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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1204

《甜心早餐常客》

  • 出版日期:2017/08/18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7479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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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村村長辦公室報告:
各位村民好,即日起看到村長跟小三和好、跟渣男蹭飯別驚訝,
誰叫「麵包神」麥大師那隻呆頭鵝,村長我都倒追他那麼多年了,
把辦公室搬到他家樓下不說,還每天去蹭早餐刷存在感,
他都沒發現我心意,害村長我現在得奇招盡出……
 

歡樂樂這個大笨蛋!成天到處代班兼打工,幫村民謀取更多福利,
連搶她初戀男友的姊妹淘回來了,她也有辦法將恩怨一筆勾銷,
成天盡往人家家裡鑽,連他這兒都不來蹭早餐了……哼!
當初拐他來這偏僻村落開麵包店時,她不是很聰明、很會講嗎?
真是算計他最會,一牽扯到別的事就腦子當機被人騙,
害他少了個早餐食客,頓時覺得怪怪的,
當下決定收編她來好生照(欺)顧(負)她的胃,
沒想到他才下定決心,轉眼就聽說她去前男友家當晚餐常客!
哼哼,很好啊臭丫頭,想換飯票也得問他這「麥大獅」答不答應……

夏娃生活簡介:
除了改不掉晚睡晚起的壞習慣,一切生活正常。
寫稿以外的時間看書、看韓劇,最近一年迷上做麵包,不過夏天手揉麵團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興趣是拍照,最近一系列的作品是高山曬傷照,哈哈。
假日的休閒活動就是爬山、騎鐵馬……咦?超過字數,那就這樣吧~~

愛情控溫高手
 
現在是流行暖男的時代,曖昧時期,女孩們總是會欣賞細心、體貼、應對得體的男人,好比是否會幫忙注意調養身體,叮嚀不要吃冰的;總是讓妳走在內側,雨傘永遠往妳那兒傾斜多一些;吵架了,冷著一張臉還是不忘替妳擦防曬乳、替妳擦乾淨新買的小白鞋;吃飯時,先幫妳擦拭筷子湯匙,夾的第一口菜肯定往妳碗裡放……多了矯情,少了又乏味,要在女孩心目中得高分,這些小細節的掌控,其實是很有學問的。
當然了,這也是我會觀察的,似乎這就是評斷男人是否合宜的標準,我以為男人平時就溫柔,交往後只會對女生更好。不過,這想法卻在看到《甜心早餐常客》的麥元其時改觀了。
歡樂樂村長倒追了麥元其很多年,甚至不惜舌粲蓮花的吹捧,把他從國外拐回來快樂村這個小地方開麵包店,也把他「麵包神」的名號透過網路媒體給發揚光大,除此之外,為了能和心上人更進一步發展,不惜把村長辦公室搬到他家樓下,每天早上去他家報到,美其名蹭早餐,實則培養感情,增加自己被看上的機會。
哪想得到,女追男隔層紗的好運從未降臨,麥大師更是從未給過她曖昧含糊地回應,幾次都讓她想打退堂鼓了,要不是出身村長世家,天生不怕失敗挫折、樂觀進取的積極個性支撐著,歡樂樂早咬著手帕淚奔,向這場暗戀告別了。
直到很久很久後,當歡樂樂和麥元其兩個人真正牽起手屬於彼此時,歡樂樂才發現,麥元其把朋友和女朋友分得很清楚,從來不搞曖昧,所以以前的她從來沒有機會知道,原來麥大師從來都不是呆頭鵝,而是頭獵豹,談起戀愛很傲嬌,愛吃醋又愛裝沒事,若是說不過伶牙俐齒又愛狡辯的女友了,就會用吻來制裁她……在交往前,她沒看到他這一面,不知道當他的女朋友……原來這麼幸福。
這一刻,我忽然嚮往了,畢竟有個人的溫柔只專屬於妳,那是多麼美麗的事情呀。我不得不說,麥大師這招真的厲害了,在曖昧時期,能夠勾著歡樂樂的心,縱著她肆意妄為,卻又不敢貿然「犯上」,始終保持在微熱的恆溫狀態;等到他準備出手時,又一口氣的將熱情精準的釋放給值得他用心的人,一舉烘熱了歡樂樂……這等高超的功夫,哪是時下暖男能比擬的呢?
這也難怪呀,畢竟,烘焙師傅最擅長的,就是控制溫度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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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吱吱……唧唧唧唧—— 
清晨冷風迎面撲來,山林間的蟲鳴鳥叫聲伴隨愈來愈靠近的菜販呼喊聲,腳踏車徐緩前進,進入快樂市場。
「村長早啊……」
「早,生意好嗎?」村長笑了笑。
「大叔早!生意好嗎?」兒童椅安置在前面,一隻小小手張開五根小指頭,學爸爸打招呼。
「哈哈哈—— 好啊!樂樂。」
「村長早,又載女兒出來散步啊?」
「哈……是啊,早安。」
「哈,是啊!林伯伯早安。」女兒很愛學爸爸的口氣,每天樂此不疲。
「哈哈哈—— 小村長早安。」
是的,她是小村長歡樂樂,她是村長的女兒,每天都跟著爸爸出來「巡村」。
但是,八歲這一年,她的世界崩塌了。
她的驕傲、她的自信、她的神氣,她所擁有和相信的一切,一夕之間垮掉。
她的腳踩不到地,原本是彩色的、閃亮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漆漆,她再也活不下去了!
她,歡樂樂,她的一生到此為止,再見,來世再見。


她,還是歡樂樂。
曾經眼神很死的認定自己沒有明天,但是她活下來了。
而且一天活得比一天精彩,於是她開始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她天生下來就是騙吃騙喝的大天才,注定要過混吃混喝的好日子。
「林伯伯早安!」
「早,樂樂……哈哈哈,妳現在是村長了。」
「嘿嘿嘿……」
「村長早安!」
「阿勇啊,你早啊!」
是的,她現在是村長了。
「村長,吃飽了沒?進來一起吃早餐吧!」
「婆婆,我馬上來!」
看吧,又有得吃了,哈哈哈—— 
天塌過一次,就夠多了。
再塌第二次,就可惡了。
她,歡樂樂,不會這麼倒楣,再撞上天塌的日子……是吧?
……是嗎?

第一章
當年的希望社區,位在半山腰的快樂村、和平村兩處交界上,東邊和平村,西邊就是快樂村。
曾經的希望社區,歷經風風雨雨,在林老師死後,連最後的一戶林家都人去樓空,只剩下成排斑駁的門牌。
多年時間,廢墟雜草叢生,地底蘊藏的天然寶藏被埋藏,直到有一天吵雜的轟隆聲不斷,砂石車進進出出,整個社區夷為平地,某建設公司來開發這片偏鄉荒地,人們才知道這塊地底下有水量豐沛、水質優良的天然溫泉!
曾經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曾經因為「林老師事件」,八年裡連附近村民都不敢踏進來的「希望廢墟」,只因鑽探到天然溫泉,一夕之間地位改變,從乏人問津的荒地一躍而成為金光閃閃的寶地。
嗅到錢潮,人聲鼎沸,本來閒到打蚊子的和平村、快樂村村長,一會兒議員到,一會兒鄉長到、縣長到,大家都忙著來拍照,一個社區開發案把兩位老村長忙翻了。
為了紀念死去的林老師,希望社區發現的溫泉,命名為「林老師溫泉」。
因為珍貴的溫泉得之不易,為了地方永續經營,而成立「林老師溫泉守護協會」。
為延續林老師生前守護大地的理念,水權管理人在林家舊址蓋起「林老師溫泉會館」,並且成立「林老師博愛基金會」,依照使用者付費的原則,適當分配水資源協助地區發展觀光,溫泉所得盈餘全數撥入基金會做為買地造林和公益之用。
如今的希望社區,朝與林木共生的百年大計方向規劃,以簡約的清水模建築打造出的溫泉大街,倘佯在綠意之中,呈現靜雅之美,並且從地方做起,積、極、的—— 種樹救地球……
「早安!」
爽朗響亮的聲音,伴隨著大大的笑容,瞇瞇的笑眼,打住老人家的腳步。
老人很高,望著年輕陌生的臉龐怔了怔,才回以溫暖的笑容。
「早……」老人遲疑,不知道該叫小夥子,還是小姑娘?
「哇……爺爺,其實您剛才遠遠走過來時,我被一道強光射得睜不開眼,您這一笑,真使我茅塞頓開,原來古人所謂『回眸一笑百媚生』用得一點都不誇張。」
「哈哈……這形容用在一個老頭身上,不太適合。」雖然如此,老人家還是笑得很開心。
「爺爺,您真是謙虛,這相由心生,古人形容的是皮相,我看的是骨相,爺爺慈眉善目,笑容中有神輝,真真使我如沐春風、心曠神怡,在我心目中美人難比……啊,抱歉、抱歉,真是失禮,我應該先自我介紹才對,我是快樂村的村長敝姓歡,能夠在這充滿陽光的早晨遇見您真是愉快,我相信這將是我一天美好的開始,敢問爺爺貴姓……辛爺爺,以前沒見過您,您是第一次來吧?我跟您介紹,旁邊這條溪就是喜鵲溪,咱們這兒新開發,從和平村到快樂村這一段,陸續蓋了七座橋,所以也稱為彩虹橋……」
晨曦的陽光剛露臉,樓下傳來吵雜的聲音蓋過山林裡的蟲鳴鳥叫聲。
麥元其把早餐端出露臺,探頭一瞧,又有可憐的遊客被那個喋喋不休的女村長拉住了。
「爺爺您瞧,現在的對岸步道就像一條綠色隧道,環境優美迷人,您很難想像幾年之前,整條路只有雜草和碎石子吧?這一百多棵櫻花樹都是外地移來的,其中有幾棵還超過百歲齡,因為都市計畫而面臨砍除命運,由『林老師博愛基金會』出面搶救,經過幾百公里路程小心翼翼的呵護運送,並且請護樹大師來照顧,才得以延續生命,到這兒來生根。」
麥元其交遊廣闊,三不五時會有朋友過來找他,遇到快樂村村長在場,他介紹時都會特別強調村長的性別「女」。
倒不是他有性別歧視,特別說明只因為女村長小頭顱,一頭短髮打得很薄,纖細的四肢像竹竿,一年四季都是那副中性打扮,遠遠看像白淨的小帥哥,走近看—— 
白臉皮笑起來嘴角彎彎翹翹的像菱角,眼珠子瞇到看不見,剩下兩條瞇瞇眼,跟他的朋友們一副稱兄道弟的口氣,毫無女人味,不特別點出性別,他都會擔心她被拉進男湯去,那可就尷尬了。
「您說是人類保護了樹嗎?樹木本身有涵養水源,保育土壤、調節空氣、吸收二氧化碳,形成生態圈的功能,從長遠的眼光來看,其實是樹木在幫助人類走出大自然的浩劫。人們砍一棵樹,只要一天,基金會種一棵樹,能造福千年後代子孫。我們居住的環境需要愛護與保護,綠化地球刻不容緩,『林老師博愛基金會』非常努力在做這件事,我們買樹苗、買荒地種樹,搬運遭遺棄的老樹、養護,投身之後才發現經費遠比想像中龐大,每一分錢都用得戰戰兢兢……」
麥元其才喝了一口咖啡,樓下的女村長已經端出另一個身分來,頂著「林老師博愛基金會」副會長的頭銜,抱出基金會的募款箱就拉著遊客不放,簡直跟地痞流氓沒兩樣。
「辛爺爺,您打哪兒來?高辛市?啊哈哈哈—— 那可真巧了,隔壁這間正在裝潢的店面準備要開烘焙坊,老闆跟您是同鄉!是的,原來您也知道『高麥麵包店』!不,不是麥老爹來開店,是『高麥』的小老闆自己出來創業,店名叫『喜鵲之門』,走的是觀光門市結合教學路線,二樓還有烘焙教室。麥老闆做的麵包跟他的人一樣充滿愛和力量,對於協助偏鄉發展和『林老師博愛基金會』都盡心盡力,等店開幕,誠摯歡迎您過來嚐嚐『喜鵲之門』純粹的好滋味……」
麥元其一口咖啡差點噴到樓下去,聽到快樂村女村長幫自己拉生意,他沒有感動,只有頭皮發麻……
當年唆使苦寒行創辦「林老師博愛基金會」的幕後推手就是歡樂樂,隔年她大學畢業馬上投身基金會給自己撈了個「副會長」的頭銜。
歡樂樂幫忙宣傳喜鵲之門……準沒好事,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
「辛爺爺,『林老師博愛基金會』只是點起星星之火,目的還是希望能有更多人投入種樹救地球的行列,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的、有的,這是我的名片……謝謝辛爺爺!我期待您的聯絡。」
老人家已經從喜鵲橋走到對岸的步道,女村長還大搖雙手,扯著喉嚨在喊,「辛爺爺,您直走往左拐,西走兩條街,那兒是早上最熱鬧的快樂市場,您如果還沒吃早餐可以過去看看。那裡也有賣基金會推出的『林老師溫泉饅頭』,送禮自用兩相宜,拿我的名片可以打折!」
「嘖嘖嘖……可憐的老人家被嚇得不得不—— 健步如飛。造孽啊……」麥元其喝著咖啡在看戲。
歡樂樂回頭往上望,緩緩爬升的日出被建築物擋住,早晨柔和的陽光灑在那個男人的背後,卻被他強烈的存在感吃掉了。
頂著深褐色的短髮,五官和臉龐輪廓深如刀刻,古銅色的肌膚,充滿肌肉線條美的強健體魄,晨曦粉彩蠟筆般的光線也削減不了那個男人的陽剛味,這就是住在樓上「那個男人」麥元其。
歡樂樂瞇著眼睛,瞅著他一會兒,一聲不響的從地面消失……
麥元其一屁股坐回涼椅,長腿一伸,拿起麵包配咖啡。


