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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0001

《夫人百無禁忌》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9/13
  • 瀏覽人次:562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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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現代是法醫,胎穿成了棺生子,後又跟著她爹成了仵作,
人人都道這行業忌諱,可她生性喜靜,死人安安靜靜的多討喜,
不像活人,不是心思多繞了好幾圈,就是無賴厚臉皮到沒極限,
而他這位新上任的知縣恰恰兩者兼具,忒招人厭!
初見面就想用十兩銀子租走她的驢車,不好意思,錢是很重要,
但她會自己賺,憑什麼有錢的就是大爺,沒這個理!且不知他是不是報復,
居然買下她家隔壁宅子,在牆上打了道門,從此耍官威自由進出她家,
別說他這大食怪老是蹭飯吃,每吃一頓,她就得多驗一具屍體攢糧錢,
更莫名其妙的是,她跳河是為了不被惡人欺,是自保,再說了她會泅水,
可他這隻旱鴨子硬是要跟著跳,最後還得勞煩她救他,
偏偏他昏迷前還大聲嚷嚷她是他的未婚妻,她理解他是在保她名聲,
哪裡曉得他當真看上了她,當真下了聘,好哇,他敢娶她就敢嫁,
要是真合不來,大不了休夫書一紙,不過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
竟被他給撩了心,她正想當個從夫而終的好妻子,卻發現他是高門富二代,
上頭的兄嫂們惡鬥多年,還有個覬覦他男色的綠茶婊公主,
想到以後得被迫加入「戰局」,她不免再次感嘆,死人多好啊,安安靜靜的……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獨愛一枝花

小編今年最愛的臺劇是《花甲男孩轉大人》,劇中每個人都那麼的鮮活,小編常常隨著劇情笑,或是隨著感人的情節猛掉淚,甚至在那段期間天天上網聽它的片頭曲,欲罷不能,實在是太喜歡這齣戲了。而這齣戲最令小編動容的是親情,即使鄭家每個人有各自的煩惱和缺點,但在看完戲後,心中滿滿的是感動。
若是《夫人百無禁忌》的男主角解冰雲看了這部戲,小編相信,他除了羨慕之外,還有很深的感慨吧。
解冰雲是安國公的么子,是深受父母寵愛的兒子,是人們口中銜著金湯匙出身的貴公子,有錢有勢,但在國公府時,他一點都不快樂。因為一筆傳說的巨額財富,讓他的兄嫂們認定母親會把錢都給他,將他視作敵人,暗地裡使出各種想像不到的骯髒手段,難怪他寧願離開繁華的京城、離開家,到萊陽縣當個七品的知縣,難怪他會喜歡上女主角周靜秋—— 的家蹭飯吃,因為周家那溫暖的氛圍。
周家不是好野人,父女倆只是仵作,她弟弟還小,她還撿了兩個流離失所的大小飯桶回家,為了養活一家五口人,周靜秋除了驗屍外,還得另闢財源,才能填飽一家人的胃。雖然她家不是很有錢,但贏在一家五口相處融洽,飯菜好吃,結果把在家缺乏溫暖的解冰雲給吸引上門,身為知縣的他,乾脆住到她家隔壁,好方便天天上門蹭飯吃,感受這金錢買不到的溫馨感受。
而他會喜歡上周靜秋並不令人意外。嚴格說來,周靜秋不是個討喜的人,講話太直接容易傷到人,但明察秋毫的她,能藉由驗屍幫死者找出真正的死因,以及幫受害者找到破案的關鍵。至少她這個人很真,不是那種表面待人和氣,私下卻做盡壞事的人。所以,見過所謂的名門閨秀都不動心的解冰雲,情不自禁喜歡上真實自然的周靜秋。
小編從前總覺得所有愛情故事最重要的是男主角一定要有錢。但在看了《夫人百無禁忌》後,突然覺得,有沒有錢不是重點,甚至有時太多錢反而容易惹禍上身;至於會不會動心,也不是因為對方的顯赫家世或驚人的財產(若是,男主角直接娶喜歡他的公主就好了),而是因為喜歡這個人,也喜歡他所有的一切,不管優點或缺點。
都不完美的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也許會吵吵鬧鬧,但這樣的日子才精彩,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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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棺生子
陽春三月,乍暖還寒,還帶著些許涼意的風徐徐吹來。
萊陽縣城外有座陡峭的高山,早年山上有間庵堂,裡頭住著數名尼姑,前來的善男信女不少,香火頗為鼎盛。
可不知哪一年,山上來了盜匪,一夜之間殺光了所有的尼姑,並烹其屍首果腹,然而此案始終懸而未決,歷任的縣官都無法偵破,百姓因為懼怕,鮮少上山走動,久而久之庵堂也荒廢了,埋沒在荒煙蔓草之間。
不久之後,在遙望的另一座山的半山腰,蓋起了一間寺廟,名為「懸山寺」,它是依著山勢建蓋,一半在山裡,一半懸空,僅以梁木在下方支撐,歷經數十年仍巍然屹立著。
懸山寺聲名遠播,不少香客、文人雅士前來一睹風貌,並信仰著寺廟裡的神祇,一有困頓難解之事便會前來燒香拜佛,求菩薩指點迷津,三牲素果擺滿漆紅供桌。
漸漸地,破舊的老庵堂乏人問津,甚至已在人們腦海中淡去,僅老一輩的人隱約有些印象,卻又說不出庵堂位於何處,久而久之,它便從百姓的記憶中消失。
那是座長滿野草的廢墟,再也找不回當年的盛況,被越來越茂盛的雜草樹木遮住,荒涼地只聞呼嘯而過的風聲。
此時,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背上揹了個大大的竹編籮筐,快要有她半個身長,可那纖瘦的身子卻健步如飛,宛若生長在山裡的野兔,輕快而愜意的走入只剩幾座瓦牆的廢棄庵堂。
當年的女庵主善醫,故而有上門求醫的信眾,庵主從不收費,只開藥方,任由信眾們布施。
山上離城裡甚遠,若是步行,少說要大半天,為了給自身方便,庵裡的尼姑們便在後院種起了菜,以及一些常用藥草以救急,人吃五穀雜糧,難免會有病痛,有備無患安能自救。
後來庵堂沒有了,可當年種下的藥草卻還在,一月復一月,一年復一年,自會找出路的藥草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與野草雜草一同歷經數十年的歲月,如今,那些藥草已蔓延整座庵堂。
周靜秋是棺生子,她娘佟氏在生她時難產,還沒把她生下來就過世了,她爹周康生哀傷逾恆,將她娘置於棺木中,依照習俗,三日內下葬。
孰料,隔日在抬起棺木時,裡頭傳出幼貓似的嬰兒啼哭聲,眾人皆驚惶退避,不敢上前,唯恐屍變。
僅有她爹不畏怪力亂神,撬開棺蓋,這才發現原來她娘並未死去,只是生得艱難,暫時閉過氣去。
周康生抱起奄奄一息的妻子,並在她雙腿間發現全身是血的女兒,他趕忙讓人去找穩婆,好處理一下產後事宜。
雖然母女倆都保住了性命,可是在棺內悶得太久了,因而身子骨都不是很好,需要常年延醫調養。
佟氏是地主家的女兒,嫁妝有上百畝土地,但是為了看大夫吃藥,這些年陸續賣掉不少土地好湊錢。
三年後,佟氏又懷有身孕,周康生原本不想要這個孩子,怕傷了好不容易養出血色的妻子。
