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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77

紅顏好好命之《姨娘人財兩得》

  • 作者簡薰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9/15
  • 瀏覽人次:4306
  • 定價:NT$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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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出車禍已經很衰小了,還讓她穿越成卑微姨娘,
想著從此以後人權、尊嚴都沒有,她簡直想一頭撞死算了,
好在老天爺沒太苛待,將來要伺候的大爺正是她在現代的丈夫,
縱使兩人穿來前即將離婚,但看在「同鄉」的分上好歹也會幫一把,
不料他做的倒是比想像中還要好,彷彿開竅了──
以前他只顧看報表、盯出貨,連她出差了剪頭髮了都一無所知,
現在雖然還是工作狂,但會顧及她的感受,有事也會服其勞,
不僅買鋪子讓她發揮長才,設計出一套套衣服賺金納銀,
甚至在知道她窩後宅窩到快長香菇後,帶她出去玩上一玩,
這下讓她熄滅已久的愛苗死灰復燃,還燃燒成熊熊大火,
只是就在她構思未來的藍圖,思考該生幾個娃娃一家和樂時,
他的祖母卻幫他娶了正妻,這臭男人還當晚就跟新娘子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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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嗡—
房間有蚊子!
柳如珊揮了揮手,想把蚊子趕開。
昨天是公司的趣味運動會,七月在露天場地開運動會,大頭目都坐在有遮陽的地方,他們這些員工可是曬得七葷八素,她參加了袋鼠跳跟滾滾樂,肌肉上還能負擔,只是實在很想睡,完全起不來,只好告訴自己,蚊子也是生命,放過牠會有福報。
於是,她只翻了個身,繼續夢周公。
但還來不及睡著,又被一陣嗡嗡聲吵醒,而且她很清楚,睡意已經遠去。
可惡的死蚊子,放你一條生路,非得讓我起來打死你。
柳如珊懷著殺意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她熟悉的星空天花板,而是一個梳著兩條花辮子的古代人,圓圓的臉對著她直笑。
臥,臥槽,不是蚊子,是鬼!
柳如珊反射性的閉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攏了攏,開始在心裡默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春分!妳終於醒了,家安過來問了好幾次呢,大爺要是知道妳醒了,一定很高興。老太太還說,若妳能熬過這一劫,就算大爺還未娶妻,她也要先喝妳的姨娘茶,讓妳懷孩子,將來的大奶奶如果容不下妳,她老人家會給妳撐腰。哎,老太太這承諾可是比什麼都值錢,也不枉妳對大爺這麼忠心,多虧了妳,大爺只是撞到頭而已,要不是妳以死相拚,撐到護院趕來,躺在床上昏迷月餘的可就是我們大房的獨苗了。」丫頭稚嫩的聲音吱吱喳喳。
這話傳入柳如珊耳中恍若雷響,她摸摸被子,是絲質的,帳頂是粉紅色刺繡花紋,屋子裡有木桌木椅,過去些是一對格扇。
這,這,這是什麼?情趣摩鐵?但有摩鐵還附帶丫頭裝扮的工讀生嗎?那也太情趣了吧。
「哎,看看我這腦袋,妳才剛醒呢,我就說這麼多,妳等等,小爐子上還溫著藥,趁著妳清醒,可以多喝一點。」
身體好痛,該死的趣味運動會—對了,不是趣味運動會,是趣味運動會的隔天,運動會是週六,她還有週日的記憶。
賀呈志來接她,眼下是遮不住的黑眼圈,但她不想問,都要去律師事務所協商離婚資產分配的兩個人,關心是多餘的。
有時候她很難理解,相愛的兩個人怎麼會走到無話可說的地步?曾經曬得一手好恩愛,讓周遭人羨慕不已,可是結婚後就變得好難,柳如珊始終不明白,明明他們都沒變。後來她只能告訴自己,大概是他們的愛情禁不起相處的考驗,只能趁受到更大的傷害之前止血。
直至看到那輛逆向車子之前,他們一路上都沒人說話,之後就是尖叫,劇痛,瞬間失去意識。
這裡絕對不是醫院,所以她……穿越了?
不是馬爾泰若曦,而是一個叫做春分的丫頭?
舉起手看看,比她原本的手還要小上一些,這時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流進腦子裡—
「以後妳叫做春分,到翔雲院服侍大爺。」
「柳大娘,就當我多事提醒,春分以後既然是大爺那邊的人,你們就少去找她,大爺見她家中簡單樸實,這才可能喜歡,要是剛剛提拔上去家人就找個不停,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看在主人家眼中都是沒個本分的,說不定過幾個月就不要了。」
「唉唷,柳大娘妳怎麼才忍三個月就來跟春分討錢了?妳可別為了幾兩銀子的事情斷了女兒的將來,妳看二爺的許姨娘,這受寵得可是讓全家都脫了奴籍,還做起了小生意,但要是妳不斷來翔雲院打擾,大寶小寶即便有個姊姊能伺候大爺,也是翻不了身。」
「妳們既然被提拔成通房,就得知道規矩,我們趙家絕對不允許庶生嫡前,伺候之後便乖乖領藥喝,誰要是敢藏肚子,想用孩子來博姨娘身分,也行,等瓜熟蒂落,我便去母留子。」
「大爺您在榻下躲著,千萬別出聲,婢子會想辦法纏住他們的。」
有點像是在看別人,但又有點像是自己的故事。
柳如珊既懵又怕,轉過身閉上眼睛,內心忍不住把賀呈志罵了一頓—兩人結婚一年多,一來資產不多,二來從交往到結婚都是一人出一半,偏偏他說要到律師事務所寫協議書,這樣清楚點。
她就不懂了,房子賣掉,錢一人一半,屋子裡的東西誰買的就歸誰,這樣有很難懂嗎?行行行,電風扇給你,吹風機給你,拖鞋給你,筷子也給你,快點跟我離婚好不好?
賀呈志說,不行!