希望社區規劃為溫泉大街後,溫泉會館旁留了幾棟用來收租金的房子由基金會管理,其中一棟由麥元其和歡樂樂分租,樓下是歡樂樂的村長辦公室,樓上則是麥元其當住所用,所以兩人是樓上、樓下的鄰居關係。
歡樂樂一個步伐跨越兩個階梯,沒幾步就從側門階梯跑上寬大的露臺。
麥元其瞧她剛才抱著的募款箱不見了,手裡改提了一包蘿蔔乾。
「早安!剛才我來的路上遇到陳婆婆在賣蘿蔔乾,這是她親手做的,炒菜脯蛋特別好吃,所以買來給你嚐嚐……順便跟你換早餐,哈哈哈,你每天的早餐好豐盛,想到我都流口水了。」
從客廳延伸出來的大露臺,長條的木桌上、一壺剛煮好的咖啡、一盤切片麵包、生菜沙拉和水果,籐籃裡還有幾個各種口味的歐式麵包。
歡樂樂把這裡當早餐店,聞到香味就提個東西跑上來換早餐,麥元其都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她專屬的早餐店老闆了。
「一大早當街『拉客』,妳不丟臉嗎?」麥元其看她很迅速的從盤子裡拿了一片蒜味麵包,整片塞進嘴裡,真怕她噎死在這裡。
「你一開口,我就想起來,我昨天去買民生用品時順便幫你買了一打口氣清新、口齒留香的牙膏,你真該換個牌子了。」歡樂樂灌下一大口咖啡,拍了拍胸口把麵包嚥下去。
「這麼好用,妳還是留著自己用,妳辦公室每天來來去去那麼多人,妳比較需要。」其實麥元其還滿喜歡看她吃東西的,女村長的優點之一就是在餐桌上爽快不扭捏,餓了就大口吞,吃進她嘴裡的食物看起來都很美味。
「我們快樂村的村民每個都很可愛,大家都說我張口滿室芬芳,我隨便拿一條牙膏用就可以。倒是你,希望你用完一打牙膏,以後從你嘴巴裡講出來的話能挑到幾句好聽的。」歡樂樂坐在對面,和他一樣長腿跨到一張椅子上,透亮的眼神閃著興奮的光芒問他,「你知道剛才那位老人家是誰嗎?」
「大概是哪位從來『不出山』的女村長長這麼大以來,頭一次見到保養得不錯的老頭吧。」為了募款,連「回眸一笑百媚生」這種話她都吐得出來,林老師博愛基金會的會長可以放心讓位了。
「我高中、大學都在外縣市唸的書,早就『出過山』了。我這個人百無禁忌,就不跟你計較『出山』的意思。我說麥大師,你平常不看電視也要多看雜誌,連住在你家鄉的大人物都認不出來,我看你才是那隻井底之蛙。」
「報章雜誌連退休的村里長都開始報導了?」麥元其驚奇問道。
「你真失禮,恕我提醒你現在已經六月了,天氣很熱,一大早就在井裡叫不停的青蛙,小心被投進井裡的石頭砸死。」歡樂樂拿起盤子裡的麵包一片接一片,配著咖啡,欣賞著麥大師那張很男人的帥臉保養眼睛,嘴巴很癢的說道:「其實你直接承認你的孤陋寡聞,低聲下氣虛心請教,我也可以好聲好氣告訴你那位大人物的身分,你偏偏要亂叫,一再強調你的有眼無珠,我也沒轍。」
「妳『吠』完了嗎?如果還要繼續『吠』,我要『收攤』了。」
這個從村長世家出來的女村長很有從政潛力,芝麻細的瑣碎,她都有本事挑出來砲轟。
「你跟苦學長當了那麼多年朋友,面對學長高貴的氣質和修養,你都沒任何想法嗎?」歡樂樂這時候看著他的表情,完全當他是一頭北京來的牛在看。
兩人之間共同的朋友苦寒行,一家人曾經在快樂村住過幾年,據麥元其所知,苦家當時租的正是老村長家的房子,歡家和苦家因此而熟識,後來歡樂樂考上苦寒行唸的高中,受苦寒行照顧,歡樂樂從此心中便有了一位「景仰滔滔不絕」的苦學長。
「唉,算了,我就讓你開開眼界,老人家你不認識,國內的大企業辛氏集團你總知道吧?老爺爺就是那個大集團的前任—— 總裁!」
歡樂樂一臉的得意洋洋,老人家「鑲金包銀」的雄厚背景,包管嚇死麥元其,讓他從椅子上摔下來。
但是只見……
麥元其伸著長腿,坐得四平八穩,面無表情。
歡樂樂瞇著眼睛,盯著他起碼超過五秒鐘……
「你的眼睛有亮了那麼一下下,別以為我沒看到。」歡樂樂菱角唇彎彎翹翹的上揚—— 贏了!
「嘖……」麥元其嗤了一聲—— 被發現。
他確實是沒想到那麼樸實的老人家,居然是大企業家,只是歡樂樂一直盯著他,等著看他的反應,大男人的面子掛不住,死撐也要撐住,結果還是被她發現他的眼神閃了那麼一下。
真是不甘心……
「『林老師博愛基金會』推廣種樹救地球的理念,能夠讓更多有影響力、有號召力的名人、企業家來加入,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既然貴人送上門,拚命也要拉住,才對得起會長賦予我這個副會長的重責大任。」
所以她對一個老頭滿嘴諂媚有理就是了……麥元其眼角睨視她,忍不住狐疑—— 
「辛氏集團的前任總裁向來很低調,過去很少在媒體曝光,何況已經退休多年,走在路上也不會有人認出來,怎麼確認他的身分,妳說是就是?」
面對質疑,歡樂樂當他是虛心請教,咧著嘴謙虛道:「好說、好說,快樂村、和平村一線之隔,林老師溫泉會館就在隔壁而已—— 」
林老師溫泉會館是蓋在和平村的土地上,在快樂村的觀光景點上因此少了這麼一筆,身為快樂村村長還滿遺憾的。
歡樂樂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目光定定地看著一個方向。
麥元其也跟著轉頭看去—— 
歡樂樂這時候火速說:「昨晚我去代班洗溫泉池,米店張婆婆的女婿阿源師跑來會館跟一個老先生打招呼,我看他對老先生畢恭畢敬,想起張婆婆常提起她女婿是辛家的御用園藝師傅。阿源師放假帶著老婆回娘家,還特地跑來會館鞠躬哈腰,我猜想這位老先生的身分一定不簡單,所以就拉阿源師去喝兩杯……如此如此,我就知道貴客臨門了。」
歡樂樂肩膀一聳,笑得很得意,有阿源師背書,老人家的身分哪假得了。
麥元其被虛晃一招,回過頭來,扔她白眼,「妳罵我罵得那麼爽,跩得活像自己見多識廣,結果還不是靠小道消息。」
「那是你家鄉的大人物,那樣的大人物如果是住在快樂村內我還認不出來,我早就羞憤得拿臉盆自殺了,哪還有臉出來見人。」
麥元其額際的青筋在跳動,這個女村長似乎忘了她用來損他的那張嘴,嘴裡正吃著他起個大早準備的早餐……
「有個問題,我很早就想問妳了。」
「有問題你早就該問了,悶在心裡你不得內傷嗎?」歡樂樂嘴裡損他,但基於職業本能,還是很禮貌的擺了「請說」的手勢。
「我看妳對其他人的態度很好,對每一個人都有說有笑,親切有禮,為什麼對我卻很不客氣?」
有這回事?
歡樂樂聽他這麼一說,不知不覺慢下狼吞虎嚥的動作,細嚼慢嚥地……耳朵有點熱。
「唔……我自認為做到人人平等,一視同仁,不過既然你有異議,我試著幫你分析一下,在這裡你所指的『其他人』可以區分為四大類,第一、老人和小孩。第二類、遊客。第三、快樂村村民。四、隔壁村的人。」
「然後呢?」
「這第一類,是基於家父從小教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所以尊重老人、關心小孩,這是秉持我的家庭教育;至於面對外來的遊客,我身為社區推廣發展協會副會長,熱情招待是我的義務;接下來你也知道我們歡家是村長世家,身為村長面對鄉親不笑臉迎人,不然我要跟我可愛的鄉親們擺臭臉嗎?」
歡樂樂村長幫他做完分析後,大口大口的吃早餐,表面上很理直氣壯,內心是偷偷吁了口氣,想為自己的冷靜睿智喝采鼓掌—— 
「好吧,我不是老人、小孩,不是妳的鄉親,也算不上是遊客了……但是我每天供妳吃早餐,妳連隔壁村的人都算進去,獨把我排在妳『一視同仁』的名單之外,這又是什麼道理?」
獨排除……歡樂樂的心臟撞了一下。
才佩服自己的當下,卻發現愈描愈黑,這是要怎麼圓下去?
麥大師窮追不捨是怎樣?
歡樂樂一口麵包咬在嘴裡,停住動作,默默臉紅,硬著頭皮掰下去……
「我是不認為自己有把你排除在外啦,不過你一定要這麼想的話……那你知道隔壁村都住著什麼人嗎?」
「隔壁村難不成一個個臥虎藏龍,住了全國的大企業家?」麥元其嗤了聲。
「要有這麼好的事,我就搬去隔壁選村長了。」歡樂樂大笑幾聲,喉嚨有些乾,本來是打算哈哈大笑混過去,結束話題,她卻被一雙很男人的眼睛筆直盯著看,看得她心臟亂跳……
她只好一口咖啡灌下去,扳起手指數,繼續掰,「隔壁村住的,有開花店的大媽嫁過去的女兒、米店張婆婆的姊妹、早餐店大嬸的娘家、麵店陳三叔的女婿……等等。這兒地方小,大夥兒來來去去的,鄰里關係緊密,到頭來都是一家人,所以說……」
啪!
麥元其往大腿拍了一響,把歡樂樂給鎮住,瞇著彎月眼望著他,心跳加快,愈來愈心虛……
「所以說隔壁村通快樂村,也是妳顧好選票的一環,妳這麼說我就懂了。」麥元其點了點頭,下結論—— 
「我沒有設籍快樂村,不能投妳一票,也沒有親戚住在快樂村,無法去咬耳朵,左右選情,所以才一直看不到快樂村村長親切的一面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什麼?
什麼叫她是為了顧好選票,他以為當村長很好賺嗎?
說到這裡,歡樂樂瞬間爆氣,「你以為村長有多少薪水?村長是無給職—— 」
「但是每個月有四萬五。」麥元其得讓她知道,他雖然不選村長,也是有在看電視關心國家大事。
「每個月四萬五是根據『地方制度法』與『地方民意代表費用支給及村里長事務補助費條例』給的事務補助費,那是用於油水電費等公務支出。村里長大約可以分為樁腳型、服務型、開創型;像我這種運用自己的創意帶動地方、創造地方新價值,腳踏實地在為地方做事的村長而言,這筆錢只夠用來塞牙縫!」想到這個月四萬五又用光了,想做的事情還有一大堆,她就恨恨地噴氣。
「所以妳才到處代班,到處兼職,到我這裡來A早餐?」
「沒錯,因為我月月透支只好……」歡樂樂順口回答到一半,發現離題,瞥見那個男人的白牙齒在閃……
找碴嗎?
「……硬往我臉上貼標籤,緊咬我勢利,抹黑我雙面人,一大早你是牙齒痛,還是牙齒癢,這麼想找我磨牙?」燙熱的血液瞬間冷靜下來,歡樂樂這才發現自己被耍了。
麥元其這個男人要是真覺得她的態度有問題,或是察覺了什麼,早就一個大腳把她踢下樓去,哪裡還肯讓她上來吃早餐。
「這招叫以牙還牙。」
陽光男人豪邁的笑容讓方才冷卻的血液又奔騰,女村長的心跳撲通、撲通地難以壓下來。
「……不好笑。村長你也敢耍,不想混了,你應該慶幸我底下還有弟弟妹妹們,為了這群弟弟妹妹的身教,我順便讓你明白『以德報怨』的道理,不跟你計較。」
「前幾天還洋洋得意地說自己是老村長唯一的掌上明珠,歡家的傳人,這麼快老村長就續絃了,妳後母給妳帶一群弟弟、妹妹來?」
「我們歡家秉持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精神,門聯掛著人生以服務為目的,助人為快樂之本。祖父在世的時候曾說,快樂村等於是一個大家庭,身為村長,是這個家庭的大家長,必須把每一位鄉親都視為家人,對長輩做到噓寒問暖,與平輩互助合作,相處親如手足,所以村子裡的孩子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他們未來都是要撐起半邊天的棟梁。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這棟梁不能長歪,所以上梁要正,身為大家長的村長要以身作則負起教育責任,讓孩子們成長茁壯,頂天立地,穩如泰山,我身為『林老師溫泉守護協會副會長』、『林老師溫泉傳愛基金會副會長』、『快樂村守望相助自治會會長』並且是現任的快樂村村長……」
麥元其直接拿一根長棍麵包塞住她的嘴巴。
「昨晚去代誰的班?」
歡樂樂一口咬下長棍。
「小趙的老婆昨天跌了一跤,孩子早產,他趕著去醫院,臨時找不到人代班,打電話來問我,我剛好有空就過去了。」
說到代班,歡樂樂忍不住咧了嘴。
「晚班的薪水比較高,等拿到錢,給小趙的孩子買罐奶粉送去還有剩,賺到了。」
麥元其瞥見他切好的麵包整盤空了,伸手向麵包籃,手卻愈伸愈長,還摸不到邊—— 
歡樂樂拉著籃子的另一端慢慢挪移,用鼻子努努另一盤生菜沙拉,不忘誇他道:「你做的麵包是一絕,沒想到沙拉也做得這麼好,嘖嘖嘖……瞧這配色,玉米、水煮蛋、小黃瓜、蘋果丁、柳橙、奇異果、黃椒、紅椒、美生菜、堅果,均衡的彩虹飲食法,兼具視覺享受與豐富營養,光吃這盤我都覺得足夠補充一天的活力了,哈哈哈—— 你多吃點。」
……那剛才猛塞麵包吃的是哪張嘴?
這個月光族的女村長,只要鄉親一通電話,服務就到,除了村長該辦的職務外,她還包辦幫村民代班、帶小孩、關瓦斯、處理糾紛,經常自掏腰包,照顧單親家庭,幫小孩繳學費、買文具,給生病的獨居老人送衣服、送吃、送喝,一到月底錢關難過就過來揩他的油,從他這裡拿些麵包去分給需要的人。
麥元其拍開她的手,從籃子裡挑了個圓圓的大麵包,拿起麵包刀切開一塊桂圓核桃麵包—— 
「啊……那是陳婆婆最愛吃的,她這陣子都臥病在床沒什麼胃口,可很愛你做的桂圓麵包……」也是她愛吃的,但是為了留給陳婆婆吃,雖然她剛才就有看到那顆誘人的麵包,還是決定要留給陳婆婆。
女村長舔了一下嘴唇,流口水。
「店裡要用的新烤箱已經送到了,我正在試烤溫,昨天多烤了一些麵包,妳去廚房拿。」麥元其把切開的麵包擺進盤子,自己只拿了一塊,就整盤推到她面前。
歡樂樂口水滴到盤子裡,彎彎翹翹的嘴角笑得很樂,眼睛瞇到看不見,眼神流露崇拜他的光芒,拿起麵包繼續吃。
「呵呵呵……那年苦學長拿你做的麵包給我吃,當時我就想,這麼好吃的麵包,真希望村子裡的人也能吃得到,於是我就向老天爺許願,把麵包神請來快樂村吧!果然不枉費我每天早晚的祈禱,祂老人家被我真摯的誠意打動,把充滿愛心的麵包神賜給快樂村,哈哈哈!」
「呵呵呵……那年老苦拿我做的麵包給妳吃,當時我就想,每天早晚照三餐丟訊息、打電話來『拜神』,到底是從哪跑出來的瘋子?我非親自過來看看不可。」麥元其學她的口氣,說完深深嘆了一口氣,想不到他誤入賊窟,從此被瘋子給纏上。
「別這麼哀哀嘆嘆,你是千里馬遇上伯樂,從此鴻圖大展,搖身一變成烘焙名人,出書、代言、廣告接不完,到處演講授課,現在還有了自己的店。」歡樂樂都不知道多羨慕他,這個男人今非昔比,現在已經是鑽石級的單身漢,追著他跑的女粉絲一籮筐,而她還是個苦哈哈的村長。
唔,說到村長……
千里馬遇上伯樂嗎?麥元其必須承認她這句話說得好。
他有今日,她確實功勞不小。
「喂……麥大師,你剛才提到顧選票,我突然想到我的任期只剩下一年耶。」歡樂樂想起昨晚在溫泉會館時,櫃檯的阿麗又要請假,為了請到假,一雙電眼猛眨把領班電得茫酥酥,最後拿她沒轍,點頭准假,她現學現賣,望著麥大師猛眨眼睛。
「幹麼……妳眼睛抽筋?」麥元其湊近看她那雙眨得很不自然的瞇瞇眼。
「咳—— 咳咳……有東西掉進去啦……」東施效顰原來是這麼回事,歡樂樂只好假動作揉揉眼睛。
「這可稀奇了……妳那雙眼睛還能卡進東西,這機率……可以去簽樂透了。」
小眼睛得罪你了?信不信我告你人身攻擊!
平常歡樂樂是會這麼回他啦,不過眼下……
因為她還有正事要辦,這回就大人不計小人過,放過他。
「咳咳……言歸正傳。面對明年的『大選』—— 」
「大選?妳準備選總統嗎?」
歡樂樂充耳不聞,正經八百地繼續說:「做為村長世家的一分子,並且是歡家的長女,我歡樂樂任重道遠—— 」
「我還慎終追遠咧,妳是哪個朝代穿越來的?」
歡樂樂硬是不理會他的調侃,昂著下巴,長手一揮,發表演說,「眼前快樂村人才濟濟,返鄉青年正積極展望社區未來,勢必會有不少有志之士投身競選,因此明年選舉不可小覷—— 」
「呵呵呵,妳放心、妳放心,返鄉青年沒這麼閒,有志之士都去選立法委員了,沒有人會想跟妳搶這個小位置。」麥元其擺擺手,勸她別這麼大驚小怪。
在必要的時候,歡樂樂的忍功是一流的,她兩眼彎彎笑望著他,滿臉感激,只差沒把感謝狀頒給他。
「我非常感謝麥大師,經由你的提醒,我才驚覺時光匆匆,眼前必須把握未來一年的村長任期,更努力為村裡多做些事情來爭取村民的認同,在明年投下神聖的一票給我,因此我有個小小的提議,剛好你的『喜鵲之門』即將開幕了,所以……嘿嘿嘿……」
嘿嘿嘿……聽到她幫他的店拉生意時,他就知道不會有好事,果然他的預感是對的。
光聽她「嘿嘿嘿」幾聲,就知道接下來的話不必聽了—— 
「麥大師,你也知道,我們這裡過去是牲口比人口多,好不容易挖到一口溫泉聚集人潮,能夠在冬天帶來觀光客;旺季有錢賺,大家忙得笑呵呵,但是也就那幾個月,尤其是夏天熱得要死,誰要來泡湯?你看看現在,街上店家、街邊擺攤的阿公、阿嬤閒得打蚊子,沒錢賺只好勒緊褲子,連我都看不下去停下來買蘿蔔乾,將心比心你也是不忍心,所以,我身為『社區推展觀光委員會』的副會長,在此乞求我—— 偉大的麵包神啊!我們再次攜手合作的時候到了!」
歡樂樂展開雙手,敞開她的懷抱,用她最誠摯的心來擁抱麵包神。
麥元其低頭滑手機,任憑女村長去噴口水。


