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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934

夫欺之道之二《不二嫁》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08/01/01
  • 瀏覽人次:3770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李淑兒的異想世界——
我好想踹他一腳,讓他的行李體驗高空彈跳喔,
誰叫他當初要絕情的說離婚,還藏了個未婚妻!
管他是不是沒地方住、口氣很卑微、眼神又可憐……
Shit,只能住幾晚喔,媽,我有病,我屈服了,
我總不能趕一隻搖尾乞憐、需要照顧的狗嘛,
但這隻狗也太吃人夠夠,不但佔了我的屋,
把我的唇當狗餅乾啃,還整得我眾叛親離,
我忍不住懷疑,他離婚是為了參加減重資格賽,
不然怎會瘦到我輕輕一推就跌倒?我又沒偷練三頭肌,
害別人以為我謀殺親夫,媽,我真的有病,
我竟然還叫他夫,還覺得心像在打太鼓、鈴鼓、爵士鼓……
但我打我的鼓,他在喘個屁,看他氣虛血弱的樣子,
媽,這次會不會是他有病……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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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昏黃燈火在樂手的伴奏下,隨著喜悅樂聲,搖曳著幸福光芒,而長桌邊,女子瀲灩的水眸閃動著感動的滿足。
只因,坐在她對面的男人,交往將近一年的男人,長得還可以、脾氣被她控制得服服帖帖的男人,被她電得暈頭轉向、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男人,總算、終於——
「淑兒,妳願意嫁給我嗎?」男人有點小靦覥,斯文而有些沒特點的臉佈滿膽怯,但錦緞包裹的閃亮亮鑽戒閃動的光芒快要戳瞎人眼。
李淑兒挑高精細描繪過的眉,粉嫩的唇角上勾,笑得很甜。
「⋯⋯我願意。」Oh∼∼Yes、Yes、Yes!
表面上她羞怯得很像一回事,但實際上,她在內心裡搖旗吶喊,感謝一年來的放長線,終於釣到了魚。
雖說,不是很像樣的一條魚,但,夠了。
反正,她只是要一個愛她、疼她、寵她的好男人,管他長得是圓還是扁,管他有沒有開名車,有沒有住豪宅!
反正、反正、反正,她只是想要證明自己有人要,而且很多人搶著要!
端雅雍容地戴上閃閃發亮的婚戒,她嬌羞地垂下眼。「健松,你對我真好。」
高健松喜出望外。「不會啊,剛剛好而已。」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過去?」她咬著下唇裝可憐。
「不介意。」
「你真的不介意我⋯⋯」
「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高健松只差沒把心臟挖出以茲證明此心不變。「我愛妳啊,淑兒。」
不知何時,他如箭飛射到她身邊,執起她的手,一副深情到樂手都想笑的神情,她只能用力地掐住大腿,強迫自己不能在此時笑場。
「淑兒,我⋯⋯」
那張顯得有點寬、有點厚、有點噁心的嘴,愈靠愈近、愈靠愈近⋯⋯
李淑兒是何等人物?
呵呵逸笑兩聲,垂下小臉,錯開他的吻。
「淑兒,妳——」高健松有點小不爽,但又不敢太囂張。
認識這麼久了,牽小手是上個月才達成的第一階段,而求婚是現階段完成的,來個吻慶祝一下,天經地義的吧。
「健松,有人⋯⋯」水眸斜四十五度角揚起,她巧笑倩兮,媚眼強力傳送出電流。電死他!
「喔喔。」是害羞啊,那麼⋯⋯「我們換個地方吧。」
樓下就有套房,可見他的心思有多麼縝密。求完婚之後,當然也要順便完工的,是不?
「嗯,對不起∼」嬌軟女音像是要酥麻他的肺腑,小手還不忘往他的胸口戳,狀似親暱,但實則將他戳後退一點,免得靠太近,害她笑場,婚戒飛走。「我和朋友有約了,對不起∼」
「是、是哦。」這麼巧,每次都和朋友約好喔。
「所以⋯⋯」她呵呵笑著,快快起身,如風掠過他的頰,賞了一個若有似無的吻。「我先走了,我們明天再聯絡,掰掰∼」
像隻永不被束縛的花蝴蝶般,她飛走了。
 
不是敷衍高健松,她是真的有事。
李淑兒離開了飯店餐廳之後,如識途老馬在熱鬧街上晃著,跟著轉進一處寧靜巷弄裡,停在一戶民宅前面,上頭掛著橫匾,寫著「鐵口直斷」。
按下對講機,裡頭傳來細柔女音。
「請問是哪位?」
「我是今天掛二十五號的李小姐。」
「請進。」鐵門喀了聲後自動打開。
李淑兒走進裡頭,擺設裝潢就和尋常人家沒兩樣,只是更典雅了點、風骨了些。
她坐在大廳的藤製椅等待著,一旁還有幾個亦在等待的人,感覺就像是來到一家無照行醫的密醫診所似的。
然而,實際上,這是一間命理館,傳聞這兒的命理老師鐵口直斷,能斷生死、卜過去未來,指點迷津,逢凶化吉。
但,她醜話說在先。
她絕對不是迷信,更不是個喜歡命理的宿命論者,既然如此,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嘿嘿,她今天是來拆招牌的!
這家命理館,大約是在一年多前,她店裡的客人介紹她來的,純粹好奇心作祟來參觀,誰知道這老頭說得可真不是普通的準,準到她幾乎以為他跟客人串通好,且還在她家安置了針孔。
可,有人說過,命理學不過就是機率學罷了,算的是機率和公式,沒有所謂的百分之百。
「二十五號的李小姐。」
美麗的助理小姐細軟嗓音呢喃得人心欲醉。
李淑兒快快回神,走進所謂的診療室裡,門一開,便瞧見了目光矍鑠的老者,說真的,他長得還真不像是詐騙集團的,年輕時肯定眉清目秀,把美眉只需要勾勾手指頭,便會有一大票陣亡。
「李小姐。」對方先招呼啦。
「呂老師。」她也不是不懂規矩,一樣給他笑得很燦爛的啦。
「我記得妳曾經說過,妳是打死也不可能再踏進我家命相館的。」呂老師笑容可掬得很。
「所以啦,我今天是來拆招牌的。」她閃動著手上瑞氣萬千的鑽戒。「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我這個人是注定孤寡,不可能有婚姻的,但是呢,你看——」
啊∼呵呵呵∼輸了吧,老頭。
只見呂老師不慌不忙地說:「不過是求婚而已,婚都還沒訂,就這麼急著拆我招牌?敢情是妳忘了以前的教訓了?」
她聞言,心頭一顫。「這一次不會那麼倒楣。」
「兩年前一次,一年前又一次,今年⋯⋯」呂老師老神在在地玩著一把灰白的鬍子。「妳應該也懂無三不成禮的道理。」
「我去你個無三不成禮!」李淑兒瞬間沒了端淑秀雅姿態,一轉橫眉豎眼的母夜叉模樣,把她美美的外貌狠狠地打了個六五折。「你去年才對我說有一就有二的!你詛咒我啊,你這個三流詐騙師!」
居然嘲笑她的不幸,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是不是詐騙師,妳心裡很清楚。」呂老師懶洋洋的,八風不動。
「你!」喔、喔、喔!氣死!
就是因為無言反駁,她才會生氣啊!
她的婚姻啊,是她一輩子的夢魘,是她一輩子甩不掉的業障!
她的第一段婚姻,閃電結婚又閃電離,從初識到離婚就連半年都不到。從此以後,為了證明自己依舊行情高漲,她決定拍賣自己換得一場婚姻,豈料她的人生從此跌進谷底,只要有人向她求婚,對方必出事,從第一回的巧合到第二回的半信半疑,如今,是她用心鞏固的第三回,再膽敢出事,她就、她就⋯⋯哭給他看!
「這是妳的命,妳注定孤寡,只要和妳有關係,誰就得出事,除非⋯⋯妳能嫁給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如此一來喜駕禍去。」
「閉嘴、閉嘴、閉嘴!」抓起包包,李淑兒扭頭就走。
「呃,諮詢費?」
「去你個諮詢費!」吼了聲,當是諮詢費。
「唉,脾氣真差。」呂老師一派悠閒,按了下桌上的燈。「下一位——」
 
掏出鑰匙,卻怎麼也對不準鑰匙孔,氣得李淑兒踹門出氣。
啊啊∼∼氣死!
明明是去拆招牌的,為什麼她一點都不開心,反倒是有種被狠刮了一頓的心虛感,彷彿那詐騙師一語成讖,說中了她的一生。
什麼叫做除非她能嫁給死過一次的人?
死都死了,什麼叫做死過一次?天底下能死而復生的有幾個?耍她?真是吃她夠夠捏!
火大地扭著門板,門竟被她順勢轉開,她不由得微愕地瞪著門。
啊咧,難道她今天外出時,忘了鎖門?
她沒少根筋到這種地步吧⋯⋯再看向裡頭,客廳的燈竟是亮著的。不會吧,她連燈都忘了關嗎?
正疑惑著,竟有抹影子在地板上拖曳著,直到影子的主人出現在客廳入口處。
李淑兒傻住。
幻覺?
那影子的主人笑亮一口白牙。「淑兒,我回來了。」
李淑兒震住。
幻聽?
不不不——
 
天空湛藍得無邊無際,天氣好到不可思議,儘管沒半朵白雲存在,但豔陽並不會很囂張,還偶有微風掠過,並不覺酷暑,甚至有些沁涼。
天氣好到讓人開始懷疑氣象局又出紕漏了。
幾個小時前才發佈颱風海上警報,然而在這兒的天空卻嗅聞不到半點下沉氣流的氣息,風雨蕭條得很。
持續到夕陽西落,依舊風平浪靜,她幾乎可以發誓,這是她見過最美最燦爛的晚霞,頂上墨黑壓著豔藍擠著亮橘。
西方的天空是抹詭譎的美。
而她的家中,在她親愛的老公回來之後,是抹變調的幸福。
手裡還拿著抹布擦拭抽油煙機的李淑兒嚴重懷疑自己年少重聽,回頭看了親愛的老公一眼。
「你說什麼?」忍不住地問。
「⋯⋯我們離婚吧。」把西裝外套往沙發上一晾的男人,語氣像是在和她談論今天的怪天氣般無關緊要。
李淑兒搔了搔眉,把抹布往流理台一丟,再、問、一、次——「你說什麼?」語末飆高了幾個音階。
「我們不適合。」鍾離也瞟她一眼,目光清冷,把離婚協議書擱在茶几上。
轟!隆隆——外頭飆落怒雷,恍若公寓牆身也為之撼動。
李淑兒一個箭步衝到他的面前,掄起他的領口,一副要殺夫的狠樣。「今天不是四月一日!」
「我知道。」
啪!嘩啦啦、嘩啦啦∼雨沒天沒良地從天傾落。
「不要亂開玩笑,我很沒有幽默感的。」她咬牙切齒的,瀲灩眸子不自覺地染上一層水氣,卻努力地憋住再憋住,想從他身上看出端倪,找出蛛絲馬跡。
「我知道。」依舊淡淡的。
「既然知道,你幹麼還這麼說?!」風平浪靜的好日子過膩了,非得要來場驚濤駭浪不可?
外頭雷雨交加,裡頭砲聲隆隆,先前果真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如今,則是暴風雨中的狂野。
「因為我想這麼做。」閃電劃過天際,穿透玻璃帷幕,在他臉上映落銀青的光痕。
「為什麼?」手微顫,她深呼吸一口,打死也不想被他發現她在膽怯畏縮。
「因為感覺沒了。」語氣很淡很淡。
「什麼意思?」她唇角抽搐著,淚水快要憋不住。
結婚三個月,相戀四個月,認識五個月,理該深埋在蜜月期的感情,怎麼可能會用一句感覺沒了做結語?
「⋯⋯」他垂下眼,長睫掩去眸底高深莫測的思緒,再抬眼時,表情平淡無波。「我不愛妳了。」
砰!
李淑兒跌坐在地。外頭雨勢顛狂強悍,狂風暴雨疾雷冷電,在她心底幻化為一把刀,狠心地劃下一刀又一刀。
她傻了、愣了、癲了。
她的世界在短短幾分鐘之內被徹底翻覆,她的幸福在他的一句話後徹底破滅,她的未來⋯⋯支離破碎,一如她碎不成形的靈魂。
「淑兒。」鍾離也嘆了口氣,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卻被她發狠撥開。
「發生什麼事了?」她橫眼瞪去。
「⋯⋯哪有什麼事?」
「要是沒發生什麼事,你的轉變不會這麼大!」昨天還把她抱在懷裡,噁心的三字箴言再三播送的人,今天突然告訴她,他不愛她了,誰信「說,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有事我們一起面對,一起處理!」
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好比工作出問題,他不想拖累她,也或許是閃電結婚之後,他的家人對她不滿意,對他施加壓力,又或許⋯⋯
「處理第三者?」鍾離也似笑非笑地道。
噢∼該死、該死、該死!李淑兒沒有力氣了,她像是缺水的魚,離開水面,注定得死!
「就這樣。」
「就這樣?!」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吼著,淚水一憋再憋。「五個月的感情,就一句就這樣?鍾離也,你在耍我?你在玩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這麼甜蜜得教人生妒的感情,竟會生得出第三者?!
鍾離也斂眼,許久,說:「這房子是登記妳名下的,所以歸妳,還有⋯⋯」
「你他×的鍾離也!誰在跟你討論這種問題!」她管這房子是誰的,管兩人之間的財產該如何分,她只想知道他的心怎能轉變得如此之快!「你昨天明明還說愛我的!」
不是她執迷不悟,而是前後差距太大,她沒有辦法相信如此深愛她的一個男人,說、變、就、變!
「心虛嘍。」他笑得皮皮的。
「心虛?」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煙灰缸朝他丟去。「你對我說了將近五個月的愛,全都是心虛?!」
閃過煙灰缸和抱枕,鍾離也快速退到門邊。「我只能說抱歉,盡其所能地彌補妳。」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也不需要你的彌補,我只要⋯⋯」繼續愛我。這麼卑微的話,她說不出口,她死也說不出口!「你給我去死!死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
鍾離也高大的身形震了下,俊美無儔的臉明顯僵了,而後低低笑開。「再說吧∼保重。」
門關上的瞬間,李淑兒拔腿衝向門邊,很想打開門,求他別走,可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因為他說,他已經不愛她了⋯⋯
 
那個已經不愛她的男人,當年把話說得決絕沒有挽回餘地的男人,相隔三年再也沒見過的男人,為什麼今天卻如鬼魅般出現在她眼前?
「看傻眼了,淑兒。」鍾離也笑得皮皮的,和當年離開得義無反顧的清冷成強烈反比。
李淑兒回神,深呼吸一口,勾唇笑得很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家啊。」回得理所當然,秀著當年沒交還的鑰匙。
「我聽你在放屁!」她毫不客氣地脫掉了鞋,踏上玄關,站在他的面前,抬眼與他對視。「敢情你是得了癡呆症,忘記我們已經離婚,你充其量也只能說是我的前夫,而這裡是——我家!」
鍾離也壓根沒被她的火氣嚇到,依舊笑得很皮。「妳家就是我家。」
李淑兒唇角微微掀動,狀似抽筋,閉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吸進胸臆的空氣漸緩了怒氣,正準備很君子地將他掃地出門,豈料張眼的瞬間,他竟已經來到眼前,而且——
唇,貼覆,溫蕩著柔情,只是輕輕地掠過,便教她渾身驚慄不休,那是一種熟悉的氣味,沒有縫隙的契合,彷彿這四片唇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地嵌合。
兩人的唇有若互相吸引的兩極磁鐵,隨著強度加重了摩挲,在她無預警之下,他放肆地撬開了她的唇,恍如撬開了她多年封印的悲傷,堂而皇之地柔糾密纏,狂吻強吮,吻進她的世界,她的生命。
直到一雙不安於室的手悄悄地從背後挪移至她的腿,精準無比地貼觸她敏感的小腹,她才猛然回神,用力將他推開。
「你在幹麼啊?!」啊啊,她為什麼反應慢半拍?
「妳不是要我吻妳嗎?妳一臉期待的說∼」他一臉委屈,然後納悶的表示,「我吻了啊!」
嗄嗄嗄?她一臉期待?去他個一臉期待!「你眼睛瞎了,我殺你都來不及了,哪可能期待啊!」
「想殺我?」他故做訝異,旋即像是想通什麼,換上一張任君蹂躪的嘴臉。「走,到房裡去。」
李淑兒意會他的惡意曲解,氣得快要腦充血。「Fu×k you!」
「Come on me!」他攤開雙臂,期待萬分。
她氣到發抖,抽搐、抓狂!「鍾離也,給我滾出去!」
「不行。」懶洋洋的,像隻沒有殺傷力的狼。
「你說什麼蠢話?」李淑兒發現自己快被逼瘋了。「這是我家,你要是不出去的話,我報警處理!」
告他強制入侵,告他擅闖民宅⋯⋯可以告他的玩意兒多得很!
「妳忍心要我去住飯店?」他走回沙發,長手長腳地窩在那裡裝可憐。
「關我屁事啊?」靠,當初一副準備跟她恩斷義絕的傢伙到底是誰?她能夠有目前這麼好的修為,沒有立即將他掃地出門,他應該要偷笑了。
「妳不會捨不得我?」抿抿嘴,眨動著如扇長睫,幽邃的黑眸瞇起,俊美的五官被他糟蹋得很徹底。
很好笑,她應該笑,以前都會笑,但現在的她,笑不出來。
深呼吸一口,她告訴自己不能狼狽,不能在他面前出現任何慌亂。再吸一口氣,她告訴自己,要讓他知道,就算沒有他,她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對的,沒錯,就是這樣。
停止呼吸,她閃動著右手。
很多事情,不需要多說的。她等著他識趣離去。
鍾離也看了一眼。「嗯∼看來妳沒受到太多的苦,一樣細皮嫩肉得教人想要咬上一口。」
「誰要你看我的手!」揮得她手都痠了,他到底看見了沒有?「上頭的鑽戒,你瞧見了沒有?」
「嗯∼大概一點五克拉吧,等級不差,但造型太老,況且近來流行彩鑽,太純白的鑽顯得沒特色。」他簡單地說出看法,有如專業的評語。
「誰要你講評的?!」噢,真是聖人也抓狂啊!「我訂婚了!」
「⋯⋯原來現在還有人會戴訂婚戒?」他有點恍然大悟地輕呀一聲,語氣一轉,可有點埋怨了。「當初我們訂婚時,妳怎麼沒有戴?」
差別待遇喔∼
李淑兒發現自己快要得過度換氧症了。「我們當初根本就沒訂婚!想必你是跟我以外的人訂婚的,是吧!」她咬牙咬得下巴好痠,嚴重懷疑自己下顎極度嵌合得快要發炎。
「喔⋯⋯對厚∼」他呵呵笑著,表情很純真很無邪,目光很縹緲很遙遠。「我差點忘了,我們當時愛得太瘋狂,立即陷入狂戀,然後⋯⋯」
「我沒興趣跟你討論那些沒意義的往事,現在可以麻煩你出去了嗎?」不客氣的打斷他,她立即下逐客令,不屑的表情像是在驅趕一隻流浪狗。
鍾離也倒也不氣,依舊咧嘴笑著。「當初,我有些東西沒整理,沒帶走。」
「所以?」
「方便現在嗎?」央求的語氣又輕又軟,慵懶的黑眸狀似漫不經心,但卻又專注地攫住她每個神情。
「你多久可以搞定?」她雙手環胸,一臉不耐。
可惡,居然是回來打包的⋯⋯噢,她又在想什麼?
「可能需要個三五天吧。」他細部掂算著。
「三五天?」聲音拔尖。
「大概吧。」
「我把東西郵寄給你。」誰有本事等他三五天?
「呃,我才剛回台灣,可能沒辦法給妳住址郵寄。」
「無所謂,我寄回你美國老家。」住址她還記得。
「⋯⋯真的不願意借我住個幾天?」
「不!」非常的堅定而沒半點通融的餘地。
當年他可以走得決絕,現在,她可以趕得更無情。
是他逼她的。
「這麼怕我?」他揚起眉,嘆口氣。
「嗄?」怕?他現在是在說啥?
「妳很怕跟我單獨相處吧。」他勾唇,笑得慵邪惑魂,清俊的臉上散發著令人忍不住想伏首稱臣的丰采。
李淑兒有幾秒鐘的閃神,但立即回神,很用力地說:「我怕?哈!你在說笑話。」那是錯覺,那是幻覺!
被他傷到那種地步,她要是還不死心,可真是天誅地滅了!
當年他離開後,她曾經撇開自尊,很不要臉地飛到他美國的老家找他,在他家門前駐守,飛雪降霜都阻止不了她的思念,於是她傻傻等候,就是為了再追問一次離婚的主因,豈料等到最後,是一個長相非常標致的女孩以無情話語趕她走。
那個女孩聲稱是他的未婚妻,瞬間,她的心碎裂得無法縫補,胸臆間空空盪盪地再也盛裝不了任何情緒。
愛戀得太癡狂,以至於蒙蔽了她的眼,兩人不顧一切地到法院公證結婚,就連婚紗沒來得及補穿,就已經宣告結束的婚姻,簡直像是一齣鬧劇,而她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那齣鬧劇裡頭的甘草人物。
「既然不怕我,讓我借住個幾天,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跟怕不怕沒關係。」不要以為用激將法就可以對付她,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好騙的李淑兒。
「唉,就是怕嘛。」語氣淺淡,像是輕嘆,但目光卻是很挑釁。
「誰怕啊?」靠∼他真有氣死聖人的該死能力。
「既然不是怕?那麼,是怕舊情復燃?」他一臉正經地猜測著。
啊啊,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要住就住下吧,不用再激將我,我不會因為你三言兩語就改變想法!答應你住下,是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你,你不需要自以為是地認為你還能再撼動我什麼!」
鍾離也濃眉微挑,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猜不出他的情緒。
「但是,我必須先跟你約法三章。」醜話說在先,免得日後爭議。
他低低地笑開了。「放心吧,不會妨礙妳太多的,不用防我像防賊一樣。」
「你比賊還可惡!」偷了她的真心!
「為什麼?」一臉無辜。
「因為⋯⋯」還敢問?用力瞪著他。「隨便你,但只要讓我發現你有任何不軌的舉動,我發誓,我會制裁你,用各種方法報復你!」
「好狠喔∼」接收她殺人的目光,他快快點頭。「我發誓,我不會有任何不軌的舉動,但是歡迎妳任何不軌的舉動。」
「下輩子吧你!」還真以為她會一輩子癡情不斷?
別傻了!
李淑兒走進自己房門,重重甩上門,沒瞧見鍾離也柔沉的眸有多癡有多狂。
第二章
「車禍?!」
可怕的無三不成禮果然成真。
究竟是她的命真是如此,還是命理師的嘴太毒?
晚間八點多,在餐廳苦候不到未婚夫的李淑兒接到通知,得知高健松在赴約的途中發生車禍,人已送進醫院急診。
來不及收拾滿心慌亂,她驅車前往,才剛趕到醫院急診室,就先吃了未來婆婆的一頓罵。
「就聽說妳這個人很掃把,果然傳聞不假!」高媽媽高分貝地砲轟著,壓根不管急診室來來去去的人潮眾多,聲量大得讓每個人交頭接耳低聲談論,還不忘對李淑兒投上注目禮。
如果地上有洞,她會立刻鑽進去,再順便扒土把自己埋起來,真的。
「我就跟他說了,會經營酒吧的女人哪可能是什麼好東西!不但長得一副狐狸精樣,還是支鐵掃把!」
「高媽媽⋯⋯」李淑兒的臉都快要垂到地上了。
「聽說這已經是妳第三次被人求婚、對方出事了,對吧?」高媽媽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神之鄙夷,像是看見了糞上蛆一樣。
「這個⋯⋯」
「妳明知道妳命中帶煞,為什麼還要纏上我兒子?」
「我⋯⋯」
「妳能不能放過我兒子?我還要我死的時候有人替我送終!」
「⋯⋯」她節節敗退,無言以對。
高媽媽用字很刻薄,但她無法反駁,一方面是因為對方是長輩,一方面是因為對方說的也都是真的。
她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個樣子。
「依我看,八成是妳在外頭跟人家胡搞瞎搞,所以人家一知道妳被求婚,就出面鬧事的吧。」
「不可能。」根本沒那號人物。
「妳憑什麼說不可能?妳結過婚不是嗎?妳不是大學一畢業就馬上結婚,沒幾個月又立即離婚?」
李淑兒傻住,沒料到她居然知道得這麼巨細靡遺。
「妳不是為了想要逃離那種家庭才趕緊嫁人的?」聲音像是從鼻子哼出來。
「什麼意思?」李淑兒凜容。
「天曉得那麼亂的家庭會養出什麼樣的兒女,又有誰知道那樣的家庭裡曾經發生什麼亂倫⋯⋯」
「高媽媽,請自重!」李淑兒瞇眼打斷她。
她居然找徵信社查她的底細!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妳才該要自重,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出身,居然敢巴著我兒子不放,現在害得我兒子都被送進急診室了,妳還有臉站在這裡,還戴著我兒子送的婚戒,妳的臉皮也未免太厚,想入豪門的意圖也未免太明顯!」
骨子裡僅存的一股傲氣狂然釋放,幾乎沒多細想,李淑兒拔下手中的婚戒往地上一丟。
「不要以為我很希罕這一枚婚戒,是妳兒子硬要送我的!」她抬高尖細下巴,傲然瞪著高媽媽。「我是可憐妳兒子沒人要,才接受他的求婚,妳不要真以為妳兒子有那麼搶手!也不要以為豪門有那麼希罕,有那麼偉大得可以去追查人家的底細,甚至污衊人家的清白!」
對她客氣當福氣了!也不想想她兒子還在手術房裡生死掙扎,她不顧口德地貶低她,這樣她真的過癮了嗎?
「妳妳妳、妳居然這樣跟我說話?!」高媽媽氣得臉上肥油顫跳。
「我一向如此,怎麼待我,我就怎麼待人!」她很講究公平的!「祝妳兒子好運,能夠替妳送終!」
相信她,她絕無惡心,純粹是順應了她先前說的話。
「妳妳妳!」高媽媽抖抖抖,抖得連身上的肥油都快要聞風飛舞。
「留點口德吧妳!」踩著靴子,帶著一身飄逸,挺直腰桿,她甩頭就走,根本不管有多少人在對她指指點點。
都被說得那麼難聽了,再加上指指點點又如何?
驅車回家的途中,李淑兒不禁自問,她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命?
還真的給她無三不成禮⋯⋯難道說,她真的是注定孤寡一生?
從小父母離異,她跟著母親改嫁,受盡一個人的孤單,還得忍受繼父的糾纏,大學即將畢業那年,和返國演講的鍾離也相遇,兩人以音速陷入熱戀,而後離異,不歡而散,至今,生活無虞,但感情始終是空盪盪的,握緊了雙手,她什麼都沒有。
她什麼都沒有⋯⋯
車後的叭叭聲,銳利地揪回她不斷下沉的愁緒。
拉下車窗,回頭——「叭什麼叭,你趕著投胎啊!」
「妳說什麼?」後方車的車主也不管車水馬龍,就大剌剌地下了車,一副準備理論的囂張姿態。
李淑兒見狀,眼尖發現眼前號誌已轉為綠燈,二話不說,急踩油門,快快溜走。
豈料,後方的車子像是吃了秤坨鐵了心,竟然一路狂飆而來。
該死、該死、該死,她是被厄運纏身了嗎?
近來為什麼都沒有半件好事?對了、對了,就是從那傢伙回到她眼前開始!
因為他,她昨晚幾乎沒睡,因為他,所以她站在急診室被人痛罵,因為他,她現在被人追殺,因為他——
砰的一聲,車身後遭遇撞擊,車子失速地往前衝去,眼前黑夜降臨⋯⋯
 