可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佟氏死活不肯放棄這個孩子,又是湯藥、又是補品的,勉強生下比女兒更瘦弱的兒子。
只是被這麼一折騰,她的身體徹底敗壞了,連奶水也沒有,一直臥病不起,面容越來越憔悴。
由於周康生是衙門的仵作,不分白日黑夜,衙役們一來傳人就得走,常常不在家,所以年僅六歲的周靜秋一肩挑起照顧母親和弟弟的責任,她讓爹買來一頭剛生崽子的母羊,用母羊的奶水一天三頓、五頓地餵食兩人,她還得站在椅子上,對著比她還高的灶臺煮飯燒菜。
周家的家境負擔不起人參、雪蛤、何首烏等昂貴藥材,周家母子倆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幾乎快撐不過去。
不過人在危急中越能激發潛能,已經七歲的周靜秋偷溜上山,想找些野人參或珍稀藥材給母親和弟弟補補身子,誰知誤打誤撞來到荒廢的庵堂,並驚喜的瞧見在野草中蓬勃生長的藥草,便興高采烈地採了幾株。
從此,她每隔三、五日便上山一趟,有時是將快枯萎的藥草採集下來,再曬乾,以免浪費了,有時是摘山菜、撿栗子、設陷阱逮幾隻山雞、野兔,收穫甚豐。
只可惜即使耗盡家產,賣掉田地,在小兒子四歲的冬天,佟氏仍舊過世了。
八歲的周靜秋沒有哭,只有惋惜,她耗費了多年的功夫,還是沒能保住母親的性命,原本不愛說話的她變得更沉默了。
好在弟弟的身子是弱了點,但先天不足靠後天養,漸有起色,未追隨母親而去。
為了保住這根小獨苗,周靜秋更勤於上山,不僅親自打理庵主留下來的小藥田,還往更深的山裡尋找野生藥草,能移種的便移到庵堂後院她開墾出的小片藥田,有的是自用,或是賣給城裡的藥鋪,這些年來她就是靠這樣的方式慢慢積攢銀子,貼補家用。
仵作的俸祿並不高,一年也就五、六兩銀子,還有衙門配給的五十斤白米、二十斤白麵,以及三十斤的玉米粉。
若是一般百姓們倒是夠嚼用,三、五口人吃一年的口糧是綽綽有餘,可是光花在周曉冬的藥費、看診費就不只這個數,有一段時間周家過得緊巴巴的,只能吃稀粥配野山菜。
周家從周靜秋的祖父的祖父就是幹仵作這一行,代代相傳,成為祖業,而從周靜秋的祖父至今,已三代單傳,到了這一代本該由周曉冬繼承衣缽,但是他的身子骨實在太弱了,走不了遠路,再加上周康生不想兒子走他的老路,只能過著和死人打交道的生活,便送他去讀書。
周曉冬頗有唸書天分,而且越讀越起勁,儼然是一名小書生,常見他捧著書,搖頭晃腦的讀著。
不過周靜秋倒是樂意接下父親的棒子,因為在重生前,她便是頗負盛名的女法醫,在專業領域中無人不識。
換言之,十幾歲的身體裡裝著三十多歲的靈魂。她是胎穿的,一穿就在棺材裡,她嚇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棺材中大聲呼叫,只是她發出來的是嬰兒的啼哭。
在前世,她對任何和醫有關的知識都有興趣,有空就會自行研究一番,沒想到到了古代竟有這麼大的用處,分辨藥草也難不倒她。
「唉……我該不該將你挖起來呢?看看結果的情形和拇指粗的枝幹,少說有五、六十年,我拔起來再清洗一番,至少值個四、五十兩……」
周靜秋將裝著山芋頭、野生蘑菇,已有半滿的竹編籮筐擱置在樹蔭下,她穿著半新不舊的衣裙,舉止不雅的蹲著,對著一株約到她的腰高,長滿白花紅果子的小樹,甚為苦惱的喃喃自語,似在考慮要留著救急,讓它再長幾年好增加藥性,或是現在就拿去換錢。
其實她是傾向後者,家裡的銀錢不多了,又養了好幾個會吃的人,她爹是大飯桶,弟弟是小飯桶,還有多年前撿來的夕奴和小敢,個個都很會吃,就只有她是小鳥胃。
要維持一個家不容易呀!什麼都要用到銀子,她還想買塊地種糧食,好餵飽家裡的大大小小。
佟氏的嫁妝早已賣光了,不過周靜秋在她過世後的半年開始,又一次五畝、五畝的買回十五畝水田,她自個兒不會種田,便佃了出去。
秋收稻子冬收麥,一年兩穫,扣去該繳的糧稅,她和三戶佃農六四分,主家六、佃農四。
也好在有這些糧食儲備著,要不然日子真的過不下去,周曉冬一年的束脩是十兩銀子,要用的書籍和紙、筆、墨貴得要命,一刀質料不算好的宣紙就要一兩銀子,他一年便要用去五、六刀紙練字,更別提他補身的銀兩。
周靜秋是真的很缺錢。
幾經思考,再三掙扎,周靜秋忽地站起身,面容堅定的走到樹下,揹起竹編籮筐,腳步從容地從庵堂後院她整理出的小徑,往山裡的方向走去。
春天一到,山上的野花野草茂盛,相對地,能吃的植物和出來覓食的小動物也會變多,到處可見正鮮嫩的野菜,和滿山遍野的野雞和兔子,要打牙祭趁現在,遲了便錯失良機。
因為是繁殖期,周靜秋布置的陷阱以活捉為主,若是逮到懷孕的母獸,她會帶回家等牠生崽子,等養肥了再宰來吃。
她對「食物」沒有憐憫心,弱肉強食,看慣了死亡的她,不拘泥於生死輪迴,除非是尼姑、和尚,誰不吃肉?
「秋姑娘,又上山採草藥了?」
不到兩個時辰,周靜秋的竹編籮筐內已有數隻山雞和肥碩兔子,她不想讓人知道她筐裡有活物,便以藥草覆蓋其上,掩人耳目,免得有人跟著上山,不小心破壞她的藥田。
「嗯,採些婆婆丁煮來當茶喝,嫩葉川燙過後能涼拌或炒雞蛋一起吃。」婆婆丁清熱解毒,看似回暖的春天還是有點冷,一不留神就風邪入體,頭昏腦脹,全身發熱。
「秋姑娘,餓不餓?來吃個包子喝碗湯,別把身子弄壞了,姑娘家要好好照顧自個兒的身體,別仗著年輕就不管不顧,瞧我這一身老骨頭呀,中看不中用了。」抬個熱鍋子都氣喘吁吁。
從山上下來的一條官道旁,進出城都會由此經過,一對老夫妻搭起棚子賣涼茶和小吃食,一賣就是三十年。
前兩年老頭子死了,老婦便帶著兒子、媳婦一起擺攤,攤子上也多了幾樣能吃飽的吃食和大餅,讓來不及備妥乾糧的出城人也有幾口餅吃,生意還不壞,足以養活一家老小。
除了農忙時,幾乎是天天風雨無阻的來擺攤,上山的路狹窄難行,周靜秋便把驢子、驢車寄放在此,徒步上山,省下她不少麻煩。
「古婆婆,我還不太餓,給我碗湯就好,先墊墊肚子。」她還得留著肚子回家吃飯,夕奴的手藝太好了。
周靜秋不喜吃外食,因為她的嘴被養刁了,只習慣吃家裡的飯菜。
「好咧,一碗湯,狗子,快給秋姑娘下餛飩。」生意上門了,得快點招呼客人。
「好的,娘,就來了。」一名皮膚黝黑的男子咧嘴一笑,手腳俐落的丟了幾顆餛飩到滾水裡煮。
古人的衛生……周靜秋看著狗子大哥的手一捉,目光一閃,她在心裡暗暗說服自己,那是洗過的,沒有摳屎……
能和周靜秋處得來的人並不多,因她在棺中出生,有人私底下喊她「鬼女」,說她是死不瞑目的女鬼來投胎,再加上她打小就跟在父親身邊,和他出入一些極陰的兇殺地,十歲不到就開始學著做仵作,因此很少有人敢靠近她,都說她身上陰氣重,煞氣兇,八字不重的人會被刑剋。
基本上,她沒什麼朋友,表兄弟姊妹對她雖不至於壞,但也不友善,沒人會找她玩。
而她常交談的對象大多是攤販,像豬肉攤、菜攤,畢竟她要是不開口,人家怎麼知道她要買什麼。
古婆婆是年紀大了,周靜秋才敬老的談上兩句,否則遇上古婆婆的兒子,她連口都不開。
「秋姑娘,聽說文大人被調走了?」人面廣的古婆婆素來愛東家長、西家短的,一有機會便打探消息。
「嗯。」周靜秋輕應一聲,心裡卻想著這湯頭有點淡,餛飩的餡也沒拌勻,肉大塊是大塊,但稱不上好吃。
「那他調去哪兒了?不是我老婆子愛說人家是非,文大人也太會搜刮油水了,生個兒子能收兩次滿月禮,滿月、雙滿月,丈母娘過壽也照收不誤,他真不怕銀子太多咬手呀!」她辛苦賺一年還買不起他繡在衣袖上的絲線。
「他是官,上下兩張口,當然吃得比人家多。」不吃養得起七房小妾嗎?個個千嬌百媚,如花似玉。
「哎呀!這話說得真貼切,不就是兩張嘴嗎?上邊要吃,下邊也要吃,把咱們老百姓都吃窮了。」遇到貪官是一世窮,哪裡有一心為民的好官?