當年,發現希望社區湧出溫泉時,歡樂樂興沖沖打電話給她的苦學長,第一個念頭想到的是若能順利藉由溫泉推展觀光,吸引大量人潮來消費,以後村子裡的年輕人就不必再離鄉背井外出找工作了。
然後,吃到麥元其的麵包,她腦袋裡馬上冒出一個想法來,想到的也是村子裡的人……
那年歡樂樂大學畢業,回到家鄉,正好是希望社區重建的第二年。
過往的家鄉,大樹下老人孤寂的身影,小孩張著大眼望,年輕夫妻都在外地工作,除了逢年過節,平常路上只有貓和狗在散步。
家鄉發現溫泉,有了商機,許多年輕人回來卡位,商店一間間冒出來,老人忙了,小孩笑了,整個村子活絡起來,連草都綠了。
眼望大街上熱鬧活潑的景象,這讓歡樂樂更想做點什麼,當時的村長是她父親,而她希望能幫上父親的忙,摩拳擦掌正準備大展身手時,剛好吃到麥元其的麵包—— 
「阿爸,為了打造更有活力的社區,我認為村裡應該不定期舉辦各種教學活動,這也能讓回鄉的鄉親彼此多一些接觸的機會,凝聚鄰里間的向心力,所以首先,我們來開媽媽教室,好不好?」
「妳的提議很不錯,不過……以前阿爸也辦過幾個活動,像土風舞、交際舞,下棋等等,大家都提不起勁,最後無疾而終,現在村裡的年輕人多了,這些活動他們也沒有興趣吧?」
「平常大家都有工作,累積不少壓力,所以社區大多數都會想到舉辦娛樂活動提供消遣,一個社區喜歡這些活動的人多就辦得成,人少也只能草草結束。不過興趣可以培養,我們首先得把居民吸引出來參加,所以這個活動就必須要有話題、有誘因、激起動力,引起人們的好奇心。」
「……聽妳這麼說,妳已經有想法了?」
「對啊……阿爸,我們來造神。」
「灶神?」老村長很幽默地望一眼「灶咖」。
「不是那個灶神啦,我是說……苦學長他有一個朋友,年紀很輕就遊走世界各國學習做各種麵包,還得過很多大獎,我吃過他的麵包,真正是一個實力派,叫他『世界麵包神』當之無愧。自從發生毒油、毒澱粉事件以後,食安問題層出不窮,全民健康意識抬頭,未來是回歸廚房親手做烘焙的時代,所以我想可以請苦學長的朋友來上課,以海外歸來的世界麵包神、年輕帥氣的天才麵包師來宣傳,並且限制報名人數。名師加上門檻總是比較誘人,比起娛樂性質的活動,學習健康天然的手作麵包,一方面能夠培養手藝,同時成品還能與家人分享,照顧家人的胃,這些主婦們比較能夠熱心投入,持續熱度。」
「有道理。」老村長點點頭,雖然女兒的點子不錯,不過執行層面還有許多要考慮的,首先,「寒行這個朋友妳認識嗎?他有意願?」
「阿爸,苦學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很快會認識他,無論如何我都會說服他,請他來上課,老師這部分你安心交給我來辦。」無懼無畏盡情揮灑青春,年輕就是本錢,歡樂樂當然是先打包票,闖了再說。
老村長的顧慮還是比較多,他沉思著說:「場地、烘焙器具、烤箱,這些……」
「我去勘查過了,快樂國中的烘焙教室很適合辦這次的活動,而且校長人很好,相信我們只要能夠把場地維護好,校長絕對會樂於協助。」
她真的去勘查過場地?不是憑著以前唸國中時的印象拿出來說的?
「好吧……既然妳都已經考慮好,那就來做吧。」女兒老是吹牛皮,總想用那副小小的肩膀把事情一肩扛,這點讓老村長擔心,但看他的女兒滿懷抱負……
老村長望著鬥志高昂的女兒,微笑點頭……女兒活力用不完,這個老父親只好賣個老臉去拜託大家多配合了。
「遵命!」歡樂樂領命,她沒告訴父親的是……
這個麵包神,這時候的麥元其,人在國外研修。
歡樂樂每天丟訊息,誇他的麵包有靈魂、有生命,咬在嘴裡,感動在心裡,偏鄉需要他,快樂村的人們等著他。
歡樂樂天天都在打造她的神,每一則訊息都把他吹捧到天上去—— 
從社區出發,「快樂」支持,你是在偏鄉散播歡樂散播愛的麵包大神。
你發熱的雙手所揉出來的麵糰,發光的慈愛之心烘烤出來的麵包,是世界良善的一面,人們吃的不是飽餐一頓,而是健康和活力。
這麼有愛的麵包,你有發揚、傳承的責任,充滿愛和光輝的世界就靠你了!
「哪來的瘋子?」
麥元其每天看訊息,看著、看著,開始好奇這麼瘋狂在燃燒生命的女瘋子,這個自稱快樂村村長女兒的歡樂樂,究竟長什麼樣子?
能瘋得這麼大膽、這麼徹底,他以為除卻他,世上不多見,特別是個女生,應該是有一張與眾不同的臉,異於常人的發亮的眼……吧……
麥元其不否認,他一向都很欣賞積極樂觀、勇往直前,勇於追求夢想的女孩。
因為麥元其本身,也是一個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行動派。
所以不久後,麥元其結束了探尋世界盡頭的麵包修業之旅,收拾行囊,坐上飛機,飛回來了。
千里馬遇伯樂,歡樂樂把麥元其在快樂村的教學影片剪輯上傳,並且幫麥元其整理烘友們的問題一一耐心回覆,麵包神的名聲經由網路發燒,迅速爆紅。
麥元其的烘焙實力,加上歡樂樂的慧眼識英雄和廣結善緣,讓麥元其名利雙收,也讓老村長安心退休讓女兒出來選村長,憑著老村長的人脈和歡樂樂的人氣,年紀輕輕出來選就順利當選。
算一算,麥元其和歡樂樂這一齣千里馬遇伯樂上演……也有五年多了。

