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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1202

《繼承者的密婚交易》

  • 出版日期:2016/11/18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13099
  • 定價:NT$ 230
  • 優惠價:NT$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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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名下的那片土地,風水好到可以拯救西門氏全族的人;
她身上有股芬芳,足以讓他燃燒起血液中對於香味的狂熱;
所以她嫁、他娶,各取所需,但得簽訂祕密結婚條款,為期三年……
 

他出差一趟回來,人生竟然風雲變色——
不是說好祕密結婚、當對紙上夫妻?
那現在站在他房間裡哇啦哇啦鬼叫的是誰?!
原本氣惱專屬空間被佔據,但聽她哀怨的說她是如何被「綁架」到辛家,
進行「慘無人道的辛家媳婦特訓」,他突然覺得好笑又同情——
同情他家的六位長輩!
不擅廚藝的她,竟異想天開煮了農家最傳統的菜色「菜尾」孝敬老人家,
甚至還帶高齡九十四的太奶奶下田剪花,說是呼吸新鮮花香兼活動筋骨……
這朵大剌剌的小野菊,將講究規矩的辛家鬧得天翻地覆,
而他,好像也演戲演上了癮,「老公」這角色也不是這麼無趣,
偏偏這個女人卻心心念念她的「千秋大人」,直說三年後要成為西門夫人,
這傻女人,難道還不知道她喝醉時抱著吻著的「千秋大人」……都是他嗎?

夏娃生活簡介:
除了改不掉晚睡晚起的壞習慣,一切生活正常。
寫稿以外的時間看書、看韓劇,最近一年迷上做麵包,不過夏天手揉麵團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興趣是拍照,最近一系列的作品是高山曬傷照,哈哈。
假日的休閒活動就是爬山、騎鐵馬……咦?超過字數,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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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噹……噹……噹噹……
噹……噹……噹噹……
噹……噹噹……噹—— 噹噹噹……噹噹噹……
結婚進行曲響起,花束捧在手,面對失控變調的「祕密結婚契約」,形式的紙上合約演變成來真的,苦薏的表情就跟有人問到她的姓氏一樣—— 
「小姐貴姓?」
「我苦也。」以姓苦為樂,以姓苦為榮,以姓苦和人們拉近距離。
自以為幽默搞笑,沒想到有這麼一天她真的「我苦也」……
「保持笑容。」新郎氣質出眾,笑容風雅,瞇著彷彿深情款款的笑眼凝視新娘。
新娘聽到新郎自齒縫間迸出的威脅,也磨著牙齒撐起嘴角,帶著怒氣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妳還是維持原樣吧。」新郎見她一笑面容扭曲有如夜叉,感嘆強扭的瓜不甜,隨便她了。
兩人為了一塊土地簽三年的結婚契約,已經順利度過兩年還算相安無事的和平歲月,只剩下一年,苦薏就能幫西門千秋拿下土地。
剩下一年,她就能擺脫「人妻」的身分拿回單身的黃金票券,奔入她夢寐以求的千秋大人懷裡。
只剩下一年……辛家補辦「遲來的婚禮」,把她的夢想給打碎了。
自從在西門宅邸得到千秋大人的親口允諾—— 
那個……你願意等我三年嗎?
妳若不嫌棄,三年後有緣再聚。
那日千秋大人身後的滿空彩霞如夢似幻,千秋大人充滿磁性的聲音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從此她開始幻想—— 
當感人的樂聲響起,她穿著浪漫唯美的白色婚紗禮服,兩手捧花,漫步紅毯,走向新郎,走向她的千秋大人。
西門千秋等待在紅地毯的另一端,有如天神般的化身,凝望著她展開深情笑容,等待與她攜手未來。
在親朋好友的祝福裡,拉起她的小手,為她套上婚戒的男人……應該是西門千秋啊—— 啊啊—— 
明明剩下三百六十五天就能實現她的夢想了,到底,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導致今天的結果……
「新郎辛雅風先生,你願意娶苦薏小姐為妻,無論生老病死、富貴貧窮,都願意一生互相扶持、不離不棄嗎?」
「我願意。」
是她惡整辛家一票老人,風水輪流轉的下場?
總不可能是她把辛家媳婦做得太稱職,感動一票老人吧?
「新娘苦薏小姐,妳願意嫁給辛雅風先生,無論生老病死、富貴貧窮,都願意一生互相扶持、不離不棄嗎?」
她當然不願意,她怎麼可能願意,人家灰姑娘的打工時間也只到十二點,鐘聲一響就能脫下玻璃鞋回家,她這一聲「我願意」代表未來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能脫下玻璃鞋那也就算了……
一年之後呢?辛雅風和她的這場婚姻該怎麼收拾殘局?
「新娘?」
雖然「辛氏渡假村」很大,但是面對一票存心要整她的老人,她還能有把握戰勝三百六十五個漫漫長夜嗎?
「新娘,妳是否願意嫁給新郎?」
「我……我—— 」一個「我」字拉得很長,新娘仰頭凝望新郎。
面對毫不遲疑就說出「我願意」的辛雅風,苦薏可是很清楚新郎那張深情的假面具底下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她明明知道浪漫的故事情節只會出現在偶像劇裡,現實生活中的千秋大人身為一族之長,首要以大局為重,這也是她尊敬、崇拜他的地方,但是……
身為女人,她只是在內心角落幻想著……豪華的禮堂颳起一陣強風,她的千秋王子騎著白馬衝來,在新郎的面前一把勾住她纖細的腰,白紗飛揚而起,千秋王子把她拉上馬背,從新郎的身邊搶走她奔馳而去,當場削減新郎的銳氣。
她只是幻想……
來那麼一點風,持續她的夢想……
第一章
后辛縣。
風,來了。
炎熱的七月,終日無風的午後,吹來一陣涼風。
微風吹起陣陣香氣,那是來自一片花田的玫瑰花香……
白色跑車停在馬路邊,人循著香味而來。
風中,有濃郁的玫瑰花香,還隱隱約約淡淡飄來的有……百合、紫羅蘭、天人菊、夏堇、醉蝶花。
「夜色花園……嗎?」低沉斯文的嗓音喃喃唸著立牌上的幾個大字。
馬路邊入口處,綠葉襯托著黑色花朵造型的立牌,桃紅色漆筆寫著胖圓的字體。
一片花田,有屬於自己的特色和名字……
天際泛藍,上空幾朵烏雲緩緩飄動,慢慢把陽光吞噬,放眼望去整片花田開滿深到發黑的花朵,猶如入夜的黑,陰森森一片,要說驚豔……以稀有珍貴的角度來看,也是事實。
可惜,當金色光束穿出雲層,照在花朵上時,一朵朵黑裡泛紫、紅得發黑的花朵全都打回原色,原來只是比平常的花朵來得深紫、深紅的花種。
「的確是一座香氣獨特,別有風味的花……園。」辛雅風踏入花園中,尋找花園的主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
不遠處,玫瑰花叢裡,一個拿花剪的身影。
忙碌在夜色花朵中,在微風裡飄逸的微卷中長髮,身材修長,健康膚色,聽到聲音,抬起頭來,一張臉……
突出立體的輪廓有著性感豐唇、直挺的鼻梁,中性氣質難掩美人韻味,手裡一把花剪如同主宰夜色之女王,散發著令人眩目的魅力。
夜色花園裡,如星光耀眼的兩人相遇了,四目相對,上下打量。
辛雅風白皙面容,短髮整齊,簡單的白襯衫,銀灰色長褲,自然散發出一股乾淨無瑕的氣息和法式優雅,穿梭在黑壓壓的花朵中,與一片花田格格不入,如天上嬌客,十足貴氣。
天熱,汗如雨下,一陣風來就香氣四溢,四目交疊的兩人各擁風采,魅力令花朵失色。
「這裡不開放參觀,請出去。」夜色花園的女主角像一朵怒放的冶豔花朵,賞心悅目,女王之姿,中低音調,以女子的聲音來說略顯粗啞。
辛雅風拿著西門千秋給的地址找來「夜色花園」,見到了花園主人……美人五官奪目、身形瘦長、黑得很有個性。
辛雅風會來到這裡,是為了確認他與西門千秋合作的可能性。
關鍵……就在這座花園,與花園中的主人。
身為天才調香師,辛雅風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敏銳的嗅覺,花園中的玫瑰花香調與隱隱淡淡的百花香勾觸記憶中的香氣,燒起血液中對於香味的狂熱,證實西門千秋一部分的說詞。
另外一部分,根據西門千秋的說法,夜色花園的主人名叫苦薏,是很有想法、有個性、獨立自主的女生,一切會依約行事,保證不會有麻煩。
不過辛雅風向來只相信親眼所見……花中香氣,與眼前女子,讓辛雅風唇角泛起笑容,願意報上姓名—— 
「我是辛雅風。」
辛雅風?
花叢下枝影晃動,蜷縮的身影停下工作,抹去一臉的汗水想著這個名字在哪聽過……
「又到選舉的季節了嗎……你是哪一黨的候選人?」黑得發亮的美人喃喃自語,問道。
「不是……妳是『夜色花園』的主人嗎?」辛雅風以為西門千秋已經交代妥當,不料美人眉心聚攏,表情一片空白,是他找錯人?
「當然,不過我對政治沒興趣,要說政治人物最遠也只認得隔壁村的村長,那個人是我家的親戚。」美人笑問他,「我們這裡是賣有機花茶,玫瑰花佔大部分,你有興趣嗎?」
「啊—— 辛雅風!」
辛雅風正以為哪裡出了差錯時,突然聽到一聲驚叫,在冶豔花朵的身旁,路邊小花冒出頭……
「抱歉、抱歉,太陽大,我給曬昏了,一時沒記性!我等你好久了,哈哈哈!」路邊小花展現韌性十足、活力旺盛、強力附著在地球表面,踩也踩不死的特性朝辛雅風直衝過來。
辛雅風嘛,就是名下有一筆土地能夠改變西門家族整體命運,使西門千秋和西門草兒脫離厄運的關鍵人物。
「……妳是?」小個頭頂著大大的遮陽帽,揚著兩條髮辮,拿下口罩來,黃黃的膚色,兩頰還有小雀斑,張揚著大大的笑容衝到他面前來,讓辛雅風全身都僵硬緊繃,往後倒退一步。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也是這片花園的主人,我叫苦薏!這名字是我阿爸取的,他是中醫師,他說苦薏花性微寒,清熱解毒、疏肝明目,有極高的藥用價值,多生於山野,葉似菊而小,秋天開黃花,田邊、路邊也可見其蹤影,又稱野菊花,所以我的朋友都叫我野菊兒,你覺得繞口的話,直接叫我野菊就可以了。辛雅風!」
瘦小的身材,仰著一張大大的笑容,口齒清晰,聲音清脆,高音調揚著海派爽朗的熱情,一見面就滔滔不絕,初次見面就直喊他的名字—— 
辛雅風……
他是辛家五代單傳的金枝玉葉,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辛氏集團接班人,站在頂端金光閃閃。
他在辛家嚴謹的教育環境底下,受的是菁英教育,養的是博文約禮,他高大挺拔,冷若冰霜,渾身距離,人們看他的眼光有景仰、有妒羨,在他面前只感覺被一道光芒直逼得睜不開眼,張口就結巴了。
辛雅風面對眼前……
瘦小的個子,平庸樸素的臉,碎花袖套、工作手套,在炎熱的天氣裡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張汗水淋漓的臉—— 在任何一個階層,認真工作的姿態都值得尊敬。
但是,初次見面,彼此連朋友關係都談不上,對著他高仰的臉和直視他大剌剌的目光,一出聲就要和他稱兄道弟的口氣,她的直接,她的過度熱情,她直衝過來的逼近,都讓辛雅風的耳邊直響起警報聲,提醒他「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所以辛雅風……又退了一步。
「誰?」冶豔花朵跟過來,一個臂彎擱在路邊小花的肩膀上。
「我朋友。你該回去了吧?」事實上是剛認識,所以苦薏也沒有為兩人介紹的打算。
「我說小野菊啊,妳可別有了新人忘舊人。妳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妳身邊有我、朝思暮想有千秋大人還不夠,又跑去哪裡招惹來這個野男人?」冶豔花朵熊抱路邊小花,一副佔有的姿態,原來這人是……
同性戀?
辛雅風並不在意兩人的關係,只是發現冶豔花朵一雙冷利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濃厚的審視意味,而路邊小花……
「走開啦,熱死了!」小野菊有練過的,臂彎往後一撞,腳跟往後一踩,就把冶豔花朵打回原形,抱著狗腿「該該」叫。
小花狂野修理冶豔花朵,該說是潑辣還是有個性?辛雅風又往後退了一步……
「走吧,我們到屋裡去談!」小花一雙精明的眼睛落在辛雅風直往後退的腳步上,伶俐的手腳迅速攔截,一絲退場的隙縫都不給他,就揚著大大的笑容拉住他往小木屋走去,話匣子打開來讓他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
「我聽說你是國外歸來的天才調香師,現在有自己的香水公司,不是我自誇,我這兒的花香氣又沉又濃。我受外公的影響,從小就喜歡『拈花惹草』立志當花農,我大學園藝系畢業後向舅舅借了外公留下來的農地,和隔壁的小夜合作,我的目標是要栽培能夠開出真正的黑色花朵的花苗,打造出一座在豔陽下也能黑得不透光芒的『夜色花園』。我今年二十九歲,你跟阿潦同年吧?你比我小一歲……」
辛雅風瞪著拖住他的那隻手,戴著沾有土壤和草屑的工作手套,在他乾淨的衣袖留下手印,這都不是重點,問題出在於……這隻拖住他不放的手,驚人的力氣,有股糾纏不放的氣勢,直讓辛雅風有深受西門千秋矇騙的惱火!
「臭丫頭!明天還有批貨要交,妳別忘了!」隔壁的小夜,冶豔花朵雙眼噴火燒著辛雅風的背。
「少囉嗦,要變天了,快回去收花!」小野菊揮揮手,憑著一股獵人擒住獵物的蠻勁把辛雅風拉進小木屋。
夜色花園裡,放眼死氣沉沉的花色,飄出詭異的氛圍,已經夠奇怪了,置身園中的兩個女生性別更錯亂。
看上去是……路邊小花頗受冶豔花朵青睞,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夏日午後的天色宛如後母的臉色,正午時還豔陽高照,一下子就風雲變色,烏雲密佈了。
位在夜色花園中的小木屋是苦薏外公親手蓋的,後頭有小倉庫堆放農具,屋側有階梯可以爬上屋頂平台欣賞花園美景,木屋旁邊的溫室則是苦薏培育幼苗用的。
外公生前曾在這兒生活過一段時間,屋裡有小廚房、簡單的衛浴設備,苦薏的家不在后辛縣,往返有段距離,她索性就搬過來住了。
「那位小姐?哦……你說小夜啊,他是我高中同學,以前家裡專門做花茶批發的生意,小夜很有興趣,花茶的製程和行銷他是專家,種植方面我比較在行。他家就在隔壁而已,兩塊田地相連在一起,他提議合在一塊兒種花,我們已經合作好幾年了。」
不過……小夜不是「小姐」,他是貨真價實、性向清楚、個性粗暴的男生,他只是長了一張很有女人味的臉,又愛留長髮,所以經常招來「美麗」的誤會。
苦薏一臉笑咪咪地看著辛雅風,既然是美麗的誤會,當然是應該繼續下去,這樣她就覺得……活著真好,生活裡處處有樂趣,嘻嘻。
苦薏沖了一壺玫瑰薄荷花茶招待貴客,很驕傲地向他介紹道:「我們種的花不用農藥,花朵採用古法日曬乾燥;天然的花朵經過陽光曝曬能脫澀,利用陽光紫外線的催化作用熟成還具有溫和、甘潤的口感,保留天然風味,香氣較沉,你喝喝看。」
小木屋前種植著各種香草植物,辛雅風看她方才進屋時隨手摘了兩片薄荷葉,走進廚房迅速就沖出一壺花茶,也不知道葉子有沒有洗……
「嘖嘖嘖,又來一個超級潔癖!你跟東方潦還真不愧是好朋友,他每次看我摘葉子都怕我用灰塵毒死他。安心喝吧,我用礦泉水洗過才丟進茶壺裡,第一泡茶也倒掉了。」苦薏瞧他和東方潦一樣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真是物以類聚。
面對她的調侃,辛雅風一貫的沉默冷淡,不管她是因為東方潦的關係才和他拉近距離,或者本性如此,他所想的就是找到機會趕快離開而已。
辛雅風垂著目光,低頭品嘗花茶,瞅著杯中熱氣冉冉上升,濃醇玫瑰花香撲鼻,他淺嘗一口,眼底躍過一抹光芒……
無可挑剔的好味道。
玫瑰茶甘甜清爽潤喉,餘韻有淡淡的薄荷清涼不搶味,調配適中,原來炎熱天氣,也不一定要冰涼的飲料解渴,這杯玫瑰薄荷茶正適合。
現在,茶喝了,他來這一趟,確定和西門千秋的協議得重新再談,他也該走了—— 
「噗!咳……咳咳……」辛雅風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目光拉上來,驚見她不雅的動作,一口茶來不及吞下把他給嗆著了。
「啊,我忘了跟你說茶剛泡好很燙,慢慢喝……燙到了嗎?」屋裡悶熱,冷氣才剛打開,苦薏把電風扇對著自己,脫下袖套,又脫下工作服,剩下一件貼身的白色背心,她從胸口拉了拉濕透的背心在電風扇前面吹著,終於涼快多了。
「……沒事。」辛雅風放下茶杯,窘迫的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心底已經悶了不快。
苦薏一面吹著涼風,一雙眼睛盯著辛雅風一身白皙皮膚流口水,羨慕地說道:「我表姊西門草兒你見過了嗎?西門家有曬不黑的體質,就跟你一樣白,她下田不戴斗笠也不穿長袖,哪像我捆得跟木乃伊一樣,防曬油也沒少擦過,惱人的是從來沒白過……」
辛雅風耳邊盡是她聒噪的聲音,腦袋裡揮不去那件濕透的背心下,凹凸有致的曲線……活色生香的畫面—— 過目不忘,偶爾也會成為缺點,例如此刻。
受到她的聲音加上深刻的殘影干擾,辛雅風需要時間重新整理思緒,他移開目光,環視小木屋……
用來當做客廳使用的區域擺了一張長型沙發,小茶几,兩張木凳,窗戶旁掛了巨幅風景畫,在她坐的木凳後面是置物櫃,旁邊則是書櫃……能夠看到的空間不大,幾眼就看完了。
看不到的地方,是辛雅風坐的沙發後頭,用一塊布簾遮起來,當做寢室用。
剛才兩人進來,苦薏第一個動作就是衝到沙發後頭把布簾拉上,可能她以為這麼做來得及挽救她的形象,辛雅風也尊重她的隱私權,可惜她沒有及時通知,他也就來不及避開視線—— 對於他打開香味的嗅覺等於釋放超能記憶的能量,身處一座充滿香氣的花園中,匆匆一瞥,有如備載大光圈的單眼鏡頭精準對焦,快門千分之一秒,連拍數十張,張張清晰不失焦……擁有特殊能力,辛雅風總不能告訴她,他連她扔在床上的內在美有刺繡蕾絲,圖案是牡丹花,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拉上布簾其實多此一舉。
辛雅風完全沒有在聽她說什麼,腦海中記憶著身後布簾遮起雜亂的一幕……一塊床墊直接擱在地板上,扔著被子,散落著黑色筆記本,各色原子筆,身上脫下來的衣褲,清晨起床按掉的鬧鐘,她的生活習慣……不予置評。
床的周圍,在地板上堆了幾疊沒有放回書櫃的書籍,看得到的書名有種花寶典、園景設計、愛花人集合、花禮設計、野花香、乾燥花練習本、世界級花卉育種、花色之戀、花草遊戲、幸福花物語……等等,大部分是與園藝有關的書籍,本本都有翻過的痕跡,種花應該是她的興趣。
除此之外,床邊還有幾本時尚雜誌、衣裝衣著、當季彩妝……書本挺新的,會特別買這些書,說明她也重視打扮,和眼前的形象……明顯有落差。
「……不過夏天就很辛苦,一、兩個星期不除草,雜草就反客為主了。好吧,辛雅風,你應該觀察夠了吧,我們什麼時候去辦結婚登記,擇日不如撞日,今天?」苦薏喜歡交朋友,所以隨時都能打開話匣子,偶爾也會碰到像面前這頭牛,任她一個人彈琴的無奈場面,這時候她就直奔主題了。
雖然辛雅風心裡已經排除和西門千秋合作的可能性,不過若是沒有適合的藉口,就當著女性的面一口拒絕,如此沒有禮貌沒有風度的行為,有違他所受的教育。
「……妳能否告訴我,妳答應這樁交易的理由?」
苦薏本來臉是對著電風扇吹,聽到他終於肯開金口了,她把板凳拉近,隔著茶几盯著他看,換她不講話了。
「……西門千秋說妳完全明白這筆交易目的在於幫助西門家取得土地,結婚登記只是權宜之計,不具實質意義,有效期只有三年。」辛雅風往後靠向沙發,兩手環抱胸膛,一副能離她多遠是多遠的防備姿態。
「嗯,千秋說得很清楚,我也很明白,我們只是去辦理登記,形式上去戶政事務所換一張填有配偶名字的身分證,一切都是為了幫助西門家順利取得土地,兩人不是真正的結婚,並且三年後必須無條件離婚。」苦薏有條不紊的回答他。
辛雅風點了點頭,「那麼妳能說明……」
「我會答應花掉三年寶貴的青春去幫西門家,那是因為西門草兒是我的親人,我幫助親人天經地義,而且我和野草兒感情很好,比親姊妹還要親,能夠幫得上忙我高興都來不及了。還有,辛雅風,有一點你絕對可以放心,雖然你的條件很好,不過我不會喜歡上你,因為我已經心有所屬,那個人就是西門千秋。」
「妳跟西門千秋在交往?」辛雅風一怔,與其說意外,不如說的確是……讓他可以重新考慮。
「哈哈,還不到交往的程度,不過那是我的目標,千秋大人是我的理想,我的夢中情人。」
原來只是單戀。
「哈,你看起來很為我感到失望呢,真是開心,希望你繼續替我加油。」苦薏笑望著他,「辛雅風,雖然我也可以騙你,說我和千秋已經在交往,不過既然要合作,我覺得彼此應該拿出誠意來,所以我對你說的都是真話,希望你能夠感受得到。」
意即……她也能夠感受到他的敷衍和排斥?辛雅風緩緩看向她。
苦薏卻挑在這個時候說:「你知道阿潦很以你這個朋友為榮嗎?他在我面前誇獎你,說你條件很好,有外表、有內涵、有專業能力,行為處事認真嚴謹,不是隨隨便便一個女孩子能夠配得上你。辛雅風,你朋友這麼挺你,你聽完有什麼感想?」
尖銳的視線,刺耳的話,諷刺著他對東方潦不講義氣,不顧朋友妻的死活。
辛雅風並不需要向一個外人說明,所謂樹大招風,他的成長環境和背景、他出生就注定扛在肩上的重擔和責任不是外人所能想像,他時時都必須提高警戒,謹言慎行,避免被有心人士設計和利用,給家族帶來災難。
辛雅風即便有心幫助朋友,他也不能憑著一股子熱血衝動行事,他必須要審慎評估,做好萬全準備,一旦允諾,他就得扛起事後的責任。
苦薏一番話其實是說來激他的。
她認為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在於互相了解與溝通,她對辛雅風一點也不了解,他又「沉默是金」,所以就故意招惹他。
但是她並沒有成功,眼前別說觸怒他了,連一陣冷風都沒掃過來。
辛雅風依然淡漠,沒有被惹毛的跡象,絲毫不為自己辯解,只是把她裝進可燃物垃圾袋裡,丟到「外人」那一區等著垃圾車來收。
所以苦薏也了解到,要把辛雅風激怒,沒有千年功力,少說也要活上百年來修練才有機會一拚,可惜她沒有那麼長的命。
從好的方向來看,辛雅風有風度、有修養,不過這樣的人嘛……
嗯,冰山王子。
冷到都把她凍著了。
苦薏發現屋裡的冷氣涼了,趕緊在背心上加一件衣服。
「好吧,我想我們給彼此的『面試時間』就到此告一段落,我也大概可以了解你的困擾了。」苦薏拍拍手,開始給他打分數,頻頻點頭褒獎他,「阿潦說得沒錯,你們家五代單傳的基因真強大,有外表、有內涵,有風度、有教養,果真是賞心悅目又珍貴的國家風景保護區。」
「……妳真正想說什麼?」辛雅風終於發現自己一直到剛才為止都被她觀察和考驗著。
「哈,你的反應還真快,有這麼多優點,怪不得女孩子追著你跑。我聽阿潦說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主動在追你,讓你很困擾。在古代的流行語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現在是男女平等的民主時代,換句話說,女孩子也有權利追求自己喜歡的對象,你的條件這麼好,聰明的女孩子為了追求幸福當然會懂得把握機會,所以你也別太排斥追求你的女生,也許你的幸福就在裡面。」既然是東方潦的朋友,也算是她的朋友,大家朋友一場,苦薏想對冰山王子說的就是這些話。
但是對於辛雅風來說,彼此生活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她這番話說得過於輕鬆,顯得有些像……風涼話。
所以,辛雅風也沒有任何回答。
「喂,辛雅風,你這個人真的很難聊天耶。」苦薏擺擺手,完全被他冷冰冰的反應給打敗,直接拖板凳向前,拿了紙和筆,趴在茶几上寫道:「祕密結婚條款……第一條,我苦薏,和辛雅風辦理結婚登記,為期三年,此婚約僅為幫助西門家取得土地之用,兩人均無履行實質婚姻之義務和權利。」
辛雅風都還沒做出決定,就聽她邊寫邊唸,自作主張寫起祕密結婚條款,他張開口正準備打斷她時……
「第二條,辛雅風不得逼迫苦薏進入辛家當媳婦,並且不得以丈夫之名隨意進出苦薏的住處、碰觸其身體。第三條,苦薏名下財產為個人所得,辛雅風不得查看並且不具支配資格—— 」
「苦小姐……妳是否多慮了。」在辛雅風聽來完全是杞人憂天的條款,讓他還沒做出決定,就先打斷她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
「辛雅風,你是否有王子病?」苦薏抬起頭,和他眼對眼瞪著看。
「……這是什麼意思?」
「主張要避免麻煩的人是你,你要擔心我覬覦你的財產和美色,怕我霸住你辛雅風夫人的寶座不下來,嚴防我纏著你不放,所以你要求我說明我答應交易的目的。你要防患未然我很認同而且誠懇配合。你是你家的寶,我在我家算不上寶可也不是草,你哪來的優越感認為我多慮?」
苦薏當然沒有多慮,她壓根就很相信眼前這個細皮嫩肉、高貴的冰山王子不會多看她這個「黑肉皮」一眼,更遑論以上她開的條件。
她是不能丟了苦家的臉,身為苦家的女兒,厚著臉皮也要保住苦家的名譽,這是苦家女兒的骨氣。
「……我知道了,是我失言。」辛雅風點了點頭,向她道歉。
「哇啊……這樣你也能同意—— 咳咳,我是說你這個人很不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看你優點這麼多,真考慮三年後把你回收——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啦,要順便寫離婚協議書給你也可以。」看他臉色變,苦薏哈哈大笑。
的確是純屬玩笑,因為她早有千秋大人,心中早有一片風景,這片國家風景再美好,她的心也擱不進去了。
苦薏拿著筆低頭繼續寫……
「第四條,同上……苦薏和辛雅風註冊之後,苦薏不得逼迫辛雅風回門當苦家女婿,不得以妻子之名任意出入辛雅風的住所,碰觸其身體。
「第五條,辛雅風名下財產為個人所得,苦薏不得查看並且不具支配資格。
「第六條,兩人在三年婚姻期間不得干涉對方的生活,不得對外透露已婚事實……以上,在兩人完成結婚登記手續後自動生效。苦薏、辛雅風簽名、蓋章。」
苦薏寫好以後,自動簽好名字,拿出印章蓋好,遞給他。
「你先看看,還有需要補充的部分就寫在下面。我先上網查查看去戶政事務所辦理登記要準備的證件和文件。」
苦薏正要打開電腦,辛雅風已經一眼掃完她寫的條款,若有所思地瞅著她臉上的雀斑,沒有任何妝容的側顏,然後開口。
「結婚證書需要兩名證人簽名,男女雙方的身分證、印章、戶口名簿、照片。」
苦薏緩緩抬頭看著他,嘴裡含著一聲「哇啊」……崇拜的注視他三秒鐘,因為她其實很清楚他今天本來只是來「探路」,等於辛雅風是把還沒決定要做的事情,都事先做好準備功課了,而苦薏是屬於暑假最後一天才趕作業的人,哪能不佩服。
「那今天辦不成了,我得先回家偷出戶口名簿,還得去拍照,最快也要後天才能準備好吧……你呢?」
辛雅風拿起筆,在她寫的結婚條款下面的空白處增列第七條……
第二章
鈴……
鈴—— 鈴—— 
鈴鈴鈴—— 
清晨的空氣飄著花香,露珠貼著花瓣,順著綠葉緩緩滑落,默默地滋潤大地。
夜色花園的主人參加朋友的告別單身派對,狂歡到凌晨三點才回家,一早爬不起來,任憑鬧鐘響不停。
叩……
叩、叩。
單身一個人住的好處,就是天高皇帝遠,三更半夜回家沒人管,睡到日上三竿沒人唸,偶爾放縱,可以睡飽飽再起床工作……
鈴鈴鈴—— 叩、叩、叩!
鈴鈴鈴—— 叩叩叩叩!
雖然遠離阿爸、阿母的叨唸,但是有她想一腳踢飛的鬧鐘,還有隔壁天殺的夜家樺!
嗝……小野菊……我們還有一批花要採,明天一早我來叫妳……
嗝……小夜子……你喝茫了吧……你體力有比我好嗎?我等你叫起床,別開玩笑了……
昨晚兩人一起參加派對,一起喝到醉醺醺,同搭一部車回到家門口互道晚安。
以前上大學,兩人也經常和一群朋友玩通宵,她可以整夜不睡一早精神抖擻照常上課,夜家樺這隻不睡會死的豬經常翹課。
現在是怎樣,即將步入三十大關,男人反而精力旺盛,女人老得比較快嗎?小夜這小子竟然能起大早工作!
鈴鈴鈴—— 叩叩叩!
鈴鈴鈴—— 叩叩叩!
沒辦法,人手不足,她和小夜加起來四隻手,花朵盛開是不等人的,今天的活兒不做,就等著一片明日黃花做肥料。
「知道了……知道了,起來了,起來了啦……」
鈴……啪!
苦薏把鬧鐘擱在腳下的地板上,眼皮像強力膠黏住張不開,像隻蟲子一樣在被子裡鑽了許久,才從床頭鑽到床尾,伸手摸到鬧鐘,用力一拍,剩下—— 
叩叩叩,叩叩叩!
陣陣的敲門聲終於把苦薏從床上挖起來,她頂著一張大花臉,抓著一頭亂髮,拖著沒醒的步伐拉開門,嘴巴還打著大大的哈欠—— 
要知道酒後不開車,酒醉不洗澡,單身醉女半夜三點回到家,當然是破抹布的背心和鬆垮垮的短褲換一換就爬上床,一早再起來洗澡卸妝。
「哈啊……早……我去洗個澡,幫我煮一杯特濃咖啡。」對著大門伸懶腰,抓了抓頭皮,揉著紅通通的眼睛、赤著腳丫子苦薏轉身去盥洗。
她沒見……門外一片黑鴉鴉。
濛濛亮的早晨,濃重的霧氣未散,陰沉沉的花朵中,一顆顆畢恭畢敬的黑色頭顱抬起來,一張張肅穆的臉對著衣衫不整的背影……
夜色花園來了一群人,整齊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背心的制服,男生黑色長褲、女生黑色裙子,分成兩列,在門拉開時兩排人身體呈四十五度鞠躬行禮,整齊一致的抬起頭來,對著屋裡那抹背影行注目禮……不知道算不算走運,這群人來不及看到苦薏那張臉。
也不知道不幸或有幸,敲門的是一個長得高高瘦瘦,穿著改良式灰色旗袍,站得直挺挺、戴著老花眼鏡的女士,她似乎料想不到前來應門的小姐是這副德行,受到驚嚇了,呆了呆才找回聲音—— 
「少奶奶,我是李管家,我奉太爺之命,前來協助少奶奶收拾行李,老人家正在等少奶奶回去一同用餐,所以……打擾了。」
苦薏頭也沒回,揉著眼睛跨進浴室,腦袋還沒醒來,她以為夜家樺那個電視迷跟在後面進來打開電視機,是從電視裡傳出來的聲音。
這是演哪一個年代的時代劇,還少奶奶咧……太爺又是哪一個朝代的稱呼啊?
砰。
苦薏關起門,脫下衣服戴上髮帽,倒了點橄欖油抹除殘妝,打開蓮蓬頭。
「少奶奶,妳有十三分鐘的盥洗時間,這段時間內我將著手整理物品,妳的行李我先運回家去。」
嘩啦啦……
「那麼,我開始整理了。」
噗哧!一大早小夜子是看哪一台的重播啊,剛好在她洗澡時間出現這樣的台詞。
十三分鐘是要強調什麼?通常女孩子梳妝整理打扮花上一個鐘頭是正常的,堂堂少奶奶只有十三分鐘,這個戲裡的少奶奶肯定是在豪門裡被虐待的媳婦。
她在水聲裡聽著電視聲音,洗面乳、沐浴乳一併抹上,蓮蓬頭直接往臉上沖。
水聲伴隨著電視機裡傳出來的音效。
嘩啦啦中……
隔著門,一陣窸窸窣窣,有腳步聲,有紙箱的聲音,拉膠帶的聲音,有抽屜開開合合,還有搬運、碰撞聲。
「雜物裝箱,衣櫃直接搬。」
唔……這是哪一台製作的戲,音效做得好逼真。
苦薏拉了條毛巾抹乾臉,沖個澡,眼睛終於能夠打開了。
沖掉身上的泡沫,擦乾身體,她拿牙刷擠牙膏,邊刷牙邊抹掉鏡子的霧氣,拿下髮帽,從鏡子裡看見自己昨晚捲得美美的大波浪已經不復見,睡了一覺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狂亂像暴怒獅子般的頭髮。
「李管家,櫃子要如何處理?」
「扛走,直接搬入少爺房間。」
「床……」
「床也搬走。」
「沙發……」
「茶几、沙發、凳子都搬走。」
「李女士,還有廚房……」
「廚房的不用搬。外頭那幾盆香草植物搬上車。」
「是。」
苦薏一邊刷牙,一邊對著鏡子用手翻開右眼的下眼瞼察看,昨晚開紅酒,被酒噴到,是不會痛了,不過一圈紅通通的,難以分辨是被紅酒傷到還是熬夜的痕跡?
嘩啦啦……
咕嚕嚕……
叩、叩。
「少奶奶,時間快到了,妳的衣服我放在外面。」
苦薏光著身子,關在浴室裡開著水龍頭正在漱口,立體的敲門聲和吻合逼真的情境,她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哇哈哈!要不是電視劇裡才聽得到的稱呼穩住她,她真以為有人在外面敲門了。
如果是有人敲門,那就是小夜想整她,故意找人錄製的台詞和音效,這種把戲她也玩過。
苦薏關掉水龍頭,抹乾淨嘴巴,終於清醒了,想到她衣服沒有拿,小夜在外頭,她只好先把衣服套回去,回房間去拿衣服。
喀……
打開門,她踏出浴室,瞥見她平常外出在穿的一件洋裝摺疊整齊地擺在門旁的置物櫃上,而……
她跨出浴室,跨進另一個時空了嗎?
難道是掉進電視機裡了,這不是小夜能玩的把戲—— 
「這是哪裡?」
熟悉的,又陌生的空間……空間,空蕩蕩的小木屋,比她剛搬進來的時候還要空,家具搬空到她無法稱為住家,一個穿著旗袍,模樣很端莊的阿姨正在門口指揮著外面一群人,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來。
「少奶奶,妳的衣服……沒有時間了,請先上車。」
窗外的景致,一片夜色的花朵是她親手栽種的,說明她沒有踏錯時空,眼前穿旗袍的阿姨也不是電視劇裡的人物,而……
不見小夜的影子,那麼她剛才開門放進來的是「李管家」和外頭那群人—— 
她聽到的搬家音效,是真的—— 
她的家,被搬空了—— 
在……「少奶奶十三分鐘的盥洗時間」—— 她洗澡的短短十三分鐘裡!
「少奶奶,妳怎麼了?」李管家看她掉了下巴驚訝的表情,笑著向她賀喜道:「恭喜妳嫁給少爺,太爺已經在等妳了,我們快回去吧。」
苦薏看看她,轉頭往後看……後面沒人,真的是在跟她說話。
叫她少奶奶,這個時空錯亂的阿姨是跑錯場子了吧,不然就是她喝得太茫了還沒清醒……回去睡一覺會不會好一點,但是她的床也不見了……
苦薏楞在空蕩蕩的木屋裡還沒搞清楚狀況,突然手臂被一股蠻力扯住!
「少奶奶,辛家早晨的用餐時間是六點,太爺不喜歡遲到的人,沒多少時間了,我們快走。」這個跑錯時空的阿姨很有力氣,一把拉住她就急忙往外奔!
「新家?不不,我喜歡舊家也沒有要搬家……我是說阿姨,妳跑錯地方了—— 」苦薏已經不知所云。
夜色花園裡留了一條小貨車專用的通路開到小木屋旁,整條白茫茫灰塵捲起。
「我的床……我的櫃子……等等,是要載去哪裡啊—— 」苦薏來不及攔下載著家具的貨車和幾台轎車揚長而去。
「高辛市。一會兒就到了,快進去。」苦薏被塞進最後的一輛車裡,跟著李管家坐進來,看她還在狀況外的表情,連「辛家」都聽成「新家」,不得不糾正她說道:「少奶奶,妳嫁給少爺,入了辛家的戶口就已經是辛家的媳婦,在辛家,是不能隨便鬧笑話的。」
辛家的媳婦?辛家……
苦薏坐在寬敞的大轎車裡,眼珠子差點掉出來,聽到旗袍阿姨說的話,眼前一片五里霧散去,腦袋裡迸出一個名字,跟著咬牙切齒知道了這一切怎麼回事—— 
辛—— 雅—— 風!
第二條,辛雅風不得逼迫苦薏進入辛家當媳婦……