再張眼時,天色亮亮,眼前模糊,腦袋恍惚。
她在作夢?還是⋯⋯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眼前的男人清俊有型,好看得讓人捨不得閉上眼,當年,她就是那麼沒有防備地被攝進他那雙勾魂的黑眸,毫無防備地把心交給了他,毫無防備地接受他的背叛⋯⋯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濃眉一擰,火氣又跟著冒出頭。
鍾離也聞言,咧嘴笑露一口白牙。「妳不先問自己在哪嗎?」
「嗄?」她在哪?她當然是在⋯⋯欸迅速左看、右看——「我怎麼會在醫院裡?」
「妳被後方的車子追撞,只是輕微撞擊,醫生檢查過了,沒什麼大礙。」輕柔的長指輕攏她的髮,低柔如絲絨般的嗓音自好看的唇輕輕逸出。「妳會睡這麼久,是因為妳睡眠不足。」
李淑兒張大眼瞪著他過度親密的舉動,很想要大聲駁斥,但她不能。
噢,該死,她竟然眷戀⋯⋯啊啊,她怎麼這麼沒用!
「怎麼睡眠不足?」他貼近,特寫貼在她眼前,近到可以嗅聞彼此的氣息。
李淑兒屏氣,心頭梗著。「你還敢問我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你⋯⋯」啊啊,不能說,要是說了,豈不是讓他發現她很在意?
「因為我?」唇角勾得高高的。
「因為你很吵,吵得我睡不著覺,所以我會被撞,都是你害的!」她用力地磨了磨牙。
「喔∼」拉長了尾音,眼神有點賊。「既然是我害的,那麼,我會負起責任的,妳就安心地靜養吧。」
「負什麼責任,靜什麼養?你以為我是受了多大的傷?」事實上,她現在精神好得很,就算要跟他對罵個兩個鐘頭也絕不是問題。
「妳氣色不好。」口吻一轉,魅眸柔雅深情。
她瞪大眼,嚥了嚥口水,強迫自己逃離他這魔幻的可怕魅力。「關你屁事啊!」不要看她啦!他的眼神帶電帶魅,容易使人迷醉,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捲進他精心設計的美男計裡。
「我擔心。」他湊近她,眸底盈滿擔憂,像個憂鬱王子。
「你擔心個屁。」糟,氣勢愈來愈虛。
他愈是靠近,她的心就愈不受控,他的眼愈是放肆,她的神智就愈來愈迷離,他的氣息愈是熾狂,她就覺得自己好沒用。
為什麼被他傷得這麼深,她還會被他左右心神?甚至滿心想的都是他,就連昨晚才剛被退婚,都還沒眼前的他來得震撼⋯⋯對了,她被退婚了!
「都是你啦!」她整個人跳了起來,火大地揪起他的衣領。「我又被退婚了!」
他被她突來的舉動嚇住。「我怎麼了?」退婚?
「都是你,一切都是你!認識你之後我的人生都亂了!」如果不是他要離婚,她不會再接受任何人的交往和求婚,更不會遇到一經求婚,求婚者便出事的連三巧合。
所以,全都是他害的!
「那麼,我現在回來,再把妳的人生導正,好嗎?」鍾離也看著她眸底狂燃的豔絕火焰,大手輕撫著她依舊有些蒼白的粉顏。
李淑兒瞠圓美眸,傻呼呼地看著他。
什麼?導正什麼?
「淑兒,嫁給我,好嗎?」
「咦?!」
不等她回答,吻裹著熱度密密麻麻落下,她沒有準備,瞬間被他熾熱的漩渦捲入,唇舌任由他纏吮膩吻,那般強烈又狂野的吻,像是要入侵靈魂深處般的激越恣情,教她昏了神、亂了緒,直到一聲重咳響起——
「抱歉。」
吻,直到被愕然打斷,李淑兒才回神,粉顏漲紅,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任由他予取予求。
「通常這個時候,一般人都會迴避比較多。」鍾離也語帶埋怨地回頭瞪著不識相的男人。
「抱歉,我不是一般人,我是醫生。」王志篤笑得惡意。
「那他呢?」不爽地瞪向王志篤身後的男人。
「什麼他?想問不會直接問我?!」王志篤身後的男人不爽地咆哮。「我是誰還需要問啊?你是癡呆啦!」
「你來幹麼?」鍾離也涼涼問著,被壞好事,心裡很不痛快。
「還敢問我來幹麼,你回來怎麼都沒通知我?」羅至光很不爽地繞到他身邊。「志篤跟我說你出車禍,我就馬上趕過來了。」
「那根本是你自己沒聽清楚好不好?我明明說是鍾離的馬子。」王志篤不客氣地吐槽。
「他很久沒馬子了。」所以他自動認為是王志篤語誤。
「誰說的?沒瞧見人家剛才還恩愛得跟什麼一樣。」王志篤笑得很曖昧。
「你們到底是來幹麼的?」如果是搞破壞的,就別怪他不念兄弟情。
「我是來看你的。」羅至光說。
「我是來巡房的。」王志篤說,正準備拿起擱在床角的診療紀錄表,卻見床上的人飛跳而去,眨眼工夫,鍾離也也跟著飛走了。
好俊的輕功啊,國家痛失兩位田徑好手啊。
「他的身體還好吧?」羅至光懶得追人,問著他。
「她好得很,只是睡眠不足。」
「誰問她啊!」跟她又不是很熟。
「不然咧?」
羅至光瞪著他。
王志篤搔了搔頭。「放心吧,有能力調情,有能力追人,應該是沒問題∼吧,況且,出車禍的又不是他。」很不負責任的說法。
「是嗎?」幹麼不一開始就講清楚啊?
「如果李淑兒是他的心願,是兄弟,就不要阻止他。」王志篤舉步往外走。「況且,當年也是你邀請鍾離到學校演講才湊出他們那段閃電婚姻,還是我們在結婚證書上簽上證人大名的,如今他想挽回,就由他吧。」
羅至光沒回話,只是嘆氣。
 
「淑兒,不要跑∼」
「你⋯⋯不要追⋯⋯」她就不跑∼不行了。
跑到醫院門口時,她已經氣喘吁吁地跑不動了。夜生活過太久,很久沒正常運動,一跑起步來,就覺得骨頭快要散掉。
「穿著高跟鞋,別跑。」趕緊揪住她。
「放開我啦。」她想也不想地吼著。
瞬間,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發現被醫院外頭眾多目光鎖定,李淑兒垂下臉,超想去死。
「我拜託你,放開我,行不行?」她壓低聲音道。
等了一會,沒有回應,火大回頭瞪去,發現他竟臉色蒼白得像是隨時都可能昏倒的慘樣,而且還喘得很嚴重。
「你⋯⋯沒事吧?」怎麼喘得比她還誇張?
鍾離也徐緩調息,開口,笑得魅惑眾生。「沒事,只是太久沒跑步,有點喘。」
那不是有點吧,那叫很、喘!算了,不關她的事。「麻煩你放開我,我要回家了,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可不是像你是個凡事都有人打理的大少爺,很多事情都必須是我親自處理不可的。」
「妳的車子我已經請人處理了,至於妳的店,我也請人打理了。」他不疾不徐地說,彷彿沒聽見她字句中的嘲諷。
李淑兒呆了三秒,回神——「你知道我有家店?!」
「是啊,不就是在住所樓下?」
「你怎麼會知道?」哪個大嘴巴跟他說的?
「心有靈犀一點通嘛。」
「⋯⋯」懶得理他,轉頭,準備閃人。
「我送妳回去。」
「不用,這裡有排班計程車。」
「太危險了。」
「你才危險。」她可沒忘了他剛才做了什麼好事。
「妳不就向來最喜歡冒險?」他笑得很邪惡。
她立即明白他的話中意,冷豔的臉很不爭氣地逐步爆紅。「不好意思,三年不見,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經改了習慣。」就算臉紅了,骨頭還是硬得很。
「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讓我知道究竟是改變了哪裡?」
「沒有!」她橫咬著牙。「你不要忘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也可以再結婚啊。」多簡單。
「⋯⋯你把婚姻當什麼了?!」真是教人不敢相信!「你想結婚就結婚,你想離婚就離婚,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願,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很隨性到任性地步的大少爺捏!
他太習慣掌控自己的人生,連帶著也想左右她的嗎?
作夢啊!
「我的老婆。」
「請稱呼我前妻!」史上最可怕的生物!
「把前字拿掉不就好了。」一派悠閒,比在市場殺價還要平常心。
李淑兒閉了閉眼,突地想起他曾有的惡行,趕緊張眼,發現他的臉果真是近在眼前,趕忙連退數步。
「可惜。」他嘆了聲。
「你到底在幹麼啦!」公眾場合耶。
「一親芳澤嘍。」還在扼腕中。
「鍾離也,我鄭重地告訴你,我跟你,在三年前的那一晚就已經徹底結束,不需要討好我,也不需要求我,因為我不可能回頭!」以為只要他回頭,她就該要跪謝朝露恩嗎?
別傻了。
「李淑兒,我也鄭重地告訴妳,我跟妳,在三年後的今天已經啟開第一步,不需要討好我,不需要求我,因為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她吼得大聲,他更勝她一籌,音量之大,語調之誠懇,讓在旁不知內情的路人甲乙丙都為他鼓掌喝彩。
群眾鼓譟著起鬨著,李淑兒腦中卻是一片空白,無法反應。
如果這句話,是在他要求離婚後的下一刻所說的,該有多好?
當初她會愛得那麼義無反顧,是因為他的愛很真摯且不吝於表現出來,正因為他一直是那麼直率的一個人,所以她也充分地感覺到離異的那一晚,他是抱著沒有轉圜餘地的心情告知他的打算。
很傷人,心很痛,儘管是三年後的今天,傷還是隱隱作痛。
如今都已經離婚,當初把話都說絕,她的心都死了,現在才說甜言蜜語,有什麼意義?
「你還是回去找你的最愛吧。」她冷哂著,沒有感動,只有自嘲。
「我的最愛始終是妳。」
「⋯⋯可惜,我的最愛已經不是你。」把話說絕,很容易的,只要心中無愛。
 
她以為已經把話說得夠絕,事後也為自己說過的狠話惴惴不安,但事實證明,那個男人是金鐘罩鐵布衫,完全無動於衷。
更扯的是,他居然還堂而皇之地踏進她的勢力範圍裡。
「兩位客人?這邊請。」
不僅踏進她的勢力範圍,而且還很自動自發地成為她酒吧裡的服務生。
「喝啤酒?嗯,依我看,妳很適合粉紅佳人,這種調酒最適合像妳這麼漂亮又有自信的女孩子喝。」
更誇張的是,他居然還在她的店裡把美眉?!
當她死啦?
噠噠噠⋯⋯馬靴踢踏木質地板,玉手一掐,把充當服務生的鍾離也一把拖到吧台旁。
「我還沒點好酒耶。」他回頭,咧嘴而笑。
「誰要你點酒的?」李淑兒橫眉豎目,一副準備將他大卸八塊。
「我自己決定的。」他笑得很無賴,彷彿對早上發生過的事一點都不在意。「我說過,我會幫妳處理妳身邊的事,妳既然累了,就好好上去休息,這裡交給我就好了。」
「不用,我跟你非親非故,你沒必要為我這麼做。」她皺擰眉頭,開始發現跟他說話很累。
「不用跟我客氣了。」他笑著,像是突地想到什麼,鑽進吧台裡。
「我又沒在客氣!」她氣得想咬人,卻見他從吧台裡拿出一瓶水,光是看瓶身就覺得價值不菲。
「送妳。」
她瞪著酒瓶,辨識著上頭的字體,卻發現她不認識。
「墨西哥的頂級蒸餾酒。我答應過要送妳的。」
「等一下,你說的是,三年前墨西哥公佈的那一批頂級龍舌蘭?」她縮回手,見瓶身如見天神。
「對啊,去年出品的。」
「可是,這不是限量的嗎?」先別說價格,一般人連訂單都下不了。
「對啊,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他雙眼發亮,黑眸潤亮如月華。
「這不是很貴?」如果沒記錯,好像是七百萬⋯⋯
「對啊,我⋯⋯」
「拿回去!」她連退數步。
開玩笑,一瓶七百萬,要是不小心被她砸破,她豈不是準備賣房子賠償?
「淑兒?」黑潤潤的眸像狗兒般惹人憐愛。
「我不要。」語氣堅定不移。「我說過了,你不需要討好我。」
「但是這是我承諾過的⋯⋯」
「你當初也承諾會愛我一輩子,照顧我一輩子。」她冷然截斷他的話。「既然當初沒做到,又何必守著那種旁枝末節的小事?」
「所以,我想彌補妳,我想跟妳從頭開始。」從小承諾做起嘍。
「我不想,也不需要你的彌補,我現在過得很好。」她冷酷地武裝起自己,就像當年她把所有的痛都往肚子裡吞,把笑和朝氣都顯現在臉上,等到夜深人靜再抱著棉被痛哭。
「妳過得不好。」他再接近一步。
「我很好。」她倔強道。
「不好。」再靠近一步。
「你又不是我,你怎會知道我好不好?」她幾近惱羞成怒地吼著,忘了壓低音量,再次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而不自知。
「我們曾經那樣的熟悉,妳每一個動作都瞞不了我,每個隱藏住的情緒都騙不了我,如果妳真的過得好,妳看見我時應該要釋懷了,但是妳沒有。」兩人只差一步之遙,他面露愧疚。「妳還愛著我,深愛著我,忘不了我,就如同我一樣。」
「我聽你在放屁!」她光火地將他推開。
鍾離也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之下,頎長的身形往後倒,狼狽地跌坐在地,就連手上的那瓶酒也逃不開破碎的命運。
鏘啷一聲,時間彷彿凍住了般,震住的不只是店裡的客人,還有李淑兒。
怎麼會這樣?她沒有推得很用力啊,但剛才隔著單薄衣料,她感覺到衣料底下的身軀是纖薄的,被她一推就倒。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沒事吧?」
「李姊,妳怎麼這樣?」
「對呀,淑兒,妳也太扯了吧。」
瞬間,所有人倒戈,她成了被撻伐的對象。
「我我⋯⋯」
「我沒事、沒事,只是沒站好而已。」鍾離也壓根不惱,在眾人攙扶下起身,身上衣服被酒濺了大片,整家店面薰著濃郁的龍舌蘭香。「只是可惜了這瓶酒。」
太可惜了,都還沒嚐到。
「你是故意的吧!」李淑兒先聲奪人,惱火地瞪著他。
他哪可能被她隨便一推就倒?分明是故意要順勢砸破那瓶酒,好以這為由纏住她不放的。
「我?」他苦笑。
「我告訴你,我不會賠償的。」
「我沒要妳賠償。」他恨不得把一切都給她,哪可能要她賠償什麼。
不過是瓶酒罷了。
他這麼一回,她又是一愣。不然咧?演這一齣給誰看?
「先別說那些了,先上去換衣服吧。」有服務生如是道。
「對啊,要是感冒就不好了。」又有服務生如是說。
「等等,妳們跟他很熟喔?」李淑兒總算看出些許端倪了。
「李姊,妳很不夠意思捏,結婚了也不說。」
「對啊,要是鍾離先生不說的話,我們都不知道妳已經結婚了。」客人附議著。
「怎麼可以因為先生長年在外工作就老是接受別人的追求?我記得妳還被求婚過呢。」
「等等、等等!」她抬手止住眾怒。「誰說的?」
「他說的啊!」眾人的指頭都指向鍾離也。
他靦覥笑了笑。「我只是忘了加一個前字而已,沒差很多。」
「差很多好不好!」好像她才是壞人一樣!「他是我的前夫,我們早就離婚了!我當然可以接受別人的交往和求婚。」
好可惡,居然趁她不在,在她的地盤上鞏固自己的勢力範圍,還惡意醜化她,好像始亂終棄兼紅杏出牆的人是她!
「喔∼」眾人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對鍾離也拍拍肩、打打氣。「加油。」
「我會的。」
現場瞬間變成某感恩會的會場,主角鍾離也感受著每人溫暖的打氣和加油,感動得快要落淚。
在眾人有志一同的加油聲中,李淑兒無力被擠到場邊,自動變成路人甲,冷眼看著他加冕的風光場面。
這是什麼狀況?為什麼她變成壞人了?
啊啊∼她會瘋掉⋯⋯她會瘋掉!
第三章
左思右想了一會之後,李淑兒再也忍受不了被惡意抹黑的屈辱,更受不了眾叛親離的滋味,於是,她決定將鍾離也徹底地趕出她的世界。
如風上樓,進他的房,卻沒瞧見他的人,這才發現他根本沒帶什麼行李,只是幾件替代的衣物,像是回來度假似的,而他說要打包,似乎也沒有著手的跡象,他到底是回來幹麼的?
不想揣測他的心態,正準備離開,臨走前卻眼尖地瞧見他擺在床頭櫃上的藥瓶。
拿起一瞧,密密麻麻令人想吐的英文字,她想也不想地再擱回原位。
也許不是藥,只是維他命而已。
是啊、是啊,讓他吃得頭好壯壯再把她給氣得半死。
決定了,就當她度量狹小好了,限他立即搬出!
下定決心,才剛轉身,眼前是一堵肉牆,回身得太快,想煞車怕是來不及了,於是乎,連煞車也省了,她就那樣撞上去,兩人相親相愛地在地面相擁。
她頭昏腦脹,鼻子痛得想飆髒話。
張口要開罵,卻突地發現身下的男人居然沒有聲響和反應。顧不得痛,快快起身查看他。
「喂、喂,你沒事吧?」看他臉色略顯蒼白,雙眼緊閉,她開始緊張。
別嚇她呀,只不過是把他撲倒在地而已,沒那麼嚴重吧,不過,她剛才好像聽到咚的一聲⋯⋯完蛋,他該不會是被她撞暈了?
「鍾離也?」不要嚇她啦∼他沒穿衣服,這陣仗要是叫人來,她會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
「⋯⋯妳是故意的啊。」眼沒開,聲音啞啞的。
「誰會故意玩這種兩敗俱傷的白目手段?!」就算撞痛他,她也一身傷。
「說的也是,如果要兩敗俱傷,玩的應該是另一種,好比說,到床上滾個幾圈,看誰先暈。」手偷偷地、偷偷地爬上她的腰後交握著。
發現身後遭壓制,想逃脫已不及。
「喂,你裝死啊!」卑鄙,一逮著機會就對她又親又抱的。
「哪有裝死?」聲音總是虛虛的,不過扣住她的力道倒是不小。「我頭很痛⋯⋯」
「痛死活該!放開我啦!」從他緊摟的力道判定他安然無恙,她開始拚命地掙扎,只差沒咬他一口。
「妳確定妳還要掙扎?」啞啞的嗓音像是沉入海底般的低沉柔魅。
腿間驀然發覺異物抵住的熱度,李淑兒放棄掙扎,潑辣的俏臉瞬間變得很無助很羞怯。
「我真是愛死了妳這個模樣。」他低低笑開,笑聲沉柔。
「閉嘴啦,放開啦!」已經不是夫妻了,搞這麼親暱,分明是在吃她豆腐。
「淑兒,嫁給我,好不好?」他突道。
她像是被雷打到,吐不出話。
求婚?跟當年一模一樣的求婚詞,他還真是夠種耶!
「你在作夢啊?」過了半晌,她才吐出這句話。「你是把我當傻子還是當瘋子?說結婚就結婚,說離婚就離婚,玩完了之後,現在打算再玩我一遍?鍾離大少爺,恕不奉陪,你去找其他人陪你玩吧。」
「我也不想玩,這一回我是認真的。」他輕撫著她的髮,語氣很無賴,但表情卻是深情繾綣,只是她沒看見。
「我去你的,你的意思是說,你上次是玩我的?!」王八蛋,殺了他!
「上一回也是認真的,只是這一回更認真了。」他舉手起誓著,像個日行一善的童子軍。
「更認真玩我?!」她撐起上身,使勁跳離他身上。
「我愛妳。」他跟著起身,突道。
沒有防備的心緊顫了下,她抿起嘴,怒道:「我不愛你了!」捅她兩刀再塞塊糖,以為她必須高興得叩謝皇恩嗎?
「沒關係,我等妳從現在開始再愛啊。」他備妥耐心,準備長期抗戰。
「你叫我愛,我就愛?」什麼東西啊!「我告訴你,是你自己不知珍惜,現在別要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還有,我要你立刻給我搬出去!」
想得有夠美,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要。」他斷然拒絕。
「誰理你要不要?!」啊啊∼真是要把她氣死。「我是屋主,我要你走就走,再不走,我就報警處理,看是你難看還是我難看!」
「好啊,我沒意見。」意思就是說,他就死賴著不走,把無賴生存之道發揮得淋漓盡致。
李淑兒氣到發抖。「你根本就不是回來打包東西的!」是回來氣死她的。
「妳總算發現了。」好感動喔∼「我是回來求婚的。」
「嗄?」
「我等著妳點頭。」
「你慢慢等吧!既然已經離婚了,我是不可能再吃回頭草。」她哼哼冷笑。「抱歉,我是絕不二嫁,你還是回去找你真正的最愛吧。」
過了三年才回頭,太慢太慢了。
「我的最愛是妳。」他收起無賴笑意,再誠懇不過。
「花了三年才發現我是你的最愛,你認為我應該給你什麼反應?」她笑得苦澀低切。
要她感動嗎?驚喜嗎?熱情擁抱他,告訴他,她也一直都愛著他?
不,她做不到。
太慢了,三年的時間,夠她死心了。
而她這裡也不是負心漢收容中心,恕她不留客。
「不用太大反應,給我一個吻就好。」他咧嘴笑著。
「給你一個拳頭還差不多。」懶得跟他抬槓,看他一眼,確定他賴在此地不走的意願相當高。「你真的不走?」
「不,我要在這裡等到妳點頭。」他銅牆鐵壁般的意志是無物可摧。
「不走?我走。」她眼不見為淨,總可以了吧。
「去哪?」
「管好你自己就好。」反正這房子本來就是他給的,大不了還給他,徹底斷絕兩人關係。
 