周靜秋吃了兩口便停筷,提醒道:「古婆婆,別嚷得大家都聽見了,民不與官鬥,小心禍從口出。」婦道人家口無遮攔,恐招禍上身。
古婆婆一聽,連忙神色緊張的東張西望,把聲音壓低,「有口無心,有口無心,我這嘴太愛說話了。」
「幸虧這裡只有我,不然古婆婆的麻煩就大了。」要是被心胸狹隘的文大人知道了,她這茶寮也甭開了。
古婆婆呵呵乾笑兩聲,又問道:「新知縣什麼時候會來?」
「就這一、兩日了。」
「長得怎樣?今年幾歲了?有沒有成親?這回來上任帶親眷了沒?人好不好?容不容易相處……」
面對古婆婆連珠炮的問話,周靜秋很淡定的付了兩文錢的餛飩湯費,並給了古婆婆幾顆在山上摘的果子,讓她帶回去給孫子吃,還有一大把山蕨菜,喜得她笑得見牙不見眼。
周靜秋沒忘了給她家驢子割一捆嫩草,她將竹編籮筐放上能坐四、五個人的驢車,便抱出上層的野草餵驢子。
驢車是搭上架子的,四邊用油布包著,左右兩邊是縫死的,打不開,後邊那塊有繩子綁住,裝卸貨物和上下車都方便,繩子一解開便暢行無阻,而前頭是布,一掀開便能看向前面,和前頭駕車的人聞聊。
除了比馬慢一點,驢車坐起來也挺舒服的,周靜秋替一戶大戶人家縫合一具被人砍成七、八截的屍體,並上了宛若生前的妝容,那家的老爺給了她二十兩施妝費,她拿了銀子買驢子和驢車。
其實替死人化妝賺得比較多,喪家也給得痛快,只是她也算吃公家飯,不能常接外差,少賺不少銀子。
周靜秋也是一名仵作,但她不在衙門名冊上,論件計酬,每驗一具屍體領一次銀兩,有破案者一兩銀子,案子膠著無進展則給半兩銀子,她平均一個月驗五具屍體。
但別以為酬勞很高,一個月能進帳三、五兩銀子,萊陽縣包括周家父女在內,也就三名仵作而已,而萊陽縣有五萬多人,為了驗屍,時常要去幾十里外的鄉鎮或村莊,往往一天無法來回,得住上數日才行,衙門發的公差費少得可憐,想吃好、住好就得自掏腰包,否則就只能忍著。
為了省錢,周靜秋常常吃睡都在驢車上,一天下來腰痠背疼,挺都挺不直,勞心勞力還得忍受四處奔波之苦。
雖然她不在編列名冊上,但附近幾個縣城都聽過她,也知曉她驗屍的本事,每每有破不了的兇殺案都會越區借調,她七、八天不在家是常有的事,可是驗屍費照舊,只有一兩銀子。
「小姑娘,十兩銀子租借妳的驢車。」
餵完驢子正準備上車的周靜秋,手裡拿著小皮鞭,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遮住亮光的男人。
這個人很高,她只到他肩頭而已,一張笑臉十分無害,但是那抹笑讓人很不舒服,感覺很假。
「不借。」周靜秋冷冷地道。
男人一愣,他向來把女子迷得七葷八素的笑臉這會居然不靈了?「為什麼不借?我付銀子。」
「那我怎麼回城裡?」她就是不想走太遠的路才駕驢車出城,若借了別人,她不就要走到腿斷?
他一聽,笑得更歡了。「妳可以和我們一起坐呀!反正驢車大得很,擠一擠還是可行。」
「大?」周靜秋看了看她的驢子,再瞧瞧站在他身後或面對或背向她的男子,心裡略有不快。「男女授受不親,豈能同車而行?而且你們太重了,我家大娘拖不動你們。」
「大……大娘?」男人有些錯愕,她說的該不會是這頭驢子吧?
「驢子的名字。」她取的。
「可……可牠是公驢子。」那麼明顯的特徵她沒瞧見嗎?
周靜秋睨了驢子的重要部位一眼,一副他少見多怪的樣子。「我愛叫什麼就叫什麼,你管得著嗎?你怎知牠不是斷袖?」
 
 
 
「一頭驢子是斷袖?!」坐在茶寮裡,夜華玉感到難以置信,這世道是怎麼回事,連牲畜都成了人不成,還用輕蔑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只差沒吐口唾涎在他鞋子上。
這是驢子嗎?根本是驢妖了,還學人瞪人。
他是長公主的獨子,自認是風流瀟灑的翩翩貴公子,女人對他而言向來是信手拈來,從不須費勁。
誰知道會在一名長相秀麗的小姑娘面前栽了個大跟頭,人家連理都不理他,身手矯健的跳上驢子,皮鞭一甩便揚長而去,完全不被他唇紅齒白、玉樹臨風的模樣所吸引。
「腦子有病的人離我遠一點,誰說公驢子不能叫大娘。」聲冷面癱的莫天野抽出劍擦拭。
「可公驢子叫大娘,不就會讓人誤會牠是一頭母驢子嗎?」那小姑娘才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你誤會了嗎?」莫天野仔細擦拭,銀劍閃閃。
「這……」他眼睛沒瞎。
「稱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讓我們連驢車也沒得坐。」他們原本有輛馬車,偏偏他自作聰明,讓馬夫、隨從先行一步。
夜華玉乾笑兩聲,心虛的往後退。「意外,意外,從山上往下看明明很近,都看得到城頭了,怎知還要三十幾里路……」
「你也知道那是山上,兩邊的距離能用目測的嗎?」莫天野冷冷地掃他一眼。人蠢沒藥醫,而他們居然還相信他。
「這能怪我嗎?你們不也同意,說要深入民間,看看這裡的老百姓過得好不好,有無冤情。」要不是他們點頭了,他敢自作主張嗎?不但吃力不討好還拍錯馬屁。
「是你說萊陽縣你很熟,熟到蒙上眼都能摸上城門。」他還信誓旦旦的保證絕無虛言。
「是很熟呀!十年前來過一回,大雨堵路,住在驛站三日。」夜華玉回得理直氣壯,跟沒來過的人相比,他算是識途老馬。
「十年前?!」一道低冷的聲音宛若六月霜。
「大……五公子,我真的來過,只是沒機會出去逛逛,我還記得驛館中養了這麼大的老鼠,把我嚇得膽子差點破了。」
「你是說你只是路過?」解冰雲玉面如月華,眉長似彎弓,一雙黑不見底的雙瞳閃動著幽冥暗光。
解冰雲在兄弟中排行第五,他上頭有兩嫡兩庶四個兄長,分別是解冰鋒、解冰庭、解冰肅、解冰昌,上面兩位是嫡出,與他是一母同胞,他娘生了三子一女,長姊已出嫁,底下兩位則是庶兄。
他是父母的老來子,在眾多的兄弟姊妹中最受寵愛,他娘對他的疼寵眾所皆知,只要一有好東西便往他屋裡送,讓兄嫂們看得眼紅,恨不得府裡沒有他這名受寵的么兒。
他娘甚至揚言,一旦他要成親,她拿出一半私房給他當聘禮,一半的一半再給他的媳婦兒,剩下的一小半等她蹬腳了再由其他嫡子庶子去分,她死了也不管這些瑣事。
而他爹的寵溺也是有目共睹的,明著暗著送銀子、給鋪子,連皇上御賜價值萬兩黃金的東珠一匣子也隨手給了,好像他就這麼一個兒子。
兩老的偏心看在除了解冰雲以外的子孫眼中,他們的不滿可想而知,同樣是兒子,哪能偏到天邊去。