一個禮拜後
鈴……鈴……鈴……
啪!
苦薏走出浴室把鬧鐘按掉,牙刷塞進嘴巴裡,從房間的窗口望出窗外,看著外面風景刷牙。
窗外一片綠意,遼闊的草皮包圍三棟房子,主屋三層樓白色建築蓋得雄偉氣派,前庭造景出自名師之手。
主屋左後方兩層樓的房子造型奇特,像隨意堆疊的兩塊長形積木,運用了大面積的玻璃,採光良好,日照充足。
主屋的右後方就是她現在的所在地,蓋在水池前大樹旁的兩朵綠色蘑菇屋,和玻璃積木房遙遙相望。
三棟房子以不規則的步道連接,走路嫌遠,拿來晨間慢跑練體力很不錯……瞧,才說著就有人跑過去了。
蘑菇屋開著窗子,窗戶貼近水池邊的步道,一身白色休閒服的慢跑者匆匆晃過,又慢慢往後退,在窗口停下來,一臉汗水望著她。
苦薏一手插著腰,嘴巴裡塞著牙刷,她上上下下的刷著,左邊刷完右邊刷。
窗口外面跑步經過的男人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直瞪著她。
苦薏還是一副悠哉地刷她的牙齒。
「……妳怎麼會在這裡?」辛雅風以為是他時差還沒調好眼花看錯了人,苦薏出現在他的家裡,居然還站在窗口邊刷牙!
苦薏當然沒有回答他,因為她只有一個嘴巴正忙著刷牙,所以她繼續看著他。
「……三分鐘可以嗎?」辛雅風臉都黑了。
苦薏點了點頭,轉回浴室漱口。
嘩啦啦……
咕嚕嚕—— 
看得出來辛雅風已經氣到連一碗泡麵的時間都不能等,泡一碗麵拆包裝、加調味料加上泡開的時間都不只三分鐘。
不過苦薏可以了解他的心情,一個禮拜前她連人帶殼被抓來辛家,她當下氣到腦袋短路以為是辛雅風的傑作,差不多就是他現在的表情。
苦薏漱洗完畢,打開門讓他進來。
辛雅風和她完成登記後隔天就出差到國外,昨天深夜才回來,至今沒有人告訴他家裡來了一個「外人」!
他踏進蘑菇屋,這棟房子本來空著,現在……
夜色花園小木屋裡的櫃子、沙發、茶几、床墊、書籍、黑色筆記本,還有她的衣櫃,她把整套家具和雜物全搬進來了!
「妳可真堂而皇之!」辛雅風真是罵人不帶髒字的,一個冷眼色瞬間就把童話般溫馨的蘑菇屋搬進竹林深處,同時颳起一陣冷颼颼令人不寒而慄的咻咻聲。
「唔……深有同感,我適應滿快的。老實說,我寧願在田裡鋤草也不想進廚房,我做的東西很難吃,每天起大早,早餐店還沒開,除了啃麵包都不知道要吃什麼,在這裡清晨六點就有早餐吃,餐餐都是專業廚師在伺候,每天衣服有人洗,房間有人打掃,又不必跟你同房,跟單身沒什麼差別,所以被綁架過來以後,我就乾脆把這裡當成飯店住下來了。」
辛雅風聽到她是被綁架來的,看見她眼底一片嘲諷,終於怒意才散去,打開結界,重新把蘑菇屋搬回原來的地方。
「……這麼快就被發現了?」他聲音緩和了。
苦薏點點頭,抱起胸膛分析道:「果然戶口裡多了個人,身為戶長不可能不知道,又不是我阿爸。」
苦家的戶口名簿就放在二樓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辦理結婚登記需要更改戶口名簿,苦薏跑回去偷偷拿出來,準備等下次回家再偷偷放回去。
辛雅風望著她,表情有點無言。
「話又說回來,戶口名簿這種東西都是用得到才會去翻,沒有人會有事沒事拿出來看,如果不是你偷取的技術太差被發現,就是你們有錢人家吃飽很閒。」瞧,她也是可以罵人不帶髒字的。苦薏很得意地昂起下巴。
辛雅風並不想和她討論他如何不著痕跡從曾祖父的保險櫃裡「借用」戶口名簿的過程,她的調侃他也當耳邊風。
「不過……妳為什麼會住進蘑菇屋?」辛家人都住在主屋,辛雅風是因為喜歡積木屋的採光,加上想保有隱私空間,所以大部分時間待在那兒。
辛雅風無法理解的是,家裡三代老人天天巴望著他趕快娶個媳婦兒進門,現在苦薏和他完成登記的事情曝光,老人家遂其所願,沒有張燈結綵鑼鼓喧天大辦喜事,反而悄悄把苦薏安置在偏僻角落,究竟……
她做了什麼事?
「你現在的眼神很沒禮貌你知道嗎?」
究竟一個禮拜前那天早上發生什麼事,對於生長於平凡的小家庭,平凡長大的苦薏來說,整個過程已經超出她二十九年來的人生範圍,這麼「驚奇」的經歷她正苦於無處分享,等到辛雅風回來終於被她逮到機會了,她趕緊—— 
往窗外看了看,清晨五點多,一隻小貓都沒有,不過辛家從上到下都很早起,所謂隔牆有耳,為了避免還有人突然晨跑經過在窗口停下來,苦薏關門、關窗,把辛雅風拉到角落,用發亮的眼神,發現新大陸的聲音跟他說……
「那天從戶政事務所出來,你說你隔天要出國記得吧?結果你前腳一走,隔天一大早真花姨就帶了一群人把我家搬空,然後啊……」


辛家位在高辛市,黑色大轎車離開夜色花園,從后辛縣駛向高辛市。
跨一個縣市的距離是多遠?就在苦薏腦袋短路咬牙切齒在心裡叫罵出「辛雅風」的名字時—— 
「到了。」
「……啊?」
苦薏跟隨李真花李管家的目光往車窗外看,才一眨眼的工夫,像撕畫報月曆般,外面的風景從鄉下農村換成了國外渡假村。
苦薏揉了揉眼睛,看向李管家……
洗一個澡的時間搬空她的家。
才上車說不到幾句話,就把她帶入另一個世界。
李管家—— 是小叮噹嗎?
當然不是了。
苦薏往後看,黑色大門正緩緩拉起,門的兩側連接的是每天都看得見的灰白色高牆……
這面牆緊連夜色花園的土地,圍牆又高又長,拉起的不只是縣和市的界線,牆內植滿大樹如一片森林,是她爬上小木屋的天台也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高牆內住著超級有錢人,是國內有名的辛氏集團創辦人的家。
西門千秋說過辛雅風青年才俊,活躍於上流社會,東方潦也是青年才俊,活躍於上流社會,他是白手起家,他和辛雅風又是好朋友,她自然把兩人的成長環境背景畫上等號,加上東方潦來過夜色花園多少次了,一次都不曾提過隔壁就是他好朋友的家,苦薏更不可能會把辛雅風和辛氏集團圈在一塊兒!
車窗外,柏油路兩旁是高大的棕櫚樹,一片綠油油的遼闊草皮包圍著精雕細琢的園景和雄偉的白色建築。
苦薏正驚訝於她身分證上面登記的配偶辛雅風竟然就是辛氏集團的繼承人,生活在高牆內另一個世界裡的人時—— 
她穿著像破抹布的條紋背心和深藍色短褲,頂著狂暴獅子頭,穿著夾腳拖,站在富麗堂皇得像宮殿那麼大的餐廳裡,在辛家三代面前……
辛家的餐廳,大得讓苦薏頭一次發現夏天的清晨不用開冷氣竟然也會讓人冷得起雞皮疙瘩。
辛家三代,辛雅風的曾祖父、曾祖母,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到齊了,六個人穿戴整齊圍繞一張大圓桌,六雙眼睛全落在她身上,把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著……
李管家走到一個老人面前,傾身說了些話,此時的苦薏只聽到嗡嗡嗡的聲音,就像辛家三代見到她的模樣,一片鴉雀無聲一樣,苦薏穿著一身的輕鬆舒適卻難以自在—— 
簡直比穿著睡衣去參加婚禮還尷尬!
還好苦薏很能自我調適,她是突然被抓來,不是自己跑來的,這身打扮也不是她的錯。
想了想,苦薏就釋懷了。
「……先吃吧!」終於主人開口了,苦薏抬眼望去,聲音嚴厲的老人頂著一顆光頭,頭皮光得發亮,兩道濃濃的白眉幾乎擠在一塊兒,眉心深紋聚攏,額頭幾條橫紋,鼻翼兩側刻下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坐得直挺挺的,渾身上下都是威嚴,看起來是個相當嚴肅、慣於發號施令的老人,應該就是李管家口中的太爺,辛氏集團的創辦人,辛雅風的曾祖父了。
李管家把苦薏帶到位子上,苦薏坐下來,腦袋還轟轟響,沒想到她有幸和辛氏集團的創辦人坐在一張餐桌上吃飯,而鼎鼎有名的辛家吃的早餐……
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苦薏雙眼盯著圓桌上的菜色,捧起碗筷在內心裡連聲驚嘆……
哇啊,鼎鼎有名的辛家的筷子!
哇啊,鼎鼎有名的辛家的碗!
哇啊……哇啊……鼎鼎有名的辛家也吃豆腐乳耶!
苦薏一坐上餐桌,馬上忘記自己身分證上的配偶欄已經登記辛雅風的名字,逮住機會增廣見聞,津津有味地體驗高牆內的早餐生活,準備以後說給她的子孫聽。
等將來她和夢中情人結婚生子,有了孫子以後,她應該也已經成功的讓夜色花園開滿黑色花朵,她拉著孫子的小手,指著高聳入雲天的灰白色圍牆,對她的孫子說……
我的西門孫兒,奶奶跟你說啊,那裡面餐廳特別氣派,一張大圓桌來二十個人吃飯都沒問題,你知道他們用的碗筷,吃的早餐有什麼不同嗎?
奶奶在裡面吃完一頓早餐以後發現啊……以為可以變神仙,結果填飽肚子以後還是人,還真的沒什麼不同。哈哈……
「哈哈哈—— 」
挑高設計,寬闊空間,辛家的餐廳突然爆出笑聲,由於笑聲過於響亮,以至於餘音繞梁,在整個餐廳裡迴盪不去……
哈哈哈—— 
哈哈哈—— 
哈……
餐桌上,六雙眼睛注視頂著暴怒獅子頭的苦薏發出狂笑聲。
回音撞進苦薏的耳朵裡,聽到自己的笑聲,她抬頭看見六張面無表情的臉……直接就放開手讓筷子掉在地上。
「……失禮了。」她很優雅的起身拉開椅子,慢慢的蹲下身子……鑽進桌底下。


一頓早餐在苦薏爆出的笑聲中結束了。
雖然出了點小差錯,苦薏也算是享用完鼎鼎有名的辛家早餐—— 
「西門孫兒?」
蘑菇屋關著窗門,光線從天窗掃入,微微幽暗,兩朵蘑菇屋空間寬敞,容納原有的一組桌椅和她的家當還有足夠的空間充當她的舞台。
辛雅風就坐在長沙發上,隔著茶几,看她一下子瞪著大眼,一下子發出狂笑,一會兒又迅速蹲下,表情帶動作說得很起勁,一大早她可真有精神。
「因為我還沒想到我和千秋大人的孫子要叫什麼名字,所以暫時就叫西門孫兒。」苦薏說到西門千秋,一臉羞答答,和剛才站在窗口刷牙的模樣判若兩人。
「……然後呢?」辛雅風看了一下手錶,他花掉十分鐘的晨跑時間,還沒聽她說到一句重點。
然後……
苦薏東張西望,跑去角落搬椅子,擺到辛雅風面前。
她先立正站好,整了整表情,抬高下巴,用稍微遲緩的動作,一派威嚴地緩緩落坐。
辛雅風看不懂她想做什麼,不過她的動作和轉換出來的表情有三分樣,看起來像……
苦薏橫眉一掃,利目一瞪,手指向他—— 
「偷戶口名簿,瞞著家人登記結婚,你們眼裡還有長輩嗎?簡直是把婚姻當兒戲!」聲音變了,粗嗓乾啞似老人,嚴厲的口氣和語調很好辨認,就是模仿辛家的太爺。
「這些話……是曾祖父對妳說的?」辛雅風瞇起眼睛,集中的焦距在她的臉色上,看她模仿曾祖父生氣的模樣,對老人家把氣出在她身上,他頗為詫異和狐疑。
「辛家五代單傳,身為辛氏集團的繼承人,辛雅風的婚事豈是他自己能決定!」苦薏一隻掌風推出去,對辛家的寶貝辛雅風抖著五根手指,稀有珍貴的五代單傳哪!
辛雅風看她把五根手指晃得都快斷了,每一根手指都晃著對他的嘲諷,辛雅風只是覺得……就算曾祖父真給她氣受,似乎也不用太擔心她受到委屈,她一個人就可以玩得很開心。
「喂,辛雅風,你說說,為什麼我要代替你被罵呢?」苦薏兩手一抱,看著辛雅風。
「……抱歉。」辛雅風嘴裡說抱歉,內心卻另有所思,似乎對於苦薏的片面之詞持保留態度。
「你是不是在想,令曾祖父選在你辛雅風踏出國門後,才把別人家的女兒叫過來罵,對自己的寶貝曾孫的溺愛和偏袒,一點都不像他老人家平常的作風。你懷疑我誇大其詞對不對?」苦薏看辛雅風那張臉,喜怒不形於色的,心思藏得好深,她不挖掘,他肯定一句也不會透露。
辛雅風這時候多看了苦薏好幾眼,才坦誠道:「老人家的確有些脾氣,不過向來嚴以律己,公正客觀,他行事深思熟慮,魯莽衝動遷怒於人淺薄行為不是他平常的待人處事。」
「但是你心目中寬以待人,深謀遠慮的偉大老人家,指著他五代單傳好不容易娶進門的曾孫媳婦兒—— 我的鼻頭,狠狠刮了一頓拂袖而去,接下來啊,令堂大人也就是我的婆婆噹噹噹地登場了。辛雅風,原來你長得比較像你母親呢,白白的,冷冷的,很有氣質……」
「妳離題了。」辛雅風已經見識到她閒扯的功力,他若不出聲打斷她,他永遠不會知道她為什麼搬進蘑菇屋。
「唉,我滿園的黑花什麼時候才能種出來……」
這回扯得更遠了。辛雅風冷冷地瞪著她—— 
「辛雅風,大家都是這麼聊天的,一般人聽到我這麼說都會順口問我為什麼想種滿園的黑花,進而互相了解認識交朋友,秉持散播歡樂散播愛的精神—— 」苦薏還沒扯完,辛雅風起身準備走人,她趕緊拉住他,端著笑臉把他請回觀眾席上,繼續說。
「令堂大人我的婆婆就很貴氣優雅地端著骨瓷茶杯,那個茶杯一看就知道價……」在辛雅風一雙冷眼下,苦薏自動消音,清了清喉嚨挺直腰桿,兩手把茶一端,拉高聲線,清冷地哼道:「妳叫苦薏是嗎……辛家需要媳婦,但是不隨便選媳婦!要進辛家的門,還得經過這個家裡每一個人的同意,妳得先過五關斬六將,上山砍柴挑水,下山磨豆煮豆漿……好啦,後面是我加的。總之呢,令堂大人我的婆婆給她的媳婦下馬威,警告你的掛名老婆我說,你跟我登記結婚是一回事,想當辛家媳婦得先經過磨練和考驗,獲得辛家三代首肯,他們才會承認我是辛雅風的妻子。」
「……所以,讓妳住進蘑菇屋,是準備磨練妳?」
「哈哈,說磨練是好聽,光看我們兩人的外表,我猜你一家人看到我時,當場臉就黑了一半,心裡頭為你哭死。你是財閥世家的獨生子,我是小康家庭出身,上面還有一個哥哥跟我搶飯吃;你們講究門當戶對,維持優良血統,我們家世代都以突破傳統為目標,我奶奶在她那個保守的年代就未婚生子,獨自把我老爸扶養長大,所以我老爸是從母姓,我跟奶奶一樣姓苦。我阿母呢……這說來話就長了,總之你學識淵博,青年才俊,我種花是專業,專業以外我只會玩而已。這麼一比較下來,你家的人沒當場把我一腳踢飛出去,還肯讓我住在這裡,等著我自己出去,算是很給面子了。」
苦薏很知道自己哪根蔥、哪根蒜,這不是說她看不起自己,是說明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裡,蔥和蒜在很多菜色裡增香添味,只是從來都不會成為主菜裡的主角。
辛雅風凝視苦薏,他平常不說話,只是沉默不回話,卻很少回不了話……
她臉上沒有嘻笑,沒有自嘲,只是客觀的指出來社會眼光底下,他和她之間的差異,他的家人選擇媳婦的條件……
辛雅風一心以為他肯娶妻,一票老人就歡天喜地了,他的確是忽略了以往送進他房間每一張相親照裡的小姐,家世背景都是經過精挑細選,和他門戶相當這一點。
但是……
辛雅風隱隱扯眉,雖然她絲毫沒有貶低自己,也沒有嘲諷他的意思,一番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看著她過於不在意的表情,他愈想愈刺耳。
「辛雅風,你說曾祖父老謀深算—— 」
「我沒說過這句話。」辛雅風莫名不悅。
苦薏怔了怔,發現自己說錯話,吐了吐舌頭,「你說曾祖父深思熟慮,他開出三年婚滿才許你賣地的條件,我想這條就是『門不當戶不對排除條款』,所以沉穩的曾祖父罵人了,貴氣優雅的貴夫人化身惡婆婆,因為你這個婚結得莫名其妙,他們一定都猜到我們只是為了土地登記結婚,我拿到面試的號碼牌,但是資格不符被刷除,你家的人希望我自動空出位置來,好讓西門千秋再安排下一個對象進來—— 以上,就是我潛伏在你家一個禮拜觀察研究的結果。你打算怎麼辦?」
……他打算怎麼辦?
辛雅風看她一副局外人的表情……從第一次見面,辦理登記,到今天,兩人才見三次面,不過她對人不設防,所以幾場交談下來,要讀懂她的心思不困難,這會兒她大概希望換張舒適的椅子,好舒舒服服地坐著看戲。
「椅子……好坐嗎?」
「還好,是滿涼快的,不過硬邦邦,坐久了屁股痛,加塊軟墊會比較舒服。」苦薏是有點坐不住,扭來扭去。
經辛雅風一提,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坐著的木頭椅子,整張椅子是用一塊木頭刻出來的,擺在蘑菇屋裡很有整體感,就是坐起來不舒服。
「時間到了,先去吃飯。」辛雅風果然猜對了。他嘴角微揚,突然發現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快六點了。
「辛雅風,上個禮拜你出國,所以我就不跟你算帳了。你今天可以把我弄出去吧?」苦薏跟著他走出蘑菇屋。
「知道了。」辛雅風應了一聲。
「呼……」苦薏大大鬆了一口氣,騎上她停放在蘑菇屋簷下的腳踏車,跟隨辛雅風慢跑的腳步,快快樂樂地去享用她在辛家最後一頓早餐。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要她說啊……新屋蘑菇屋,不如自己的小木屋。
第三章
辛雅風、苦薏祕密結婚,辛雅風在增列條款寫明:
第七條,三年婚姻內,若有一方不小心讓婚事曝光,需自行承擔責任,各自的親友各自處理,不能牽連到對方的生活。
苦薏同意了,以為只要到戶政事務所登記完畢就了事—— 
「違約呢?」
她這個人很大方,很容易相信人,所以條款列出來,她也沒有想到要有對應的罰則以防對方踩線。
不過行事謹慎小心的辛雅風想到了,並且提出來,「若有一方不守約定,辦理離婚……」
「不行!西門家一定要盡快拿到土地,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三年沒滿,誰提出離婚就是對不起朋友不講義氣!」
辛雅風點了點頭,可以認同,但麻煩還是得避免……
「欸,知道啦,不就是防我拿家人當藉口厚臉皮去貼近你,你想避免麻煩嘛……唔,你的考慮也不是沒有道理,之前草兒住在千秋大人家裡時,我只要有空就拿草兒當藉口跑去看我的夢中情人,嘻嘻。」苦薏想起西門千秋就笑得傻兮兮,這時候才認真想這個問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千多個日子不算短,她和辛雅風的祕密登記難保不被家人發現,以苦家難纏的個性她一定逃不過被追殺,是應該要有對策。
苦薏眼珠子溜溜轉,手指一彈,爽快地說道:「這樣好了,要是被家人發現,必須麻煩對方配合時,一次罰一千……太少?我簿子裡沒什麼錢,種花賺的錢都用在栽培新種花苗上面,你不要太坑人,最多罰兩千……」
「十萬。」
苦薏兩根手指還沒放下來,聽到辛雅風一口價就開十萬,她張大嘴巴,徹底地看見一張無情無義的臉!
「一次耶!你這個不是嚇阻,是從根本杜絕!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朋友嗎?朋友是互相幫忙—— 」
辛雅風一張臉刷下來,他就是怕她拿朋友當藉口靠過來。
「可惡,我真那麼不幸被家人發現,隨便拉個阿貓、阿狗我也不會找你幫忙。」
苦薏重新打開筆蓋,在合約條款底下註明:
三年內,任何情況之下都不得影響到對方的生活,違者一次罰款新台幣十萬元整。
……
什麼—— 
知道了。
什麼嘛,真是詐騙集團!
苦薏沾了一下口水,數著白花花的千元大鈔,「一、二、三、四、五……十五……三十五……五十五……七十五……一百。哇啊……真的十萬元耶。」
她覺得自己好像詐騙集團,明明看到辛雅風和辛家老人一戰他盡力了,當場她都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但是事後她忘不了寫合約時的屈辱……不不,她是為了苦家人的骨氣和驕傲,伸手叫他繳罰金。
十萬塊哪,每天吃好住好有人伺候還開口跟他要錢,她還真是詐騙集團。
「感謝您如期繳款,這張是收據,請收好。」所以為了跟詐騙集團做出區別,她很正式的簽名蓋章寫收據給他以示負責。
辛雅風拿到一張剪成花瓣形狀的黑色卡片,她用銀色金屬筆寫了字—— 
繳款人辛雅風先生因違反與苦薏小姐的祕密結婚條款,需繳納罰金,故支付苦薏小姐新台幣十萬元整。
苦薏把錢收進口袋裡,四處東張西望參觀辛雅風住的積木屋。
辛雅風答應把她弄出去,當天早餐時,就和一票老人展開大戰—— 


苦薏把腳踏車停在主屋側門,和辛雅風走進餐廳。
辛家人各有各的活動,有人睡得早,晚餐提早吃,有人應酬多,經常在外面吃,有人工作忙碌留在公司吃飯,因此一家人會盡量利用早餐時間一起吃飯。
「媽,苦薏搬進來那麼多天了,在此之前您是否應該先派人通知我一聲?」名義上,辛雅風是苦薏的丈夫,於情於理他是有權知道。
「辛雅風,你交女朋友沒帶回來給我看,這不要緊,你娶老婆,讓我做了婆婆,是否該知會一聲?你不聲不響!我寵兒子,我包容你,沒有關係,但是我們家裡還有長輩在,你可曾把曾祖父、曾祖母,爺爺、奶奶和你父親放在心上?」辛雅風的媽雍容華貴,五十多歲的年紀,身材依然維持得很好,口才……也相當好。
辛雅風母親一番話,辛家三代六雙怨怪的眼神有如飛刀般咻咻咻一致射向辛雅風,讓坐在一旁的苦薏都有中刀的感覺。
第一回合,辛雅風娶媳未報,目無尊長在先,敗陣。
早餐之後,辛雅風單挑始作俑者,和曾祖父離開餐廳,到偏廳去進行第二回合大戰。
辛雅風的勝敗攸關苦薏的權益,苦薏趕緊踩著腳踏車,從主屋外圍繞到偏廳的窗口,聽到兩人的交談聲……
「您用土地利用外人逼我結婚,把婚姻當成兒戲的人反過來責罵晚輩,這並不公平。」
對啊、對啊,明明是自己帶頭使壞,上梁不正反怪下梁歪。苦薏在窗口外聽到辛雅風為她說話,還挺窩心的。
「那塊地是祖先留下來的,我用你的婚姻綁地,目的是要你慎重處理祖先留下的土地,以防你輕率行事,外人三言兩語你就把家產都賣了。你不分青紅皂白,顛倒是非!」
咦……跟她聽說的不一樣。
辛家老人盼望子孫賢孝,能夠將祖先留下來的土地永世流傳下去,這是每一個長輩的期許。
就像舅舅們不務農,他們也捨不得把外公生前留下來的農地賣掉,直接借她耕作,就是希望土地不要荒廢,將來留給下一代。
如此說來,準備賣掉祖先留下來的土地……辛雅風反而成了辛家的不肖子孫?
「據我所知,曾祖父您也處理掉不少祖先留下的土地,辛氏集團才有今日的規模。再者,您把土地交給我之前,已經與西門千秋交手多次,您心知肚明西門千秋對這塊土地勢在必得,在我跟您要地之時,您才做順水人情給我,同時訂下荒誕條款,等著坐收漁翁之利。曾祖父,您此舉是在為難我。」
唔……原來辛雅風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麼說起來—— 
哇啊……不愧是辛氏集團的創辦人,明明是利用土地把爛攤子丟給西門千秋去收拾,當著曾孫的面,還振振有詞順勢教訓人,連她都被老人家給騙了,佩服、佩服!
「你是未來要繼承辛家所有產業的人,你的肩膀是否扛得起,公司內的眼睛都在盯著你!我是為難你、還是磨練你,在於你一念之差!不過……你現在是當著我的面承認你敗給西門千秋,被逼著結婚,你和苦薏這樁婚姻只是一場交易嗎?」
老人家的話,讓苦薏起雞皮疙瘩,再也笑不出來……她一直都只站在西門家的立場,努力想幫西門千秋取得土地,幫草兒化解厄運,她還當著辛雅風的面,怪他不幫忙就是不講義氣,她不曾為辛雅風想過—— 
西門家為了遷移祠堂改風水而購地,事關西門一族未來的命運,牽涉重大,西門千秋下了封口令,所以購地內幕沒有幾個人知道。
外人眼中,西門千秋購地,只為炒地皮。
然而在辛家,這樁土地買賣背後,是辛氏集團創辦人對未來接班人辛雅風的考驗。
西門千秋鬥辛家老人,遲遲拿不下土地。
但這筆土地交給辛氏集團的未來接班人辛雅風,短短時日他就敗給西門千秋,被逼著交易結婚,他還有多少能耐扛下整個事業集團的重擔?
先別說辛氏集團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看,眼前辛雅風就過不了辛氏創辦人這一關!
苦薏貼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九十多歲的老人家腦袋還能這麼清楚實在值得豎起大拇指,不過她相信辛雅風會贏在年輕靈活的腦細胞上—— 
「我和苦薏之間沒有感情,我和她去辦理結婚登記是情勢所逼,如果曾祖父……」
辛雅風這個死腦筋!
「如果太爺爺想聽到這些話,要說幾百遍我都可以說給您聽,但是不要逼阿風說違心之論!」苦薏大聲的截住辛雅風的話。
辛雅風轉頭,他看見苦薏從窗口冒出來,還打算攀著窗戶爬進來。
窗沿高,苦薏個頭小,只見她一隻腳跨上來,跨了半天才搆到邊……
「妳怎麼可以躲在外面偷聽?」對於如此不光明的行為,辛雅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走到窗邊,低聲斥責她。
「快,拉我一把!」苦薏伸長手,完全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把她拉進來。」辛家老人果然是狠角色,眼見堂堂辛家的曾孫媳婦兒偷聽兼爬窗,無禮又粗魯,還面不改色。
辛雅風眼睛瞪著苦薏,緩緩伸出手……
苦薏看出他的不情不願兼不樂意,眼神還很猶豫,他的手一伸過來,她馬上牢牢握住,讓他甩也甩不掉!
辛雅風擺脫不了,這才探出身體,輕扶她的腰—— 
「老公,拉我上去。」
辛雅風正要把她從窗口撈上來,不料苦薏嬌滴滴一喚,嚇得他當場放掉!
幸虧苦薏已經攀住他的肩膀,她用力一撲,把辛雅風給撲倒,兩個人一起在地上滾了一圈……
辛雅風被壓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被撞昏過去,他動也不動,沒有把她推開。
苦薏撲得太猛,整個胸部壓在辛雅風臉上,窘得她臉發燙,又撞得好痛—— 太尷尬了,她痛得一時爬不起來,等到眼前金星散去,才慌忙從辛雅風身上滾下來,決定來個選擇性失憶,當做沒發生這回事,起身拍拍灰塵。
「你們兩個不要緊吧?」辛家老人在沙發坐著,看兩人摔成一團好一會兒沒動靜,傾身關切。
「我很好。辛……老公,你還好吧?」苦薏轉頭見辛雅風還躺在地上,頓時嬌妻上身,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辛雅風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神盯著苦薏,那張表情看來已經忘記自己身在戰場,把戰甲給脫掉了。
苦薏臉紅紅的,以為是她的胸部把他的腦袋壓壞了,一時不好意思看他,還好她清醒著,而且記得自己爬窗進來的目的。
她前腳一跨,披掛戰甲,護在辛雅風身前,握起兩隻拳頭衝向辛家太爺—— 
「妳想做什……」辛雅風還來不及拉住她,就看著她傻眼。
苦薏衝到辛家太爺身後,掄著拳頭很殷勤地幫老人家捶背,儘管辛家曾祖父還耳聰目明,她還是貼近老人家的耳邊說話……
「太爺爺,您知道阿風有個朋友叫東方潦嗎?」女人最好用的武器當然就是笑臉和溫柔了,這一招是老少咸宜的。
「嗯。」辛家太爺面無表情,一臉嚴肅。
苦薏接著說道:「東方潦是我的表姊夫,我和阿風透過這層關係認識,我們到他家吃飯時聊過天,互相欣賞對方,私底下有聯繫,見過幾次面以後就陷入熱戀了。」
老人家瞇著一雙眼睛瞅著辛雅風。
辛雅風臉色當然不會好看,苦薏嘴裡嚷著把她弄出去,卻在他想辦法時跳出來攪局,這麼快她就想毀約了?
苦薏瞥見辛雅風那張冷臉色,一副和她劃清界線的表情,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又丟下炸彈,大聲宣言,「我愛阿風,是我拖著他去登記的!」
辛家曾祖孫兩雙眼睛同時移到苦薏很厚的臉皮上……辛雅風的臉色更沉了。
苦薏蹲到曾祖父跟前,捶完背,接著捶腿。
「太爺爺,我們才剛開始談戀愛,阿風他就向我求婚了,但是我們交往不久,認識不夠深,我覺得一切都還太早,我根本還沒有心理準備要走入婚姻生活,而且……」
「不是妳要求去登記嗎?」辛家老人年紀大,可容不得年輕人以為他記性不好就想糊弄他。
「對啊,我拒絕阿風的求婚,但是阿風他因為我朋友多,異性緣太好,好幾次使性子,我拿他沒辦法,為了讓他放心,證明我很愛他,就直接拖他去登記了。」苦薏隨時謹記要顧好苦家的顏面,哪天不幸她的配偶欄上有名被發現她才不會死得太難看。
其實……剛才苦薏在窗口那麼大聲一喊,家裡的人怕出事,偏廳的門已經悄悄被打開,就連窗口外也站了幾名高大的護衛。
苦薏抱怨辛雅風吃醋的話聲未完,門外一片手滑、腳滑,有人打翻茶水,有人掉了掃把,連窗口外最剽悍的辛家護衛都栽了跟斗!
聽的人大呼受不了,講的人聲音又大又響—— 
「後來我跟阿風有商量,登記只是先把名分定下來,一方面我有自己想做的事,還無法專心當他的妻子,一方面也是給彼此時間。太爺爺,都怪我跟阿風愛得太衝動,一時昏頭就跑去登記了,我們沒有考慮到雙方家長的感受,辜負長輩們的期待,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對不起。」
「……妳家裡的人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辛家太爺這麼一問,可讓苦薏傷腦筋了,萬一在這個環節沒處理好,老人家說要見她父母,那就麻煩了。
「太爺爺……您也知道,我跟阿風顧著談戀愛,我們都沒來得及跟家裡說就先閃婚了。我媽她高中的時候對我爸一見鍾情,隔天就搬進我爸家裡幫他洗衣服了,我爸個性比較傳統保守,隔好幾年才接受我媽。我爸一直覺得他讓我媽吃了很多苦,看我的個性跟我媽一樣橫衝直撞,他就很擔心我……其實我阿爸心臟不太好,他是受不了刺激的,再加上我跟阿風家世背景懸殊,他是絕對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連婚禮都沒辦、也沒請親朋好友吃喜餅,沒有風風光光的嫁出門就住進男方家裡這件事。所以太爺爺,這件事情能不能先不要讓我家裡的人知道?」
「……妳自己看著辦!不過妳要明白,妳跟阿風的婚事在這個家裡還沒被承認,錯在你們一切都不照規矩來,不能怪辛家不懂禮數!」不知道是苦薏的按摩有力,還是她的話真有說服力,辛家太爺口氣嚴厲,臉上的厲色倒是少了幾分。
「謝謝太爺爺。您儘管放心,等您承認我跟阿風的婚事以後,我會跟家裡說明原由。不過太爺爺,阿風他很過分,他不曾透露他有這麼顯赫的家世,而且就住在我的隔壁也都沒說……太欺負人了……」
苦薏說著、說著,委屈地扁嘴,對著辛家老人,一張表情說明了她這幾天的心情。
早知道辛雅風是超級有錢人家—— 規矩繁多—— 的少爺,她也不敢自作主張去辦登記,引來這一連串的風波。
這一切有一半是辛雅風的責任,所以她才賭氣沒和辛雅風聯絡。
辛雅風出差回來,發現她被家人強行帶進來,因此才爆火氣。
所以一頓早餐讓大家不愉快,所以緊纏著曾祖父鬧脾氣,全都是因為辛雅風深愛她,護著她導致的結果。
苦薏從頭到尾沒有提到一句西門千秋和土地,她也沒有為了幫辛雅風,和老人家針鋒相對,她幫老人家捶肩捶背兼幫自己拉同情票,順便讓辛家老人了解—— 
辛雅風和她是被愛沖昏頭,不顧後果跑進戶政事務所,他們的結婚不是一場交易,也就沒有辛雅風敗給西門千秋這回事。
辛雅風明白了……苦薏是為他著想,不希望她幫西門千秋取得土地的過程,卻影響到他辛氏集團未來接班人的位置,甚至害他傷到一家人的感情,才跳出來幫腔。
他的目光忽然無法離開她的背影,想到方才兩人的接觸……
「算了,是我拉他去登記的,木已成舟,我也不想再和他生氣了。」苦薏展現她的風度,只給辛雅風扔了一個白眼以示原諒,順利讓事件落幕。
苦薏轉移話題的功力是一流的,轉眼間她馬上把大家帶離她和辛雅風的結婚風波—— 
她蹲在老人家的身旁,仰頭崇拜地說:「太爺爺,住附近的人經常提起您,大家常常豎起大拇指說您是活菩薩,大慈善家,以前這兒窮鄉僻壤,多虧有您的開墾,給大家創造就業機會,年輕人才能留在家鄉工作,您經常回饋鄉里,還蓋學校幫助學童,而且還不只蓋了一所學校,我姨婆家附近就有一所辛夷大學,那所也是您蓋的吧?以前我聽姨婆說那時候大學很少,所以大家都很開心……」
又離題了。
辛雅風聽她愈扯愈遠,講些不著邊際的話,他怕她觸怒老人家,但他卻看到曾祖父臉上的厲色轉柔,雙眼發著光亮……辛雅風內心起了漣漪,他怎麼從來不知道老頭子喜歡人家與他話當年?
「……我想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充滿夢想,勇於實現夢想的英雄,您今日才如此成功,我好欽佩您。太爺爺,您見過黑色玫瑰嗎?我不只要栽培黑色玫瑰,我還要栽培各種黑色花朵,讓我的夜色花園開滿夜色的花。雖然我的夢想遠遠比不上您,不過我會努力去完成。」
真有辦法……不管怎麼扯,她都能兜回到最愛的黑花話題上。
辛雅風低頭看手錶,他到時間去公司開會了,沒時間再聽她閒扯,等他晚上回來再繼續和曾祖父談判,無論如何還是必須盡快讓她離開這裡,以免她惹出麻煩。
辛雅風打算先出門,他才轉身而已,麻煩就來了……
「太爺爺,我深切的反省過了,因為我和阿風草率的行為,才惹您生氣,您就懲罰我們吧……嗚嗚,就算您罰我不准跟阿風見面,那也是我罪有應得,謝謝您這幾天的照顧,我今天就搬出去。至於阿風……太爺爺,您要處罰阿風,也不要罰得太嚴厲,不然我會心疼的,您……可以罰他唱歌、跳大腿舞給您看,或是幫您做早餐,跑跑腿,或者您需要捶背按摩也隨時按鈴叫他,他經常幫我按摩,手法很不錯呢……嗚嗚,我會努力忍住見不到阿風的煎熬,直到太爺爺您肯原諒我們,我這就去收拾行李。」
辛雅風回過頭,看她那抖動的背影……苦薏低頭摀住臉,看起來彷彿哭得很傷心,想必她腦袋裡正裝滿他給曾祖父當跑腿,跑得滿頭大汗的畫面,自己一個人想得很開心,忍不住在偷笑吧?
辛雅風又再一次認識苦薏了,原來—— 她從頭扯到尾,沒事獻殷勤,就是在想辦法要把自己弄出去。
辛雅風迎上曾祖父的目光,只見老人家一臉耐人尋味的表情,不知道又打算怎麼設計他了……
辛雅風遲遲不願意結婚,連相親也不肯去,讓辛家的老人相當頭疼。
辛雅風眼高於頂,個性嚴謹又挑剔,無妥協可能性,因此辛家老人才打了如意算盤,原本是相信即便是一場交易,也只有出現和他條件對等,能夠令他欣賞的女孩子,才能打動他的心。
所以不管對象是誰,只要辛雅風身分證的配偶欄上簽了名,他們就認定是辛家媳婦,想盡辦法也要把兩人湊在一起。
辛家三代老人一收到辛雅風帶著女孩子進戶政事務所辦登記的消息,二話不說立馬就趁著辛雅風出國把辛家的新媳婦弄回來。
哪裡會知道,苦薏的出現跌破一家人的眼鏡……看見苦薏,三代老人內心完全相信了,辛雅風和苦薏的婚姻純粹是一場交易,辛雅風活到二十八歲才開始叛逆期,故意隨便找個女孩結婚來氣死他們!
話說回來,他們把一個女孩子的家當都搬回來了,總不能馬上把人趕回去,只好把苦薏暫時安置在蘑菇屋,等待辛雅風回來處理。
家裡住個外人,好不尷尬的日子經過一個禮拜,終於辛雅風回國,老人家偷偷鬆了口氣正準備隨便罵一頓就找個台階下,把爛攤子丟給他收拾時—— 
卻被辛家老人發現辛雅風這回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這個女孩子眼裡沒有辛雅風那張帥臉,還很開心地刮他的臉,和辛雅風勢均力敵,暫時讓她留下來肯定會讓自己的曾孫子很頭疼……
辛家老人本意是逼辛雅風火速處理掉這場交易來的婚姻,這個想法沒有改變,只不過是招數變了。
這招叫借力使力,使得好……老人家很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達成目的。
「妳既然已經跟阿風登記,在法律上已經是辛家的媳婦,除非你們自己願意結束這段荒唐的婚姻,否則身為辛家的媳婦,就必須住在家裡!我給妳半年的時間適應這個家,看妳的表現,我或可承認你們的婚事。」
「啊?太爺爺,您如此寬容我,我受寵若驚,您這意思是……我搬出去,就得和阿風離婚嗎?」
「妳願意離婚?」
苦薏馬上搖頭。
但她也不想做辛家的媳婦,本來以為等辛雅風回來她就能飛出去呼吸自由空氣,哪知她古道熱腸跳窗進來的下場這麼慘……
身後光影閃動,苦薏眼角餘光瞄到辛雅風有動靜,似乎是不聲不響地準備棄她而去!
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哪能讓他這麼好過!
「老公!這一次十萬—— 萬分感激太爺爺的寬宏大量,讓我留在這裡,我想你也有很多話要跟太爺爺說吧?你—— 想清楚好好跟太爺爺說哦。」
雖然禍是她闖的,但是不講情面沒當她是朋友,說好自己的家人自己搞定,違約一次罰十萬是他自己開的獅子價,現在他想見死不救,他最好是要想清楚!
「……我知道了。」辛雅風看著手錶,「我得趕去公司開會,回來再談。」
他想了想,自己平常很忙碌,也不是經常在家,就像她說的,她住她的蘑菇屋,又不是跟他住,兩人頂多早餐碰個面,偶爾晚餐一起吃,從此三年放她去應付一群老人家,他耳根子清靜,暫時不用醒來突然被陌生女子的照片嚇到,走到哪兒都會「巧遇」三代老人們的朋友帶著孫女、女兒出來晃,常常得浪費一頓飯局的時間才擺脫得了,如此盤算下來……
辛雅風想清楚了,這十萬—— 花得划算。
苦薏這會兒如果變身成辛雅風肚子裡的蛔蟲,她大概就不會覺得自己拿他十萬塊像詐騙集團了。