她想,她實在太低估他黏人的功力了。
「給我一杯柳橙汁。」一身休閒墨綠色線衫配上輕鬆的牛仔褲,俐落清爽的髮和勾誘人心的出色五官,鍾離也就像是個超級男模,電眼迷倒了一批沒免疫力的女人。
但是,對她沒用。
「你來幹麼的?」站在吧台裡的李淑兒很冷地瞪著他。
霸佔了她家,現在又來侵佔她的領域,是想要把她逼死,是不是?
「我來消費啊。」笑得無害而瀟灑。
不當服務生,他改當客人,魅力依舊無法擋,小店因他的蒞臨而蓬蓽生輝。
「來酒吧點柳橙汁,你是來找碴的嗎?」
「有人規定上酒吧一定要點酒?」他一臉無辜。
「本店有此規定。」李淑兒硬ㄠ,反正她是老闆,她說了算。
「喔,那就來一杯冰酒。」他從善如流。
她懶得理他,聽見有客人進門,方抬眼,便瞧見有人鬼哭來著。
「淑兒、淑兒∼」
「我還沒死,不用哭得那麼慘。」沒好氣地瞪著熟客韓學儒。
「給我一杯轟炸機!」韓學儒無力地趴在吧台上。「我好可憐,我失戀了,等一下還要回去值夜班整理報告,我好慘∼」
「今天沒有調酒師,請點單品。」李淑兒無情一句話,當沒聽見他的哭嚎。
「班梓呢?」
「請了長假,跟她老公恩愛地環遊世界去了,她老公沒告訴你嗎?」班梓是她店裡一流調酒師,而班梓的老公則是韓學儒的好友,也因此,韓學儒是店裡熟客,幾乎是店一開幕就上門的。
「啊啊∼人家去環遊世界,我還在這裡,我命好苦∼淑兒,給我一杯龍舌蘭,記得,我失戀了,打八折。」鬼哭了一下,不忘要求八折優惠。
失戀酒吧,正常消費,不二價,但只要失戀者上門,八折優待。
「我又沒看過你女朋友,誰知道你是對誰失戀的,所以⋯⋯」她呵呵笑。「依舊不二價!」
「妳好狠的心,居然還不可憐我。」
「我可憐你,誰來可憐我?」
「我可憐妳。」旁邊一道聲音殺出得正是時候。
李淑兒沉下眉心,韓學儒則是饒富興味地探去,而後對她擠了擠眉。「唷,大美人,又有個不知死活的上門了。」
「去你的,給我閉上你的嘴。」李淑兒橫眼瞪去。
「對了,聽說妳又被求婚了,結果呢?」韓學儒瞧著她的手指。「婚戒又不見了,難道說⋯⋯」
「閉嘴啦!」
韓學儒乖乖閉上嘴,但又好奇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加油,不過跟你醜話說在先,不要求婚,直接結婚,免得出事。」
「你想試試當啞巴的滋味就直說,不需要挑戰我的耐性極限。」李淑兒張牙舞爪的,隨手亮出一把水果刀。
韓學儒適時閉上嘴,卻聽見身旁男人懶懶開口,「那是沒福分的男人才會遇上那種事,我八字這麼重,沒問題。」
「這麼有自信?」韓學儒被他惹得興趣更高昂了。
「那當然,我已經跟她結過一次婚了。」
「閉嘴!」李淑兒尖叫。
「什麼?!」韓學儒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一點事都沒有?」
「是啊。」
「喔喔∼∼」
「喔你個大頭鬼啦,喝完趕快滾回去!」李淑兒酒杯往他面前一震,酒濺出杯口,沾濕了他的衣服。
「妳是故意的!」他等一下還要回醫院耶。
「對,我就是故意的,怎樣?」咬她?放狗過來!
「嗚嗚∼」他好可憐。
「李姊,好多客人都堅持要點調酒。」服務生走來,拿著點單搖頭晃腦著。
「跟他們說沒調酒啦。」
「可是⋯⋯」
「我來吧。」鍾離也捲起袖管,在李淑兒還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之下踏進吧台裡,而且還很自然地接過點單,行雲流水般地搖著雪克杯。
不一會,一杯杯五顏六色的調酒出現在吧台上。
「調酒師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就讓我來幫忙吧。」工作到一段落,鍾離也隨手收拾著吧面。
「你放著你的工作跑到我這兒當調酒師,你會不會太委屈啊?」她簡直快要瘋掉。堂堂渥貝瑪投信集團總裁竟在這裡當服務生、當調酒師「我請不起你。」
她知道他很會調酒,知道他喜歡品嚐各種酒,更知道他對酒杯也很講究,那一段時間裡,他們常常泡酒吧,晨昏顛倒地玩到心狂意亂,所以、所以她才會經營酒吧,常在心裡假設,有一天他要是踏進她的酒吧裡,她要讓他知道,她過得很好。
只是,沒想過再相遇時,狀況竟會大出她意料之外。
「我已經不是渥貝瑪的總裁了。」他淺笑。
「嗄?你說什麼?!」鍾離家在美國發跡,創立渥貝瑪投信,在美國佔有指標性龍頭地位,所以當年,學校的教授憑著和他的交情才會聘請他到校演講⋯⋯而他是鍾離家的獨生子,他不繼承,誰繼承?
這些年,她都有留意渥貝瑪的消息,一直經營良好,且跨國經營,他怎會不是總裁呢?
「所以,妳要收留我。」抿抿嘴,裝可憐。
「誰理你啊,就算你現在是無業遊民,我也請不起你!」到底在搞什麼?搞到一無所有才回頭找她這個前妻?
「免費試用。」他對答如流,一找到機會就打算賴著不走。
「我不要。」
「淑兒,沒關係啦,要不然妳店裡營業額會下降喔。」韓學儒也在旁當說客。「畢竟很多客人都喜歡嚐鮮,要是少了調酒,生意必定受到衝擊。有他在,剛好可以填了班梓的空缺,而且他長得很俊,可以替妳開拓不少客源。」
「你收了他錢啊?」陣前倒戈。
「什麼錢啊?我的人格是可以用錢買的嗎?」
「沒賣過嗎?」
「⋯⋯嗚嗚∼」乖乖喝酒就好,幹麼當說客當到被人污辱?
「淑兒,妳昨晚睡哪?」鍾離也動作自然地將她拉到身旁,舉措帶著龐大佔有慾,韓學儒是聰明人,立即明瞭。
「你管我睡哪!」
「我擔心妳。」
「三年來都不聞不問了,現在才擔心,會不會太遲?」很好笑捏。
「只要有開始,永遠都不會太遲。」
翻了翻眼,努力對他的超級電眼視若無睹。「我拜託你,貫徹始終一點行不行?既然都決定離婚了,你就乾脆一點,不要回頭,放過我吧。」
「在我放過妳之前,妳何不先放過我?」他正色道。
「我放過你?我對你做了什麼了嗎?」誰要放過誰啊!
「妳不要我。」臉色瞬間轉換,媲美四川變臉,他變得好苦情好憂鬱好無措。
「⋯⋯你給我去死。」要不然,她會親手殺了他。
這天殺的負心漢兼現代陳世美,有了第三者後義無反顧和她離婚,到了今天,他居然有臉敢說是她不要他?!
「她好無情⋯⋯」他哀怨的控訴她的惡行,將被欺凌到底的受害者詮釋得有模有樣。
李淑兒眼角抽動,沒力氣再跟他抬槓下去。
倒是韓學儒已經笑趴在吧台上,抽動的肩頭顯示他已達忍耐到極限。
「對了,等一下下班,要不要跟我去哪走走?我開車帶妳去兜風。」鍾離也像是沒人事般的恢復正常,彷彿剛才的受害者情境是他人眼中的幻覺。
「⋯⋯不要。」她當初怎麼會喜歡上這個瘋子的?為什麼當初她會覺得他很幽默詼諧?
「好嘛,人家幫了妳的忙,妳不應該犒賞一下?」角色變化得何其快,轉眼間,他又開始扮豬吃老虎,揪著她的衣角,只差沒膩在她身上蹭。
李淑兒眼神木然,瞪著已經笑到抽筋的韓學儒,還有外場一大片免費看戲的客人,眾人屏息以待,等待下一個笑點。
「你的車在哪?」她唇角飄過一抹弔詭的笑。
「在外頭,想去看看嗎?」鍾離也意外她竟然軟化得這麼快,但不管怎樣,這總是好現象嘛。
「好啊。」她笑得眼都瞇了。
「走。」
鍾離也牽起她的手,她也沒拒絕,只是順手在吧台邊的工作箱抽出一把榔頭,跟著一道走到外頭。
有些事情,不耍狠一點,是沒完沒了的。
不能怪她,真的不能怪她。
鏘鏘鏘∼砰∼砰∼鏘鏘鏘∼
店裡的人全都好奇地在窗邊門邊看著李淑兒拿著榔頭行兇,砸了那輛看起來性能很好,流線極佳,價格迷人的高級跑車,然後⋯⋯
「車壞了,我們不能兜風了。」把行兇工具一丟,李淑兒笑得嫣然挑釁。
鍾離也不但沒生氣,反而還放聲大笑。
看戲的傻眼,戲中人也傻眼,只有鍾離也懂得箇中滋味。
 
無論如何,鍾離也成了失戀酒吧暫時聘請的免費調酒師。
真如韓學儒所說的,鍾離也坐鎮之後,確確實實地開拓了不少客源,但全都是女性客人。
「也∼幫我調一杯適合戀愛中的女人喝的調酒。」窩在水洩不通的吧台的女客人如是說。
「喝妳個地獄裡的日出。」旁白由老闆李淑兒下評註。
「也∼幫人家調一杯失戀的女人喝的調酒。」女客人正努力地進行卡位戰。
「賞妳個沒有日出的地獄。」老闆再次下註語。
「也∼你陪人家喝一杯嘛∼」女客人滿嘴酥軟調調,外加媚眼一對。「不然,你讓人家採訪你嘛∼」
「妳以為這裡是牛郎店嗎?」老闆真的出聲了,而且不知不覺地走進吧台裡,將調酒的鍾離也推到一旁。「對面巷子走到底,六樓,那裡有可以全方位滿足妳的店,請。」
逐客令下得很溫柔,但瀲灩水眸是噴著火的。
「淑兒,妳果然還是在意我的。」鍾離也突地往她背後熊抱,氣得吧台前一干女客哇哇叫。
「啊啊,你們有一腿。」
「好卑鄙,竟然用近水樓台先得月這招!」
女客群情激憤地指控著,一人一句,嚷得李淑兒顏面抽搐。
「給我滾開,誰准你抱著我?誰說我在意你?」回頭對準鍾離也一陣咆哮,再對著女客噠噠噠地開槍。「誰有一腿?誰近水樓台先得月?不好意思,誰喜歡請誰打包帶回家,謝謝!」
她哪裡在意了?她只是不爽那些女人明顯的挑逗,把她的酒吧變成牛郎店罷了,她才不管他會被誰攻陷!
他有人要,她也是行情正熱,要不是近來求婚者又出事的消息傳得滿天飛,一干男人怕被她煞到,她這幾晚根本不可能坐冷板凳。
「哇,今天店裡好熱鬧。」一回頭,又碰見韓學儒。
「你很閒耶。」李淑兒一把火氣往他身上倒。
「醫生閒著是好事啊。」
「啐。」她懶得跟他抬槓,眼一飄,發現後頭還跟了個人。「不破,你也來了,班梓跟你哥去環遊世界了,你知道吧?」
「嗯。」路不破隨口應著。
「所以今天沒有調酒。」
「嗯。」悶葫蘆的標準回應,看了吧台內一眼。「有調酒師。」
「他不是,他⋯⋯」回頭瞧鍾離也正瞧著自己和打量身邊的路不破,她腦筋一轉,二話不說地攀住路不破的手臂。「走,我請你喝酒。」
「好啊。」路不破點頭,卻發現她拉著他往店門走。「妳要去哪?」
「我們去喝酒啊。」
「這裡就有酒。」不捧自己店的場嗎?
「不想在這裡喝。」哼哼,要讓鍾離也知道,她李淑兒隨便手指一勾就有一票男人會自動跟上來。「喂,看店。」回頭,很蓄意地對著鍾離也喊著。
他濃眉微挑,沒太大反應。
呿,根本就不在意,還敢說他愛她⋯⋯
路不破被李淑兒強拉走,韓學儒則是湊到吧台邊,說:「放心吧,淑兒的求婚煞事,這裡的男人都很清楚,沒人敢太勾搭她,剛才跟她走的是熟客兼好友,不會有事的。」報馬仔立即貢獻第一手資料。
「⋯⋯我知道。」唇角微掀,似笑非笑。
「你知道?怎麼會知道?」
「心有靈犀一點通嘍。」
「是嗎?」韓學儒不疑有他。「淑兒也不知道是什麼命,明明就長得很豔很美,偏偏只要人家一求婚就出事,也難怪沒人敢⋯⋯喂,會不會是你這個前夫搞的鬼?」
有可能喔,為了再追回前妻,所以痛下毒手。
「我這個月剛從美國回來呢,而她的事,不是聽說這兩三年來已經是第三次了?與其說是我搞的鬼,不如說老天為了要讓我彌補自己以前的過錯,所以特地為我保留了她。」他只能說,這是老天注定的。
「聽起來真像是命中注定。」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淑兒的個性太嗆,一旦被傷,想挽回,除了要花費心神,還要時間慢慢去消弭。」
「看來你是站在我這邊的。」鍾離也聽得出他話裡的勸告,要他別太急,放緩腳步慢慢來。
「因為我失戀,所以我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嘛。」嗚嗚,失戀很痛的。嘆口氣,接過他遞來的酒,注意他一眼,眉皺了起來。「欸,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鍾離也聞言反問,「你是醫生?」
「嗯。」
「⋯⋯我沒事,只是有點不習慣夜生活。」
「是嗎?之前聽淑兒說你是渥貝瑪投信的總裁,剛才跟她出去的那個傢伙叫路不破,也是經營投信公司,聽說時間也是滿不穩定的,熬夜是常有的事。」
「是這樣沒錯,只是我這幾年少熬夜,一時習慣不了而已。」
「這樣子啊∼沒關係,身體要是有哪裡不舒服,儘管來找我,我可以幫你安排檢查,畢竟你要有健康的身體才有辦法追求幸福的人生。」
「我知道。」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第四章
天欲亮之際,挾帶著冷冽狂風,李淑兒顛著醉亂腳步走進失戀酒吧,儘管內不著燈,儘管張不開眼,她依舊一路通行無阻地走進酒吧後方的休息室。
約莫五坪大小的休息室,就是近幾日供她遮風蔽雨的住所。
推開那扇門,閉著眼憑著印象打開了燈,醉醺醺地脫掉外套、上衣,踢掉靴子,拉掉褲襪,正準備順手拉掉裙子時,她張開了眼,發現有個男人就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一臉盛情難卻的驚異神情。
醉到快破表的腦袋瞬間清醒七八分,尖叫的瞬間狂退數步,抄起了擱在門後方的球棒禦敵。
「妳想要打逃犯啊?」鍾離也涼涼開口,幽邃黑眸鎖定她半裸的誘人曲線。「妳應該先穿上衣服吧。」
李淑兒呆愣了會,還真傻傻地點點頭。「對喔,我應該先穿衣服⋯⋯」喃喃自語著,居然還真準備先拋下球棒穿衣服,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又猛然回神,瀲灩眸子半醉半狂瞪去——「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像鬼一樣,臉色還青得很,杵在那裡也不開燈,嚇人啊?
「等妳呀。」不過,沒料到她一進門就上演激情脫衣秀倒是真的。
「誰理你在等什麼!你怎麼會待在這裡?!」不要以為她醉了就可以唬弄她,她還很清醒的。
「等妳呀。」老話一句。
她翻了翻白眼,沒力氣跟他耗,球棒一丟,撿起衣服穿回去,臉也懶得洗,把他推開,往沙發床一躺。
跟他說話只是白費氣力而已,她倒不如早點睡。
「淑兒,回樓上吧。」他附在她耳畔柔雅低喃。
「⋯⋯不要,你走開⋯⋯」剛才動作太大,害得酒勁衝得更難過,天旋地轉的讓她很想吐。
「那裡畢竟是妳的家。」
「你搬走,我就搬回去。」她緊閉著眼,伸手精準地把他湊近的臉推開。
「幹麼那麼麻煩?那是我們的家,妳是我老婆,我是妳老公,我們不一起住,誰住?」雋柔的嗓音像是惡魔的誘惑。
她沉凝好看的眉,儘管暈到想吐,還是張眼與他對峙。「我們離婚了,我不是你老婆,你也不是我老公了,是你說要離婚的,是你說有第三者的,既然不要我了,就乾脆一點,不要事隔三年再回來糾纏我!」淚水不受控地在眸底凝聚成災,隨著拔尖破音的吼聲而決堤。
「對不起,我知道是我錯了。」鍾離也輕輕吻去她惱恨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當年離去,倔強的她肯定是把所有的苦都往心裡藏,一個人等到夜深人靜,蒙在被子裡低低飲泣。
每每想到那一幕,他心痛得不能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不要吻我、不要親我,不要表現出一副沒我會死的混帳樣子,你根本不愛我,你不愛我⋯⋯」鼻頭一酸,淚水勢不可擋,串串相連到天邊。
清醒的一半告訴她,不可以在他面前哭,哭了就表示她在認輸,但是浸染在酒精的那一半告訴她,趁著酒精作祟大哭一場,沒有人會取笑她的,而且她真的需要適時地發洩情緒,只因她真的是那麼的、那麼的愛著他。
天曉得一個女人在相識短短幾個月內就答應求婚,需要多大的勇氣?如果不是真的愛他,如果不是真的被打動,她怎會在大學畢業後就一頭栽進婚姻裡?
可是,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是天之驕子,向來隨性不羈,哪裡會知道她心裡的掙扎,只管隨口求婚再隨口離婚,態度瀟灑得像是決定今晚的飯菜,她像是一盤不合胃口的菜,被他丟出生命之外。
好一陣子,她嚴重地懷疑自己的存在必要性。
過了好久,她才堅定地告訴自己,是他爛,不是她不夠好。
爛人,毀了她一生還不夠,等到她可以自立自強後,還要再毀她一次嗎?
「淑兒、淑兒,我真的愛妳,當初會離開妳,實在是逼不得已⋯⋯」
「我去你個逼不得已!誰拿刀拿槍架住你了嗎?不要再說你愛我,不要再騙我,不要再傷害我⋯⋯」話到最後斷續破碎得像是一段夢囈,帶著橫陳淚水她一路滾進夢鄉。
鍾離也輕輕撫去她的淚水,看著她儘管入睡也眉頭深鎖,嘆了口氣。
「淑兒,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又怎麼捨得離開妳?」執起她的手,他微涼的唇輕吻。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果可以,他又怎會放過?
 
頭痛得像是裂開裂開再裂開。
她知道,這是宿醉,很熟悉但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痛苦難當地低吟張眼,發現眼前這片天花板好眼熟啊。
呆愣了幾秒後,跳了起來,左看右看了一圈之後,證實這裡確實是她住了三年多的房間。
她怎麼會在這裡?
口渴得要命,她起身到廚房喝口茶,卻遇見正準備要出門的鍾離也。
「妳醒了。」回頭,他勾起笑。
李淑兒瞪他一眼,懶得理他,逕自晃到廚房找水喝,卻像是想到什麼又踅回。「你⋯⋯昨晚是你抱我上樓的?」
隱約有抹青白色的臉,氣色糟到不行的臉,是他嗎?
仔細看他,他臉色偏白,不是白皙透亮的那一種,而是帶了種病態蒼白的氣味,像是病了很久似的。
「是啊。」他依舊笑著。
她沒搭腔,只是皺眉看著他。
是錯覺嗎?總覺得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他回來已經好幾天,但今天是她頭一次很正眼地看他,才發現他氣色差到不行,就連唇邊的笑,也似乎有些勉強。
他向來愛笑,笑起來總有幾分傲睨世間的狂妄和桀驁不馴,再不就是惡意搞笑逗她笑的裝可愛,而不是眼前帶著沉穩虛應的笑。
「怎麼了?」鍾離也發覺她的神色古怪,走近她一些,很自然地撫上她的額。「宿醉了,頭很痛嗎?要不要我去替妳買解酒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淚水模糊了她的眼,才微惱地甩開他的手。「不需要,只要你離遠一點,我就好一點。」不想讓他發現她愈來愈多愁善感,而且只要他一對她好,她就動不動想哭。
噢,真是沒用。
「那可不行,妳好一點,我就壞一點了。」話中帶著玩笑意味卻又似乎認真得很。
「你很煩耶。」橫瞪一眼。
「有點覺悟吧,我會煩妳很久很久。」他咧嘴笑得挑釁。
「要出門就出門吧。」拐進廚房喝了口水,她準備再溜回房,卻見他還杵在一旁。「幹麼,你不是要出門?」
只見他嘟起嘴。「出門吻。」
「⋯⋯去吃屎!」別提醒她,他們曾有過的習慣。
「妳怎麼可以說自己的嘴是屎?」他一副為她杏唇捍衛到底的狠樣。
李淑兒該發火咆哮趕他走才對,但一看見他橫眉豎眼的表情,她終於破功了——摀著嘴死命地抖動肩頭。
他向來很會耍他獨門的賤招,而她也總是被他耍得團團轉。
完蛋了,一旦對他敞開第一步之後,接下來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然後一步步地踏進煉獄裡。她知道、她都知道!但她控制不了情緒,就好比哭過之後就容易變得愛哭,笑過之後就很難再繃著臉,她的情緒會被他徹底瓦解,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
「乖,別哭,我沒生氣,只要妳下次別這麼說就好。」鍾離也勾起她柔嫩的下巴,一臉深情款款。
「你去死啦!」她笑罵著,一出口,又在心裡哀哀叫,氣惱自己真的是學不乖。
「那可不行,我不打算讓妳當寡婦。」他動作飛快地在她唇上搶了個吻,有些依戀不捨地再三深吮,才鬆開了她。「乖,在家等我,知道嗎?」
直到他出門,她還是沒有回神,傻傻地撫著唇,心頭卜通卜通跳個沒完沒了。
完了、完了,她ㄍ一ㄥ了這麼久,最終,還是得要踏進萬劫不復當中嗎?
她怎麼這麼沒用啊?
哇哇叫著,又氣又惱偏又覺得心好暖,那空洞的區塊因為他的存在而一點一滴地填補了起來。
晃進浴室梳洗,才剛對上鏡子,她水眸立即瞠圓得快要暴凸,難以置信臉上五顏六色橫雜,眼線掉色,睫毛膏還掉下一坨⋯⋯這是什麼鬼!她剛才就是用這張臉對著他的嗎?!
他剛才是對著這張鬼臉說情話,還對著這張唇親吻的?!
她要去死、她要去死,不要阻止她∼∼
 
等等等,等到快要晚上,酒吧快要上工,她認為應該會回來的男人終究還是沒回來。
「搞什麼東西啊!」李淑兒不爽地把抱枕丟到牆上,轉身回房,換套衣服,盛裝打扮後,拎著包包,準備出門。
還敢叫她等?叫她在這裡等到地老天荒餓死自己?
超沒良心的男人,一出門就不見,也不想想她起床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
出門,到樓下門廳等了三分鐘,沒等到他回來,倒是管理員先走向前來。「李小姐,酒吧經營得不錯,有不少媒體說要訪問妳呢。」
「訪問?」她皺起眉。
生意有好到這種地步嗎?這棟複合式大樓經營酒吧的可不只有她而已,八成是找錯店了。
「都在外面等著,要不要請他們進來?」管理員相當與有榮焉地問著。
「不用了,要是真打算要採訪的話,他們會到酒吧找我。」她現在一肚子火,不方便接受採訪。
而且她餓了,她要吃飯!
請管理員叫了輛計程車,李淑兒揚長而去。
混蛋東西,要她等?偏不等!
坐在計程車上,她恨恨地瞪著窗外,卻在川流車潮外瞥見一抹身影。
他,就站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跑車旁,和一個女孩有說有笑。
車子緩慢移動,她轉過頭緊攫住那兩道身影不放,瞧見了那女孩的側臉,記憶如翼,在雲間翻飛——
 
那雕上花與獸的巨大鏤花鐵門緩緩敞開,一輛高級房車徐徐駛出,就停在她的面前。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粉嫩的嬌顏。
「請問,鍾離也在嗎?」李淑兒快步衝上前去,緊抓著車門,就怕等不到回話,車子又跑了。
這是她駐留在這裡十天以來,第一次遇見沒有快速駛離的車。
女子挑起眉。「妳找我的未婚夫有什麼事?」
簡單輕軟如絮的話語落在她的肩頭卻像是灌上鉛,讓她沉重得站不直身子。
未婚夫?
她腳下的世界碎裂了一地,猶如她心底的那片血肉模糊。
為了再見他一面,她遠到美國,甚至注意著關於渥貝瑪的消息,不斷地替他開脫,假想著也許是渥貝瑪出問題,他趕回國支援;又想,也許是他父母出了問題,所以他趕回國處理;還想,也許、也許⋯⋯
悽痛地扯開笑,她自嘲的笑中帶著苦澀的淚。
也許,他只是膩了,也許,就只是不愛了,也許沒有第三者⋯⋯不,也許她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她該回家了。
也該死心了⋯⋯
 