第二章
炎熱的暑假來臨,走在盛夏的陽光裡,快樂村的大馬路上,兩個人擦肩而過……
一個棒球帽、背心、五分短褲、夾腳拖,拿著垃圾袋邊走邊撿垃圾。
一個遮陽帽、大墨鏡,防曬衣、長裙包得密不透風,拉長桿拖著行李,一身時尚。
在地人和觀光客形成強烈的對比。
淡季來到溫泉區的觀光客,總是令人眼睛一亮,看起來賞心悅目啊……歡樂樂眉眼彎彎,撿起垃圾來更起勁,快樂村不做表面工夫,保持環境整潔是不分淡旺季的,有乾淨清爽的街道,不分遊客、居民,天天都能有好心情—— 
「招男?」歡樂樂彎身撿垃圾時,目光往後一瞥,不經意瞥見……
她以為是觀光客的長裙女子,穿著平底涼鞋的後腳踝有一塊燒傷的疤痕,那道疤痕的形狀像兩顆大和小的愛心,一眼難忘,一眼就能認出來,一眼就挑起過往的回憶。
「陳招男?」歡樂樂撿起空瓶,回頭叫她。
女子波浪長髮,穿著長裙的背影風情萬種,像是時尚雜誌走出來的模特兒,拖著行李箱,勾著皮包,聽見後頭喊來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筆直的走,飛快的走。
「陳招男……」
「陳招男……」
「招男啊……」
「陳—— 昭男……喂—— 」歡樂樂一路跟在後頭喊,得不到任何回應,索性把手上的養樂多空瓶拋出去,一個射飛鏢動作,咻—— 
正中……後腦杓。
叩……喀……喀、喀……空瓶掉落地上,滾回到她腳邊,歡樂樂重新撿起來,正準備很帥的再來一次時—— 
「幹麼啦!」長裙女子摸著頭氣急敗壞轉過身來。
「哈哈哈—— 果然是妳,幹麼不理人啊妳?」歡樂樂把空瓶丟進垃圾袋裡,把棒球帽往後戴,刺眼的陽光讓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縫。
招牌的瞇瞇笑眼,彎彎的菱角笑唇,有……十年了吧?歡樂樂那張特色笑臉很好認,但是大墨鏡映著一個很男孩的身影,卻讓陳招男驚訝。
要不是她先出聲叫她,要不是那張充滿個人特色的笑臉,她真認不出她是歡樂樂……
「妳有病啊?」冷顏,冷語,忍不住的冒火。
她們是能打招呼的關係嗎?
見到她還笑得出來,幾年不見毫無長進,還是那麼沒大腦、沒神經!
「唔……我打妳一巴掌,妳還在記仇啊?都那麼多年過去了……」歡樂樂扳起手指開始數經過幾年……
「十年。」
「哇啊……」歡樂樂崇拜的眼神很快消失,慢慢拿斜眼看她……她早都把往事放水流了,沒想到陳招男這麼小心眼,記仇記得這麼深,不過是一巴掌,沒必要年年詛咒她吧—— 
「我兒子九歲多了。」大墨鏡底下的雙眼噴火,長裙一甩,轉身拖行李怒走。
噢……原來如此。
說的也是,應該沒有人會忘記自己兒子的年紀。
歡樂樂點了點頭……
那年她甩的一巴掌,起因就是陳招男懷孕,懷的是杜禦的孩子,而杜禦……
大學一年級時的杜禦……當時還是歡樂樂的男朋友。
歡樂樂望著她的背影,結婚多年,兒子已經九歲多的陳招男,已經升格為貴婦了,看起來年輕貌美又一身時尚,和杜禦的婚姻生活應該很幸福美滿才對啊……
歡樂樂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卡皮箱,眼裡有點狐疑,雙腳不由自主跟上她。
「陳招男,很高興見到妳回來。」歡樂樂看到垃圾就撿,從小就已經養成順手撿垃圾的好習慣。
「……陳穎。」結婚那年她已經改名,陳招男這個名字很久沒有使用……很多年沒有人這麼叫她了。
「招男,跟妳說,我現在是村長了。」陽光照上一張春風得意的臉,歡樂樂的聲音好炫耀、好招搖,好……三八。
「陳穎……我叫陳穎!別跟著我!」陳穎很冒火、很不爽。
「招男,妳很多年沒回來,村裡現在變得很熱鬧,好幾條道路拓寬,連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都有了,妳不會迷路吧?妳上哪兒,村長幫妳帶路。」村長秉持服務精神,很熱情的招呼回鄉故友。
「我認得自己的家,不用妳雞婆,滾啦!」陳穎很想踹她一腳,直接踢飛到外太空去。
雖然十年不曾回鄉,她也知道家鄉靠著溫泉發展為熱鬧的觀光區了……
暑假了,以為榮景一片,人滿為患,下了車站才曉得觀光區也有分淡旺季,盛暑裡小貓兩三隻,站在路邊老半天也看不到一輛計程車。
她不想遇見熟人,故意避開大街,走喜鵲溪旁的小路,卻偏偏……小路已經拓寬成大馬路,兩旁都是樹,樹下坐著許多下棋的老人,一個個看著她,她匆忙拐進村裡的街道,走沒幾步,不幸撞見最不想見的人。
「妳要先回家看看嗎?那妳晚上住哪,要不要住溫泉會館?村長這兒有優待券。」歡樂樂望著她那口行李說道。
「……我回家住,滾!」
「啊?妳要回家住?」歡樂樂頓住腳步,一下子就落後了好幾步……她望著那形單影隻的背影,又追上她,「陳招男,妳口氣很差耶,也不想想我們從國小到國中都同一班,這是多難得的緣分—— 」
「那一屆才幾個人,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班級,扯什麼難得的緣分!」陳穎怒嗆回去,瞥見商店有人走出來跟歡樂樂打招呼,好奇地看著她,她把帽沿壓得更低。
「唔……對啊,大家越生越少,加上人口外移,我們那一屆人數驟減得很嚴重,本來以為到國中可以認識很多新同學,結果聽說不少人跨區到別處去唸了,人數湊一湊還是只能拼到一班。」歡樂樂和陳穎同樣身形瘦長,同樣高度走在一起,呼吸、步調一致,讓她懷念起以前唸書時,兩人經常肩並肩一起走,那時她們還是有說有笑的死黨。
「不要跟著我!」
「我回我家。」歡樂樂把帽沿拉回到額前擋陽光,一副理所當然的和她走在一起的口氣,因為兩人的家就在斜對面。
於是,陳穎走得更快了。
歡樂樂也加快腳步,「陳招男,有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說才好?」
「我不想聽,離我遠一點!」陳穎貴婦拖著名牌行李箱,手臂勾著名牌包,身上飄著高級的香氣。
「唔,妳好香哦,用哪牌子的香水?可是陽光這麼大,流汗才健康啊,幹麼嫌我臭。」歡樂樂村長一頂髒髒破破的棒球帽,手上抓的是垃圾袋,聞到貴婦陣陣飄香,讓她忍不住往自己身上一嗅,全身都是汗臭味。
「……姓歡的,我沒心情跟妳閒扯淡,警告妳不要惹我!」陳穎怨婦連兒子都拋下,一個人回到「陳招男的故鄉」,她哪裡還有心情去管她身上香還是臭。
「唔呼呼呼……對啊,我是姓歡。」說到她姓歡,她就忍不住竊笑,一臉的開心,差點忘了正事……
「陳招男,妳都那麼久沒回來了……這樣吧,陳招男,我這裡有『林老師溫泉會館』非常優惠的套券,提供住宿泡湯和早晚餐,另外,我額外免費送妳麵包神手做的麵包,妳買幾張,我現在就帶妳過去。」轉角就到家了,歡樂樂拉住她。
「妳很煩!」陳穎貴婦甩開她,留下一路香噴噴的香氣,轉過街角,回家去—— 
陳穎父母都姓陳,夫妻感情不睦,連生三個女兒後離婚,陳穎母親帶著滿周歲的她回到老家住。
當時外公還在,陳家的磚瓦屋整理得乾乾淨淨,紅紅的磚牆,灰黑的屋瓦,小庭院老樹綁著盪鞦韆,全是陳穎的回憶。
陳穎上高中時,經歷外公過世、母親再嫁,自己搬進宿舍,後來陳家的磚瓦屋就鎖到現在了。
十多年沒人住、不曾再整修過的房子……
理所當然的,雜草一片,灰塵一堆,陳穎當然不會沒想過,所以她才大白天先回來整理。
靠近家園,她已經有心理準備,料不到—— 
曾經茁壯的老樹斷成兩截,壓垮屋瓦,屋頂破了一個大洞……
充滿兒時回憶的小庭院,繫著盪鞦韆的老樹,毀得面目全非。
貴婦張著嘴巴,大墨鏡底下赤紅的雙眼瞬間淚濕。
「唉……上個月連續幾天大雨,雷聲大作,閃電交加,我在屋裡聽到爆炸聲響出來看時,樹已經倒了。」老樹下的盪鞦韆,不只有陳穎的回憶,那是屬於兩個女孩的童年時光,歡樂樂自己看了都難過,更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我有跟阿姨聯絡過,阿姨沒跟妳說嗎……」
「她能跟我說什麼……難道還會特地打電話來告訴我說以前的家被天打雷劈了?」陳穎苦笑著自我調侃道:「看起來真像現世報,村裡的人怎麼說?有沒有說可憐的老樹是代替我遭雷劈了,果然惡有惡報?」
「妳……說什麼傻話!只不過打雷劈了一棵樹,妳感嘆神傷個什麼勁,發神經啊?」歡樂樂很驚訝,過去的陳招男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評論。
她是怎麼了?
歡樂樂愁著一張臉看著她,終於忍不住說道:「看妳拖那卡皮箱回來,我就猜到了……陳穎,妳是不是跟杜禦吵架了?就是人家常說的『七年之癢』之類的,不過杜禦脾氣好,所以拖到十年才癢也不意外……呃,我是說,夫妻吵架在所難免,妳別發神經了。我多給妳幾張五折優待券,妳去溫泉會館多住幾晚,玩高興了再回去。」
「回不去了,搶走死黨的男友結婚,所以沒有好下場,十年後弄到離婚散場。」陳穎站得直挺挺的,嘲諷自己的聲音很淡然。
她望著殘破不堪的屋子,深深吸了口氣,拖著行李走進雜草叢生的庭院。
歡樂樂像被雷打到,張著嘴巴,愣在那裡……杜禦和陳招男兩人—— 搞什麼—— 離婚?
陳穎在窗戶邊摸了一陣,找到鑰匙,打開屋門進屋裡繞了一圈,出來看見她還站著動也不動……
「在幹什麼?」
「……啊?」完蛋了,早知道貴婦已經變怨婦,剛才不應該欺負她。歡樂樂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很無措。
「—— 還不快過來幫忙!」
怨婦大吼一聲,顯然……
還很有精神。
「哦,馬上來……」歡樂樂大鬆一口氣,抓著垃圾袋,立刻跟上去。
十年無人煙真不是蓋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到處是蜘蛛網,大理石面的古早桌椅被泥沙覆蓋,看不見原色,客廳角落連小草都冒出來了。
歡樂樂趕緊把小草拔了,把牆角堆積的泥沙摳一摳,正想工欲善其事,去找工具來清理時,她瞪著手上的陽光,忽然一怔,想想不太對,回頭朝陳穎破口大吼—— 
「有沒有搞錯……屋頂都垮了!妳還要住?」
人在屋裡,正午的陽光還能照在手上耶!
歡樂樂仰頭看客廳的屋頂破了一角,隱約還能瞥見老樹凋零的身影。
「大驚小怪……我都看過了,屋頂壓垮的只有客廳隔壁那個房間,廚房跟旁邊的房間都還可以使用。」陳穎跟著往上頭瞄一眼,眼神很冷淡,嗤了聲,「那個小洞,補一補就好了。」
「要不要挖一團黏土給妳—— 妳當扮家家酒啊?房子倒塌會死人的!離婚而已有必要連整個人生都放棄嗎?」看她死氣沉沉的,毫無當年的意氣風發,歡樂樂看了就來氣。
陳招男是誰?
她可是當年村裡最耀眼的一朵花,是她歡樂樂最得意的好姊妹!
「這棟房子是我外公親手蓋的,穩得很,妳這隻烏鴉給我閉上嘴!」怨婦聽見熟悉的吼聲,眼淚很不爭氣的噴出來,頓時兇狠的瞪她一眼,抹掉眼淚,找抹布去。
「……妳確定?」……確定要住就是了。
就算是陳爺爺親手蓋的,但是一場天災,難保屋子的結構沒有受損,所以歡樂樂才不相信她的鬼話,要確保這房子還能住,當然還是得找專業的來鑑定—— 
唔,反正就是大修或小修的問題,這師傅是一定得找的。
歡樂樂起身雙手拍拍,拍掉灰塵,伸進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電話找師傅。
「喂?阿水師,我村長啦,你手好點了沒……呵呵呵,可以工作了啊,那要不要過來看一看,上個月樹倒下來壓垮屋頂的陳爺爺家,想請你看看還能不能修……沒啦,陳阿姨沒回來,是招男要回來修,用料貴一點沒關係,她有錢人……好好好,我等你。」
掛上電話,歡樂樂繼續打……
「喂?小蓮兒,我記得妳園藝科的吧……妳要不要打工啊?我家斜對面那間草長得比人高的房子,庭院要整修,妳有沒有興趣過來看看?工時啊……可以過來討論啦,屋主很有錢、很大方的……那我等妳。」
「啊喂喂喂……阿勇啊,村長我啦……我怎麼又聽到小丁丁的哭聲,你不要閒在家打孩子啦,快點過來,你最仰慕的陳招男回來了,她要整理房子需要人手,你快來賺點奶粉錢回去—— 」歡樂樂話說到一半,手機就被劫走了。
陳穎從廚房衝出來,兩手掐著抹布簡直想勒死她,搶過手機就掛斷。
「妳找死嗎?要挖錢去貼補妳的村民也要找對人,我沒有錢!」
「拜託,妳跟誰喊窮啊,我歡樂樂耶,我認識杜禦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像杜禦那麼大方的人,妳的贍養費一定是……」歡樂樂雙手拿出來數,直接從八位數跳到九位數。
「沒—— 錢!」陳穎拍掉她的手,很想砍掉她十根手指頭。
「不會吧……杜家破產了嗎?前兩年我才聽說杜禦接手家裡的生意,這麼快就搞砸了?不然應該給妳一大筆贍養費……但是山上那棟別墅還有那整片果園都還在杜家名下,沒聽說要賣啊……」
「少給我八卦,快點打掃!」陳穎把抹布扔給她,轉身去掃廚房—— 
「那請來的人,起碼……」
「沒錢!」
「這麼小氣……」堂堂神農集團的負責人,杜禦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啊……到底哪裡出差錯了,這兩人搞到要離婚?