所以他們才會拖了幾個月還沒離成婚,也才會有他來載她去律師事務所,卻出車禍的事情。
「春分。」最開始被她以為是女鬼的那個圓臉丫頭捧著一個漆黑盤子進來,上面有一個白底雙魚紋的磁碗,「我已經讓福兒去老太太跟大爺那邊回稟了,妳先喝藥。」
嗷,這藥味……有點厲害。
但她清清楚楚感受到全身上下傳來的痛感,因此也不矯情了,在圓臉丫頭的幫助下起身,端起藥碗就喝。
喝完,打了個嗝,圓臉丫頭笑著要她張嘴,接著把小碟子上的蜜餞放入她嘴巴裡。
那蜜餞不知道什麼做的,一入口,那苦得讓人全身發抖的味道瞬間消散不少。
柳如珊是專案經理出身,見過無數賤人,經過無數風浪,思緒冷靜清楚,剛剛捏了自己半天都沒夢醒,她覺得自己應該就是死後穿越無誤了。
雖然很難接受,但她不能浪費時間,就像案子被退了,難不成她要哭嗎?當然不是,而是趕緊投入下個案子。她當上主管後最大的心得就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要去問為什麼,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要去問為什麼,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要去問為什麼,因為很重要所以要默念三次。
沒有為什麼,就是得接受,然後想辦法,就像現在一樣,不趁現在多瞭解一點原主,難不成病好之後要裝傻子?
於是她開始套話,沒多久就得出個大概。
這個朝代不是秦朝漢朝,不是隋朝唐朝,而是從來沒聽說過的大東朝,有山有海,幅員遼闊,境內大河無數,四季分明,工商繁榮,只要勤勞點就不會挨餓,是近百年難得的盛世。
主人家姓趙,落地在京城已經上百年,做的是布匹染料生意,已經是第四代了,家中小有積蓄,但卻是子嗣單薄,三代單傳。
到了趙老太爺這一代好不容易有了兩個兒子,大兒子趙仁,娶妻馬氏,生子趙左熙;次子趙義,娶妻羅氏,生子趙左齊,另有庶子趙左豐,庶女趙瑞兒,趙珮兒。
相對於還算興旺的二房,大房是顯得太單薄了,但也沒辦法,趙仁當年攜妻子南下探視病重的岳父,由於天氣太冷怕凍著孩子,故沒帶上趙左熙,沒想到卻在山上遇到劫匪,一行無人歸來。
趙老太爺跟趙老太太自然悲痛萬分,只是兒子既然已經不在,還是得先考慮眼前問題,當時趙左熙不過四歲,便由趙老太太帶回院子親自扶養,直到十二歲,他才回到當時趙仁住的翔雲院。
春分原本叫做柳招弟,是家生子,父親柳興,母親是個丫頭,成親後便稱柳大娘,雙胞胎弟弟叫做大寶跟小寶。
柳興對她這女兒挺好的,但柳大娘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她極度偏心兒子,柳招弟被選上進入翔雲院當二等丫頭,她不為女兒高興,竟纏著管事的方嬤嬤問能不能讓大寶頂女兒的缺,怎麼說去大爺院中做事都比當外院下人出息,要是能得大爺信任,將來說不定能混個管事做做,方嬤嬤回了不行,柳大娘又繼續說那就讓二寶去吧,二寶可比大寶伶俐多了。
方嬤嬤被她纏得來氣,怒道:「主人家要誰去服侍就是誰去服侍,誰讓妳換人的?不過是個家生子,還真把自己兒子當寶啦。老太太指名招弟,是見她腰圓玉潤,調教好了就能進房伺候,妳讓大寶去當通房嗎?大爺可沒龍陽之好。」
柳大娘知道老太太這回是挑通房,這才罷休,但想想還是不甘願,又跑去帳房那裡,讓帳房先生把招弟的月銀直接給她,帳房笑說月銀是整筆派下去的,再由各院管事嬤嬤分派,想要招弟的月銀,得去翔雲院問。
柳大娘不敢再去惹方嬤嬤,只好跟女兒耳提面命,每個月得把月銀交回來給她,春分也算乖巧,每月初便找時間回下人房,把銀子交給柳大娘,剛開始倒也還好,只是柳大娘看銀子沒多,心裡不太舒服,明明聽說服侍主人家的丫頭都有賞銀,老太太那裡的白玉姑娘,白琴姑娘,每個月光是各種賞銀就快要十兩銀子,見春分這幾個月始終只拿五百文回來,覺得奇怪。
春分說自己現在還是二等丫頭,只負責灑掃,別說替主子拿東西傳消息這種好差事,連大爺的面都見不著,哪來的賞銀?
柳大娘卻是聽了大寶媳婦的挑唆,認為春分私藏銀子,於是找了一天藉口有事情找春分,帶著大寶媳婦進了翔雲院後的下人房翻箱倒櫃。
春分房中還住著夏至,小雪,大雪,三人一看哪裡忍得住,於是嚷嚷起來,引來其他婆子,後來是牛婆子出言提醒,說春分待在翔雲院,哪日登天了就能幫助兩個弟弟,她這做母親的要是故意扯她後腿,讓主人家不高興,把春分打回外院當丫頭,柳家可就一點希望也沒了。
柳大娘跟大寶媳婦想起許姨娘的娘家全家除奴籍這件事情,這才罷休,春分也才得以過上清靜的日子。
等趙左熙十六歲那年,由趙老太太親自作主,讓春分,夏至兩個丫頭當通房,如此過了一年多,趙左熙正預備談婚事卻遇到盜匪,雖然沒受重傷,頭卻被倒下的大花瓶給砸了,醒來後便有點迷迷糊糊,趙老太太覺得長孫受驚,堅持讓他上玉佛山上的別莊住一陣子,沾沾佛氣好壓驚。
趙左熙遇襲衙門雖然查不出原因,但京城前陣子有一群盜匪入侵,不少富戶都被打劫,死傷皆有,故趙家也就默認自己被劫,所幸春分忠心,不然長房這唯一的苗子可能就沒了。
至於圓臉丫頭叫做遂花,是方嬤嬤的孫女,跟姊姊滿花負責照顧春分。
柳如珊在心中已經把趙家關係圖畫出個大概,一言以蔽之,大房單薄,二房興盛。
大房是沒什麼好打聽了,就一個主子,而且柳如珊隱隱有著關於春分的記憶,明明沒見過趙左熙,卻能想得出怎麼給他梳頭,換衣服,雖然沒看清楚五官,卻很清楚這人就是遂花口中的大爺。
而二房興盛,相對的也就複雜得多。
看著遂花笑語晏晏,柳如珊還是希望這是一場夢,最好醒來是在醫院裡,他們都只受了點輕傷,護士笑著說沒有不舒服就能回去了。
然後她跟賀呈志還是決定前往律師事務所簽字,這次他很乾脆,兩人離了婚,不再有任何關係,她依然是那個叱吒商場的專案經理,在自己的圈子裡混得好再交男朋友,只是這回不結婚。
然而,事情沒有這樣好,因為感知越來越清晰,身體溫暖,腳底冰涼,前胸後背不時有刺痛傳來。
這不是夢境,這是她的身體。
真穿越了?