「停車!」思緒拉回,李淑兒突吼著。
計程車司機立即煞車,在緩慢的車潮中停住。她給了錢之後,立即下車,穿越車潮,大步走向他。
她要撕爛他的嘴、抓爛他的臉!
還敢說他愛她,還敢說要她等他⋯⋯謊言!淨說些臉不紅氣不躁的謊言誘拐她!今天當面拆穿他,看他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趁這個機會把他趕到天邊海角去,免得再礙她的眼!
李淑兒氣到渾身發抖,絕豔美眸射出火辣辣的光痕,在車陣中大搖大擺行走,居然沒人按她喇叭,不知道是被她周身散發出的凜然光焰所懾服,還是被她豔冠群芳的美顏給震服。
然,走著,還未到對街,卻見那女子搭了另一輛車走了,而他竟鑽進那輛跑車內。
他的車不是被她給砸了,怎麼又有新貨到?
走近,她還未敲車門,坐在車內的鍾離也瞧見她了,立即下車,俊爾臉上堆滿討好笑意。
「淑兒,妳怎麼沒在家裡等我?」依舊是問心無愧、高風亮節的清高姿態啊。
「等著把我餓死?」她冷哼著。
「啊啊,已經這麼晚了。」他看了眼時間,拍了下額,再次堆滿歉意。「對不起,一忙起來就忘了。」
「是啊,忙著和第三者敘情嘛。」她似笑非笑地掀唇道。
「⋯⋯妳誤會了。」
「我真是白癡。」她自嘲笑道。
差一點點,真的,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又要再被他拐上一次。
她怎麼會那麼不怕死呢?怎會忘了上一回的教訓,居然真有些心軟想要原諒他,甚至有剎那動心希冀與他重修舊好?
「不要這樣說自己,我可以解釋。」鍾離也濃眉微蹙,走近她,她退了一步。
「不用解釋,不需要,我已經看得夠清楚了。」她自嘲哼笑著。「如果你不搬走,我會搬走,如果連店你都想霸佔,我會轉手賣人,離開這裡,到你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淑兒。」
「反正那本來都是你給我的,還給你也無所謂,本來就不屬於我。」從一開始,她就是一無所有的呵。
有形的財物都掌握不了,更遑論是抽象的感情?
「淑兒,聽我說。」他收斂起輕佻的笑。
「請你聽我說。」她正色瞪著他。「我不知道你這樣耍我,到底有哪裡好玩,但好歹也玩弄過我一次,也該夠本了吧,請放過我吧。」
「我不是玩弄妳,我真的很愛⋯⋯」
啪的一聲,響亮亮的巴掌聲竟在最顛峰的車水馬龍中響得格外刺耳。
「不要再說愛,你根本不懂愛。」愛一個人絕對絕對不會是這樣的方式。如果這是愛,她寧可不要。
轉身,她回頭就走,慢走到快走,快走到小跑步。
「淑兒!」
她頭也不回,在路邊招了輛計程車。
鍾離也見狀,回頭上車,在後頭展開追逐戰,不過是幾個紅綠燈的距離便被他輕鬆趕上,甚至在壅塞的車潮中上演不可思議的大甩尾兼橫躺路面,完全阻隔了計程車的去路。
李淑兒氣到咬牙想啃人,給錢下車,沿著人行道走到公車站牌下。
「淑兒,上車,我會跟妳好好解釋,把所有的來龍去脈都告訴妳。」他坐在車上吼著。
她充耳不聞,漠視到底。
眼看著公車到,她一上車,那輛黑色的跑車再次如法泡製,橫擋在公車面前,根本不打算讓公車開離,哪怕是喇叭四起,他依舊故我。
「喂,這人是瘋子啊?」車上有人議論著。
「是不是有人認識這個車主?」公車司機忍遏不住地回頭問著。
就坐在司機後頭的李淑兒赧然垂下臉,不知道該不該承認自己認識那個瘋子。
「要是沒人能阻止他的話,我只好報警處理。」公車司機嘆口氣,準備拿起手機撥打。
「我、我下車好了。」李淑兒氣歸氣,卻也不希望狀況搞得這麼僵。
在數十雙眼的注視下,她下了車,走到鍾離也的車旁,火大地踹了一腳,才坐進車內。
車子立即融入車潮裡。
「你好歹也是個跨國集團的總裁,做出這種舉動,像樣嗎?」知道他年少輕狂過,但現在年紀不小了,好歹也該收斂了吧。
「誰要妳不理我?」他語帶埋怨。
「我為什麼要理你?!」要不是不想發生車禍,她還真想掐死他。
「我就說妳誤會我了嘛。」
「誤會?」她搖頭低笑。
「淑兒,妳不相信我嗎?」在紅燈前停下,鍾離也側眼看著她。
「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的?」
「沒有第三者。」他難得正經,臉上沒有掩飾情緒的笑,清俊的臉是教人折服的誠懇。
「說謊!」然而,他的誠懇看在李淑兒的眼裡,卻是最惡劣的欺瞞。
「我說真的。」
「也對,我才是第三者嘛。」她哼了聲。
「妳在胡說什麼?」
「本來就是啊!」那什麼眼神?好像她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我不懂妳的意思。」嘆口氣,揉了揉發痛的額角。
「你當然不懂,你肯定也不知道,當年你決定離婚,連回美國都沒通知我,我還笨得到美國找你,而你的未婚妻,親自問我,我找她的未婚夫幹什麼!」混蛋,她千里迢迢跑到美國,簡直是一齣笑話。
「未婚妻?」鍾離也比她還驚訝。
「不要裝蒜。」
「我沒有裝蒜,我真的⋯⋯」後頭喇叭聲大作,發現燈誌早就轉換為綠,他只好繼續往前。「妳跑去我家找我?」
「對,我不要臉,我厚臉皮,被人離了婚還不死心。」夠丟臉了!
「不要這樣說,我只是沒料到妳真的會去⋯⋯我一直以為妳會答應嫁給我,是因為妳急著想要離開那個家而已。」所以,他以為就算是離婚,她應該也不會太痛,而且依她那麼剛烈的個性,也不可能低頭去找他的,頂多是慢慢適應著他不在的生活,頂多是偶爾窩在被子哭泣⋯⋯難道他錯估了她對他的感情深度?
「對,你說的對,我嫁給你,只是因為我想要逃離我家而已!」最好是這樣!簡單詮釋她的愛情。
竟然用最傷人的字句去概括她愛情的一切⋯⋯如果她的愛情那麼膚淺,她的痛怎會到今天還在發作
「淑兒。」他嘆氣。
「到了,我要下車。」不等他把車子停穩,她已經開了車門。
然而,還未到店門口,便瞧見不少媒體守候,一看見她,立即包圍上來。
「請問,妳是失戀酒吧的老闆?」
「⋯⋯是。」李淑兒戒備地瞪著記者湊上來的麥克風。
「請問,渥貝瑪的總裁鍾離也真的在這家酒吧裡嗎?」
「嗄?」
「請問,妳是不是在三年前和鍾離也閃電結婚又閃電離婚的李淑兒?他當初離婚所付給妳的贍養費是不是也包括了鑫全投信?」
「嗄?」
記者連珠砲的追問,像是上膛的衝鋒槍,問得她頭昏腦脹,卻又不給她回答的機會。
什麼跟什麼,她根本就聽不懂。
鍾離也見狀,趕緊把車停好,上前救駕。
眾家記者一瞧見他,隨即又包圍了過來。
「鍾離也先生,聽說你已經請辭了渥貝瑪集團總裁一職,請問是跟李淑兒小姐有關嗎?」
「請問,鑫全投信是渥貝瑪集團在台的子公司嗎?」
「請問⋯⋯」
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李淑兒火大地推開擋住去路的人群,快步走進酒吧裡頭。
才剛要歇口氣,服務生圍上來。「李姊⋯⋯」
「我知道。」外頭那陣仗,她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雖說不知道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但反正一切都有那傢伙扛著。
「可是,李姊⋯⋯」有微弱的聲音低吟著。
「我說我、知、道!」豔眸凝怒瞪去,卻瞧見服務生指了個方向,順勢探去,瞬間,武裝的悍戾徹底瓦解。「⋯⋯苗叔?」
第五章
一股寒氣沿著背脊橫走。
李淑兒屏住呼吸瞪著多年不見的繼父,惡寒雜生。
「怎麼結婚了也沒通知我?雖然妳媽已經過世了,但好歹還有我在,怎麼能不通知我?」苗瑞強緩緩起身,唇角勾起令人發毛的笑。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李淑兒不著痕跡地將恐懼嚥下,努力和他抗衡。
她可不再是當年單純沒用的小女孩,真想對她胡來,她會教人把他切八塊!
「欸,妳不知道啊?電視新聞有播呢,就連店面都播出來了,想不知道都難。」他笑得可樂了,沒有繼父對繼女該有的慈祥和噓寒問暖,反倒是有抹強烈的視覺佔有。
那視線,看得李淑兒快要作嘔。
原來電視也播報了⋯⋯該死!
虧她躲了這麼多年,根本是白搭!母親一過世,她立即搬出那個家,再無任何聯絡,想不到最後,她竟是以這種方式暴露行蹤的。
雖說她不知道是哪個無聊記者搞的鬼,但這一切都是鍾離也的錯,要不是他死纏著她不放,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你來找我幹麼?」她深吸口氣,暫把火氣丟一邊。
「找妳做什麼呢?」苗瑞強看著店內裝潢,彷彿在估算這家店的價值。「好歹現在事業有成了,難道妳不應該供養父親?」
「呸,真虧你說得出口。」她低笑著。
她真是倒楣!這輩子的男人運真是差到不行。
當年遊手好閒的繼父想糟蹋她,現在又想要跟她要錢;當年以為找到避風港,嫁了個好男人,然結婚三個月立即離婚;身邊多少男人對她招手,但每一個愛的都不是真正的她,要的全都是她的外表⋯⋯紅顏果真是多薄命!
「為什麼說不出口?妳媽可是有跟我結婚,在妳的身分證上,父親欄上應該有寫上我的名字吧。」
「那又怎樣?你養過我嗎?」她一笑再笑,發現自己的人生確實可笑。「奉勸你,不要逼我上法院申請強制令。」
「我對妳做了什麼,要妳這樣報答我?」幾年不見,苗瑞強感覺到她確實是長大了,不再是當年能夠被他隨意恫嚇威脅的小女孩了。
「你心知肚明。」神色一凜,冷豔美眸不著溫度。
「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繼續耍無賴。「要不要乾脆對外頭的媒體說?我們賭賭看,看是妳的面子重要,還是我的裡子重要?」
「你!」
「我已經擬好新聞稿,我想他們應該很有興趣知道才對。」苗瑞強盤算得很愉快。「對了,順便告訴我,妳是怎麼離婚的,我把妳的處境說得更可憐一點,到時候,就可以從那個男人身上多挖一點,而不只是一間投信公司。」
「夠了你!」腦袋想的就只有利益,她才不屑再從鍾離也身上得到任何不該屬於她的東西⋯⋯等等,他剛才說了什麼?「什麼投信公司?」
「啐,還裝?」他哼笑了聲。「妳以為妳裝蒜,就能不分我一杯羹嗎?好歹是家賺錢的投信公司老闆,給我一點奉養費,也不為過啊。」
「什麼跟什麼!我哪來的投信公司當贍養費?」若真的有,她會不知道?
「妳還想裝?媒體都報導了,妳三年前離婚,得到了鑫全投信為贍養費啊。」苗瑞強也火大了,將手上折了幾折的雜誌丟給她。
她一頭霧水地攤開雜誌一看,震愕難當。
鑫全投信?如果她沒記錯,鑫全投信的總經理,不就是路不破嗎?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鑫全投信是鍾離也給的贍養費,為何他回來從沒提起?而且,她要真的是鑫全投信的負責人,為什麼路不破從沒對她提起過?
李淑兒攢緊眉頭回想。認識路不破,是在酒吧剛開幕的第一天,但他寡言少語,相反的,她和路不破同行的韓學儒、路不滅還比較熱絡一點。
依她看,這報導根本是空穴來風、胡亂造謠,但為什麼這麼巧?
⋯⋯有種過分弔詭的巧合。
「所以說,跟妳要一點奉養費,真的不為過,對不對?」
不知何時,苗瑞強的雙手已經搭上她的肩,她回神想要甩開他,卻被他抓得肩頭發痛。
「混蛋,你幹什麼?!」探向身後,服務生一個個不知所措,而今天被媒體一攪和,店內根本沒半個客人,只能任這個看起來很落魄的歐吉桑揪著不放,簡直是氣死她了。
「要妳給個承諾,免得妳隨便虛應我。」
「吃屎吧,誰要給你錢你憑什麼跟我要錢?你是什麼東西?我媽生病的時候你根本沒有照顧過,就連學費也是我自己賺的,你憑什麼跟我要奉養費?知不知道無恥兩個字怎麼寫?」甩不開他,但她還有嘴可以開罵。
「妳!」
「遊手好閒、好吃懶做,你怎麼有臉對我開口?我有錢寧可捐出去,也不會救濟你,想要我供奉你,錢,沒有,銀紙,隨你開口!」
苗瑞強瘦削的臉抽動兩下,揚手準備揮下,李淑兒無懼對峙,卻見一隻手橫過,接住即將揮落的手。
苗瑞強橫眼瞪去,瞧見來者,明顯愣了下。「你⋯⋯」
「我說過,只要讓我發現你私下來找淑兒,我就會對你展開報復,想來,三年一過,你是忘了。」鍾離也柔啞的嗓音透著不怒而威的嚴峻,微瞇起的黑眸看起來相當具有殺傷力。
「我⋯⋯我只是來看淑兒的,我沒有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只是她是我女兒,我想她是天經地義的。」苗瑞強撇了撇唇,努力地想著說詞。
可惡,不是離婚了嗎?怎麼還護著她?當年這男人來找他,就知道他絕對是跟她有一腿,早知道他們那時已結婚,他就應該敲大筆一點,好歹,那時自己也算是他的岳父。
「你跟我已經銀貨兩訖,簽下契約,表明不再見面,希望你,務必記得。」徜徉在無聲空間裡的嗓音透著威儀和專斷,彷彿只要苗瑞強再犯一次,他將會不計代價地將他趕出這個世界。
「我知道、我知道了,這總可以了吧。」苗瑞強攤開雙手。
「出去,避開媒體。」簡單的囑咐裡頭像是深藏著威脅。
「知道。」拖長尾音顯示他的不爽,然後再悻悻然離開。
門開、門關,瞬間靜默。
服務生面面相覷,而李淑兒則是一臉錯愕地盯著鍾離也。
一會,鍾離也收起冷然,恢復一貫的鬆閒,說:「外頭的媒體我已經擺平,應該是不會再有人白目地上門採訪才對。」
她還是瞪著他。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有媒體跑上門。」他再次解釋,笑得很討好。
然而,實際上,當媒體包圍上來時,他瞥見一張看過的臉,想起是昨晚在吧台邊纏到很晚的女客。
沒料到她是記者,是他一大失策,只是真的沒想到她會那麼白目就是了。
李淑兒依舊眨也不眨。
鍾離也抿了抿嘴,又開始耍寶,用略嫌做作的嗓音說:「愛上我了?」
「跟我到後頭。」這當頭,李淑兒是怎麼也笑不出口了,轉身走進休息室裡。
他苦笑了下,跟著走進休息室裡。
「你跟我繼父早就認識了?」她劈頭就問。
「⋯⋯談不上認識吧。」找了張椅子坐下。一天的奔波,他真的有些累了。
「好,不認識,那麼,你剛才說的銀貨兩訖、簽下契約,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問題,比被媒體吵得沸騰的贍養費問題,更讓她在意。
鍾離也支手托腮,眸色狀似散漫,長指在椅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像在細忖著什麼。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因為她想要得到幸福,所以對於自己的身世她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只提過父親早逝,母親改嫁,而自己跟繼父處不來,也就從沒帶他回去過那個不配稱為家的地方。
今天事情急轉直下,難道他不該給她一個說法嗎?
「我們結婚三個月時,有一天,他找上門來,好像是從妳大學同學那裡得到消息的。」抬眼,潤亮眸子盈盈噙笑。「妳的事,我大約聽說了些,然後,我就給了他一筆錢,跟他簽下契約,要他往後絕對不准再來騷擾妳,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李淑兒抿緊唇,強迫自己冷靜,才開口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你為什麼要給他錢?」啊啊,她知道自己被休的其中一個原因了。「他一定跟你說,我是怎麼狐媚誘惑他,說我怎麼不要臉地勾搭他!對不對?」
那混蛋,有一天,有一天等她活膩的時候,絕對要拉他當墊背的!
「那不是妳的作風。」鍾離也淡淡地鬆卸她的緊繃。「拜託,妳的眼睛又大又亮,面對我這等絕色時,妳還矜持得要命,無動於衷的讓我想哭泣,在這種狀況下,妳怎麼可能去誘惑那種貨色?況且,妳是不是處子,我想,沒有第二個人比我還清楚。」
「那,你⋯⋯」為什麼不要她?
不不,這句話,她死也問不出口,她還沒忘了剛才在街上發生的事情。
「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我們離婚的一個主因。」
「你說什麼?」不是說了相信她不會那麼做的嗎?
拿錢把繼父打發走,換來她的自由,不是他保護她的方式嗎?
「我以為妳並不愛我,我以為妳嫁給我,真的只是想要一個避風港。」因為她太驕傲太堅強,所以從來不曾在他面前展現出愛他的感覺,事後也沒展現出為愛瘋狂的跡象,導致他以為她根本還沒愛上他,但現在,他知道,她愛慘他了。
只要她的動作愈劇烈,反抗的情緒愈激漲,他就知道愛情在她心裡有多重的分量,相對的,他的離去,在她心底造成的傷有多沉重。
想趁著愛情尚未深植,未能給她太多傷害前離去,恐怕是他太低估自己對她造成的影響了。
她愛他,只是沒有說出口。
「我⋯⋯」一口氣梗在喉頭,李淑兒淚水盈眶。「我的愛情在你的眼裡是那麼虛無的嗎?我所做的一切還不足以讓你發現我的愛情?」
那麼,她付出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不是愛,為什麼她會這麼痛?
「不是的,淑兒,不是那樣的。」起身,雙臂將她摟攏在懷,哪怕她撒潑地想要掙開,他還是用最溫柔的力道將她圈緊。「我想跟妳解釋,我沒有未婚妻,現在沒有,以前沒有,未來也沒有,我只有一個妻,那就是妳。」
「不要,我絕對不會再嫁給你!」因為那種荒唐的原因就決定離婚,把她的愛情貶得一文不值,這種人,要她怎麼愛?
「淑兒,對不起,我錯了。」他以臉摩挲著她滑膩如絲的髮,一種久違的感動在他心裡萌發。
多少次,他多想要再見她一面,有多少夜,他渴望能夠再輕撫她的髮、她的臉、她的眼⋯⋯天曉得,他的思念如海,想見,不能見,想愛,不能愛,折磨著自己,抹殺著自己,不允許自己連累了她。
可是思念如針,椎入心底,疼進骨子裡,深深地鐫鏤在血液裡,每思念一回就痛一回。
「你沒有錯,是我錯了。」放棄掙扎,埋進他的懷裡,不准自己在他懷裡放聲痛哭,這痛苦的滋味,她不願與人分享,只願獨嚐。「婚,離都離了,我們就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一段情傷著彼此,何苦?
「離婚了可以再結婚啊。」鍾離也會如此簡單打退堂鼓,他就不叫鍾離也了。
看中目標,立即出手,不得手誓不歸。
「你可以把婚姻當兒戲,但我不能。」把淚水逼進眼眶裡,她試著讓自己成熟處理感情。「對了,鑫全投信是怎麼一回事?」
「⋯⋯是我給妳的祕密贍養費,那是以防妳的生活出問題時,替妳留的後路。」
「真是闊綽。」居然給一家這麼賺錢的公司。「你知道嗎?那家公司的總經理是我店裡的熟客⋯⋯你也認識他吧,不要騙我。」
既然是替她留的後路,那麼委託的經營者,肯定是他能夠信任的角色,能夠得到他那麼放心的信任,就代表兩人交情非比尋常,絕對不會是委託者和經營者那麼純粹的關係。
「不破是我在美國唸書時的學弟,是我委託他的。」少一個謊,少一個不信,他不想要造謊造到兩人分手。
「所以他是你安排在我身邊的眼線?」果然事有蹊蹺,不是她多疑。
「說眼線就難聽嘍。」他揚笑。「只是要他找機會探探妳,剛好妳開了家酒吧,事情就那麼順理成章。」
一道靈光閃過,李淑兒驀然擰眉。「等等,難不成我那些求婚者是被你⋯⋯」
「不,我不會阻止妳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在那個時候,他確實是那麼想的,當然,今非昔比,是他的,他會爭取到底。
當他在美國得知有人對她求婚,知道有其他男人即將取代他的位置,一方面假裝成熟地祝她幸福,但一方面他又是多麼的恨自己的無能,幾乎夜夜詛咒著婚事告吹。
禍事接二連三,他想,也許是他念力夠強,又也許老天可憐他婚離得多不甘心,於是准許詛咒成功。
李淑兒心窩一刺,卻忍著痛,笑說:「既然你這麼說,你就不該再纏著我了,對不?」不會阻止她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好瀟灑好灑脫,多麼無為的思想,彷彿深陷在愛恨嗔癡紅塵中的只有她。
既然如此,他還來纏她幹麼?
「錯,更要纏住不放不可,因為妳的幸福就在這裡。」鍾離也輕柔牽起她的手,如風親吻。「淑兒,我錯了一次,妳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你又何苦?」
「因為我愛妳,沒有妳,生不如死。」
「⋯⋯如果哪天,你又說要離婚呢?」她找誰去哭啊?
「不可能,除非我死,否則這一輩子,妳是注定要被我癡纏到底了。」如果她不愛他,他可以走得很瀟灑,但因為她也愛他,所以⋯⋯「執子之手,我們一起白頭到老,好不好?」
「我不想哭。」不要在她最軟弱的時候,挑那些最動聽的字眼打動她。
她不夠堅強,只要他挑好聽的話哄她,她知道就算墜入地獄,她也不會後悔,她就是那麼死心眼想不開,才會痛苦了三年。
不要拉她一把,又打算推她一把,她會受不了的。
「那就笑一個啊,破鏡重圓是多麼可喜可賀的事啊。」
「破鏡重圓?」她笑了出來,淚水也在瞬間滑落。
今天真的有夠累,像在坐雲霄飛車,忽上忽下,忽喜忽悲,證明了,她還是愛他,內心深處還是在期盼著他回來愛她。
不是他,她無法愛啊。
「怎麼又哭又笑的?」他輕吮著她臉上微鹹的淚水。
「還不是你害的。」還敢問咧。
愛的時候,濃情蜜意,什麼肉麻鬼話都說得出口;不愛的時候,冷情決絕,毫不戀棧的淡漠神情傷透了她的心。
就算明知道他是回來求和的,但這痛了三年的痛,哪可能因為他的歸來就消弭?
「好好,都是我害的,好不好。」他軟聲哄著,咧出一口白亮亮的牙。
「本來就是你害的。」她咕噥著。
「是,都是我的錯,妳原諒我,好不好?」他親暱地蹭著她滑嫩的頰。
「先告訴我,你車子怎麼來的?」不要以為她昏頭了就什麼都不問。
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她對他的不信任感,依舊存在。
「我妹替我送來的。」他是有問必答。「因為我的車被妳砸了,所以我要她再替我送一輛過來。」
「你妹?」李淑兒根本不管他後來拉拉雜雜的說了什麼,重點放在妹字上頭。
「嗯,妳看到的那一個就是我妹。」
「真的?」美眸瞇緊,相當不相信。
「真的。要不要我發誓?」他嘻皮笑臉著。
「⋯⋯三年前,她告訴我,她是你的未婚妻。」妻跟妹,差很多喔。
「她大概以為妳不知道是打哪來想要跟我牽扯關係的女孩,所以才故意這麼說,斷絕後患。」如果他早知道她曾去找他,他不會允許妹妹對她那麼不客氣。
「斷絕後患?」用的詞可真是深奧啊。「難不成常常有女孩跑到你家前面等你,每個都企圖當鍾離家的媳婦?」
「這種事可是常有的,我妹早就見怪不怪,對於那些意圖明顯的女孩,她是連一個和我相知相惜的契機都不給的。」嘆了口氣,他一臉愛莫能助。「有什麼辦法呢?不對人笑,人家說我眼高於頂,對人笑,又說我對人家有意思,害得一個個誤會跑上門,都以我的女朋友自居。唉,我只能說,好男人難為。」
「夠了喔。」炫耀啊?「我告訴你,想以我男朋友身分自居的人也不少,你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是最後一個。」
想拚?來啊,他行情好,她也後勢看漲咧。
「但,老公,總是最後一個了吧。」
「天曉得?」命運是弔詭而無法可循,她哪能知道明天他還在不在她身邊?明天醒來,會不會終究只是一場夢而已?
「老婆∼∼」嗯,都說了那麼多,居然還不給人家承諾?
「你在幹麼啦?」不要糟蹋那張俊臉,行不行?
「我在撒嬌啦。」蹭著、磨著,極盡眾人不齒之行為。
「沒人這樣撒嬌的啦。」這樣叫性騷擾!但因兩人情分,頂多只能稱為另類調情。
「那妳教我怎麼撒嬌。」扁著嘴,黑眸裝模作樣地放電,搞笑的咧。
「我哪知道怎麼撒嬌?」她還要人教呢。
「那,我們一起切磋吧。」
「怎麼切⋯⋯」磋字,就這麼不翼而飛。
只因,她的唇被緊密地封住,透不出半絲空隙。
綿柔纏情的吻,像是要吻到生命盡頭般的狂放,由淺嚐到深吮,從羞怯純情到欲罷不能,呼吸紊亂、髮絲漸亂、衣飾更亂,兩人緊密得無法被分割,直到——
「李姊⋯⋯啊!」
門開,出聲,尖叫,關門。
一切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門內被打擾的兩人心知肚明。
李淑兒羞得直瞪著自己的鞋尖,不斷地催眠自己,沒什麼大不了,不需要跟著大驚小怪,但⋯⋯她的一世英名啊,終究還是毀在他的手裡了。
 