「嘿、咻!」歡樂樂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地抱著一個大箱子跳上臺階,嗅著香噴噴的早餐,「早安—— 」
「日頭赤炎炎……下一句是什麼來著?」麥元其邊喝咖啡邊滑著手機。
「隨人顧性命……」歡樂樂脫口而出。
麥元其嘴角一掀,歡樂樂立刻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麥大師真是幽默,您充滿大愛的精神老早聲名遠播、家喻戶曉,這些—— 阿公、阿嬤們醃製的高麗菜乾、蘿蔔乾都是放感情用心做,品質有保證,你的名氣這麼大,不用白不用……我是說麵包神名氣響亮,您能者多勞,麻煩多多宣傳。」歡樂樂抱著大箱子笑著彎月眼、菱角唇,雙手捧著商品「拜神」,深深一鞠躬,就當麵包大神實現她的願望,歡喜地坐下來享用早餐。
山間清新的空氣,露臺上,淡淡的麵包香,濃郁的咖啡香,夾雜著酸菜乾的味道。
快樂村女村長拿烘焙大師麥元其當免費義工用,似乎愈來愈習慣成自然了,連「不用白不用」都敢當著他的面說,皮在癢了……
「另外還有件事情跟你商量,我是想說『喜鵲之門』空間寬敞,等你的店開幕,可不可以—— 」
「妳交過男友?」
「……啊?」歡樂樂咬了一口乳酪麵包,差點咬到舌頭,臉紅紅地轉頭看他……
「那個人是大公司老闆的獨子,你們從國中認識、交往,感情好到差點結婚?」麥元其邊滑手機邊問她。
歡樂樂怔了怔,默默坐直身子。
兩人雖然經常抬槓,但鮮少涉及彼此的私人感情,這還是「合作」這麼多年以來的頭一次……麥元其主動問到她過去的感情。
「呃……說結婚是有點誇張,只是很談得來……大學就分手了。」
「原來如此……真的交往過啊……」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突然問這做什麼?」
頭也不抬,不看她一眼,這個男人在想什麼?他下一句又想說什麼,該不會是—— 
哼……長得如何?有比我好看?
在吃醋嗎?
歡樂樂瞇了彎月眼,偷偷摀住嘴巴,菱角唇彎彎翹翹笑得好害羞。
終於啊!守得雲開見月明—— 
「所以說你們交往多年,眼看是煮熟的鴨子,妳卻被自己的死黨先上車後補票,半路劫走,到口的鴨子就這麼—— 飛了,這也是真的?」
麥元其嘴角噙著戲謔的笑容,忙著滑手機,完全沒注意到歡樂樂內心正在上演小劇場,女村長秒變小女人笑得好歡樂的表情瞬間—— 
咚地一聲!掉了心跳聲……
「你什麼時候也學人家看起『快樂報』了?」
以為等到鐵漢柔情,事實證明一切都只是她的癡心妄想,歡樂樂死瞪著他嘴角那抹「嘲笑」,心花怒放的一張臉瞬間冷掉。
「沒否認……就是真有其事了。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們快樂村真是名符其實,村民們很會為自己找快樂,連村裡的八卦報都能寫得這麼精采……瞧這一段—— 一齣『麻雀變鳳凰』的好戲碼,村長千金不敵村裡豔陽花,女主角黯然退場,改演『金雞變鳳凰』。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形容詞……麻雀對金雞,一聽就知道注定要輸。」麥元其斜眼把「麻雀」從頭到腳瞄一遍,貼切的形容詞,讓他也必須點頭認可,低頭繼續滑螢幕。
歡樂樂一瞬間有想戳瞎那雙眼的衝動。
「喂……麥大師,我正在『拜神』,你是偉大的麵包神,留點形象,不要這麼八卦。」
「我對八卦沒什麼興趣,只是有一點不太理解……聽說當年的鳳凰,如今下堂變棄婦落魄返鄉,而被踢下場的傻麻雀、笨麻雀不計前嫌跑去送暖賣笑臉—— 妳是選舉期到了,這麼缺選票?」麥元其把快樂村近期八卦快速瀏覽完畢,手機扔到桌上,滿臉不屑地睇視她。
「……你什麼態度啊?店裡的裝潢和額外增加的外地教學還不夠你忙嗎?每天跑來跑去,烘焙界的火紅名人對小地方的八卦傳聞太靈通可不是什麼好事。」
「託妳的福,快樂烘焙村的群組裡討論的已經不再是烘焙問題,整個頁面被一個女村長傻得要命、笨得要死的行為弄得烏煙瘴氣。」而這隻笨麻雀還在大口、大口啃麵包,好胃口完全不受影響。
「所以我就說,大家都太閒了,旺季的時候就不會有空聊這些。」鐵漢沒柔情,女村長也就很沒坐相,邊吃著早餐,兩隻膝蓋抵著桌邊把椅子當搖籃搖啊搖……
「讓我看看都寫些什麼?」歡樂樂伸手摸向麥元其擱在桌上的手機—— 
「幹麼給妳看?」麥元其搶快一步。
「身為當事人我有閱覽權—— 啊……」歡樂樂想搶他手上的手機,椅子差點翻倒,麥元其拉了她一把,順利解除她後腦杓碰撞地板的厄運。
歡樂樂因此跌進麥元其懷裡,勾不到手機的那隻手還抓著他的手臂,薄軟的嘴唇擦過他的臉,夏天薄薄的衣料難以隔開……柔軟的胸部緊貼著他硬實的胸肌跳動。
她腦袋轟地一聲炸開來,小臉埋在他肩頭呼吸愈來愈急促……
早晨的蟲鳴鳥叫聲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的體溫,兩人鼓動的心跳聲,他熱呼呼的、滾燙的胸膛,男人的味道……
歡樂樂身子愈來愈僵硬,耳朵都紅了,平常很會打圓場,這會兒卻一句話都想不起來,完蛋了—— 
「……離我遠一點,笨是會傳染的。」麥元其聲音低低冷冷的,聽起來相當不爽,甚至不屑拉她一把。
天空一隻烏鴉飛過,歡樂樂聽到呱呱呱,有如雷響的心跳又一個咚……緊張的氛圍瞬間冷掉。
她默默從他的懷裡爬出來,擺正椅子坐好……這回坐得端端正正了,她忍不住往他坐的椅子踹一腳—— 神經斷線的大笨鵝。
「笨還不承認?」麥元其嗤了聲。
「我哪裡笨!再笨也排在你後面……」慫恿他到這裡來開店,幫他找店面、安排住所,自己還把辦公室搬來他樓下,他以為她閒閒沒事做嗎?到底是哪個蠢古人說「近水樓臺先得月」,根本是騙人!
「妳熱心公益,熱衷服務鄉里,積極充滿熱誠,身為村長這些都是妳的優點,不過奉勸妳把『好人』跟『爛好人』的定義搞清楚,濟弱扶傾才叫古道熱腸,助紂為虐那叫幫兇。」
「麥大師……做麵包你是大師,不過做人的道理請你尊重專業,我歡樂樂是村長世家長大的,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你想說教也要拿出證據來,我歡樂樂這麼有個性的人會當爛好人助紂為虐?你是哪隻眼睛看到了?」歡樂樂把塑膠袋張開來,直接把整籃麵包掃進去,她以為她比較像土匪,專門搶劫他的麵包去分給老弱婦孺。
「妳還搞不清楚狀況?剛才我說的話妳都聽到哪去了!妳這幾天都在幹什麼?」麥元其發飆。
歡樂樂當然不會承認她剛才都在「思春」,腦袋根本不管用,又怎麼會記得他說些什麼……
「我在陳招男家補屋頂啊,就是上個月樹倒下來的那棟空屋……你發什麼脾氣?」她啃一口蘋果。
「為什麼是妳去補屋頂?」顯然他罵她笨麻雀、傻麻雀,都被她當耳邊風了。
「招男要搬回來住,阿水師說房屋結構沒有損壞,屋頂補一補就可以,但是招男那個天兵竟然說反正那個房間用不到,放著就好。我總不好意思讓阿水師做白工,只好自己動手來。」歡樂樂把一盤水果沙拉擺在面前,一口接一口的吃。
「妳白目啊!妳是要搬去那個房間住?那是妳家嗎?妳不好意思讓阿水師做白工,妳那個曾經搶妳男友的所謂好朋友就好意思吆喝妳去做白工!妳很閒嗎?沒其他事情做?!」麥元其已經一把火了,當事人還在狀況外,他終於忍不住咆哮。
「……你吃炸藥啦?」歡樂樂耳朵被他的吼聲給轟炸。
「她要搬回來住,她好手好腳,她不想花錢,她就要自己想辦法,妳去湊什麼熱鬧!」
「我可是村長耶,再說招男是我的好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
「妳是村長不是義工!她搶妳男友的時候有當妳是好朋友?」
歡樂樂張著嘴巴,一片柳橙正要丟進嘴裡,轉頭看一眼麥元其,這時候才看明白他冒火的原因。
……這個充滿正義感的男人心裡有一把尺叫「公平正義」,這把尺只要量到哪裡歪掉,他就會去拉直拉正。
麥元其認為朋友之間的關係是對等的,面對背叛過自己、不懂得反省,還一再吃定人的已經不叫朋友,她持續掏心挖肺的付出,這種行為是幫惡,不是幫善。
歡樂樂望著麥元其,眨了眨眼……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這個時候看起來還真是只有一個帥字可形容。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比如她和陳招男過去的點點滴滴……
「以前陳爺爺還在的時候,我常去他們家吃飯,陳媽媽的滷肉那真是一絕。」歡樂樂舔著嘴巴,想到那香噴噴的滋味,菱角唇又勾起來。
「……陳媽媽的滷肉?不是趙媽媽的滷肉嗎?」既然當事人有心要解釋,麥元其自然給她機會,聽她怎麼說。
「不不不,趙媽媽是滷肉燥,陳媽媽才是滷五花焢肉的高手,我明明都說得很清楚,你老是記錯。」歡樂樂搖搖頭。
「妳以前是拿著碗筷挨家挨戶去輪流吃嗎?整個村子到底還有哪一家妳沒去吃過?」
「哈哈哈,我是村長的女兒嘛,有空我就去『代父巡村』……不過我最常去的還是陳爺爺家,因為招男都會叫陳媽媽滷一大鍋肉等我去吃。我們住得近,感情又好,幾乎吃喝睡都在一塊,大家都說我們像連體嬰。呃……我老實告訴你好了,其實我從小就很會吃,算是大胃王的等級了。」歡樂樂害羞地承認。
「妳不用說我也知道妳是大胃王……這算祕密嗎?」麥元其以為這已經是公開的事實。
歡樂樂白他一眼……他要是知道,她怕嚇跑他,都是先在家裡陪父親吃過早餐才過來他這裡享用第二頓早餐……口氣還會這麼平淡嗎?
「以前我常搶陳招男的零食、便當吃,所以每次出門玩,招男的零食就愈帶愈多,便當也愈來愈大,招男她還會擔心我吃太撐,包包裡總放著胃藥。」陳招男就是這麼貼心啊!歡樂樂笑著。
麥元其只是睇她一眼。
「還有啊,我跟你說,招男她的衣櫃是隨便我去翻的,所以每次我阿爸說要買衣服給我,我都說我跟招男身材一樣,她的眼光好,買的衣服都很好穿,我去翻她的衣櫃就穿不完了,我阿爸都誇我好聰明……哈哈哈!」歡樂樂想起過去快樂的童年時光,就忍不住大笑。
說著,她已經把整盤水果沙拉吃光,舔著手指繼續說……
「雖然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個乖小孩啦,只有一次……是我八歲的時候,那次我離家出走,我父親到處找不到我,只有招男知道我躲在哪裡,她帶著我父親去把我找回來。」
麥元其會心一笑,這種事情他以前也常做。
「我跟招男很有默契,很多話不需要說出口,我心情低落,她看得出來,她會幫我打氣;我們一起整人的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我哭的時候,她的眼眶跟著紅……偶爾意見不同起爭執時,我們也會吵架,吵得很兇時,還忍不住打起來,打完氣消肚子也餓了,陳媽媽一喊吃飯,招男就喊我去洗手了。
「我以前曾經有想過,也許是因為我的關係,招男她雖然跟我同歲,內心裡面卻住了一個大姊姊,專門照顧我這個小妹妹。」
說到這裡,歡樂樂嘆了口氣,才繼續說……
「……招男的腳有傷疤,那是為了救我時被熱油燙的。當時我嚇壞了,眼淚狂飆,一路狂哭,招男她就一直罵,叫我以後不准再接近賣油條的攤子……招男她有很多短裙,她的腿又直又長,穿短裙很好看,但是大家都會盯著她的傷疤看,所以後來她都改穿長裙。」
想起那道傷疤,歡樂樂又開始想他們夫妻到底為什麼離婚……杜禦如果是拿傷疤當藉口把陳招男休掉,她一定準備一鍋熱油伺候他……不過按照陳招男的個性,這鍋熱油應該輪不到她準備……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麥元其敲了敲桌面。
歡樂樂回神看他一眼,得意地說道:「招男外型很搶眼,臉蛋美、身材惹火,學生時代好多男生喜歡她,連隔壁鄉鎮都跑來送情書,不過招男總是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又兇又強勢,把人嚇跑—— 」
「妳會不會離題太遠?」她已經把陳招男捧上天了。
歡樂樂搖搖手指頭,繼續告訴他說:「因為招男很醒目,所以經常成為話題焦點,她這人嘴巴又不甜,成天板著一張臉,所以負面傳聞相對多,其實多多相處就會瞭解她內心很柔軟,她是很善良的,只是愛虛張聲勢的紙老虎罷了。」
「她是紙老虎……那為什麼這隻紙老虎還能咬傷妳?她既然像妳說的善良、善解人意,她難道會不明白好友的背叛會帶來多大的傷痛嗎?她還忍心搶妳的男友?」
麥元其看她的眼神就是「她笨、她傻」,歡樂樂一口灌完一杯咖啡,說到她嘴都乾了,還是無法扭轉麥元其對陳招男的看法。
不過,麥元其倒是說中一個事實……
「其實當年我也以為是陳招男聯合杜禦來整我,兩個人在尋我開心,這個想法持續好幾天、好幾個星期,一直到他們兩人領了結婚證書,我都還像在作夢一樣……我一直很納悶、很納悶,那不是我所認識的陳招男……也不是我所認識的杜禦,我的人生在那一天對人性產生迷惘。」
「幸虧還有救。」不是傻得那麼徹底。
「幸虧那時候,苦學長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世界上最容易失控的感情,就是愛情,如果可以拿理智來談感情,那就不叫愛情了。」說到這裡,歡樂樂一臉崇拜,「經過苦學長的開導,我頓時豁然開朗,相信他們兩人不是故意要背叛我,無非是愛得太深罷了。」
所以說,兩人現在離婚,她怎麼能夠接受呢?
「妳真是容易被洗腦,老苦那傢伙談的不是愛情,他那叫『苦情』,妳還相信他。」
「請你不要隨便批評我偉大的偶像,再說當時我跟杜禦只是交往,我們又沒結婚,其實說到背叛,也是太嚴重了。」
「哪裡嚴重了,跟妳交往期間娶了妳的好友,這種腳踏兩條船的男人,妳還想為他說話嗎?總之,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說到底,根本是妳看人的眼光有問題。」麥元其整理歸納,就是忍不住一把火氣想罵她。
「我看好你—— 又怎麼說?」歡樂樂瞪住他。
「一個奇蹟。」麥元其扯起嘴角。
「你臉皮可以再厚一點。」歡樂樂清空桌上的食物,嘴硬的說:「不是我在誇,我精準的眼光從來不會看錯人,就說我景仰的苦學長好了,我從國中一路追隨他上高中,要不是早知道他心裡只有一個人,不可能再有第二人選,我早就撲上去了。他可是你的死黨,相信苦學長的完美你也無可挑剔吧?」
「原來妳是追隨老苦的腳步考上同一所高中啊……老苦知道嗎?」麥元其以為她對老苦的崇拜是從高中才開始。
「當然,我對學長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當時學長放榜,我比他還緊張,跑去問苦媽媽學長考上哪所學校,馬上就開始用功讀書了。學長成績很好,他閉著眼睛都能考上的學校,我是死命的讀,好不容易才吊車尾進去,整整辛苦了兩年。」
「要拚考試,還要跟大少爺談戀愛,妳還真忙。」
「杜禦啊……他是國二那年轉學過來的。我也不知道他當時哪根筋不對,竟然選擇離開家,跑到窮鄉僻壤來唸書。當時我父親幫忙管理杜家的果園和別墅,杜禦和管家叔叔一起搬來,我跟著父親去打掃,就是那時候認識杜禦。基於這層關係,加上我是村長女兒嘛,所以在學校我對杜禦特別關照,才混得那麼熟。」歡樂樂打開袋子,撕一塊麵包丟進嘴裡。
麥元其看她一眼,他在想該不該提醒她,今天早上的麵包只剩下她正在啃的那一袋。
「那年苦學長畢業了,所以杜禦一進來就當上校園王子……那時他像是被困在高塔上的憂鬱王子,整天眉頭深鎖不跟任何人說話,毫無笑容,渾身都是距離,不過因為他成績很好,我就順勢纏著他教我讀書,慢慢他也融入我和招男的團體了。」歡樂樂抱著一袋麵包,伸手又拿出一塊來。
「妳還……」要繼續吃嗎?麥元其不知道她打包那袋麵包是要拿給誰吃,不過……算了,那麼一大袋,她總不可能全吃光。
「嗯?」歡樂樂咬了一口麵包,轉頭看著他。
「沒事,妳繼續。」麥元其擺擺手,倒是要看看她有多能吃。
「雖然我跟杜禦後來分手了,不過當時我還是很有眼光的,他當年轉學進來全校女生差點暴動,國三他跟我告白,我們開始交往時,好多暗戀他的女生都哭了。」她伸手又拿出一塊麵包來。
「原來是看臉皮交往。」
「才不是,我對杜禦一直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特別好感,他吸引我的是氣質……不過交往以後,朝夕相處的時間只有一個學期……杜禦他是跟父母約定好高中必須上指定學校才轉學過來,而我早已決定要進學長的學校,因此高中三年談的是遠距離戀愛,真正見面的機會不多。」歡樂樂嘴巴裡滿是麥香味,麥大師做的麵包真是一絕,她是愈嚼愈香,愈吃愈順口,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麥元其一杯咖啡拿在手裡忘了喝……他認為不可能讓她吃完的一袋麵包,正逐漸消失在她嘴巴裡,仍不見她的手停下來。
「我不知道招男她是從何時開始喜歡上杜禦,她跟杜禦上的是同一所高中,相處的機會比較多,兩人因此日久生情也不無可能,所以說—— 」
歡樂樂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巴裡,忽然轉頭望著麥元其,抱著一分期待問他,「所以說,近水樓臺先得月,機率總是比較高的吧?」
「也許吧……不過也可能是他不想養一頭大象,才考慮換人。」
「果然是這樣,連你也認同,哈—— 哈哈……」所以說她的近水樓臺先得月之計還是可行的!
歡樂樂兩手緊緊一握,發現到麵包袋裡只剩下空氣,才意識到麥元其後面補的那句話是在揶揄她,臉逐漸滾燙,本來已經夠窘迫了,偏偏她又自掘墳墓,脫口問他,「你也不想養大象嗎?」
麥元其緩緩喝了一口咖啡,笑道:「不,我覺得養看看也不錯……」
天啊……麥元其說願意養她……她的春天終於來臨—— 
「也不是任何人都有機會遇到一隻有大象胃,卻只有麻雀腦袋的奇珍異獸,先養來玩看看又沒損失,反正隨時都能放生,那丁點花生大的腦袋放不了多少東西,過兩天就忘得一乾二淨,又不會因為被我棄養就跑來砍我,我幹麼不養呢?」
麥元其—— 這個渾身正氣的男人—— 還在氣她幫陳招男補屋頂。
「唉……」她的愛情還徘徊在迷霧中。
歡樂樂瞥一眼她搬上來的大紙箱—— 算了,愛情也不能拿來當飯吃,談正事要緊。
「嘿嘿嘿……麥大師……」快樂村女村長向她的麵包神靠近。
「……離我遠一點。」
「我偉大的神,我的幸運之神,現在全國都有你的門生,等你的店開幕,前來朝拜的信徒可以預期肯定會絡繹不絕,所以村長我想說,麥大師能不能也讓我們沾一點光,在你店裡『租』一個架子賣我們快樂村的地方特產?」
「整體店面已經交給設計師規劃完畢,多一個架子會影響到動線,已經沒多餘的場地能夠拿來無償出租。」快樂村女村長所謂的「租」,真的聽聽就好,不要以為真能收租金。
「老人家孤家寡人,一生勤奮勞碌,多年前為了父親的一場大病散盡家財,去年父親走了,如今自己也生病,人生無常啊……拖著一身病痛還是勤奮工作,沒有錢在市場租個攤位,每天蹲在路邊擺攤子,旺季的時候遊客多還能多少賺一點,其他時候餐餐吃蘿蔔乾配稀飯果腹……場地不用很大,夠放一個架子就可以。」
「……我找找。」
「謝謝你。」
嗚,她早就說嘛,麥大師是熱心熱腸的大善人。
「嘿嘿嘿,麥大師,還有一件事……」歡樂樂從口袋裡掏出履歷表,兩手遞上,「拜託,這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
喜鵲之門開始徵人了……

