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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76

紅顏好好命之《王爺的小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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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小神醫以替相府千金解毒為由,住進了守衛森嚴的晉王府,
除了看中豐厚的獎賞外,更打算藉機尋找失蹤已久的師父,
沒想到病患卻因為愛慕晉王不願康復,一整個拖累她的進度,
為了解決此事,她只好來個刺激療法──假裝自己也喜歡晉王!
天天親手做膳食餵他吃,不時還吃點豆腐什麼的,好不開心,
只是做著做著,她發現自己真的把心遺落在他身上了,
誰叫他不僅人長得帥,待她還十分特別──
面對別人冷冷淡淡面無表情,看見她就溫和體貼似水柔情,
隨口說了句耳環落在荷花池裡,他勞師動眾抽乾池水幫她找,
她被擄走時他拚了命救她,還因急著想察看傷勢扒光她的衣服……
但當她喜孜孜的想著他說不定也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她時,
他卻一反常態親密的摟著那位相府千金,還要把她趕出王府?!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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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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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京城那麼遠,師父真的要去嗎?咱們皇朝不知有多少大夫前仆後繼的到晉王府替人看病,也沒人看好她啊。」
「樂樂這是瞧不起為師了?」
「不是,眾所周知,楊苓珊乃相府千金,身分嬌貴不說,還是晉王的心頭肉,可她中毒都一年了,也沒人治好,可見這病情很棘手,師父去湊什麼熱鬧?」
「也許為師就是看中晉王開出的優渥條件:任何人在三個月內治好楊苓珊,就可以向他要三個願望,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罔顧人倫、不欺國背叛百姓,他絕對是有求必應。」
「可是師父,妳在我們這個皇朝根本也沒什麼想望,晉王能幫妳回到妳的異世界嗎?妳的徒弟我又不是笨蛋。」
春末夏初,南方寧城一座開滿芍藥花的雅緻院落內,一個清脆帶著不滿的年輕嗓音,與一個嗓音略帶滄桑的低啞女聲在寂靜的子夜時分,已來回交談不下兩個時辰。
屋內,剛滿十五歲的丁樂樂睜著一雙明亮大眼,雙手支著下顎,倔強的看著坐在對面的師父,不捨亦不願離開,圓桌上,淌著蠟淚的燭火熒熒亮著。
她的師父—— 葛品君兩鬢斑白,臉蛋佈有皺紋,看起來就是個相貌慈祥的平凡老婦。
但丁樂樂知道,還有她的爹娘也知道,年已五十的葛品君一點也不平凡。
葛品君曾是江湖上頗負盛名的俠女,武藝高強、無人能出其右,但她卻在二十五歲時,不明原因的匆匆隱退江湖,從此不知去向。
直到十二年前,爹娘帶著三歲的她到鎮長山的別莊小住時,她跟隨侍的丫鬟在後山玩捉迷藏,發現了倒臥在湖畔,奄奄一息的葛品君。
丫鬟嚇得要抱她離開,她卻倔強的不肯離去,還要丫鬟去將爹娘找來,小小身子守著僅存一口氣的葛品君。
後來,她爹娘急匆匆地跑來,將葛品君帶回別莊,找來了大夫,及時把人從閻王老爺的手上搶救回來。
當時他們一家人還不知葛品君的身分,只瞧她傷重憔悴,看來就像一名可憐老嫗—— 
「當年樂樂救我時,還是個三歲小娃吧。」葛品君凝睇著坐在對面那粉雕玉琢的少女,突然覺得時光飛逝。
「師父,我們好有默契,我也正想著過往呢。」丁樂樂笑了。
這一笑,原就是美人胚子的她更添一抹嬌柔,彷彿墜入凡塵的仙子,但葛品君也清楚這只是表相,纖柔嬌小的丁樂樂絕不會是柔弱的仙女。
天資聰穎的她有一對開明爽朗又交遊甚廣的父母,或許因為夫婦二人也曾浪跡江湖的關係,他們並不希望獨生女成為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所以,他們將一些該看該聽,不該看也不該聽的,像是宅門的鬥爭、宮廷奪位、後宮爭寵、武林爭主求利等當故事般的說給女兒聽,也常邀三教九流的朋友到宅第小住,讓當時還年幼的丁樂樂與他們朝夕相處,聽他們道來各種人生見聞。
再加上她這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中醫權威,靈魂還附在一名有著一身出神入化般好功夫的女俠身上,經年累月,丁樂樂就像塊海綿吸收每個人的人生閱歷。
於是,一個身段嬌小、五官精緻的美人兒,卻擁有古靈精怪的靈魂,她有點嬌蠻但絕對仁慈,很聰明卻不驕傲。
她與丁樂樂近十二年的相處,將自己所學全數教授,也將一些現代觀念灌輸給她,她相信丁樂樂在這古代絕對是獨一無二的,就不知老天爺安排了怎樣的天之驕子來擁有她?
想到這裡,葛品君忍不住自嘲一笑。她那無可救藥的浪漫魂啊,這也是她以為自己會平靜的在古代過完一生,卻突然想進京救治楊苓珊的真正原因。
葛品君收斂思緒,丁樂樂也再度開口,「師父明日就要出發了,我跟爹娘也說好了,我就當妳的貼身丫鬟一起去。」
「傻丫頭!我們這一老一少怎麼看,妳都不會是我的丫鬟。」葛品君笑道。
「那我們就是師徒關係,反正晉王允許每個大夫可以帶一人進府,因為一進去,可得關在府內三個月,大夫是不得外出的。」
「這麼嚴謹代表的是什麼?危險!要知道如今的太子是大皇子,但皇帝卻又封了二皇子為晉王,兩兄弟間的恩怨情仇,妳爹娘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可沒跟妳少說,晉王威脅到太子的地位,明裡暗裡手段不少,」葛品君搖了搖頭,「所以,要進晉王府的大夫都得過五關斬六將,就怕太子的人馬混進去,危機重重的,我若帶妳進去,可無法專心治病。」
「原來師父也清楚,那幹麼去?萬一被利用怎麼辦?」她當然也知道兩個皇子間的權力鬥爭,所以就更不明白,一向明哲保身的師父為何要去沾惹一身腥?
「就是怕被利用,所以我到晉王府時會化名為『葛舒』,一個浪跡天涯的女大夫,不會提及這裡的一切,免得連累到你們。」葛品君雲淡風輕的笑說,一看丁樂樂氣呼呼的又要勸說,她又道:「我知道我在自找麻煩,可是,楊苓珊貴為相爺千金,卻甘願為了心愛的晉王試毒,她救了身中奇毒的晉王,自己卻餘毒纏身一年多—— 」
這事,丁樂樂也知道,「對,晉王憐惜,將其帶回王府,不惜以三個願望廣求天下名醫進府救治,師父太感動了,所以想去救治?師父,我從小到大,聽爹娘那些老朋友口中最多的感慨是,眼見為憑都不見得是真,更甭提晉王跟楊苓珊那些流傳在民間的虐愛情史,誰知是真是假?」
「但晉王廣求天下名醫診治是真,」葛品君也清楚丁樂樂在擔心什麼,但她耐心的說起曾經身處的那個異世界,要找個深情又專一的男子不算太難,但在這個可以三妻四妾的金聖皇朝,卻是鳳毛麟角。
然而那晉王可是皇帝最疼愛的皇子,也是文武百官眼中,比大皇子更適合當太子的人選,他曾帶兵征戰、立下戰功,深得人心,這樣如天神一般的俊美男子,一年多來卻只守著一個纏綿病榻的女子,光憑這一點,她便深受感動的想幫他。
葛品君說完時,聲音已帶了點瘖啞。
丁樂樂知道師父是想起她在異世界的愛人,「師父—— 」
葛品君勉強一笑,「我沒事。」
但她也知道,丁樂樂是懂她的。在丁樂樂七歲時,她就向丁樂樂坦承,她只是穿越而來的一縷幽魂,但這一點,她卻無法跟丁家夫婦坦白,這或許是原主的孤傲個性使然。
原主無法相信任何人,縱使贏得江湖俠女之名,卻是名憂鬱症患者,選擇隱居後自盡,這些是她後來根據江湖傳聞以及原主居所留下的紙本推敲而來的。可她穿來後渾渾噩噩的過了十多年也沒能為自己解套,本想投湖自盡,異想天開的以為如此便能回到現代,卻讓三歲的丁樂樂救了。