日子,就這樣過了。
媒體消失得不見蹤影,彷彿這樁新聞根本沒發生過。
兩人婦唱夫隨,老婆上班,老公調酒,老婆下班,老公收工,同進同出,像是以身體力行的方式昭告世人,兩人的關係。
只是,那是別人的看法,實際上,有出入。
就好比——
「鍾離,我要進去嘍。」李淑兒敲著他的房門。
是的,沒錯,儘管兩人同進同出、同住同吃卻沒同房,自然不可能同床。
她原以為接下來的每個夜晚,理該比照新婚期,每晚上演火辣辣燒燙燙的戲碼,可惜,只是她的想像。
想得好像她很飢渴似的。
但,他沒邀約,她自然不能有動作。
她很矜持的,離婚後,更嚴重,頂多是夜裡抱著棉被捶床洩憤而已。
開了門,裡頭一片靜默,不需要再到套房內的浴室查看,因為一點聲響都沒有,顯示房間的主人早已離開好一會。
「跑去哪了?」她對著空氣自問。
才六點,這幾天,他們通常都在這個時間一道吃晚餐,然後準備上班的,怎麼今天不見了?
出門也不告訴她一聲,真是的。
走到客廳,撥打他的手機,卻聽見音樂是從他房裡傳出的,走進一瞧,就瞧見手機正在他的床頭櫃上又震又唱。
手機是放在家裡裝飾用的啊?
嘖了聲,準備離開他房間,卻瞄見手機旁的藥瓶。
藥瓶空了。
前幾天,她問過他藥瓶的事,他神情有些閃爍,只說是綜合維他命。
吃維他命,有必要吃得那麼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
難道說⋯⋯一道靈光閃過腦際,飄進一種想法。難不成,他根本是那方面有問題,正努力滋補著?
有可能喔∼∼
他老愛親她摟她,但未見他有更進一步的舉動,要是以往,老早就不知道折騰到幾重天外了,哪可能這麼簡單放過她?
正因為如此,礙於男人面子問題,所以他回答得神色不安?說不定不告知去向,正是他去看醫生?
嗯,有可能⋯⋯
真傻,要是他肯告訴她的話,也許可以想一些其他的方式來增添閨房情趣,說不定還比藥來得有效些。
念頭一出,李淑兒羞紅了豔頰,以手搧風,冷卻太過麻辣的遐想,快快退出房外,下樓到對街的餐館用餐。
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她看著窗外有些失神。
一個人吃飯,果然難吃。有他陪伴以來,她已經忘了一個人用餐是什麼味道。
這幾天,甜蜜得媲美以往的新婚期,有他相伴,日子突然覺得有意義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似乎少了什麼。
閨房情趣?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暗斥自己怎麼可以慾求不滿。
除去閨房之樂,總覺得他透著某種神祕感,很低調地進行某件事⋯⋯他真的不能嗎?
這念頭一上心頭,她氣得直戳餐盤。
厚,她是怎樣?
三十如虎啊?慾求不滿到這種地步?
羞得垂下臉,瞪著被她搗爛的飯,她胃口盡失。
算了,不吃了。
把湯匙丟開,正準備起身結帳,卻瞧見窗外一抹頎長的身形,她欣喜地扯出笑意,然在瞥見他身旁的女子瞬間,笑意盡失。
「謝啦。」鍾離也收下女子特地送來的小木盒。
「不用客氣,看需要什麼,隨時跟我說。」女孩年輕的臉龐有著深邃的五官,漾笑的神情很甜美。
「對了,要不要到酒吧坐一下,介紹妳大嫂跟妳認識。」
「呃,不好吧。」鍾離乃搔了搔桃腮。「我怕大嫂會討厭我。」
聽完大哥說完的故事,她才愕然發覺當年守在家門外,被飛雪沾得萬分狼狽的女人竟是她無緣相見的大嫂。
多想哭啊,大嫂一定會以為她是個壞心眼小姑,一定會討厭她的啦。
「不會,她才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鍾離也摟住她的肩。「我跟她解釋過,她已經釋懷了,只是,我想,妳也應該幫我洗清一下冤屈,要不我老覺得她似乎不怎麼相信我說的話。」
鍾離乃苦笑。「因為我說得很無情很過分⋯⋯」噢噢噢,一想起自己那時說話的嘴臉,傷的竟是大哥最愛的女人,她就忍不住想哭啊。
「放心∼」他哄著。
「她要是討厭我,怎麼辦?」她淚眼盈眶。
「放心,不會的。」他呵呵笑著。「妳的事情不用擔心,反正妳先負責幫我解開我的誤會就好了,畢竟是妳說,妳是我的未婚妻的,嗯?」
「也是你要我說的啊。」
「我只在第一次時這麼交代妳。」他指第一次有人上門誤認男友時。
「後來就變成不成文規定了啊,要不是我的話,你早就被那群女子給拆卸入腹了。」現在還敢怪她?超沒良心的。「是你自己不跟我坦白你結婚的。」
「是是是,謝謝妳幫了我那麼多,現在再幫我一次嘛。」他軟聲央求著。
「何必那麼麻煩?」
冷冷的嗓音乍現,不用回頭,鍾離也也知道身後是何許人也。
第六章
「淑兒∼∼」回頭,鍾離也擠出他世界霹靂無敵軟的嗓音,外加曠古鑠今的討好笑臉。
鍾離乃則是跳了起來,下意識地躲到兄長身後。
李淑兒冷冷看著一大一小的反應,腦袋翻飛的是剛才鍾離也熱情摟住女孩的畫面,還有他細聲軟哄的聲調。
她突然想笑。
「淑兒?」啊咧,怎麼笑得這麼詭異?
通常這個時候,應該是她表演河東獅吼的時候,她怎麼不怒反笑?感覺好毛。
「原來,你不是不能!只是對我不能而已!」她斂笑,突道。
「⋯⋯什麼不能?」鍾離也凍住。
李淑兒瞪著他,懶得理他,走過他身旁,橫眼看著躲在他身後的女孩。
很好,同一個人,一直是同一個人,很好很好。
確實是在搞神祕,也確實搞得很低調,第三者遊戲嘛,見不得光的嘛,當然得要瞞著她,對吧。
氣到不想再多說,她從包包裡掏出鑰匙,開了酒吧的鐵門,連聲招呼都不想打地走進裡頭。
「淑兒,妳聽我解釋,她真的是我妹。」鍾離也一手抱著木盒,一手揪著企圖逃離現場的鍾離乃。
「長得可真不一樣哪,是不是不同父也不同母?」移步到吧台裡,她開了瓶干邑,倒了半杯滿,一口搬空到底。
這種酒,質地精純,就算宿醉頂多也只是頭痛。
這個時候,配這種酒,剛剛好,這是她三年來累積下來的經驗告訴她的。
「是同父同母。」將木盒往吧台一放,把鍾離乃拽到面前。「小乃,叫大嫂。」
「大⋯⋯」
「我不是她大嫂!」不等鍾離乃喊人,李淑兒很光火地打斷,噙焰美眸像是要噴出煙火般地逼視著。
「妳是!」
「不是!我們早就離婚了。」
「淑兒——」噢,美麗的時光只能這麼短暫嗎?能不能別再誤會了?「妳當年在我家遇見的,是不是她?」
把鍾離乃快要垂到地面的臉扳正,擺在李淑兒的正前方。
巴掌大的小臉含悽帶淚。
「是又怎樣?」李淑兒森然調開眼。
「她是我妹。」
「路不破是我哥咧。」她哼了聲。
長得不相像的人都能當兄妹了,路不破當然也可以當她哥哥。
「我說的是真的。」氣結,又突地想到,「小乃,妳有沒有帶護照?」
「沒。」兩泡淚快要滑落。「大嫂,我真的是我大哥的妹妹鍾離乃,當年⋯⋯嗚嗚,我不是故意要對妳壞的,是很多女人喜歡假借名義堵我哥,所以我就扮黑臉,如果早知道妳是我大嫂,我就不會趕妳走了,嗚嗚,所以都是我大哥的錯,不關我的事。」
話到最後,不忘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兄長身上。
「小乃!」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
「本來就是啊,你回國什麼都不說,誰會知道啊?婚結得那麼突然,也沒通知我們,誰知道你結婚了?」結婚的事,也是回來一陣子才說的。
鍾離也瞪著她良久,無奈地收回視線,哀怨地向李淑兒告狀。「淑兒,不關我的事,是她自動自發太雞婆。」
「喂,你想要害大嫂討厭我?」搞得她們姑嫂不和,他有什麼好處?
「我還沒說妳要破壞我的婚姻哩!妳把我們搞散了,妳哪來的大嫂可以叫?」言下之意是指,她必須趕緊揹上黑鍋以示謝罪。
「是這樣子?」
「當然。」
「所以?」
「去。」使了個眼色。
鍾離乃垂下眼,濃密如扇的長睫眨動著,而後抬起教人心軟,惹人憐愛的粉嫩小臉,挾帶著濃濃鼻音泣道:「大嫂,對不起∼」
李淑兒抿著唇,森寒著表情。
鍾離乃再加把勁。「大嫂,對、不、起——」尾音拖得長長的,加上惹人鼻酸的泣聲,饒是盛怒當頭的李淑兒也忍俊不住地笑了出口。
確實是兄妹啊。
雖說長得不像,但一樣活寶,一樣很會糟蹋那張漂亮的臉。
突然發現,自己剛才氣得肝腑俱震,實在很可笑,這也意味著她還是在乎他,在乎得要死!
「淑兒,妳不生氣了。」一見她笑,鍾離也總算鬆了口氣。
「你很在意?」她挑起眉,忍住笑,努力地裝出威嚴。
「當然。」
「那我問你,你剛才去哪?」
「請小乃幫我把東西帶過來,就是這個。」他拍了拍放在吧台上的木盒,動作俐落地打開包裝,從裡頭取出一支酒瓶。「我請小乃幫我從美國再調一瓶過來。」
嘿嘿,當初訂了兩瓶,果然是再正確不過的主意。
李淑兒看了一眼,認出是被她打破的那款龍舌蘭酒,壓下他給予的感動,又問:「你幾點出去的?為什麼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沒有帶手機出門?」
連珠砲似的問法,問得鍾離也有點招架不住,但,好感動。
她肯問,是她在乎啊。
「我慢慢回答。」他伸手要她緩口氣,然後不疾不徐地回答著,「我四點出門,妳在房裡忙,所以我就沒叫妳了,至於手機是忘了帶出去的。」
她微挑起眉。「你騙我。」
鍾離也心頭一震,但臉上笑意不改。「我說真的。」
「四點的時候,我不在房裡。」眉心沉入海底,燦亮美眸緩緩射出冷光。「我們之間到底是怎麼了?我感覺得到你想要復合的誠意,但為什麼我覺得你在瞞著我什麼?」
真的不是錯覺呢,確實是有問題。
鍾離也擺出他的招牌無賴笑。「我沒開妳的房門,其實我也不確定妳是不是在房裡。」
「那你剛才說的時候,為什麼那麼肯定?」感覺上就像是匆匆出門,根據她每日習慣所編出的謊。
只可惜,她今天剛好不在房裡。
「隨口說說而已,妳幹麼那麼認真?」要命,她怎麼會敏銳到這種地步?
「喔?那你的求婚,我要不要也當你是隨口說說而已?」
「等等、等等,淑兒⋯⋯」臉上的笑意快要撐不住,眼看就要垮台,卻突地聽見酒吧的門被人大力推開,他不由得回頭。
「李淑兒,妳好狠的心,健松到現在還躺在醫院,妳還有心情開店做生意?看都不去看他,居然還退婚?」來者一踏進裡頭,便大嗓門地控訴她的罪行。
「聽人家說,妳是跟了新的姘頭,想不到是真的!」另一個說話更狠了。
「嘴巴放乾淨一點!」趕在李淑兒出口之前,鍾離也沉聲制止著。
「就是你⋯⋯」說話較狠的那個大步走過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喂,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兄弟的未婚妻?你懂不懂什麼叫做先來後到的道理?」
「喔,那你知不知道她是我老婆?還跟我談什麼先來後到的道理?」鍾離也收斂起散漫的神情,眉眼凜然生威。
「你在胡說什麼?」那人掄起拳頭毫不客氣地招呼過去。
「住手!」李淑兒見鍾離也挨了一拳,從吧台的抽屜裡抽出一把閃亮亮的水果刀恫嚇著。「不要逼我出手!」
那人看了她一眼,放開了手,啐了聲,「健松怎麼會看上妳這種婊子!」
「不准罵淑兒!」儘管唇角淌著血絲,鍾離也還是不甘示弱地吼了聲。
那人不爽地將他推倒,而後悻悻然離開。
李淑兒見狀,把水果刀一丟,繞出吧台。「你幹麼回嘴啊?」她跪在地上要拉他一把,卻見他雙眼緊閉,一點反應都沒有。「鍾離?鍾離!喂,你不要嚇我,沒這麼嚴重吧!」
她半信半疑,搞不清楚是真是假,誰要他像放羊的小孩,有過前例。
還在懷疑中,卻聽見鍾離乃喊著,「志篤哥,我哥昏倒了,你趕快叫救護車過來!」
李淑兒回頭,才發現她在打電話,而且神色惶恐不安,全身抖個不停。
有這麼嚴重嗎?
 
醫院急診室一陣兵荒馬亂,到處可聞悽絕哀嚎聲和教人動容的哭泣聲,但李淑兒的耳邊是一陣無法穿透的靜默。
腳步飄浮不定,像是走在鋼索上,跟著鍾離乃的腳步,在恍若迷宮的長廊上左轉右移,而後停在一扇門外。
「請問,鍾離先生的家屬?」
「我是。」鍾離乃焦急地回應著。
「請進來。」
鍾離乃快速進入,而門就在李淑兒眼前關上。
像是被封印在一道結界裡,她恍惚得猶如沉進一片海底,眼前的世界是慢速播放的,耳邊是空白的,腦袋一層沉重的壓迫,濃厚地壓縮,像是要將她推入最深處,把她驅逐在他世界之外。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思緒渾沌地回想著,鍾離乃打了電話求救,於是那天曾見過面的王志篤帶著小組救護人員抵達,她就這麼不知所措跟著上車,從急診室輾轉來到普通病房。
每個人的神色都嚴肅謹慎得彷彿絕不容許出半點差錯,氣氛凝滯得像道無法流動的低壓,她無知被捲入,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她不懂啊。
想問,卻沒半個人可以讓她問。
大家都好忙,就只有她,突然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妳還好嗎?」
溫沉的嗓音兜頭落下,穿透海面,李淑兒慢半拍地抬眼,向來狂傲自信的神情竟在這時變得倉皇失措。
「我⋯⋯」聲音乾澀得發不出。
「先到旁邊坐一下。」王志篤拉著她在走廊上的排椅坐下。
一坐下,她才發覺兩隻腳顫到發麻。
「要不要我去替妳倒杯溫茶?」
她用力搖搖頭。「他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大家的表情都好嚴肅,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一樣?」
他微愕。「他沒告訴妳?」
再次搖搖頭,正要問,一道粗暴嗓音吼來,打斷她的問話。
「志篤,鍾離呢?」羅至光氣喘吁吁地從長廊一端跑來。
「請不要在走廊上跑,還有,不要在走廊上大聲交談。」到底要他說幾次啊?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誰還管得了那麼多?」羅至光走近,餘光瞥見李淑兒,臉色大大的不爽。「妳的命真的不是普通的硬欸,每個跟妳有關係的男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李淑兒聞言,粉顏刷白。
「喂,你在講什麼啊!」王志篤把他推到一旁。「到時候被鍾離揍,不要說我沒警告你。」
「我說的都是真的。」
「還說。」瞪他。
羅至光撇了撇嘴,問:「鍾離的狀況怎樣?」
「做了檢查,但是詳細的數據還要再等幾天,目前看得到的是,他的左臉頰上有局部性挫傷,後腦勺有些微外傷撞擊,其餘的,沒什麼大礙。」在救護車上時,他已經聽鍾離乃把發生的事大概地說了遍,於是他也把那一套說法再丟給羅至光。
羅至光聽完,火可大的咧,一把揪開王志篤,指著李淑兒。「還敢說跟妳無關嗎?」
「我⋯⋯」
「鍾離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會跟妳攪和在一起!」羅至光愈吼愈過癮,儼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為了要跟妳在一起,他連命都快賠進去了,妳還不點頭,不然妳是真要他以死謝罪才甘願嗎?」
「喂,你客氣一點,她好歹也是你學校畢業的學生。」王志篤軟聲勸導,抓在他肩上的力道頗重。
「誰理她是誰。」氣歸氣,但嗓音明顯壓低了。
「不要那麼激動,鍾離是你兄弟,不是你老婆,你扮錯角色了,清醒一點。」王志篤一把將他勾回來,湊在他耳邊說:「鍾離也沒有把他的事告訴她。」
「嗄?」他慢了三秒才回神。「所以,她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沒錯。」說再多,都等於白搭,不如別說。「應該是鍾離刻意瞞她的,大概是怕她傷心吧。」
「靠!」為一個女人做到這種地步,他心疼啊。
「為人師表,遣詞用字斟酌一點。」
「靠——北邊走!」
「至光——」有夠沒轍。
「請等一下。」李淑兒沒心情聽兩人抬槓,趕緊打斷。「羅教授,你剛才說鍾離為了我差點把命給賠進去,是什麼意思?」
她的心,無端端的因為這句話而沉沉浮浮。
兩人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裝傻。
「沒什麼意思,他只是用詞誇張。」王志篤努力粉飾。
「只是這樣?」
「我是醫生,也是鍾離的好朋友,他若真是有恙,我會這麼氣定神閒?」勾出連九十九歲的鬼婆婆都會為之心動的超親切笑意。
「⋯⋯喔。」也對。心稍稍安穩了下,然後,猶豫了下,她很正色地問:「如果他身上沒什麼大礙,那麼,他不舉嗎?」
「不舉?!」聲音嚴重爆衝。
王志篤傻了一秒,回神,心想,羅至光的鬼吼聲,絕對讓整棟大樓都聽見了。
「妳在胡說什麼?他會不舉?!」這女人是哪裡有問題?居然說自己的男人不舉,他⋯⋯羅至光暴走了一會,迅速收攏心神。
嗯,他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側眼看了王志篤的反應,只見他丟給他一個自己處理的眼神。
「如果不是不舉,那麼,他到底是怎麼了?」神色一凜,沒了剛才的惶恐不安,目光凌厲得教羅至光有點招架不住。
快快向王志篤求救,王志篤不理,放他自生自滅。
羅至光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反正、反正,他也是為了兄弟好!
「快說!」他愈是遲疑說不出口,她內心的恐懼就無限放大著。
「喂,看到教授這麼沒禮貌?」懷疑很久了,當初鍾離怎麼會看上這麼口無遮攔的丫頭。
「我已經畢業很久了!」
羅至光開始冒煙。「妳就是一點都不貼心也不溫柔,才會連鍾離的身體出現狀況都不知道!」
「什麼狀況?」心頭一窒,但她握緊雙手,想要自己堅強一點。
「妳知道他為什麼要跟妳離婚嗎?」話題一轉,羅至光黑眸瞇起,打算狠狠地嚇嚇她。
這丫頭實在是太狂太傲,不給一點教訓,實在說不過去。
李淑兒愣愣地看著他。
「因為他生病了。」
「生病?」
「血癌。」
砰的一聲,她的腳步顛了下,感覺踩在腳下的地板快要四分五裂。
「他不是不愛妳,他是因為太愛妳,所以決定一個人回美國治療。」
「⋯⋯我不懂,這、這叫⋯⋯愛我?」她有點喘不過氣來,感覺有如被人掐住心臟,她透不過氣,視野是一片灰暗。
「他怕妳承受不了他死的痛苦,一來也不想拖累妳。」羅至光自顧自地說,壓根沒發現她臉色一片慘白。「這是為什麼?那是因為妳沒有給他足夠的信任感,因為妳不夠體貼,妳不夠細心,妳根本沒有感覺到他的異狀,就好比現在,妳根本沒發現他身上有病,居然還笨得讓他陪著妳一起熬夜上班,妳知道這對他的身體是多大的戕害嗎?!」
「什麼意思?」她顫巍巍,面如死灰。「你的意思是說,鍾離的病⋯⋯」
「根本就沒好,他只是回來見妳最後一面!」
啪!地板散碎,她毫無立足點的跪坐在地。
「李淑兒。」王志篤忙將她撐起到一旁坐下,回頭瞪著羅至光,像是惱他把話說得模糊,蓄意讓她痛苦。
「我說的都是真的啊。」羅至光撇了撇嘴。當然,真實的,只是某部分。
「幼稚啊你。」王志篤罵著。
李淑兒聽不見他們又在抬槓什麼,整個人像是沉入海底,四面八方湧塞而來的壓力包覆著她的感官,她看不見,聽不見。
想起,他臉色常常發青,想起,他追著她跑得氣喘吁吁,想起,喜愛品酒如今卻滴酒不沾的他,想起,他被她一推就倒,想起,他的胸膛不似以往那般厚實,想起,擺在床頭櫃上的藥,想起,他虛弱又勉強的笑⋯⋯他把疲憊和苦痛掩藏得很徹底,她甚至沒發覺他有任何改變。
她到底在幹麼?
最後一面?最後一面!
他回來,只為了見她最後一面?
要最後一面幹什麼?要就是一輩子,一面要怎麼計算?是時間的長度還是空間的寬度?
王志篤見她神色陰鬱,走近她,柔聲安慰,「李淑兒,妳不用擔心,鍾離只是虛弱了點,並沒有至光說得那麼嚴重,今天他有到醫院跟我拿藥,只要繼續服用的話⋯⋯」
「他今天到醫院跟你拿藥?」她驀然抬眼,瀲灩水眸揉著心碎的霧氣。
「對啊。」王志篤一臉不解,不懂她為何這麼問。
她聞言,眉頭一皺,苦澀笑出的瞬間,淚水痛苦滑落。
在那種家庭長大,她只學會武裝自己、保護自己,任何的防備都是為了自己,甚至沒有注意到旁人和自己最心愛的男人。
他不想讓她擔心,所以隱瞞病情,就連上醫院也要掩她耳目,她怎麼會笨得什麼都沒發現?
明明就有那麼多的跡象,她為什麼沒發現?
她怎麼會連愛人都這麼失敗?
更可惡的是,他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來做為離婚的主因?
見她一哭,兩個大男人當場化為石柱,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王志篤橫眼瞪去,羅至光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本來就是,我說的又沒錯,她本來就不適合鍾離,一般妻子都會發現老公身體出狀況的。」他依舊死不認錯地哼道。
「就因為我沒發現,所以就要跟我離婚?」李淑兒驀然抬眼,空洞的眸凝聚著燦亮火花。
「嗄?」
「我不接受!」她咬牙吼著,淚水橫流。
「妳⋯⋯」羅至光錯愕地閃到王志篤身後。
「難道我不能跟他共患難嗎?難道我不能跟他互相扶持到老嗎?他憑什麼以為會拖累我,憑什麼那麼自我地決定我的人生?!」分手的理由千百萬種,絕對不該是這一個。
「妳在說什麼?他是不想要妳傷心,才會這麼做的!」
「不讓我傷心真的有比較好嗎?如果真的不要我傷心,他就不該回來,不要讓我知道離婚的理由這麼該死,不要讓我知道他只是想回來見我最後一面,我去他的最後一面!有本事就撐得久一點,只見一面,算什麼?算什麼!」
如果只要最後一面,還談什麼執子之手,與她白頭到老?
根本是在唬弄她的,騙她的⋯⋯到了最後,還要騙她⋯⋯那麼溫柔做什麼?那麼完美做什麼?沒聽過天妒英才嗎?
一想到他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她就想死⋯⋯
那麼痛苦無依的時候,需要的不就是她的陪伴嗎?為什麼反而不要她在旁?到底是誰不愛誰?
「等等,妳要去哪?」見她緩慢移動身軀,羅至光才從王志篤身後閃出。
「我要回家。」
「妳不進去看他?」好個泯滅良心、天地不容的女人。
「讓他看我的最後一面?」李淑兒哼了聲,頭也不回,腳步踉蹌地往前走。「我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要就是一輩子,沒有一面,我的度量衡裡沒有一面這個單位!」
有本事就給她好好地活下去!
第七章
失戀酒吧,闃靜得像是在辦喪。
沒有音樂為佐料,客人安靜得連呼吸都得要拿捏力道,就怕觸動了坐在吧台內那尊有若假人娃娃的李淑兒。
打從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店裡時,就一直坐在吧台裡,動也不動,就連音樂停了,也沒人敢再去啟動。
於是,弔詭沉默就這樣無邊無際地持續下去。
直到一串鈴聲打破了快要窒息的靜默。
路不破推門走進店內,微愣了會,立即又如往常般地走到吧台前坐下。
「怎麼了?」他溫聲問著,一如他往常的平板音調。
李淑兒終於有了些許反應,緩緩抬眼。
路不破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鍾離想見妳。」
「叫他回來見我。」一開口,嗓音粗啞乾澀。
「醫生不准他出院,要他留院觀察幾天。」
「等他出院,再來見我。」
路不破優雅地點了根煙。「妳在跟誰拗?」
「我在跟誰拗?」哭紅哭腫的大眼瞇出了危險氣息。「難道我就不能不爽嗎?我不能埋怨嗎?還有你,你明知道我跟他的狀況,然而這三年來,你只是靜靜的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你怎麼還沉得住氣?!」
「要不,我還能做什麼?」
「把他的事全都告訴我!」還需要說嗎?
「那是他的事,他不說,我當然不能說。」彈掉煙灰,沒有表情的俊臉因為她的激動而微露傷悲。
「你是我的朋友,為什麼不能對我說?看我哭,你覺得過癮嗎?」
「不。」
「那為什麼不幫我?為什麼等到現在才讓我知道這件事?我不該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她是他的妻子!那般癡情狂戀下共結連理的妻子,是在法院公證時許下承諾同甘共苦的妻子!
話落,她抿緊菱唇,緊握成拳的手不斷地顫慄著。
失態了,嚴重的失態。
悽絕的泣吼聲讓在場的客人全都傻住,個個屏息不敢亂動。
「⋯⋯對不起。」他無能為力。
身為一個男人,他太清楚鍾離也疼惜她的心情,所以他的做法,他懂。
「他想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孤單的死去,你知道嗎?你覺得對我公平嗎?他有沒有想過,當我知道這件事時,我的心會碎,我的人會死!他知道嗎!」怎麼可以這樣對她?用他自以為是的溫柔來傷害她。「我沒有那麼脆弱,我有自信可以牽著他的手直到最後一刻,他卻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這還叫夫妻嗎?」
她氣自己!也氣他!
氣自己在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裡,自以為是地怨恨他,一心只想追逐自己的幸福,證明自己過得很好。如今知道真相,發現自己幼稚到連自己都唾棄。
然,更氣他什麼都不說,居然選擇一個人承受⋯⋯他娶老婆是裝飾用的嗎?夫妻不是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嗎?
大難來時,他自己飛走了,還要她追逐自己的幸福⋯⋯什麼跟什麼嘛!
耍溫柔也該有個底限!
「那麼,妳是不是應該好好地把握現在,活在當下?」
「我要怎麼活在當下?」她沒有辦法承受!「走就走了,幹麼還要回來擾亂我的心情、我的生活?」
他就要死了,就快要死了,要她怎麼辦?
三年前決絕離婚,是因為他有病,三年後再重逢求婚,是因為他想見她最後一面,這簡直荒唐得讓她覺得像是一場不醒的惡夢。
「鍾離愛人的方式是完全的付出,因為愛妳,所以他私底下與妳繼父達成協議,不准他再來騷擾妳,因為愛妳,所以他得知自己的病情,確定病癒的機會不到三成後,他立即做出判斷離婚,是怕妳傷心,不希望妳經歷到死別的痛苦。」寡言的路不破難得地供出鍾離也的心情。
李淑兒決堤的淚水更加無法收拾了。
所有的事情他費心的一件件替她安排好,讓她無後顧之憂,替她打造完美的下半輩子,就是要她快樂,可是他都不在了,她要怎麼快樂?
「我就是知道才痛苦⋯⋯」那麼樣的一個男人,用生命愛著她,她竟然不知道。「我不是不想見他,我是怕⋯⋯」
很怕見過最後一面,滿足他的心願後,他就再也不撐了。
在那段年少輕狂的癡情狂戀中,他像是一陣颶風,恣意地掃進她的世界,刮走她的心、刮散她的靈魂,當她癲狂其中,他卻說斷就斷,走得義無反顧,她幾乎瘋狂,不死心地遠到美國,卻讓自己傷得更徹底。
抓著僅剩的尊嚴和一身傲骨,她告訴自己,一定要過得很好,至少一定要比他好,然而,實際上,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那樣傾盡一切,瞬間燃燒的感情,哪可能說忘就忘?
忘不了,愛恨交錯而來,連袂欺凌著她,絲毫不放過。
那麼,他呢?
倘若她承受的苦是十分,那麼他所承受的是多少?
比她還痛吧,比她還苦吧,身上還有病,醫生甚至還告訴他治癒率不到三成⋯⋯那是世界末日吧,那跟世界末日有什麼兩樣?只是在倒數日子而已。
他得要鼓起多大的勇氣面對死亡?他得要凝聚多大的心力在她面前上演陳世美拋妻記?尋常人這個時候都自顧不暇了,忙著怨天尤人、指天罵地,哪還有心情顧得了他人的心情?可他就是做到了,把她放在心裡,替她規劃未來藍圖,而設計者卻不在藍圖裡。
「淑兒,不要怕,他會沒事的。」路不破嘆口氣,撚熄了煙,橫過吧台,將慌亂無措的她摟進懷裡。
「我好怕⋯⋯」怕得要死、怕得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怕得連日子要怎麼過都給忘了。「我還好惡劣地對他說,叫他去死⋯⋯」
突地想到自己每每面對他,從沒吐過半句好話,她就好後悔、好後悔。
「那只是氣話。」又嘆氣了。
「可是,說不定真的有言靈,我還說了好多次,他會不會、會不會⋯⋯」一緊張起來,她瞪大霧氣迷濛的眼,揪緊他的衣領,不知所措地閃爍著目光,直到她突地聽見一道聲音——
「淑兒⋯⋯」
柔雅沉雋的嗓音,粗啞中帶著虛弱,李淑兒越過路不破的肩頭往後看去,瞧見了被多人攙扶的鍾離也。
衣著有些凌亂,臉色有些死灰,但黑眸炯亮有神,噙著她熟悉的戲謔笑意,正緩步朝她走來,像慢速進行,但是腳步沒有停止,然後,停在她的面前,很用力很用力地把路不破推開。
再然後,把她緊緊地摟進懷裡,像是要拿她填補什麼似的,再再然後,在她的耳邊低啞宣示著,「老婆,妳抱錯人了。」
李淑兒從呆愣到慢慢地眷戀他的溫柔,把臉埋在他的胸膛,感覺他溫熱的體溫,確切活著的訊息。
暖暖的,他還在,還在。
「妳不想見我嗎?」他粗嗄問著。
她用力搖搖頭,摟住她的身體僵住,她才發覺弄錯方向,趕緊用力點點頭。
「那為什麼不見我?」他又問,緊緊將她攏住,讓屬於她的氣息在他鼻尖飄揚。
「我⋯⋯」頓了頓,她像是發現新大陸般的抬頭。「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要住院觀察的嗎?」
深邃黑眸直瞅著她。「我想妳。」淡淡一句話,訴盡他的心情。
「傻瓜,你下次再胡搞,我就躲起來,躲得遠遠的,讓你找不到。」她耍脾氣地說,可心裡疼得要死。
「妳就不怕是我先不見?」
「胡說什麼!你怎麼會不見?你就站在我的面前,還有呼吸,還有心跳!下次再說那種鬼話,我就掐死你!」
「淑兒?」怪了,怎麼反應這麼大?
鍾離也微挑起眉,回頭看向護送人之一的鍾離乃,她搖頭,再看向王志篤,他聳了聳肩,再看向羅至光⋯⋯他已經躲到王志篤後面,很好,他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你現在馬上給我回醫院!」李淑兒下達命令,哭腫的眼還帶著淚光,然卻透著不可拂逆的光痕。
「淑兒,我沒有那麼嚴重,我⋯⋯」
「你又不是醫生,給我聽醫生的話!」她揪住他,很用力很用力地瞪著他。「我知道你沒事,你一定會沒事,所以,你回醫院,做完所有的檢查再出院,好嗎?」
「⋯⋯」可惡,至光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你聽見沒有?」
「不用緊張,基本數據已經出來了,鍾離確實是可以出院,畢竟待在他想待的地方,心理壓力較小,對病情也較有幫助。」王志篤跳出來救駕。
「真的?」
「我是醫生,聽我的總沒錯。」又是那一記溫和如風的沁人笑意。
「你可以不用笑得那麼甜。」鍾離也橫過肩膀,擋住兩人勾纏的視線。
有沒有搞錯,當他的面勾引他老婆?沒聽過朋友妻不可戲喔。
「⋯⋯我在幫你耶。」很沒義氣喔。
「知道,感謝你的大恩大德,來世必湧泉以報,開心了沒?」他涼道。
「說什麼來世?閉嘴啦你!」李淑兒敏感得像隻歇斯底里的吉娃娃,只要聽見相關字語,就忍不住抓狂。「快點,大夥幫忙,先讓他回樓上休息,不要讓他一直站在這裡,還有⋯⋯你抽什麼煙啊,不知道抽煙會得肺癌嗎?把煙撚熄!還有,把空調開到最大,這裡的酒味太重了!」
一陣機關槍掃射,客人與服務生皆傻眼。
這裡是酒吧,沒酒味就太扯了,抽煙會得肺癌是每一個抽煙者都知道的事,以往沒在意過的事,現在怎麼敏銳得有點好笑?
但不解還是藏在心底,快快依照指示辦理,免得惹上殺身之禍。
看熄煙的熄煙,開空調的開空調,鍾離也實在是哭笑不得。
鍾離乃和王志篤分別攙著他的兩邊,李淑兒拎了包包正準備上樓,卻見羅至光堵在門口。
「羅教授,還有什麼指教?」她繃著臉。
「那個⋯⋯」羅至光搔了搔臉。「鍾離也不知道妳已經知道他的病情,我想,妳還是別表現得太明顯較妥,免得增加他的心理壓力。」
「我有表現得很明顯嗎?」她皺眉。
「妳沒感覺嗎?」簡直就像是一頭捍衛小獅的母獅子,好像只要有人對鍾離也不利,她便會立即撲上去咬死對方。
「有嗎?」還是皺眉。
他翻了翻眼。「低調點。」
本來是打算為自己說過的話道歉,但如果現在對她說,其實鍾離也的病已經痊癒進入恢復期,不知道她會不會一口咬死他?
所以,他想,一切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就好。
「我知道了,謝謝教授。」她收起獠牙和怒爪,溫順得像隻小綿羊。「先前在醫院對教授說話過分了,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確定了他確實是鍾離也的好友,而且每件事都是站在鍾離也的立場說的,所以她虛心受教,默默反省。
「不會啦,那沒什麼啦。」嘖,這麼說,豈不是更顯得他小心眼,惡意整她?不是要他內疚來著?可是,眼前的狀況似乎也由不得他說出實話啊,依他看,他應該先躲起來一陣子才對。
等到哪天水落石出再現身。對,就這麼決定了。
「那,教授要不要一起上樓?我請您喝杯咖啡。」
「不、不用了,已經很晚了,我明天還有課,我要先回去了。」找了個說法,他快快抽身。
 