柳如珊不敢相信有這種事情,但每一寸的感覺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遂花,我這一病躺了多久?」
「大半年了,那些賊人實在太狠。」遂花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不過妳放心,老太太說了要喝妳的姨娘茶,別的不說,就看在妳捨身救了大爺的分上,將來的日子不會難過的。」
柳如珊想了一下才明白,春分身上肯定都是刀疤,即便痊癒,趙左熙見到這身子也不會喜歡,男人不來,她就不會有子嗣,古代的女人要是沒兒子,那就是一輩子沒指望。
通房啊,好運的當上姨娘,普通的一輩子是通房,更差的是主子不要轉手給了下人,趙老太太說要喝春分的姨娘茶,就是賞春分的恩典,沒子嗣一樣有名分,只要趙左熙記得自己的命是誰救的,春分就不會過得太差。
至於二房,柳如珊又略施話術,便誘得遂花將消息嘩啦嘩啦倒出來。
趙老太爺跟趙老太太一心想補償長孫,給趙左熙娶個好媳婦,以告慰趙仁跟馬氏在天之靈,只是心大家世卻沒這樣大,高門之女看不上趙家,門戶差不多的趙家又不願意,蹉跎來蹉跎去,趙左熙就這樣一年大過一年。
二房的趙義跟羅氏夫婦一看不行啊,自己的寶貝兒子就這樣被拖著不能成親嗎?在羅氏一哭二鬧後,趙老太太只好允許趙左齊先行成親,娶的是羅氏自家的姪女。
趙左齊卻是不願意,嫌羅家表妹嬌氣,羅氏一心覺得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因此不管兒子意願,還是說了親,美滋滋的想著媳婦是自己親姪女,將來婆媳一心,不用怕誰鬧。卻沒想到小羅氏器量極小,過門後聽說丈夫很寵一個許姓通房,直接把那通房叫來房裡硬是灌了絕子湯,趙左齊回來後氣得跳腳,一怒之下當場就讓那許姓通房奉茶,抬為姨娘。
這下換小羅氏跳腳了,給通房喝藥怎麼了,不過就是個下人而已,丈夫居然還給那小賤人撐腰,她才過門幾天就將人抬為姨娘,這讓她以後在和盛院怎麼當家?嬤嬤丫鬟都看著呢!
這雞飛狗跳的,自然驚動吟風院的趙義跟羅氏,羅氏很頭痛,兒子這樣的確打媳婦的臉,只是媳婦器量也太小了,通房再受寵也只是個下人,有必要下這種重手嗎?圖一時痛快失了丈夫歡心,划不來,想整治通房多的是辦法,喝藥是最差的。
一邊是親兒子,一邊是親姪女,羅氏只好勸彼此各退一步,通房許氏從此成了許姨娘,但相對的,小羅氏給藥這件事情以後不准再提。
事情當然不是這樣就過去了,許姨娘從小服侍,趙左齊跟她感情深厚,見她這番受委屈,為了安慰佳人,他不但讓許家除了奴籍,還拿了兩百兩給許姨娘的家人做生意。
至於和盛院內,他便通房丫頭輪流睡,就是不去小羅氏房中,小羅氏給了一次藥,丈夫發了大脾氣,公婆也不高興,自然不敢再給,就這樣兩個通房有了身孕,雖然都是女兒,但也夠小羅氏嘔了。
至於三爺趙左豐已經訂親了,也是羅氏的娘家人,明年過門,生母陳姨娘對這件事情很不滿意,但她一個姨娘又能說什麼,嫡母把娘家女子許給庶子,這是看得起庶子,趙左豐雖然不願意,也只能謝嫡母費心。
「三爺訂親後整個人就很沒精神,二奶奶是嫡女都這樣了,未來的三奶奶是庶女,規矩跟眼色只怕更差。」平常在院子裡不能講主人家的事情,難得有人問起,遂花說得眉飛色舞,大宅院中有什麼瞞得過下人,自然能講的都講了。
柳如珊心想,這趙家人看似有規矩,其實沒規矩啊,就算她不愛民俗歷史,也知道在古代一定是長幼有序,怎麼會讓弟弟先成親,即便羅氏哭鬧,也該讓她繼續哭鬧。
還有,方嬤嬤教訓春分跟夏至伺候完要喝藥,因為趙家不准庶生嫡前,那趙左齊那兩個女兒趙嫻真,趙嫻茱是怎麼回事?
要說整個趙家,最有腦子的應該是那許姨娘,不過是個丫頭,居然能伺候出這樣深的情分,光是看趙左齊為她做的事,就知道這許姨娘真的不簡單啊。
有些人會有反叛性格,趙左齊明顯就是這種,因為母親不顧他的意願讓他娶了小羅氏,所以只要能讓小羅氏不開心,他都會去做,受益者就是許姨娘。
想想,還好她穿越的這個春分是大房的通房,要是穿到二房,那日子可夠嗆,有個叛逆的二爺,腦子不好的二奶奶,生不出孩子卻受寵的姨娘,有孩子卻抬不上去的通房,光想就頭痛—安慰了自己一番,但並沒有比較好。
這次第,怎一個囧字了得?
是一場夢,不是一場夢,是一場夢,不是一場夢……柳如珊在冬末醒來,直到現在兩個多月過去,已經是春天了,她終於接受這不是一場夢,接受自己不再是柳如珊,而是春分。
是春分!
一樣姓柳,連容貌都一樣,鏡中的少女就是她高中時的樣子,所以不用問了,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身體好了,但問題來了,難不成她真要當那個趙左熙的姨娘一輩子?她是不希罕受寵,但當個妾室算什麼出息,可她就是個奴,沒有戶籍紙哪裡也去不了,退後一步說,她還沒什麼銀子呢。
她殘存著春分部分的記憶,所以知道私房錢在哪,可以下床後,她打開暗格看了下,當了一年多的通房,存下來的居然才一點碎銀子,這能幹麼啊。
她原本想說如果有兩個大金元寶,她就去求趙老太太讓她除奴籍,看在她忠心為主,身子又留了疤,不可能得趙左熙歡心的情況下,正常人都會允許吧?然後憑著她的才幹跟那些金子,她還不變成大東朝的胡雪巖!