當時,稚嫩的娃兒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不顧大人的勸說,硬要守著她,口中說著,「她好可憐,只有一個人,可是樂樂有爺爺、奶奶、爹、娘—— 」
娃兒一臉認真的數著胖胖的手指頭,這樣溫暖的心意穿透了原主那顆層層封閉的心靈。
於是,在丁樂樂的纏功下,她留下來了,為了報恩,她將自己所學的一切教給丁樂樂,並在她七歲時坦承自己的真實身分,因為她知道丁樂樂可以信任,可以替她保密,讓她得以繼續教授一些屬於現代的醫學。
她並非不信任丁家夫婦,事實上,他們待她如家人,不曾刻薄怠慢,對於她為何能教授樂樂醫術,她以退隱多年習醫做解釋,二人也不曾懷疑。
或許是原主根深柢固的自閉與孤僻,她就是難以對他們交心。而丁樂樂也的確守信,這十幾年,她從不曾向她爹娘提及她的事。
這一晚,丁樂樂是窩在她身邊一起入睡的。
 
 
 
南方的晚秋,厚厚雲層遮掩明月,涼風掃起,捲起一地枯黃落葉。
葛品君這一去就去了半年,音訊全無。
丁樂樂有預感,師父出事了。
她以師父有難,弟子不該安逸度日為由,挑起父母的俠義熱腸,答應讓她進京探探消息。
於是,春節過後,丁樂樂帶著她的貼心丫鬟曉妍上京城,勇闖晉王府。
第1章
晉王府佔地遼闊,戒備森嚴,但那銅環大門倒不難進,只要你懂得醫術,不求名氣,什麼杏林聖手、名醫世家、老手御醫、名不見經傳的坐堂大夫,甚至江湖郎中也行,只要先與晉王選定的幾名太醫面談、論醫理,再替五個病人看病,開出自認可以最快緩解症狀的藥方,經過御醫們確認通過後,還得從一坨黑乎乎的藥渣中猜出內有幾項藥材、又是為了治療何種病狀所開。
經過這一道道測試而通關者,再依男醫、女醫之別安置,御醫們會將這一年多來,曾治療過相府千金的幾十名大夫的手寫病歷分發給這些新進大夫,由病歷中思索並提出另外可能的藥方。
這些藥方會統一收給三名御醫檢視,最佳者才能被請到書齋,親自與王府的老太醫梁侑聰對談,晉王則會在旁聆聽,確認其醫術及所寫藥方有治療的可能性,這才能近身到碧水閣替相府千金把脈。
至於一個月內還無法提出有效藥方者,則被請出王府,賞金一百兩,但不得再次進府,也不許在外談論或私下洩露病情,一旦違約,百兩收回,毒啞嗓子。這雖只是口頭約定,但從沒有人質疑過那話裡的真偽度,離開的大夫也沒人敢露半點口風,原因一,當然是豐厚的酬勞,原因二,自然是對晉王的敬重。
二皇子朱晉棠是皇帝最寵愛的凌妃所出,個性雖然冷峻,但俊美無儔的他天資聰穎、文武雙全、善於騎射,在所有皇子中最得百官推崇卻又不恃寵而驕。
皇后擔心自已所出的大皇子被他的光芒掩蓋,早早以歷朝皆立長為由,聯合幾名迂腐重利的朝臣請奏,讓大皇子成了東宮太子。
然而,邊境異族侵犯,二皇子領兵征戰、平定戰亂,皇帝龍心大悅下將之封為晉王,並下旨擴建府邸,再賜一亮澄澄的「晉王府」匾額,其後,古董古畫、珠寶黃金等一堆賞賜也全送了進去。
這樣大剌剌的封賜還不夠,皇朝近年來,百姓安居樂業,皇帝在早朝上從不吝於讚美,指出最大功臣就是晉王,再理所當然的將異邦進貢的好東西送到晉王府。
如此無邊無際的盛寵,鋒芒太露的晉王終於遭難了,而且還是在皇帝大張旗鼓為他選妃的黃道吉日裡中了奇毒。
藍藍天空下,丁樂樂一邊看著前面為她領路的小廝,一邊在腦海裡想著有關晉王的種種,說來,皇帝還真是不聰明,他這哪是寵愛晉王?根本是在害他,套句師父那異世界的話,這就叫豬一樣的隊友—— 
「丁大夫,請這邊走。」
小廝的聲音打斷丁樂樂的思緒,她看了那名臉紅紅的小廝一眼,嫣然一笑,跟著他示意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哈,長這麼嬌弱、不像個沉穩大夫就是麻煩,那小廝來喚自己時,整個人呆呆傻傻的,生平肯定沒見過長得這麼花容月貌的女大夫。
丁樂樂在心裡讚美自己一番後,一路打量著這座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的王府,她穿過迴廊,走進另一個院落,當入眼的是一大片仍略顯光禿的荷花池時,她知道,這裡屬於王府的禁區了。
她終於踏進來了!
過五關斬六將,才踏進這座戒備森嚴又有著高聳圍牆的晉王府,又熬上近十天,消化完太醫們給的一疊病歷資料才能走到這所謂晉王府的禁區內,一路挺進真是不容易。
不過,她沒想到自己能拔得頭籌,畢竟依她手上的舊病歷觀來,楊苓珊的中毒症狀毫無脈絡可尋,難怪群醫束手無策,連她都差點被逼瘋,怎麼會每一次毒發的症狀都不盡相同?
一下子眼神渙散、神智不清,一下子又變成全身僵硬,膚呈紫色,再下一次毒發是全身抽搐、嘔吐還挾雜黑血?!
若不是在那一大疊筆跡各異卻刻意塗去大夫名字的病歷表裡,認出師父的字跡,並特別仔細來回看所寫症狀及藥方,從中察覺到師父隱藏在字句中的訊息,她還真不知怎麼寫藥方呢。
不過,她看了病歷日期,依時間上推算,那是師父在這裡的第三個月所留下的,依照那隱藏的訊息,師父似乎是察覺楊苓珊的中毒是有人刻意為之,而楊苓珊本人極可能是知情卻又不願被醫好的。
但令她更吃驚的是,師父似乎神準的猜測到她會追隨她的腳步進京!
畢竟,那種以藏頭詩的方式再以藥材用量找到手寫病症、拆解字裡行間的字再湊成句,是她跟著師父習醫時,由她發明的小遊戲。
記得那年她十二歲,師父利用她爹娘的江湖友人送的人皮面具,將她易容成中年男子,師父反成了提藥箱的小藥童,兩人走南闖北的去行醫。
當面對一些難纏又討厭的病患或家屬時,她總不忘在病歷上用這種遊戲寫下她真正的心裡話,讓看似去抓藥,實則檢視藥方的師父看出她刻意多加黃蓮或是一些腹瀉藥材的理由為何。
師父後來還開玩笑的說,這是她們師徒間的一種「摩斯密碼」。
唉,可惜那一疊病歷資料太少了,她得再想想法子找到師父記載的其他病歷,也許就能找到更多線索。
畢竟,她進京這一個月來,打探診療過後的大夫都去了哪裡?王府外的人不知道,府裡的御醫卻是口徑一致的回答:拿錢離開了。但是師父沒理由離開後不回寧城,還音訊全無。
思緒間,丁樂樂腳步未歇,而早她幾步的小廝已在一門口站定,與門前隨侍說了些話,再回頭看她。
丁樂樂看了眼門前侍衛,思緒很快的在腦中轉了一轉。該名高大英挺的年輕侍衛肯定就是晉王最信賴的貼身侍衛之一—— 聿寬,聽說他與晉王的感情可比兄弟,兩人同樣都有張冷峻臉孔。
聿寬也正盯著纖細嬌小的丁樂樂,冷漠的單鳳眼迅速閃過一道詫異之光,但沒說什麼,只是點個頭,示意她可以進去。
小廝也看向她,「丁大夫可以進去了。」
丁樂樂朝小廝微微一笑,步步生蓮的經過聿寬時,朝他也點個頭,這才踏進書齋。
 
 
 
時值春日午後,雖有陽光穿透窗戶灑入,但室內仍有涼意,所以在黑檀木書櫃旁的一角放置暖爐增添暖意。
書齋極為寬敞,藏書也不少,居中以黑檀木雕成的大長桌上,備有文房四寶,但椅子是空的,丁樂樂再往左邊一看,見一名半白鬍子、神情和藹的老人及一名長相欠佳,眼睛狹長、小鼻子、薄唇,整體略顯刻薄的年輕男子正從椅子上起身,他們前方還擺放了張圓桌,桌上亦有不少紙張。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丁大夫竟如此年輕就站在老夫面前了。」
老太醫梁侑聰的詫異全寫在臉上,畢竟能見到他本人,代表這小姑娘的醫術是通過層層考驗,再經過三名太醫一致認可的。
丁樂樂燦爛一笑,「是,我也很佩服我自己呢。」
梁侑聰一愣,隨即笑了。
但站在他身旁的魏漁向可笑不出來。「恩師,三名負責篩選的太醫會不會因為您老急著要人,便隨便推個人選出來?我們可不是在選美人。」
金聖皇朝雖然也有女醫,但魏漁向從來就不喜,他一直都覺得相夫教子才是女人該做的事。
丁樂樂可沒有錯失他眉宇間的嫌惡。「美人怎麼了?才貌雙全一詞這位沒聽過?哦,也對,你這一輩子永遠沒機會用上這四個字。」她煞有其事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再輕嘆一聲。
這下魏漁向可怒了,他在醫學上有天賦,家中三代都是御醫,家世極佳,惟一的缺憾就是不夠俊秀的外貌,他咬牙正要回嘴時—— 