所以在兄嫂們的操弄下,前後訂了三次婚的解冰雲至今仍未娶妻,在上花轎前,一個騎馬摔死了,一個上吊,沒死卻也醒不過來,像個活死人,另一個則嚇得瘋癲。
真瘋假瘋不確定,但婚事退了是真的,是以他的剋妻之名流傳大街小巷,再也沒有門戶相當的人肯嫁他。
解冰雲不只娶不到老婆,連侍妾、姨娘、通房丫頭什麼的也都沒有,因為他擔心這些人是別人安插在他身邊的耳目。
「唉,不這麼說我能逃出京城嗎?你不曉得那些恨嫁的女人多可怕,她們像水蛭一樣死纏著我不放,我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夜華玉一臉害怕,提及女人,簡直是一場惡夢。
而他的公主娘和駙馬親爹是主謀,他們大開方便放進一群豺狼虎豹,他連睡個覺都擔心床上多了個脫光光的裸女。
若是平時他一定笑納,對自動送上門的女人沒動點邪心,那是矯情,可是一想到她們背後的勢力和家族,他便有色心而沒色膽,因為不管他碰了哪一個,準要大紅花轎把人給迎進門,多了個名正言順管他的女牢頭,他可不要。
再說他是風流不是下流,太多美人恩也消受不了,偏偏他爹娘根本是在玩兒子,閒著沒事愛看他被女人追著跑。
「那不是正合你意?美女環繞,紅袖添香。」擦完劍的莫天野將劍收回劍鞘,大口喝起微苦的涼茶。
「莫老兄,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一個女人是好事,兩個女人是好事成雙,三個女人是老天疼惜,第四個……嚇!十個以上是災禍,她們像蜂群一樣的向我湧來……」夜華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面色驚恐,活像目睹佳人變骷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呸呸呸!本公子還不想早死,你這壞心眼的就是見不得人好。」誰愛牡丹誰摘去,他還要瀏覽百花。
「不想死就少埋怨,一路上我忍你很久了。」莫天野手指一撥,露出一小截劍光,寒氣森森。
「呿!是誰忍誰,對著你那張五官不分的臉孔,我是倒足了胃口。」真想吐他一身穢物。
「我把你眼睛戳瞎你就看不見了。」莫天野冷冷地橫去一眼,手上的劍又多開了半寸。
夜華玉臉皮一顫,「小鳥依人」的往身側的解冰雲一靠,「五公子救人,你的侍衛要殺人。」
「等他殺了人你再來報案,我親自受理。」解冰雲調笑道。要有苦主才能捉人,民不舉報則不予理會。
聞言,莫天野嘲弄的一揚眉。
夜華玉肩一垮,滿臉傷心。「不帶這麼欺負人的,人死了還怎麼報案?」
「託夢。」他照樣審理。
「你一身浩然正氣,誰敢靠近你,鬼也怕死,萬一魂飛魄散,豈不是連鬼也當不了?」太可惡了,兩人聯手欺他一人。
「你連活人都當得不像話,不如我來送你一程。」當他還在京城的長公主府嗎?飯來張口,茶來伸手,凡事有人服侍。
「哼!想我回京,沒門,這回沒待上一年半載,誰也別想把我趕走。」夜華玉傲嬌的哼了一聲。
「不想回去就別給我惹事,安分點,要是再放縱不羈的到處勾搭女人,我馬上綑了你,將你火速送回京城。」解冰雲警告道。要不是看在夜華玉還有點能拿得出手的醫術,還真不想帶上他。
「嘖!表弟,你威風了,擺起官腔了,堂堂的翰林不當卻請調外放,當個小小的七品知縣,你有能耐。」連皇上的面子也敢拂,以狀元之才屈就地方小官,還連夜出京。
解冰雲是新上任的萊陽縣縣太爺,年方二十,他的母親是駙馬爺的胞姊,他與夜華玉是表兄弟。
不過兩府少有往來,主因是長公主嫌棄大姑管得太多,大姑認為長公主只生一子太少,張羅著要給駙馬爺納妾,還一送就送一對孿生姊妹花,雖說駙馬出面直接拒絕了,但長公主還是氣得與她斷絕往來,兩家人因此成陌路。
解夫人的手伸太長了,連人家後宅的事兒也想管,最後兩面不討好的把人給得罪了,她也不想想長公主是什麼身分,異想天開地想拿捏人家,光是皇上那兒就夠她吃一桶黃連。
長輩們疏遠得不像一家人,但幾個小輩倒是處得不錯,尤其是解冰雲和夜華玉年紀相仿,常玩在一塊兒。
「躲閒。」解冰雲淡淡地道。京裡的水太渾了,得避一避。
皇子們都大了,有自個兒的派系,他不想被拉攏,只好遠遠地避開,萊陽縣不大不小,正適合過幾年清閒日子。
「你真好命,有四個哥哥可以幫你頂住壓力,而我單槍匹馬的,光想都忍不住欷吁。」話裡發酸的夜華玉也想有人幫襯,他好順理成章的當成富貴閒人,整日吃喝玩樂。
解冰雲目光深幽的看向遠方。「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看見的不見得是真,兄弟太多真的能同心嗎?」
「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次一到你們府裡就一堆人,多熱鬧呀!反觀我們家,人口簡單,幾百個下人就服侍三個主子,連想找人吵架都找不到對象,只能和我娘大眼瞪小眼。」夜華玉沒好氣地抱怨道。日子無聊死了,沒點新鮮事好玩。
「是熱鬧,吵得不可開交。」
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妯娌之間誰也不讓誰,狠話盡出,要不是爹娘還在,他真想早早分家,各過各的日子,省得最後親人結仇,把臉面撕破了。
「客官,要不要再加點茶水?」茶寮的古婆婆熱心的招待客人,不時端些吃食問客人要不要。
「不了。」夜華玉擺手,讓人不用招呼,他府裡最下等的茶葉也比這裡的茶水好上一百倍。
他看了看另外兩位能喝得下涼茶的仁兄,暗暗唾棄他們的不挑嘴,這麼難喝的茶水也當甘泉來飲。
「小路子去哪裡攔車,怎麼還不回來,爺等得快冒火了。」夜華玉覺得乾坐著等真煩人,整個人心浮氣躁的。
就在說著小路子時,一名微胖的粉面少年駕了輛馬車過來,有兩匹馬拉著,車身寬敞,以綢布覆頂,繫著鵝黃色流蘇,每一條流蘇底下是會響的金色鈴鐺,馬車一動便叮叮噹噹響,煞是好聽。
「這車哪兒來的?」夜華玉問自己的奴才。看起來還挺氣派的,應該是大戶人家的車駕。
「路上遇到的,一位好心的夫人說,若有急用就先挪出一輛,這是小姐的馬車,她移到夫人的車上。」小路子回道,也算他運氣不錯,遇到要去懸山寺上香的夫人、小姐。
「說實話。」
面上無鬚的小路子面皮微僵,頭上冒出汗來。「五爺,是報……報了你府上名號,那人就把馬車讓了。」