可她連本錢都沒有,現實很嚴峻,求良籍還可以,再求財恐怕就超過底線了。
一個女人伺候了大爺一年多,居然只有幾塊碎銀子?真不知道是趙左熙太小氣,還是原主太傻,真的把銀子都給了娘家。
當然,照顧娘家不能說是錯,但柳大娘明顯把她當搖錢樹,這種情況下真不用這麼孝順。
柳如珊……不,是春分,幾乎是絕望的鎖回暗格,想到趙左熙最近會回來就一陣心煩,能不能永遠待在玉佛山上啊—啊喔,不對,他回來就得娶妻生子了吧,到時候會有主母啊!
古代的主母很可怕,看小羅氏就知道了,許姨娘不過受寵了些,就被灌了絕子湯,萬一將來的主母對於她這個有趙老太太撐腰的姨娘也看不順眼怎麼辦?她不想生趙左熙的孩子,但不代表她不想當母親啊。
她的理想是除奴籍,做生意,招良為婿,生小娃,萬一主母也硬灌她一碗湯藥,她就不用生孩子了。
好煩!
怎麼不讓她穿越當凱羅爾呢,好歹是當主人,丫頭可是隨時會被發賣啊,沒有自由就算了,連基本保障都沒有,可怕。
「春分姊姊。」另一個最近熟識的丫頭進來,一臉笑意,「我來告訴姊姊一個好消息。」
她叫香花,也是家生子,跟遂花滿花一樣都是二等丫鬟,不過遂花滿花是方嬤嬤的親孫女,她們覺得春分雖是通房,但說白了也是丫頭,既然都是丫頭,彼此間喊名字就好,香花卻是比較自覺,認為春分好歹是侍奉大爺的,便加上一句姊姊。
「什麼?」
「姊姊要不要猜上一猜?」
「既然是好消息,快點跟我說吧,我都病了這段時間,還真需要點好消息。」雖然春分也不知道什麼對她來說算是好消息。
「是夏至姊姊回來了呢,先去茂林院見老夫人,等磕過頭就會來翔雲院了。」
趙左熙受驚上山,夏至便跟去服侍了。
春分聽了很高興。哎,其實見了面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但內心就是很歡喜,她想原主一定跟夏至很親很親。
香花陪著她大概兩刻鐘,便有個身姿曼妙的女子過來,看著她一臉笑意,「瞧瞧誰來了?」
春分內心浮現一個名字,瞬間喊了出來,「夏至!」
「春分。」夏至走到榻邊,握起她的手,很是高興,「妳醒了就好,我在玉佛山最惦念的便是妳能不能醒來,大爺也一直記掛著。」
「有勞大爺記掛了。」嗚,這就是丫頭的命,她不能說誰要他記掛,要說謝謝他記掛。
「香花出去吧,我跟妳春分姊姊說幾句悄悄話。」
香花乖巧的給夏至倒了茶,出去的時候又把格扇給關了起來。
春分有點忐忑,這夏至對她這樣好,不知道會不會看出來她不一樣了。
夏至細細看著她的臉,嘆口氣,又笑了,「大爺遭劫後變了很多,玉佛山上的住持說,大爺被花瓶砸中頭,本該不在人世了,是命硬才活了下來,只不過天門破了,三魂七魄去了一些,所以不太一樣,我瞧妳也是,神情跟以前不大相同。」
春分心虛的摸摸臉,「哪裡不一樣?我自從醒了之後,每天廚房都燉煮不同的東西,怕是吃多變胖了,妳才覺得臉生。」
夏至噗嗤一笑,「胖了也比瘦著好,能吃身體才能好啊。」
「對了,妳說大爺差點活不了,可遂花跟我說,大爺並沒什麼事情。」春分問。既然回不去了,好歹把事情弄清楚點,知道的越多,越不容易露出破綻。
「大爺外表是沒什麼問題,但大夫說腦內有瘀血,妳也知道那花瓶是玉石做的,又比一個人還高,大爺真是命硬,要不然被那東西砸到哪還能活。」夏至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大爺在玉佛山上可是迷糊了好幾個月才恢復原本的樣子呢,剛開始還不認得人,所幸養著養著慢慢好了。」
春分納悶,「既然受傷,怎麼不在家休養,還要上玉佛山,不是舟車勞頓嗎?」
「我不過是個丫頭,哪懂得老太太在想什麼,吩咐讓我跟著我就跟著了。」
春分想想也是,「既然如此,妳怎麼能回來?」
「我便是特別來跟妳說這事情的。」夏至一臉喜氣,「大爺給我除奴籍了。」
「除,除奴籍?」春分這下真的是驚訝了。
「是啊,大爺說我這一年在玉佛山照顧他有功勞,便讓我恢復良籍,又給了我一百兩,讓我招婿過日,我回來給老太太磕頭,下午便要去官府改身分了。」
「夏至,這太好了,太好了!」春分打從心底高興,「恭喜妳。」
在這個時空醒來已經數月,她充分瞭解姨娘真不是人幹的事情,至於通房就更糟了。
拿二房來舉例,即便許姨娘那樣受寵,她也不能上桌用餐,趙左齊跟小羅氏吃飯時,她得站著在後頭布菜,等他們吃完了,她才能回房吃廚房送來的次等飯菜,至於生了趙嫻茱的采青,生了趙嫻真的采竹就更尷尬了,孩子長大連姨娘都沒得叫。
所以啊,她真不懂為什麼這麼多丫頭想去伺候爺們,就算穿著綾羅綢緞也是低人一等,大東朝女子的地位是很低的,即便受寵,丈夫只怕也只是把妳當成一個擺飾,貪圖得不過是賞心悅目,不見了?再買一個就好。
不如小門小戶,一夫一妻,白天男耕女織,晚上同桌吃飯,就算不富裕,至少也不委屈啊。就拿許姨娘來說,她不信許姨娘在給丈夫跟主母布菜時不委屈,自己在小房間吃次等飯菜不委屈,采竹跟采青就更委屈了,孩子都讓小羅氏抱去養了,將來孩子認不認自己這個親娘都難說。
「我這一脫奴籍,以後再沒理由進入趙家,妳一日不脫奴籍,也不能出趙家,我們姊妹一場,所以特別來見妳,我若找到好地方落腳,會寫信給妳,將來若大爺也讓妳除了奴籍,就來找我。」夏至握了握她的手。
春分聽她這麼說,心中甚是感動,情緒湧上,聲音就哽咽了,「夏至,妳要好好的。」
「我一定會,當了這麼多年丫頭,好不容易熬到這天。大爺雖然不難伺候,但當個下人還是苦啊,我多想有一天能睡到日上三竿,而不是公雞一啼就得起床,晚上還得值夜睡在榻上,不僅不能翻身,連腳都伸不直。」夏至搖搖頭又點點頭,「大爺只怕過陣子就會回來,我跟妳說,妳記得了,大爺病好後不喜歡有人床上伺候,妳可別主動。」
春分一驚,對,還有這點,趙左熙回來她不能不伺候,但她不想啊,要跟沒感情的人做那種事情,感覺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不舒服!