「王爺不在嗎?小女子的時間很寶貴,可是費時費日闖了好幾關才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跟這一看就知道不是王爺的人來唇槍舌劍的。」丁樂樂立即搶話。
魏漁向火大的想教訓她,梁侑聰馬上朝他搖頭,再看了一眼立在他後方的大型屏風,「王爺就在裡面,妳應知道,妳得再經過王爺允許,才能去替楊姑娘把脈,畢竟前來醫治的大夫來自四面八方,有些身分連查證都難,而楊姑娘狀況愈來愈差,王爺不得不更加謹慎。」
丁樂樂的目光隨即落到那雲畫絲織屏風,隱約看到其後坐著一個人,後方還站著一個人。坐著的肯定是晉王,站著的,應該就是另一名貼身侍衛—— 孟均了。
師父曾跟她說過,她的功夫已經算是高手級,但這二人的氣息,她居然半點也無法察覺,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屏風後方,坐著的的確就是晉王朱晉棠,他與孟均目光一致,默默的審視那張年約十五、六歲的美麗容顏,膚若凝脂,烏髮豐盈,一雙明眸慧黠靈動,一襲淡粉綢緞裙服,將她襯托得更為弱不禁風,有種說不出的出塵之美。
但她甫開口,就能聽出她的率性與自得,即使身在晉王府,面對名聞遐邇的首席老太醫及他的第一門徒,也有著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膽識。
「小女子丁樂樂見過王爺,王爺好。」此時,她竟朝屏風方向行禮。
「免禮。」朱晉棠低沉但淡漠的嗓音響起。
哇,這聲音真好聽,不怒而威,聽說朱晉棠也是個俊偉不凡的男子,而她丁樂樂在師父的潛移默化下,也特愛看師父嘴裡所謂的「小鮮肉」。
魏漁向見她雙眸露出熠熠亮光,與宮中嬪妃宮女,甚至各官家千金一樣的眼神,他不屑的撇撇嘴。
據他所知,不少仗著自己懂幾分醫理就想混進王府的女大夫,打的皆是近水樓台的算盤,想貼近王爺,眼前的丁樂樂看來也是其一。
「王爺,漁向剛剛已參看丁大夫所寫的藥方,內容不僅無昂貴藥材,還只是普通藥膳,就漁向看來,根本無法排解楊姑娘體內的毒素。」魏漁向也對著屏風方向行禮,「漁向斗膽向王爺自薦,漁向聽授教恩師梁老太醫之命,」他說這話的同時,向梁侑聰行了個禮,「周遊列國,在醫學上見識不少—— 」
「喂,有你這麼插隊的嗎?」丁樂樂抬高下顎走到他面前,「我可是憑著真才實學才走進這裡,還有,楊姑娘得的又不是什麼富貴病,為什麼一定要使用昂貴藥材?」
「因為楊姑娘乃金枝玉葉,是相爺的掌上明珠!」魏漁向想到自己思慕了多年的心上人,語氣立即激動起來。
「所以呢?她吃多少珍貴藥材了,有效嗎?」她仰頭看這個比她高上許多的男子,見他頓時語塞,繼續說道:「不是我自誇,我能進到這裡,代表我有能力,也請這位漁向先生能稍微尊重一下小女子我,該閉嘴就閉嘴。」
說這話時,她是挑眉看著神情尷尬的老太醫。
梁侑聰也覺得魏漁向太失禮了,立即斥責,「漁向,不得對丁大夫無禮。要進到這裡,都得照著王爺的吩咐、通過測試,就算你是老夫的得意門生,也得照著規矩來。」
「漁向知道,可是漁向等不及,漁向有能力醫治楊姑娘—— 」
「喂,你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啊?」丁樂樂受不了的再度打斷他的話,「不過,有問題的是梁老太醫,您的眼睛真不好耶。」
這話讓梁侑聰皺了眉,魏漁向又要說話,但硬生生讓梁侑聰拍肩擋下。
丁樂樂繼續說著,「醫者除了仁心之外,還要有靜心、耐心,他身上這幾顆心都不足,倒是對楊姑娘有很強的愛慕之心,這不好,大大的不好。」
一針見血的話,讓魏漁向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魏漁向心繫楊苓珊,在皇親國戚間早已是公開的祕密,但佳人與晉王相愛也為大眾所知,而向來就與晉王不對盤的太子,也公開表示自己對楊苓珊的愛慕,三男搶一女,魏漁向自知最沒競爭力,這才聽從梁侑聰的話到各國行醫。
在精緻雲畫屏風後方,透過織繡間縫,朱晉棠的視線直勾勾的看向搖頭晃腦的丁樂樂,那純淨雙眸裡有著得意,似是極為佩服自己。
「這位小大夫不錯,才幾句話,她就看出魏太醫對楊姑娘的執著。」孟均低聲在主子身後說著,略顯稚氣的臉上,一雙圓圓大眼滿是笑意。
朱晉棠僅是點頭,一雙深幽黑眸仍定在丁樂樂的俏臉上。
孟均見主子沒什麼反應也聰明的閉嘴,想到主子如今的處境,甩不掉楊苓珊這個燙手山芋,的確也沒心情聽這些,但又不得不隱身在屏風後方,審視這新來的大夫能不能住進禁區內,就怕新大夫是宮中某人派進來的耳目。
而魏漁向在一陣惱羞後,終於擠出話來,「我也沒看過一個醫者如此嬌蠻,自以為是的批判他人,妳根本就不識我!」
「我一看你就一目了然。你不屑我人長得美,醫術又好,比你更快通過考驗走到這裡,你短視、器量小、急躁,惟一可取的可能就是愛慕楊姑娘的那份專執,但這又顯出你的不自量力,唉!不必把脈都能看出你的問題,識不識你有差嗎?」
魏漁向的家世讓他在醫者間還是頗有分量的,何曾讓人狠批,尤其對方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可恨的是,他還真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憋著有如千軍萬馬的怒氣,氣得渾身發抖。
偏偏丁樂樂得理不饒人,還向梁侑聰行禮,「一眼看穿您的愛徒,樂樂很抱歉。」
梁侑聰完全愣住,饒他德高望重、深諳進退之禮,對這個小大夫也是沒轍。
屏風後方,朱晉棠凝視著丁樂樂那調皮清澈的雙眸,眉頭微微一蹙。
但他身後的孟均強憋著笑意,肩膀抖動,在勉強忍住笑後,低聲說:「王爺請見諒,孟均這一年多來差點忘了笑是什麼,這丁樂樂實在太強了……」說完,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聞言,朱晉棠也不忍苛責。
他身邊有兩個貼身侍衛,三人是一起長大的,他與聿寬天生性冷,但孟均卻是愛笑的人,可從楊苓珊的事件發生後,他臉上也鮮少有笑容。
朱晉棠看著丁樂樂那美麗的臉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明知自己就在屏風後方,仍能暢所欲言,看來她的膽子真不是普通的大。
但他不知道的是,丁樂樂從來都不是有勇無謀的人,她是刻意要讓朱晉棠對她印象深刻,她很清楚這是住進禁區的最後一道關卡,她當然得卯足勁來表現。從那些病歷表不難看出,能走到最後一關的大都是走傳統路線的老大夫,而她光是在外貌上就沒了底氣,年紀也不免會讓人瞧扁,她得逆向操作,才能突圍。
武功不錯的丁樂樂感受到屏風後方灼灼的視線,她輕咳一聲,繼續發表演說,「我師父多次語重心長的要我記住一句話,當一個醫者呢,要分得清何謂『放棄』跟『放下』,放棄是你有東西能讓你拋棄,放下是釋懷,我可以如此嬌蠻,就是分得清這二者的差別,但笨拙如漁向先生,肯定一頭霧水吧。」
「妳!」魏漁向氣得語塞,但他還真的不明白放棄、放下跟嬌蠻有什麼關係。
「你聽不懂吧?」她笑得張揚,「我家師父說了,想當一個好的醫者不是有天賦、肯努力就夠了,要先認清自己有沒有當一個好醫者的本質,才來論本事,本質不足就放下,否則成了一個壞醫者,絕非世人之福—— 」她笑盈盈的看著魏漁向冒火的眼睛,「至於放棄呢,就是不管病人什麼身分地位、權勢財富或威脅利誘,本大夫想醫就醫,不想治就可以不治,我有本事,也有忠於自我的骨氣,這是一個醫者該有的尊嚴,也是我可以如此嬌蠻的底氣,小女子說得這般口沫橫飛,漁向先生到底聽懂了沒有?」
魏漁向聽懂了,臉色也鐵青了。
梁侑聰也聽得明白。醫者要能爬到某個地位,才能受世人尊重。他的不少門生為了能爬到太醫的位置,甘願成為權勢爭奪下的棋子,骨氣、尊嚴都被磨掉,要做到她此時的率性,恐怕連他都汗顏,他……其實也因某種不得不的原因,辜負了晉王的信任,算計著晉王。
屏風後方,孟均臉上的笑意已斂,由一抹嚴肅取代。他輕聲對著主子道:「小大夫口氣不小,看來又極為自信,雖然外表嬌弱,與先前那些大夫截然不同,但會不會是老天爺終於看不下去了,給王爺送來一個對的大夫?」
朱晉棠聽得出孟均語氣中的期待,於他,何嘗不是?