「真抱歉,讓你們忙到這麼晚。」硬是把鍾離也架到床上休息,強迫他吃藥後,李淑兒走進客廳,一臉愧疚。「我要是肯見他的話,他就不會麻煩你們了。」
「不會啦,大嫂。」鍾離乃撒嬌地拉著她到沙發坐下。「妳不生他的氣,我就很高興了。」
她指的是事發之前,李淑兒尚未平息的怒氣。
「我沒生他的氣,我只是不喜歡被蒙在鼓裡而已。」真沒料到的是,他瞞的竟然是這麼大的事。「但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地收斂脾氣,盡可能地讓他把心情放鬆,不要造成他任何的心理壓力。」
鍾離乃聽了,眨眨眼,覺得這話意透著古怪,但又覺得相當合理。「也對,畢竟依我看現在的狀況,能夠放鬆,對他而言是好事。」
「還有⋯⋯」李淑兒咳了一聲,有些羞赧地站起身,拉著王志篤到角落,小聲問著,「請問,他現在這個狀況,可以、可以⋯⋯」
「嗯?」
「就是⋯⋯」她把他身子拉下,附在他耳邊超小聲地說完,俏顏燒辣似火。
王志篤挑起眉,看了她一下,說:「是可以,但盡量不要讓他太勞累。」心想,完蛋,全都是羅至光那傢伙惹的禍。
看樣子,他還沒跟她吐實,才會讓她生出努力做人,為鍾離留種的想法。
據他所知,鍾離當初沒有做放射線治療,想要做人,應該沒太大的問題才對,但他回來台灣這麼久,卻始終沒碰過李淑兒,那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到時候要是求婚不成,搞得小倆口再生變,羅至光可真的是一代罪人了。
「好、好。」李淑兒頭點得臉都快要垂到地上。再抬眼,臉上笑意盈盈。「要不要喝杯咖啡再走?」
「不用了,已經很晚。」王志篤軟笑婉拒。
「大嫂,我明天再過來看妳和大哥。」鍾離乃也很識相地跟著一道走,把一方空間留給兩人。
「如果有什麼狀況,任何時候都可以打電話給我。」王志篤遞上電話號碼。
李淑兒會意,笑得很羞澀。「喔、好。」
送走兩人,她回房,洗了個戰鬥澡,卸了彩妝,頂著一張素顏,頭髮未乾,穿著居家服就溜進鍾離也的房間。
臉色還是稍嫌蒼白,好看的唇不著血色,緊閉的眼似乎更加凹陷立體,儘管不減他迷人丰采,但他確實是病了。
為什麼她會沒發覺呢?
蹲在床邊,摸著他俐落短髮,指尖微掠他的頰,微涼,透著一股沁寒。
他那麼愛漂亮,一登場就要求魅力四射,近乎自戀的人,哪可能留這麼樸素的髮型?應該是治療期間不得不剪的吧。
愛憐地注視他出色的五官,心裡強硬鞏固的那面牆塌陷在他無盡的柔情裡。
也難怪她根本沒發覺他有異狀,因為他始終在笑,笑得神采飛揚,不見破綻,每天每天死皮賴臉地糾纏著,光是要應付他的熱情就夠她筋疲力盡,哪可能注意他的病態?
是不痛嗎?不然,為何她沒瞧見他在面前皺過眉頭?
但,怎麼可能不痛?
是不想讓她發現讓她擔憂吧⋯⋯
「鍾離也,你是個笨蛋。」湊在他耳邊小聲低喃,不像責怪,反倒有點像是在撒嬌。
「幹麼趁人家睡著時罵人?」埋怨聲沁在黑夜裡幽幽傳來。
「嚇!」她跳了起來。
「嚇到了?」張眼,黑潤的眸像是要隱入不著燈的夜色裡。
「你不是睡著了嗎?」啐,沒睡著也不早說。
「本來是睡著了,但被騷擾醒了。」抓著被子,有點小羞。「但沒關係,我繼續睡,妳不要停。」
通常這個時候要是沒仰天大笑,也要狠踹他兩腳以洩心頭之癢,但此時此刻,她沒預警地淚如雨下⋯⋯
「淑兒?」鍾離也被嚇得翻坐起身,將她摟進懷裡哄著。「怎麼了?」
「都是你啦!」害她嗚嗚咽咽、抽抽噎噎的。
痛就說嘛,不舒服要講啊,幹麼還刻意要逗她笑,明明是該讓人費神照料的人,怎麼卻依舊扮演著她的開心果角色?
「我怎麼了?」
「你欠揍啦!」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逗她!
「好嘛,給妳揍。」他把嘴一扁,把俊魅帥臉糟蹋到淋漓盡致的地步,騰出胸膛的位置供她練拳。
「你神經啊。」她哪捨得?拳頭沒揮向他,反倒是把臉輕輕地貼了上去。
鍾離也受寵若驚。「淑兒?」他想,他大概知道羅至光跟她說什麼了。「淑兒,妳不用擔心,我好得很,身體已經進入恢復期,志篤也說我沒問題的,我還在想,最遲一個月,我就會回去接管鑫全董事長一職,當個替妳賣命的員工,妳覺得怎樣?」
她聞言,淚水掉得更兇。
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瞞她⋯⋯原想責問他,為何不依靠她,但想到羅至光說不要增加他的心理壓力,她於是忍住了。
「吻我。」她把臉埋在他的胸膛,隔著輕薄衣料,挑動他的感官。
沒關係,趁著時間還夠,她要替他留個孩子,若是哪天他不在了,至少她還有個孩子證明兩人曾經相愛過。
「淑兒?」一股熱氣迅若疾雷地往下腹凝聚,他瘖瘂地低喃出口,為兩人拉出安全距離。
她不解地瞪著他,有抹被拒絕的羞窘。
「我累了。」他的臉色也沒比她好,自責得要命。
頓時,氣氛僵到極點。
愛人在面前,如此柔弱又充滿韻味地要求他,他竟無法回應⋯⋯當男人,當得好丟臉!
可,有什麼辦法?他才剛吃藥,全身軟綿綿,要是中場出事,他男人的尊嚴要往哪擺?基於他致力於場場完美精緻的立場之下,所以原諒他拒絕。
「喔、喔⋯⋯喔。」三個音階,由高往低沉。
他見狀,原想要再說些什麼,卻見她突地揚起笑臉,說:「沒關係,已經很晚了,你快點睡。」
鍾離也見她起身,懷裡的軟玉溫香轉眼不見,好空虛啊。
「等等。」忙再將她拉回。
「嗯?」她始終垂著臉。
「淑兒,我很想妳,我也很想要⋯⋯」
「我知道。」她淡淡打斷,目光垂在他的衣衫一角。
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嘛,她知道。
「妳⋯⋯」不知道要說什麼,突然覺得尷尬得要死,一時間很想死。
嗚嗚,他的一世英名啊,如斷線的風箏,一去不回啊。
「沒關係啦,你趕快睡,已經很晚了。」她輕輕推開他。
「淑兒,不要推我。」他目光含怨。
他有心理受創症候群,老是被她拒絕,總覺得快要挽不回老婆的心了。
「可是,你應該⋯⋯」
吻,熱切地落下,封住她稍嫌聒噪的嘴。
唇舌在觸及瞬間,像是嚐到了電流橫竄的麻慄感,由唇舌沿路燃燒蔓延到全身,火花瞬間引爆。
要的不再只是溫純的慰藉,而是更放肆的索求,糾吻癡纏得忘我,氣息紊亂地燃燒彼此,像是要補足這三年來的空白,吻得強悍迫切,吻到無法自持,吻到無法呼吸⋯⋯
壓在身上的軀體愈來愈沉,她就快要不能呼吸——
「鍾離?」從絢爛的光彩中回到現實,她猛然發覺不對勁,輕拍著壓在身上動也不動的男人。
「⋯⋯我沒事⋯⋯」才怪。
「你、你不要緊吧?」真虛弱到這種地步?
「⋯⋯妳回去。」他無臉見人了。
「鍾離?」心,突地抽痛了下。
「抱歉,我累了。」他笑得很勉強,俊臉卻是弔詭的緋紅。
「喔。」從他身下退開,她垂著臉,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
鍾離也微喘著氣息,把臉蒙在枕頭裡,大有企圖以枕頭悶死自己的跡象。
丟臉、丟臉、丟臉啊∼∼
正是濃情蜜意時,他竟然、他竟然⋯⋯啊∼他不要活了∼
第八章
那夜過後,一切都變了。
真不是他錯覺,是真的有問題。
那夜過後,妹妹搬進來了,隔天,志篤也搬進來了,把房數填滿,他變成不得不和淑兒同房。
這沒什麼,其實,他也頗滿意這項結果。
問題是,那夜過後,桌上的餐食變成一系列的藥膳食品。
那一道道煮得烏漆抹黑的藥膳,只要時間一到,立即熱騰騰上桌,且要他立刻嗑掉,完全不給他偷偷倒掉的機會。
那也就算了,詭異的是,每每他吃完藥膳之後,志篤總是會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他頭皮發麻。
「覺得怎樣?」王志篤問。
「什麼怎樣?」他一頭霧水。
「有沒有覺得精神比較好?」
「我精神向來不錯。」自從他被失戀酒吧列為拒絕往來戶後,他定時入眠,定時起床,神清氣爽到不行的地步,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成了被妻子豢養的小白臉。
「那就好。」笑得很曖昧。
「什麼好?」
問不出結果,他也懶得再多說。
這一晚,無聊到數完所有的電視頻道之後,鍾離也決定偷偷夜潛失戀酒吧,瞞過了親親老婆,卻遇見了與路不破交情不賴的韓學儒。
他,可熱情的咧。
「最近怎樣?」韓學儒問。
「什麼怎樣?」他還是一頭霧水。
「就是那個啊。」嘿嘿兩聲,笑得超級曖昧。
「那個?」
「就是⋯⋯那個啊。」呵呵笑著。
他的頭快要冒煙了,還是不懂他的那個,指的到底是哪個!
「你不說,我也懂。」
懂什麼啊?自己都不懂的事,為什麼他會懂?
「放心,沒問題的。」韓學儒又說。
「什麼東西沒問題?」他生氣了,嚴重質疑自己被隱瞞了什麼。
老是有人在耳邊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教人生氣耶。
「大夥都是男人,我懂你的苦處,但只要時間一到,總會見效,再等等吧。」見他發火,韓學儒寓意深遠地道,臨走前,不忘拍了拍他的肩,給了他一記無聲的加油目光。
再加油,可要火災了!
不行,他不能再放任這弔詭的局面繼續放肆,他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正握拳打氣,卻突地發覺店內客人的目光緊鎖定在他這閃閃發光的星星上頭,他對上眼,發現每個人的眼神都複雜得讓人難以一一釐清。
有惋惜、有驚嘆、有竊竊私語、有議論紛紛,最最無法忍受的是,竟還有幾許嘲笑的視線。
笑什麼啊?
明明在幾天之前,大夥交情都還不賴的,怎麼幾天過後,全都變了樣?
「鍾離,你怎麼跑下來了?」
糟,被親愛的老婆大人發現了,鍾離也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聚起笑意,回頭,用最低柔深情的聲音說:「老婆,我想妳。」有沒有感動?
「已經十一點了,你應該上床睡覺了。」李淑兒瞪著,口吻像個逮著壞學生的教官。
「老婆,我已經成年很久很久了。」他嘴角一垂,哀怨得要死。
「誰管你成年多久,給我上去!」命令如聖旨。
「老婆,我是妳老公,不是妳兒子。」給點面子,好不好?
「上去。」
鍾離也扁起嘴,在眾人訕笑的目光中悻悻然離去,滾回他的窩,爬上他的床,蒙上被子哀悼自己好可憐。
老婆好不給他面子喔!
好幾次,想要跟她解釋病情,她卻都置若罔聞,根本不聽他解釋。
不知道是在氣惱他,還是厭惡他什麼。
但是,人家只是想她嘛,故意不吃藥,免得又糊塗入睡見不上她一面,誰知道她根本不想見到他⋯⋯啊,是不是那晚他拒絕她,害得她自覺臉上無光,所以不想面對他?
可,若真不想面對他?她幹麼率兵霸佔其他客房,而後與他同房?
話說回來,雖然夜夜同寢,但她總是在他入睡之後才爬上床,待他清醒,正欲對她伸出魔爪時,她又急著下床去煮那教人作嘔的藥膳食品。
他想要延續那晚的激情啊,想要一展雄風壯志啊,可是老婆不依,他好痛苦。
他男人的尊嚴,他浪子的威風,全都一掃落地,還不給他上訴機會,他命苦,他好苦,好慘啊!
窩在被子裡哭訴她的無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中,突地發現有人掀開他的被,吻上他無助的唇,吻進他被傷得破碎的靈魂,吻得他精神抖擻、渾身來勁。
微掀眼睫,發現是親親老婆在夜襲他,他感動想要狂拋三泡淚以謝天地,然而此時此地不宜驚動愛妻,於是他僅以默唸謝神。
吻,一路由唇滑落到下巴,輕輕的像陣風,若有似無地挑撥著他的情慾,逗擾得他毛孔僨張不休,男人的純陽慾望正引領企盼著,渴望她的滋潤。
他嚴重懷疑,愛妻總在他昏睡之後才對他下手。
但,等到他睡死了,出手有什麼意義?
他又沒辦法有所反應。欸,真的沒有辦法嗎?
畢竟他睡前藥裡帶著些許鎮靜效果,目的是要他好眠幫助身體機能恢復,通常藥效一起,不到天亮,他是不會清醒的。
天曉得,從他入睡到天亮這段時間裡,愛妻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壞勾當?
好壞,要做壞事也不找他一道,想玩他,也要等他清醒啊,他也很願意扮演死屍任她玩弄到底啊。
怎可以這麼沒人性地剝奪他的快樂?
心裡正怨著,卻驀然發現她的吻逐步往下滑動,正一步步地接近他生命的泉湧,那溫熱的唇舌帶著電流急竄過他的心窩,凝聚出漩渦,暈眩著他的神智。
老天啊,他的親親老婆何時變得如此大膽又狂放的?
她怎麼突然變了個樣?成了等他入睡後才行兇的摧草大盜?
清醒時,對他,她根本是愛理不理的,怎麼到了晚上,竟熱情如火的教他快要把持不住?
他好愛,可是下次能不能找他很清醒的時候?
「有了。」
身下傳來親親老婆頗為滿意卻又帶著羞怯的低喃,還在扮死屍的鍾離也眉頭微蹙,不解極了。
什麼有了?
還在疑惑中,耳邊傳來陣陣窸窣聲,像是衣料的摩擦聲,正打算偷偷張眼偷看時,灼燙的慾望被柔膩潤軟的熱情緊密包覆,那麼濕潮地將他收攏到最底,差點把低啞悶聲給滾出喉頭。
啊⋯⋯要命,真是要命∼∼他是要繼續扮死屍,還是反撲為虎?
他會瘋掉、他真的會瘋掉。
但,他必須忍,至少不能在這當頭被親親老婆發現他是清醒的,要不難保她又要丟下他不管。
可,當她酥人魂魄的嬌吟難遏地自緊抿住的軟唇逸出時,他的理智在瞬間不翼而飛,一個轉身將她反壓,將驚慄的慾望埋進最深處。
「啊⋯⋯」一陣天旋地轉,李淑兒淺喘不休,還搞不清楚狀況,便發現原本教她給壓制在下的男人竟易位為主,在她體內放肆地律動,狂綻著強悍的律動,近乎粗魯地在她眼前堆疊出爆發的火花。
她難以隱忍地尖叫出口,脫序的嬌吟猶若最勃發的催情劑,引領著他跌入恍惚的世界裡。
兩人交疊共享著爆發的甜美暈眩感。
良久——
「你還沒睡。」她的聲音是有點懊惱的,但神情卻是繾綣。
屬於他的氣息濃厚的包圍著,那是讓她思念欲狂的氣味。
「睡了。」他貪戀著兩人交纏的滋味,仍是深埋著熱情。
「騙人。」想起自己大膽的行徑他全一清二楚,她就有股衝動想死。
真是見笑死了!
「真的,後來才醒的。」聲音低啞中挾帶沉著醇厚。「要不是我今天沒吃睡前藥,恐怕就算妳把我玩到死,我都不會有反應。」
說到這,他真忍不住要埋怨了。
就說嘛,沒事搞那些烏漆抹黑的藥膳肯定有鬼,事實證明,她在替他養身啊,既然要他養兵千日,就得給他有用在一時的機會嘛,趁他昏睡再夜襲,算什麼英雄好漢,又有什麼好玩的?
精銳雄兵出不了閘,他要如何一雪前恥?
「你居然沒吃藥?」她跳了起來,卻被他壓下,瞬間的拉扯,在彼此體內再燃戰火。
「我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吃藥。」他抽了口氣。
「你應該要準時吃藥的。」李淑兒哪裡懂得他的苦,在他身下掙扎著,直到感覺那股狂熱填滿她的深處,她才傻氣地看著他。
「我要是吃藥,可沒辦法這麼熱情。」通常都是一覺到天亮的。「我們已經好久沒這麼瘋狂,感覺真好。」
他知道她為什麼會夜襲他了,要不是怕惹她生氣,其實他也很想這麼做的。
「鍾離⋯⋯」因他的存在,身體變得敏感,她淺喘不休。
「噓,別這樣叫我,妳會害我失控。」他粗嗄低喃著。
「我寧可要你吃藥。」舔了舔唇,努力漠視他燃起的火焰,卻發現力不從心,甩了甩頭,又吼,「你要乖乖吃藥啊,你到底還要我多擔心?」
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啦,能跟老天多偷一天就算賺一天,哪怕是能多一分鐘,她也不嫌少。
「淑兒,我跟妳說過幾次了,我的身體沒問題,已經接受過骨髓移植,進入恢復期,只要每年追蹤,不會有問題的。」要他說幾次,要不要他身體力行,證明他生龍活虎到慾求不滿的地步?
「你還在騙我?」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騙她?
「我說的都是真的!」相信他啦,他的表現還不足以證明嗎?
其實,這幾天他一直在找機會,想要導正羅至光給她的錯誤引導,可是她老避著他,好不容易現在逮著她了,不趁這當頭說清楚,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瞪著他。
他一臉無辜,說:「天地為鑑。」
「好,我問你,你當初為什麼要離婚?現在,你應該可以給我一個正確答案了吧。」
鍾離也含怨瞪著她。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在質問快要臭酸的問題。
「不想說?」她瞇起美眸。
見她做勢要離開,他想也不想地坦白。「我生病了。」其實,這有什麼好說的?她不是都已經從別人嘴裡得知了嗎?
「什麼病?」
「什麼病都不重要,我已經好了。」乖,別太掙扎,他會很難過,意猶未盡的火花在狂燃啊。
「你有沒有好,是醫生決定的,不是你說了算。」怒瞪著他,一把火燒在胸口,讓她忘了兩人正在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關鍵時刻裡。「你要真是好了,你會在酒吧裡隨便被打昏嗎?」
這鐵一般的事實就血淋淋地擺在面前,他還想要狡辯什麼?
若不是想替他傳子嗣,她還捨不得這麼傷他精氣神呢。
「妳是不是嫌棄我現在很沒用?」他扁起嘴。
「什麼意思?」沒用兩個字,在這當頭可是很敏感的。
「就是很輕易地就被人打昏⋯⋯」他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偏又帶著欲蓋彌彰的氣味。「但是我必須先聲明,我不是被打昏的,只是有點頭昏而已,我只是沒睡飽,要是現在再打一場,我肯定輸不了。」
「還打咧?真想要我守寡?」再打,就把他打成殘廢,關起來,綁在房裡,軟禁他。
「我不會讓妳守寡的。」為了她,他拚命地跟老天要時間,拚命地借,拚命地偷,只要活得過眼前的關卡,他可以拿他的一切兌換。
「說得真好聽。」垂眸,鼻音漸濃。
「談情說愛,不加甜言蜜語,多無趣?」他戲謔笑著。
「真敢說呢,當年說離就離,哪來的甜言蜜語?」
「老婆∼」一定要在這個時候算舊帳嗎?老公好苦。
「你一知道自己有病,說走就走,你把我當什麼?」積壓三年的酸苦在瞬間爆發開來。「我是你的妻子,卻不是你能夠依靠的人,到底是你不把我當妻子,還是你根本就認為我不是個能有難同當的人?」
「老婆∼」鐘離也嘆了口氣,愛嬌地摟近她。「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我告訴你,鍾離也,我可是很愛你的,我愛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權勢和名聲,我要的是一個可以和我白頭到老,愛我一輩子的男人,只要你能夠做到這一點,哪怕是要我陪著一起死,我都不怕!」倔強的淚水潤濕了他緊貼的頰。
「可是,我怕。」他粗嗄說著。他渴望的愛情,在她沒有保留的宣言中,落實了。「老婆,我愛妳勝於自己,半點苦,我都不想讓妳受,當然不想要妳陪著我一起受罪,我想得到的,就是保護妳,其餘的,本來就該是我承受的。」
「我愛你也勝於自己,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就算有一天,她必須牽著他的手走到最後一刻,她也替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了。
「真的?」混雜在臉上的濕潮,早已分不清是誰的淚。
「那還用說?」
「老婆,妳願意再嫁給我嗎?」他低喃著,磨蹭著她柔嫩的頰。「我們還沒舉辦婚禮,我想要看妳為我披上婚紗。」
「不要。」
「老婆∼」好狠,他受傷了。
「等你病好了,再說。」偏不如他的願,不給他任何鬆懈的機會,讓他繼續追著她跑。
話再說回來,他也真夠機車的,兩個人都在床上滾過一回合了,還問她這種笨問題,真想掐死他!若不是視他為老公,她會讓人這樣放肆碰觸,甚至還趁夜摸上他的床?
是他笨,沒發覺她的心意,她也懶得提醒他。
「我的病已經好了⋯⋯」他對天喊冤啊∼羅至光,我恨你!
那混蛋肯定是加油添醋地說了什麼,要不,他老婆不會這麼堅持,這麼死心眼地曲解他!
「醫生說了才算。」她眉頭皺緊,不爽他竟還瞞著她,推開他,準備下床。
「老婆∼」最毒婦人心啊!他痛∼咬牙,忍下,正色看著她。「想問?可以,走,我們去問志篤!」
就算找不到羅至光那混蛋的行蹤,但志篤就住在隔壁房,想還他清白,還不簡單?
「你瘋了。」現在都幾點了。
「我哪有瘋?」他面潮紅,渾身緊繃到快要繃開,他痛到很想扁羅至光出氣。「再沒有比現在還要正經的時候了。」
身體的春情勃發再加上老婆愛的告白,要他如何按捺得住?
他體虛,但他有旺盛的激情啊!
「你至少也先穿上衣服啊。」李淑兒吼著,羞臉快要釀出一缸的火。
「我有穿!」獠牙冒出來,火快要爆開了。
「沒穿褲子!」她吼著。
「沒穿又不會死!」他也火大吼回去。
「很難看!」丟臉耶,他這樣晃出去,大家豈不是都知道他們兩個剛才做了什麼事?他敢這樣晃出去,她馬上掐死他。
他頓住,緩緩回頭,一副心神俱裂的模樣。「妳嫌我?」
「你聽不懂人話啊!」什麼嫌棄?只不過是有點礙觀瞻嘛!
「妳⋯⋯」啊啊∼他好痛心,原來他被如此地嫌棄著。
「你在演什麼肥皂劇啦」氣死捏,這麼愛演,也要先穿上褲子再演啊,他這樣子,她都不知道該要把眼睛往哪擺了。
「老婆——」
「閉嘴!」不要故意叫得那麼大聲。
突地——叩叩叩,不大不小的敲門聲響得那麼恰到好處。
第九章
兩人對看一眼,聽見門外有人喊,「我可以證明鍾離的身體確實是已經進入恢復期,不然的話,他剛才應該沒有多餘的氣力製造那些聲響。」說者王志篤倚在門外,懶懶地說明。
兩人再次對看一眼,眼睛睜得很大。
王志篤聽見了?聲音、聲音真的很大嗎?
「淑兒,仔細想想就該知道,他要是身體沒好到一個程度,我怎可能准許他吃任何壯陽的藥膳?」他好意再提醒一下。
鍾離也瞪得李淑兒垂下眼。
「還有,夜深了,該睡了。」意思是說,不要再製造太多的聲響吵他,因為他就在隔壁,只隔著一面牆。
等他離開,鍾離也終於忍不住地跳了起來。「妳給我吃的是壯陽藥膳?!」哇哇大叫著以彰顯其怨。「我原本以為妳是在幫我滋補元氣的⋯⋯」頓了下,黑眸緊緊瞇起,問得小心翼翼。「我問妳,妳是不是有跟韓學儒說過?是不是有跟酒吧裡的客人說過!」
說到最後,幾乎是肯定的語氣了。
只因每個人看他的眼神總是透著難以解析的古怪,如今、如今總算是真相大白、沉冤得雪了!
「學儒學的是中西醫學合併,挺懂一些中藥滋補,所以我就跟他說⋯⋯」李淑兒小小聲地回答著。
「妳跟他說?!」啊啊,他男人的尊嚴,浪子的威風,不見了、不見了!
「因為我以為你就快要⋯⋯」死字太晦氣,省略不說了。「我想要替你留個子嗣,所以⋯⋯」
「直說嘛!」
「這種事,你要我怎麼說得出口?」乾脆叫她去死還來得容易一點。「因為你之前都不碰我,所以我想,你可能⋯⋯」
「妳不給我機會啊。」他可冤了。「上一回拒絕妳,是因為我剛吃藥,全身軟得跟棉花沒兩樣,妳要我怎麼上戰場啊?」
更慘絕人寰的是,這陣子她拚命地補,補得他千萬雄軍,卻不給他帶兵出征的機會,知不知道他會內亂而死?
「說什麼戰場啊?你小聲一點。」再吵下去,隔壁又聽見了。
李淑兒羞紅臉,很想要一頭撞死在牆上算了。
他扁起嘴瞪著她,惱她簡單毀掉他的英名。
「對不起啦。」兩人對峙許久,她終於先低頭。
「對不起哪一樁?」他涼聲問著,像個等人賠罪的大老爺。「就跟妳說我病好了,妳偏不信!居然、居然⋯⋯」啊啊,英名一去∼兮不復返。
「對不起啦。」她愛嬌地撲在他身上,笑釀一臉柔情。「你的病真的好了?」還是有一點點擔憂。
「妳說呢?」他蓄意拗著脾氣,別開眼。
「真的好了?」她不死心地再問一次,扳回他的臉。
他直瞅著她,啄了下她的唇,「真的好了,只要再追蹤五年,確定不復發,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痊癒了。」骨髓移植確定沒出現排斥,待靜養足夠,他便立即回國找她,身體雖虛了點,但還算正常。
「真的?」
「真的。」收起笑鬧心情,吻去她突然落下的淚。
「那我是不是可以暫時不用擔心你會突然又不告而別吧?」她哽咽著,指的不告而別是死別。
「不會的,我是為了與妳團聚才回來,當然不走,死都不走。」雙臂將她收攏,彷彿是把全世界都擁入懷。
「不要說死啦!」很晦氣耶。
「妳變迷信了。」他咕噥著。
「隨便啦。」迷信也好,怎樣都好,只要他能好,要她求神問卜,她都願意。
「那現在還要不要繼續?」他那可憐被冷落許久的兄弟啊。
「可是志篤還沒睡。」她當然知道他意指何事,可問題是,隔壁鄰居才剛抗議過,想再繼續,總覺不妥,很丟臉捏。
「誰理他睡不睡,明天就叫他打包滾出去。」妨礙他夫妻生活者,殺無赦。
「喂,他是你的好朋友耶。」
「就算是妹妹也一樣。」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鍾離也勾唇冷笑著。「明天叫她回美國。」
省得中間老是卡了一盞電燈炮,嚴重影響他們夫妻溝通的情趣。
「你怎麼這樣?」沒利用價值了,就一個個攆除啊?
「還不是妳搞的鬼,想要我同房,直說就好,幹麼玩這種把戲,要他們搬進來住。」別以為她那一丁點的心眼瞞得過他。
「你都知道?」
「妳不想想我是誰?」想瞞他?門兒都沒有。
「那你現在還氣不氣我跟學儒說你不舉?」
「當然⋯⋯」他頓了下,瞇起眸。「妳說什麼?妳說我不、舉?!」聲音又抖高幾個音。
居然用不、舉這個詞!
啊啊,不要做人了∼∼
「對不起啦,我⋯⋯」
「說,妳怎麼賠我?」他賊笑,像個被栽贓如今要求割地賠償的壞心大老。
「我⋯⋯」怎麼賠?問她,她也不知道啊。
「簡單,把妳的下半輩子賠給我。」瞧,他多寬宏大量。
「咦?」
見她還在發愣,鍾離也徹底糟蹋俊臉,把臉扯得又猙獰又邪惡。「說,妳賠不賠?」
「⋯⋯」她很想笑,但又很想哭,好忙啊。
「好啦,簡單一句話!」轉眼間,他再度變身,像個拍賣會場上的主持人,準備拍板定案,「嫁不嫁?」
李淑兒終於忍俊不住地笑出聲。
「笑?」啊咧,他在求婚捏,居然笑他?「看著,我要讓妳再也笑不出來!」
不忘嘿嘿兩聲,威展他的邪惡。
「你要幹什⋯⋯」
來不及說完,唇已經被他霸佔住,放肆挑情纏愛。
早已整裝蠢動的慾望狂肆地長驅直入,強而有力地緊密貼合,教她難遏地粗喘了聲,正想抗議,卻見他警告意味濃厚地說:「說,嫁不嫁?妳想讓我未來的兒子女兒成為母不詳的孩子?」
她想抗議的話化為一陣笑意,他暗惱地啐了聲,更加強烈而蠻橫地直抵柔軟的濕潮底部,直到她再也笑不出來,直到她銀亮般的笑聲化為柔聲嬌吟,直到他滿足地將她捲入他精心佈下的漩渦裡⋯⋯
 