綠油油的草皮被夜色掩去,廣闊的園景遁入漆黑的夜幕中。
夜晚的積木屋,像黑幕中的發光體,柔和的燈光照亮滿屋,屋裡的主人正低頭凝視著一張黑色紙片,而不速之客被一條蜿蜒的溜滑梯給吸引,正望著可以爬上去的樓梯流口水。
積木屋採空中閣樓開放空間、客廳挑高的設計,樓下分為客廳和工作室兩個區域,苦薏坐在客廳抬頭看,就可以看到樓上是私人領域,隱隱可以窺到辛雅風的寢室一角,右邊貼著牆走樓梯上去,左邊有溜滑梯直接滑下來。
苦薏擦掉口水,偷偷地回頭看辛雅風在做什麼?這個規矩一大堆、不許別人的腳踏進他的私人空間,侵犯到他個人隱私的龜毛王子,剛才還冷著一張臉把她擋在門外,虧她這個種花的勞動者筋骨軟、動作快,才能順利鑽進來,但是他不准她跨出客廳的區域範圍,要是被他發現她在打溜滑梯的主意,一定馬上被轟出去。
辛雅風拿到收據,從她手裡接過的紙張……只有金屬筆嗆人刺鼻的油漆味,強烈的臭味絲毫未能掩去留存在他記憶中那抹鎖了密碼的香氣—— 
「喂……你在幹什麼?很變態耶。」苦薏本來想趁辛雅風沒留神時衝上去玩溜滑梯,回頭一看,瞪著辛雅風驚叫。
「……什麼?」辛雅風抬頭,一臉空白。
「這個!你拿我交給你的收據聞這個動作很變態!」苦薏一個箭步上前搶走紙片,驚見他的動作,瞬間讓她好崩潰。
在她的心目中,西門千秋的飄逸俊美無人能敵,辛雅風在她眼裡是比不上西門千秋的帥度,不過這是青菜蘿蔔各有所好的問題。
辛雅風就如同東方潦所形容的,他是高山風景,遠遠看著有益身心健康,不過難以攀越、難以靠近。
「都沒有人跟你說,你有義務保持你高貴的形象,任何偏離王子軌道的行為都是一種犯罪,罪不可恕嗎?」苦薏難忍高山自己崩毀,直接就把拿來嘲諷他的收據當場給撕了。
辛雅風覺得她的瞎扯才是一種犯罪。「我有話問妳……」
「上帝特別創造美女和帥哥,就是為了美化這個世界,你們走到哪兒都能夠迎來更多的笑容,享有較多的禮遇,餐點裝得特別多,餐後還附冰淇淋,所以本來多付出一點代價、多辛苦一點也是應該的,請你隨時注意保持形象……問我什麼?」苦薏手裡捏著撕碎的紙張,心跳還在加速中。
她總不能告訴辛雅風,看到他貼著從她手裡接過去的紙張嗅聞那一瞬間,腦袋裡無端端蹦出前些天兩人跌在一塊兒時的那一幕—— 
當時他的呼吸貼著她的胸部,一股熱息透過輕薄的布料吹拂著她的肌膚,彷彿他的嘴唇緊貼著她赤裸裸的胸口,那令人窘迫到腦充血的瞬間重現……太令人尷尬了。
辛雅風有話問她,卻望著她遲疑了……
西門千秋曾經把西門家的族譜寄給他,那上面有西門家的祕密,還有引誘他的神祕香氣。
西門家的祕密隨著特殊處理的紙張自燃銷毀,但是紙張上的香氣已經深深記憶在腦海中。
辛雅風去年併購國內有發展潛力的香水公司,成為辛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他想為公司打開國際市場,奠定品牌地位,就需要找到一支能夠成為公司代表作的傳奇香水。
研發部門的調香師偶爾會有不錯的作品,但這些作品不到驚豔的程度,難以撼動市場。
西門千秋大概是把他的底都摸透了,知道他正在尋找香水。
偏偏是西門千秋找到了這支……香氣直衝他的腦門,令他瞬間血液沸騰,興奮難抑的香水!
不可思議的是,他無法分析出整個香味調配的精準數據,再怎麼調配都只能調到接近,缺少靈魂的香水是他無法接受的。
他需要最後的那一道密碼,所以他才去找西門千秋。
至於西門千秋無法從曾祖父手上拿到土地,卻在自己名下讓出一事,他有把握只要能夠解出香氣密碼,等到香水上市,公司所獲的利益,絕對能夠讓辛氏集團的最大股東滿意!
總而言之,無論是曾祖父或西門千秋,都是難纏人物……
不愧是天才調香師,你說得對,那道香不屬於任何一支香水品牌,也不曾被製造為商品販賣,那道香味……只是偶然發現,沒有配方,我想天底下很難找到能夠調配此道香氣的調香師吧。
這是挑釁?
辛先生為香氣著迷,同時為香氣所困,今天才會來找我,難道有錯?
明人不說暗話,你的目的是什麼?
爽快。辛先生應該是希望我提供香氣出處,幫助你解開香氣謎團,而我則希望能夠買下你租給東方潦的那塊土地。
……那是不可能的!西門先生若能提出其他交換條件,還有商量餘地,否則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交集,到此為止。
你先別急著拒絕。關於令曾祖父對賣地所設下的條款,我有解……並且,我想你應該會有興趣知道,我即將安排與你簽下三年名義上的結婚契約此女孩,就是能夠幫助你解開香氣謎團的關鍵人物。
……我如何確定你不是信口開河?
苦薏,她是夜色花園的主人,香氣就鎖在夜色花園裡。你若答應交易,快則……有機會提早在三年時間內找到答案,最慢……在土地過戶前一刻,我會讓你知道香氣的祕密,等到你心服口服再把土地賣給我即可。
辛雅風記憶中的香調,那是……
有如春芽清新,在微風中柔柔飄來的淡淡花香,又似採集了晨曦中銜含露珠的嬌嫩花朵……
「辛雅風……你在看哪裡?」
有朝露的味道,像一道鮮活的氧氣,能夠鼓動心跳、令人感到愉悅,耐人尋味的……
「辛雅風!」
辛雅風一旦認真起來,整個人就會變得很專注,他正在搜尋記憶中的香氣,思索如何對她開口時,焦距很自然地移到主題的焦點上,而……渾然未覺他兩眼正盯著她的胸部看。
苦薏一隻拳頭揮到他眼前,就停在他的鼻梁上。
他再多看一眼,她就揍下去把他俊挺的鼻子打扁—— 苦薏臉發燙,以為被辛雅風捕捉到了她腦袋裡的畫面,他才故意盯著她的胸部看。
「抱歉……」辛雅風回神驚覺失禮,薄紅著臉轉開眼睛。
「我要回去睡覺,你……啊……」苦薏忘記手裡握著一團撕碎的收據,收回拳頭順手鬆開,紙片散落一地。她彎下身子邊撿邊把話說完,「你有什麼話趕快問吧?」
辛雅風傾身撿拾落在腳邊的紙屑,若有所思地說道:「阿潦應該跟妳提過,西門千秋曾經把族譜寄給我,那張族譜上藏有我在尋找的香氣,前幾天我發現……妳身上有那道香味……」
辛雅風話還沒說完,抬頭瞥見她彎著身子,從胸口滑出一條項鍊,項鍊的墜子—— 
苦薏撿完紙屑,把掉出來的項鍊墜子塞回衣服裡,順手把他手裡的紙屑也一併收拾,卻見他又盯著她的胸口看,這回她找到原因了……
「我身上有千秋大人藏在族譜上的香氣……你指的是這條項鍊?」苦薏用手指勾了勾脖子上的項鍊,墜子依然藏在衣服內。
「項鍊有香味?」
「嗯,墜子有……你要聞聞看嗎?」苦薏突然想到辛雅風負責的公司是做香水的,她特別留意辛雅風的表情,看他整個人都變了,臉上充滿如沐春風的笑容,眼裡亮著奇異的光芒,迫不及待想確認墜子的香氣……這個表情她很熟悉,每當她栽培出的花苗更貼近她的理想時,她能感受到離成功的燈塔又前進一步,滿懷興奮喜悅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所以也就是說,你答應和我簽結婚契約幫助西門家取得土地,不是朋友之義,而是千秋大人握有你想要的香氣?」望著辛雅風伸出來的手,苦薏突然覺得她得搞清楚這件事。
「我和西門家素昧平生,況且遷移宗祠便能改變家族厄運不過是西門千秋個人說詞,無稽之談。」辛雅風不諱言他對西門千秋的質疑。
「阿潦是你的死黨,西門草兒是你死黨的老婆,無論你對風水相信與否,你的幫助與支持都能夠帶給你的死黨安慰和力量。」不過,進入辛家以後,苦薏也能了解他的立場,明白他的難處。
「……總之,結論是我和妳已經完成結婚契約的簽署,過程不重要。妳可否把項鍊解下來借我看看?」辛雅風並不認為他有必要向她交代男人之間的友情,現在重要的是她掛在脖子上的項鍊。
苦薏眨了眨眼,摸著衣服內的墜子,嘴角微微上揚……
「這條項鍊是千秋大人送給我的,他特地找人把墜子雕飾成菊花的形狀,千秋大人說這是為我訂做的,菊花諧音有『吉發』的意思,象徵吉祥招福,能夠為我帶來好運,千秋大人說這塊墜子是用……」
苦薏張著口,差點就說出墜子是千年奇楠雕琢而成,辛雅風所聞到的香氣應該就是沉香中的極品,千年難遇的奇楠香。
辛雅風聽到她聲音中充滿甜意,臉色一沉,原來……
「西門千秋送給妳的?妳從他手中接過這條項鍊時……應該欣喜若狂吧?」
「那還用說嗎?我心愛的千秋大人親手把項鍊戴上我的脖子,套住我的心,我差點就樂昏了,從此除了洗澡我還不曾拿下來過。」苦薏喜孜孜、甜蜜蜜的笑容裡洋溢著幸福。
辛雅風冷眼瞅著她的笑容,平凡的一張臉每每提到西門千秋就光芒閃閃,他確實感受到她對西門千秋的傾慕之情了……
「拿下來。」
哇啊……剛才是用借的,現在想搶嗎?苦薏當真看不懂辛雅風突然一陣風雨欲來的脾氣是怎麼回事。
「辛雅風,你認為過程不重要,結論是我們已經完成結婚契約。但是要完成土地買賣,我們的婚姻必須維持三年,所以你的結論下得太早了,你把千秋大人當神棍,誰知道你何時會毀約?你想要得到項鍊,獲取香氣的祕密,等三年後再說吧!晚安。」苦薏把辛雅風那隻索要的手給拍掉,打著哈欠準備回蘑菇屋去睡覺了。
「苦薏……站在朋友立場,奉勸妳冷靜下來重新思考,妳不至於遲鈍到沒有發現西門千秋給妳項鍊的目的吧?」辛雅風抓住她的手。
站在朋友立場……這句話什麼時候換成他在用了?
「嗯,所以我家千秋大人幫我戴上項鍊的時候特別囑咐我,三年之內絕對不可以把項鍊拿下來,尤其是在你面前,現在我曉得是什麼意思了,原來千秋大人就是要防止小人變卦。」小人……當然就是一直都對她冷冰冰保持距離,現在卻抓著她不放,開始要和她做朋友的辛雅風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妳和西門千秋的顧慮是多餘!苦薏,妳把西門千秋的話奉為聖旨,西門千秋若真對妳有情,他不可能把我尋找的香氣藏在妳身上,親自安排妳和我結婚,西門千秋對妳的好,不過是他欲取得土地的手段,希望妳清醒。」
苦薏很稀奇的望著他看……因為一直以來都放她像個瘋子一樣自言自語的冰山王子,這會兒竟然把她的手抓得好緊……痛死了。
「好、好,我知道了,多謝你的提醒……」她點了點頭,一根一根撬起他的手指,從他的魔爪中解脫,才對他扮鬼臉,真心話說:「我知道我責任重大,我得用生命保護這枚帶有珍貴香氣的墜子,才能安然度過三年婚姻。哈哈……好夢,我的假老公。」
辛雅風瞪著她跑走的身影,胸口起伏著一股莫名的情緒!
苦薏揮揮手,推開門,才回頭對他說:「辛雅風,你大概忘記了,我跟你說過我和野草兒情如親姊妹,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入西門家的厄運,所以千秋大人是否騙我,這並不重要,只要能夠保住野草兒的命,任何方法我都願意嘗試。我也知道,這筆土地買賣、還有我和你的假婚姻,都讓你在長輩面前為難了,我會努力做到不被趕出門,盡量不給你製造麻煩,所以你嗤風水為迷信也不要緊,只拜託你,和我維持三年婚姻……謝謝你。」
苦薏在門口深深地一鞠躬,才轉身沒入黑夜之中。
辛雅風走到窗邊,望著玻璃窗外的燈光一閃一滅,忽遠忽近,漸漸遠去,那愛玩的身影偶爾還會往回走,把感應式的觀景燈耍著玩。
苦薏……野菊……她確實像一朵野菊花,沒有溫室花朵的嬌貴,也不像臘梅一般孤高自傲,她自由生長自在奔放,哪怕在風吹雨淋的曠野中,也能昂首向著天空怒放……獨屬於野菊的美麗。
黑夜中的光點,隨著野菊花的腳步回到遠處的蘑菇屋。
等到屋裡燈光亮起,辛雅風才離開窗邊,回到工作室。
乾淨潔白的空間,牆面整排的玻璃瓶,瓶內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滿室芬芳。
辛雅風深深吸了口氣……還是難以平復胸口的躁動。
他尋覓中的神祕香氣,原來是藏在苦薏衣服內的菊花墜子。
西門千秋煞費苦心,利用一個迷戀他的女人,給她掛上的項鍊—— 三年之內,他會親手摘下來!
第四章
夜色花園。
「所以,妳因為培育花苗缺錢用,把妳的家當全賣了—— 妳那張破床、馬路邊搬回來的破沙發、颱風天撿到的破茶几、還有阿公時代的舊衣櫃、置物櫃拿去資源回收都嫌佔位置,賣得到錢?」
苦薏懶得為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傷腦筋,所以當夜家樺瞪著空蕩蕩的小木屋以為被闖空門,準備打電話報警時,苦薏就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他。
夜家樺會信她才有鬼。
儘管夜家樺天天挖苦她,逼她吐實,苦薏仍然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她現在忙著應付辛家老人,哪有空管他愛信不信。
「昨天晚上妳又野到哪裡去了,手機沒接,訊息也沒回,妳有回來睡嗎?為什麼一大早騎著妳那台破鐵馬從外面晃回來,妳老實說最近是不是又迷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花開得很茂盛,兩人一早就開始剪花,雙手很忙,夜家樺的嘴巴也沒閒著。
苦薏一旦迷上稀奇古怪的事,就會常常跑得不見人影,夜家樺所知道的,神祕的「千秋大人」就是一樁。
夜家樺組織調查隊,查遍苦薏身邊的親朋好友,沒有人聽過「千秋大人」這枚人物,後來大夥兒推測,苦薏口口聲聲唸著的夢中情人「千秋大人」應該是她自己取的綽號,可能是某位偶像歌手或地下樂團的主唱人,苦薏失蹤的時候應該是跑去追星了。
「老實說我最近迷上晨騎運動,你要不要也試試四點起床一起來騎車,明早叩你?」苦薏全身包得密實,她摘下手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查看,除了夜家樺的留言和電話,還有上百則訊息和十多通電話。
「四點?瘋子!怎麼,妳的千秋大人甩掉妳了?」每天要起大早剪花的人,要起更早晨騎,夜家樺才不想跟著她發瘋。
……就是沒有千秋大人的來電。
她以為菊花墜子所代表的是千秋大人對她的心意,她捧著當寶,片刻不離身……
辛雅風這個冷冰冰沒感情的冰山王子,惡毒蘋果!就為了取得香氣十萬火急戳破她的美夢!
臭冰塊!她又不是無腦動物,哪需要他來提醒!
反正千秋大人對她而言,本來就是遙不可及的天上人物,幻影般的存在,她的夢中情人。
就算……和千秋大人攜手未來只是一場泡影,她也還有三年作夢的時間,辛雅風沒有資格來破壞她的夢想。
苦薏看著手機螢幕又跳出一則訊息……她把手機敲了敲,塞回口袋裡,繼續剪花。
「妳又敲手機……二十三代小黑上任才三個月多吧,這麼快就要申請退休了?」夜家樺看她的動作就知道她的手機差不多又要換了。
「你少烏鴉嘴,小黑只是搞自閉,不想出聲而已,其他的工作都有做。」她的歷代小黑手機跟著她很操勞,三天兩頭就重摔落地,不然就是被她放在瓦斯爐邊熱烤,有的被燙傷,有的溺水,還有掉進馬桶的,平均壽命不到半年。
「一聲不響的手機還能用嗎?怪不得這陣子老是不接電話。昨晚大船在找妳,他說小船可能下個月會回來一趟,想一起吃個飯。」
大船、小船是龍鳳胎,夜家樺的國小同學,和苦薏是大學時期認識的,小船三年前遠嫁到國外,回來就會約她吃飯。
「哇啊……一年沒見了,上次寄玫瑰薄荷茶給她,她很喜歡,我這裡沒庫存,記得到時候多帶幾包給她。」
「好。」夜家樺望著她揚起嘴角。
「大船想約哪裡吃飯?哈……乾脆我們約到『苦味廚房』,你應該也很想念阿潦的手藝吧?」
大學時期,那是東方潦還在當二廚的年代,他們一夥人常到苦味廚房去當白老鼠。
「不好吧,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了,妳還去叫他下廚?」
「嘻嘻,我再問看看。」