第三章
陳家的屋頂……呃,勉強算是補好了吧—— 月光下看起來的話。
八月盛暑的夜裡,蟬鳴聲不斷,歡樂樂抱著枕頭招搖穿過馬路,有點心虛地瞥一眼陳家的屋頂。
小庭院的雜草落葉都清理乾淨了,兩片生鏽的花框小鐵門也重新點油、上漆,打開來不再發出咿咿呀呀的怪聲,也不再摸得滿手鐵鏽。
走進小庭院,伸手在窗口摸了一陣,摸到一把鑰匙,偷偷摸摸地打開門,摸進房裡,摸黑爬上陳穎的床—— 
「妳找死嗎?」
「陳招男,妳都還沒到我阿爸那個年紀就每天晚上十點關門睡覺,妳以前是名聲響亮的夜貓男耶。」古早的大通鋪,足夠躺好幾個人滾來滾去,歡樂樂偏偏把兩個枕頭擱在一起,貼在她身邊。「看來阿福嫂說得對,養孩子的人哪來自己的生理時鐘,真看不出來妳還沒離婚之前是盡職的媽……」
「滾回妳家睡!」
「屋頂是我補的,這種大熱天爬到屋頂上,沒工錢領,還差點中暑……」
「熱死了,滾開啦!」
「但是我沒有帶小被子過來,妳歡爸說夏天睡覺還是要蓋被子,不然夜裡會著涼—— 」
陳穎爬起來,拉開壁櫥,拿了一條涼被丟在她身上,就把她踢走。
「不准貼著我睡!」
「唔……好香,有陽光的味道。」歡樂樂抱著被子嗅聞,她洗過被子,還曬過太陽,分明是等著她過來睡,呵呵呵……「招男,以虛歲來算,妳兒子算十歲吧?他叫什麼名字?」
「……杜俊英。」做母親的提起兒子的名字,聲音平和了許多。
「杜俊英啊……真好聽。杜禦那張臉是上帝的傑作,修長的身材是上天的厚愛,而招男妳是太陽神的女兒,是我們這裡出落得最美的一朵豔陽花,妳和杜禦生的兒子遺傳父母的優良基因,可想而知一定是個超級小帥哥。」從苦學長、杜禦,到麥元其,她所欣賞的男生都有一副迷人的皮相,就連想像小帥哥的模樣都會流口水……歡樂樂想了想,好像也不能怪麥元其要調侃她是看臉蛋選男朋友,雖然這一切只是巧合。
「……想看嗎?」幽暗的床上,為人母的聲音軟又柔。
啪嚓!
歡樂樂還來不及應聲,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亮整個房間,陳穎打開燈,把相框遞給她。
歡樂樂愣了一下,又一下……
—— 陳招男竟然抱著兒子的照片睡覺!
—— 天啊,頭頂上戴著一圈母愛的光輝,臉上一抹傻母般的笑容,她……是誰啊!
「十年好像也不是匆匆過……原來足以讓小老虎馴服『母老虎』,受教了—— 嗚!」歡樂樂接過的木質相框有著陳穎的體溫,話才說完,就被母老虎踹了一腳。
照片上小男孩的笑容閃在陽光下,豔陽般的笑容神韻似兒時的陳穎,而一張帥臉簡直是杜禦兒時的翻版。
「哇啊……果然是超優質小帥哥一枚。前陣子我在新聞上看過相差六十歲的祖孫戀,這樣比較下來的話其實差二十歲一點都不多,所以……招男婆婆,在我丈夫成年之前,以後都由樂樂媳婦兒我幫您暖床—— 」歡樂樂口水還沒沾到丈夫的臉,照片就被秒抄走。
「別弄髒我兒子的臉!」
啪嚓。
看完照片,床上又一片幽暗。
「我村長耶……村長命令妳把兒子交出來。」
「睡妳的大頭覺!」母老虎又抱著小老虎的照片沉浸在兒子的笑容裡。
歡樂樂抱著被子,一陣沉默後,哀哀嘆了口氣……
「人生真不公平,明明一樣的年紀,有人已經結過婚、生過孩子,兩樣都領完證書,跑完一圈了,有人還站在起跑點上,不知道要怎樣把大笨鵝拐上岸……唉!」又深深一口氣長嘆。
陳穎抱著兒子的照片,想都沒想就說—— 
「妳對苦學長下手了?」
「那怎麼可能,我只是胃口大,又不是噎不死,我哪裡敢妄想吃天鵝肉。」在歡樂樂的心目中,她的苦學長是拿來膜拜的,跟拿來「拜託」的麵包神,那是不同級別的神。
「那又是誰那麼倒楣被妳看上?」
陳穎挖苦她的意思是,誰是被她當成苦學長二號—— 拿來幻想的對象。
歡樂樂踹她一腳,沉默一陣,又是一口長嘆。
「說老實話,交朋友我很在行,交男朋友……也只有和杜禦牽牽小手的經驗而已,而且那時候是杜禦先告白,我沒有主動告白的經驗,跟那頭大笨鵝又混得那麼熟,真的很難開口,所以拖著、拖著……認識都五年多了。」
歡樂樂望著視窗幽幽的月光……能幫她傳情意嗎?
「妳……認真的嗎?真的……談戀愛了?」陳穎喃喃的問,有些驚訝,有些恍惚。十年好像不是匆匆過……果真如此嗎?
「認真有什麼用,根本是一頭熱,也要心心相印才能叫『談戀愛』,那頭大笨鵝飛得再遠都記得飛回來餵養他的天然酵母,跟他的天然酵母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跟我—— 是三日不見如中兩百塊發票,生活中的小確幸一樣,一看到我不是瞪眼就是搖頭嘆氣。」愈說愈哀怨,歡樂樂伸手搶過小帥哥的照片來親一口。
陳穎暫時鬆開了兒子的照片……好像這邊比較有趣。
「看到妳會瞪眼、搖頭嘆氣,就說明這頭鵝是正常人。真是難得。」難得歡樂樂的眼光也有正常的時候。
「妳跟那頭大笨鵝可以去結拜了,兩個人一致把人與人之間的基本禮儀、應對、進退徹底忽視、省略,不進行正常對話,你們把正常人放哪裡?」歡樂樂現在想起來,她剛認識麥元其時一直覺得很有親切感,那分熟悉原來是來自於陳穎,兩人一樣的目中無人。
「妳的行為能稱為正常?妳連第一天落魄返鄉的離婚婦女都想剝一層皮去『孝敬』妳的村民,不難想像那頭鵝被妳剝過幾層皮,人家才會每次見妳都想瞪妳!」陳穎把照片搶回來,深怕連兒子都被她抓去剝皮。
「幹麼啊……說得好像妳親眼所見一樣……真的是這個原因?」歡樂樂完全沒想那麼多,她以為大家都跟她一樣能夠享受「為善最樂」的快樂,而她認為快樂的事情就應該讓大家一起來。
「妳從頭開始想,妳對他做了什麼事,為什麼他要對妳吹鬍子瞪眼睛?」
「從頭嗎……最早是我請他來社區開烘焙班,當時村長是我阿爸,還有按時付他鐘點費,後來換我當村長,他的鐘點費就直接打成『林老師博愛基金會』的捐款收據……」可是麥元其當時也沒說什麼話啊。
「然後……我選村長時,春花的媽說,如果能把帥哥師傅請來跟她臉貼臉合照,再給她擁抱一下,她負責讓全家六張票都投給我,我聰明的腦袋於是靈機一動,給他掛紅布條,拐騙他陪我沿街拜票,一天下來成功拿到整村的婦女票……」唔,那時是有被他瞪好幾眼。
「他走紅後,烘焙大師的名號響亮,我想說可以搭順風車,就跟他說做人要飲水思源,所謂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回饋鄉里他有責,慫恿他在社區開店,幫助社區吸引人潮……」麥元其那時候是什麼反應來著?他好像是看了她好幾眼,後來就隨便她……難道他是這時開始對她搖頭嘆息了嗎?
「這頭鵝跟妳一樣呆嗎?隨便妳擺佈。」
「哪有,他冷嘲熱諷、破口大罵都做過,都是經過我耐心的解釋和開導,諄諄善誘帶他走上熱心熱腸的大愛之路……」唔,這麼說起來,她好像一直在強人所難……
「原來是誤上賊船,不幸船已經行駛在大海中,又不能跳船溺死『良心』,只好任賊婆擺佈。」
「……所以他才不想看到我嗎?」
「跟妳見面又沒好事,幹麼要見妳。妳跟他平常見面都做些什麼?」
「平常他很忙,我也沒什麼空閒,我想說總要有個名目製造見面機會,所以每天早上都跑去他那裡吃霸王餐,順便拿些麵包去跟別人分享……」連窗口的月兒都掩臉躲進雲層裡遮羞去了,歡樂樂還有臉說下去嗎?
「換成我是那頭鵝,三年沒見妳,也不會想起妳。」
所以不是麥元其沒神經,而是她走錯道路,才讓自己離愛情的大道愈來愈遠?
「那我告白成功的機率是多少?」身為歡家的一分子,她是村長世家出來的,走錯了路繞回來就好,歡樂樂可沒那麼容易死心。
「兩條平行線,哪來交叉的機率?妳如果真心想跟那頭鵝談戀愛,從現在開始做改變,想想妳能夠為他做些什麼,帶給他好感,別讓他以為妳見他只是為了壓榨他,也許還有機會。」
「嗚嗚……招男,有妳回來真好。早點回來嘛。」
「熱死了,滾開啦!嫌我離婚不夠早嗎?」
「唉……看妳把我丈夫的照片抱得那麼緊,明明離不開小孩,為什麼跟杜禦離婚了……說來聽聽?」
「不想說!」陳穎斬釘截鐵。雖然她知道歡樂樂提起那頭鵝,是藉此告訴她,杜禦早已走出她的心中,過去的事情她早就已經放下了,但是……這是兩回事,一碼歸一碼。
「我是想說看看我能不能幫得上忙……那等妳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歡樂樂只是希望她知道,她還是過去那一個和她有樂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姊妹—— 即使是和杜禦有關,也是一樣。
漆黑的房裡,一陣沉默……
歡樂樂一隻手摸向陳穎兒子的照片—— 
啪!
馬上被打回去。
「小氣鬼……不過杜禦真的那麼小氣,一毛贍養費都沒給妳嗎?連修個屋頂的錢都拿不出來,小孩也沒歸妳,妳幹麼要答應離這個婚—— 妳搞外遇被逮到……痛—— 死我,妳想踹死我啊!」
小孩不可能歸陳穎養,其實並不意外,像杜家這樣的大富豪,對杜禦的父母來說,小帥哥是杜家的金孫、鑽石孫,兩老怎麼可能讓寶貝孫子走出杜家的門。
但是,看到一個十點就關燈的母親抱著兒子的照片淚濕枕巾,歡樂樂就是很難忍住那張嘴—— 難道叫她不聞不問嗎?
她可是村長!