他伸手翻看放在一旁小桌上,一疊有關丁樂樂的家世背景,以及這回測驗當中她的表現資料。
她出身寧城商家,乃尋常百姓,沒有顯赫家世,但她在當地小有名氣,被說成小神醫,卻從未替什麼名人看過病,只幫窮人家把脈開藥,開的也都是些尋常藥材,大多用食補,卻也能做到藥到病除。
在習醫上,她曾在住家別院有過一段奇遇,遇一浪跡天涯的奇醫,開啟她學醫之路,父母還為她找來不少醫書。
這次用來試探這批新大夫的五名病患,丁樂樂僅以食療方式,便有效且快速的減緩病患的症狀。
第一個是嘔吐的病人,她只以薑跟醋就讓病人減緩噁心感。
第二個是咳嗽不停的病患,她以大蒜、銀耳及梨子熬湯讓病人就食,竟然也緩解了咳嗽症狀。
至於第三名焦躁不安、肝火旺的病患,她以甘草、金銀花、蜂蜜及山渣熬成一壺,讓病患慢慢飲下去肝火,不再焦躁。
朱晉棠直接跳過後兩人,再翻開針對這三名病患對症選穴的測驗卷,她也是第一位交出來的。
他大略翻看一下,在針灸的穴位選擇上,咳嗽患者是列缺、尺澤、中府、肺腧,嘔吐患者為內關、中脘、天突、膻中。
他並不懂醫,但三位太醫會在一旁下筆註解,三人對她特別推崇,指她把脈快,寫藥方的速度也快,膽識更是不小,在下針的穴位上毫不猶豫。
此時屏風外是一片安靜,顯然是梁老太醫示意兩個後輩,這裡還有個主子在,他們都失了禮。
朱晉棠從椅上起身,步出屏風外,孟均也跟在身後步出。
梁侑聰、魏漁向及丁樂樂連忙行禮。
晉王氣場果然夠強大,這一出場,三人屏息,連大氣也沒敢喘一下。
朱晉棠平靜無波的冷眸慢慢的掃過三人,最後落在丁樂樂身上。
她雖然恭敬的屈膝一福,卻偷偷的抬眼看他,兩人目光對上,她也沒有嚇到,仍直勾勾的打量著。
傳聞有誤吧?誰說晉王只是冷峻了點而已。丁樂樂在心裡嘀咕。
瞧他頭戴玉冠,一身貴氣紫袍,兩道飛揚劍眉下,一雙鳳目如畫,懸膽鼻,唇形極好,這張臉很俊,但眼神好冷。丁樂樂眨了眨眼,覺得朱晉棠渾身上下都透著一抹生人勿近的氣質,她相信若是膽子小一點的人,被他這麼直勾勾的對視著,心跳驟然停止也是有可能的。
「妳膽子不小。」朱晉棠低沉開口。非世家望族出身,卻有膽量這般直視著他。
那當然!她丁樂樂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拜行醫之便,她見識過的人可不少,但不可否認的,眼前這個體內流著尊貴血統的王爺,全身散發的冷峻氣質著實令人膽寒,她都想要件披風來禦寒了。
「我膽識不小,自然是因為自信十足,何況,晉王府又不是龍潭虎穴,讓人進得來出不去的,是不?」她挑眉。
聞言朱晉棠半瞇起黑眸。她那雙明眸亮晶晶的,雖含著笑意卻又有一抹看不明的矛盾控訴,此時,梁佑聰跟魏漁向都還彎著腰行禮,她倒是挺直腰桿了。
丁樂樂朝他微微一笑。不管如何,她終於見到最大的主兒了。
從她決定進王府開始,她就沒打算掩飾自己的真性情,當然,她會武功這事兒得先藏著,等她拿到進入禁區的特許後,再好好的冒險一番。
朱晉棠示意另兩人免禮,走到居中的黑檀木長桌後方坐下,讓梁侑聰也坐下後,要他對丁樂樂開出的藥方提出見解。
「稟王爺,丁大夫開的藥方比較特別,藥性不強,但確有解毒去火功效,這一年多來,倒不曾有大夫為楊姑娘開過。」梁侑聰的言下之意是效果有待商榷,卻又是沒有辦法中的新意。
朱晉棠看向丁樂樂,「妳認同?」
「一半。小女子開的藥性的確不強,以甘草、蜂蜜、金銀花及山楂等簡單藥材,對楊姑娘複雜難醫的體內餘毒能有多少藥效的確得再進一步觀察,」丁樂樂並不以為意,神情認真的看著朱晉棠,「不過,有不少頗負盛名的大夫前仆後繼的來到晉王府看診,小女子也已看過部分病歷,其中確有不少解毒妙方,但楊姑娘的病情仍陷膠著,小女子也只能反向思考,以另一種方式試試,或有奇效。」
朱晉棠微微點頭,再看向梁侑聰。
「老臣得向王爺坦承,丁大夫的方法雖然可行,但費時耗日不在話下,恐也緩不濟急。」他直言。
「梁老太醫此言差矣,相信你與先前的大夫們肯定想方設法要在最短的時間替楊姑娘解毒,可一年多過去了……」丁樂樂笑得很無辜,但話可夠嗆的。你們一年多都還解不了毒,卻在她面前說什麼緩不濟急?
她自信的拍拍胸脯,「我這方法雖慢,但可以雙管齊下,適時調整藥方或針炙治療,也許不用一年就可解毒了。」
丁樂樂緊咬著「一年」不放,讓梁侑聰的老臉往哪兒擱?偏偏這是事實,他無話可說,狠狠瞪著她的魏漁向也吐不出話反駁,師徒臉色都僵。
朱晉棠思忖沉吟了一會兒,其間丁樂樂笑容滿面的望著他,不得不承認,這張臉蛋的確很賞心悅目……「既然暫時也無法可想,那便讓妳試試。」
「現在嗎?!」她眼睛陡地一亮。
「明日上午。」朱晉棠淡漠的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孟均,「一會兒你進宮一趟。」
「是。」孟均立即拱手。
朱晉棠看向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魏漁向,再看向欲言又止的梁侑聰,「這兩日,本王會安排丁大夫住到燕雲軒,魏太醫就住到竹雲軒,魏太醫可以參與醫治,不過,丁大夫為主,他為輔,梁老太醫仍得負檢視藥方之責,這點就麻煩老太醫了。」
「老臣惶恐,老臣實在有負王爺所託。」梁侑聰為自己診治無方一事愧疚低頭。
魏漁向難掩興奮的向晉王行禮,再得意的看向突然面無表情的丁樂樂,但她就是不瞧自己,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眸直直地看著晉王。
「妳有意見?」朱晉棠淡淡的問。
「現在沒有,但明天以後不知道有沒有。」她答得很乾脆。
朱晉棠一愣。
孟均一時沒忍住,竟噗哧笑出來,但又連忙低頭,因為主子回頭冷冷睨了他一眼。
「早已耳聞王爺身邊有個愛笑的貼身侍衛,孟大哥,樂樂有禮了。」她突然態度大方的向孟均行禮,此舉又讓其他人一愣。
「這屋內的每個人都說過話了,孟大哥人也在,我不能視而不見,這很不禮貌的。」丁樂樂貼心的笑著解釋。
這話硬是讓魏漁向尷尬了,他還真沒想到這點。
孟均笑笑的朝丁樂樂點個頭,她臉上笑意更濃,隨後斂去笑意向朱晉棠行禮,「王爺,小女子告退了。」
她這一開口,梁侑聰、魏漁向也拱手行禮,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窗明几淨的書齋再度恢復平靜,朱晉棠坐在桌案前,神情由漠然轉為凝重,孟均則靜靜的守在一旁。
「世上當真無人可以治好楊苓珊?」朱晉棠突然開口。
孟均聽出主子的弦外之音,看來丁樂樂還是太年輕了,讓主子無法信任,但莫名的,他竟想替她說話,「可是小的覺得丁大夫很不一樣,也許她真有能力治好楊姑娘。」