妳既然已經跟阿風登記,在法律上已經是辛家的媳婦……我給妳半年的時間適應這個家,看妳的表現,我或許可以承認你們的婚事。
辛家老人一句話,終結苦薏在「辛氏渡假村」好吃好住樂在蘑菇屋的好日子,淪落為苦命的實習媳婦。
苦薏和一把可以拿來殺豬的大菜刀瞪成鬥雞眼,想不起來她拿著菜刀做菜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以前在家有阿母煮,在學校有餐廳跑,在小木屋她就隨便吃,有時候泡麵打個蛋,青菜丟一丟就是一餐,加上經常都有小夜子家裡提供的大菜和小菜,她擱在廚房的菜刀說不定都已經生鏽了。
「那個……真花姨,這裡是廚師大哥的地盤,隨便進來不太好吧?我認識一個有超級潔癖的龜毛廚師,他說廚房是廚師的表演舞台,廚房裡的瓶瓶罐罐、鍋碗瓢盆甚至是一塊抹布都是重要道具,不許任何人去移動位置,沾上指紋,更別提弄髒他的廚房了。真花姨,我們應該尊重專業,廚師大哥人呢?」苦薏左看右看,四處找救兵。
不過……別說帥氣的廚師大哥不見人影了,連幫忙洗菜的大嬸也不在,整個廚房就只有她和李管家。
「辛家的工作人員除了保全輪休,大部分的人假日都休息,廚師也是。辛家的媳婦要入得廚房,出得廳堂,老夫人和夫人偶爾也會輪流下廚,夫人說從今天起,以後假日三餐由少奶奶負責。」李管家把今天的菜單交給她。
「真花姨……這種事情要早點通知嘛,我老公上哪兒去了?」辛家媳婦第一道關卡,就把苦薏困住了。
「少爺中午有飯局,不會回來吃飯。」李管家陸續把食材搬出來,擺滿工作臺。
苦薏被押在廚房無法出去,本來想叫辛雅風去外面把午餐偷渡回來,這下子她得自己想辦法了……嗚……
「真花姨,我煮的菜連我自己都嚥不下去,今天我先當妳的助手,讓我在一旁學習吧?」苦薏走到哪兒都很容易和人混熟,辛家的園藝師傅、打掃的阿姨到不苟言笑的李真花都慢慢地和她熟識起來。
李管家也想幫忙,不過……
「夫人特別囑咐,今天要看妳的表現。中午的食材都在這裡,青菜已經洗好,妳動作要快,太爺在家,得準時開飯。我還有事情要忙,不能待在廚房。少奶奶……妳剛剛說妳認識誰?」李管家臨走前,回頭問了她一句。
「誰?哦,有潔癖的龜毛廚師,不知道妳見過沒?他是阿風的朋友叫東方潦……」苦薏話說到一半,和李管家交換了眼神,兩人會心一笑。
「我先出去了。」
「真花姨,下午我們再來喝茶吧!」苦薏揮著菜刀樂笑。
李管家一句提醒如醍醐灌頂,苦薏看著中午的菜單,趕緊掏出手機搬救兵……
「阿潦!」
「嗯,妳等……」
「快,我要被掃地出門了,快幫我!」
手機螢幕上,出現東方潦跟著她緊張的臉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窗口外,遠處的燈終於亮起……
積木屋的主人回來了!
窗口內,燈一熄,蘑菇屋的客人直衝積木屋—— 
辛雅風才剛把公事包提進工作室,正準備上樓洗澡而已,苦薏連門都沒敲,提了一桶垃圾直往他身上倒,也不管他是否願意當個忠實聽眾,一口氣劈哩啪啦說個不停……
「多虧有真花姨好心提醒,我立馬跟阿潦視訊做現場指導,結果你知道有多糗嗎?」
辛雅風聽到她今天被拉進廚房煮菜,還不知道她有多糗,只聽她的聲音忽遠忽近,人很瘋的衝上樓,再從溜滑梯衝下來,一再地……
看著她從眼前衝過去,跑上樓,再滑下來。
「你死黨一聽到我煮不出午飯來就得和你離婚,馬上放下手邊的工作當場指揮起來,他叫我把手機擺遠遠的,打開擴音,讓他看到我操作,一步步教我……根本是吼我嘛!哈哈哈—— 」苦薏開心地滑下來,又從樓梯跑上去。
「妳……」辛雅風想叫她停下來,不要在他屋裡衝來衝去,不過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我就是不會煮才討救兵,這個神經病竟然叫我每一塊豬肉片都要切出0.8公分的厚度,紅蘿蔔、大頭菜、豆腐,全部要切0.8公分,高麗菜絲要切0.1公分,我怎麼可能切得出來?你那個朋友在電話那一頭吼到臉紅脖子粗,後來他自己放棄了,就隨便我切一切,教我倒油、倒水,一鍋炸豬排,一鍋煮湯,搞到我手忙腳亂,還要我開一鍋邊炒青菜,我又不是千手觀音!呀呼—— 」苦薏又衝了一趟,繼續跑。
辛雅風抱起胸膛,看著她衝過去,他往另一頭走,聽到她宣洩的聲音從樓梯衝上房間……
「我本來要去找千秋大人,特地提早從田裡回來畫了一個美美的妝,突然被抓到廚房忙到滿頭大汗,妝都花掉了,眼睫毛還翹一半,整張大花臉像個瘋婆子,只有阿潦看到就算了……」
咻—— 苦薏從上面滑下來,發現辛雅風擋在下面時已經來不及了,直接就被一手扣住,沒得玩了。
苦薏喘著氣,被辛雅風拉起來。
「等我總算把菜單上的幾道菜搞定,有閒暇跟阿潦聊天時,我問他在做什麼,他才想起來他在跟一票廚師開會,而且那隻大豬頭竟然忘記了,前一刻他正在介紹他得意的新菜作品,把他的手機畫面分享在大螢幕上……跟我視訊時也沒有關掉!嗚嗚……現在苦味廚房所有分店的廚師都認得我這張臉,他們還笑著跟我說以後我去吃飯會給我打折。」
「噗……」
苦薏光想到她被一票專業廚師盯著做菜,要不是辛雅風牢牢扣住她的手,她已經瘋狂地繼續衝了。
她這麼難堪,這麼狼狽,簡直想把自己埋起來的時候……苦薏抬起頭,瞪著辛雅風那張臉……
「你剛剛笑了?」
「……有嗎?」冰山王子臉上的冰崩了一塊,嘴角還在抖動著。
「哪裡好笑?」苦薏眼底露出殺意陰森森地逼視他的笑眼。
「……抱歉,都是阿潦的錯。」辛雅風只差沒拍拍肩膀安慰她要看開,他努力忍住笑聲。
「哪裡好笑了?」苦薏甩開他的手,不領他的情。
「家裡……中午有誰在家吃飯,都平安吧?」辛雅風該慶幸自己不在家,內心卻可惜錯過一幕精采的畫面。
苦薏望著辛雅風難得眉開眼笑的一張臉……帥氣直逼她的千秋大人,不妙。
「你今天中頭獎了?心情這麼好。」居然會和她開玩笑。
辛雅風心情好嗎……被苦薏這麼一說,他有話說了。
「其實今天不太順利,中午的飯局遇到一位認識的阿姨帶著女兒過來,飯局之後又找各種藉口糾纏一個下午,浪費很多時間,工作都延誤了。」
辛雅風以往煩悶時就會去找東方潦喝兩杯,現在東方潦和前妻重修舊好,夫妻倆濃情密意,東方潦根本不甩他。
他本來帶著情緒回來……
「華麗渡假村的王子果然不好當,你也真辛苦。」苦薏站在他的立場思考,安慰了他兩句,眼底閃著八婆光芒,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他,「……嘻嘻,皮膚白嗎?眼睛多大?身高多高?身材好嗎?臉蛋漂亮嗎?有沒有相同的興趣、嗜好,談得來嗎?」
辛雅風眉間折起深紋,瞪著她……
「嘖,看你這表情就曉得你又冷落人家了吧?到底你學語言做什麼?不就是用來對話的嗎?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做什麼?就是為了互相了解,你對初次見面的女生冷冰冰……那就算了,」苦薏話鋒一轉,接著說:「我們已經是朋友,跟我說說看你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女孩子?」
苦薏如果不是垃圾倒完了,就是另外找到消遣工具……
而眼前辛雅風並不想淪為她排解壓力的玩具。
「妳知道這個做什麼?」他轉身走到溜滑梯旁的飲料櫃,從冰箱裡倒了一杯冰開水。
「朋友嘛,互相了解,才能互相幫忙,說不定你的千年情人就在我的朋友群裡,誰知道呢。」苦薏正好口渴,順手接過他手裡那杯冰開水,一咕嚕灌進喉嚨。
「披著『互相了解』的外衣行『八卦』之實,似乎是妳的興趣?」辛雅風一杯水被她搶了,還來不及說那是他在使用的杯子,而他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她已經喝了……算了。
辛雅風另外拿杯子倒水。
「你這個說法我不能認同,應該說『互相了解』是正餐,『八卦』是點心。我奶奶說,人不管活到幾歲都要保持一顆好奇心,才能時時有活力,維持年輕,你活得太嚴謹,小心老得快。」苦薏爽快地用手往嘴巴一抹,杯子遞還給他,挖人家八卦不成,還把人給數落一頓。
辛雅風瞥一眼她喝過的杯子,又看她一眼,正要叫她自己去洗杯子時—— 
「哈哈,我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跟你說。雖然我差點被阿潦氣死,不過他總算是有派上用場,中午太奶奶和爺爺吃得很開心,還誇我會做菜呢。我想大概是我表現得太好,婆婆就很放心的把晚餐交給我……」
苦薏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辛雅風聽著聽著手裡就多了一個杯子,他喝完了水,順手就把杯子洗了,她跟在一旁繼續說……
「婆婆連菜單都沒開,真花姨傍晚就出門,家裡連個參謀都沒有,打電話給阿潦我又有陰影,這下麻煩了,沒菜單我真不知道要煮什麼,然後我想說中午煮的剩很多,就倒一倒煮成大雜燴端出去—— 」
哐啷……辛雅風手一滑,差點打破杯子。
「幹麼大驚小怪,以前鄉下的辦桌都是這樣,你不會連『菜尾』都沒聽過吧?王子。」苦薏看著貴族少爺悻悻然說,接著有些得意地告訴他,「小時候我在奶奶家還吃過這道『菜尾』呢!」
「……這不是重點吧?」辛雅風提醒她。
「嘻嘻。」苦薏咯咯笑道:「當場婆婆臉上就結冰了,火速抓著我衝到廚房去重新炒了幾個菜。真的哦,婆婆穿著高跟鞋以跑百米的速度衝進廚房,嚇死我了,結果更驚嚇的在後頭,我總算領教豪門媳婦不好當了,婆婆真的是好厲害,炒菜的身手之俐落,速度之快,一點都不輸給專業大廚,我在一旁頻頻拍手叫好……結果她老人家高貴優雅的形象遇到我這個天兵媳婦終於徹底崩潰了,她一手抓著鍋子,一手拿著鐵鏟,臉上流著汗,氣得劈哩啪啦罵了我一大串,哈哈哈,笑死我了!」苦薏笑到噴出眼淚來。
「哪裡好笑?」
「咦?」苦薏聽到辛雅風冷冷的聲音,擦掉眼角笑出的淚水,才發現他繃著一張臉。
她只是覺得很好笑,忘記了……這個嚴肅、龜毛王子行為思想都遺傳到他母親的基因,沒把她的愚蠢行為數落一頓就不錯了。
苦薏吐了吐舌頭,她真是自找罵挨……
「妳說過,叫妳進廚房,妳寧願到田裡拿鋤頭。妳一整天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家裡沒有人把妳當媳婦看,故意叫妳煮飯,故意罵妳,妳心裡不難過?」辛雅風一直都把界線劃得清清楚楚,他和苦薏的婚姻只是一張紙,他未曾有已婚的感受,說到「婆媳問題」……他更是壓根沒想過。
現在他才想到,苦薏到底是以他妻子的身分住進家裡,他也許該協助她,不該放她一人孤身奮戰?
苦薏怔了怔,平常很機靈的她,這回很慢才反應過來……前不久在曾祖父面前還見死不救的辛雅風,今天是怎麼回事,竟然會顧慮她的感受了?
冰山王子做這種事情可以嗎……不妙。
「哈哈,沒想到你記得我說過的話……不過人活著,總不可能一輩子都只做自己喜歡的事,這也是磨練。而且經過中午豬頭阿潦的視訊事件,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我更難過了。」苦薏趕緊擺擺手,笑著說道:「我在家也常常把我媽氣到一路飆罵,像是我把她的鐵鍋拿來種花,拿她的麵糊桶來調顏料,把全是泥土和草屑的衣服跟她的高級毛衣一起扔進洗衣機,還有一次她準備宴客,整桌的菜被我打包帶出去給同學吃,我媽都氣到抓狂。所以我會覺得好笑,那是因為冰山婆婆走高雅路線的,突然像我媽上身,嚇得我差點以為回到家裡了,哈哈哈,超有親切感的!」
苦薏爽朗的笑聲充滿渲染力,辛雅風瞅著她,也忍不住掀起嘴角……開在辛家的野菊花,看來滿能適應他的家人。
「冰山婆婆?」
「你是冰山王子,令堂大人自然就是冰山婆婆,然後冰山公公……唔,比冰山好一點,像融化的冰,所以是冰水公公,爺爺呢,是溫潤的開水爺爺,奶奶則像雨水,還有溫泉太奶奶,會燙人的滾水太爺爺……你幹麼?」苦薏把每一個人都取了綽號,扳著手指按照屬性把辛家人細數一遍。
苦薏還沒說完,辛雅風突然抓住她的手指,害她的心臟撞了一下。
雖然她的一顆心已經決定交給千秋大人,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像辛雅風這種級別的帥哥就不應該隨便靠近已經心有所屬的平凡女人……引人犯罪嘛!
「這是滾水燙的?」辛雅風是看見她的手指有紅腫,結果仔細一看不只燙傷,還有許多新舊傷的痕跡。
「不知道,這種小傷沒什麼好研究的。」苦薏抽回手,藏到身後。
苦薏也注意到了,辛雅風的手白皙修長,而她的手滿是玫瑰的刺痕、陽光曝曬的黑和粗糙,掌心、手指都是拿鋤頭、拿花剪長出來的硬繭。
她平常為自己的一雙手感到驕傲,但是此時此刻,身為女人的手被一個男人給比下去,女人的自尊心是不允許的。
「小傷難道就不會痛嗎?」辛雅風不懂女人心,取來冰塊和毛巾,拉著她到沙發坐下來,硬是拉出她的手,用毛巾包住冰塊幫她冰敷。
「我皮厚……我自己來。」苦薏不習慣冰山王子的溫情,心臟怦怦跳。
其實要不是辛雅風發現,她以為手指上的痛是給玫瑰的刺弄傷的。
「這裡也有,妳怎麼……自己受了傷都不曉得?」她還沒抓過毛巾,辛雅風又在她的另一隻手發現新傷口。
苦薏左手燙傷,右手刀傷,都是今天在廚房手忙腳亂下弄傷的。
「我整天和多刺玫瑰為伍,血珠是大珠小珠落土裡,這種小傷平常工作很多,習慣了,挨一下就過去了。」苦薏心臟亂跳,看著冰山王子又是冰塊、又是急救箱,忙著照顧她的一雙小黑手,她愈想愈狐疑,忍不住盯著他看。
辛雅風幫她把傷口消毒後,沖洗食鹽水,敷上好活動又耐水的人工貼皮,交代她,「傷口會分泌組織液,需要更換時妳再……怎麼了?」
他抬頭對上她的眼睛,才發現她的眼神很犀利,那雙小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線在瞪他。
苦薏當著他的面……露出小人之心,一隻手緊緊抓住衣服內的菊花墜子。
「……妳在做什麼?」辛雅風瞥一眼她那隻小人手。
「防止你用美男計騙取我的項鍊。」苦薏腦筋一轉就想到了……冰山王子一反常態,對她關心獻殷勤,肯定是為了讓她掏出墜子。
「妳弄錯對象了,別有用心的人是西門千秋,他才是妳應該防範的人。」美男計?虧她想得出來。
辛雅風不知道自己有做什麼值得她大驚小怪的事,他倒是知道了……和她在一起,任何怪事都會發生。
看她緊緊把西門千秋送給她的項鍊抓在手裡,卻把他當賊似的防,他莫名來氣。
「妳搞清楚,是妳自己跑過來的,我沒有去找妳!」辛雅風不否認他要拿到墜子,但是他不做小人……起碼今天不是。
辛雅風一臉冷然,一身傲骨,君子作風看得苦薏……冷嗤一聲。
「你沒有來找我很得意嗎?」
面對苦薏經常不按牌理出牌的反應,辛雅風或許該習慣了,但他仍然心臟漏跳一拍,血液升溫……
表面上,辛雅風扯起眉頭睇視她,用一張冷臉掩飾自己莫名的情緒—— 女人果真是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生物,他沉默說他難以溝通,關心說是別有用心,他想澄清還能被她解讀為漠不關心,簡直啼笑皆非!
「辛雅風,你不要嘲笑女人。」苦薏瞪著他的表情數落道:「你自己想一想,我在太爺爺面前說的話。我們是一對辦完登記、在試婚期間的熱戀中的愛侶,但你每天早出晚歸,對我不聞不問,有哪一點愛我的樣子?再這樣下去別說三年了,撐不到三個月真相就曝光,被迫離婚收場!你還好意思大言不慚說你沒去找我,我跑過來認真扮演我的角色還要聽你挖苦我—— 你堂堂一個大男人,別讓鳥笑你的腦容量!」
苦薏說完,瞥到自己被他細心處理好傷口的雙手,內心默默的爬升起愧疚感,雙頰莫名熱了起來,她像火燒屁股似的從沙發彈起來—— 
「既然我們已經扮演夫妻,無論如何請你這三年多忍耐……我要回去睡了,晚安。」
辛雅風以為她只是過來吐苦水,排解她在辛家的生活壓力,他不曉得……原來她想了這麼多。
—— 堂堂一個大男人,別讓鳥笑你的腦容量!
辛雅風望著窗口外燈光一閃一滅,往蘑菇屋的方向遠去,忍不住笑出聲,不知不覺抬起雙手看……
她的手……好小。


轉眼,苦薏進辛家扮演實習媳婦已經三個多月了。
十月下旬,辛家的苦—— 氏媳婦,依然很忙。
自從她混水摸魚把「菜尾」端上桌,搞到婆婆沒了形象,就被婆婆給盯上了。
平常總是打扮得一身高貴優雅的貴婦婆婆,為了磨練媳婦,繫上圍裙,有空就把她叫進廚房親自開班授課。
最近婆婆似乎把「婆媳上菜」玩出興趣來,一到假日就把她從床上挖起來,押著她照三餐出菜。
苦薏有夜色花園的活兒要做,還得上婆婆的家政課,假日完全沒得休息,卻在這個時候,連過去經常不在家的奶奶也來湊一腳。
儼如外交家的奶奶很疼辛雅風,她希望有一個和她興趣相投的孫媳婦兒,於是加入訓練苦薏的陣容,每天晚上拉著她學舞蹈、練瑜珈、茶道、花道、社交禮儀、游泳樣樣來。
苦薏也是外向好動的個性,平常注重運動和休閒娛樂,舞蹈、瑜珈、游泳對她來說是舒筋活骨,小菜一碟;花道這門藝術她在大學時期就拿到證照;說到茶道,那是夜家樺的興趣,兩人合夥經營花茶生意後,她也被逼著學會皮毛;除了正式的社交禮儀比較頭痛以外,她和奶奶算是一拍即合。
接下來,是太奶奶。
老人家高齡九十四歲,一雙瞇瞇笑眼,面容和藹,是家裡最好相處的老人家。
太奶奶沒別的嗜好,就是喜歡睡覺。
不過老人家要多走動,每天走走路、說說話,曬曬太陽,有益身體健康,所以婆婆最近又列了一條新手媳婦要件給她,規定她每天得騰出時間陪太奶奶聊天、散步。
談天說地是苦薏與生俱來的天賦,並不困難,對苦薏而言,要完成新手媳婦的課程最難的是擠出時間。
本來她種花、研究栽培黑色花苗就已經很忙碌,僅有的假日和夜晚一點空閒時間又被婆婆和奶奶瓜分,還要她生出時間來,那只好……
機靈的苦薏腦袋一轉,跑去向園丁伯伯借他那台改裝來載苗種的腳踏三輪車。
趁著太陽還沒爬升的早晨,她載著太奶奶踩出辛家那扇黑色大門,三輪車沿著高聳的圍牆騎了一小段路,繞進夜色花園。
雖然已經十月了,接近中午時太陽還是很大,苦薏體貼地先幫太奶奶戴上斗笠和工作手套,做好防曬和防護的準備,給她一把輕便好移動的椅子和用來做手部運動的……一把花剪。
然後……
三個人在花田下採收花朵,聽太奶奶興高采烈地回憶著她許許多多的想當年……
「那年代哪來自由戀愛,我那時候是……那個……就是那個啊……早年很多人都這樣,家裡人口多,一生十多個,有時候養不起會把女孩子送給人家當……當那個……」
「童養媳!」苦薏立馬說。
慢半拍的夜家樺嗤了一聲。
「嗯,我大他一歲,五歲時被他媽媽相中帶回家,他們家那時候還在山坡下,那年冬天非常冷,我最記得的就是一片白,好漂亮……那個叫……叫……」
「雪!」苦薏又得意洋洋了。
「冬天再冷也只有高山上才看得到一片白雪,應該是梅花吧。」夜家樺憑著常識猜道。
「對對,開了整片山頭的梅花……」
草帽底下的臉鼓起腮幫子,苦薏輸了一題,和夜家樺形成九比九的成績,兩人又打平了。
老人家年紀大了,記憶力大不如前,許多名詞已經用不上來,經常指著東西說「這個」,說著、說著就用「那個」來取代,苦薏和夜家樺只有兩手很忙,腦袋閒著也是閒著,兩人就比賽玩起「猜那個」遊戲。
「我那時候哭得好厲害,看到那片花海就忘記哭了,呵呵。」太奶奶緩緩地剪了朵玫瑰花,看著花朵笑呵呵,嗅著玫瑰花香,想起了一片花海伴她進入辛家的往事。
「太奶奶的五官、輪廓都好漂亮,你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太爺爺有跟妳求婚嗎?」
「哪有什麼求婚,我們都是大人做主,我十七歲那年就和他拜堂行禮……不過以前妳太爺爺也常誇我五官好看。」
「哇啊……原來太爺爺也會說這種話啊?」
「哈……年輕時他嘴巴可甜了。」太奶奶坐在玫瑰花叢裡,斗笠底下那張歷經歲月風霜的容顏笑咪咪的,少女的嬌態賽過初生的玫瑰花。
「喂……妳到底是從哪裡把老奶奶帶來的,妳連老爺爺都很熟的樣子,以前怎麼沒聽妳提過?」夜家樺和苦薏最大的不同是一個外冷內熱,一個裡外都熱,夜色花園三不五時就會跑來街坊鄰居找苦薏串門子,偶爾也會有鄰居把老爺爺、老奶奶帶來這兒坐坐,他早見怪不怪了。
「就住在街邊啊,你這個有社交障礙的宅男說了你也不認識。」苦薏喀嚓、喀嚓剪著花朵。
「聽妳在胡說八道,這附近有誰不認識賣茶的夜家兒子,只不過是我……記不住鄰居面孔而已。」
苦薏一陣噓聲。
兩人鬥起嘴來,把太奶奶晾在一旁,老人家今天精神不錯,偶爾剪剪花朵,偶爾坐下來休息,笑著看太陽爬升。
花田裡沒有人注意到一朵烏雲正飄過來,慢慢遮覆頂頭的陽光,突然一聲雷響—— 
「妳……妳……妳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妳竟敢把太奶奶帶來這裡工作,我的天……苦—— 薏—— 」尖銳的叫聲劃破天際,辛家的貴婦婆婆見到連她都得低聲伺候的太奶奶頭戴斗笠、手拿花剪在田裡做事,被她的不肖媳婦氣到全身發抖,徹底崩潰。
正在鬥嘴的苦薏和夜家樺同時回頭,一個吐舌頭,一個皺眉頭。
「誰?」夜家樺望著苦薏問,見打扮高貴的婦人踩著高跟鞋怒氣沖沖奔跑過來,鞋跟陷入柔軟的土壤裡絆了一跤……
「媽—— 」苦薏見婆婆摔倒,丟下花剪衝過去。
當然……來不及挽回局面。
堂堂辛氏集團的太老夫人被帶進田裡當臨時工,嚇得辛氏集團的總裁夫人跌一跤,看來苦薏這回……鬧大了。
第五章
辛家警衛接到電話,提早把大門打開,一輛白色跑車有如一陣風掃過,直接開到主屋前。
辛雅風下車就趕往曾祖母的房間問候……
「太奶奶,很抱歉,苦薏讓您受驚了,您身體還好嗎?我請醫生過來看看?」
「雅風啊……別擔心我,我很好,而且啊……我玩得很開心,呵呵。」老人家的房間在一樓左側後方,有個門直通屋外小花園,她就坐在花園的涼椅打盹,享受微風。
「玩……您不是被苦薏帶到田裡工作嗎?」把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家帶到田裡幹活,辛雅風接到電話時,眼前一片黑暗,急匆匆地就趕了回來,他卻看曾祖母……一臉笑容?
「我這把年紀了,能做多少工作,不礙事就不錯了。你不要誤會她的用心,她是想讓我活動、活動筋骨,找點事情給我做,瞧我精神都來了。我在一旁,她時時分心照顧我,耽誤她不少工作是真的。」老人家笑著搖搖頭。
「不過,她拿農用三輪車載您……」辛雅風聽到這件事時,已經無言。
「呵呵……那是因為我跟她說時代變遷得很快,在以前我那個年代,雖然沒有現在來得便利,不過沒有那麼多的汙染源,那時候空氣好,天空又高又藍,三輪車滿街跑,真想再坐一次三輪車。你媳婦聽到我這麼說,才跑去跟阿源借三輪車。結果阿源那台三輪車好像不太好踩,哈哈哈……我一想起她費勁踩三輪車的模樣就想笑呢。」
「太奶奶……久沒見您笑得如此開懷,我就放心了。不過我擔心這件事情被曾祖父知道,恐怕他會責問苦薏的沒規矩。」所謂家有家規,辛家有辛家的傳統和生活模式,苦薏的亂來,辛雅風只怕她會給自己找罪受。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等你曾祖父回來,就說車子是我讓她去借的,不會怪到她身上。」
「謝謝太奶奶。」辛雅風希望有曾祖母的維護,苦薏可以少受點罪。
「你媳婦真可愛,她問我以前跟你曾祖父談戀愛的往事呢,哈哈哈……」辛家的太老夫人笑開了,沒看到辛雅風臉上三條線。
那個八卦王……
「雅風,她種的那片花開得好香,沒有農藥味,土壤生氣勃勃,雜草長不少,呵呵……她說她和田裡的小伙子經常得和雜草奮戰,你有空也去幫她除草啊。」
「……田裡的小伙子?」那片田除了她和合夥人小夜,還有別人?
「啊……我說溜嘴了,人老了話特多啊……呵呵,你媳婦交代我,說你是大醋桶,她說你以為小夜是女生,才放心讓他們一塊兒工作,所以千萬別讓你知道小夜其實是個大男生。」太奶奶今天笑容滿面的,看得出來她果然是來了精神,心情特別好。
辛雅風正在收拾苦薏闖的禍,沒想到這丫頭在背後玩他,讓他誤會她合夥人的性別,還向曾祖母造謠。
太奶奶拉著曾孫的手拍了拍,「雅風,男孩子要有度量,我看她跟小夜都很認真在工作,你可別去怪她。」
「我知道了。太奶奶,您平安我就放心了,我去看看母親。」苦薏闖的禍還沒完,辛雅風還得趕場。
「好,你快去看看,別讓你母親太責怪她,你多護著她。」太奶奶不方便出面,畢竟是婆婆在管教媳婦的場合,身為長輩,頂多私底下為曾孫媳說兩句話。


接近正午,豔陽高照,辛家的主屋二樓傳出哭聲—— 
「嗚嗚嗚……嗚……」
「妳還有臉哭!太奶奶近百歲的老人家,妳叫她去幫妳剪花,妳有沒有腦袋!」
「嗚嗚……媽……」
「別叫我媽,我沒有妳這種不孝媳婦,如此違逆天理的事情妳也做得出來!」
「嗚……對不起,媽……」
「妳把老人家帶到田裡去,還故意不接電話,妳是不是打算氣死我—— 」
「媽,我的電話……」
叩叩……
辛雅風推門進來,他在門外就聽見母親的罵聲和苦薏的哭哭啼啼。
「媽,聽說您受傷了,您不要緊吧?」他踏進房門,面對房裡的情景怔了一下,才走到床邊。
「你瞧瞧我這個樣子,像不要緊嗎?」見兒子回來,辛母怒意更盛,讓兒子看看她裹著紗布的手和腳,氣到聲音又飆高。
「怎麼會傷成這樣?」辛雅風察言觀色,看母親還是跟平常一樣氣燄高張,倒是讓他放心許多。反觀苦薏……
本以為她跪在床邊只是做做樣子,低頭卻見她哭紅了雙眼,是真哭了?
苦薏住進辛家這段時間,獨力面對辛家的長輩各種刁難和不合理的要求,她不曾求助辛雅風,經常都是她把事情處理完才找他清理內心的垃圾。
她始終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無畏態度,辛雅風還不曾見她掉過一滴眼淚。
眼前,苦薏吸著鼻子,哭腫雙眼的模樣,一時之間讓辛雅風不知所措—— 
「嗚嗚……我看媽跌倒,鞋跟陷進土裡,我自告奮勇把她揹起來……嗚嗚……媽看起來很瘦,沒想到……」
「沒想到我很重嗎?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自量力、多管閒事,妳還敢怪到我頭上來!」她自己不小心絆倒沒什麼事,卻被這個多事的媳婦一肩扛起來摔了個四腳朝天,摔出一身傷來。
「嗚嗚……媽,妳本來就很瘦,只是妳伸展台模特兒的高度跟我這種小個子比起來確實是比較重啊,像妳這種纖細高䠷的美人身段根本就不了解我這種小矮子的心情,嗚嗚……」苦薏說著、說著,又把她的內心話給說出來了,她對高䠷美人向來是忌妒又羨慕,而她婆婆就是這類型的高䠷美人。
「妳……妳又雞同鴨講,我真是被妳氣死!」女人不管到幾歲,愛美的習性是不會改變的,被媳婦拐著彎吹捧,哪一個婆婆不愛聽。
苦薏見兩人有交集了,趕緊爬到婆婆身邊,拉著婆婆的衣角。
「嗚……媽,我沒有接到妳的電話,是因為我的手機故障,鈴聲經常不會響,我給妳另一支號碼,以後妳要找我,就打我的合夥人的電話,我大部分時間都跟他在一起工作,如果沒在一起,他也會通知我,以後妳就不會找不到我了。」
再怎麼說,兩人身分證配偶欄上互填對方的名字,辛雅風站在苦薏身後,聽到要找她,還得打其他男人的電話,當場臉拉下來。
苦薏背後沒長眼睛,她現在只顧著安撫受傷的婆婆,紅著一雙眼睛,抹去眼淚殷勤說道:「媽,妳想吃什麼?我做給妳吃。」
「家裡有廚子,妳不要再給我生事了!」辛母不領情,向兒子告狀,「辛雅風,我這個傷就算了,我無法容忍的是她無禮的行為!我們這個家裡,哪怕是一杯茶水都幫太奶奶倒得好好的,誰敢讓太奶奶動一根手指?本來我是想給她機會,才讓她陪太奶奶聊天走動,她竟然用一部農用三輪車載太奶奶出去,還讓太奶奶下田幫她幹活!像這樣目無尊長的女生,我沒有辦法當成兒媳婦看待!趁你們的婚事還沒曝光,你趕快處理掉,不然我就請太爺爺出面了!」
辛雅風還沒說話,苦薏已經搶先一步抗議。
「媽—— 我跟阿風結婚都還不到四個月,這麼快又到戶政事務所辦離婚,人家要是問起來,我只好說是我婆婆看我不順眼,不肯多給新手媳婦一點學習的時間,強行拆散有情人,那以後……誰還敢嫁給妳兒子?」
「妳……我這身傷是拜誰所賜!妳還敢說這種話!」
「媽,害妳受傷我很難過,聽妳還有力氣罵我,我就放心多了。」苦薏仰著一張健康膚色的小臉對婆婆露出賴皮的笑容,順勢撒嬌道:「媽,您多給我一點時間,再多教教我,就算要讓我離開阿風,您也得讓我心服口服嘛……是不是?」
辛母一怔,瞪著她的笑顏,伸手很難打笑臉人……加上,辛雅風站在苦薏身後,雖然沒有幫苦薏說話,但他正用一雙眼神、一副態度在背後默默支持著苦薏。
兒子曾幾何時正眼瞧過一個女孩子了?而且還是一個把家裡搞得雞飛狗跳的女生!
身為辛雅風的母親,她已經嗅出兒子的不尋常,恐怕她再多加責備苦薏一句,對苦薏只有加分的效果。
辛母聽說兩個年輕人是為了土地去辦登記,根本沒有共結連理,牽手到老的打算,但是太爺爺親口答應讓苦薏留下來,她也沒有辦法。
雖然辛家太爺爺應該是有他的想法,但身為母親她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耗掉三年時光,所以聯合奶奶惡整苦薏,讓她受不了自動捲鋪蓋走人。
辛母沒料到,奶奶和苦薏處得愈來愈開心,最近兩人已經像朋友,奶奶甚至還幫苦薏說起話來。
她也不是會欺負媳婦的人,只是希望一場鬧劇趕快結束,讓她優秀的兒子找到更好的對象,了卻她一樁心事。
「媽,苦薏她……」已經跪了很久,先讓她起來再說。辛雅風才打開嘴巴,話還沒說完,苦薏獨立自主的本性就展現出來了。
「媽,妳大人大量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跪得腳好痠,膝蓋好痛,讓我起來好不好?」苦薏一張苦瓜臉,兩手摸著膝蓋。
「我叫妳跪了嗎?」辛母眼下無法把苦薏趕出去,懶得再發脾氣了,「辛雅風,把你的好媳婦帶出去,看見她我就煩!」
「媽,您好好休息。」辛雅風伸手把苦薏拉起來。
苦薏跪到腳麻,攀著辛雅風的手臂,咬著嘴唇,始終沒看他一眼。
兩人走出主屋就分成兩路,背對背,各自回自己的住處去。
辛雅風走到一半,回頭才發現她沒跟上來……


每次一有事情就像隻蒼蠅纏著他,繞著他嗡嗡叫個不停,直到她甘願為止。
這回又哭又跪,被他母親罵得那麼慘,她怎麼一聲不吭了?
辛雅風把門一推,踏進蘑菇屋來—— 
地板上,扔了一雙袖套,苦薏在脫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她從腰際掀起棉衫正準備從頭頂拉下來,裡頭,只穿著黑色胸罩……
「咳咳!」辛雅風迅速轉開眼睛,但是他有如攝影機般的眼球已經攝下撩人的一幕,自動歸檔存入記憶中……纖細的腰身,細緻的肌膚,渾圓的胸部,還有—— 垂在乳溝之間的菊花墜子,冷卻了他眼裡的熱度。
苦薏聽見聲音,脫到一半的衣服趕緊又穿回去,看見是紳士辛雅風,她鬆了口氣。
「嚇我一跳,原來是你……我剛才走神,沒聽到聲音,你有敲門嗎?」她只是隨口問問,人家可是辛雅風呢。
「……妳沒事吧?」辛雅風也是人,也有一時忘記敲門的時候,他面色薄紅,避重就輕反問她,緩緩把移開的視線轉回來。
「我有什麼事?」苦薏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辛雅風嘆了口氣,向她走過來。
苦薏見他抬起手,那隻手朝她的臉伸過來,她打著問號的焦距跟隨他的手往上仰,冰山王子的手掌心朝她的頭頂接近—— 
「幹麼?」苦薏立馬兩隻手刀阻擋!
她闖了禍,以為冰山王子終於也失控氣到要敲她的頭……
辛雅風拉下她的手,掌心貼上她的額頭,又用手背貼她的臉頰。
「你……我又沒發燒。」臉紅紅,小人之心難為情。
辛雅風似乎還是不放心,把她從上到下看一遍,發現她長褲上左小腿到膝蓋沾了特別多的泥土,他低下身體拉起她左腿的褲管查看。
「喂,你幹麼……你以為我藏著傷口不講嗎?」辛雅風王子竟然彎下膝蓋蹲跪在她的面前,苦薏被他捲起褲管時,心跳突然加快,雙頰燒了起來。
「既然妳沒事,怎麼看起來這麼沒精神?」辛雅風看她除了眼眶紅和跪紅的膝蓋,沒有其他地方受傷,才幫她拉下褲管,站起身來。
冰山王子突來溫暖的舉動,熨燙得她心口暖烘烘,苦薏看著辛雅風,忍不住皺眉頭……
「不然呢,我應該興高采烈歡呼我把婆婆撂倒了?害一個老人家受傷下不了床,我又不是沒心沒肺、不知反省的人。」苦薏的難過是真的,內心愧疚讓她沒臉見辛雅風。
「妳只是無心之過,不要自責。剛才我去探望太奶奶,她老人家說今天玩得很開心。」辛雅風看她環抱雙手,繃著一張臉別開眼睛,想起剛才的情況,他問道:「……還是妳怪我,剛才在母親面前沒為妳說話?」
「婆婆在氣頭上,你還袒護我,只會害我被罵得更慘,這點道理我還懂,我怪你做什麼。」
辛雅風眼底生熱,望著她的明事理點了點頭,「那麼……妳為什麼又突然一臉不高興,妳不是生氣?」
「我不是生氣,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才好……因為辛雅風你這樣實在很犯規。」苦薏想了想,老實話跟他講,「我們的婚姻僅僅是一場交易,你對我沒有任何義務,我是害你母親受傷的人,我都還沒來得及跟你道歉,而你沒有責備我,反過來關心我,你這種行為搞得我一顆少女心胡亂跳。」
苦薏搖搖頭,嘆了口氣,拍拍他的手臂好心提醒他,「辛雅風,你可是你死黨東方潦口中『動靜皆風景』的大帥哥,而且他還把你列為『國家風景保護區』的級別,所以你在紙上妻子我面前要更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知道嗎?」
辛雅風必須承認,每天和她共事的合夥人竟然是個大男生,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也看得出來兩人相處沒有距離,和她是打情罵俏沒有界線的好哥兒們,就算不到打翻醋罈子的程度,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快……
此時此刻,聽到她的心臟為他跳動,心底一片烏雲散去,眼前突然明朗,他若有所思問道:「……在妳眼裡也是嗎?」
「那還用說,就因為你是等級很高的大帥哥,婆婆才那麼痛心高貴的月亮照在路邊野花上,浪費了迷人月光。所以我告訴你,以後你別隨便在我面前蹲跪下來,那是王子跟公主求婚的標準姿勢,會害人想入非非的,萬一我因此淪陷,巴住你不放,你可是自作自受,怪不得我。」苦薏和夜家樺一個樣,兩人都愛耍嘴皮子,講話口無遮攔,自找麻煩。
「……原來妳吃這套。」辛雅風隱隱揚起嘴角。
「女孩子都吃這套的。」苦薏笑了笑,對他眨眨眼,「以後你要是有喜歡的女孩子,剛才那麼做就對了,我保證你輕易擄獲美人心—— 」
「像這樣嗎?」辛雅風長臂伸向她,一把勾住她纖細的腰,把她攬向自己,他低頭貼近她的臉,貼靠得好近、好近……嘴唇對上她……
苦薏被他出其不意的動作嚇到張大嘴巴,一張特寫的帥臉,害她兩隻眼睛瞪成鬥雞眼,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被他那雙深邃的奪魂眼吸入了,眼看辛雅風和她就要超越朋友的那條界線,三年的紙上婚姻麻煩了—— 
「少爺,你的手機落在車裡……」剛剛載著總裁回來的司機小張聽到少爺車裡的手機在響,車門又沒鎖,他很熱心的幫少爺送手機,拿著手機到處找人,有人看見少爺走進蘑菇屋,他走過來。
大白天的,蘑菇屋門又開著,小張才邊說話邊走進來,不巧就撞見了……
「呃,剛才你的手機在響,我是怕有急事,所以拿過來給你。打擾了,請繼續。」年輕的小張把手機擱在門邊的矮櫃上,體貼地幫兩人關門,奔踏著噴鼻血的步伐離開。
腳步聲遠去……
被司機小張這麼一闖,苦薏瞪著辛雅風那雙鬥雞眼恢復正常,神魂歸位了,伸手……拍拍辛雅風的肩膀—— 
「做得好、做得好,幸虧你有聽到腳步聲,反應真夠快的,佩服、佩服。」
辛雅風手臂還勾著她的腰,來不及解釋,苦薏已經從他的懷中溜開,連問都沒問他,自己就下了結論,逕自解讀,把他的舉動當做演戲,還哈哈笑道:「老實說,我本來還擔心一個人唱獨角戲,早晚會破功,現在看來你還滿可靠的,這樣我就放心多了。」
「苦薏……」
苦薏摀著嘴偷笑,打開窗戶看了看,確信窗外沒有人了,回來拉著辛雅風說道……
「嘻嘻,我告訴你,小張正在跟房務部的小美交往。你不要看小張平常嘴巴很嚴實,他在女朋友面前很八卦,小美有個綽號叫擴音筒,所以我推測不出幾天的時間,你到蘑菇屋來找我親熱的緋聞就會傳得沸沸揚揚,傳到太爺爺耳朵裡也是早晚的事,那麼太爺爺就不會再懷疑我們是為了土地結婚,把我們盯在眼皮底下了,只要通過太爺爺這一關,接下來討得公公、婆婆歡心,就沒有人會強迫我們離婚,安心度過剩下的兩年八個多月以後……呵呵呵,我就可以和我的千秋大人在一起了。」
苦薏說得好開心,眼裡懷抱夢想,她的夢想是要跟著西門千秋一起實現的,她的夢想原來始終……不曾有過西門千秋以外的人!
辛雅風心口一刺,眼底方才爬升的熱度瞬間降到冰點,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最近一連串的反常是怎麼回事—— 


辛雅風從主屋搬到積木屋來,圖的就是一份清靜,不過自從苦薏住進來以後,積木屋的夜晚就不得安寧。
她的吵雜蓋過夏日的蟬聲,她的擅闖比辛家老人們還擾人。
但是辛雅風覺得困擾嗎?
在她大搖大擺地坐在他的客廳轉遙控器……
在她衝來衝去玩溜滑梯,還瘋狂大笑時……
在她去廚房端來消夜,跑進他重要的工作室吃,留下久久散不掉的泡菜味時……
在她溜到他的寢室,把她的衣服掛進他的衣櫃,說是要製造假象……
在她從玻璃帷幕外瞥見有人經過,趕緊湊到他身邊,鑽進他懷裡,假裝抱他……
積木屋的夜晚,有苦薏時不時地跑來當女主人,辛雅風偶爾是覺得頭疼,慢慢也就習慣了。
這個習慣,在奶奶加入戰局,佔住苦薏夜晚的空閒時間以後有了轉變。
積木屋夜晚大門敞開,數日只有清風吹來……未聞菊花香……
野菊花不再撒野,積木屋恢復昔日寧靜,辛雅風重新聽到窗外樹梢蟬啼,重拾一片安寧,本該慶幸,豈料—— 
才短短數月,野菊影響深遠。
辛雅風開會時,野菊爽朗的大笑聲出來攪局。
辛雅風餐會時,野菊的幻影陪坐在身邊,偶爾還會對他扮鬼臉。
辛雅風和人說話,都彷彿聽見她的聲音在一旁插嘴。
在外面,野菊花的聲和影無所不在。
在家裡,辛雅風下意識搜尋她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一朵野菊花已經開在腦海裡!
當苦薏說,她因為他而心跳加快時,他的心情悸動……
當苦薏鼓勵他,有了喜歡的女孩子要如法炮製時,他不加思索就對她伸出手……
當苦薏在他面前編織著她和西門千秋的未來,辛雅風眼裡容不下一粒沙,終於發現—— 
在朝夕相處的時間裡,他已經情不自禁喜歡上苦薏。
他看上了……那朵愛笑又愛鬧他的野菊花。
他聽見弄人的命運正在嘲笑他,因為這朵野菊花一心只盼著兩年八個月後開到西門家。
過去討厭纏人的女生,他卻戀上已經心有所屬的苦薏,如今要他做出過去自己討厭的行為,要他去苦苦癡纏一個眼裡沒有自己的女生……辛雅風是天之驕子,心高氣傲,不容許自己活得窩囊!
眼前,戀情剛萌芽……
辛雅風相信他能揮劍斬情絲,從此遠離野菊花。