「淑兒,妳最近氣色很好呢。」
在吧台東摸摸西摸摸,好像很忙碌的李淑兒突地抬眼,摸了摸頰。「會嗎?」
「像是被滋潤得很徹底。」韓學儒如是說。
她聞言,板起臉來。「這是性騷擾喔。」
「我在恭喜妳耶。」什麼態度?
「多謝。」把羞意擋在武裝的冷臉之後,她強悍得神聖不可侵。
「倒是妳老公,這陣子氣色漸差。」撥了點心神,回想著剛才遇見鍾離也時的狀況。「可別太過頭了。」
「哪有?」臉皮很不爭氣地微微綻紅。
「要是沒太過頭,那他⋯⋯」他抓了抓下巴,像個神醫似的嘴臉。「面有病態,他應該身體有狀況,我建議他到醫院做個詳細的身體檢查。」
「真的嗎?」氣色有差到這種地步?
聽他這麼一說,李淑兒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拽緊。
回頭偷覷了休息室的方向,確定鍾離也沒偷跑出來,才正色瞪著他。
為了不必要的麻煩,她並沒有告訴韓學儒,鍾離也得了血癌且已進入恢復期的事,但他一句面有病態,像是把她的心給抓得高高的,懸得她快要透不過氣。
「淑兒,我問妳一句話,妳別生氣。」
「什麼話?」她湊近了些。
「他是不是跟妳求婚了?」
「你怎麼知道?」
「糟!」他突喊了聲。
「糟什麼啊?」不要搞得她很緊張,好不好?
「妳忘了,只要跟妳求婚的,沒一個好下場,那第三號的求婚者到現在不是還沒出院嗎?」要是他沒記錯,第一號是登山時出了山難,第二號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砍。
依此類推,恐怕,鍾離也是凶多吉少了。
「你不要說得好像我是個殺人工具似的。」李淑兒氣得發抖。
那用詞,好像是想害誰,只要把她介紹給誰,就能夠間接害死對方似的。
「我沒那意思,我只是⋯⋯」
「好歹你也是個醫生,你怎麼會相信那種怪力亂神的事?」她提高分貝像是在捍衛自己的尊嚴,但實際上,她只是在捍衛自己的心。
她想得到幸福,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她不想再失去。
但腦袋裡卻不由得翻飛出一段話,「這是妳的命,妳注定孤寡,只要和妳有關係,誰就得出事,除非⋯⋯妳能嫁給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如此一來喜駕禍去。」
難道說,她真的注定命中孤寡?
仔細回想,初認識鍾離也時,他身強體壯,面色紅潤,氣色鮮活,怎會一結婚沒多久,就沒來由地得了血癌?
心狠抽了下,她怔忡地踉蹌了下。
因為她嗎?
有可能嗎?
「淑兒,妳別嚇我,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妳別太認真。」意識到自己失言,韓學儒努力地補破洞。
她移開空洞的目光,一時無法抽離這乍到的恐懼,一股寒意自心間竄起,凍住她的四肢百骸,凍住了她的淚。
店門上,一串鈴聲響起,微微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抬眼望去,好看的眉擰成一團。
韓學儒瞧她難掩嫌惡的神情,不由得好奇地回頭探去。
「淑兒。」苗瑞強走到吧台前。
她充耳不聞。
「這麼狠心?」
「錢,你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拿了,還敢跟我說話?信不信我老公會讓你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不著溫度地警告。
「你們已經離婚了。」苗瑞強不怕,好心提醒著。
「離婚後就不能結婚?」
「妳真能結婚?」
李淑兒很不得已地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什麼意思?」
「我聽人說,妳很掃把,只要跟妳有關聯的男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說著,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聽說聽說,不就只是聽說。」她握緊拳頭,穩住心裡不斷擴大的不安。
「那倒是,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妳敢嫁給他嗎?不怕害死他嗎?」說完嘆口氣。「依我看,還是別作孽的好,別誤了人家。」
她將滿心惶恐化為不爽展現在臉上。「你說夠了沒有?如果你只是在跟我聊廢話,你現在可以滾了!」
苗瑞強看了她一眼,再看向身旁始終豎起耳朵偷聽對話的韓學儒,而後,開口說:「我要跟妳說一件很祕密的事情,希望可以私下說。」
「祕密的事情?」她嗤笑了聲。「我跟你之間哪來的祕密能說?」
「跟妳媽有關。」
她聞言,斂下心神。「我現在沒空。」
「到店外說就可以了,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苗瑞強軟下態度。
李淑兒沒多細想,先走出吧台,跟著他一道走到店外,冷冷開口,「什麼祕密?」
沒有反應。她不悅回頭,瞥見現場除了苗瑞強,還多了兩個男人,還是有點眼熟的男人。
眉擰起,下意識地防備起來。
「你們要幹麼?」冷冽開口,黑眸定住不動。
她已經認出他們就是那時跑來替高健松出氣的友人。再瞪向苗瑞強,看他嘿嘿乾笑,明白是這傢伙替他們引路。
那麼,現在,是打算要做什麼?
「接下來都不關我的事,我只負責把她引出店外,你們答應給我的錢還是要給我喔。」苗瑞強拋下話,快快離去,假裝自己並非共犯。
李淑兒看了眼他離去的方向,勾唇哼笑了聲。
也好、也好,就剩那麼一丁點的薄薄情面,快快用盡也好,省得下輩子再跟他有任何糾纏。
但,拋開他不管,這兩個人到底想幹麼?
那兩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走近她,她立即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麼?你⋯⋯」偷覷後頭一眼,心想要是出狀況,立即大聲喊救命。
「對不起!」
她還來不及呼救,兩人便已行了大禮外加震耳欲聾的道歉聲,讓她傻眼。
對不起?跟她?
「你們搞錯對象了吧?被你們推打的可不是我。」雖說對方有禮,但她還是小心為妙,偷偷又接近了店門一些。
「我們錯了,我們不應該對他無禮,可以請妳跟他說,別再報復我們好嗎?」那天動手打鍾離也的那個男人率先開口,一臉懊惱無措。
「報復?」她一頭霧水。
「我知道我們錯了,也想過要上門去道歉,可他不見我們,又不斷地對我們的公司客戶們施加壓力,造成公司嚴重周轉不靈⋯⋯」男人眼裡滿是血絲,看得出為這事幾經奔波。「請妳跟他說,我們知道錯了,請他大人有大量,別再跟我們計較。」
李淑兒總算聽明白了,哼笑了聲。「要是我不說呢?」嚇嚇他們,要他們別老是動手動腳還動口,沒品到了極點。
「要是妳不肯幫,我就跟他說,妳命中剋人。」懇求的嘴臉立即一變。
「⋯⋯胡說什麼?」李淑兒心窩扎刺了下。
「高伯母都跟我們說過了,我甚至還知道妳到一家頗具盛名的命理師那裡算過命,得知妳注定孤寡,只要跟妳有關係的男人非死即傷⋯⋯」那男人陰邪地笑了笑,「不幫我們,也無所謂,有一天,妳要是答應嫁給他,他一樣會出事,到時候就不信他還有能力對我們施加壓力。」
李淑兒顫巍巍地瞪著他倆醜惡的臉,渾身抖個不停。
「還是,妳決定幫我美言幾句?」其中一個男人又說了,「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妳這個掃把星,要不是妳答應健松的求婚,他怎麼會出事?他要是不出事,我們又怎會找妳麻煩卻惹上鍾離也?說到底,妳果真是煞星啊。」
「嘿,離遠一點,要不然說不準我們兩個也會出事。」另一個男人抓回他。
「閉嘴、閉嘴、閉嘴!」李淑兒像是掏盡氣力般地吼著。
才沒那種事,她才不相信!那不過是巧合、巧合!可是,真的好巧、好巧⋯⋯腦中突地響起學儒剛剛說的話,「面有病態,他應該身體有狀況,我建議他到醫院做個詳細的身體檢查。」
難道說,自從她答應再嫁給他之後,他的病情在不知不覺中惡化了?
「妳鬼叫也沒用,妳命中帶煞,就應該躲起來,一個人過活,而不是在這裡危害男人。」男人再補上一刀,剖開她的心,讓深藏的恐懼一點一滴地汩出,滲透她的軀體。
「若她真是帶煞,第一個要危害的,絕對是你!」店門微開,露出一張神色凌厲、目光尖銳的俊臉。
兩人一見到他,頓時傻了眼。
不是說他不在這裡的嗎?混蛋,苗瑞強騙他們!
「拿些不科學的數據傷一個女人,有趣嗎?」鍾離也沉著臉,將顫若秋葉的親親老婆摟進懷裡。「我倒覺得,整一些不入流的公司,還比較有趣,與其在這裡閒站,倒不如趕緊回去想想對策吧。」
兩人面色尷尬,不知道該拉下臉賠罪,還是乾脆耍狠到底,卻見鍾離也已經扶著李淑兒轉進店內。
「老婆,妳沒事吧?」
拉著她走進休息室裡,鍾離也替她倒了杯溫茶,就挨在她身旁坐下,仔細看著她有些走神的茫然。
這間休息室,打從他求親親老婆讓他偶爾到樓下走動時,便徹底成了他個人的休息室了,可以讓他在裡頭躺著睡著,等著店打烊。
李淑兒抬起空茫的眼,看著眼前帶著幾分憔悴又疲憊的男人,突地將他推開。「不要叫我老婆。」聲音是虛的,猶如她心頭的空洞。
「老婆?」
「不要叫我老婆!」捧在掌心的溫熱茶杯被她奮力一砸,摔在地面,碎成片,恰如她脆碎的心。
鍾離也定神看著她,一會,嘆口氣。「老婆,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妳還相信那些命理師的話?妳知不知道十之八九都是騙人的?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宿命論了?」她的老婆自信到近乎狂妄,何時會信術士之言?
說到底,該不會是他惹的禍吧。
第十章
三年前種下的因,幾經波折,現在在她的心底冒出致命毒素了?
剛才,韓學儒來叫他,他趕到店門邊時,就聽見了幾句,但那幾句也夠他推測是怎麼一回事。
明天非通知不破,叫他好好地犒賞對方不可。
見李淑兒還是垂眸不語,鍾離也不由輕拉過她的手,雖然有點掙扎,但沒關係,他近來靜養狀況極佳,手勁絕對比她大得多。
強硬地拉過她的手,輕觸著自己的頰。
「老婆,我近來忙啊,妳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有點憔悴,那都是正常的。」白天要到鑫全走動,掌握整個投信市場,夜裡又要陪老婆做運動,他必須承認,體力有一點點的透支,真的,只有一點點。
「可是,學儒說,你面有病態。」她顫著聲,咬著下唇忍著淚。
她多怕啊,多怕自己會是害死他的關鍵。
鍾離也微挑起眉,唇角輕扯笑意。很好,又找到一個可以好好犒賞的人了。
「那是正常的,畢竟我接受骨髓移植還未超過一年,身體機能恢復狀態不如正常人,有病態,是正常的。」他說的是事實,如果要他外加毒誓一則,他不會猶豫和拒絕。
「可是,那個命理師說過我命定孤寡,每個跟我有關係的男人都會出事⋯⋯」她急忙抽回手,彷彿自己渾身上下都是毒,她的毒會經由指尖滲透他的肌膚,腐爛他的肉體。
他濃眉微攏。「老婆,說好不拒絕我的,妳這麼做,我會很受傷耶。」
「誰管你受不受傷,我告訴你,我不愛你,你不要再纏著我了!」決定了、決定了!趕他走、趕他走,只要他離得遠遠的,他就會平安無事!
繼續待在她的身邊,誰也不能保證他會安全無恙。
鍾離也撫了撫額頭。「妳昨天才在床上告訴我,妳很愛我,因為太愛,才會太恨,要我不准再亂找藉口離開妳,還說哪怕是生是死都要共同度過⋯⋯老婆,沒人可以說不愛就不愛的。」昨天說愛,今天不愛,太快了吧。
「我就是不愛。」她嘴硬吼著。
突然間,她明白了他當初的心情,要在愛得正濃正烈時,逼自己說出違心之論,會有多痛。
「為什麼不愛?」他掏掏耳朵。
「因為我愛上別人了。」她吼著,氣惱他的氣定神閒。
「那就是有第三者嘍?」
「對!」
「誰?」
沒料到他這麼問,李淑兒頓時有點慌。
「韓學儒?」見她準備點頭,他趕忙再接一句。「我會讓他在醫學界再也待不下去。」
點頭的動作趕緊頓住。
「還是⋯⋯路不破?」她猶豫著要不要點頭,他又涼聲說:「雖說他是我的好兄弟,也替我管理了鑫全三年,但親兄弟明算帳,敢調戲我老婆⋯⋯我會要他滾出台灣的金融界。」換句話說,他留了活路了,可供路不破他日到國外發展。
「你——」全都是他在自問自答!「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怎樣,他沒法子了吧!
「那還不簡單,我直接把妳擄回美國,讓妳再也無法跟那個我不認識的人接觸,不就得了?」太簡單了,還有沒有更有創意一點的?
李淑兒氣惱得想要扯下他的頭。
她在替誰煩惱替誰愁啊!要不是擔心他的安危,她犯得著沒頭沒腦地亂編謊?
「老婆,別再找藉口了,誰都聽得出來,妳只是在複製我當年的說法,那種沒創意的說法哪個說服得了我?」他要真那麼蠢,他能在美國的金融界混那麼久嗎?「沒事的,妳放心吧。」
手還沒來得及摟到她的肩,便已經被她揮開。他默默記下被她揮開的次數,企圖改天在床上一次討回。
「我真的不能跟你在一起啦!」她氣得都哭了。「你自己回想,你剛認識我時生龍活虎,結婚後沒多久,就說你得了血癌,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我覺得會相信命中孤寡論調的人比較荒唐。」他悠然說出自己的看法。
「鍾離也,我很認真,你不要跟我打哈哈!」那可是攸關生死、攸關生死!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死別更要令人懼怕的了!
「李淑兒,我也很認真,妳不要再那麼死心眼!」他也火大了。「沒事把自己說得那麼掃把幹什麼?別人八字不夠重,出事活該,但我的命夠硬、夠韌、八字超重,還怕鎮不住妳?!」
「鎮個屁啊!認識我之後,你得了血癌,還丟了渥貝瑪總裁一職,你搞不清楚狀況啊!」
「妳神經啊!得血癌這種東西根本只是基因遺傳的問題,關妳什麼事?況且,總裁是我自己不幹的,不是丟了!」火氣急速噴發,還真有點喘呢。「當初我來台灣演講,一方面也是在設立新據點,而鑫全就是亞洲據點,妳也該知道,我不可能只滿足渥貝瑪那個現成的成就。」
李淑兒聽得一愣一愣,但還是搖搖頭。「好吧,就算你的工作不是因為我,但得血癌總與我有關了吧。」
「若真與妳有關,那我今天就不會好了。」
「那是因為你回美國,你沒跟我在一起!」所以,快點、快點,趕緊拉開一點距離以策安全。
鍾離也瞪著她,哭笑不得。「老婆,妳知不知道?妳就是讓我強撐著意志,決定一定要活下去的關鍵,如果沒有妳,我根本活不下去,如果不是妳,我撐不過那麼痛苦的治療期,因為我想要見妳,所以拚命地告訴自己,要趕緊好起來,老婆,是妳讓我繼續活下去的。」
她淚眼迷濛。「可是,我怕你跟我在一起,病會復發嘛⋯⋯你最近的氣色真的不好,我好怕。」
「怕什麼?只要妳下次邀我時,挑我清醒一點的時候,就沒事了啊。」老是要他帶藥出征,難怪傷身嘛。
李淑兒聞言,薄顏漲紅,但隨即神色一正。「⋯⋯還是因為我嘛。」
鍾離也翻動眼皮,唇角抽搐著。頭一次發現他的親親老婆還真不是普通的魯。
「決定了,你不走,我走!」對對,她可以躲起來,就算一個人,她還是可以生活,可以從頭開始。
「妳要去哪?」見她走過面前,微惱的將她拽下。「妳現在不要我,我就活不下去了!妳敢走,就給我試試看。」
她抬眼,淚水啪啦啪啦地掉。「你不要這樣啦⋯⋯」
「一句話,妳敢走,就等著見我上報。」說得決絕,一點議價空間都沒有。
他可以拿命跟她賭,就看她敢不敢拿未來下注!
「我不要你因為我出事嘛。」她很怕耶。
「我不會出事,絕對不會!」說得斬釘截鐵,鏗鏘有力。
 