可是夏至剛剛說什麼,大爺病好後不喜歡人家伺候?
「我們在玉佛山上,小雪主動了幾次,惹怒大爺,直接貶她為粗使丫頭,現在還在提水洗衣,我謹守本分,大爺這才賞了我良籍紙,所以妳別重蹈小雪的覆轍。雖然妳不是愛爭寵的人,不過聽方嬤嬤說,老太太承諾等大爺回來就讓妳當姨娘,我怕老太太催妳生子,妳便主動了,反而讓大爺不喜,所以多事說了一聲。」
春分嘟囔,「要是大爺不舉就好了。」
夏至沒聽清楚,「妳說什麼?」
「沒有,謝謝妳特地來說這個,我會注意的。」
第2章
經過數月的調養,春分終於迎來了這天—醫娘宣布她痊癒了,不用再吃藥,也不用再吃補。
方嬤嬤笑咪咪的說:「那好,下午就去跟老太太磕頭吧。」
春分內心還沒耶完,聽到這句就蔫了,然而現實不容她說不,換了一身衣裳,跟著方嬤嬤出了翔雲院。
來到這裡數月,第一次到趙家的花園,還真是古色古香,池塘,曲橋,水榭,鵝頸椅,這是林家花園吧?
說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卻有種熟悉感,她甚至知道經過一條左側種了十幾棵環抱大榕樹的青石磚道,穿過月門,往左走一小段,就是趙家最主要的院落,茂林院。
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好像有個記憶庫在心中,需要什麼就進去找,大部分是能找出來的,譬如方嬤嬤跟夏至,譬如翔雲院的格局,或者趙家的格局,但也有少部分怎麼找都找不到,例如趙左熙的樣貌,她想了好久,就是想不起來這主子長什麼模樣,是高是矮,是瘦是胖。
茂林院的守門嬤嬤見是方嬤嬤,自然沒阻攔—方嬤嬤的母親是趙老太太的奶娘,方嬤嬤跟趙老太太是一起喝奶長大的,當年趙老太太嫁入趙家,一家陪房過來。
後來趙左熙十二歲搬回翔雲院,趙老太太不放心,便把最信任的方嬤嬤一家指派給了翔雲院。
在趙家,別說一般下人,就算羅氏,小羅氏這幾個媳婦也會敬方嬤嬤三分,所以方嬤嬤帶人進茂林院,自然不會被阻攔。
趙老太太正在看帳本,見到方嬤嬤,笑說:「妳這老東西也知道要過來看看我?」
「小姐開玩笑了,老奴知道小姐關心春分那丫頭,好生照顧著呢。」既然是陪房,方嬤嬤始終沒改稱呼,還是稱趙老太太為小姐。
趙老太太這才看出跟在後頭的人是春分,高興的放下帳本,「春分可大好了?」
這丫頭實在太忠心了,當時要不是她替左熙擋著,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大房就這麼一個血脈,無論如何也不能有任何損傷。
春分連忙跪下,「謝謝老太太關心,婢子已經好了。」一邊跪下,一邊內心又忍不住哀傷,好想除奴籍,動不動就得下跪,真不是人幹的。
「之前她雖然醒了,不過醫娘說還沒全好,怕過了病氣給小姐,所以沒帶過來磕頭,今日醫娘說已經痊癒,這便帶過來給小姐瞧瞧,好讓小姐放心。」方嬤嬤解釋。
趙老太太和藹的說:「不用跪了,起來吧。」
也不早說,都已經跪了才叫人家不用跪……話雖如此,春分還是磕了個頭,「謝老太太。」
趙老太太笑著說:「倒是挺乖。」
方嬤嬤陪笑,「老奴瞧著也是挺老實的。」
見春分起來後也低著頭,趙老太太更覺得滿意—當初一時感激,說出無論如何會抬成姨娘的話,後來想想卻後悔了。別的不說,就看許姨娘怎麼恃寵而驕,鬧得和盛院既不和也不盛,一天到晚雞飛狗跳,萬一將來春分成了姨娘,自恃救過大孫子,想壓過正房太太時應該如何是好?