一個小小的縣官能有多大的靠山,無非是攀親引戚,才有嚇阻作用,能令人心生畏怯。不過能與長公主之子自幼混在一起玩,可見其出身並不低,定是高門大戶的子弟出外歷練。
「你仗勢欺人?」才剛到地頭就給他捅婁子,真是好樣,果真是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
「這……我有說付銀子,可是對方不收,對方還說請爺有空到府裡坐坐。」小路子心虛的看向自家主子,很有眼色的表示沒洩露主子的底,他是好奴才,為主子盡心盡力。
一旁的夜華玉滿意的點點頭,果然是他這個當主子的教得好。
「所以你就理所當然的收下了?」解冰雲面無表情地問道。
「五爺,奴才怕折了人家的好意,何況幾位爺平時都是金鑲玉裹,哪能受一點點委屈,奴才也是為了各位爺著想……」小路子雙膝跪地直磕頭,額頭都磕紅了。
「別磕了,起來,你是爺的奴才,可不是五爺的,他要是不上馬車就走著去,咱們上車……」
口中窮嚷嚷的夜華玉還沒說完,一柄劍鞘便勾住他的後領,把他甩出五步遠。
「五爺請上車。」莫天野掀開車簾,神色冷峻。
他和左隨風是解冰雲的貼身護衛,左隨風先行到官衙打理,徹查四周,而莫天野則隨身保護,以防突發狀況,畢竟同行的某人最擅長惹麻煩。
一行人上了車,往官道行去。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已經可以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城門,四名士兵手持長槍站得筆直。
突地,一輛黑溜溜的驢車緩步而行,不疾不徐的往前走,正好擋在官道的正中央,後方的馬車想超越有點困難。
偏偏有些人小心眼又愛記恨,大馬車轆轆的逼近小驢車,硬是逼得人往路旁駛去。
「小姑娘,該換車了,妳家大娘拖不動驢車,要不要哥哥載妳一程,不收妳銀子喲!」唉!他真適合做紈褲,欺負起人來得心應手,簡直是天生的壞人。
又是他!水眸清澈的周靜秋垂眸低視,當作沒看見。
「喂!哥哥在跟妳說話聽見了沒,妳啞了,不會回一句?」夜華玉沒好氣地又道:「小路子,撞她。」
駕車的小路子一得令,一鞭抽在馬背上,駕著馬車往驢車一撞,大車撞小車,肯定是驢車吃虧。
誰知一聲慘叫,倒在路旁的竟是馬車,一根絞裂的木棍卡在車輪上,頓時人仰馬翻,狼狽不堪。
等眾人從馬車裡爬出來時,毫無損傷的驢車已將他們遠遠拋在後頭,周靜秋和守城士兵很熟,朝他們打了聲招呼,駛入城內。
「很聰明的丫頭。」看著車輪上要斷不斷的長棍,難得讚許人的解冰雲微微一頷首。
「而且下手夠狠。」莫天野淡淡地搭腔,那個小姑娘居然不動聲色地將人給擺平了。
「下次別再讓我碰見她,不然……不然我非叫她給我磕頭認錯不可!」只會撂狠話的夜華玉引來其他兩人譴責的目光。
第二章 周家五口人
「姑娘,回來了。」
一個男人迎了上來,他的皮膚很黑,只比木炭白一點點,一口牙掉了幾顆,出現黑幽幽的洞,而且他長得非常高,身材十分壯碩,走起路來地面會微微震動,周靜秋往他面前一站,就像個發育不全的小孩。
「嗯。我爹呢?」
她的手才往背上一摸,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便接過頗有重量的竹編籮筐,拎小雞似的往廊下一擱。
周家在萊陽縣住了五代之久,屋子還是原來的二進院,正屋的廳堂兩側各有兩間屋子,周康生住左側第一間屋子,第二間屋子則是當廚房用,而右邊兩間屋子是相通的,是周曉冬的臥房和書房,方便使用。
另外各有東西廂房六間屋子,東邊三間廂房,高大的夕奴住一間大的,小一點的屋子是九歲的小敢住的,小敢想跟著周靜秋做仵作,學她的本事,所以總是師父、師父的直叫,可周靜秋卻把他放在弟弟身邊,讓他做弟弟的小廝,另一間則是茅房。
西邊三間廂房有一間充作客房,雖然周家少有親朋好友來訪,不過備著總是保險,另兩間是雜物間和儲糧房,每年秋收的稻子賣掉一半,一半留著自己吃,挪出一間空屋放糧食,堆到屋梁的麻布袋一個疊一個,滿滿的豐收。
這是一進院的情景,院子有養雞,各種了一棵蘋果樹和櫻桃樹,這是周靜秋小時候種下的,隔了幾年,她有蘋果和櫻桃可吃,結實累累的果實多到吃不完,她製成果醬繼續吃,能吃上好幾個月。
二進院小了許多,有個天井,只有三間屋子,這裡是周靜秋的天地,她一間做起居室,讓人用木頭打了地板和書架,她可以席地而坐的看書,無拘無束的做她的事。
睡房連著隔壁的浴間,她自個兒畫了圖請人打造了洗漱池,底下有排水孔,有條長長的管渠直通後院的菜園,淨身後的水放涼了就用來澆菜,她還不用親自動手。
抽水馬桶她是做不出來,不過她用的是蹲式茅廁,有條繩子一拉,前方就有水排出,將穢物沖到屋外加蓋的糞地。
「老爺去縣衙了,說是新上任的縣太爺快到了,衙門內登記在冊的人都得到場,讓縣太爺認個臉熟。」夕奴回道。
「勞師動眾。」周靜秋沒好氣地道。準又是縣丞的主意,他那人最愛拍上頭馬屁,揣摩上意,什麼沒節操的事都做得出來。
「呵!呵!姑娘餓了吧,夕奴給妳煮飯去。」夕奴笑得憨厚,像釘鈸的五指往頭上一撓。
「好,你順便烤幾塊大餅,我要沾醬吃。」滷得入味的肉醬撒上芝麻粉,再加上梅菜乾和醃蘿蔔片,口感十足。
「好,姑娘等著。」夕奴一臉笑,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餵飽全家人。
「嗯。」
周靜秋看著得彎著身子才能進入廚房的巨漢,內心既心酸又有點感傷,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那年她才七、八歲,獨自一人要送晚膳給在義莊幹活的爹,為了想快一點把熱騰騰的飯菜送到父親手中,人小腿短的她選擇抄近路,雖然近路會經過亂葬崗,但她一向相信人比鬼可怕,所以她不怕鬼,怎料忽地有東西緊緊纏住她的左腳腳踝,讓她動彈不得。
她是嚇了一跳,但不至於害怕,她低頭一看,居然是隻大得離奇的手,她再順勢看去,是層層相疊的屍體,應該是該死不久的下人,手的主人被壓在最下面,年紀小的她力氣不大,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一具具死沉的屍體推開,挖出被壓住的人,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一看到對方巨人般的身軀,她頓時傻眼了,她整個人說不定還沒他大腿粗呢,她怎麼可能搬得動?