積木屋的大門深鎖,不再待菊花開。
辛雅風關起心門,剛好要到國外出差,隔天就飛出去了。
飛機才離開國門,大太陽底下,積木屋外玻璃帷幕有如照妖鏡,主人不在,群魔亂舞,趁著午休時間跑到屋子後面嗑瓜子把閒話配—— 
「哇啊—— 少爺是來真的?」
「對啊,聽說被小張看到了,少爺把少奶奶抱得緊緊的,兩人正在屋裡親熱呢。」
「真的假的?可是我聽說少爺他是不耐煩家裡老是設局讓他相親,故意隨便娶個不登對的人進來,存心要惹老人家生氣來著,不是真心愛少奶奶,所以連婚禮都沒辦。」
「我不相信,小張看錯了吧?你們想想看,少奶奶搬進來那麼久了,老爺夫人們沒承認少奶奶的身分,讓少奶奶一個人住在蘑菇屋,也不見少爺吭聲,真要有愛,哪會讓愛人受委屈。」
「是啊,少爺回來也都是直接回積木屋,每次都是少奶奶去找少爺,一直都只看到少奶奶一頭熱。」
「別這麼說,少奶奶個性好,又沒架子,而且其實……我也看到了。」
「小梅妳?」
「嗯,有一回少奶奶在少爺的工作室打翻牛肉麵,少爺受不了那股腥味,叫我進去收拾;後來我把小蘇打粉忘在工作室,回去拿的時候就看到……」小梅還挺懂得製造效果,說到緊要時刻她就開始拖拍子了。
「喂,妳快說啊,看到什麼?」
「對啊,快說嘛!」眾人催促道。
小梅這才掩著嘴邊笑邊說道:「那時候啊,少奶奶在躺椅睡著了,少爺坐在少奶奶的身旁,一直看著少奶奶,我正要敲門進去時……少爺突然把手伸向少奶奶的鈕釦—— 」
「騙人!」少爺粉絲團頭號迷驚嚷抗議。
「別吵!然後呢?解開了嗎?」
「沒,少爺的手就停在少奶奶的鈕釦上,停了好久,害我在外面把蚊子都餵飽了,終於忍不住打死一隻,少爺聽到聲音,看見我,就起身給我開門了。」
「切—— 」小梅才說完,馬上一片噓聲。
「幹麼啊,我只是告訴你們,少爺還是對少奶奶有興趣……」
大太陽底下,有個移動的人影停住腳步。
苦薏聽說大夥兒聚在這裡聊天,吃飽飽的,她散步過來想加入大家,不巧,負責打掃積木屋的小梅被眾人包圍正說得起勁,聽得她這個當事人臉紅紅,都不好意思了—— 
國家風景區對路邊野菊有興趣?
她真沒想到辛雅風會做這種事,竟然趁她睡著企圖解她釦子!
苦薏的確是嚇一跳,不過……
她低頭看看自己藏在衣服裡面的菊花墜子,千年奇楠貼著體熱陣陣飄香……唔,為了獲取香氣祕密,不惜答應西門千秋的條件和她簽三年婚約,這道香氣對辛雅風而言至為重要吧?
這條菊花項鍊,辛雅風多次向她借都借不到,每天看著吊在嘴邊的豬肉卻吃不到,辛雅風大概已經忍到極限了吧……
換個立場來想,她亟欲栽培出稀有的黑色品種的花朵,今天如果是辛雅風的脖子上掛著培育祕方;垂在他的胸膛,藏在襯衫內的正是她苦思不著、培育不出的珍貴良方……
苦薏吞了一下口水,讓小梅繼續口沫橫飛,她摸摸鼻子默默離開,任緋聞去滿天飛。
—— 撕!
……嘩啦啦……
換成是她的話,早就兩手一扒,讓襯衫的鈕釦掉滿地,從辛雅風的胸口抓下墜子了,她哪受得了誘惑!
唔,還好、還好,辛雅風是正人君子,就算一時被欲望迷惑,也僅僅是一時鬼遮眼,紳士要變成強盜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不怕、不怕。
在苦薏拍拍胸口離開時,眾人還在嗑瓜子……
「人要相處過後才知道,我是覺得少奶奶跟少爺很登對,兩人能順順利利最好不過了。」
「要是老爺夫人們肯承認少奶奶的身分,我們這些底下的人也好辦事,不會搞得這麼為難。」
「是啊,明明少爺就已經結婚了,還得對外封鎖消息。」
「我有個朋友在戶政事務所上班,知道少爺結婚,問我少奶奶是怎麼樣的人,我只能裝傻。」
「講實在話,既然都已經完成登記了,結婚是事實,老爺夫人們還想讓兩人分開,這麼做有點不講道理。」
「讓少奶奶一個人住在那間蘑菇屋,做的也真是夠絕的。」
「少奶奶是沒讓家裡的人知道嗎?說實話,我要是少奶奶家裡的人,絕對忍不下這口氣!」
如苦薏所料,她一個人唱獨角戲的時候,就像個破嗓子的丑角在唱戲,所有人都當這樁婚姻是場鬧劇,丑角聲音吵雜,大夥兒路過、走過,沒有人想搬板凳坐下來看戲,只等著看什麼時候散戲過來拆棚子。
而辛雅風一上場,主角不愧是主角,受保護的國家風景果然視覺效果十足,僅僅只有一次的出場就捉住眾人目光,連雞犬都升天,丑角一秒變女主角,台下板凳、沙發都搬來佔位置,把戲棚子搭得穩穩當當—— 
看來再撐個兩年八個月不是問題了!
苦薏終於鬆了口氣,安安心心的種花去。
苦薏疏忽了……人生意外不斷,人生的考驗總是來得意想不到!
辛雅風對苦薏有情,兩人一場恩愛劇傳到辛家三代老人耳裡,六個老人家意見分歧,有人樂見其成,有人大力反對,有人……冷哼一聲—— 
那就是辛家的太爺。
沒有人知道太爺到底是接受苦薏當辛家的媳婦,還是反對到底,老人家只有一句話—— 
「有趣,我倒要看看小猴子怎麼翻出我的手掌心。」
太爺笑了,小猴子要倒大楣了!
但這隻小猴子指的是誰?
是他的曾孫辛雅風,還是掛名的曾孫媳婦苦薏?
或者……是兩人……


聽說婆婆喜歡玫瑰花,自從害婆婆受傷以後,苦薏這幾天都趁著露珠未乾時,先去田裡剪一大把紅得發黑的玫瑰花,插在婆婆的房間裡。
可惜,苦薏還是沒能討得婆婆歡心,婆婆一個笑容都不給她。
這不打緊,辛雅風才出國幾天,蘑菇屋裡的家具全被清出來,貨車開往夜色花園,所有的家具都搬回小木屋!
前幾天,婆婆在花田跌倒,苦薏情急喊了一聲「媽」—— 
為了這一聲「媽」,在夜家樺面前,苦薏多了一個「乾媽」,也順理成章的住到乾媽家去,給了她那些家當合理的歸處,苦薏終於不用再整天被夜家樺盤問時……
滿天夕陽紅,夜家樺接了一通電話,接到一筆大訂單,回去整理包貨,他前腳才走,苦薏就聽到車聲,眼看著貨車開到家門口,後頭跟著幾輛車,下來一群人……
夜色花園裡,苦薏拿著鐮刀,掉了下巴,晴天霹靂—— 
辛家的管家還是那一身旗袍,手裡拿著紀錄本,忙碌地指揮一群人,一一把家具歸位。
「真、真花姨,我婆婆……終於要把我趕出來了嗎?」
偏偏又是辛雅風出國的時候!
苦薏臉色慘白,腦袋裡一幕幕的走馬燈,每一個畫面都是擷取自連續劇橋段—— 
豪門婆婆趁著兒子不在家,把媳婦趕出門!
有錢的婆婆好辦事,一紙離婚協議書丟在媳婦的臉上,逼媳婦簽名蓋章!
失去丈夫這座擋風遮雨的靠山,可憐小媳婦抵擋不住富貴婆婆種種脅迫恐嚇,只有在離婚協議書上面簽名的分……
財大氣粗的婆婆為了徹底斬斷兩人的戀情,把錢撒在媳婦面前,逼媳婦遠走他鄉,從她兒子的世界裡消失,再也不准出現!
苦薏以為送送玫瑰花,就算不能讓婆婆消氣,日子也能一天一天耗下去,現在有辛雅風的配合了,她本來很有信心可以混過這三年,沒想到辛雅風才踏出國門,她的行李就被丟出辛家大門—— 
她要是被迫離婚,三年後拿不到土地,草兒還有命活嗎?
保不住她和辛雅風的婚姻,無法順利取得土地,西門家無法遷移宗祠,風水不轉,死咒不解,厄運難開,千秋大人、小桃兒和西門家上下一族人怎麼辦?
苦薏曾經天真的考慮過找太爺爺攤牌,把西門家的祕密說出來,求太爺爺大發慈悲,讓辛雅風能夠自由賣地,或許不用再等三年。
但是住進辛家,苦薏默默觀察發現……
辛雅風不信邪有遺傳,辛家的太爺爺是不拿香的,太爺爺向來不問鬼神,只信自己。
西門千秋和太爺爺多次交手,都不能拿下土地,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再等兩年八個月就能把土地拿到手了……
苦薏更得步步為營,不能壞了大計—— 
她火速掏出手機,打求救電話,偏偏二十三代小黑在緊要關頭使性子,這會兒連螢幕都不給開。
「真花姨,妳有存辛雅……我老公的電話吧?拜託,妳的手機借我打國際電話,這個月的帳單我幫妳付!」
現在,只有強大的主角再次登場,才救得了她這丑角了……
第六章
景觀燈跟隨人影在移動,燈光一閃一閃的,好像地上的星星……
天色未亮,已經有人起來走動。
星星閃在美麗的童話世界裡,這裡有城堡、蘑菇屋,遼闊的草皮,精雕細琢的花園和湖泊及掉落的楓紅。
今天的風好平靜—— 哇啊,好冷!
以為沒有風,苦薏才打開窗子就被一股冷意凍醒。
從窗口的方向對出去,遠處是蘑菇屋的屋頂,這裡是積木屋二樓,也就是辛雅風的寢室。
聽爺爺說,積木屋是辛雅風出生那年蓋的,最初的規劃是用來當兒童遊樂室使用,所以才有溜滑梯的設計。
可惜辛家人丁單薄,辛雅風個性過於成熟穩重,從小就不像個小孩子,積木屋只有親戚朋友的小孩來時才有人氣,十幾年過去,設施老舊就自然淘汰了。
辛雅風搬進積木屋,除了樓下特別隔出一間工作室,整體結構沒有多大改變,樓梯走上去,辛雅風的寢室一目了然,完全沒有隱私空間。
辛雅風把整棟積木屋當做個人空間在使用,他當初怎麼也沒想到會有一朵菊花跑來撒野吧。
二樓長方形的空間,在溜滑梯那塊區域採用大量玻璃帷幕,日照充足,陽光直射到樓下,這裡擺了兩盆高大的綠色植物和一組茶几。
樓梯上去的區域,一面大型電視牆直對一張大床,木質地板踩起來冰冰涼涼,床頭櫃後面一扇霧面玻璃拉門隔出一個空間,這裡是辛雅風的更衣室,另外旁邊還有一扇門打開—— 
就是苦薏正在看風景的地方……
裡頭採用乾濕分離,浴缸有按摩功能,整體米白色簡潔明亮的空間,洗手臺寬敞的大理石臺面擱著兩個漱口杯、一對牙刷,還有許多瓶瓶罐罐的美白產品和一束紅得發黑的玫瑰花,盛開的玫瑰花瓣被摘到剩下花苞,看來昨晚有人又洗了花瓣浴……
苦薏從洗手臺旁的窗口轉回目光,拿起牙刷擠牙膏,邊刷牙邊拉起袖子看她光滑水嫩的皮膚—— 好像有變白了一點點?
難得有豪華舒適的按摩浴缸可用,玫瑰花有美白效果,每天泡澡洗玫瑰花瓣浴,長久下來……不多,再給她兩年半的時間,也許她也能像草兒一樣白泡泡幼綿綿,當一個白裡透紅的美麗新娘,到時候站在白皙的千秋大人身邊就不會太難看了。
苦薏放下袖子,兩隻眼睛又移到窗口外。
天空積著濃重的烏雲,一副要下大雨的模樣,看來今天的工作泡湯了,那要做什麼好呢……
難得的空閒,苦薏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小桃兒和千秋大人,想著、想著,心口正怦怦跳時,窗外不遠處一台腳踏車正往這兒騎過來,她漱完口剛好來得及打招呼。
「爺爺,早安—— 」她從窗口揮手,嘹亮的聲音都可以傳到蘑菇屋去了。
「早啊……雅風回來了嗎?」老人家牽著腳踏車停在窗口下。
辛爺爺對辛家的事業沒有興趣,早早就把擔子丟給辛雅風的父親,他現在是個快樂的志工。
「已經回來了,還在睡呢。爺爺,今天會下雨,你有什麼活動?」苦薏很喜歡辛爺爺,尤其在她知道蘑菇屋和積木屋都是爺爺設計出來,整座家園幾乎都是辛爺爺親手打造以後,更是崇拜。
「我要到辛夷大學去,今天圍牆要翻修,幾棵老樹生根破壞牆面,學校要鋸掉,我想先移回來種在家裡,以後看哪兒有需要再移過去。」辛爺爺一大早騎著腳踏車晃,就是在幫老樹找個舒適的住所。
「爺爺,我跟你去好不好?我去幫你搬。」苦薏聽到辛爺爺要去辛夷市可開心了,東方潦和西門草兒正在為搬回苦味廚房做準備,最近常回去,說不定能巧遇兩人,她又可以敲東方潦一鍋牛肉湯。
「妳?哈哈……謝謝妳的好意,雅風這一趟出去有半個多月了吧?你們夫妻小別勝新婚,妳還是留下來陪他吧。」辛爺爺和辛雅風兩人高度差不多,背影很像,只差在辛爺爺滿頭斑白。
「爺爺,今天不是假日,他一會兒起來還要去上班呢,我今天想跟爺爺約會。」
苦薏爽朗的聲音讓辛爺爺直笑,他正要開口時,瞥見另一扇窗推開來……
「爺爺,早。」辛雅風從房裡打開窗戶,身上還是睡衣。
「雅風……哈哈,你是被我們吵醒了嗎?」
辛雅風和苦薏隔著一面牆,兩人各站在一個窗口。
「老公,你今天要上班吧?我跟爺爺去搬樹。」苦薏半個身體探出窗外,朝著另一個窗口甜甜地喊了一聲「老公」。
「……小心摔下去。」辛雅風看見她那張臉,皺起眉頭。
「雅風,你這陣子是不是很忙?別把身體忙壞了。」辛爺爺仰頭望著孫子和孫媳婦,意有所指地勸道。
「公司正在推新產品,是比較忙一點,已經差不多了,所以今天休息。」辛雅風站在房間的窗口才說完,就聽到浴室的窗口傳來唉聲嘆氣,他望著老人家揚起嘴角。
「嗯,好、好,那很好。」辛爺爺滿意地點點頭,就是希望小夫妻多點時間在一起,趕緊為辛家開枝散葉,讓積木屋恢復原本的功能。
辛爺爺騎上腳踏車,笑著繼續去找老樹的家。
苦薏洗了把臉,走出浴室,辛雅風已經又爬回床上去夢周公了……
「老公—— 對不起哦,是不是我聲音太大把你吵醒了?你那麼晚下飛機,深夜一點多才到家,又忙到三點才睡,還不到六點就被我吵醒,真是辛苦你了,有什麼需要老婆服務的地方嗎?」
辛雅風才闔眼,苦薏撲到床邊,一會兒拉棉被玩波浪舞,一會兒捶床墊存心不讓他好睡。
「……妳在報復?」辛雅風把棉被拉高到頭頂,還是抵擋不了她的吵鬧,只好拉下被子瞪著她。
「哪有,我才不會這麼小心眼。」
「那就別鬧我。」一張大床上,一個枕頭擺在正中央,辛雅風捲起棉被翻身繼續睡。
「我哪有鬧你,除非你也知道擾人清夢有多胡鬧,不然我只是有樣學樣而已。」苦薏只是想讓辛雅風也嘗一嘗睡到半夜三點被人從床上挖起來的滋味,差不多就像他現在這樣子。
辛雅風充耳不聞,苦薏就跳上床,在床上蹦蹦跳跳。
「……妳跟爺爺去搬樹,快去。」辛雅風已經快兩晚沒闔眼,受不了她的吵鬧,叫她滾。
「來不及了,你剛才沒幫我說話,現在我跟去,爺爺會怪我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苦薏一屁股坐在床上,翻辛雅風的眼皮,扯他的頭髮,她打的主意是—— 趁他精神疲勞、意志薄弱和他開戰贏面比較大。
「……妳想怎樣?」辛雅風抓下她搗蛋的兩隻手,緊緊抓在手裡,張開了眼睛。
「聖誕節都過去了,寒流一波一波來,我們只有一條被子一件毯子,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所以辛雅風,有關於這張床的使用權,我要求重新分配!」昨晚吃到苦頭了,苦薏決定爭取權益。
苦薏盤腿坐在床上,被辛雅風扣住雙手,她卻只當辛雅風的手是冰冷的手銬,體會不到辛雅風手掌心的溫度和指尖的接觸,不見他……
辛雅風眼底流動著複雜的情愫,緊扣她的雙手有股想把她拉進懷裡的衝動……他認為她很機伶,但她遲鈍到至今還以為他為了一張床和她鬧不愉快,他是否該讓她受點教訓了?
辛雅風生氣,為苦薏的自作主張,自找罪受。
苦薏生氣,因辛雅風的沒紳士風度,沒義氣。
兩人這一槓兩個多月了,至今沒有和談曙光。
戰火點起,是在那天,眼看著小木屋的家具歸位,辛家已經沒有她的位置—— 


夕陽紅翻了天,貨車上的家具都卸下了。
苦薏在情急之下打越洋電話給辛雅風,一股腦兒把電視連續劇的劇情都搬出來了,拜託他趕快回來,卻被辛雅風吐槽……
「趕回去……簽離婚協議書嗎?誰告訴妳,妳口中所謂的財大氣粗、有權有勢的豪門長輩可以為所欲為,無視法律的存在,不經當事人同意,擅自幫成年子女辦理離婚完成手續?」
「你說的情況,叫協議離婚,那才需要雙方當事人出面辦理,但是離婚還有其他方法,豪門大戶都有龐大的律師團隊待命,就是為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還要我教你?隨隨便便我都能想出幾十種手段給法院判決離婚,何況是婆婆的律師團隊!」
「妳那是犯罪行為。」
「我要是活到七老八十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卻給我娶了一個不稱頭的媳婦,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你看我的行李都被丟出來了,事實就是我已經被你家趕出來了!」
「妳正苦無藉口搬回去,這不是正好嗎?」
「辛雅風!你還有心情說風涼話,難不成你想和我私奔嗎?」辛家五代單傳的命根子,要是離開家裡選擇她,她怕三年還沒到,她就成為失蹤人口了,而前提是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會發生—— 
「……停止妳無聊的想像。」
看吧,她才一句話偏離主題,馬上就被辛雅風叫停了。
兩人又不是真夫妻,別說不是真心相愛,連曖昧情愫都沒個影,辛雅風為了得到她脖子上的項鍊才肯犧牲三年單身貴族的身分,而她是為了幫西門千秋拿到土地才和他去登記。
即便辛雅風有那麼一點點人情味,考慮到東方潦的心情有心幫忙而堅持走完三年婚姻,太爺爺、太奶奶都多少歲了,家裡有三代老人家,辛雅風不可能也不應該為了「義氣」兩個字就氣死一家子。
「老公,還有什麼比你百忙之中風塵僕僕趕回來更能夠證明我倆愛的決心?」苦薏在李管家面前對辛雅風溫情喊話,摀起話筒,轉過臉去,低聲懇求他,「拜託,就這一次,日後我為你兩肋插刀,在所不惜。」
只要辛雅風肯拋下工作回來保住兩人的婚姻,這次撐三年應該就不是問題了。
苦薏的如意算盤,就是一次解決麻煩,所以她才會演這齣戲。
哪知道……結婚才不過短短四個多月,辛雅風和她這個兵不厭詐、口沒遮攔的在一起耳濡目染,她把冰山王子帶壞了,辛雅風竟然開口—— 
「如果有人願意拿下脖子上的項鍊,協助完成新商品的開發,在沒有理由四處奔走的情況之下,我的祕書應該能夠馬上訂到回國的機票。」
換句話說,苦薏得交出菊花墜子,讓他得到香氣祕方,他才同意幫忙。
苦薏聽完,大張著嘴巴,難以置信她聽到了什麼……
「……妳放輕鬆,不是多大的事情,妳先留在小木屋住幾天,等我回去再處理。我要忙了。」
辛雅風說完就把電話掛了,苦薏拿著手機還處在驚訝之中—— 
辛雅風究竟是隨口說說,還是認真的?
如果這種話出自她或東方潦的口,不管是認真或開玩笑都是小事一樁,但是教養好、修養好,品性端正的辛雅風—— 這片受保護的國家風景區吐出邪氣來—— 
慘了……
東方潦知道了會痛心疾首……
恐怕他會大聲哀號人間最後一塊淨土種上野菊花,終於還是被污染、被糟蹋了!
「真花姨,謝謝妳……」苦薏把手機還給李管家,望著李管家,眼睛眨巴、眨巴地眨,既然遠水救不了近火,冰山不是她的靠山,苦薏只好靠自己了。「真花姨,天黑了,我還可以回去吃晚餐嗎?」
「……夫人不想看到妳。這次夫人受傷,雖然太奶奶幫妳說話,太爺還是很不高興,不過太爺有交代,妳若有不滿,讓妳回去說清楚。」
苦薏聽到李管家最後一句話,大鬆了一口氣—— 
「真花姨,我餓了,我們趕快回家吧!」
她就怕開不了辛家那扇黑色大門,只要還能擠得進去,憑她機靈的腦袋一定能夠想到辦法留下來,先回去吃飽再說。


辛雅風快刀斬亂麻,利用出國的時間拔光情苗,聽到她被趕回小木屋,他反而鬆一口氣,從此能和她劃清界線。
至於,三年婚姻綁地這件事,解鈴還須繫鈴人,一句話全憑曾祖父那隻老狐狸。
老人家對於苦薏抱持的想法和計算,辛雅風也很清楚—— 
家裡有隻貓,極為挑食,養貓的老人拋出姜太公那支魚竿釣魚想餵食。
老人大概是對自己所用的魚餌過於自信,以為一竿甩出就能釣上大魚,哪知道跳上來吃魚餌的卻是蝦。
小蝦咬住魚鉤不放,老人想釣大魚不肯拉上岸,同時看到挑食的貓望著小蝦舔了嘴巴。
老人看不上小蝦,卻又擔心整池子只剩下這隻小蝦讓貓有胃口,於是老人心一橫,把小蝦當魚餌,繼續掛在姜太公那支魚竿上,讓貓在岸邊看著。
貓可以選擇撲上去,自己把小蝦給吃了。
貓也可以就站在岸邊等,等待三年過去,小蝦脫鉤,老人只能收竿。
或者貓……願意讓步,看看池中的大魚,那麼小蝦不用再被吊在半空中風吹日曬,即使不能脫鉤,也能回到池中喝水,等待脫鉤的日子。
辛雅風已經有心理準備,他讓這一步,必須付出多大的代價,例如—— 
他再也不能拒絕不堪其擾的相親宴,甚至得隨傳隨到。
他可能得接受老人家對他管理的公司無理的人事干預,恐怕他花心血成立品牌所經營的香水公司將淪為一堆千金小姐的娛樂場。
儘管如此,辛雅風也決定和曾祖父攤牌!
一個禮拜以後,辛雅風辦完事情出差回來,正準備和曾祖父談這件事時……
苦薏用行動再次證明路是人走出來的,一個人只要有決心,有毅力,一步一腳印,即使沒有靠山,依然能揚眉吐氣。
這回合,她順利保住辛家媳婦的位置,而且脫離實習小媳婦的苦難,還一口氣幫自己爭取到兩年的緩衝時間。
「……妳乾脆說三年更省事。」辛雅風回來看見她還在,聽她得意洋洋宣告她大獲全勝的戰績,他複雜的臉色很難看。
已經告訴她,他回來會處理,她究竟是沒把他的話聽進去,或者不相信他有能力處理……她竟然自己闖禍!
「那麼敏感的數字,太爺爺一聽就知道我們是為了土地假結婚,為了不讓太爺爺起疑,經過我精密計算,兩—— 年就是我們的幸運數字!」苦薏很驕傲地比出勝利的手勢,就像她當著三代老人們的面前伸出兩根手指,誇下海口—— 
媽,阿風他是您的獨生子,您相當了解他,他這個人講好聽是老成持重,性情內斂,講白了其實就是老頭子性格,感情被動又孤僻注定孤老一……呃,我的意思是說,要讓阿風敞開心懷去愛一個人那真的是百年一遇,只有天時地利人和才有的緣分。
我不敢說阿風除了我不會再看上別人,不過辛家五代單傳,如今全指望阿風一個人……你們給他那麼重的擔子,我看了也心疼。
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爸、媽,能不能請您們給我一次機會,兩年內我若沒有懷上孩子,我就自動走出辛家大門!
「嘻嘻嘻……我這麼說出來時,連婆婆都沒有話說了,太奶奶和奶奶還為我鼓掌呢,精明的太爺爺也沒有發現我只是說要走出你家大門,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離婚兩個字。」苦薏在辛雅風面前嘻嘻哈哈,其實內心是千萬個對不起老人家們,若非人命關天,她也不敢昧著良心欺騙老人們的感情。
辛雅風望著她……
所以……為了懷上他的孩子,她搬進積木屋,打算和他同床共枕,和他過夫妻生活……嗎……
「所以呢……妳搬進我房裡,打算……怎麼做?」說他沒有期待,是自欺欺人,他鼓動的心臟悄悄打著情動的節拍,才狠狠摘除初冒出頭的情苗,一片心田馬上又「啵啵啵」冒了滿地芽—— 
「只好委屈你了。」
「……委屈我?」
「因為辛雅風你是紳士,你會把床讓給女生睡,所以只好委屈你睡地板了。」苦薏都幫他看好位置了,她指著床頭櫃後面的更衣室,霧面玻璃拉門隔起一片小天地,那裡以後就是紳士辛雅風睡覺的地方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妳不怕出事?」辛雅風瞇起一雙有如狼般的利眸凝視她。
「哈哈哈—— 」苦薏大笑回擊,兩手一攤,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辛雅風,你想嚇唬誰啊,當初訂了一大堆條件,連罰則都非要白紙黑字寫清楚,深怕被碰到一根寒毛的人是誰?枕頭自己拿,各自睡吧,好夢。」
在田裡工作一整天,苦薏已經累了,她伸個懶腰就爬上床鑽進被子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準備睡覺了。
「……所以,妳篤定這兩年我都不會碰妳……兩年後妳打算怎麼辦?」辛雅風看他的寢室已經到處是她的雜物,她隨手擱著的書、筆記本,各色原子筆,床頭上還有她的鬧鐘和水杯,她已經在他的房裡生活了一個禮拜,睡在他的床上了……
「兩年後啊……不是我自誇,我個性好、人緣好,老少咸宜。有一種感情叫日久生情,這就是說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總是會有感情,到時候靠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幫太爺爺、太奶奶捶捶背,陪奶奶跳跳舞,和爺爺一起去做公益,中午幫公公送便當,唔……頂多每天晚上去婆婆房裡跪一跪,反正厚著臉皮撐完最後幾個月,等土地過戶,我再負荊請罪—— 以後我們就自由了!」苦薏抱著滿床柔軟的被子,一腳跨在被子上,把臉埋進充滿陽光香氣的被子裡。
每天都有專人整理床鋪曬被子,白天在田裡忙碌一天,晚上洗過澡後躺在乾乾淨淨的床上,抱著這床被子是她最大的享受了!
「妳從來都沒想過……」
辛雅風說到一半,沒了聲音。
苦薏抱住被子就想打哈欠,但是隔壁更衣室的主人還不滾過去,頻頻出聲干擾她的睡眠,她揉著眼皮催促他,「想過什麼?」
她從來都沒想過……就此成為他的妻子,和他一起生活……嗎?
「另一種情況,也有可能日久生情的人換成……妳和我。」內心滴滴答答,小水滴慢慢淌流進心田,灌溉了冒芽的愛苗。
苦薏張大著嘴巴又打了一個哈欠,周公拚命來找她,她的眼睛都快張不開了,還聽他說夢話,真是—— 
「唉……我知道你的意思啦,你這個人真的是很多慮,我又不能剖心肝給你看,證明我心裡只有千秋大人一個人……好吧,實話跟你說,跟你結婚之前千秋大人他親口允諾,他願意等我三年。所以呢,你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吧,你這片國家風景是受保護的,風向再怎麼改變,野菊花也不會吹進國家風景區去……野菊花的花粉啊,就算沒有一陣風來,也會自己飄進西門家……去找我的千秋大人共結連理……呵呵呵……」
說得苦薏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她說著說著咯咯直笑,眼睛一閉準備帶著周公去發她的「千秋」大夢,突然地震一樣—— 
辛雅風把她身上的被子抽走,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蓋,用行動宣示了主權。
苦薏一臉錯愕,沒想到辛雅風會來這招,本來她還打算死皮賴臉賴在床上不起來,看誰能撐到最後一刻得床位,但是等了老半天,「枕邊人」一躺下來就沒動靜了。
苦薏轉過臉瞪著他,辛雅風來真的?他真的不打算把床讓給她……
苦薏吞了一下口水,張口一聲花癡的讚嘆,「哇啊……真不愧是國家風景保護區,橫看、豎看,貼近看,枕頭上這張側臉怎麼看都是完美啊!怎麼辦,我心慌慌,我情意亂,我心猿意馬,我要親—— 」
苦薏說到自己臉都紅了,緊握著一隻拳頭捶胸,氣到她從床上跳起來,指著他大罵。
「辛雅風,身為一個紳士,你這樣有失風度吧?」
「妳不必把我當紳士。」
哇啊……好冷的口氣,她幾時得罪他了?
「嗚嗚,辛雅風……就算你不把我當女生看,我還是貨真價實的女孩子,只是看起來黑黑乾乾瘦巴巴罷了。」苦薏兩腳一跪,坐在床上擦眼淚。
「我從來都把妳當女生看……不過是妳叫我放一百二十萬個心的,不是嗎?」辛雅風冰冷的聲音鎖著悶著炸不開的酸味。
「可是你再怎麼放心也不能爬到女孩子的床上來啊!你讀四書五經的人,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你會不知道嗎?」苦薏抓著剛才還屬於她的棉被數落他。
「妳說大話之前先看清楚,這裡是誰的房間,誰爬到床上來?佔地就想為王,妳是土匪嗎?」
苦薏一怔,冷冰冰的辛雅風,像吃了炸藥的辛雅風……他也跟女人一樣有月事來嗎?
「嗚……辛雅風……」
苦薏不死心地拉著棉被假哭,辛雅風一個動作把被子捲在身上,碰都不讓碰。
「我奶奶說,地板寒氣重,女孩子不能躺地上睡,會讓子宮受寒,要是我以後生不出孩子來,你將會因為今天的惡行內疚一輩子……辛雅風,我連祖母都搬出來了,你怎麼還能夠無動於衷?」
辛雅風是因為出差太累,還是因為她入侵他的地盤沒事先通知他,很少看他臉色這麼難看……
苦薏眼看著大床沒她的分,連充滿陽光味道的棉被都離她遠去,沒轍了……今晚只好暫時由她來當隔壁更衣室的主人。
「嗚嗚……」苦薏還故意嗚咽兩聲,存心讓辛雅風內疚,才抱著枕頭走進更衣室。
狹長的空間整齊吊掛著辛雅風的衣服,她搬進來以後,也占了一格的位置,不過大部分衣物還放在小木屋。
她和辛雅風扮演恩愛夫妻,她還揚言兩年內要懷上辛雅風的孩子,總不能辛雅風才一回來,她就跑去主屋要床墊、要被子……
積木屋白天都有人進來打掃,不能被發現她和辛雅風沒睡在一張床上,她明天還得記得把枕頭擺回床上去。
苦薏望著一桿子衣服,本來想找一件來當被子蓋,突然她望著一排大衣靈機一動,走過去一把抓下—— 
本來是想一把抓下來,沒想到大衣太重搬都搬不動,做人果然不應該貪心啊……
苦薏把一桿子的大衣往地上扔,鋪一鋪,疊一疊,再踩一踩,果然……
辛雅風夠高,大衣夠長,衣料夠厚,再把枕頭擺上去,苦薏整個人撲上去剛剛好……
唔,質感真好,又軟又暖,比起她鋪在小木屋那塊床墊來絲毫不遜色,不愧件件是名牌,這堆大衣加起來賽過外頭那塊名牌床墊了。
苦薏把一件大衣的釦子解開往身上蓋,然後她忍不住就開心地笑了—— 
科科科……一想到辛雅風明天早上打開更衣室看到他的名貴大衣被她拿來當墊背,壓得像一堆鹹菜乾,不難想像—— 冰山一秒變火山,當場氣到整個炸開來!
噗噗噗……光想到他臉上的表情,苦薏作夢都會笑了。
希望她明天早上裝得出一臉無辜來,就說她鄉下土包子,小小花農不識名牌貨,盼他高抬貴手,大人不記小人過。
苦薏在腦袋裡「懲罰」完辛雅風,就帶著一臉笑容去夢周公了。
無法上鎖的玻璃拉門裡,傳來沉穩的呼吸聲……
辛雅風爬起來,拿著床上的被子打開拉門,低頭一看—— 
好像一點都不需要擔心她。
苦薏躺在他的大衣上,手裡抱著他的大衣,看起來就像……睡在他的懷裡。
兩年後啊……不是我自誇,我個性好、人緣好,老少咸宜。有一種感情叫日久生情,這就是說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總是會有感情……
辛雅風嘴角生了笑容,望著她懷抱著他的大衣,就已經牽動他的感情,未來兩年看著這張睡顏的日子要怎麼過?
好吧,實話跟你說,跟你結婚之前千秋大人他親口允諾,他願意等我三年—— 
辛雅風關起拉門,把被子扔回床上,免得他克制不了衝動……去掐那張臉!