有功提拔跟因寵提拔是完全不一樣的,許姨娘嘛,哪日不受寵了,左齊就算把她發賣了都無話可說,但春分卻是立有大功的,這種姨娘打不得,罵不得,一旦打罵,負心的就是趙家,是趙家無情無義,春分若個性不好,整個翔雲院也不會好。
那日一時激動許了姨娘之位,後來想起常常後悔,不如給賞銀還好些,但話已經說出口又不能當作沒這回事,此刻見她知道進退,趙老太太稍覺安心。
「大爺身體都好了,也該回來,妳幫我催催。」她吩咐道。
方嬤嬤陪笑,「唉唷小姐,老奴只是個下人,怎麼能催大爺。」
「不能催也得催,我要不是身體不好坐不得馬車,就去揪著他的耳朵回來了,都十八歲了,可不能再等,經過這次劫難,我也想開了,不再要求門戶了,趕緊娶個性子平和的好姑娘,給我生下曾孫才是正經。」趙老太太感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春分神色,見她聽到大孫子要娶正妻,不著急也不嫉妒,面色如常,內心更滿意了,心想如果是這樣性子的姨娘,就算提拔在正妻之前,正妻應該也容得下。
趙老太太嘆了一聲,「算了,我也知道妳為難,妳傳話去別莊,說我入暑後身體不舒爽,已經好幾天不出門了,看看他回不回來。」
方嬤嬤勸道:「小姐可別咒自己,好好勸大爺就是了。」
趙老太太顯然對這孫子疼極,捨不得罵他不孝,只好咒自己不適。
主僕倆又說了一陣,直到丫頭過來問晚飯要開在哪裡,趙老太太才揮揮手讓她們離開。
春分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習慣了自己三十歲的樣子,突然又回到十七歲,感覺真奇怪。
她是那種中等美女,絕對不會讓人驚豔,但看著舒服。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就是小家碧玉,因此即便有點首飾,也是盡量素淨,木梳沾著髮油把頭髮梳得光潔整齊,長髮用一支梅花簪固定好,這就行了,簡單一點的外貌不管什麼時代都能引人好感。
「春分。」遂花一臉高興的小跳步進來,「奶奶剛剛跟我說,大爺要回來了呢,妳高興嗎?」
聞言,春分腦海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起了孟克的吶喊,但她還是得裝作很高興的樣子,「是嗎?」
沒過幾日,趙左熙果然回來了。
根據她打聽來的流程是這樣的,他得先去茂林院見過老太爺,老太太,一起吃個飯,然後才回翔雲院。
趙左熙在外頭住了一年多回來,肯定會給紅包,因此院中上上下下都很欣喜,打掃得比平常更賣力。
春分聽了只覺得天打雷劈,好煩喔,主子回來了,她就不能再像過去幾個月那樣無所事事了。
一來她有功在身,二來是大病初癒,既然主子不在,也沒人逼她做什麼,這些日子便是看看書,好歹知道一下大東朝的一切,順便練習古代技能,泡茶刺繡什麼的,她一樣也不會,靠著原主的記憶慢慢熟悉,而趙左熙回來,意味著沒主子的好日子結束了,她得慢慢「回憶」起自己是怎麼伺候趙左熙的。
趙左熙自小被當成「趙家繡莊」的接班人來培養,個性也謹慎向上,每天四更起床讀書,四更!
既然如此,身為通房丫頭的她自然得更早起,伺候梳洗跟點心,讀到辰初時分上了早飯,然後才輪到她吃早飯,用白話文說,兩點多起床,要七點多才能吃東西,而且過去幾年每一天都是如此,簡直虐待。
早上洗衣房會把漿洗過的乾淨衣服送回來,她要分門別類放入抽斗,粗使丫頭會進來掃除,掃除完畢她得驗收,接下來就是空閒,直到趙左熙申時左右回來,伺候梳洗,伺候晚飯,伺候念書,他興致來了得陪睡,累了也不能回自己房間,而是要在小榻上值夜。
值夜幹麼呢,預防大爺晚上要喝水找不到人倒,小榻真的是小榻,仰天腿伸不直,得側身彎曲才行。
趙左熙要回來了,意味著她得開始當下人……唉,他就不能在玉佛山上的別莊住一輩子嗎?
可惜不管春分再怎麼不願意,趙左熙還是回來了。
翔雲院的人早在院中等著,包括她。
雖然她很安靜,但院中所有人的眼光還是不時掃向她,羨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畢竟大爺回來,這姨娘茶就會喝,救過大爺的命,日子只會好不會差,更何況大爺還沒娶妻,院中無正妻,姨娘稱大王啊。
趙左熙跨入翔雲院的瞬間,所有人都跪下了,此起彼落的喊著「見過大爺」。
春分也跪著,隱隱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袍子的人做了個手勢,眾人才站起身子,她低著頭,眼角餘光看到那人進入大廳。
方嬤嬤這才揮揮手,「好了好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春分,老太太說了,讓妳進來給大爺端茶,招弟這名字重男輕女,對妳不公平,還是繼續叫春分吧。」
她說得喜氣洋洋,春分再苦也得笑。
進入大廳,滿花早把墊子跟茶盤準備好。
方嬤嬤一臉媒婆笑容,「柳春分給大爺奉茶。」
春分此時已是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一跪,舉茶盤過頂,「春分給大爺奉茶。」
等了會,茶盤沒有變輕,他沒拿起茶杯?
不會吧,她現在的困境是當了姨娘雖然不見得好過,但不當姨娘肯定完蛋—柳大娘那麼貪財,說不定將來得了幾兩銀子就把她許給別人為妻,給趙左熙當姨娘至少不會有轉手發賣這種事情,她這有功在身的刀疤身子,既不會被賣也不會被寵,所以她一定要當上姨娘才行。
但現在他不喝茶,她怎麼辦?
這時,茶盤終於輕了。
呼,他拿起茶杯了。春分鬆了口氣。
當茶杯再次放入茶盤,她再度磕頭,「見過大爺。」
方嬤嬤臉上堆滿笑意,「恭喜柳姨娘。」
「方嬤嬤,妳帶著人都出去吧,我有點事情想問問柳姨娘。」趙左熙說話了。
聞聲,春分身體突然一僵。這是趙左熙的聲音?怎麼可能,這明明是賀呈志的聲音啊,只不過……年輕許多。
天,是他嗎?
她也想過被逆向車子撞上後,自己來到這裡,頂替了因傷死亡的春分,那賀呈志去了哪?是在醫院醒來,還是去了其他時空?
方嬤嬤領著幾個丫頭出去了,春分還捧著茶盤僵跪在墊子上。
下一刻,她感覺有人拿起茶盤,又有人把她扶起來坐在椅子上,春分深呼吸幾次才抬頭,饒是有心理準備,還是被嚇著了,穿著深藍色袍子的趙左熙真的長得很像賀呈志。
真是他?是他沒錯吧?