在當法醫前,周靜秋曾當過兩年外科醫師,所以她當機立斷替男人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儘管她手邊的急救物品不足,但止血還是可行的,及時救回了男人的一條命。
後來她去找了父親,兩人借了輛板車,將男人運回家中,重新上藥再包紮,男人高燒不退,昏迷了足足三天才醒來。
男人醒來後,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執意要留下來報恩,終身以奴自稱,夕奴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廝太狡猾了,忠厚老實的面容下有一顆壞心,他沒有據實告知他的食量驚人,尋常人家是養不起他的。
不過也算他幸運,他來的時候剛好是佟氏去世後的第三個月,他們省吃儉用攢著給佟氏看大夫用藥的銀兩,正好用在他身上。
因為家裡沒有病人了,所以一家子的開銷也少了不少,夕奴再會吃,也不會比藥錢多,因此他得以留下。
不過除了食量大以外,他們算是撿到寶了,夕奴是天生的廚房好手,原本他什麼也不會弄,但是只要教過他一遍,他馬上能做出比原來更美味的料理。
他的一手好廚藝很快地虜獲周家一家人的心,誰也不捨得他離開,最後無處可去的他,成了周家的大廚兼門房兼長工。
「姊,妳又偷偷上山。」周曉冬有些不滿地道,都不等等他,壞姊姊。
「師父。」
兩個一般高的小少年從門口走了進來,一個身著白色儒服,白淨俊秀,一個青衣一身,膚黑清朗。
乍看之下是不像,但細細品味卻有一絲雷同,兩人都有修竹般的天生傲骨,只是一個流露形色於外,一個內藏於心,看久了會以為是一對兄弟。
「什麼偷偷上山,我上山需要偷偷摸摸的嗎?」臭小子,連姊姊也敢管,看她的「十指神功」。
知弟莫若姊,周靜秋知道他的每個笑點,才伸指輕搔一下,躲避不及的周曉冬便癢得咯咯直笑。
「不……呵……呵……妳使壞招,不算不算,呵呵……姊姊太壞了……不許撓我癢癢……」好癢啊!他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姊姊每次都用這一招,不公平。
「哪裡壞了,我是在教你怎麼做人,不要死讀書,腦子要靈活運用,以免以後變成書呆子。」周靜秋一手勾住弟弟的頸項,一手撥亂他的頭髮,惹得他哇哇大叫。
「小敢,你還不來幫我,你是不是我哥兒們?」沒義氣,居然見死不救,害他慘遭壞姊姊蹂躪。
小敢理直氣壯地道:「那是我師父耶!我不可對師父不敬,叛師護友的事我做不出來,你好自為之。」
小敢也是周靜秋撿回來的,有一年江東發大水,他的父母都被滾滾黃浪沖走了,年僅五歲的小敢跟著流民們一起到萊陽縣附近的村落乞討,有一口吃的就很滿足了。
可是他人小又沒力氣,討到的食物還沒沾唇就被搶走了,餓成了皮包骨,只能躺在樹下等死。
那時剛買了小驢子的周靜秋從一旁經過,看到他還有氣,就把人帶走了,她對老人和小孩子向來狠不下心,心軟是她一大弱項。
也許是餓得狠了,小敢一恢復元氣就特別會吃,那時還沒桌子高的他,能一人吃掉半桶飯,把周家人嚇得目瞪口呆,生怕他把自己的肚皮給撐破了。
由於周康生算是公衙之人,因此小敢落籍取得容易,他跟周家人姓氏,叫周敢,小名小敢。
「說得好,小敢,有長進了。」人要堅定立場,不能風吹兩面倒。
聽到「師父」一句讚揚,孩子氣還很重的小敢滿臉喜孜孜的發出怪笑。
「什麼長進,分明是諂媚,我唾棄你……噢!姊,妳打我頭,把我打笨了怎麼辦?」果然是壞姊姊,打人還真痛,一點也不顧念他是她弟弟,下手還真是母老虎等級。
「人家起碼肯用心,而你,幾乎是我一手帶大的,長姊如母,你的教養哪兒去了?」沒抽他一頓就該偷笑了。
周曉冬不情不願的嘟著嘴。「好嘛,我不該說姊姊偷偷上山,應該說姊姊忘了曾答應過要帶我上山一日遊。」
這小子,當時她不過隨口一說敷衍他而已,沒想到他牢記在心。「下回吧,等你休沐那天我再帶你去踏青,可是若有突發狀況不可埋怨,仵作沒有休沐,得隨傳隨到。」
前一世她便是過勞死,連續幾個月,一下子是大火連燒三十幾幢木造老屋,燒死近百名住戶和外來旅客,一下子是兩個幫派大砍殺,死了幾名未成年少年,一下子是工廠發生爆炸,又死了不少人,然後是地震,挖出不少屍體要做DNA比對,還有人溺水……
法醫的人數偏少,平均一個人一天最少要負責十具屍體,從死亡原因到死亡時間,先驗外部傷口再進行解剖,將體內臟器一一移出體外,檢查完畢後再放回原來的位置,一針一針的縫合。
一具屍體要花費她一到兩個小時處理,若是情況比較複雜的屍體,恐怕三個小時也處理不完,雖然她有兩位醫科畢業的助手,可是寫報告還是得自己來,他們只能幫忙遞工具或是收拾善後。
那陣子她忙到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一睡著又夢見她有驗不完的屍體,睡眠品質差,工作效率也會跟著變差,所以她只好借助安眠藥。
但是工作還是要做,每日一醒來就要面對面目全非的屍體,重複所有相驗流程,把體力壓迫到極限。
那一天,她很清楚的感覺到時候到了,一百零七號的屍格剛填寫好,送入格子箱,她眼前一片黑,心臟緊縮到沒法呼吸,她努力想自救,卻只摸到一把解剖刀。
而後她就昏昏沉沉的躺在一個有水的地方,四周很暗,伸手不見五指,她睡著的時間比清醒多,醒時動手又動腳地想快點出去,她不要關在幽閉空間,連個說話的對象也沒有,等終於出來了,就成了古代的周靜秋。
「姊姊,我不是孩子了,妳不要老是把我當孩子,事有輕重緩急,我能體諒。」姊姊和爹一樣為死人伸冤,他們找出別人看不見的細微處,協助亡者得以早日找到兇手,他非常敬佩他們。
周靜秋笑著輕揉著弟弟的頭頂。「你是長大了,不用姊姊操心,姊姊可以嫁人去了,以後家裡就交給你……」
「不許嫁!妳是我姊姊,要留下來陪我一輩子。」才說自己不是孩子的周曉冬一把抱住她,神色倉皇。
「師父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我是師父的拖油瓶。」表情囂張的小敢仰著鼻子,一副死纏活賴的模樣。
看著兩張唯恐失去她的小臉,周靜秋不免覺得好笑。「我可不想照顧兩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小鬼頭。」
她已經十四歲了,再過幾個月就要及笄了,一旦年滿十五,就要開始說親,最快十六,最晚十八,一定要嫁出去,這是女子的宿命。
不過父親太忙了,忘了這件事,而她不想嫁,所以也不打算提醒父親,她想要一輩子當個女仵作,她有養活自己的本事,不用仰人鼻息過活,況且她很清楚自己做不來賢妻良母,她也忍受不了只能關在後院過日子,和一群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玩爭夫遊戲。
自由自在一個人多好,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而且相夫教子之餘,還得低聲下氣忍受婆婆的「馴媳」、妯娌間的明爭暗鬥,各種有形、無形的攻訐、設計,以及小姑、叔伯的相處,身為媳婦只能逆來順受,連為自己說一句話都不成。
一生一世一雙人太難了,在現代,男人有小三、小四、小五都不稀奇了,何況是這個男人合法納妾的朝代,一夫多妻才是王道,她小小蚍蜉難以撼動大樹。
感情之事想想就好,不用太放在心上,那叫庸人自擾,凡事順其自然,用不著強求,免得誤人誤己。
周靜秋生平無大志,甘於平淡,她對物質上的享受要求不高,有間屋棲身,有飯能吃飽就好,永保太平歲月無戰事,戰亂會剝奪寧靜祥和。
「姊姊,妳這話真傷人,我快比妳高了。」周曉冬不服氣的踮起腳尖,表示他長個子了。
「師父,我會努力吃飯,不給妳添麻煩。」小敢脖子一縮,面色一訕,假裝沒聽見她的嫌棄。
「你,去讀書練字;你,去把柴火劈一劈,把力氣用在對的地方。」周靜秋不怕人家說她虐待兒童,纖指先指向弟弟,讓他多練練腕力,再指向小敢,要他把多餘的體力消耗掉,免得一整天只想著怎麼驗屍。
被派了事情做的兩個小傢伙,沮喪得腦袋一垂,苦著一張臉各做各事,未能如願上山的事,反而被拋諸腦後了。