西門千秋也喜歡苦薏嗎?
從常理推論,西門千秋根本在欺騙苦薏的感情。
因為沒有任何理由,西門千秋要把自己喜歡的女孩送到他身邊,只除了……
辛雅風抓著她的手,凝視她靈動的眼睛,她滔滔不絕的嘴唇,她脖子上刺眼的項鍊—— 
「喂,辛雅風,你是睜著眼睛昏睡過去了嗎?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苦薏傾身貼近觀察他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什麼?」一張臉突然在眼前放大,辛雅風心臟撞了一下,隱隱扯眉在想,她靠得這麼近,存心誘惑他嗎?如果他順勢一拉,她張張合合的唇瓣就會落在……
「你很過分耶,我說冬天很冷,應該換我睡床,你去睡地板,夏天我再跟你換,這樣才—— 啊……」苦薏叫了一聲,身子往前撲,嘴唇貼到辛雅風的……嘴唇邊!
辛雅風一怔,一張臉火速的熱了,他沒有喝酒卻失控,行動竟被意念操控,神智不清,把她—— 
「唔……好險,我有刷牙了。」苦薏第一個念頭是沒讓辛雅風聞到她的口臭,然後才呻吟著挺直腰桿,一副老態說道:「哦……好痛。人需要吃才會有營養,花也是一樣,要有肥沃的土壤才能夠長得妖嬌美麗,我昨天一整天都在搬土,腰超痠的。抱歉哦。」
辛雅風以為是他終於失控,對她伸出魔爪,不料是小羊自己撲過來……卻也不是野菊花轉了風向,只是因為她搬了一天的土壤,一時腰沒力讓身子滑了一下……
苦薏扯回被他抓住的手,扶著腰,捶著背,沒看辛雅風整個變臉,掀起棉被跳下床!
苦薏才捶了幾下,浴室的門「砰」地一聲—— 
苦薏還坐在床上,小舌頭在嘴唇上繞了一圈,偷偷吐舌頭……好險、好險,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和辛雅風接吻了。
「喂……你可不要去跟東方潦打小報告哦,不然你那個死黨又要哀哀叫了。上次我不小心說溜嘴,被他知道我搬進你房間,結果要給我的一箱梅子酒馬上搬去藏,說什麼我跟野草兒一樣不勝酒力,怕我酒後亂性對你怎麼樣,毀了一片國家風景區,說這什麼話嘛……都已經是大老闆了,給一箱梅子酒也這麼小氣,還是野草兒比較好,她趁阿潦沒注意,塞了幾瓶到我車上。」
房裡的聲音細碎地抱怨著東方潦,辛雅風關在浴室裡,面對鏡中狼狽的自己—— 
狼狽的一張臉,露出飢渴的神情,藏不住對她的感情和欲望,尤其經過昨晚……她嘴裡濃濃的梅子酒味—— 
深夜,刺骨的寒氣逼人,他回到家時,全家人都已經睡了,他直接回到積木屋……
辛雅風打開燈,走上樓梯,靈敏的鼻子已經聞到一股酒味。
十多天沒回來,整個房間已經變成她的,她又搬進來一堆書和雜物,把他清爽寬敞的寢室堆放得像狗窩。
她人大搖大擺地睡在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懷裡還抱著他的枕頭……
「嗝……」
地板上,一只空酒瓶,她喝到連睡著都打酒嗝,吐著酒氣。
辛雅風洗完澡,坐在床邊看著她一副醉樣,嘴角漾出笑容,忍不住輕掐她的臉頰。
他伸手……想從她懷裡抽出枕頭。
看她熟睡的模樣,再看下去……他恐怕保不住理性……
辛雅風的床被佔走,只好抱著枕頭到更衣室窩一晚,他本來是如此打算,哪知道苦薏不但喝醉了,而且抱著枕頭正在作夢。
辛雅風才把枕頭抽走,苦薏眼睛隨即張開來,半個身子像殭屍一樣彈起來,望著辛雅風看了老半天……
「你回來了?」
「……嗯。」
以為她醉了,原來還醒著。
兩人十多天沒見了,辛雅風出門前,苦薏一再耳提面命叫他要帶禮物回來,說什麼聖誕節,他出國就應該順手幫大家買聖誕禮物,順便給「愛妻」買一份。
「咳……妳的禮物我放在樓下,明天—— 」
辛雅風一臉靦腆,話還沒說完,苦薏突然兩手一抱,摟住他的腰,投入他懷裡!
「妳……不過是一份禮物……咳……妳當真……這麼開心?」辛雅風一顆心都融化了,想不到送她禮物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不枉費他為了這份禮物花了許多心思。
苦薏仰起臉,用一雙迷濛的眼神凝望他,伸手……把他拉上床。
「開心……我好開心……」
辛雅風被她壓在床上,完全任她擺佈。
苦薏垂下臉兒,和他臉貼著臉,一會兒摸他,一會兒吻他,慢慢完全放開來,吸吮他的唇……
她的撩撥和挑逗,沒一會兒就讓冰山融化,理性瓦解。
辛雅風緩緩摟住她的腰,把她摟在懷裡,緊貼著自己火熱的欲望。
他又聞到了……藏在她胸口那條項鍊隱隱約約散發出來的香氣,一股甜膩醉人的氣味有如迷魂催情香,刺激他狂熱的……
想要她……
他撩起她的衣服,她光滑如絲的肌膚吸住他的手指……
他輕喘著,激烈的心跳,脹滿的欲望已經凌駕一切,蓋過理智,著魔似的渴求擁有她……
她的身子緊緊貼著他,她熱情的吻毫不保留獻給他,她的雙手緊緊攀著他,說明她也想要他—— 
「千秋……唔嗯……我愛你,千秋大人……」
呢喃的愛語,或者說醉言醉語,比深夜裡寒風還刺骨,把辛雅風滾燙的身體,火熱的心都凍成冰!
在寒冷的天氣裡,一個男人在半夜三點把一個女孩子從床上挖起來,趕到更衣室去睡。
辛雅風自認為沒把她扔出積木屋,已經是大發慈悲!

窗外,天色濛濛亮起,鏡子裡那張狼狽的臉緩緩吐出深沉的嘆氣。
東方潦是對的,闖禍的女人渾然不知自己酒後亂性,還在房裡叨叨絮絮,抱怨東方潦的小氣……
「我們一家子人口眾多,只有幾瓶真的不夠塞牙縫,我自己只留下一瓶,昨晚就喝光了。冬天就應該喝梅子酒,昨晚我一個人喝得好爽快,還作了一個美夢,唔呵呵——千秋大人的嘴唇又香又軟,體格也真是好,抱起來真是—— 回味無窮啊!」苦薏把口沒遮攔發揮到淋漓盡致了。
辛雅風瞪著鏡子裡的自己竟然因為她的話而有了反應,他既無奈又懊惱……
想當初,他指責東方潦迷戀一根毒草,眼巴巴指望著不甩他的前妻回頭,根本是丟盡男人的臉,窩囊到極點!
曾幾何時,他會淪落到被當成替身看,竟還為了她幾句胡話心跳加快,暗自竊喜……辛雅風何止狼狽,他大概會有好一段時間沒臉去見東方潦了。
「喂,辛雅風,你去跟阿潦要梅子酒吧?就當做你送給我的聖誕禮物好了,反正你一定沒買禮物回來給我。」苦薏抓著胸口的項鍊玩,想著昨晚的好夢,她又摸了摸嘴唇……
唔,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夢裡的觸感真實到……好像剛才—— 
喀。
苦薏聽見開門聲,看見辛雅風終於從浴室出來,冰山王子還是那麼從容不迫,一臉淡然說—— 
「妳的禮物在樓下,自己去拿。」
第七章
雨,滴滴答答。
「真花姨,妳看,這是我老公買給我的禮物。」
「少爺真有心,非常適合妳。」
「嘻嘻嘻……阿源大師—— 傅,你看,我有禮物呢,這是阿風買的。」
「嗯,很好看。」
「呵呵呵……奶奶!一大早妳就不見人影,阿風有買禮物給妳呢,然後妳看,這是我老公買給我的。」
「阿風會買禮物……我孫子是哪根筋不對了?」
「經過愛情滋潤的男人是會成長的。奶奶,阿風送給我的戒指好不好看?」
「嘖嘖……瞧妳眉開眼笑的,嘴巴都咧到耳朵後了。」奶奶年輕的時候是相當多人追求的大美人,如今是風趣開朗的熟齡美人,「婚禮也沒辦,結婚登記都半年了才記得買戒指給妳,這樣也值得開心?」
「嘻嘻嘻……還是奶奶眼力好,這是—— 婚—— 戒—— 哦!」
鏘鏘鏘鏘—— 
重點來了,沒有錯,這就是結婚戒指!
一整天陰雨綿綿,外頭又濕又冷,辛家的小媳婦卻像顆火熱熱的小太陽,趁著出差回國的老公補眠的時間,一個人撐著一把火紅的小雨傘,把右手伸得長長的到處轉,深怕有人沒發現—— 
辛家的少爺給少奶奶戴上結婚戒指了!
辛雅風終於送出結婚戒指,這背後意義重大,意味深長—— 代表兩人的婚姻是貨真價實的存在,代表這對夫妻是真心相愛?
不不不……這代表的是這段婚姻有了結婚戒指的加持,她暫時可以脫離每天都被盯著肚皮看的窘境。
往後再有人問她「有沒有消息」時,她就伸出右手遮住嘴巴「唔呵呵」地笑出曖昧的笑聲,用無名指上又大又亮的閃光來轉移焦點。
所以啦,辛雅風出差前,苦薏跟他討禮物時就一再暗示兼明示,她的無名指上空蕩蕩的,讓他們的婚姻看起來「好空虛」,他日理萬機、事業繁忙,時間就是金錢,真的不要太為禮物傷腦筋,給「愛妻」的禮物只要簡單一—— 大—— 顆—— 就夠了。
辛雅風這回算是有心了,苦薏無名指上一顆大黃寶石鑲著一圈白碎鑽,看起來就像一朵閃閃發亮的野菊花,足以閃瞎眾人的眼了。
「奶奶,妳瞧瞧這戒台跟這圈碎鑽還有這顆寶石切面做得多精緻啊,我老公真的是很用心呢!」苦薏終於找到識貨的來宣揚辛雅風的愛妻舉動。
「我看看……哇啊……這是彩鑽呢,豔彩黃的鑽石相當稀少,阿風上哪兒找到的?」奶奶戴上老花眼鏡仔細研究,眼睛都亮了。
「奶奶,我給妳換一副眼鏡吧,阿風說這顆是黃水晶啦,不過設計師相當有名,所以這枚戒指也要不少錢呢。」苦薏捂著嘴「唔呵呵」地笑,把「三千寵愛在一身」表現得淋漓盡致。
「傻瓜,水晶哪來鑽石的光芒,這顆是黃鑽。黃鑽是比較常見的彩鑽,不過要達到豔彩黃的等級可是稀有難求,尤其是這麼大顆的,那是可遇不可求—— 」老人家發現自己的孫子這一回是來真的,滿心喜悅藏不住,差點就把辛雅風的真心捅出來,幸虧及時收住口。
苦薏嘴巴開開的,眼裡有一絲驚嚇,因為她聽說奶奶年輕時當過寶石設計師,對鑽石相當有研究—— 
「唔呵呵……這樣就把妳嚇到,還敢跑來跟老人家炫耀,妳不知道我年輕時當過寶石設計師嗎?妳就是太容易滿足,阿風才敢隨隨便便買顆水晶給妳。妳去告訴我那摳門的孫子,憑辛家的實力,婚戒呢,起碼也要像我剛剛說的等級才拿得出手,知道嗎?」
辛奶奶捂著嘴笑著往屋裡走,把一臉空白的苦薏丟在腦後。
……她現在是被耍了嗎?
「奶奶,妳很愛捉弄人耶!好歹也是妳孫子,不過是買顆婚戒,有必要把阿風搞到破產嗎?」
苦薏撐著傘,走回積木屋的路上,頻頻望著戒指看……花她是有研究啦,寶石這種東西要認真研究起來可就花錢花時間了,要有這些美國時間和金錢,她寧願投資在她的花花世界裡鑽研黑色花朵。
話說回來,辛雅風要真這麼捨得對她花錢—— 買像這種套在手指上還嫌重的累贅品要花掉幾棟樓房的錢,還不如把這些錢拿來投資她的黑花世界,那她當真會感動到痛哭流涕呢。
對了,說到投資……
大紅雨傘下,一雙眼睛溜溜轉,把戒指看了老半天……苦薏突然踩著雀躍的腳步奔回積木屋。
辛雅風睡飽了,回復精神,正要進工作室,瞥見她在門口收傘,一進來就朝他直奔而來,一張收不住的笑臉—— 很有事……
「老公—— 你香水公司很需要花吧?你老婆我是種花的專家,你給我蓋間自動調控溫濕度還有自動灑水系統的溫室,每個月幫我繳電費,我幫你做研究,培育會開出超濃超香花朵的花苗—— 」
辛雅風眼見她展開一雙手臂準備過來抱搖錢樹,他單手貼住她的額頭往外推,擋住她的可疑行跡。
「燒錢的賠本生意別找我,我不想捲入妳的『黑色事業』,等妳研究成功再來談合作的可能性。」
「老公—— 我是你心愛的老婆耶!你考慮、考慮……」
「去找西門千秋。」辛雅風甩都不甩她,直接走進工作室。
一個愛妻的老公,會叫老婆去找情夫要錢嗎?苦薏再低頭看一看又大又亮的戒指……她真的是被奶奶給捉弄了,這顆肯定是水晶無誤!
奶奶真是不了解她孫子,碰一下都死要錢的傢伙,連床都不讓給她睡,哪可能給她買稀有罕見的大彩鑽,辛雅風又不是頭殼壞去。


不過,既然辛雅風都開口了……
隔天下午,苦薏就開著小貨車喜孜孜地跑來找西門千秋了—— 
藏在山林內,儼然與世隔絕,有如世外桃源的西門家,庭前小橋流水,潺潺流水聲,聲聲不息。
西門千秋懷裡抱著女兒,一對父女靜靜地坐在庭院曬太陽,彷彿入定般,和幽靜迷濛的山林景色融為一體。
苦薏每回踏入西門家的庭院都會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穿越時空,掉入古代裡,見到仙一樣的人物。
她的千秋大人有精緻的五官,雪般白的肌膚,風雅氣質飄出陰柔美感,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似的,不管任何時候看見他,他都是從容不迫,處變不驚,總是一臉的淡定淡然,即便……
「你醒著?」她伸手掐他的臉頰—— 
「嗯……妳來了。」
哇啊……真不愧是她崇拜的千秋大人,在她的惡作劇之下,仍然望著她笑出迷人風采!
苦薏被電得魂飄飄的,咧嘴跟著笑了一會兒,又想到……這要是換成那隻冰山王子,她猜想她還沒碰到他的臉,他的自動防備系統早早就打開了吧,哪允許她隨便掐他的臉……是吧?
「小桃子睡得好熟,都流口水了。」踩著草皮,兩人坐在魚池邊的石頭上,苦薏手伸進西門千秋懷中,用衣袖幫小女孩擦口水。
西門千秋請保母過來把小孩抱進屋裡睡,才轉回目光問她,「苦薏,妳在辛家一切可安好?」
西門千秋不經意地一眼飄過她穿著高領毛衣的胸口,使苦薏不明白讓他掛懷的是她,或只是她胸前的項鍊?
不管如何,苦薏還是笑著點點頭……她想釋懷,但心裡卻過不去,總覺得她不做點什麼,對不起自己……
「千秋,我可以對你……為所欲為嗎?」
苦薏突來驚人之語,似乎也沒把西門千秋嚇著,他沉默著凝視她好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但是西門千秋應該是沒有想到—— 
苦薏竟學小桃子爬到他腿上坐,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的反應。
西門千秋白皙的臉皮泛出一層薄紅,面露窘色。
苦薏低下頭,兩個額頭碰在一起,呼吸聲音……好近……
「……妳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西門千秋很快就察覺她浮動不安的心情。
苦薏沒有說話,把臉頰貼著他的臉,讓自己熟悉他的體溫,他的皮膚的觸感……還有他的懷抱,他的胸膛的厚度,腰的寬度,身上的肌肉和厚實感……她最後抱著他,把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才說……
「哈哈……千秋,我作了一個夢,你想聽嗎?」
「……妳說。」
「我夢到結婚進行曲響起,我和辛雅風舉行婚禮……那是我在辛家撐過兩年,好不容易剩下一年就可以恢復單身和你在一起時,辛家的……老人家們,逼著我們辦婚禮,辛雅風為了他自己的好處不肯拒絕,我硬著頭皮進禮堂……滿場賓客,我被催促著說結婚誓詞,但是我說不出口,我……一直在等著你出現,希望你來搶婚,是不是很任性?」
苦薏眼底有苦惱,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夢?是她對老人家們懷有罪惡感,還是她對辛雅風……對西門千秋……有不滿,有所求?
西門千秋伸手……彷彿有一股摟緊她的衝動,但他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對她充滿歉意說道:「我很抱歉,累妳受苦,讓妳為難了。」
苦薏深深吸了口氣,轉瞬間眼眶紅,眼泛淚光。
她並不怪西門千秋,是她自己拍胸脯保證她可以完成這項任務,她本以為只是一件單純的紙上合約,只要辦完結婚登記等著三年一到辦離婚就收場,即便她被押進辛家當實習媳婦,她都還是覺得沒什麼困難的……
明明沒什麼困難,為什麼她望著西門千秋卻又不滿,又想哭?
那個……你願意等我三年嗎?
妳若不嫌棄,三年後有緣再聚。
「千秋……你為什麼不把我抱緊一點?身為一個男人,你應該緊緊抱住你喜歡的女人,誓不放手……我們之間,有三年之約啊!」反而要一個女生來緊緊抱住他,怪不得她欲求不滿吧?
「苦薏……」西門千秋輕撫她的臉,對她心疼不捨,他把她摟入懷裡,收緊了雙臂。
苦薏終於被西門千秋緊緊的抱在懷中,但……她卻依然無法消除內心的不安……她仰起臉,試探地問他……
「千秋,你要不要吻我?」


夜色花園。
一片八成種植玫瑰花的田地,主人把這塊田地當成花園,在入口處立了一塊木板,綠色枝葉、黑色花瓣形狀的木板,用桃紅色油漆寫著「夜色花園」四個字。
辛雅風想起苦薏也曾經用黑色卡片剪成花朵形狀寫收據給他,她……
「這裡不開放參觀,請離開……唔,我們是不是見過面?」夜家樺騎著腳踏車,手把上掛著紙袋,從家裡騎過來,看見花園入口有個男人駐足,他正要趕人時,認出停在路邊那輛白色進口跑車,以前也看過,「……野菊朋友?」
辛雅風望著他……軍色風衣,黝黑膚色,像豔麗花朵的男人—— 頭髮又更長了。
「嗯,以前見過,你可能忘記了。」辛雅風提早下班,看天色還沒暗,想到苦薏應該還在田裡,他就把車停下來了。
「是嗎……你找我家野菊有什麼事?」夜家樺把人上下打量一遍,長得人模人樣,穿著名牌,開名車,態度還不錯,從頭到腳挑不出一絲毛病來的傢伙,怎麼他愈看愈不順眼?
我家野菊……
「沒什麼事,只是順道過來接她回家。」辛雅風話一出口,就在心裡嘆氣,他的人生被一朵野菊搞得烏煙瘴氣,竟忍不下一句刺耳的話,風度蕩然無存。
夜家樺一怔,瞪著眼前的男人—— 怪不得這麼看他不順眼,原來是他……
辛家太奶奶喜歡上這片花園,經常在午後帶著點心過來這兒喝茶聊天,很快就被來串門子的鄰居認出來,辛家太奶奶的身分就曝光了。
所以現在夜家樺已經知道,苦薏—— 是因為和太奶奶結緣,才被辛家收為乾女兒。
「你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辛家少爺啊……小野菊這陣子住在你家,已經很打擾了,還讓身分如此尊貴的辛家少爺來接她—— 真是不巧,你們在一個屋簷下,應該是不常接觸吧?所以你不知道我家野菊今天下午沒有工作,帶了一大包的花茶跑去追星了。」
「……追星?」辛雅風和苦薏朝夕相處,從來不知道她是追星族,房間裡也沒見過一張海報—— 
「她經常都把『千秋大人』掛在嘴邊,你連這都沒聽過?」夜家樺只是愛耍嘴皮,站在「野菊的哥兒們兼保護者」的立場,辛家少爺那句「只是順道過來接她回家」相當挑釁,才故意嘲弄他一番,夜家樺可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把辛家少爺的銳氣給滅了……
一下子彷彿天色暗下來,一股冷風吹過,辛雅風一臉陰沉沉的,一個轉身就回到車上。
夜家樺逞完口舌之能,眼見辛家少爺被他的口水噴得灰頭土臉,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變成……他在欺負人了?
「等一下……這是要轉交給野菊的禮物,一個國外朋友寄來的,就麻煩你順便幫她帶回去好了。」夜家樺把提來的袋子遞給他,看他點了點頭,關上車門就把油門一踩—— 
不愧是跑車,一下子看不到車尾燈。
不過辛家少爺突然整個人一副死氣沉沉凍死人的肅色是怎麼回事?
夜家樺把腳踏車停在入口處,走進田裡剪了些花朵準備帶回家,腦袋裡不停思索……似乎是在他提到「千秋大人」時,辛家少爺的臉上才出現像被狠砍一刀的表情。
夜家樺又搞不懂了,野菊去找她的千秋大人,是關辛家少爺什麼事了?


天色,一下子就暗了。
辛家的主屋燈火通明,晚餐的時間,幾位老人家陸續走進餐廳。
「太奶奶。」辛雅風起身幫曾祖母拉椅子。
「雅風今天在家吃飯啊……小野菊呢?」天氣冷,太奶奶一個下午都在睡覺,看到曾孫就想到曾孫媳婦兒了。
辛雅風看向一旁的李管家。
「太奶奶,少奶奶去參加朋友的生日宴會,今天在外面用餐。」李管家掌握了辛家上下所有人的動向。
「爺爺、奶奶。」
「雅風已經下班了……小薏呢?」辛爺爺和辛奶奶早上就出門去探望一個生病的朋友,回來剛好趕上晚餐。
「你今天是吹了什麼風啊……怎麼反而我那收了一枚名貴婚戒的孫媳婦兒不見人影?」一見苦薏不在場,奶奶就調侃起孫子來了。
「少奶奶有朋友生日,晚餐在外面吃。太爺、先生、夫人都有應酬,人數已經到齊了,請慢用。」
「真花,妳也坐下來吃飯吧,一塊兒聊聊。」辛家上下的用餐時間一致,平常辛家的員工就在隔壁吃飯,辛家的太爺不在時,餐桌上就很隨意。
「是的,老夫人。」
「真花啊,我那孫媳婦兒今天還有舉著她那隻手到處炫耀她那枚名貴婚戒嗎?」
「哈哈……少奶奶早上說怕把戒指弄壞,去田裡時就拔下來了。我看少奶奶昨天一整天相當開心呢。」
「呵呵呵……她昨天啊,一大早就來我房裡,興奮的要叫我看她的戒指,那時候我在洗手間,她以為床上的人是我,爬上床翻了太爺爺的棉被……呵呵呵,我以為發生什麼事,出來一看,她被太爺爺罵,還把手伸到太爺爺面前,笑得嘴都咧開了呢……」太奶奶趁老伴不在才笑著說出來。
餐桌上幾個老人都笑了,只有辛雅風笑不出來。
「阿風,你哪兒不舒服,我看你好像發燒了。」辛奶奶剛才進餐廳就發現孫子臉色不太對勁了。
「我沒事。」
「沒事的話,你也讓我學學你用叉子喝湯的本事吧?你什麼時候多了這特異功能。」
奶奶話才說完,幾雙眼睛全盯著拿叉子喝湯的辛雅風看……突然,一片鴉雀無聲。
「……我在想公事,一時閃神。」辛雅風耳熱,緩緩放下叉子,換上湯匙,故作鎮定。
「那真是辛苦你了,我瞧你臉上一副要把野菊拿來—— 提煉成香水的苦苦相思……啊,應該說是苦思苦相。你是一時閃神,奶奶是一時嘴快了,呵呵。」辛奶奶把孫子的心事都看穿了,還忍不住轉頭問管家說:「真花啊,送水晶吹噓是鑽石這是愛慕虛榮的心態,我想大家都懂,不過要是煞費苦心買來一顆價值連城的彩鑽當定情物送出去,卻要硬拗說成送的只是一顆水晶,妳說這是什麼道理呢?」
辛奶奶調侃孫子,順便也要宣揚苦薏手上那枚婚戒的真正價值—— 貴不在彩鑽的價值連城,而是在這番用心良苦的背後,藏著一顆鐵漢柔情的真心,說明送出這枚戒指的男人已經墜入愛河裡!
過去,把相親照片當廢紙處理,把一群風情萬種的名媛淑女當空氣看,能讓他動心的只有迷人香味,能讓他動情的只有高級香水,他完全是把工作當成樂趣,把調香化為數據,滿腦袋只有一堆數據的男人……
這樣的冰山王子,花了心思,去尋找寶石,找設計師,量身訂做出來的一枚戒指,他卻用一根羽毛的重量輕描淡寫帶過戒指的價值哄騙對方戴上—— 
辛雅風的改變,辛家三代老人全看在眼裡,一票老人家們心照不宣,後續……相信都知道該怎麼做了。
對寶石稍有認識的李管家只是一臉笑,不過辛奶奶聲音大到連隔壁吃飯的員工們都聽得到,等於是讓大家知道,少爺鍾情於少奶奶,雖然還沒有舉行婚禮,不過辛家少奶奶的寶座是非苦薏莫屬了!
不一會兒,門口伸長了一堆脖子正騷動時,李管家的手機響起……
「抱歉,是少奶奶打的,我接一下。」李管家正要離席到一旁去接聽電話,手機突然從手上不見了。
這回,門口滑倒一堆人,連爺爺手上的筷子都掉了,有長眼睛的都看到最令他們感到崇拜和驕傲的很有修養的少爺,竟一聲不響地從管家手中奪過手機,拿著管家的手機離開餐廳……
辛雅風從夜色花園離開後,連續打了幾通電話,苦薏的手機始終打不通,東方潦曾在西門家住過一陣子,他曾說過在西門家無法使用手機。
苦薏跑去找西門千秋,就算西門千秋那張臉再好看,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也該看飽了!
不過,既然她的手機能打出來了,就表示她離開西門家……了吧?
辛雅風接起手機,放到耳邊,苦薏撒嬌的聲音傳來……
「真花—— 姨—— 妳也知道今天是我朋友生日嘛,大家開開心心的就把酒開了,打算來個不醉不歸,我想我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不過要是被媽知道我在外面喝醉回不了家,媽會打斷我的腿,所以妳能不能幫我跟媽說我的小貨車拋錨,深山裡叫不到車,今天我睡朋友家?好不好—— 」
「哪個朋友家?」
「咦!辛雅風?我才開始喝就撥錯電話了嗎……不對啊,是真花姨的電話沒有錯,怎麼是你接的?」
「……妳希望是我接到,還是媽接到?」經過苦薏的磨練,辛雅風模糊焦點的技巧愈來愈高明了。
「比起媽的話,當然是你接比較好,所以說你已經下班在家了?」苦薏是懶得跟他扯,不然她打的是真花姨的電話,當然是希望真花姨接了,那還用說嗎?
「嗯。」辛雅風知道她交遊廣闊,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和她稱兄道弟的異性朋友一大堆,聽到她要在外面過夜,還不醉不歸,他深吸了口氣,無論如何得找個理由把她叫回來,「我跟妳說,媽……」
「哈哈,太好了,那你等等,我找你的愛人跟你說。」苦薏開心地把電話交給他的愛人。
愛人?辛雅風一頭霧水……
「喂……阿風,你下班啦?時間還早,過來一起玩吧!」是東方潦。
原來苦薏是跑到東方潦家去找西門草兒……辛雅風臉色一寬,緊繃的神經鬆了。
「今天……誰生日?」
有人過生日,總不好空手過去。
「不用客氣,人到就好……你來就知道了。」朋友就是有默契,東方潦一聽就知道他的用意在哪裡。
辛雅風只是狐疑,阿潦的聲音怎麼有氣無力?
「辛雅風,你來之前要跟媽說我是跟你一起的哦!」苦薏接過電話叮嚀他。
「……知道了。」辛雅風一如往常淡然應道。
等他走回餐廳,把手機還給管家時,臉上掛著「戀愛中的男人」的笑容而不自知。
不過大夥兒都看到了……少爺的心情已經歸少奶奶管理了。


白色跑車疾馳在蜿蜒的山路,滿山白花掩在夜色中,佇立山頭至高點的龜殼屋成為唯一的亮點,彷彿大海中指引的燈塔。
辛雅風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來到龜殼屋,他把車子停在苦薏的小貨車旁。
不知道是誰過生日,所以他帶了一支粉紅香檳。
他在庭院就聽到裡頭已經放著音樂在唱生日快樂歌,人都不在客廳,辛雅風順著聲音的方向走進東方潦的開放式廚房兼餐廳,看到了……
光線幽暗,只有東方潦視為神聖的工作檯上燭光閃閃,大蛋糕上插滿蠟燭。
一對姊妹花穿插在幾個穿布偶裝的身影中,用聲嘶力竭的聲音大唱: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 樂—— 祝阿龜永遠快樂—— 」
阿龜是誰?
辛雅風走進來,目光先和東方潦接觸到,他點個頭,準備看壽星吹蠟燭時—— 
流有苦家血液有遺傳基因沒三杯就醉的姊妹花一起鼓起嘴巴,大口氣吹向蠟燭。
閃閃火光不滅,怎麼吹都不滅,於是一對姊妹花又開始了……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 樂—— 祝阿龜永遠快樂—— 」
辛雅風趕來時,東方潦已經聽了一個小時的生日快樂歌,整個人在崩潰邊緣。
西門草兒離開西門家時,向西門千秋要了一隻萬年龜,取名叫阿龜,她把這隻萬年龜送給東方潦,用來取代不久後就要被剷平的龜殼屋。
辛雅風看見一對瘋狂的表姊妹把一隻大烏龜擺在工作臺上任其爬行,龜殼上繫了大大的蝴蝶結,揹著黑色花瓣的卡片,寫著「今日壽星」。
整個餐廳裡只有這對姊妹繞著大烏龜又唱又跳,其他穿布偶裝的人動也不動……
辛雅風發現了,閃動的光影中佇立不動的……全部是等人高的布偶,五、六隻用來湊人數的忍者龜,現場真正只有三個人!
辛雅風手拿一支粉紅香檳緊緊握住—— 
二話不說就調頭走人!
「阿風!你來了啊—— 哈哈哈!快,阿風來了,我們來切蛋糕!」東方潦哪有可能放過他,把燈打開,收起蠟燭,一發現他要落跑馬上喊人。
「放手!」辛雅風萬萬沒想到龜殼屋是在幫烏龜開派對,他竟然還認真挑了酒來給烏龜祝壽,真是瘋了!
「我老婆和她表妹說要給烏龜祝壽,我人微言輕,有什麼辦法?幫幫忙,阿博那臭小子弄來幾隻忍者龜人就溜了,我一次照顧不了兩隻醉鬼。」東方潦搭著辛雅風的肩膀陪笑道,為了把人留下來,他的目光一直不敢接觸那瓶「貴松松」的粉紅香檳,以免忍不住爆笑出聲。
「荒唐,你徹底淪為老婆奴了!男人的尊嚴何存!」辛雅風不齒與他為伍,揮開東方潦,撞倒一隻忍者龜。
他甩脫東方潦,一臉昂然跨出男人的步伐,堅決從一場鬧劇中抽身!
「哇啊……粉紅香檳!」沒了蠟燭可唱生日快樂歌,醉野菊兩隻眼睛被色彩夢幻的粉紅液體吸引,眼見粉紅香檳要跑了,她衝上來猛力抱住。
身後,苦薏的身子貼上來,緊抓著他不放,辛雅風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邁開的腳步停下來。
「咦……是千秋大人的背耶……還有千秋大人的胸膛……」醉野菊把人一抱,兩手上下亂摸,開心地把人抱得更緊,「千秋大人—— 」
「喂!妳想幹什麼?妳這個破壞狂,抱妳的酒瓶就好,走開、走開!」東方潦正在處理一根醉草,見一朵醉菊侵入國家風景區,趕忙扯開,把辛雅風手裡的粉紅香檳塞給她。
東方潦像一堵牆,防堵野菊的酒氣污染國家風景區的空氣。
「野草兒—— 妳看,好夢幻的粉紅香檳!快,開瓶器,我們跟阿龜來喝粉紅香檳!」酒到手,醉鬼就跑去找醉鬼了。
「開瓶器……開瓶器在—— 」破壞力十足的西門醉草用力拉開一個抽屜,把整個抽屜抽出來,翻倒了東方潦收藏的名貴餐盤—— 
鏗鏗鏘鏘……真是碎碎平安了。
「草兒—— 妳沒受傷吧?」東方潦跑過去,趕緊把老婆抱離滿地碎瓷片。
「……阿潦,那些餐盤是我幫你從國外帶回來的吧?當初你怕運送過程有小碰撞留下小瑕疵,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一路提回來,飛了十幾個小時,現在……變成一堆垃圾,你絲毫不心疼?」辛雅風站在他身旁,看他只顧著抱住闖禍的草當寶,讓他看不下去。
「開瓶器……開瓶器在哪……」抱著粉紅香檳的醉菊也在找開瓶器,往滿地碎瓷片一腳踩下去—— 
辛雅風眼睛才離開苦薏一會兒,把東方潦數落完回過頭來,看見苦薏正踩在碎瓷片上,他一怔……
本來穿著鞋子踩也不會有什麼事,只有東方潦會窮緊張,但是……苦薏只穿著一雙襪子,腳上的鞋已經不知道脫到哪兒去!
辛雅風整個喉嚨收住了……
東方潦才把老婆放下來,正在查看她有沒有被碎瓷片噴濺到,突然一陣風從身邊掃過,他抬頭傻眼地看著……
辛雅風從身邊衝過去,把苦薏抱起來,轉身是一張慘白的臉,抱著苦薏衝出廚房。
「阿風……」
連他的叫聲都不理,緊張的程度比起他這個老婆奴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什麼情況?