春分腦子亂成一團,只覺得十分不真實。
趙左熙倒了新茶,把杯子送到她手上,春分呆呆的喝了兩口,又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是了,這是趙左熙沒錯,她終於從混亂的記憶中找出來了遺忘已久的他的樣貌。
接著趙左熙試探性的說了兩個字,春分聽了恍若雷鳴,因為他喊的是她現代的名字,如珊。
不會有人知道這兩個字,除非趙左熙就是賀呈志。
想到這裡,來到大東朝後春分第一次哭出來,搥了他好幾下,「你明明也來了卻躲在玉佛山,我還替你祈禱過你能在醫院醒來,你卻不吭聲。」
趙左熙苦笑,「我也是剛剛才發現是妳。」
所以他才沒有及時拿起茶杯,因為他也驚訝了,醒來後他也曾想過如珊去了哪,卻沒想過她竟然在家。
原主雖然躲過襲擊,卻是被那一人高的玉石花瓶給砸死,他穿越後什麼也不清楚,被趙老太太以為是驚嚇過度失魂,送上了玉佛山。也不知道是不是玉佛山真有靈驗之處,他跟原主的記憶慢慢重合,雖不是什麼都能想起來,但已經可以到生活不露出破綻,原本他想在別莊住下,日後慢慢打算,卻禁不起老人家的催促,還是回來了。
當他聽到春分的聲音,看到她與如珊相似的臉孔,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銅鏡時也嚇了一跳,這個趙左熙分明就是十八歲的賀呈志啊。
既然有了自身的經驗,再來想如珊就簡單得多了,一定是跟自己一樣,穿越到了長得一樣的人身上。
他知道回來後自己會有一個妾,滿身刀傷的丫頭無法再嫁,所以自己一定要收她,原主欠她的,就是他欠她的。
春分擦擦眼淚,「我想過好多次趙左熙是怎麼樣的人,就是沒想過會是你。」
趙左熙尷尬,他還真沒想過春分是什麼人,對當時的他來說那就是一個有救命之恩的丫頭,將來多賞點銀子就是了,其他的不重要。
春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氣,接著把茶水喝完,乍見丈夫雖然意外,但也沒什麼不高興,相反的,現在的情況就像在孤島生活一年後突然看到小伙伴,其實是開心的,有人可以討論《灌籃高手》還是《神劍闖江湖》,或者哼上兩句愛黛兒真是再好不過,一個現代人在這裡實在是太寂寞了。
何況在現代賀呈志除了是工作狂之外,其實很好相處,他肯定不需要她早早起床伺候讀書,也不用她半夜睡在小榻上伺候喝水,最多就是他不喜歡人家動他東西,讓她幫忙整理,但這樣還是很好啊。她低血壓,這身體也是低血壓,早起超痛苦,光想著以後可以睡到天亮,她就覺得日子好上很多。
想想也覺得荒謬,他們為了離婚而出車禍,沒想到卻一起穿越到瀕死的主僕身上。
賀呈志不是個好丈夫,但撇除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這點,還算是個好人,只不過當這種人的妻子太挫折了,他永遠工作優先,即便她穿得超級性感,也敵不過海外廠商傳來的郵件,她感受不到一點甜蜜喜悅,話題永遠是下游廠商供貨不及,上游廠商在逼貨,他下個月底一定要親自去越南盯……
兩人的工作都不輕鬆,談戀愛的時候他還會擠出時間跟她約會,看個電影,吃個飯,親熱一下,每年也一定會排出十天的假期跟她去海外旅行,雖然她與男朋友相處的時間算少,但他忙啊,能為她擠出這些時間,她很滿意了,比起問什麼答案都是隨便的約會,她覺得他們的約會更好,因為時間不多,每次都是接下來要怎樣怎樣,絕對不會有隨便這種答案。
所以當他在瑞士的森林小徑上拿出婚戒,她完全沒猶豫就答應了,還很戲劇化的掩面哭泣,因為她覺得婚後的生活就是男女關係的延伸,他們不但能偶而約會,還能天天一起吃早飯,天天一起調鬧鐘準備睡覺。
事實證明她想太多了,結婚後雖然天天見面,但相處時間卻更少了,他好像把她當飯友,每天早上一起吃飯就沒了,因為她睡覺的時候他還沒睡,夫妻一起躺下互相給晚安吻這種事情也只能留在她的幻想中。
沒發現衣服是新買的,沒發現她胖了,當然對她剪短的頭髮也不知不覺,無止境的加班,回家也抱著電腦看。她為此檢查過電腦,懷疑裡面是不是有什麼精彩小黃片,導致他如此欲罷不能,但弄了半個多小時還是只看到報表跟郵件備份,沒有小黃片。
沒有?她不是輸給身材姣好的成人姊姊,而是輸給那些試算表?這個事實她不知該開心還是不開心。
如果對手是成人姊姊,她可能還能藉著皮膚觸感贏過,她相信一個能抱著的女人可比一個只活在影片中的女人強,但對手是試算表耶,她要怎麼贏過一張張的進出貨明細?她又不能把自己變成開會報表。
這種生活過了一年多,她真的很累,如果一個男人連妳從長髮變成短髮都沒感覺,那對他的感情到底還有什麼好期望的。
跟這種男人過一輩子?不!
她才三十歲,人生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找一個愛她的人結婚,生孩子,地球有三十五億男性呢,她的機會還是很大。
偏偏跟賀呈志提離婚,他又不肯。
她就不明白了,事實證明她這個妻子可有可無,既然如此幹麼不離婚,離婚至少還清靜點不是嗎?