「姑娘,是冬少爺和小敢回來了嗎?」夕奴的大手捉著剛宰殺好的雞的雞脖子,雞的身子來回晃動。
「筐裡有蘑菇,就用來燉雞,我嘴饞。」周靜秋要趁用膳前的這段時間把採回來的藥草整理一下。
「好的,姑娘。」夕奴落足無聲地走向廚房,準備燒水拔雞毛。
周靜秋把懷孕的母兔放入柵欄裡,和養了半年多的母雞放在一塊,雞兔同籠相安無事,各佔有一角地盤。
她再把採來的東西倒出籮筐,藥草歸藥草,野菜歸野菜,一會兒下鍋拌炒,再把死去的兔子剝皮,皮肉分開,兔皮留下來做短襖、袖套,兔肉抹鹽放在屋簷下晾曬。
他們家不缺肉吃,可是她習慣性儲糧,有一年冬天,連下了快一個月的大雪,牲畜都凍死了,更別提有肉吃,那時的豬肉貴得離譜,一斤豬肉的價格,能買上十斤白米。
她饞呀!卻不能天天吃,十天半個月才能吃到薄薄的幾片,被無肉可食的困頓刺激到了,因此她患上小松鼠症,一旦有吃不完的食物就要想辦法保存下來,以免哪天沒得吃。
為此,周康生和夕奴合力挖了一個地窖,用來儲藏各類食材、蔬果,冬天加水製冰也往地窖放,形成天然的冷凍庫,夏天再把冰搬出來,不怕熱得受不了。
周靜秋坐在小凳子上,把東西都整理好後,她覺得腰有點痠,便將雙臂高舉過頭,伸了個大懶腰。
驀地,一道黑影擋住上方的陽光,她一抬起頭,馬上咧開笑。
「爹,你不是去縣衙了,怎麼身上沒酒味?」官場的喝酒文化,是沒喝到趴下就不算喝酒。
周康生也曾醉酒過,案子破了太高興,同僚邀約便喝上一攤,喝到爛醉如泥才被人抬回家。
不過他的酒品很好,不吵不鬧,摸到床便倒頭一睡,隔天眼眶下方泛青,宿醉難受。
周靜秋從不給父親煮什麼醒酒湯,她就是要他頭痛欲裂,感受酒的害人處,日後才會懂得節制。
看著女兒像隻小狗一樣的輕嗅,本來一肚子氣的周康生不禁失笑。「沒喝酒,我們一群人在衙門門口等了老半天,就是沒瞧見新上任的知縣,倒是接到他的小廝和隨從。」
一見到馬車駛近,所有相迎的人無人站立,全都下跪恭迎這位姍姍來遲的七品官,不敢有一絲不敬。
誰知下來的是一名笑嘻嘻的青衫小廝,以及身懷佩劍的護衛,把這些想抱縣太爺大腿的官吏們氣得面皮漲紅。
站在最後面的他也跪了,高呼縣太爺,誰知人根本沒到,先到的是縣太爺最常用到的物件。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人影,一些不耐煩的同僚便以辦案為由先行一步,而他看有人走了,便也悄悄的從人群中退出,他只是一名小小的仵作,到不到場其實沒多大關係。
殊不知他離開後沒多久,一身狼狽、頭髮散落的解冰雲等人一臉風霜……噢!不對,是一臉風沙的走向縣衙。
起先還被衙役們攔在門口,進不得,後來拿出了官印才得以通行,縣太爺的第一次粉墨登場,很慌亂。
慌的是縣丞、書吏,亂成一團的是衙役,他們萊陽縣沒土匪窩呀,怎麼他們一副被打劫的樣子?
周靜秋一聽,噗哧地笑了,「五兩一桌的大酒席不就沒吃到了?爹爹辛苦了。」要跟著逢迎拍馬,還拍錯馬腿。
「淘氣,取笑爹。」周康生一點也不覺得可惜,他的性子木訥耿直,大半輩子和死人打交道,不知道該如何和活人相處,就怕一開口得罪人,索性少說少錯,他只要做好他的差事,養活一家人就好。
「爹,女兒給你溫壺酒,咱們一會兒吃蘑菇燉雞。」
 
 
 
「……刀子由左而右刺入,深三寸,寬兩寸,斜刀入身,先斷其骨才及心窩,力道不重不輕,正好一刀斃命,是個常用刀的人,而且是左撇子,依身體上的屍斑看來,死亡三日以上,約在寅卯交接時分遇害……」
一具被沖刷到岸邊的男屍,全身腐爛,泡脹的身體將皮膚撐開,約死者平日的三倍大,發脹的大臉白中帶青,面容的辨識度很低,只知是個男人,年約三十出頭。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泡在水裡好幾日,不發臭腐化才有鬼,他至少還穿著衣服,並未赤身裸體。
真正厲害的是仵作,像是聞不到臭味般將人翻來覆去,一下子量傷口的深度,一下子翻看頭頂毛髮,檢視有無受致命傷處,再把傷口一一標示出來,好讓人一目了然。
「縣太爺來了,縣太爺來了,閒雜人等一律迴避……快讓開,不要擋路,去去去!」
她算閒雜人等?
被趕在一邊待著的周靜秋摸摸扁平的肚子,天剛亮就被人拉起來幹活的她,連口水都沒得喝,匆匆拿了一塊昨天沒吃完的麵餅,扯下掛在簷下快晾乾的兔腿,隨手摘了兩片白菜葉子包住。
餓得慌,她一口一口吃著乾巴巴的大餅,扯塊兔肉小口咀嚼,鹹香的肉味配上麵餅,那滋味還真是不錯。
「誰先發現屍體的?」冷然的聲音揚起。
「是我,是我,小民看見他卡在兩塊大石頭中間。」起先以為是眼花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人。
「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荒郊野外,十分僻靜。
「小民是漁夫,天天在這江上打魚,今兒個起了大早,看能不能多打兩條魚。」穿著無袖短衫的年輕男子露出精壯胸膛,看得出長年勞動,膚色偏深。
有人證實漁夫的話,在江上討生活的人大都熟識,一來一往也有幾分交情。
「仵作呢?」居然比他來得遲。
狐假虎威的縣丞陳友東面色兇惡的吼道:「本縣的仵作何在,還不給大人滾過來,慢吞吞想領板子嗎?」
此話一出,圍在一旁的百姓紛紛往後退了兩步,他們想看熱鬧,而不是挨板子。
而這一退,就把周靜秋暴露出來。
只見她慢悠悠的走著,手裡還拿著裹著兔肉、吃了一半的大餅,在屍體旁邊還能吃得下的唯有她了。
「怎麼是妳?」陳友東瞪她一眼,又是這個嘴賤的丫頭。
「為什麼不是我?」雖然她不在名冊登錄上,可哪一回少得了她,幾十年的老仵作都沒她驗得精準。
「妳爹呢?」陳友東口氣不善。
「我爹到稻香村還沒回來,李老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她的嫡長孫要求開棺驗屍。」
這是百姓私事,不用上報縣衙,除非驗出有異,由家眷提出審查,衙門才會受理調查,找出真正致命的死因和兇手,將其繩之於法,簡單來說就是民不告,官府不主動插手。
有錢判生,無錢判死,在官場上早已是祕而不宣的現況,沒人提告官府還捉什麼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康生吃的是公糧,但偶爾也接些百姓委託,有的是分產不公,懷疑先人的死因,有的是來不及返回拜靈,不相信平日身子康泰的親人去得突然,有的是隱忍多年,一朝扳回優勢尋找真相,有的是遭毒害,回來報仇。
私開棺木朝廷不管,但觸及律法一定追查到底,沒人可以慶幸逃開,長眼的老天可不會錯放壞人。
「他報備了沒?」陳友東很不高興,有意刁難。
「昨兒個孫典史到家裡喝酒就說了,縣丞大人不曉得嗎?」可見他做得多不稱職,沒人把他當回事兒。
前任知縣的調職令一下來,身為第二把交椅的陳友東就樂得找不到北了,他以為上頭沒人了,接下來就是把他往上升,山中無老虎,他早把自己當縣太爺看待,還為此多納兩名妾室,壓過出身世家的妻子氣焰。
誰知一紙公文將他的美夢砸個粉碎,到嘴的肥肉居然就這麼飛了,氣悶在心的他找不到人出氣,一直憋屈著,直到周靜秋撞上來,他終於有機會發洩一番。
可是周靜秋年紀小歸小,嘴上功夫可厲害了,幾句話就能把人氣死,在她身上討不到便宜的陳友東更是忿然,利用權力施壓,「沒有我的允許就不作數,他吃的是公糧就要認清楚,別以為本縣衙沒他不行!」
有錢還請不到仵作嗎?他有個親戚是撿骨的,都是幹死人活的,肯定能勝任。
「等一下,周靜秋,妳要去哪裡?」看她掉頭就走,心中有氣的陳友東連忙叫住她。
「你不是要找我爹,我去稻香村喊人,明日此時你就能見到人。」稻香村很遠,來回要一日。
陳友東聞言,當下氣得臉皮漲紅。「等等,不用妳爹,妳也是仵作,解大人找的就是妳。」還敢跟他拿喬,別讓他逮到機會,否則非整死她不可。
「你承認我是仵作?」周靜秋又咬了一口大餅,津津有味的吃著,鼓鼓的腮幫子看得出來在嚼動。
陳友東一咬牙,點頭。「是。」
「那該給我的銀子不要再貪了,你前後欠了我三兩驗屍費,該結一結了吧!」在他看來是小錢,在他們一般小老百姓眼中可是足以買半年的米糧。
「誰說我貪了,我只是緩點給,做一次給。」故作大方的陳友東拿出一錠五兩的銀子,但心裡恨著呢!