暫時是把親親老婆給安撫下來,但是他卻得要時時刻刻監控著她,省得一轉眼,她不見了。
正因為二十四小時的緊迫盯人,他的氣色更差了。
目睹惡夢正逐漸成形,鍾離也夥同一干友人,趁李淑兒入睡,私下開了場會議。
「不如,去把那個算命師找出來,給他一點好處,要他說點好話。」提議者乃韓學儒是也,話一出口,還頗沾沾自喜,豈料——
「那老頭出國了。」鍾離也懶懶說著,渾身乏透,半倚在沙發上,累得連話都精簡了。
「那,我們再找一個命理師不就得了?」王志篤如是說。
「依淑兒的個性,她不會相信。」聰明如她,肯定會認定是他搞的鬼。
「你的氣色真差。」韓學儒突道。
鍾離也瞪去。「現在不是談論我的時候。」
「可是,你不先把自己顧好,淑兒就會認定自己的剋人神功又發作了啊。」韓學儒喊冤,告訴自己往後絕不再雞婆。
「⋯⋯我不盯著她,難不成要眼睜睜地看她落跑?」
「她真的會剋人嗎?」王志篤問。
「你幹醫生幹假的啊,連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說法你也信?」鍾離也狠瞪。
「我當然不信,可是三人成虎,逼得淑兒不得不信嘛。」
「就是她信,我才煩啊。」不然找他們過來幹麼的?
坐在一邊許久的路不破,終於開了金口,「既然如此,我們就去找有前例的人出來說明一切。」
話一出口,眾人目光投向他。
「什麼意思?」太饒舌,他聽不太懂。
「交給我安排吧,這麼一點事還難不倒我。」路不破淺淡無波地道。
 
「老婆,不要亂跑,我馬上回來喔。」
李淑兒冷冷看著窗外,已經一連數日採取冰冷攻勢。
鍾離也踅回,捏了捏她的臉,「老婆,妳聽見了沒有?」
「知道啦,要走就快走啦。」抓開他的手,再瞪一眼。
「好無情。」他癟嘴。
「嫌無情,就走啊。」她神情淡漠,彷彿無情無愛,不再戀棧。
「偏不!」鍾離也哼了聲。「要不是公司臨時出了問題,我才不走,先說好,要是我回來讓我找不到妳,後果自行負責。」
撂下狠話,注視她一會,他才離去。
李淑兒窩在沙發上半晌,像個沒生命的娃娃,一會,動了下,回房,拿出包包,她準備輕便離開。
這是老天給她的機會,沒時間讓她整理行李了。
一出房門,她東張西望,確定鍾離也沒在附近埋伏,一路順利地下了大樓,她開始想,就連老天也認為她該離開他的,要不這條路怎會順得如此離奇?
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眼她住了三年的大樓,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不行、不行,要走就得快走,不能老是三心二意。
反正,只有她不在,他才能安好活下去,儘管有一時不適應,但他的朋友會幫他度過的,一如三年前離開她時。
想到這裡,淚水不由得往下掉。
嗚,什麼命啊?三年前是他離開她,三年後竟是她離開他,生命哪來那麼多個三年磋跎啊?
他們根本就是不適合嘛。
走下階梯,正準備往路口走去,卻瞥見一輛車在她身邊停下,下意識地往旁跳了幾步,卻在車窗滑下後,靦覥地無言以對。
「我可以耽誤妳一點時間嗎?」高健松乞求著。
她怎可能說不?拒絕那個因她發生車禍,便未曾見過面的前未婚夫。
 
「抱歉,你住院時,我都沒去見你。」坐在一家咖啡廳裡,李淑兒始終垂著眸,不敢被他發現紅腫的雙眼。
「沒關係,不是很嚴重,只是腳有點傷。」高健松車禍過後,整個人似乎開朗了許多。
「喔。」她應了聲,攪拌著咖啡,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婚戒,我收到了。」他突道。
「那個是⋯⋯」
「我知道,我媽跟我提過了。」他無奈笑了聲。「是我沒那個福分,請妳原諒我母親的口無遮攔。不過,聽說妳最近過得不錯,還聽說,我朋友好像跑到妳店裡鬧事了,是嗎?」
「呃⋯⋯」好一大串的話啊,真不知道該從哪回起。眼前這個男人真是以往被她電得服服帖帖的男人嗎?總覺得他似乎不太一樣了。
「淑兒。」
「嗯?」她淺呷了口咖啡,放任苦澀滲進心底。
「有一件事,我要跟妳道歉。」
「道歉?」
「其實,妳之前的未婚夫會出事,全是我搞的鬼。」他一鼓作氣地道。
「嗄?」手中的咖啡濺了一些。
「因為我想要獨佔妳,我想要妳只屬於我,所以,只要有人跟妳求婚,我就想辦法除掉對方,所以⋯⋯妳根本就不是什麼孤寡還是剋人之類的煞星,那全是我搞的鬼⋯⋯對不起。」高健松用力地垂下頭,撞擊玻璃桌面,發出巨響,引來側目。
李淑兒卻還在震驚之中,半晌,愁雲慘霧的豔容瞬間迸裂出光芒,彷彿是驕陽破天凌雲之姿。
但,她又收斂了些。「可,你這一次,你也車禍了啊。」
「那是我的報應。」額還是黏在桌面上。
「報應?」她喃喃自語著,重複咀嚼這兩個字,喃著喃著,像是想通了。「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若真是如此,那她,不就不需要跟鍾離分開了?
她不是命定孤寡,她不會剋死鍾離?!
她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幸福過著日子,真的可以那麼幸福了?
「對不起,請妳原諒我吧,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會這麼做。」
李淑兒喜上眉梢,唇角抹笑。「你應該去向那兩個人道歉。」這麼說,她可以回家嘍,真的可以回家嘍!
「我會的。」他抬眼,卻見她拎起包包要走。
「那我先走了。」她像隻鳥兒飛往家的路程,壓根不知在她離開之後,有兩抹高大的身影走到高健松身邊。
「⋯⋯這樣子還可以嗎?」高健松問著。
「非常感謝你的配合。」路不破輕聲道。
鍾離也則是臉色不悅地瞪著她離去的方向。原本還在賭,她會乖乖在家等他,豈料他前腳一走,她後腳就跑,好傷他的心。
突然,有點明白三年前不告別時,她嚐到了多大的痛苦。
「那麼,我朋友的公司⋯⋯」
「放心吧,答應的事,我們一定會做到。」路不破難得勾笑,輕拍著身旁的鍾離也。
鍾離也回神,盯著這個超級不起眼的男子。「你現在還喜歡淑兒嗎?」
「不,我已經遇見我的真命天女了。」
算他識相。「要你的朋友識相一點,別惹火我。」說完,轉身走人,可跩的咧。
他只能說,路不破這個法子,差強人意。
 
鍾離也走出店外,瞧見李淑兒橫眉豎目地張口大罵,眼前還有個目光矍鑠的老者,古怪地迎上前去。
「根本就沒有孤寡之事,你這個詐騙師!」
呂老師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詭異的笑,「妳確定?」聲音綿長得像是能夠在瞬間擊潰對方的意志力。
李淑兒心口跳了下,不安又竄了出來,火大地咬了咬牙。「我已經找到答案,證明你根本就是在唬弄我!」穩住、穩住,不要再被他給騙了。「告訴你,我這一次真的要結婚了!」
說她孤寡?嫁給他看!
「喔,聽妳這麼說,代表妳的第三次又吹了?」呂老師氣定神閒,壓根不把她的張牙舞爪看在眼裡。
「那又怎樣?」
「還不怕?」他呵呵哼笑。
「我怕什麼?」我×,這老頭真是太懂得怎麼逼人抓狂。
「妳說呢?」他不答反問。
她閉了閉眼,拳頭握了又緊,緊了又鬆,告訴自己要冷靜,人在公共場合,她應該要放輕鬆,而且她現在要回家,告訴鍾離,她願意嫁給他了⋯⋯可是、可是都因為這個臭老頭突然出現,搞壞她的好心情。
「不會有事的。」她如此告訴自己。
呂老師看了她一會,突地笑了。「有自信是好事,但只怕真出事了,妳會受不住。」
「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捏!
「淑兒。」鍾離也一手架開兩人,將她擋在身後,俊亮的黑眸挾帶沉冷氣息注視著口無遮攔的老頭。
「鍾離?」李淑兒嚇了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裡?」
鍾離也神色不變地抱怨著。「妳還真敢問呢,是誰沒聽我的話偷跑出來的?」雙眼依舊瞪著絲毫無懼他視線的老頭。
這老頭非但不怕他,甚至還像是在打量著他,那老眼精厲得像是雷射,一一掃過他全身上下,有種被他徹底看透的錯覺感。
這老頭到底是誰?
「我只是出來喝杯咖啡,我現在要回去了。」
李淑兒揪著他就要走,卻聽見呂老師慢條斯理地說:「唉,明明是出身富貴,卻無端端地蹦出短命相呢。」
李淑兒驀地打住腳步,聽見他又繼續說:「妳真要嫁給他?」
她回頭瞪著呂老師,心間抖顫著。
「他生病了吧。」
淡淡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把她從天堂打入地獄。
「臭老頭,你到底要說什麼?」鍾離也不悅地開口,怒目瞪視著企圖壞他姻緣的呂老師。
「你怕不怕病復發?」他突道。
「嗄?」他愣住,身後的李淑兒則是倒抽一口氣。
「如果不怕復發,就娶吧。」話落,很瀟灑的離開,像個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
兩個當事者則是愣在當場,還在慢慢咀嚼他說的話。
好一會,鍾離也才跳了起來。
這王八蛋,居然壞他好事!他運籌帷幄,眼看成功在望,卻被這可惡老頭的臨門一腳給敗壞⋯⋯啊啊∼非殺了他不可!
二嫁之日
失戀酒吧,熱情輕鬆的鄉村音樂飄動,突地,店門上鈴聲響起,有幾抹人影走了進來。
「董事長,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簽妥。」路不破往吧台前的高腳椅一坐,從公事包裡掏出幾份文件往桌面一擺。
在吧台裡忙碌的鍾離也,雙手往半圍裙上擦了擦,接過筆,看過文件,快速地簽上名。
「抱歉,最近把公司的事都丟給你。」鍾離也替他調了杯酒。
「不會,是我分內的事。」路不破接過酒淺呷。
「我的呢?」一起進門的羅至光問著。
「你還敢跟我要酒喝啊!」俊臉邪氣橫生。
到外頭避風頭,以為他就找不到他嗎?五年前把他揪回,狠罵了一頓,直到現在還乖得跟綿羊一樣。
羅至光垂下臉,決定在他們結婚之前都當個啞巴。
「我的呢?」也是一道進門的韓學儒如往常賴在吧台問著,見路不破有酒,耍起彆扭。
「你又沒點。」鍾離也哼了聲。對他的態度,比對羅至光好一點點。
「他也沒點啊。」指向路不破,嚴重質疑他非常不公。
「我跟他熟啊,他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要什麼。」
意思是說,跟他一點都不熟就是了。韓學儒恨恨想著,又問:「淑兒呢?」懶得跟他一般見識。
大老闆總是有些怪癖,有時幼稚得很嚴重。
「在床上下不來。」鍾離也淡淡地說,唇角有抹驕傲。聲量不大不小,欸,但店內的所有人肯定都聽得到。
他是故意的。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已經五年了,他依舊無所不用其極地擊碎他不舉的不實謠言,更無恥下流地敗壞李淑兒的名聲,甚至搞大她的肚子,對外放出風聲,讓所有男人都不敢覬覦她,就連幻想也不敢。
五年來,李淑兒已經坐了第四次的月子了。
有人猜,他們企圖組支籃球隊,但只有作莊供下注的韓學儒說,鍾離也一直想要自組一支棒球隊,他要領隊兼教練,然後跟早已辭職不幹努力生產報國的班梓夫婦對槓。
五年,輕飄飄地過,沒名沒分,卻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爹,四個孩子的娘⋯⋯
「你在那邊胡說什麼東西?!」李淑兒震天價響的嗓音從休息室裡飆出,漲紅的粉頰猶如白裡透紅的水蜜桃,教人超想咬上一口。
她在休息室裡餵奶,他居然在外頭說些五四三,害每個見到她的人都對她抱以很曖昧的笑⋯⋯可惡,報復她當年說他不舉,也不需要挑這個時候吧。
是男人,就不應該計較的。
「老婆∼」驕傲不見了,鍾離也像個愛家愛子愛老婆的超好男人。
「去你的,誰是你老婆!」
「×的,孩子都生兩雙了,妳不是我老婆,我兒子女兒幹麼喊妳媽?」收起濃膩笑意,他開始耍狠。
不能怪他,自從五年前戰役成功,卻在咖啡廳外被那個臭老頭給破功之後,他的親親老婆死也不嫁,打死不嫁,就算他搞大她的肚子,就算她無怨無悔地替他生下三男一女,她還是不嫁⋯⋯天啊,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她點頭二嫁?
場地從五年前訂到現在,費用已經不想去算了,而禮服老早就訂製好,如今已經蒙塵寄在婚紗公司裡。
她要是再不嫁,總有一天,他們的孫子就要來當他們的花童了!
「還不是時候嘛!」李淑兒有點氣虛地吼著。
「好,那妳告訴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抹布一丟,他雙手環胸,俊臉硬是擰得很猙獰。
「等⋯⋯等⋯⋯」
「等什麼?」還等咧!
「就等⋯⋯」
店門鈴聲再起,店內數十雙眼整齊劃一地獻上注目禮。一進門就受到如此禮遇的王志篤有些受寵若驚,看向吧台,猜到這對笨蛋夫妻大概又在演什麼戲碼供人減壓。
「報告出來了。」走向吧台,王志篤不囉唆,抽出報告遞給李淑兒。「快點嫁吧,我等著再簽第二次的證人姓名。」指的是結婚證書上頭的證人大名。
李淑兒接過報告,上頭藍色字體寫著「正常」兩個大字,雙手驚顫著。
「嫁不嫁?!」鍾離也下戰帖。
知道他今天不上班,守在這裡是為哪樁了吧。
從他確定治癒至今已過五年,過了追蹤期,所有數據皆正常,她可以不用怕了吧。
「我⋯⋯」
「×的,還猶豫?!」啊啊∼∼生氣了!「走!」
一把揪住她,準備把她往回拖進休息室。
「你要幹麼?」她驚恐得很。
「再生一個!」他需要適量的運動替他減壓!
他老婆只肯替他生孩子,卻不願意嫁給他,他心痛∼
「不要啦,你幹麼啦!」李淑兒羞得連耳根子都燒燙燙的。
想生孩子也沒必要昭告天下吧!
突地,門上鈴聲再響,店內一致給予相同禮遇,豈料入門的卻是一個極為仙風道骨的老者。
鍾離也回頭,怒眸瞬間瞇起,拳頭握得劈哩啪啦響,舉步衝向他。「就是你這個老頭,就是你,害得我老婆到現在還不肯嫁給我!」他冤死了!
眼見拳風漸逼,呂老師唇角微掀,「我可從沒說她不能嫁喔。」
拳風乍止,拳頭就停在他眼前兩寸之處。
「你說什麼?」
「我說,我從沒說她不能嫁。」呂老師不厭其煩的再說一次。
唉,要不是有人惡意在他網站下毒,又對外放出風聲,逼得他不得不出面,他還真不想走這一趟呢。
「胡說,你明明說我注定孤寡,那日在街上遇見,你還問我,敢嫁嗎?」她就是被那句話給嚇到的。
呂老師不慌不忙地玩起他的鬍子,「那妳記不記得我跟妳說過,不是不能嫁,只是要嫁曾死過一次的人?」
「死過一次就已經死了!」唬她啊!
呂老師看向鍾離也,問:「你死過一次沒?」
鍾離也愣住。「我⋯⋯接受骨髓移植時,引發排斥,一度休克,但後來就沒事了。」這也算死過一次嗎?不過,他是怎麼知道的?他沒對任何人說過。
「那就對啦。」呂老師不著痕跡地退了兩步,不動聲色地拉開了門。
李淑兒傻愣愣地看著他。「那,那次在街上遇見時,你為什麼不這麼說?」早說嘛!
「妳又沒問我。」回得可真是理直氣壯呢。
「你該跟我說的。」她氣得跳腳。
「誰要妳上次沒給我諮詢費。」
呂老師一出口,現場鴉雀無聲。
過了好久好久,李淑兒拒絕繼續大眼瞪小眼,咬牙吼著,「你只是因為記恨我沒給你諮詢費?!」×的!殺了你!
「如今,扯平。」呂老師依舊仙風道骨,氣定神閒,只是溜出門時,差點滑倒,跌散了他一把老骨頭。
店內,再次靜謐無聲,沒人敢大聲呼吸。
李淑兒氣到說不出話,而鍾離也也被現場失控的狀況給嚇得無言以對,其他人,等著看戲。
又過了好久好久,李淑兒哇的一聲哭出來。
「老婆∼」喔,嗯甘嗯甘、秀秀∼
「臭老頭,耽誤我五年青春!」她氣死了!死命跺腳,彷彿踩在腳下的是呂老師的臉。
「沒耽誤啦,妳利用五年替我生了四個孩子,一點都沒浪費。」他愛憐地哄著。
「我很害怕耶!」
「我比妳更怕。」
「你怕什麼?」她不解。
「我怕妳不要我啊。」所以只好讓她拚命生小孩,讓她沒時間甩掉他。
她聞言,心腑間一陣甜滋滋的。「傻瓜。」
「對呀,就是傻,欸,要不要陪我一起傻?」他親吻著她的手背。「那瓶龍舌蘭也差不多該喝了吧。」
她抿了抿唇,嬌羞地點了點頭。
喔喔,終於要嫁了∼∼全場歡聲雷動。
代理老闆鍾離也爽得很,回頭,很驕傲地說:「今晚本店招待,免費暢飲!」
掌聲歡呼聲幾乎要掀了失戀酒吧的天花板,只見鍾離也牽起李淑兒的手,準備進洞房。
「你幹麼?」她不解。
「生小孩啊,春宵一刻值千金。」鍾離也大言不慚得很。
「還生什麼小孩?我已經生了四個了。」他根本不是打算用生小孩綁住她,只是純粹很想生小孩,抑或者是她當年說他不舉,造成他心理創傷,所以他死命以行動破除不實傳言。
「老婆?」他驚惶失措。「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知道他身體無恙,知道她總算找到對的人,她就不肯替他生孩子了?
可是,他想生啊⋯⋯
李淑兒嬌瞪他一眼,對著還在歡呼、開瓶的客人們說:「不好意思,他的意思不代表我的意思,我說,失戀酒吧,失戀八折,其餘依舊不二價,開了幾瓶,自己記好,我會上門請款的。」
「啊啊∼」歡呼聲瞬間變為哀嚎聲。
「老婆∼」他也在哀嚎。
「鬼叫啊。」
「老婆,我還缺一個女兒∼」一個女兒好孤單捏。
「我缺一支棒球隊!」韓學儒二話不說地替鍾離也站台嗆聲。
夫妻不約而同瞪他,同一個鼻孔出氣道:「關你屁事啊?」一人一手一腳,把他踹到天邊遠。
鍾離也趁機將親親老婆打橫抱起,準備私渡進休息室。
「你給我停住、停住!」
「不停,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洞你個頭啦!三百年前就洞過了!」很丟臉耶,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些有的沒的!
「不管,這是二嫁的第一夜,妳一定要陪我!」最後,聲音隱沒在休息室內。
突地,裡頭傳來可怕的撞擊聲,一聲比一聲還要猛烈,像是拆房子似的,外頭的客人莫不獻上最敬禮。
鍾離也的病,真的好了。
就在大夥一致認同的當頭,吧台邊傳來幽幽聲響。「不破,你想,需不需要我先從醫院調部救護車過來?」王志篤很怕鍾離也被打死,剛好應和了命理師以往的論調。
「再等一會吧。」路不破淺呷酒,淺淡無波的表情笑得很柔。「鍾離很愛面子的,等打烊後再叫救護車。」
裡頭再傳更激烈的聲響。
「⋯⋯先調過來預備吧。」
「⋯⋯也好。」
 
*欲知深情風趣的路不滅如何喚醒愛妻班梓的記憶,再續前緣,請看綠光花園系列904夫欺之道之一《正牌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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