朱晉棠蹙眉,「還是沒有葛大夫的消息?」
「尚無。」孟均很內疚。
葛舒是所有到府看病的大夫中最讓主子看重的,在她的醫治下,楊苓珊的病況明顯好轉,卻也在一次主子特許她外出購置藥材時,留書說她另有急事,先行離開,僅帶走一只包袱。
主子立即派人找尋她的下落,但四月有餘,仍無消息。
朱晉棠再度沉默。
 
離開書齋後,梁侑聰、丁樂樂、魏漁向一行人朝別院走去。
行進間,梁侑聰一臉認真的叮嚀兩個後輩,日後要一起為楊苓珊看病,要排除對彼此的好惡,並且示意明日太子也會前來。
太子從未掩飾他對楊苓珊的心意,因此他也向晉王明示,只要王府換一名大夫,為求慎重,他也得親眼見見新大夫,才可以進行治療。
聽到這裡,丁樂樂真的覺得楊苓珊是個天之嬌女,這麼多人在乎她,連看個病都這麼麻煩。
梁侑聰在王府的住所是白雲軒,位在三處禁區內。
第一禁區,自然就是書齋所在的冠柏院,那是朱晉棠的院子;再來是楊苓珊住的碧水閣;第三處則是白雲軒、燕雲軒及竹雲軒,這三小院是分別獨立的位在王府西側,與碧水閣相距不遠。然而除非經過晉王同意,禁區與禁區之間也是不可任意通行的。
這三處禁區的界線也很清楚,就是位於王府居中位置的一大片極深、極廣的荷花池。
三人走到荷花池時,梁侑聰也叮嚀得差不多了,他看著魏漁向,「你多跟丁大夫熟悉熟悉。丁大夫,醫術不論年紀,教學相長,妳多指導漁向。」
這話說得漂亮,丁樂樂笑咪咪的點頭,「是。」
梁侑聰轉往白雲軒,而丁樂樂跟魏漁向的院落尚未整理好,便續往東院走去,這兩日他們先暫住於此。
魏漁向一直是忍著怒火的,見恩師走了,馬上發難,「丁大夫,妳清不清楚王爺跟楊姑娘之間的事?」
她點頭,兩三句話將兩人的事說了,再補上她來京城才聽到的,「聽說,楊苓珊是最熱門的正妃人選,因纏綿病榻,晉王的婚事這才擱置了下來。」
「沒錯,那妳可又知道晉王府內,王爺只有幾名小妾跟通房,那都是皇上跟凌妃送過來的,可是這一年多來,王爺並沒有進她們的房—— 」
「你真是個大夫嗎?對於內宅的事這麼清楚,你不是才周遊列國回來?」丁樂樂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臉色陡然一白的魏漁向。
「我、我怎麼知道的妳不必管,我只是想說,我知道王爺跟楊姑娘是相愛的,所以妳別再提我對她的思慕之心,我很清楚她不會、不會是……妳笑什麼?」他說不下去了,只見丁樂樂眼兒彎彎,一副洞悉他心中所想的神態,很欠揍!
「魏太醫,你這麼在乎楊姑娘可不行,還有,方才那些事,你肯定是花錢偷問府裡的下人吧?你知道後,一方面替楊姑娘慶幸,一方面又覺得難過,覺得自己更沒機會了,是吧?」她柳眉一挑。
魏漁向簡直呆了,為什麼她都猜中了?!
「人要看清事實往前走,千萬別蹉跎光陰啊。」丁樂樂一臉同情的又說。
他的臉色忽白忽紅,口吃的指著她,「妳、妳、妳小小年紀,能懂什麼?」
「至少比你懂得多,還周遊列國呢!」她輕哼一聲,受不了的搖搖頭,昂頭往前走。
明明小小人兒一個,口氣卻硬比魏漁向大,逼得他差點沒到角落去畫圈圈。
第2章
翌日上午,晉王府外來了一頂金燦燦的轎子,下轎的就是當今太子—— 朱晉仁。
朱晉棠親自帶著孟均、聿寬迎接。
相貌同樣出色的兩兄弟相互點頭,隨即沉默的前往碧水閣。
在兩人進入屋內不久,丁樂樂跟魏漁向也被請了過來。
進屋時,丁樂樂注意到一干僕役及丫鬟都留在門外,她很快的打量美輪美奐的屋內,有花廳,中間隔一珠簾,珠簾後方隱隱可見床榻,床前有層垂落的繡花紗簾,讓人瞧不見床上的美人兒,不過一旁隨侍的兩名丫鬟倒是長得很清秀。
丁樂樂與魏漁向一一向太子及晉王行禮,再看向梁侑聰。
梁侑聰恭敬的向太子介紹丁樂樂,至於魏漁向一家世代皆為太醫,與太子自然是識得的,魏漁向便主動的跟太子說起話來。
趁此良機,丁樂樂眨著漂亮水眸,大方的來回比較兩名皇子。
太子貌相俊逸,看來斯文白淨,只是一雙黑眸閃爍,看來心機不淺。
論外表,晉王龍眉鳳目略勝一籌,英華內斂的淡漠氣質,再加上長年習武,看得出來體魄結實,陽剛魅力又勝太子一籌。
朱晉棠坐在一旁,將丁樂樂的行徑盡收眼底。
放眼天下,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打量兩位皇子,還毫不掩飾的比較孰優孰劣的,也只有她了。
朱晉仁抿了抿唇,雖然早就清楚愛慕皇弟的女子比自己多,但見這名出塵飄逸的美人兒大剌剌的目光來回比較他跟皇弟,最後還朝皇弟盈盈一笑,一副「你果真比較優秀」的笑顏,真是讓人不悅。
也不管魏漁向還囉嗦著會竭盡所能醫治的話,他看向丁樂樂,「不是該去看楊姑娘了?」
拜託,這是晉王府耶!哪輪得到你發號施令!她無言的看向朱晉棠。
朱晉棠注意到太子黑眸一瞇,莫名的,他竟然有種想笑的感覺,但他的口氣仍然淡漠,「丁大夫去把脈吧。」
於是丁樂樂、梁侑聰及魏漁向先行穿過珠簾,朱晉棠跟朱晉仁就坐在花廳內。
一行人走到床畔,兩名清秀丫鬟先向三人行禮後,一名丫鬟上前跟床上的主子輕聲說幾句話,這才跟另一名丫鬟一左一右的拉開繡花紗簾。
隨著被揭開的紗簾,丁樂樂眼睛也跟著一亮。
嘖,真是嬌貴,但也真是國色天香,都病多久了,楊苓珊的髮絲仍如綢緞,一雙翦翦水瞳,雖然膚色略微蒼白,唇瓣也不帶血色,但確實是一傾城佳人。
梁侑聰低聲跟楊苓珊介紹這次前來為她看病的新大夫,「至於,老夫的愛徒漁向,楊姑娘是識得的,但主要的把脈者還是這位年輕的丁大夫。」
「妳好,楊姑娘。」丁樂樂微笑以對。
「妳、妳好。」
楊苓珊乍然對上一張不輸自己的脫俗容貌時,先是一愣,但也很快的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丁樂樂無法不去注意到楊苓珊擺在床側那浮著青筋的手背,手指關節也泛白,這是她在極力壓抑著身體的不適?還是她在緊張,怕她這個新大夫會發現什麼不該發現的,就像是師父留給她的訊息—— 楊苓珊並不想讓自己被治好?
「冒犯了,我先替楊姑娘把脈。」丁樂樂落落大方的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丫鬟已在楊苓珊的手腕上覆上一條絲帕,丁樂樂撩起袖子,以指搭上她的手腕,開始把脈。
室內靜悄悄的,幾雙眼都直勾勾的看著丁樂樂,比起一般的大夫,丁樂樂的神情顯然不夠嚴謹,一雙靈活大眼在楊苓珊的臉上來回打量,看得楊苓珊不由得緊張起來。
「丁大夫,一個醫者該靜心把脈才是。」魏漁向見她目光輕佻的在他心上人臉上來回飄,忍不住開口提醒。
但丁樂樂只瞟他一眼,柳眉挑了一挑,逕自看著楊苓珊略微冒汗的額際及那雙努力保持鎮定的雙眸,不禁嘴角微勾。嗯,有問題,她的脈象愈跳愈快了!