兩眼一亮的周靜秋不等他反悔,趕緊將銀子取過來。
兩人的聲音和動作都不大,沒什麼人注意到,偏偏耳朵尖的解冰雲聽得一清二楚,心裡暗忖,縣衙有這麼缺人嗎?連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都能拉來湊數。
他一眼就認出她了,就是夜華玉出價十兩卻不肯租借驢車的小丫頭,她要離開前還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一副「想借我家大娘,我先賞你一坨驢屎」的模樣。
而後他沒阻止夜華玉欺負人家小姑娘,主要是想看看她有多少能耐,但他沒料到她真夠狠的,用一根棍子就扭轉頹勢,反讓他們幾個大男人跌得灰頭土臉的,而她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似乎他們的死活與她無關,她什麼也沒做,只是丟了一根趕狗的棍子。
「大人,她就是仵作。」周靜秋被陳友東帶到解冰雲面前。
解冰雲面無表情,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年紀這麼小?」
周靜秋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表面上則是不動聲色,「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有一技之長,驗個屍能辨陰陽,哪天你有需要可以來找我,我還兼做死後修容,包管你面容一如生前,栩栩如生。」
除了驗屍,她也畫死人妝,人生前愛美,死後漂漂亮亮的走有何不可,她用特殊顏料上色,補土、塑形,這是一般的妝彩,只需把臉當畫布點唇畫眉。
另一種就比較複雜了,價錢也高,譬如橫死的死者,肢體殘缺、五官不齊、身首分家,更甚者是連軀體都不完整,她必須按骨骼排列,將缺少的部分補齊。
人死為大,入土為安,她在做的事是人在入棺時完好無缺,讓死去的人全身入殮,沒有一絲缺憾。
這方面有其困難度,急不得,因此只有大戶人家會找上她,因為停靈時間較長,能細細琢磨。
而一般老百姓是不會將棺木擺放太久,最多三天就下葬了,且他們也沒有足夠的銀子請她修容。
不過這樣的活並不多,不然她早就發了。古人的思想還是偏向順其自然,人一埋入土裡就化成一堆白骨了,還擦紅抹綠幹什麼,棺蓋一蓋上也看不見,何必多此一舉。
「放肆,敢對大人無禮!」左隨風馬上低喝一聲。
「隨風,退下。」他劍拔得太快了。
自古以來誰無死,好死、橫死而已,他不忌諱。
「是。」一臉嚴謹的左隨風收回拔出的青峰劍,退開。
解冰雲神色漠然地看向不及他肩高的小姑娘,他以為她會被嚇到,不料她面色平靜得不像她的年紀,態度沉靜從容,宛如風吹不皺的靜湖。
「好,妳是仵作,那這具屍體妳怎麼看?」解冰雲有心考考她,姑娘家幹這一行終究不妥。
「我已經驗過屍了,你可以找主簿大人詳問。」馬主簿負責填寫,她只需點出死因,推算可能的兇器,何時出事,何時死亡,何時遭到棄屍。
「我有現成的仵作可用,為何要捨近求遠?何況我若有不解之處,還能直接詢問。」呵!小姑娘的眼中在冒火。
這廝好狡猾,跟他凜然外表完全不符。「大人想問什麼直說無妨,問完了我還有其他事要忙。」
「妳還挺忙的。」解冰雲看著不遠處的樹下,一頭黑毛驢子搖著耳朵,低頭吃草。
「為生計奔波而已。」周靜秋自謙。
其實她是閒不下來,對屍體有著莫名的狂熱,她喜歡剖開胸腹,取出所有的器官一一清洗,再擺放回原來的位置。
這些人直挺挺的躺著,沒有反應,不會呼痛,家屬們無法聚眾滋事,大喊庸醫殺人,獅子大開口要求高額賠償金。
周靜秋的前一世就被告過,但她自認沒有醫療疏失,手術過程也很完美,病人是活著離開醫院的,誰知不到三天,該名病人暴斃身亡,無理取鬧的家屬抬棺鬧事,索賠三億,不然告上法院。
那時她也倔氣,想著告就告吧,公道自在人心。
雖然法院判決她勝訴,不用賠償一塊錢,但她的心已經寒了,因為為了維持該醫院的名聲,官司未了前院方已和她做了切割,開記者會宣稱她已自請離職。
真可笑,她還穿著醫院的白袍呢,哪來的請辭?
不過這件事也讓她認清了所有人的嘴臉,對人性失去信心的她,毅然決然投入法醫行列,開闢事業的另一片天地。
「死者為男為女?」
「男。」
「年歲?」
「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
「死亡?」
「一刀刺心,失血過多而亡。」若是遇刺後及時搶救,她有七成把握能把人救回來。
「殺人者慣用左手?」解冰雲看了一下屍體,由左而右刺入,兇手站在被害者身後,一手扣住他咽喉,一手下刀。
「是,而且從傷口的位置看來,兇嫌比死者略高兩寸,所以下手之處也相對偏高,兇嫌殺了人之後並未立即離開,他眼睜睜看著死者在他面前流盡全身的血而亡。」血盡而竭,回天乏術。
「妳從哪一點判斷兇手並未立即離去?」解冰雲不認為有人會傻傻的留在犯案現場,等人將他拘捕歸案。
「眼睛。」
「眼睛?」
「死者眼中有驚恐,表示他在嚥氣前的最後一刻仍害怕被傷害。」這是所謂的犯罪心理學,她曾到美國學了兩年。
周靜秋前世是積極上進的好法醫,不然也不會過勞死,她總認為自己國家的檢驗儀器不夠先進,一直向上級反應,希望能增加一些高科技設備,幫助破案。
「每個瀕死前的人都會恐懼,他們不想死,或許妳能給我更有力的線索,例如他是死於何種利刃之下。」知道是什麼兇器才好繼續追查。
「長四寸半,寬兩寸,類似殺魚刀,或是魚腸劍,死者的衣服相當精緻,應該是富商之類,不排除仇殺、情殺,先查出死者的身分,再查他和何人結仇,兇手便能呼之欲出。」
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犯罪,凡事都會留下痕跡。
「妳這是在教我怎麼辦案?」解冰雲劍眉一挑。
有趣,她對案子的反應出乎想像。
周靜秋面色平靜的往後一退。「大人英明神武,哪需要人教,我只是胡言亂語,大人就當沒聽見。」
「可我這人一向耳聰目明,過目不忘,真要忘記怕是很難。」解冰雲頭一回有了逗小姑娘的興致。
她垂下雙眸,故作恭敬地道:「天人也,大人你。」
解冰雲嘴角一勾。「這話我愛聽,本大人是天人也,能人所不能也,所以從明天起,妳就跟在我身邊吧,隨時提點我疏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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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Michi2017/11/21 19:12:57

很喜歡仵作這類的題材,寄秋老師將這本書寫的很有趣,雖然已經看過了,但再看一次簡介又會想再看一次!
推薦給還沒看過的人,也謝謝老師繼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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