暑期結束,迎接九月到來的同時,喜鵲之門也即將正式開幕營運。
走在溫泉街道上,遠遠地就看到那道光—— 
圓弧線條像拱橋的大門,紅色字體的招牌。
轉角露天咖啡廣場延伸到喜鵲溪,提供免費的咖啡和茶飲。
寬敞明亮的店裡,負責外場的店長和受訓的店員來回的走動。
推門走進店裡,隔著透明玻璃,看得到開放式烘焙廚房裡麵包師傅和助手忙碌的帥氣身影。
而其中最閃耀的光芒,閃得歡樂樂必須用手遮眼的那道強烈光芒,那個特高特帥的麵包神,一身白帥帥的在他的戰場上指揮大軍。
「……村長,擦一下妳的口水,很難看。」一個聲音貼著耳朵提醒她。
歡樂樂趕緊把嘴巴抹一抹,轉過頭去。
「陳招男,妳怎麼會在這……」話說到一半,焦距落在一條「喜鵲之門」的圍裙上,這條圍裙別著名牌,名字是「陳穎」,正穿在陳招男身上。
歡樂樂差點咬到舌頭,驚嚇指數飆破一百,聲音提高八度,「—— 妳怎麼會在這裡?」
前一句:妳怎麼會在這裡?只是隨口一問。
後一句:妳怎麼會在這裡?是質問,她怎麼會在這裡上班!
「我來應徵就上了。」陳穎淡雅的妝容,梳著簡單俐落的包子頭,翹著小指摸了一下耳朵,風情萬種。
雖然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了,豔陽花的魅力不減當年,那個輕描淡寫的口氣、那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明擺著告訴歡樂樂—— 她走進店裡就被錄用了!
她走進店裡就被錄用了!
她走進店裡就被錄用了!
而同樣遞了履歷表、甚至企圖走後門混進來打工的快樂村村長—— 卻被打了回票!
被打了回票!
被打了回票!
歡樂樂的腦袋轟隆隆的響了一陣。
「那傢伙所謂『嚴格的用人標準』原來是看臉皮調整的……」歡樂樂咬牙切齒,瞬間爆氣,兇狠的瞪向廚房最醒目的那個男人。
「村長,店裡還沒開始營業,妳別隨便晃進來,快點出去,不要杵在這裡礙手礙腳。」穿著「喜鵲之門」的紅色圍裙,陳穎下巴昂得高高的,揮著「食指」揮趕她。
「妳欠揍啊……」歡樂樂瞪著她,瞇瞇眼瞪成了鬥雞眼,把她一看再看,「可是……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為什麼她會跑來喜鵲之門應徵店員?
「落魄返鄉又沒拿到一毛贍養費的離婚婦女難道就不用生活了嗎?」陳穎一根手指推開她的額頭,「快點滾—— 喂!」
「店長,借用你的店員,村長我有事找陳村民懇談。」歡樂樂把她拉到店門外,「來,笑一個。」
陳穎那張臉冷得連一個警告的白眼都懶得扔給她,直接就給她一個大腳。
歡樂樂很伶俐的跳開了。
「瞧吧!全天底下最懶得笑的人跑來當店員—— 妳有事啊!」最讓歡樂樂氣到跳腳的是—— 
「那頭大笨鵝竟然錄用妳不肯用我!」
「明智之舉。」明知快樂村的女村長連靈魂都賣給村民了,時時都有翹班的可能,哪一個正常的老闆會錄用她。
「欸,我嚴重警告妳喔,我跟妳講過的話妳一個字都不准洩漏出去,連大笨鵝的鵝字都不准說,要是被他知道,我就讓妳見不到—— 啊……痛死了,哪個不要命的敢打村長—— 喝!」歡樂樂後腦杓被敲了一下,扭過頭去又一個驚嚇,這一嚇嚇得不輕……嚇得她臉色乍紅乍白,立刻逐字逐句檢查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好在,沒有提到麥元其三個字。
「妳又跑來做什麼?大家都在忙,妳把店員拉出來摸魚,還敢嗆妳是村長……妳幹麼突然臉紅,做虧心事?」麥元其抱著胸膛盯著她的臉瞧。
「抱歉,我進去做事了。」名牌別著陳穎,臉上掛著「職業笑容」,向老闆一鞠躬,優雅地轉身回店裡工作。
「喝!」歡樂樂又一個驚嚇,十年還真不是匆匆過啊—— 陳招男都能轉性!她默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喂……是的,我是一通電話服務就到的村長,我馬上到—— 」
村長一個轉身,正要開溜。
麥元其一個大腳截住她的去路,「妳的手機拿反了。」
「春花啊,不好意思,我手機拿反了,妳剛剛有聽到我的聲音嗎?」歡樂樂厚著臉皮把手機轉方向。
村長非常忙碌,連講個電話都很忙,忙到沒空跟麥大師聊上一句話,真是失禮了,她左閃、右閃,準備閃人—— 
「廖春花在裡面受訓,我的規矩是上班不准打電話,還有提醒妳,妳的手機現在才是反的。」麥元其本來是要放她過,但是看她躲他躲得這麼招搖,他就忍不住把她堵下來了。
「……春花也應徵上了?麥大師,你—— 可真是給我面子!」快樂村的村民都跑來他店裡上班了,快樂村的村長一張履歷卻遞不進去。
「妳知道就好,看在妳的面子上,我錄用不少妳村裡的人,不用太感激我。」麥元其勾著嘴角,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勾著手指敲她的額頭,「妳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什麼意思?」歡樂樂後背貼著玻璃牆,只能抬頭面對他。
「妳剛才警告陳穎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又在打鬼主意了?」
歡樂樂望著他……原來麥元其是這麼看她的,她一有小動作就是在打鬼主意……他該不會以為她是想叫陳穎從他店裡A幾塊麵包,還是到廚房去摸幾塊奶油出來吧?
「妳嘆什麼氣?」麥元其狐疑地看著她,發覺她不太對勁。
她有嘆氣嗎?歡樂樂真不知道自己有嘆氣……但是說真的,此時此刻她的心情非常低落,非常差,差到讓她一想到麥元其錄用了陳穎,陳穎進了麥元其的店裡,一想到這裡,情緒瞬間落到谷底。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是在內心深處糾結的那抹鬱卒,隱隱的看到小惡魔的尾巴搖搖擺擺在嘲笑她,用長長的尖指甲捅著她的心臟一下又一下數落她……
歡樂樂,妳老實承認吧,原來一朝被蛇咬的心情,妳也還是有的嘛。
陳招男現在是單身,待在麥元其的身邊,妳開始害怕了吧?
妳害怕舊事重演,妳害怕麥元其愛上陳招男……不過話說回來,妳是麥元其的什麼人?妳什麼都不是吧!
妳這樣還敢大言不慚說……妳已經放掉過去,妳仍然是陳招男的朋友?
哼……
「樂樂,妳沒事吧?中暑了嗎?」麥元其看她臉色很差,手掌貼到她額頭上。
溫暖的大掌,掃開了心底那一片陰霾,把她跌落谷底的一顆心打撈上來。
歡樂樂望著他,這個男人像一道烈陽,一隻大掌貼上來就拍到小惡魔的尾巴,讓小惡魔瞬間蒸發,讓她的心重新見到太陽……
是啊,她就是很不爽,一時間負面情緒像刺蝟般冒出渾身刺來,那又怎樣?苦學長都說過,能夠用理性思考的感情就不叫愛情了,她也不過是中了愛情的毒,一時情緒失控而已。
重要的是,她相信自己不會被這一時的情緒所控制,她仍然相信未來無限美好。
只要她給情緒找個出口就沒事了……
「麥元其,我心情非常的差……你給我揍一拳好不好?」
好不好—— 歡樂樂是一腳踩在麥元其的腳上才問他。
哈哈哈,出了一口氣,果然爽快多了。
歡樂樂瞇瞇眼,菱角唇勾起清爽的笑容時—— 一隻手被緊緊扣住!
歡樂樂這時候發現,麥元其的臉色比她預期的還難看,低下頭一看,原來麥元其今天穿的是一雙鞋面很軟的布鞋……哇啊,一定很痛—— 慘了!
「嗚……我不是故意的。」歡樂樂扭著手企圖脫身。
「……想開溜?」麥元其嘴裡磨牙,痛到罵不出聲。
「抱歉啦……你腳踩在快樂村的土地上,村長我踩踩自己的地盤,不小心踩到你,真是萬分抱歉,麥大師—— 」歡樂樂作勢咬他,麥元其就放手了。
「……妳站住!」
「哈哈哈—— 村長我很忙啦,有空再說。」這回電話真的響了,歡樂樂邊接電話邊跑。
……唉,只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了,雖然陳穎已經提醒她,叫她改掉在麥元其面前的惡行惡性,多少能夠提升一些好感度,但是歡樂樂實在已經習慣了……一切順其自然。
「妳別被我逮到!」
玻璃門內一雙眼睛瞅著門外看,若有所思地看著陽光下像個大男孩的歡樂樂,和充滿男人味的麥元其……