楊苓珊吞嚥了口口水,不由自主的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梁侑聰,梁侑聰只是輕微的搖頭。
兩人目光短短交流,但丁樂樂可沒錯過。這兩人有問題嗎?依照師父留的訊息,梁侑聰的確是最有機會動手腳來延長楊苓珊病情的人。
丁樂樂心思百轉,突然伸手拉開楊苓珊的袖子,這動作太突然,惹得楊苓珊驚呼一聲,急急的坐起身來,將袖子拉平,「妳做什麼?!」
「丁大夫怎麼可以對我家小姐如此無禮!」兩個丫鬟也異口同聲的怒叫。
丁樂樂站起身來,臉色顯得不太好,主要是她早膳吃得多,還喝了一大碗熱騰騰的紅豆湯……誰來告訴她,楊苓珊一張臉蛋生得是花容月貌,雙手也白皙無瑕,怎麼手臂上長著一顆顆凸起紅疹,密密麻麻的看來好不噁心,害她反胃想吐了。
見內室起了騷動,兩位皇子互視一眼,立即起身,穿過珠簾走進來。
魏漁向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他也震驚於楊苓珊手臂上紅疹密佈的畫面,為此感到頭皮發麻,可是一見佳人驚慌,現在又低頭欲哭,他忍不住大聲責罵還一臉青白的丁樂樂,「妳還是大夫嗎?這是什麼臉!」
「就覺得噁心的臉。」丁樂樂一副你明明長著一雙眼睛還看不出來的表情。
不意外的,楊苓珊哭了。
「丁大夫,有妳這麼直白的嗎?」魏漁向氣得咬牙低吼。
「還不是你的眼睛只是裝飾用,不然我用得著明說嗎?再說了,你問我不答,沒禮貌嘛!」說來她也答得很勉強,哦,她真不該喝那碗紅豆湯的,不舒服。
魏漁向氣得語塞。
「太子、王爺,我—— 」楊苓珊楚楚可憐的低著頭,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怎麼回事?」朱晉仁不快的問。
梁侑聰拱手向兩名皇子解釋剛剛發生的事後,再看向丁樂樂的表情也帶著不喜,卻見她已經揉揉胸口坐回椅子,再次拉了楊苓珊的手來把脈,看也不看身後表情各異的眾人。
「抱歉,大夫也是人,尤其是一個吃得太飽的大夫。我再把把脈,請各位稍安勿躁。」
還讓她把脈?!楊苓珊直覺的想縮回自己的手,但一想到自己費心扮演的柔弱形象,只能忍著一肚子怒火,讓泛淚的迷濛秋瞳痴痴的看向站在丁樂樂身旁,俊美淡漠的朱晉棠。
丁樂樂不疾不徐的把著脈,但眼神就是不安分,不斷的以眼角餘光來回打量幾人的神態。真奇怪,外頭說得繪聲繪影的,指晉王跟相爺千金是郎有情、妾有意,可怎麼置身其中,她卻看不出也感覺不到這兩人有什麼轟轟烈烈的虐愛,晉王整個人冷冷的,反之,楊姑娘是深情款款。
這—— 晉王如此態度,不會太薄情?
朱晉仁的目光則落在朱晉棠身上。同樣是父皇子嗣,他雖佔了太子大位,卻不是父皇擺在心上的皇子,只要有朱晉棠在的一日,他跟母后的地位始終如風中殘燭,不知何時會滅。
他的目光再落到深情凝睇著朱晉棠的楊苓珊身上,身為相爺的掌上明珠,母后要他娶她為妻,畢竟相爺與不少權勢大臣交好,一旦成為一家人,相爺定會助他將太子位坐得更穩,他將會如虎添翼。
可惜,楊苓珊從未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眾人心思各異,目光卻同時落在丁樂樂的臉上,她也很配合的開口,「好了,就先弄個魚腥草煲豬心,可以清熱解毒,也可填肚子。」
魏漁向一聽,馬上駁斥,「丁大夫把脈多時竟開此藥方?不該是什麼珍貴食補或—— 」
「楊姑娘這一年解毒的珍貴食補吃得還會少?」丁樂樂直接賞他一記白眼,「楊姑娘的脈象相信梁老太醫與你都清楚,因毒素詭譎反覆發作,導致體內熱邪作用於血液中,血液停滯造成熱累積,她毒發於外,體溫略高,口舌發苦,排—— 」
「別說了!」魏漁向急急打斷她的話,就怕她提及「排便不順」,明明能說是「腹中積物難消」,她卻要如宮外一些粗野大夫說話。
楊姑娘如此嬌貴美人,丁樂樂若當著她最深愛的晉王及愛慕她的太子面前說出那句話,豈不是讓她無地自容?!
丁樂樂撇撇嘴角。人吃五穀雜糧有不排便的嗎?這傢伙有病呢。
但朱晉仁也有疑問,事關他在乎的人,於是開口問丁樂樂這藥方會不會太粗糙簡單?
「老話一句,楊姑娘吞下的珍補藥材會少嗎?好轉了嗎?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不然,每個大夫開的藥都一個樣,同樣的藥吃久了,身體會習慣藥性,那跟喝茶水是沒兩樣的,再醫個十年、二十載也還是這樣半死不活,有意思嗎?」
丁樂樂說得自然又率性,即使面對的是未來帝王,也不見半點卑微或懼意,相反的,還有一抹隱隱的不耐。
朱晉棠不得不承認,他見識過不少女子,她倒是特別。
朱晉仁沒想到會得到這番直白回答,一時之間也愣住了。
「如此主觀判斷,不會太過兒戲嗎?」魏漁向倒是氣呼呼的反問。
「對,我這半吊子神醫就是這樣走進來了,你能拿我怎麼辦?梁老太醫都沒意見了。」她懶得再理一旁氣到語塞的他,逕自說道,「太子、王爺,小女子去準備藥膳,先行告退。」
丁樂樂率性退場,其他人也一併退出珠簾外。
梁郁聰則進一步的向兩位皇子解釋丁樂樂的藥方對楊苓珊的病情無礙,只是能解多少毒連他都很難解釋,畢竟這一味藥膳實在太簡單了。但他更清楚,不管丁樂樂開什麼藥方,在楊苓珊沒有達到目的前,是不會讓自己康復的。
 
 
 
丁樂樂終於正式的開出第一張藥方,也親眼看著楊苓珊吃下肚,只是,明明是美味藥膳,美人兒卻始終苦著臉兒,好像丁樂樂在虐待她似的。且病人嬌貴,得一日照三餐的把脈,這大概就是未來她三個月的日常……如果她能撐到三個月的話。
翌日,她跟魏漁向就如同晉王先前安排的一般,住到燕雲軒和竹雲軒內,而帶他們過來的一個是杜嬤嬤,她是專管王府後院內務的總管,另一名何總管則是管王府外務的,兩人很客氣,直言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派人向他們轉達。
住進禁區的大夫可以有一名丫鬟或小廝貼身侍候,或幫忙藥膳及藥物煎煮,這是晉王的規定,屬於完全的責任制,若楊苓珊出事,誰也沒得卸責。
沒有帶小廝或丫鬟入府的,王府會挑上一名,但丁樂樂有貼心好丫鬟曉妍,自然不必再找人,魏漁向的則由王府安排。
由於王府的規矩多,又有禁區,非經傳喚,不得隨意亂走。
會如此嚴謹,是緣於一年半前,晉王在王府內中毒,事發之後,府內侍衛的佈置便與皇宮無異,除了當值的內外崗哨外還有暗衛,但儘管如此,近一年多來仍不時有刺客進府,並不安寧。
即使刺客層出不窮,卻從未活抓過,自然不知幕後主使,但從一些查到的線索都直指東宮太子的人馬。
太子的不夠出色,晉王的卓爾出眾,皆左右著皇上與各擁其主的文武百官,眾人心思各異,看似太平的金聖皇朝,其實也是暗潮洶湧、各有盤算。
丁樂樂跟魏漁向既住進禁區,等同住進危險區域,所以杜嬤嬤跟何總管在將幾人各自帶到燕雲軒及竹雲軒時也特別叮嚀,入夜後儘量別外出,若聽到劍擊打鬥聲,一定要躲起來。
看了圈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的雅致小院後,丁樂樂直接問:「那些刺客都是來刺殺王爺的?會不會是殺其他人的?」她想到師父。
「老奴不能回答,只是照規矩,住在禁區的每一人都會被這麼交代。」杜嬤嬤一頭花白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看來也很嚴謹。
她回答完,再次看著眼前這位可說是有始以來住進這裡的最年輕的大夫,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姑娘,不禁感到欽佩,再看看隨侍丫鬟也是相貌清秀,讓人眼睛一亮。
丁樂樂沒得到答案也不惱,她總要自己查的。
杜嬤嬤將主僕倆能進出的路線說了一遍,也親自帶她們走了一遍,在處處精雕細琢的王府內,哪裡不能轉彎、哪裡別闖進去,再帶著她們繞了一圈才回到燕雲軒,正要離開時—— 
「杜嬤嬤,再請教一下,在我之前,可有女醫住進來過?」
「這—— 」她面露猶豫。
「沒關係,我只是好奇我是不是第一位而已。」
「丁大夫並非第一個,而是第二個,那第一位也曾住這裡呢。」
丁樂樂立即裝出一臉失望的樣子,杜嬤嬤微微一笑,這才轉身出去。
丁樂樂豎耳,待外頭沒有聲音後,她馬上看著也一臉興奮的曉妍,「沒錯,那第一位肯定是師父!」擔心隔牆有耳,她還附在曉妍的耳朵邊說,「我一人留在東院時,就在病歷表上看到師父的筆跡,我們現在四處找看看,或許這屋裡師父還留有什麼線索呢。」
她繼續將在病歷表上看到的訊息告訴曉妍,因為曉妍是今日才被允許接進王府的,近月來她一人獨住京城客棧,什麼都不知道呢。
主僕倆開始在這雅致院落內東翻西看,從廳堂桌椅、櫃子,再到隔間的小書房、東西廂房,甚至連後方的小廚房也偷偷的找了一遍,可直到主僕倆累到一個躺臥床上,一個趴在桌上,還是什麼也沒找到。
躺在床上的丁樂樂吐了一口長氣,手腳大張的看著天花板,咬咬粉嫩唇瓣。沒理由啊,病歷表上都藏了密碼,師父住過的地方怎麼會沒有?