「千秋大人……」
「不要動。」
「千秋大人耶……是千秋大人……」
「妳乖乖坐好!」
「我的千秋大人—— 親一下!」
啵!
龜殼屋的廚房一片狼藉,一隻烏龜還在工作臺上爬來爬去。
龜殼屋的客廳裡,兩個男人一人照顧一隻醉鬼。
西門醉草爬在東方潦的背上,在他的耳邊唱兒歌。
醉野菊一腳踩在碎瓷片上,她這一腳踩得不輕,右腳上的黑襪子溼答答……染上了血。
辛雅風正在幫她清理傷口,她一會兒摸他的臉,一會兒抓他的手晃來晃去,一會兒又要從沙發跳下來,當辛雅風抓住她時,她直接捧住他的臉,嘴對嘴親下去—— 
「哇啊……親親……阿潦……我也要親親!」一根醉草從後頭抱住東方潦的脖子猛往他臉上舔。
東方潦嘴巴張得好開,眼睛都瞪直了,不管西門醉草怎麼親他、舔他,他都無法把視線移開—— 
坐在沙發對面的人,真是辛雅風?
任憑苦薏摸他、鬧他、玩他—— 還親他!
啵啵啵—— 
東方潦親眼見到醉野菊在摧毀國家風景,捧著辛雅風的臉親不停,他眼睛瞪到充血,仍然……
不見辛雅風有一絲惱怒。
東方潦瞪著雙眼在問:你—— 是—— 誰—— 啊!
永遠和女人保持最佳距離以策安全的辛雅風,就算有女人在他面前醉死了也視若無睹的辛雅風—— 已經成往事?
「血還在流,妳先讓我包紮傷口……」
啵—— 
「聽話,先把傷口處理好,一會兒再親……」辛雅風剛才沒把她看好,讓她受了傷,現在為了幫她止血,他又哄又騙。
東方潦掏了掏耳朵,深深吸了口氣……
「唉—— 男人的顏面何存!」
東方潦唉聲嘆氣,辛雅風充耳不聞,當著東方潦的面,在他的嘆息聲下……
又被醉野菊親了好幾口,摸了好幾下,等到她滿足願意安靜了,他抓著苦薏的腳丫子,幫她敷上貼皮,又用紗布包紮,細心又耐心地把傷口處理好。
「你們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關係?」東方潦完全不知道。
「……她喝醉了,酒醒後什麼也不會記得。」辛雅風把她抱在懷中,低頭看她一臉滿足的笑容,他皺起眉頭。
「不過我看你照顧她很樂在其中,你真的……喜歡上苦薏了?」
「……她還不知道,別告訴她。」辛雅風瞅著東方潦,兩人交換了眼神,彼此都知道的,眼前還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局面。
「阿風……苦薏下午還去找過西門千秋,她連喝醉酒都喊他的名字,這樣你也無所謂?」東方潦要不是親眼看到,絕對無法相信辛雅風會愛上苦薏,他明知她喜歡的是西門千秋。
「……還有兩年多的時間,她會認清自己只是西門千秋棋盤上的一只棋子罷了。」原來她下午還是去找西門千秋了。辛雅風屈指一彈,把她的額頭當西瓜皮敲了好幾下。
「我聽草兒說,西門千秋也喜歡苦薏,你別太輕敵。」東方潦若有所思的觀察著好友,忍不住為他擔心。
「安排我和苦薏結婚的人是他。你們還沒復合之前,你曾經警告我,不准我碰你的草,哪怕只是掛名夫妻都不行,如今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倘若西門千秋對她有情,難道他能例外?」
「信仰是個人自由,風水一門我是門外漢,不予置評,不過為了草兒,我當然希望西門千秋的推論是正確的,因此我能體會西門千秋他所背負的重擔,雖然我個人只要能和草兒攜手到老就夠了,不過西門千秋身為族長,為了西門氏一族的命運,我想他是絕無法把個人情愛擺在第一順位。」而這正是東方潦所擔心的,他相當了解辛雅風,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偏偏辛雅風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君子。
東方潦望著他問:「阿風,當初就說好,你和苦薏簽的是紙上婚約,三年後必須離婚。如果西門千秋他的確是不得已才把苦薏送到你身邊……等於他和苦薏是兩情相悅,倘若發生這種情況,你打算怎麼辦?」
不得已……只除了苦薏口口聲聲所稱的,她和西門草兒感情很好,樂於幫助,讓西門千秋更放心把香氣藏在苦薏身上加以利用外,辛雅風想不出來西門千秋有何不得已的苦衷。
辛雅風就是不相信西門千秋對苦薏有真心,為了給她幸福,他才決心把苦薏留在身邊。
但是倘若是他推測錯誤,西門千秋和苦薏是真心相愛……
「果真如此……也難以強求。」辛雅風才說完,敲著苦薏額頭的那根手指就被醉野菊抓下來一口狠狠啃下去。
辛雅風悶聲喊痛,被咬的痛,還有內心莫名的痛……她一整個下午都和西門千秋在一起,兩人都做了什麼?
「阿風,愛情是自私的,真心不該退讓,而是各憑本事,所以我奉勸你,你如果當真愛她,趁著人還在你身邊時,把握時間抓住她吧!」
辛雅風聽到東方潦的勸告,望著他若有所思……
第八章
唔……好溫暖。
這麼冷的天,好想多睡一會兒……唔,不行,帥哥廚師說今天早餐要做他的私房料理,她得比太爺爺早一步上餐桌,先去偷吃一下—— 
「肚子餓了?」
「嗯……好餓……」苦薏想到帥哥廚師的料理才讓自己醒過來,張開眼睛怎麼……她好像無尾熊抱著尤加利樹不放一樣……她抱著誰?
辛雅風聽到她的肚子在打鼓,「不知道阿潦起來了沒?要去廚房看看嗎?」
不是帥哥廚師在廚房,而是阿潦—— 
苦薏想起來了,昨晚她打算留在阿潦家過夜,打電話回家把辛雅風叫來,後來她跟野草兒趁阿潦沒注意的時候直接就把酒瓶拿來乾杯……
「嗚……喉嚨好痛……我的聲音是怎麼回事……我感冒了嗎?」
「妳唱了一整晚的生日歌,還能有聲音算不錯了。」
辛雅風的聲音在她的頭頂上,一條棉被蓋著兩個人,拉到辛雅風的肩膀,只看到苦薏的半顆頭。
「……阿潦跟草兒都知道我們不是真夫妻,我們為什麼還睡一張床?」無尾熊只有一張嘴巴動,埋在棉被裡的身子動也不動。
「等妳肯把手放開,我想就能找到答案了。」辛雅風正在等她自己鑽出棉被來。
「……你的意思是,我喝醉酒,死命抱住你不放?」
「我希望妳現在是清醒的狀態。」辛雅風委婉的提醒她。
「辛雅風……我怎麼沒被你打死?」苦薏想到自己黏在他身上還能平安活過一個晚上,忍不住嘖嘖稱奇,又想到事已至此……難得有機會擁抱國家美景,那就多抱一會兒。
「我不打女人。」
「但你也不是紳士,你昨天……不,前一天晚上還拒絕協議,把我趕回更衣室睡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妳曾經讚揚我的大衣又軟又暖。」辛雅風糾正她,她不是睡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但是為了不被發現,隔天早上還要把你的大衣吊掛回去,每天搬來搬去很辛苦,那張『大衣床墊』就愈鋪愈薄,跟睡地板也沒兩樣了。」苦薏長長一口氣吐在他的胸膛上。
二樓的客房,一抹微光穿透窗簾隙縫,室內是幽暗靜悄悄的氛圍,只有床上兩人慵懶的對話聲。
「……所以呢?」
「所以我再也不想睡地板了,回家以後我要睡在床上。」
「……不然?」
「不然,我就跟大家說你睡相太差,又打呼又磨牙,半夜還會尖叫說夢話,我為了改善睡眠品質只好忍痛跟我的親愛老公分床睡,叫真花姨再買一張床給我。」無尾熊懶洋洋的擁抱國家風景吸收芬多精,盡情吐邪氣。
「這招不會太狠嗎?」
「人生啊,到底是過程重要,還是結果重要?我認為兩者都很重要,所以我安排讓你有機會學習到犧牲小我的精神,讓我們吵不停的床鋪事件圓滿落幕,這招是皆大歡喜。」吐完邪氣還要硬逼國家風景區忍下這口氣。
「聽妳這麼說,我想我們默契不錯,本來我還對妳感到很抱歉,如此一來我心裡舒坦多了。恭喜妳,妳的床下午就會送到家了。」
辛雅風說完,床上安靜無聲,向來國家風景保護區裡都是開大燈、走大路,光明磊落,一派正氣,像狡猾多端、陰險狡詐都是只有路邊野菊想得到的事,過去跟國家風景是沾不上邊的,所以苦薏跟辛雅風說話從來都不太花腦筋,因此慢了好幾拍才聽出來—— 
國家風景跟路邊野菊混久了,出於求生本能,終於踏上邪魔歪道一途—— 辛雅風已經搶她一步先下手為強!
「啊—— 你好賊!」苦薏終於從棉被鑽出來,而且是氣得跳腳,但下一刻就悲劇了……
當她站起來氣呼呼的跺腳時,右腳像是被挑斷了筋,踩踏在床鋪上的腳板痛得她撕心裂肺,眼淚噴發出來,瞬間跌回到辛雅風身上!
辛雅風一整夜都沒睡好,人在半夢半醒的狀態,等她掀掉棉被跳起來他才張開眼睛,要阻止她已經來不及。
「妳真是……妳沒神經嗎?」不知道自己腳受傷!她重摔在他身上的力道,可以想像她踩這一腳有多痛,讓辛雅風都生氣到忍不住惱火罵了她。
「嗚嗚……好歹我跟你也是登記結婚的關係,只不過是喝醉了把你當尤加利樹,你有必要挑斷我的腳筋嗎?我想不到你這麼狠……嗚嗚嗚……」苦薏痛得趴在他身上起不來。
「我看看……又出血,得重新包紮了。」辛雅風深沉地嘆了口氣,看她痛到整個人埋在他懷裡沒動靜,他又不能分擔她的痛楚,只好抱著她,等她的疼痛過去。
苦薏是不喊疼的人,而且她也不是怕疼的人,只是剛才踩那一腳實在太痛了。
她等到眼前一片金星過去,才扭過頭去看—— 哇啊,好稀奇,她的腳上纏著紗布!
……唔,原來喝到太醉,連痛覺神經都會麻痺,她居然對她怎麼受傷的過程沒半點記憶。
到底她是怎麼受的傷?苦薏回頭望著辛雅風那張難看的臉色露出詢問的眼神……
「別問我,我現在不想說話。」辛雅風起身把毛衣套回去,正要跟她說,他要到樓下去拿醫藥箱,叫她等一會兒,回頭卻看見她已經從另一邊跟著要下床—— 
「妳做什麼?」方才還痛到爬不起來的人!
「我肚子餓,我要去翻廚房。」
「……腳在流血還會餓?」
「就是因為失血才需要補充養分,不然我頭昏眼花的,一定是因為失血過多導致貧血,我阿爸說食療勝過藥補—— 」苦薏話還沒說完,就被毛衣蓋頭。
「早上冷,外套都在樓下,先穿我的衣服。」辛雅風把剛套上去的毛衣脫下來,穿在她身上。
苦薏仰頭望著他,寬大的米白色毛衣上有辛雅風的味道,她突然心跳加快了……
「你……你又幹麼?」她才魂飛了一下下,辛雅風的舉動又嚇到她。
「醫藥箱在樓下,反正要一起下去。」辛雅風一把抱起她來。
苦薏一張臉熱,看著他下巴的線條完美到令女人忌妒,兩手圈住他的脖子,有點小尷尬,心臟跳得也太快了,讓她很想聒噪一下,挑挑他的毛病也好。
「……你摧毀一個淑女的形象,跟大家說我睡相太差,又打呼又磨牙,半夜還會尖叫說夢話,你也會內疚了吧?」
「我只是說睡眠習慣不同。」
「辛雅風,從你嘴裡說出『睡眠習慣不同』,你知道這句話留給大家多少想像空間嗎?有好到哪裡去!傳出去我怎麼嫁人啊?」
「妳還想嫁?打算犯重婚罪嗎?」辛雅風抱著她走下樓梯。
「哇啊……辛雅風,你今天嘴巴抹了油嗎?我昨晚是讓你吃多少苦頭,你這麼咬牙切齒,一句話都不讓我。」
「這是事實。」辛雅風停在階梯上,低頭凝視她。
辛雅風眼底說明的事實是,苦薏已經嫁給他,她現在和他一起吃,一起住,她已經當了辛家的媳婦,兩人的身分證配偶欄上互相寫著對方的名字,辛雅風和苦薏是合法登記的夫妻,毫無爭議!
頂著辛雅風妻子的身分……她還想嫁給誰?
苦薏心臟怦怦怦地跳動,看得出來辛雅風昨晚沒睡好,一張疲勞臉色不好的臉……卻還是無損國家風景的美色,用這麼帥的一張臉,逼人的眼神靠近她,口氣還那麼認真—— 
苦薏嘴巴張得開開的,往下面一看,還有好幾個階梯才到地面,這要是被丟下去不得了……
她兩隻手緊緊圈住他的脖子,難得的……乖得像隻貓。
「不頂嘴了?」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過我是女丈夫,我的小名叫『俊傑』。」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舉凡「兩人不過是紙上夫妻,婚姻有效期限只有三年」、「雖然在法律上是嫁給他了,不過她精神上、肉體上都還是維持在單身的狀態,這才是不爭的事實」,像這種隨便說說都能夠講贏他,讓他面子掛不住不小心就把手鬆開的話,苦薏都憋在嘴巴裡。
辛雅風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眼裡盡是笑意,跨出勝利的步伐走下階梯。


萬物蕭索的嚴寒季節裡,滿山梅花吐蕊開放的盛況……
一年僅只一次,讓龜殼屋置身在白色仙谷中。
為了拿到這片土地,辛雅風和曾祖父簽下荒誕的條款。
為了蓋這棟充滿夢想的房子,東方潦付出心血和汗水。
兩人的犧牲和努力,成就眼前這一片美景。
身處絕佳的視野,推開窗戶……
「飛花如瀑傳暗香……」
「來年此情此景成追憶。」
遺憾的是,龜殼屋終究難逃要被拆除的命運,窗外的幻白花海成絕景,兩個男人守在窗口感傷,遙望明年此時再也無緣一片如詩如畫。
身後,姊妹花的聲音傳來—— 
「野草兒……」
「嗯,野菊兒?」
「滿山頭的梅花……會很壯觀吧?」
會?
「嗯……缺人。」
「真是期待,我有空就過來。」
這對表姊妹通靈嗎?這樣也聊得起來。
「好,阿潦手腳很快,妳的紙上老公好用嗎?」
……問這是什麼話?
「妳都說是紙上的了,好用也輪不到我用,別指望他,我們自己來吧。」
……說這是什麼話!
「真可惜。」
「上次跟我家的帥哥廚師提過,他沒玩過想試試,到時候我再帶他來。」
「好。」
身後兩個女生的對話,讓辛雅風臉色都變了!
「別在意,不是聊什麼不堪入耳的事。」東方潦拍拍他的肩膀,叫他要習慣這兩姊妹的對話方式。
「……什麼事?」辛雅風聽苦薏的口氣,她已經和家裡的廚師打成一片……能不在意?
「我翻譯給你聽,你的紙上老婆問,開了這麼多梅花,接下來結成果實,採收起來會很壯觀吧?我老婆回答,對,不過採收期很缺人。你那一個就說,她有空會過來幫忙採收。我老婆是誇我採梅子的手腳很俐落,問你的身手如何?你那一個說你們不是真正的夫妻,你的身手再好,她也叫不動你,還是自己來。你家那個年輕廚師來過我店裡吃飯,我見過,他說沒採過梅子,有機會也想體會採梅樂。以上。」不愧是和姊妹花有十年交情的東方潦。
「她們平常對話都這副樣子?」辛雅風聽完確實是鬆了口氣,卻也扯起眉頭。
「差不多。」
東方潦舉杯和辛雅風輕碰一下,兩人繼續喝著粉紅香檳,辛雅風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在這個時候?」
「……是啊。」
眼前如詩如畫,白花如瀑,此情此景……
當兩個男人深深被夢幻絕景吸引恨不能把時間留住時,兩隻酒鬼在等梅花落,想著採梅釀酒—— 
「……唉!」
情何以堪!
兩個優質好男人一聲長嘆—— 自己怎麼會愛上此等俗物!
兩個醉了一夜的女人被禁止再接近酒瓶,眼巴巴地看著窗前兩個男人開了一瓶顏色很夢幻的粉紅香檳沒她們的分……
兩個女人舔著嘴,話匣子又打開了。
「野菊兒,昨天說到哪兒?」西門草兒會搬出酒瓶和苦薏乾杯,多少和西門千秋有關,昨天她們正在聊苦薏去找西門千秋都做了什麼。
「我想想……稱呼吧。」
「哦……堂嫂。」
「嗯,乖,到時候我把太奶奶也帶來幫忙好了。」
「嗯,我見到千秋會跟他說,妳喜歡積極有行動力的男人。」
「是嘛,是男人就應該拿出魄力來,老是在意枝微末節的小事,妳回去要好好開導他。」
「嗯……但說來妳目前是已婚身分,是有點太衝動了,硬是要千秋吻一個有夫之婦,千秋的心臟還沒那麼強—— 」
砰鏘……
西門草兒話才說到一半,前面兩個正在喝酒的男人手一滑,兩只高腳杯同時落地,酒杯摔碎也就算了,粉紅色液體流滿地—— 
「好浪費。」西門草兒舔了一下嘴巴。
「就是啊。」苦薏也看著一地的粉紅香檳,回頭接著西門草兒的話說:「那就從入門的送花開始好了。」
這對殘忍的姊妹花真打算當著辛雅風的面,討論要怎麼讓西門千秋動起來,和苦薏發展戀情?
東方潦瞥見好友一張臉色鐵青,本想轉移話題,被辛雅風阻止了。
東方潦想了想,讓辛雅風了解西門千秋和苦薏目前的進展,也許對他有幫助,於是默默的起身去拿掃把和抹布。
不過兩個女人聊天向來不掌握方向的,東方潦才走開,話題就轉向了……
「阿潦沒有入門就進門了。」西門草兒突然想到她沒收過東方潦送的花,兩人就結婚了。
「那已經趕出門幹麼還要再回收。」連花都沒送過的男人,離婚也就算了,幹麼還要再復合。苦薏忍不住又問:「當真交往、結婚,一束花都沒有?」
「嗯,連花茶包都沒個影。」
兩個女人沒酒喝,只能喝苦薏帶來的花茶解酒。
「所以說嘛!這叫我們這些花農怎麼生存?」苦薏一只茶杯砰地一聲,等到東方潦拿著清掃用具回來,她開始說教,「阿潦!你是男人就應該抱著一大束讓女人雙手捧不住的花來讓你的女人感動到痛哭流涕,這是每一個女人的夢想!」
「不是花農的詭計?」東方潦把玻璃碎片仔仔細細的掃乾淨,提著水桶和抹布擦地。
「賺錢是順便而已,你曉得開一朵花得付出花農多少心血嗎?只用一束花就能幫你傳達心意,已經很便宜你了。身為男人要知道,花是附加價值,最重要的是送花的這個動作,手捧大花束的這份誠意!再怎麼說我們家野草兒也是辛夷之花,你大學還沒畢業就把人娶回家,學生時代沒時間搞浪漫就算了,堂堂一個大老闆……」苦薏正噴得到處是口水時,看見東方潦舉起手裡的大掃把指向窗口外。
窗口外有什麼……
兩朵瞎了眼的姊妹花往窗外望去—— 不就是等著結果實的梅樹開花嘛,有什麼……
「當初我跟草兒求婚時,我跟她承諾要在這裡蓋房子,讓她在梅花開的季節裡,置身花谷中。現在我履行諾言了,妳認為我送的這片花海不夠誠意?比不上一大束花?」東方潦轉頭問好友,「阿風,你聽過路邊的野草、野菊懂得浪漫這回事嗎?你相信路邊的野草、野菊收到花束能夠感動到痛哭流涕?不是抹露珠當眼淚!」
「阿潦……你也真是夠辛苦的。」辛雅風以前聽到這種話還會斥責好友自作自受,現在……他是感同身受。
身為花農,苦薏沒成功把自家種的花推銷出去就算了,還被一把激動的掃把揚得滿身灰,她伸手拍拍衣服,抖落灰塵,把已經開始放空的西門草兒抓回來,拉著手開心地繼續聊。
「野草兒,我跟妳說,昨晚我又夢到我跟我的千秋大人親得死去活來,我在他的胸口種了好多草莓說—— 」
東方潦手上的掃把掉了,下巴也掉了,轉向好友的胸口看時,只見一陣風過……
「我們先回去了,改天見。」辛雅風火速衝過來,把腳受傷的苦薏一把抱起來。
「……野菊兒的小貨車怎麼辦?」人都已經走了,慢了好幾拍的西門草兒才望著門外的車說道。
「阿風會派人來開。」
「嗯……情況好像變得很麻煩。」變成三角戀的情況了。
「嘖嘖嘖,真是難得,妳這麼粗神經的人竟然看得出來—— 」東方潦說到一半,轉頭望著老婆,「是妳表妹跟妳說了什麼?」
「……嗯,她本來想叫你多送幾箱梅子酒給她,又怕喝太多……」
「不是這件事,我是問妳表妹有沒有跟妳提到阿風?」急性子的東方潦打斷老婆的話。
「……所以說,梅子酒就不……」
「有,一大早我就搬好幾箱到阿風車上去了!我現在是問妳,她和阿風有沒有可能?」
「酒……載回去了?」
「妳們兩人昨晚發了一夜酒瘋,想起來就頭皮發麻,別再跟我提酒了!說起來,昨天阿風照顧了她一晚上,多少有感動到那朵野菊吧?」
「阿潦,你幹麼每次手腳都這麼快?偏偏在這個時候才送她……那她又會去見夢裡的千秋大人了……」西門草兒忍不住責怪老公。
「妳的意思是,她喜歡的還是西門千秋,阿風沒指望了?」
「我說的是夢裡千秋大人……阿潦,你很笨耶。」
「妳這根草有資格罵我笨—— 」
畢竟,在一起生活了幾年,西門草兒私心……是希望西門千秋和苦薏攜手幸福的未來。


傍晚,兩人回到家,當辛雅風抱著苦薏下車時,苦薏發現主屋外頭好熱鬧啊,一群人都圍在……圍了過來—— 怎、怎麼回事?
「少奶奶!妳受傷了?」
「少奶奶,妳還好吧?」
「少奶奶,妳哪兒不舒服?」
「少奶奶,妳有沒有傷到肚子?」
「少奶奶,晚上想吃什麼?」
「少奶奶,想吃消夜的時候儘管吩咐!」
苦薏兩手勾著辛雅風的脖子,眼見辛家五代單傳最嬌貴的少爺被當成空氣,只顧著對她噓寒問暖,到底—— 
「小薏腳受傷了嗎?」
「爺……」爺爺果然是關心她的。
「孫媳婦兒,妳還好吧?阿風,怎麼有你跟著,還讓我的寶貝孫媳婦兒受傷呢?」
「奶……」奶奶一向都護著她。
「媳婦兒,疼不疼?雅風,怎麼不小心點!」
「媽……」妳沒事吧?
「野菊啊,怎麼回事?阿風沒把妳照顧好嗎?」
太奶奶,就知道妳疼我。
「阿風,你連一個老婆都照顧不好,將來怎麼接管辛家的事業!」
哇啊……太爺爺這也扯太遠了吧?
苦薏張大著嘴巴,眼花撩亂的看著一群人,向來只有她搶話的分,第一次有人能搶她的話,而且一次這麼多人搶到她只能張著嘴巴來不及出聲。
苦薏好後悔,要是早讓她知道她和辛雅風在外面過一夜,回家馬上被當寶,她進辛家的第一天,就把辛雅風拐出去外面過夜了—— 還等到現在!
不過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以往的冬天,積木屋的夜晚總是靜悄悄,一片清冷。
今年,只是多個人,屋裡的氛圍就完全變了,空氣裡到處飄著希望、期待、雀躍,散發著一股甜膩膩的滋味。
「喂,辛雅風……」
床,送來了。
但是這張床明顯有侮辱苦家基因的嫌疑,就像在嘲笑她又矮又小似的—— 
「這張床怎麼看都是兒童床吧?」
白色的床架,走可愛風格,硬是比單人床小一號。
苦薏跪在地板上仔細研究,這張床原來還有機關,只要把中間床墊往下降,周圍花朵形狀的木架再往上拉高,兒童床……立馬變嬰兒床。
辛雅風洗完澡出來拿吹風機,看她一隻腳踩不了地,還圍繞著床爬來爬去,皺起眉頭,「妳就不能安靜坐著嗎……頭髮還沒吹乾?」
「這張床一定是太爺爺的陰謀,古代有句踐臥薪嘗膽,現代有辛家媳婦睡嬰兒床,太爺爺就是要我睡在這張床上,無時無刻都不能忘記自己是辛家媳婦,有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再不努力點就要掃地出門。」苦薏洗好澡,毛巾還包著一頭濕髮,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床鋪,「你說我晚上睡在這張床上,會不會像睡在針氈,半夜會作惡夢吧?」
「我剛才已經跟妳說先把頭髮吹乾。」辛雅風把她抱起來,坐到梳妝臺前,打開吹風機,幫她吹頭髮。
「喂,辛雅風……我好像沒餵蜂蜜給你吃吧?」又沒給他甜頭,他突然對她這麼好。苦薏狐疑地從化妝鏡看著他。
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呼地吹著她一把長髮,看他的手指那麼自然地穿插在她髮絲間,這叫她的心臟怎麼受得了啊!
「……不喜歡?」辛雅風從鏡子裡瞥她一眼,依然維持著他一貫從容淡然的風格,準備把吹風機交到她手上。
「那當然—— 沒有人會不喜歡的。頭皮要完全吹乾哦。」苦薏沒給他蜂蜜吃,但馬上給他一臉甜笑,兩手把腿盤起來,坐得舒舒服服的享受辛家少爺的服務。
她伸手摸著連同床一起送來的化妝台,米白色系走的是辛雅風的高雅風格,「我比較喜歡黑色的說。」
「為什麼喜歡黑色?」
說到她喜歡黑色的原因嘛……
苦薏拉起袖子,拉過他的手來一比—— 辛雅風的膚色明顯白了一截,相較之下,苦薏本來就不白的皮膚就顯得更黑了。
「因為只有黑才能襯托出我的白。」
「……只是這個原因?」
「這是很嚴肅的話題,你那是什麼表情?」這就是天生曬不黑的人惹人厭的地方。
「我以為跟妳想培育出珍貴稀有的黑色花朵有關……例如一份堅持,一種精神表徵。」一張床都能讓她聯想到太爺爺的陰謀,扯出長篇大論來,她喜歡黑色的理由,顯得過於簡單,難以說服他。
「你可……活得真辛苦。」苦薏給他拍拍手,讚他好厲害,「我又不當偉人,哪來的偉大情操。我想培育黑色花朵,也不是因為它的珍貴稀有性,做為一個凡夫俗子,地球上重要的一顆小螺絲,能夠在每天一成不變的工作裡找到樂趣,這才是平凡人不平凡的生活態度,所以我的人生目標呢,就是有一天我要站在一片黑鴉鴉的黑色花朵中,在我的夜色花園裡—— 讓自己看起來白一點!哈哈哈!」
面對苦薏得意開朗的大笑聲,辛雅風拉起她一把長髮,把吹風口轉向她的嘴巴……
「呸呸呸!」苦薏吃了一嘴的頭髮,仰頭瞪著他警告,「你好大的膽子,辛家少奶奶你都敢隨便欺負,罰你晚上睡嬰兒床!」
苦薏說完,腦袋裡自動跑出辛雅風擠在那張小床上,一雙長腿還伸不直可憐兮兮的畫面,忍不住「噗哧」笑了。
辛雅風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扯起嘴角。
「不過辛雅風……今天是怎麼回事?平常很嚴肅的太爺爺開口關心我,連媽都對著我笑,要不是我很確定跟你沒做過那種事,我都以為我肚子裡已經有了你的種呢,結果我晚餐吃得膽戰心驚的,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麼。」
「我也注意到了……妳做了什麼事?」辛雅風心知肚明,他的態度,和他送給她的戒指,已經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愛上她的事實,他卻故意裝傻。
「我就是沒做什麼事才覺得害怕啊!」苦薏打了個哆嗦。
「好了。」辛雅風把她的頭髮都吹乾了,吹風機才往自己的頭髮吹。
苦薏就在他吹頭髮的時間裡,爬回到床上,鑽進被子裡,舒舒服服地躺成大字形—— 
「啊……真是人間天堂!」
辛雅風看她像個小霸王一樣躺上去就想霸佔大床,其實他也沒想到只是很單純的吩咐管家再準備一張床,都能讓家裡的老人家們拿來大做文章,簡直等不及要把生米煮成熟飯……
全家人的態度轉變,嚴格說起來要歸功於她自己的努力。
是她打破這個家的沉寂,帶來笑聲。
是她時時都充滿活力和熱情,給這個家注入生命力。
是她讓絲毫無結婚意念的他,有了組織家庭的想法。
所以,連原本反對她,一心要把她趕出門的曾祖父和母親,在這半年的相處之後,也開始把她當成家人。
辛雅風很清楚,辛家人都有其固執和堅持己見的一面,若非苦薏已經收服老人家們的心,光是他愛上她,也是沒有用的。
說起來,辛雅風還得感謝她,因為她的努力,讓他在接下來追求她的路上,可以走得平順沒有阻力。
這段時間……她為了配合他的家人,打亂自己的生活步調,犧牲自己的休閒時間,每到假日還得走進她最討厭的廚房,真是辛苦她了。
而他……能為她做些什麼?
「喂,辛雅風,我的『月季雜交美學—— 天堂接近了』那本筆記放在哪?」苦薏趴在床上,指揮著辛雅風幫她找筆記。
為了完成她生活中的黑美學,她所有的筆記本清一色都是黑的,而且大量採購有折扣,所以她的筆記本全部長得一模一樣,差別只在於上頭內頁貼的彩色標籤不同。
以前住在小木屋時,她把筆記本擱在床的周圍,以方位分放排成一圈,她只要記住方位,隨手一拿就有了。
現在房間天天有人整理,井然有序到她經常找不到東西。
苦薏雙手托著下巴,看辛雅風表演他的神乎其技,他只花一秒的時間就從牆櫃上一整排的黑色筆記裡抽出一本。
「妳能正經點命名嗎?」辛雅風把她的「月季雜交美學—— 天堂接近了」扔到床上給她。
「說起來玫瑰是大部分人的通稱,其實薔薇科薔薇屬的植物原生種數目大概就有兩百種,雜交品種數量超過三、四萬,這些植物在國外通稱為Rose。在中國,原生種稱為野生薔薇,非原生古老品種稱為古老月季,現代品種稱為現代月季,就是近代透過不同品種混合雜交而衍生出來的新品種花朵。我稱月季雜交美學,哪裡不正經?」
「……『天堂接近了』呢?」
「『打開地獄之門』、『下油鍋』、『轉生為人』、『我戀愛了』、『高潮』、『天堂接近了』,這是我一步一腳印,黑花栽培之路的爬升過程。辛雅風,你意見很多耶,我自己的筆記要怎麼命名還要經過你開會同意不成?」苦薏把兩個枕頭拿來當靠枕,話才說完,突然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快了……
辛雅風看她視線又對上來,咬著嘴唇凝望他,一臉「飢渴」的表情—— 
「又想要什麼?」
「我從頭想了一遍,深切的反省過後,我想以後我會多多採納你的意見。所以那個……你能不能……給我高潮—— 那本筆記。」苦薏說完,馬上把臉垂得低低的。
「只需要筆記嗎?」辛雅風幫她把「月季雜交美學—— 高潮」拿過來,嘴角掛著促狹的笑容。
「哇啊……辛雅風,你變邪惡了,阿潦又要怪我了。」苦薏連聲「嘖嘖嘖」,對他搖著手指頭,叫他不要學壞。
辛雅風看她埋首工作,翻著兩本筆記對照培植紀錄數據,他也抽了一本書,陪在一旁。
他偶爾會抬頭看看她,她臉上可愛的小雀斑,披在肩膀上的長髮,和吻起來香甜柔軟的嘴唇……只除了脖子上那條項鍊,一切都是那麼順眼,愈看愈讓他迷戀。
他希望兩個人的生活,就這樣維持下去,直到白頭……
阿風,愛情是自私的,真心不該退讓,而是各憑本事,所以我奉勸你,你如果當真愛她,趁著人還在你身邊時,把握時間抓住她吧!
他想,阿潦是對的。
第九章
風,愈來愈熱了。
六月初,還在梅雨季節裡,連夜晚的風也是又濕又黏又熱……
「過來。」
辛雅風一喊,趴在地板上翻雜誌的苦薏,懶洋洋地拿著雜誌爬上床。
大床上有她剛才看電視的遙控器,她翻看的筆記本,還有一包餅乾,她都撥到一邊去,然後靠著枕頭坐在床上—— 伸出手來當貴妃。
這個男人,老愛拿她當實驗品,往她的身上抹東抹西。
辛雅風說,他的香水公司正在研發香氛系列的保養品,都是針對乾燥皮膚而設計,有身體乳、護手霜、腿部按摩霜。
苦薏平常在田裡工作,一雙粗糙的手再加上乾性膚質,龜裂的皮膚,就被辛雅風看上了。
苦薏喜歡泡澡,因為泡在浴缸裡還可以翻書看雜誌,但是要叫她把時間花在塗抹這些瓶瓶罐罐上面……只有她心血來潮,還有約會的日子。
不過做人嘛,在這個家裡,吃他的、用他的,偶爾也應該有所回饋,她就三兩下抹一抹。
這個龜毛王子就有意見了,說她糟蹋產品,要讓皮膚吸收精華,得要仔細塗抹加上按摩—— 這個坐辦公室的,真想抓他到田裡去勞改,讓他體會一整天勞動下來,只想癱在床上當廢人的滋味。
既然他意見這麼多,苦薏就叫他自己動手。
所以兩人達成共識,每天晚上洗好澡,在她看書的時候,她提供人體給他做實驗,由辛雅風塗抹兼按摩。
幾個月下來,辛雅風練出一身按摩的好功夫,反而讓苦薏撿了便宜。
「唔……可是你這個好像沒什麼味道,賣得出去嗎?」苦薏嗅了嗅,低頭翻著雜誌。
以香氛系列為名的保養品來說,苦薏老覺得辛雅風抹在她身上的幾款乳液,只有隱隱約約一點點恬淡的香氣,而且一下子就在空氣裡散掉了,純粹就只有滋潤效果而已。托他的福,她的皮膚因此變得光亮柔嫩倒是真的。
「妳怎麼又受傷了?」辛雅風看她手臂一條長長的紅色刺痕,上面有幾點結痂的血跡。
「咦,可是我今天都在溫室……大概是昨天突然一陣大雨來得太快,我忙著把工作收完被玫瑰刺刮到的吧。」前兩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家,辛雅風出差了。
「以後小心。」辛雅風總是不厭其煩叮嚀她。
苦薏翻著雜誌點點頭。
「換手。」辛雅風把她的手臂,手背,甚至連手指縫都細心的抹上乳液,仔細的按摩,才叫她換另一隻手。
苦薏轉身趴在床上,長臂一伸,繼續翻她的植物雜誌。
她穿著寬鬆涼快的背心,掛在她脖子上的墜子掉出來,辛雅風看見……她把墜子做了布套,包得密密實實的,藏住菊花墜子—— 防他像防賊一樣。
辛雅風見她很不優雅地抓起墜子就往低低的領口塞,一點都沒考慮到他正坐在身邊,他忍不住就往她的頭頂敲了一記。
「幹麼啊?」苦薏仰頭瞥他一眼,看他瞪著她的胸口……這個正經八百的保守男人,老是看不慣她的衣著和大剌剌的動作,不過是趴在床上露了點胸……唔,半個胸。
苦薏低頭看了看,才從床上坐起身子,「真不知道你活在哪一個時代,現在很多女孩子都還故意把擠乳溝的照片拿來當大頭照,網路上一大堆,早就司空見慣了,只有你大驚小怪。」
辛雅風充耳不聞,把乳液抹在她手指上,幾番思慮以後,才用不經意的口氣開口問她,「這麼長一段時間,妳的家人都沒起疑嗎?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苦薏跪坐著,把一頁雜誌折起來,繼續往下翻。
「我奶奶一個人住在山上,高山上很偏僻,醫療資源不足,去年村裡的老醫生過世,我奶奶就把我阿爸拐上山去接替老醫生的位置,我媽也跟著搬到山上去了,所以家裡就剩下我哥一個人啦。這次過年我跟我哥一起到山上,我阿爸還一再叮嚀我哥要照顧我,偶爾要過來看我,不過我哥是外科醫生,在我三舅舅的醫院幫忙,三舅舅沒有子女,又很喜歡我哥,正在培養他當接班人,經常把他操得半死,我哥都是命令我回去給他看,我大概半個月回去陪他吃一次午餐,很輕鬆就可以把他打發了。嘻嘻,這叫好人有好報,連老天爺都幫忙。」
老天爺幫忙,讓她的家人到現在都沒發現她偷偷嫁了人,苦家的戶口名簿長女苦薏的配偶欄已經不再是空白。
老天爺幫忙的意思就是……沒有用得著辛雅風的地方。
看她笑得開懷,辛雅風卻很想掐她那一臉僥倖的笑容。
「我媽很喜歡熱鬧,以前我常帶朋友回家,像小夜、雙胞胎、阿猛、阿默、阿酉、酋長,都跟我家人很熟,阿默是搬家公司的老闆,去年搬家就是阿默幫忙的,我媽還發邀請函找我那群朋友到山上去開搬家派對,那時候還被太爺爺盯在眼皮底下,所以我只敢跟太爺爺請兩天假回去幫忙搬家……哈哈,結果都是我的朋友出力,我一路坐著車跟著到山上去狂歡,隔天還喝到宿醉,幸虧我搭小夜的車,不然就回不來了。」
「……這些人都是男生?」
「雙胞胎是龍鳳胎,大船是男生,小船是女生,不過小船嫁到國外去了。唔……你沒提,我都沒想到,可能是因為我媽是標準的帥哥迷,我朋友裡面長相不錯的,去我家都有好東西吃,所以比較常去我家的的確是男生比較多。」
「去年……哪時候的事,我記得妳都在家。妳有出門?」辛雅風內心隱隱溢著酸味,抓著她的手指用力了些。
「差不多……是我們結婚兩個多月那時候吧,你可能出差去了。」苦薏又笑了,「因為太爺爺還沒承認我們嘛,我家又不曉得我跟你登記了,所以你出差的時候,我都跟太爺爺說我得回去當孝順父母的乖女兒,每次都可以請到幾天假,哈哈哈!」
「……每次都跟妳那群哥兒們出去玩?」
「幾乎啦,也會去找千秋,或去阿潦那裡騙吃騙喝。」苦薏轉頭看他按摩的力道愈來愈重,因為很舒服,她又笑著說:「前天你不在家,我本來是跟我哥約好吃飯,結果他臨時有事,我就去找千秋了。」
辛雅風心裡給醋罈子灑了,他瞇著眼提醒自己……到底,她還是「自由之身」,兩人的婚姻僅只於一張紙,他還在追求階段。
辛雅風深吸了口氣,揚起嘴角說道:「我最近比較有空,妳想不想去山上走走,順便回去探望妳的父母,我們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去?那可不行。」苦薏斬釘截鐵地拒絕。
「只要說是朋友……」
「我不是怕被誤會,是你這張臉太偶像了,講話太有教養,你那種王子式的舉手投足,準會把我媽吸引得魂飄飄的!你跟我一起去奶奶家,我媽會在半夜拿繩子把你跟我綁在一起,等到白天再叫大家來看,說你爬到我床上,叫你要對我負責,當天就在村裡辦桌,抓你來當女婿了。」苦薏相當清楚她母親喜歡的類型,辛雅風在她母親的眼裡絕對是一個讓她連聲尖叫的驚喜。
「我的媽啊,才不管自己的女兒長一張平凡的臉,對我媽來說,相由心生,她的女兒跟她一樣長得又正又漂亮,你能娶到我叫三生有幸,就像我阿爸娶到她一樣。」苦薏搖著手指頭,勸辛雅風不要冒這個險。
辛雅風伸手輕撫她的臉……
苦薏仰起頭,望著他迷濛的雙眸,「辛雅風……你這是看美女的眼神,你可不要告訴我,你也認同我媽說的話,說我長得又正又漂亮,我很清楚我全身上下能吸引你的也只有菊花墜子,勸你不要白費工夫。」
如果他說他喜歡她呢?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是否把他擱進心裡了,或者她還是……執著於西門千秋?
辛雅風掌心貼著她的臉頰,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臉,終於還是把一罈子醋給打翻了。
「啊!你打我……還說你不打女人,老是食言。」苦薏摸著被他碰觸的臉,摸到了他的掌心的溫度,默默的臉熱。
「……妳去找西門千秋做什麼?」
王子的臉又冷了,苦薏有發覺到,最近提起西門千秋,辛雅風一張臉就馬上拉下來,他真的是對學風水的西門千秋很感冒……不過怎麼辦呢?苦薏怕說出來會被打死,但是她真的是覺得國家風景區就適合吹這股冷颼颼的風,真的是愈冷愈帥。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勾引他,誘惑他,用我的美色把他迷得神魂顛倒,等我恢復單身後把我娶回家,哈哈哈。」路邊野菊嘴很賤,就是那壺不開提那壺,故意要讓國家風景區下雪。
路邊野菊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她是已經忘記那張兒童床是怎麼來的,能勝出成為稀有的國家風景區可不是靠運氣,大門口橫幅就掛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要防堵路邊野菊爬出牆,國家風景區自有一套方法。
「說到恢復單身……我們之前簽的『祕密結婚契約』,還有用嗎?」辛雅風把她乾裂的手保養好了。
「當然有用啊,只是後來充滿變數,沒有照著契約走而已,我這個人就是優點太多了,大方又不像某人愛計較就是其中一點,要不然一條、一條跟你算,算到你破產。」
「這倒是不用擔心,一切照著合約走,該算的帳還是得算給妳。」辛雅風起身去拿合約。
苦薏從雜誌移開目光,看辛雅風的背影,怎麼突然有一股頭皮發麻的感覺……
辛雅風居然把那張紙收在保險櫃裡鎖著,如此慎重,看來是認真要把帳算給她——這麼好心?
說起來,苦薏只記得辛雅風最後增列的第七條,萬一婚事曝光,要自行承擔責任,各自的親友各自處理,不能牽連到對方的生活。
因為這一條,讓她敲過他一筆,其他的……她自己寫過什麼,她都忘了。
「哇啊……你保存得真好,都快一年了,紙張還這麼新。」辛雅風拿過來,苦薏趕緊先搶來看—— 
第二條,辛雅風不得逼迫苦薏進入辛家當媳婦,並且不得以丈夫之名隨意進出苦薏的住處、碰觸其身體—— 辛雅風沒有逼她,是她自己為了保住婚姻,硬要留下來。他也沒去過她的小木屋,唯一碰她身體的時候只有幫她擦乳液,那還是她叫他動的手。
第四條……苦薏和辛雅風登記之後……不得以妻子之名任意出入辛雅風的住所,碰觸其身體—— 她為了不被趕出去,趁他出差,佔據他的窩,為了做戲,沒經過他的同意,動不動就在人前勾他的手臂,躺進他懷裡。
第六條,兩人在三年婚姻期間不得干涉對方的生活,不得對外透露已婚事實—— 她強迫他買禮物,跟他搶床位,騷擾他,還拿著婚戒在整個家裡炫耀宣告。
更別提……那張兒童床翻個身就會摔下去,好幾次她迷迷糊糊地爬上床,結果醒來發現她爬到大床上,不但搶了他的被子,還把腳跨在他身上。
另外,假日輪到她進廚房的時候,他在積木屋喝咖啡讓她很不爽,她就把他抓進廚房一起幫忙。
還有幾次跟奶奶一起喝到茫,聽說每次都是被他扛回積木屋,鬧了他一整夜,隔天還緊貼在他懷裡醒過來,害他掛著熊貓眼的紀錄。
加上她偶爾還是很天兵的惹太爺爺、婆婆生氣,每次都是辛雅風出來收拾殘局。
這要認真算下來,一次罰十萬,別說破產了,她賣身給他當女僕都不夠還!
「哈哈哈……百年修得同船渡,我們也算是有緣,都是這麼熟的朋友了,何必斤斤計較。我那張紙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我們互相尊重,互相信任就好了,哈哈哈。」苦薏趕緊揉一揉,揉成一團紙,扔進垃圾桶裡。
「嗯,在這個家裡,我們是夫妻,既然結婚已經不是祕密,這張契約就此作廢,妳同意嗎?」
「再同意不過了!明智的抉擇!」不用破產,不用賣身給他當女僕,苦薏沒有道理不同意。
「不過,如果要作廢,不算這筆帳,就必須針對現況重新擬一張結婚契約,妳同意嗎?」辛雅風望著被她扔進垃圾桶的紙團,一張臉擺著隨時都可以撿起來鋪平繼續使用的表情。
「針對現況……是不准我再把你拖到廚房,不准再喝醉酒折磨你,不准我睡錯床,不准把房間搞成狗窩、不准在床上吃東西,不准到你的工作室拿香水玩?要是限制這麼多,我還是一樣被你罰到破產啊,一點都不好玩。」苦薏腮幫子鼓鼓的,看樣子苦日子要來了。
「結婚契約是簽好玩的嗎……妳既然喜歡玩,我跟妳玩一個遊戲。」辛雅風拿出空白的紙張,先在上面簽名蓋章,「這張契約,無論雙方在上面寫什麼,都必須無條件同意,不過一人只准寫一則結婚條款,並且不能重複。例如,妳可以在一則條文裡面,否決以上的限制,我就不能再重複。我們猜拳決—— 」
「怪不得奶奶常常誇你有禮貌、有風度,任何場合都一定是女士優先,還是奶奶了解你,我不能贊同更多了。」辛雅風都已經簽名蓋章的空白紙張上,路邊野菊當然是耍賤招,大力誇獎他的同時,「扒」過紙張,洋洋灑灑的把她所能想到的全部寫上去—— 
「結婚條款一:辛雅風身為苦薏的身分證配偶欄上的丈夫,同居期間,假日必須到廚房幫忙煮飯;積木屋是兩人共同的生活範圍,苦薏有完全使用權,辛雅風均不得干涉;苦薏為完美扮演辛家媳婦,與長輩交際應酬喝醉難免,做為後援辛雅風有照顧的義務,同上理由,苦薏對辛雅風的肢體接觸有免責權;往後長輩對苦薏提出的任何要求,辛雅風有責任共同承擔。辛雅風若是加班,回家必須幫苦薏帶宵夜。以上,辛雅風違反約定一次罰金十萬!」
「……妳的要求不會太多?」辛雅風現在才知道,她在這個家生活,原來有這麼多苦水。
「還好啦,我是一諾千金的人,我們就照著合約走,不管對方寫什麼,都必須履行約定。」苦薏喜孜孜地在合約上簽名蓋章,有了這張合約,以後她在辛家就可以橫著走了,哈哈哈。
「換你寫。」苦薏很大方的把合約遞給他。只是她能寫的都寫進去了,在條件不能重複的情況之下,就不知道辛雅風還能寫什麼—— 哇哈哈!
辛雅風默默接過紙張,一支筆行雲流水,一會兒就寫好給她。
「這麼快?」苦薏還以為她要翻好幾頁雜誌等他,沒想到她看不到幾行字,辛雅風已經寫好了。
她光是看著結婚條款一,作夢都會笑,嘴巴笑咧咧地唸起結婚條款二—— 
「因不可抗力的發生,苦薏成為辛家媳婦,搬進辛家與丈夫同居,身為辛雅風的妻子,自有責任維護丈夫的名譽,避免流言蜚語纏身,落人口實,往後在外過夜須經丈夫同意,任何聚餐約會,須有丈夫陪同,違背條款一次禁足積木屋一個月……」
苦薏唸完辛雅風的結婚條款,簡直難以置信—— 
「你活在古代啊?現在誰會這麼做!」
「的確,都是成熟的大人了,我本來也相信妳自有分寸,才和妳維持默契,但是從剛才的談話裡面,我發現妳完全忘記妳現在的身分是我的妻子,就不能怪我因人制宜。」辛雅風從她手裡抽回契約,上面早已經有她的簽名蓋章,還有她的「一諾千金」。
「剛才……我說了什麼?」苦薏看他的態度很認真,讓她頭皮很麻,很困惑,到底—— 他又記住了什麼,記得這麼深!
「妳去誘惑西門千秋,用妳的美色把他迷得神魂顛倒,這是一個有夫之婦能做的?」
原來是她嘴賤惹的禍。
「我發『四』,我只是去找小桃子玩,說去誘惑千秋大人,那是開玩笑的,純屬虛構!」苦薏舉起四根手指頭,另一隻「扒手」伸向那張紙—— 
啪!
辛雅風拍掉她的手,他打翻的醋還不只這一醰,「包括我出差時,妳跟一票哥兒們玩到瘋,也是開玩笑,純屬虛構?」
「你出你的差,我又不是真的嫁給你了,我找朋友紓壓很稀鬆平常……」苦薏搞不懂辛雅風沒事幹麼搬到海邊去住,管得這麼寬,一個白眼扔過去,扔到辛雅風的臉上,她突然看見一張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那個把西門草兒當成生命在疼、眼裡只有老婆的東方潦臉上的表情!
苦薏嘴巴張得開開的,腦袋轟地一聲,望著一臉酸澀又苦悶的辛雅風—— 