一抹月光掛在陳家補丁的屋頂上……
陳穎找到白天的工作,下班回來就畫畫設計稿、打樣做衣服,每天晚上都在兒子睡前和兒子視訊。
「嗯,媽媽很好,我兒子今天過得好嗎……」望著寶貝兒子赤紅的眼睛,陳穎聲音忍不住也哽咽,她還是強打起精神,做出笑容。
杜俊英在視訊電話的另一頭搖著頭,望著媽媽沉默不語。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杜俊英坐在床上,兩手拿著手機,視線穿過螢幕上方,眼神畏畏怯怯的……
「俊英……誰陪著你?」
「……爸爸。」杜俊英嘟著嘴,咬著唇,表情很彆扭。
陳穎伸手撫摸著螢幕裡的兒子,手指輕輕一顫,有些意外杜禦會在兒子房裡。
母子兩人對著螢幕相顧無言,透過網路連結起來的兩個空間同時降到冰點……
直到杜俊英又拉起視線,焦距慢慢移動到門口,目送父親的背影直到房門關起,目光移回到螢幕上……
「嘻,爸爸走了。」兒子望著媽媽俏皮一笑,瞬間就把春天帶回來了。「媽,我好想妳。我跟妳說,老師今天出了好多作業,我都寫完了,功課也溫習好了。還有我們今天比賽……」
杜禦一離開,陽光就出來了,兒子每天晚上都透過電話把一整日發生的事情說給母親聽,睡前的這段時間是母子兩人的交流時間。
這對母子守在螢幕前有說有笑地,隨著時間流逝,說完了一整天的瑣碎。
「媽,妳什麼時候回來看我?我放假可以去找妳嗎?我好想妳—— 」杜俊英正在撒嬌,瞥見房門打開,父親又走進來,霎時又下起雪來。
房裡,又是一陣靜悄悄。
「該睡了。」
聽到杜禦低沉的聲音,陳穎輕撫螢幕裡的兒子鼓鼓的臉頰。
「……還有幾分鐘……」兒子看時間,跟父親說話的聲音又低又輕。
可能杜禦對兒子點頭,在一旁等他,兒子的目光回到螢幕望著母親,「媽……阿祖家的屋頂真的不會垮吧?」
「嗯,你樂樂阿姨都補好了……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漏水。」陳穎給兒子看過屋頂上的大洞,向兒子炫耀坐在屋裡就可以看到天空上的星星,兩母子還看得很開心。
「萬一漏水……怎麼辦?」兒子總是不時瞟一眼父親,聲音顯得很不自在。
「到時候媽就在屋裡撐傘,表演雨中跳舞給你看。」
「噗……嘻嘻嘻,妳說的哦。」天真的兒子忍不住開始期待屋頂漏水了。
「嗯……到你睡覺時間了,我們明天再聊。寶貝兒子,晚安。」
「嗯,晚安,媽媽……媽,等一下,爸爸……找妳……」杜俊英不情不願的把手機交出去。
陳穎毫無心理準備,鏡頭就轉了方向,杜禦出現了……
「等一下。」杜禦瞥一眼螢幕裡的她,先叫兒子躺平睡覺,關掉房裡的燈,拿著兒子的手機走回到書房,重新回到鏡頭前,螢幕已經一片漆黑。
「……還在嗎?」
「嗯,什麼事?」陳穎沒有掛斷電話,不過把鏡頭關掉了。
「……一切好嗎?」
「很好。」
「屋頂破了也好?」
「很好。」
「妳……明天我請祕書過去處理房屋修繕問題,妳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杜禦皺起眉頭。
「你知道我需要什麼,你能給我的只有一樣……除此之外,希望你別做違背協議的事情,無論是杜家的祕書或金錢,我都用不起,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陳穎拒絕他,正要掛斷,杜禦的聲音馬上又傳來—— 
「既然是我叫妳回快樂村,沒有提前想到房子需要整修就是我的疏失,所以……」
「只是倒了一棵樹,壓破幾片屋瓦,已經補好了,而且樂樂也請師傅來看過,房子主體結構沒有問題,你不用擔心。還有其他事嗎?」陳穎不想再和他討論這個話題。
對她而言,兩人之間除了兒子的事情,再也沒有對話的必要……不過對他而言,應該還有一個他在意的人……
也許,他擔心的不是她的屋頂,而是那個修補屋頂的人……所以才一直不肯斷線?
「樂樂……她好嗎?」
陳穎聽到杜禦溫柔的聲音,她若有所思的沉默好一會兒……
「該說好嗎?不知道對你算不算是好消息……她有喜歡的人了,看起來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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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乙㚬2017/12/11 22:37:05

杜禦與陳穎(陳招男)的故事什麼時候會生出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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