明明是春寒料峭的天,她卻熱得出了一身汗。
曉妍貼心的站起來,「我去燒些水,讓小姐沐浴,」她走到主子身邊,「小姐別急,至少我們都進來了,是不是?」
曉妍比丁樂樂大三歲,一直就像她的姊姊,早該嫁人的,卻羨慕丁家夫婦的相知相惜,誓言沒找到那樣的男子終生不嫁,葛品君為此還大聲稱讚她好樣兒的。
「也是,進來了,就有希望。」丁樂樂喃喃的說。
 
從這一天開始,丁樂樂一日三回的去幫楊苓珊把脈開藥方,由於她總是一派輕鬆,開的藥方也都是以食療為主,讓魏漁向很有意見,但他提出的藥方也了無新意,與過往那些大夫開的雷同,梁侑聰自然是搖頭的。
時間一下子過了十天,楊苓珊的情況不好不壞,期間,太子還過來探視過兩次,丁樂樂大言不慚的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她的脈象一日比一日好。」
此時,冠柏院的書齋內。
朱晉棠坐在桌案後方,梁侑聰坐在一側,孟均跟聿寬站在一旁,杜嬤嬤則站在左側。
梁侑聰向朱晉棠呈報這十天來,楊苓珊的病情沒有太多變化,也提及丁樂樂這幾日的治療藥方、用藥方式。
杜嬤嬤則報告丁樂樂主僕這幾日來沒有什麼特別要求,兩人皆好相處,作息也正常。
聿寬負責入夜後禁區一帶的安全,這幾日也無異狀。
朱晉棠點點頭,讓杜嬤嬤先行離開後,看著梁侑聰,「梁老太醫怎麼看丁大夫?如果覺得她不適合,那就別浪費時間,讓她離開,本王討厭這種沒有進度的治療。」
在場的其他人都明白朱晉棠的話,連德高望重的老太醫都覺得這病情棘手,其他太醫們也說楊苓珊的病情詭譎難醫,偏偏年紀輕輕的丁樂樂卻一副不難治的模樣,到底哪來的自信?
「老臣覺得,與其他遲遲交不出藥方的大夫們相比,她確如初生之犢,自信十足,或許可以再給她一些時間。」梁侑聰原本對她也有所忌憚,怕她看出什麼,但看她現在這樣漫不經心的治療,他反而放下心中大石。
「能如初生之犢,是因為沒有任何靠山或背景,所以反而能一派輕鬆的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就像以前葛大夫說的。」孟均忍不住開口。
他對丁樂樂甚有好感,可惜的是,第一次見面後,主子就不曾再踏進碧水閣,他也就沒有機會再欣賞丁樂樂的伶牙俐齒。
「葛大夫的不告而別確實遺憾,老臣一直認為她可以治好楊姑娘。」梁侑聰低下頭,握在袖內的手微微顫抖。
「葛大夫不肯,本王如何強留?」朱晉棠的語氣很淡,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他對她有很深的期待,卻又讓這份期待落了空。
梁侑聰想到自己做的壞事,再想到王爺對自己的信任,他面露愧疚,忍不住直言,「王爺,其實楊姑娘身上的毒遲遲無法解,一半以上也是心病所致,如果王爺願意天天去探視她,給她更多想望,老臣相信她會很快好起來的。」
「梁老太醫是要本王什麼事都不做,天天陪著她,甚至給她承諾,讓她當上正妃,她身上的毒就解了?」朱晉棠冷冷的瞇眼道。
他心頭一驚,急忙拱手行禮,「老臣不是這意思,只是心病亦是—— 」
「夠了,本王欠她的是她自以為是的為本王試毒的債,本王會還她一個健康身體,補償黃金萬兩,日後,她與太子成親,位居國母,應該也債清了。」
梁侑聰心中一沉,卻不得不斗膽再道:「可是楊姑娘的心不在太子身上。」
「本王的心也不在她身上!」
朱晉棠眸子裡冷芒射出,看得梁侑聰背脊一寒,頭再度垂低,心裡卻嘆息,就是這解不開的結,才讓他們都陷於糾結的局面,偏偏楊苓珊又有恩於自己,他已是騎虎難下。
書齋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孟均走出去,再進來時,拱手看著朱晉棠道:「丁大夫請王爺過去碧水閣一趟,她有重要的事跟王爺談,而且,得在楊姑娘的面前談。」
朱晉棠抿抿唇,「那便過去一趟。」
 
 
 
事關楊苓珊,朱晉棠讓梁侑聰也一起陪同,孟均自然不想錯過,有聿寬守著書齋,他也愉快的跟著走。
一行人到達碧水閣,直接來到內室,就見魏漁向也在,但他臉色青白,目光冒火,顯然已經跟丁樂樂唇槍舌劍一番,結果慘敗。
丁樂樂的表情很複雜,有點光火,也有點不屑,在她身邊,還有一名陌生的清秀臉孔,手裡拿著藥箱,孟均與聿寬同是負責王府安全的人,自然知道她是丁樂樂的隨侍丫鬟曉妍,便低聲向朱晉棠稟報。
曉妍一見這大陣仗進來,表情微微一驚,但隨即低頭行禮。
床上的楊苓珊一見到思念多日的朱晉棠,眼眶頓時泛紅閃淚光,而在床旁侍候的兩名丫鬟在行禮後,表情看來不悅,眼神充滿控訴的瞪著意思意思行個禮後,就直勾勾的看著他的丁樂樂。
氣氛詭異,孟均好奇的目光在屋內幾人間打轉。
朱晉棠漠然的黑眸盯視著丁樂樂,「本王時間寶貴。」
聞言,丁樂樂一雙清澈明眸中,一抹犀利銳光閃過。時間寶貴?也是,這十日未見他來關切過,所以說,八卦永遠是八卦,什麼虐戀情史,看來都是瞎編的。
「王爺,我藥療楊姑娘十日,把脈後,要求看看楊姑娘身上紅疹有何變化,但楊姑娘死活不肯。老實說,她有的我也都有,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了不起我也光溜溜的讓她看,這很公平的。」
朱晉棠眼睛頓地抽搐了一下,蹙眉看著她。
其他人一聽也呆住,這還是個姑娘家嗎?雖然大夫眼中沒有男女之別,但她這話還是讓人頗不自在。
楊苓珊一臉羞窘又委屈的表情。丁樂樂這女人也太不知羞恥了,當著她跟魏漁向的面說那樣的話已經夠驚世駭俗,沒想到在王爺跟梁老太醫、孟均面前又說,真是寡廉鮮恥!