他們的共通資產只有那間一房一廳的房子,當初一人出兩百萬買的,在她的想法裡,要不賀呈志給她兩百萬,房子歸他,顛倒過來也行,再不然賣掉,賣多少兩人平分,但這些提議他都不要。
她真的見識到男人可以盧到什麼地步了,不愛妳但也不離婚。
但她是什麼人?上市公司的專案經理啊,見過的盧人還少嗎,他盧她就跟他磨,直到他點頭為止,前後過程四個月,比她歷代專案的時間都要長。
然後就是那一天,跟著快要變成前夫的丈夫一起穿越了,而且這時代他是主,她是僕,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在這頭心思千迴百轉,那頭趙左熙也好不到哪裡去。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要說離開二十一世紀有什麼捨不得的,就只有她了吧。
現代他身為賀呈志,母親前幾年過世後,他才知道父親另有一個愛人,甚至他還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無法理解,但這是大人的事情,如果連母親都原諒了,他也沒資格說什麼諒不諒解。
他一直以為母親是知道的,畢竟兩個弟弟都有報生父認養,身為這個家庭的女主人,母親不可能不知情。
他不想父親為難,偶而家族聚會見到那女人他會點頭,跟兩個弟弟則保持著不鹹不淡的關係—沒一起生活過卻要當兄弟,那太難了,他覺得大家維持表面禮貌就可以。
直到外公生日那天,他去給外公慶生,外公喝醉後想女兒哭了起來,說了很多事情。
他這才知道,母親雖然明白,但卻是不甘願的,只是父親跟她說:「妳要是不吵不鬧,公司以後就會給呈志,不論怎麼說他也是我的長子,但如果妳要鬧,那就離婚帶著他走,我一毛錢也不會給妳。」
母親是為了他才忍氣吞聲。
那時他就覺得自己得努力才行,一定得把父親的公司接手過來,不為什麼,只為他終於知道母親為何總是鬱鬱寡歡,他得替母親出口氣。
於是他放棄了學者的路,畢業後按照父親安排進入公司擔任經理,為了要在弟弟畢業前握住實權,他付出很大的心力,中文系學生空降到商務圈,專有名詞全不會,Office除了Word跟PPT之外都不懂,上班時得一邊查書,下班後得給自己補課,他發憤讀書,終於不再是人人暗嘲的草包經理,而是一個能保持出貨正常的經理。
這一行要能準時出貨並不容易,因為下游廠商會因為各種關係短少出貨,甚至明明要十二萬件,他卻只出貨十萬,還完全不告訴你短少,等過了海關驗貨才會發現少箱子,而這時候已經要面臨門市分配問題。
門市是最不能得罪的,一旦允許的數量有所短缺,造成活動瑕疵,門市下次就不會上架了,相同商品多的是,能取代的品牌也多的是,不見得要他們這家。
他如果自己沒空盯貨,就會派心腹去,麻煩歸麻煩,但飛一趟就能解決的問題都不算問題。
在兩個弟弟畢業前,他已經是兼任經理,手握兩大部門,而弟弟們也完全沒讓人失望,開始奪權之路。
在董事會以壓倒性的票數決定他是下一任執行長那一天,他特意提早回到家裡,卻發現家中空無一人,直到很晚如珊都沒有回來,他忍不住打了電話。
柳如珊的語氣很不好,「現在已經快一點了。」
「妳怎麼還沒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冷笑,「我人在新加坡出差,月曆上有寫,麻煩你去看一下。」說完喀的一聲,掛了電話。
他走到月曆前,赫然發現有三天寫著出差,而且她昨天就出發了。
昨天?對了,他跟董事會的人去喝酒,喝多了怕吵到她,所以直接睡在沙發,早上起得晚了,匆匆梳洗過後就去公司,根本沒發現家裡沒人。
柳如珊從新加坡回來後,便跟他提離婚的事情。
他第一個反應是,「不要。」
她很是意外,「為什麼不要?」
「為什麼要?」
「你連我出差了都不知道,你覺得這種生活有意義嗎?我是覺得沒有。」柳如珊的表情看不出好壞,「我這半年跟沒老公差不多,住一起還得幫你洗衣服,我沒那種奴性。」
「衣服我可以自己洗。」
「又不是洗衣服的問題。」
他執著起來,「妳剛剛說是這個問題的。」
柳如珊看著他,「你需要的只是一個管家跟打掃阿姨,你不需要妻子,可是我需要丈夫,所以我得跟你離婚。」
「我是妳的丈夫啊。」
「你是嗎?不知道我出差,不知道我剪頭髮,連我們公司的警衛都發現我剪頭髮了你卻沒發現,丈夫不是這樣當的,我需要關心,既然我對你的生活可有可無,那不如離婚,我不想浪費時間。」
他愕然,原來在她眼中,跟他的婚姻已經是浪費時間了?
可是他不想離婚。
這幾年的忙碌,這半年的衝刺,她是他心底最後那抹溫柔,只要等大權在握,慢慢把股份買下,他就可以空閒下來,或計畫小旅行,或計畫生孩子,總之跟她在一起什麼都好,就是沒想過她要離婚。
可柳如珊十分堅決,後來他也想開了,要離就離,他可以追她一次,為什麼不能追第二次?只是沒想到會出那種事情。
他在趙左熙的身體中醒來時十分錯愕又驚慌,一開始也懷疑過是惡作劇,但實在不像,歷經幾次昏睡醒來,總算接受了。
接下來又是另一串的考驗,所幸原主是被砸到頭,所以他這個趙左熙就算有什麼不對也很好糊弄,在確切知道自己將以這個身分活下來後,他便開始收買人心,趙宅的大小事情由小廝家安,家華去打聽。
跟原主的記憶重合後,他知道二房很麻煩,趙義雖然是親叔叔,卻什麼都由嬸嬸羅氏掌控,羅氏看他自然十分不順眼—趙仁早逝,趙家繡莊將來卻不給同為兒子的二房,而是要給大房的長孫繼承,對羅氏來說,恨不得那尊玉石花瓶能砸死他,家產全部給自己的兒子趙左齊,這才叫公平。
此外趙義有個姨娘陳氏,生有一庶子趙左豐,十五歲,十分謹慎從事,跟喜歡說大話的嫡子趙左齊完全不同,可惜再如何也只是庶出,因此並不得趙老太爺看重。
趙左齊本身雖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志向,但羅氏跟小羅氏都是野心勃勃的人,這種母親跟妻子有時候會為他做出什麼事情很難說,得派人看著。
身為大房嫡子,最不缺的就是銀子,有錢好辦事,家安透過羅氏的奶娘,把吟風院跟和盛院的下人都買通了幾個。
至於翔雲院中的書信,當然命人拿去別莊了,記憶重合歸重合,但也不是事事清楚,能多知道一點趙左熙的事情是一點。
還有最重要的就是瞭解這時代,所以他想了最簡便的方式—聽說書。
每隔三五天他就會找不同的說書先生,讓他們說說大東朝的趣事跟軼事,而且什麼故事都聽,上至朝堂大事,下至後宅鬥寵,如此過了一年多,套路大抵都清楚了,反正基本道理是一樣的。
譬如說一樣是趙家的孫子,他的地位有多高,趙左豐的地位有多低,都能透過各種故事明白,嫡長孫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也是家族正統,而庶孫不過就是開枝散葉的功能而已,有是錦上添花,沒有也沒差,畢竟大房跟二房都有嫡子,趙左豐這庶子就顯得不是那樣重要了。
也是因為把套路摸熟,下人也收買得差不多,他這才願意回到趙家。說來他跟原主有一點很像,都是必須奪得家產才行,前生為母親復仇,這生則是父親的遺願。
趙老太爺從趙左熙年幼時就告訴他,他是趙家繡莊往後的當家,得好好努力。
既然承了趙家的恩,他就想盡他所能的回報。
如果這是趙仁的遺願,是趙左熙一直努力的目標,那麼,他會替他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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