「王爺,丁大夫哪裡像大夫?這屋裡多少男子,她自己不要臉就算了,還當著我們家小姐說如此粗俗的話,是要讓我們家小姐嚇到病更重嗎?!」在床邊侍候的丫鬟突然氣呼呼的開口。
朱晉棠冷冷的睨她一眼,她頓時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會兒哪有說話的分兒,連忙跪下,顫聲道:「小喜錯了、小喜錯了。」
她邊說邊自掌嘴巴,啪啪啪的聲音在房內清晰無比。
「王爺別怪小喜,小喜是為了我……」楊苓珊連忙要另一個丫鬟百合去拉住小喜掌摑的手,又淚眼汪汪的仰頭看著朱晉棠,委屈的說,「一想到上回丁大夫看到我的手臂覺得噁心,苓珊就難過不已,可丁大夫現在竟然又要求……」她哽咽一聲,泫然欲泣。
丁樂樂替楊苓珊看了十天的病,聰敏又善於觀察的她,早看出這位相府千金是個虛偽的討厭鬼,師父有云,當大夫要有耐心,但對爛病人則免之。
「王爺,恕我直言,我覺得楊姑娘一點都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她在這裡白吃白住,偶而還有太子來看病,最重要的是有王爺這麼帥氣的男人可以就近養眼,日子過得很爽快哪。」丁樂樂雙手環胸,說得理直氣壯。
殊不知這一席話,讓不少人聽得心驚膽顫。
但孟均突然覺得仙女下凡來了,太厲害了!他跟主子可是直至葛大夫來到王府,看了近三個月的病後,才從她隱諱暗示的話語中,發覺楊姑娘的餘毒未解是有問題的,但丁樂樂才來幾天……果然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一旁,朱晉棠看著丁樂樂的目光頓時變得深幽。
梁侑聰心頭一震,額發冷汗,魏漁向則氣憤不平的道:「妳太過分了,誰願意躺在床上,只能偶而下床走幾步的過上一年?!」
但丁樂樂直接略過他的話,連看他一眼都懶,只是盯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淚如雨下的楊苓珊。
楊苓珊卻想不通,為什麼一個十五、六歲的粗野少女可以如此輕易的看穿她的偽裝?!她是重生一回的人,老天爺給了她第二回人生,她自認她的戲演得極好,成功騙過了一個又一個,偏偏殺出了程咬金—— 前世,她的生命中根本不曾出現過丁樂樂!
「丁、丁大夫,嗚嗚……妳怎麼可以……我怎麼會想要這樣過日子呢?嗚嗚嗚—— 」楊苓珊抽抽噎噎,最後乾脆痛哭出聲。
見狀,丁樂樂忍不住直接拍額翻白眼,這個毫不矯情的動作,讓屋內其他人表情各異,孟均卻是崇拜極了。
「妳不想?那我給妳治病,要求看看病症變化如何,妳怎麼不給看?我願意看是妳的榮幸,不然我直接放棄,妳再沒機會治好,那是妳的損失。」丁樂樂不屑的撇撇嘴,「更何況妳渾身紅疹,我還得忍耐著看,我都沒哭了,妳哭什麼?」
楊苓珊努力維持虛軟的疲態,持續假哭,可是這丫頭說話太惡毒,令她幾乎快忍不下去,但為顧全大局,這筆帳她也只能記下。
「好,為了向王爺證明我想被治好,我讓妳看。」忍氣吞聲下,她還是強裝出堅強,淚眼矇矓的看向面無表情的朱晉棠。
但他只是點個頭,轉身就走。
然而丁樂樂又開口了,「王爺,你們全退到花廳就好了,中間還有珠簾隔著,也還有床上的紗簾罩著,大家無須介懷,我也只看一眼,確診即可。」說白了,她也不太想單獨應付楊苓珊。
但朱晉棠等一干男眷還是一致的退到院子外,最後,曉妍也讓丁樂樂揮揮手給支退,還說了句氣死人不償命的話,「難看的畫面,我看就好。」
曉妍跟著一干人等,顯得很不自在,尤其朱晉棠的神情沉冷,梁侑聰跟魏漁向的臉色也難看,還有一個拚命忍著笑意的高大男子時不時的瞅著她笑。
「喂,妳說說,有沒有發生過病人還沒給妳家主子醫治,就先被她的話給活活氣死的?」孟均憋住笑意的向她低聲問。
曉妍愣了愣,還真的點點頭。
這讓孟均忍不住抱著肚子,更努力的憋笑了。
而一旁的朱晉棠聽了竟然也想笑。天知道,他從小就因為皇宮中的權勢鬥爭而變得早熟,沉穩內斂的他即便是笑,也總是淡淡的,而這一年多來,就連那樣的淺笑都沒了。
可此刻,一想到丁樂樂那古靈精怪的模樣,他突然很想知道是怎樣的大夫才能教出她這樣的徒弟?
思及此,一抬頭,就見丁樂樂像後頭有鬼在追似的跑了出來,而那張嬌俏的臉蛋上絲毫不掩飾她的不適。
丁樂樂「咚咚咚」的直跑到朱晉棠面前,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後,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朱晉棠那張帥翻天的容顏。
他不解,蹙眉正想開口—— 
丁樂樂忙不迭的搖搖頭,撫撫胸口,「王爺別說話,讓我的視覺先舒服點,不然那畫面太可怕了,我怕我待會兒吐在王爺身上。」
「丁樂樂,妳到底是不是大夫?」魏漁向頓時怒了。
她立刻斜眼看他,「大夫不是人?看到一個美人全身變得跟癩蝦蟆一樣,皺皺凸凸的一大片,你不會想吐啊?鯛魚兄。」
他氣得牙癢癢的,「什麼鯛魚兄?!我叫魏漁向!」
「不都有魚?不過,你比較適合叫鯛魚,但又不該是那個鯛字,而是刁難找碴的『刁』字。」丁樂樂說完,又將目光轉回到另一張讓她舒服的俊臉上,「還是王爺比較賞心悅目,冷峻點更好,可以讓我激動作嘔的胃部慢慢冷卻下來。」
魏漁向氣悶惱怒卻又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見她笑咪咪的對著朱晉棠發花痴,而對方也沒多說什麼,他也不好發難。
朱晉棠生平頭一回被人當成藥方來舒緩反胃症狀,他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倒是一旁的孟均肩頭拚命抖啊抖的,站在他右側的曉妍一臉擔心的看著他,就連她也對這主子感到無言。
丁樂樂吐了口長氣,亮晶晶的明眸轉啊轉,笑看著朱晉棠,「王爺,我需要一樣東西,有了它,我就能在三個月內醫治好楊姑娘的病。」
「哼,口氣真大。」魏漁向嗤之以鼻。
「鯛魚兄,請別妒嫉我的醫術比你強,謝謝。」
他臉色難看,氣到都要吐血了。到底誰是鯛魚兄?!
「王爺,我在東院時,有拿到部分其他大夫們醫治楊姑娘的病歷,聽說這是王爺吩咐下來的,任何為楊姑娘看病的大夫的手寫病歷都得細心保存,好留給接手治療的大夫們作參考,得以加快治療速度,是吧?」她見朱晉棠點個頭,笑咪咪的又道:「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師父說,她也是看中我這天賦才教我習醫的,只要給我所有的病歷,我有把握,肯定能治好楊姑娘。」
「要真如妳說的這般容易,那這一年來醫治楊姑娘的老太醫及其他大夫們全是豬嗎?」魏漁向就見不得她如此自傲,頓時口不擇言。
「天啊,鯛魚兄,你怎麼敢說讓皇上倚重的老太醫是豬?!你敢說,我還真的不敢聽啊。」丁樂樂雙手摀住耳朵,一副你有熊心豹子膽,小女子是老鼠膽的姿態。
魏漁向氣得說不出話來,但又覺得自己著實說錯話了,不禁苦著臉低下頭。
丁樂樂嘿嘿一笑的看著朱晉棠,「其實,聽到鯛魚兄說出他的心裡話,小女子也想說說幾句心裡話。王爺,小女子雖出身平民小戶,但我醫術真的強,王爺雖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卻不會醫術,所以是王爺有需要我才過來,在供需理論上,小女子並未矮王爺一截—— 」
「王爺,你怎麼能容忍她如此大放厥詞—— 」魏漁向聽不下去了,火冒三丈的打斷她的話,然而在看見朱晉棠那雙似冬雪般的冷眸時,他立即低頭,再次閉嘴。
朱晉棠直視著丁樂樂,竟瞧出她眸中有著崇拜,「繼續說。」
氣場好大啊!丁樂樂對於他一眼就能嚇退某人的氣勢感到嘆為觀止,她邊在心裡讚嘆,邊回答,「既然小女子並未矮人一截,為何要被限制行動?」此話一出,立刻引來了眾人的側目,「放心,基本上我還是會儘量依著王爺的規矩,但我有個怪癖,就是在想藥方時會心不在焉的走動,所以,只要我沒什麼不好的舉止,麻煩王爺下令讓任何人別攔阻我,免得斷了我的思緒,醫不好楊姑娘,那損失的還是王爺嘛。」
她話語一歇,就聽見身邊冒出好幾聲的抽氣聲。
這是威脅?朱晉棠黑眸閃過一道冷光,卻不得不佩服她的膽識,敢這麼跟他說話的女人,她算第一個。「行,只要妳的行為沒有危及他人,不是當他人耳目,本王都允了。」
此話一出,又是幾聲倒抽涼氣聲。王爺給她的自由也太大,真的讓她在王府橫著走了!
「太好了,跟聰明的人說話就是開心,」丁樂樂煞有其事的拍拍手,「王爺,放心吧,我覺得楊姑娘體內的毒不怎麼難解,到時候……三個願望的事?」
他神情平靜,「君子一言—— 」
「駟馬難追!」她眼睛一亮。
見朱晉棠頷首,丁樂樂的心都要飛揚起來了。太好了!屆時三個願望的第一個,就是要他無條件幫忙將她的師父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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