老實說,她也曾經懷疑過……
當時奶奶揭開婚戒的面紗,她發現辛雅風送她那顆戒指的價值,確實嚇了一跳,心兒怦怦地刺探了他,但他反應冷淡,她也就覺得是自己多疑,因此而放心了,繼續玩辛家媳婦的遊戲。
現在,回想兩人相處……
她剛進辛家時,辛雅風把她當成麻煩,遇事置身事外,對她置之不理,完全沒把兩人扮演夫妻當一回事。
過一段時間,大概是她經常跑去和他聊天,接觸機會多,他開始有笑容,和她有說有笑,也會關心她了。
然後,她趁他不在時搬進積木屋,當時她以為是佔了他地盤的緣故,他又恢復冷冰冰,陰陽怪氣,對她若即若離,時好時壞。
到他給她買婚戒那次,他出差深夜回來,把她從香甜的睡夢中叫醒趕下床……
那天,她喝醉了,夢到她和西門千秋纏綿。
她以為是夢,但是隔天早上,她不小心碰到辛雅風的嘴唇,忽然不確定她究竟是作夢,還是真實吻了人,所以她才去找西門千秋。
雖然她不記得喝醉時夢裡的男人了,但是她的身體記得……那個男人的胸膛,他的體溫,他的觸感,他的唇……
如果只是一場夢,她的身體不該有記憶,不該記得醉夢裡的胸膛、體溫,嘴唇、觸感,完完全全吻合的……偏偏不是西門千秋,而是她喝醉酒時照顧她一整夜的男人——辛雅風。
為這件事情,她也暗自苦惱過。
明明,她心底是喜歡西門千秋的,她的憧憬,她的崇拜,她小女人的一面……都給了西門千秋。
至於她對辛雅風的感覺……其實最初的印象不太好,她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冷冰冰、渾身是距離的態度,所以忍不住就會想整他、想鬧他,然後她也確實徹底的把他整了、鬧了,看他飽受困擾的表情,她心情就很好,所以住在辛家,她一直都還玩得滿開心的。
只除了她喝醉酒醒來都和辛雅風抱在一起這件事。
她和西門千秋的擁抱,很舒服,很歡喜,很雀躍,心兒狂跳,那是想抱住不放的……對偶像的崇拜,景仰的心情。
但是對辛雅風的感覺那是一個男人的身軀,結實的胸肌,火熱的臂彎,又濕又黏的吻,活生生的血肉之軀,男與女的纏綿—— 
因為心臟跳動得太真實,把她搞到很懊惱,讓她後來不敢在積木屋喝酒,結果幾次被奶奶叫去喝,她又一次一次……不知道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辛氏集團未來接班人,辛家五代單傳的稀有鑽石,本身還是一片國家風景保護區的優雅貴公子,為了怕她糾纏,和她簽有祕密結婚條款—— 這樣一個男人,打從一開始她就排除兩人之間的可能性,壓根不曾去想過和辛雅風會有未來!
所以……
「辛雅風,你說……完美又多金的辛家五代單傳的少爺愛上一個又黑又矮又乾又長得平凡的種花女—— 這種事,有可能嗎?」苦薏當然是覺得不可能,才會那麼放心的窩在他的床上。
「不然呢?妳認為我會讓一個我不愛的女人在我懷裡發酒瘋,把我當成另一個男人擁抱,抱著哄一整夜—— 我是這種人嗎?」辛雅風不認為她有這麼遲鈍,她靈活的腦袋早應該想到了。
「那是……聽你這麼說是有些不尋常,但是我看你跟阿潦也是會互相照應對方,那麼自然相處,而且我喝醉的時候,小夜也是會照顧我,我以為你是跟我混熟了,把我當哥兒們……你幹麼那種臉色瞪我?」苦薏又嚇一跳了,國家風景區風雲變色,一臉淒厲,嚇得她抱住枕頭,瑟瑟發抖。
路邊野菊被國家風景區看上這種天塌下來都不會發生的事居然詭異地發生了,這麼恐怖!這片國家風景區還瞬間烏雲密布,整片陰森森,是要逼她坦承自己「惡人沒膽」嘛!
「妳跟小夜……妳和他也接吻—— 」
「沒有!我喝醉頂多就是唱歌、鬧一鬧,小夜說我每次喝醉酒都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他才不敢碰我呢。」
苦薏嚇死了,心慌的了解到一件事—— 國家風景區到底也是血肉之軀。男人吃起醋來,哪管你是過去還是現在!
「妳醒來都不記得,妳會知道妳做過什麼事!」辛雅風冒火起來原來這麼恐怖!
「就是因為我醒來還記得我跟你接吻,所以我才清楚我以前喝醉沒有吻過人!」苦薏抱著枕頭,又抓了被子,剛剛還被當貴妃伺候著,現在是被國家風景區掉下來的招牌砸到她措手不及,嚇得身子抖不停。
「……妳吻的人是西門千秋。」辛雅風隱隱褪去了一層厲色,冷著臉。
「哪是,明明就是你—— 」苦薏話說到一半,眼睜睜看著國家風景區掉下來的招牌又扶正了,剛才的風狂雨打,大樹連根拔起,險些把人給打死的驚險場面像是拍電影一樣,都是假的……
辛雅風嘴角勾著笑容,眉飛色舞的,眼裡還透著流動生輝的光芒,擺明在告訴苦薏她……
—— 上當了。
「你竟然把我的招數都學去了,還拿來對付我!」國家風景區也跟著路邊野菊學會演戲了,苦薏直接就把懷裡的枕頭砸過去!
「我是沒想到妳這麼壞,明明都記得,從來不認帳。」辛雅風把枕頭丟回床上,在床沿坐下來,拉起她的手—— 才碰到她的手,她就抽回去了。
苦薏不肯牽他的手,她從辛雅風的臉上轉開目光,毫不遲疑—— 趕緊把床上的東西收一收,從大床爬到小床上,把被子蓋到頭上!
「苦薏……」
「辛雅風……我的腦袋太混亂了,今天你可不可以放過我……拜託你……」
「……好吧,我給妳時間整理思緒。」


苦薏從來就不是一個會選擇逃避的人,所以辛雅風給她時間,沒想到這一等,等到暑假尾聲,都八月底了。
夏季是忙碌的採花季節,苦薏一早天沒亮就先往花田跑,辛雅風上班時間她才回來吃早餐。
一入夜,苦薏就早早爬上床,睡到打呼聲都出來,讓辛雅風知道採花季有多忙、有多累,讓辛雅風不忍心吵她。
經過兩個多月,辛雅風終於發現,苦薏和他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為了兩人有名無實的婚姻無論如何都必須撐完三年,就像她當初跟太爺爺承諾兩年之內她沒懷上孩子就離開辛家的狀況一樣……
兩年後妳打算怎麼辦?
兩年後啊……不是我自誇,我個性好、人緣好,老少咸宜。有一種感情叫日久生情,這就是說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總是會有感情,到時候靠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幫太爺爺、太奶奶捶捶背,陪奶奶跳跳舞,和爺爺一起去做公益,中午幫公公送便當,唔……頂多每天晚上去婆婆房裡跪一跪,反正厚著臉皮撐完最後幾個月,等土地過戶,我再負荊請罪—— 以後我們就自由了!
這個很賊的丫頭是打算用拖字訣,能拖一天是一天!
既然如此……
「苦薏……睡了?」大熱天的,雖然屋裡有冷氣,不過被子蓋到頭頂上,裝睡的成分居多。
「呼呼—— 呼呼—— 」
辛雅風在小床旁坐下來,他緩緩嘆了口氣,「我本來是想和妳慢慢培養感情,等我們感情更深,等妳心裡、眼裡都裝滿了我,願意接受我,再跟妳表白。但是妳老是打亂我的計畫……」
「呼呼—— 呼呼—— 」裝睡的丫頭吐著大大的呼吸聲。
他不敵愛情的魔力,為她打翻醋罈子,他也終於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獨佔欲強又霸道的平凡男人,不但拐騙她寫結婚條款,甚至當下氣到所有卑劣的想法都出來了。
全家人都知道他和苦薏是為了土地假結婚,為了撮合兩人,私底下使盡手段。
苦薏並不知道,是他阻攔家裡的人到她家去提親,甚至對她絕口不提辦婚禮的事。
奶奶明知苦薏不勝酒力,多次灌她酒,挑戰他的極限。
其實……仗著三年婚姻,兩人有夫妻名分,苦薏已經和他住在一起,只要他閉一次眼睛,或者放任自己一次……他也不用等得如此辛苦。
但是,他不忍傷害她,也害怕毀了她對他的信任。
辛雅風伸手把被子從她頭頂掀開,輕撫她的頭髮,「妳去找西門千秋我會生氣,妳和一票哥兒們喝酒我會擔心,所以拐騙妳簽結婚契約,那是因為……我很喜歡妳。」
苦薏趴在床上,辛雅風的聲音太誘人,那句「我很喜歡妳」像魔音一樣,她的心臟跟著打鼓,她換了一個睡姿,順便把枕頭蓋到頭上,遮住耳朵。
「……我們的開始並不美好,妳一進門就吃盡苦頭,我卻袖手旁觀,妳心底不舒服,妳想拒絕我。」
沒錯、沒錯,因為兩人純粹是一場交易,她從沒有把他視為對象,所以他的冷漠冷淡是可以接受的,一旦要她考慮接受他的感情,重新檢視他……說真的,只能說辛雅風真有自知之明。
「……經過這段時間,妳也清楚了,家裡規矩多,妳感覺有束縛,妳不想嫁進來。妳也想到,我們的婚事若是公開,往後還有更多事情和場合,妳必須去學習和適應,都讓妳很頭疼;這一切……讓妳不想面對我們的感情,我能明白。」
是啊、是啊!她當辛家媳婦沒有負擔,就是因為三年後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她才能夠玩得這麼快樂。
兩人若要認真談感情,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十八歲的她會不顧一切奔進他懷裡,但她已經三十歲了,這片國家風景區有多迷人、有多壯觀,路邊野菊都只想遠觀。
「不過……那麼多次接吻,既然妳都知道是我,妳的熱情和投入,不可否認妳也是喜歡我的,我可以如此解讀嗎?」辛雅風撫摸她的背,俯身親吻她的手。
辛雅風這一提,苦薏更懊惱了……她幹麼不打自招,在他面前吐實,她喝醉吻過的人只有他!
明明她那麼喜歡西門千秋,野草兒住在西門家時,她在西門千秋面前也醉過,她卻不曾去吻過他。
就因為她的身體背叛她的選擇,喝醉了自動去找他,被辛雅風知道她喜歡的人是他,她現在連否認的藉口都沒有。
就是因為如此,她才陷入混亂,腦袋打結,難以看清真相,甚至對他用起「小人之心」,懷疑他的真心……畢竟,她是還有「任務在身」的人,怎麼知道這片吹起歪風的國家風景區是不是想把她拐上床,順便打劫她身上的菊花墜子。
現實環境的因素,加上難以辨別的真心,讓苦薏想得一個頭兩個大,如果硬要她在此時給一個答案的話……
「我……我媽第一眼看上我爸,就跟著他回家,我媽常說,我爸在她眼裡閃閃發光,我媽追了我爸很多年,他們終於在一起,直到現在他們都還是過得很幸福。所以我從以前就在找一個閃閃發光的男人,我第一眼看到千秋大人,就被他的萬丈光芒逼得睜不開眼,當時我就決定了,我要追這個男人。所以……我覺得我跟千秋大人在一起,可以過得很幸福。」苦薏埋著臉,悶著聲音說。
「……是嗎?」又是西門千秋!
辛雅風一向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在這段「婚姻」的有效期內,她都是屬於他的,兩人朝夕相處,他還有兩年的時間撒下情網,慢慢擄獲她的心,所以他本來是不急的。
結果……又是西門千秋來攪局!
「妳知道我記性很好吧?」
辛雅風的記性非常好,苦薏當然知道,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辛雅風的聲音繃得很緊,硬梆梆冷冰冰,是苦薏從來沒有聽過的,讓她直接就聯想到理智線斷裂的聲音—— 
「妳跟西門草兒聊天,妳們提過,妳喜歡積極有行動力的男人……是男人就應該拿出魄力來,不要老是在意枝微末節的小事。妳是—— 這麼說的吧?」辛雅風抓下她蓋在頭上的枕頭。
「我跟野草兒經常瞎扯,那不算—— 辛雅風,你不要扯……」
辛雅風把苦薏翻過身來,扣住她的手,掐著她的力道又深又重!
苦薏看見了,他的一張臉又悶又怒又火,貌似……西門千秋在她眼裡的光芒,在辛雅風身上著火了。
眼看著他的臉逼近她,苦薏急了—— 
「辛雅風,你要是敢吻我,我就叫你負責……不—— 」完蛋了,過去玩他玩習慣,這習慣一急就跑出來,苦薏想改口,但辛雅風不給她機會了。
「我負責。」他的吻落在她唇上,用她每次喝醉酒就堵住他的嘴,一次又一次吸吮他的吻……的方式……
「嗚……嗯……」
這次,在她清醒的狀態下,辛雅風要她也嘗嘗,她過去是如何深吻他,如何折磨他。
苦薏緊握著掙扎的拳頭,在他窒息的吻裡,慢慢沒了力氣……不知道辛雅風何時鬆開她的手,而她……
隨著辛雅風的擁吻和挑逗,在他一次又一次需索的熱吻之中,雙手從他的肩膀慢慢爬上他的脖子……
很懊惱,她的兩隻手自己勾住他的後頸。
辛雅風抱起她,回到兩人的大床上,不讓她有片刻的猶豫,一團火熱緊貼著她,房裡的燈暗下了……兩人的衣服褪去……
「妳今天滴酒未沾,我不許妳……事後不認帳。」
苦薏耳裡灌進一股熱風,傳來辛雅風低沉誘人的聲音,她瞇著迷濛的眼睛,短暫的想到……項鍊……
「好痛……辛雅風你—— 」
不知道為什麼……
辛雅風不顧弄疼她,從她脖子上狠狠地扯斷項鍊,像是要親手扯斷西門千秋繫在她身上的紅線,狠狠,用力地扯了下來—— 
他又像發洩怒氣似的……不,他根本就是憑著一股怒氣,把項鍊遠遠拋到牆角去!
辛雅風不是一個使用蠻力的人,他為什麼……
「那是你要的……」苦薏看傻了,望著躺在牆角的項鍊,她想到西門千秋給她戴上項鍊時那雙溫柔的手都心疼了……何況是辛雅風緊追不放的香氣密碼就鎖在菊花墜子裡,他捨得這麼扔?
「我要的只有妳……看著我。」辛雅風連她追尋過去的目光都難以容忍,捧住她的臉,讓她只許看著他,「妳喜歡我叫妳小薏,還是野菊?」
「……小薏。」苦薏在辛雅風灼熱的視線底下,感覺他慢慢的在她體內,與她合而為一。
「小薏,我愛妳……」
辛雅風呢喃的愛語卻讓苦薏垂下眼睛,緊緊抱住他,她……
明天會後悔吧?
第十章
「這樣……妳還覺得西門千秋比較適合妳嗎?」
風,好熱、好熱……
這是焚風啊!
夏天已經過去了,十一月深秋的季節,一股熱風卻持續著,這股風……就是辛雅風。
苦薏身上只有一件浴袍,耳邊傳來轟轟轟的吹風機聲,她兩手抱著膝蓋,坐在化妝臺椅子上,正在打盹,突然一個聲音,一個名字,把她的眼皮撬開了。
苦薏望著鏡子裡穿著深藍色浴袍的男人,站在她身後的辛雅風,和她用一樣的沐浴乳,身上有相同的淡淡玫瑰香,一張白裡透紅的臉,髮絲滴著水。
「我會被抓去關吧……阿潦一定會去法院告我,說我徹底摧毀國家風景區。」苦薏忍不住的臉紅,她是在半夜被辛雅風吻醒,被他抱完以後,又被他丟進浴缸裡。
這個男人,把她當廢人一樣幫她洗澡,幫她洗頭髮,現在還幫她吹頭髮—— 是啦、是啦,感謝他的熱心灌溉,殷勤照顧路邊野菊,時時提醒她,他比西門千秋適合她。
東方潦要是知道國家風景區現在不喝水,一片美景是喝醋在維持的,她居然把國家風景區逼到這種地步,阿潦一把菜刀會很想砍向她吧。
「我不在,妳幾天沒洗頭?」辛雅風出國工作,說要出去一個禮拜的人,不到五天就回來。
「大太陽底下戴著帽子流一身汗能幾天沒洗,也不過才一天而已。哪有人大半夜的把人挖起來洗澡吹頭髮,我都睏死了……你以後按照預定時間回來好嗎?」苦薏打著哈欠,彎著身子,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把臉頰靠在膝蓋上,眼皮又闔上。
「明天到山上去一趟吧?」辛雅風看她像一隻懶洋洋的貓咪,聲音低沉誘人地說。
嗯……苦薏差點就把聲音哼了出來,辛雅風真的愈來愈賊了,她再不打起精神,繼續迷迷糊糊下去,等她明天睡醒過來,已經被他打包上車。
「龜殼屋都已經拆光,地也整平了,你是要去空地上放風箏嗎?」苦薏壓下膝蓋,把身體打直了,盤腿坐好。
「小薏。」辛雅風沉聲不悅。
苦薏當然知道此山非彼山,他提的是她父母和奶奶住的那座山,她不開心地別過臉去,「……等土地交給千秋大人以後,再談我們的事情,這是你答應我的。」
「我是答應妳,等妳準備好,我們再開始籌備婚禮。但是拜訪長輩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一把吹風機轟轟轟的,低頻的噪音卻蓋不過辛雅風嚴肅清冷的聲音,苦薏想假裝沒聽清楚都很難。
「辛雅風……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好的,我們不要自己去找麻煩,萬一登記的事情曝光,只有我媽會喜歡你,誇我做得好,我爸一張臉垮下來,十年都不會跟你說話。」
「小薏……」辛雅風的嗓音更低了。
「我知道,我也明白見面三分情,你想趁著事情還沒曝光之前,先去跟我父母打好關係,讓他們了解你的誠意,你的考量是對的,我也想支持你。但是你不了解我的家人……你覺得我很難纏吧?我哥比我難對付一百倍,不然我會這麼乖,他一通電話我就回去陪他吃飯。等土地過戶還要等一年八個月……我哥是個很麻煩的人物,像結婚這麼大的事情,我一個人自作主張就辦了,沒經過他同意,也都沒跟我爸媽商量,我不守規矩,他也不會跟我客氣;以我哥的做法,他會直接找我舅舅把田地收走,找他黑白兩道都有靠山的律師、法官朋友弄掉我們的婚姻,強行把我帶回去;他更不會放過你,可能哪天你就莫名其妙被車撞,旁邊等著一台救護車,直接把你送進我三舅舅的醫院,進入我哥的勢力範圍,手術室的門一關,他把你斷手斷腳還說是車禍惹的禍,我都救不了你……」
苦薏還沒說完,一股熱風已經從她的頭頂上離開,一把吹風機轟轟轟地繼續吹著,在更上頭……辛雅風的頭頂上。
她仰頭看不見一張帥帥的臉,只看到辛雅風高抬的下巴,一副又冷又硬的感覺……
國家風景區一陣冷風吹,區域內冷颼颼,她伸手玩他浴袍的繫帶,一個蝴蝶結都還沒打好,他背過身去,冷冷地背對她。
辛雅風是不想再聽她編造一大堆理由,生氣她內心還不肯把他擺在「唯一」的位置,她也說過語言是用來溝通,透過對話才能讓彼此互相了解信任,她卻遲遲不肯表明心跡!
辛雅風還在生氣,她一雙手從身後環上來,環抱著他,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他。
辛雅風肩上扛著來自三代老人家們的壓力,家裡等不及要辦婚禮,向親朋好友公佈喜訊,每個人都想把苦薏帶出去,讓大家認識辛家的新媳婦。
辛雅風很清楚苦薏的個性,苦薏心很軟,但骨子很硬,西門千秋懂她,才能讓她戴上項鍊,他和她硬碰硬,絕對討不到半點好處。
他若沒能說服她,讓她打心底願意嫁給他,硬逼她的話,等三年一到,土地過戶,她丟下離婚協議書,再也不會回頭。
所以他才一直順著她,但他也是有情緒的,她不讓他去見家人,對兩人的感情又被動,他出差還得擔心她,每天一通電話被她匆匆掛斷,因為太想她而提早回來,她不感動還嫌他太早回來,他只是修養好,不是脾氣好!
辛雅風這次不想再妥協,任憑苦薏抱著他不放。
辛雅風是不再讓步了,但是扣在他腰間的小手,不安分地鑽進浴袍裡撫摸著他……
這是他們上床以後,她第一次採取主動,身後的身子軟綿綿地服貼著他,辛雅風的呼吸不順了……
她往他心裡頭填滿了蜂蜜,慢慢把他的心浸泡在香甜膩人的甜蜜裡,連欲火都撩撥起……
辛雅風嘴角慢慢揚起,連眼角都勾著深深的情意,其實他也不是非要她把愛說出口,只是希望她也像他一樣,對他有渴望的心情,就像此刻……
辛雅風關掉吹風機,喘著氣息難掩一股興奮的急躁感轉身—— 
砰!
半個身子都貼在辛雅風身上的苦薏已經睡死了,辛雅風一個轉身,她失去依靠失去重心,流著口水從椅子摔下來!
「嗚……嗯……痛……」
辛雅風及時捧住她的頭,當了她的墊背。
「……發生什麼事,地震嗎?」苦薏張開眼睛,趁著辛雅風吹乾頭髮片刻時間裡她已經睡了一輪,老早忘記前一刻兩人在談什麼了。
辛雅風兩手抱著她躺在地板上,就算想對她生氣……也氣到沒力了。


「不是?那是電話嗎?你每次打電話回來的時間,我都在田裡工作,小夜就在旁邊,說話不方便啊。」
辛雅風這回真的生氣了,從出差回來整整一個禮拜不跟她說話,筆記她得自己找,伸手牌不管用,洗完澡沒有乳液、沒有按摩,晚上沒有消夜,塞著耳朵不肯當她的垃圾桶,夜裡也把她晾在一旁,自己蓋一條被子不理她。
苦薏自己數了數,老實說她招惹到辛雅風的件數十根手指都不夠數,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悶聲不吭是為哪一樁?
這個冰山王子,打起冷戰來,真的是誰都贏不了他,只好苦薏一條一條問他。
辛雅風在工作室裡拿著液體倒來倒去,滿室芬芳,苦薏坐在工作臺邊,光是嗅著都覺得心情好了起來,但似乎影響不了辛雅風,他臉上冷冰冰的,任憑她一件件問,他就是充耳不聞,沒反應—— 
「……為什麼提起電話的事情?」辛雅風一副不知情,不過……
辛大少爺終於肯開金口,那就表示他生氣是跟電話有關!
媽啊……不問奶奶,她絕對猜不到辛雅風全身上下都是「風度」的男人,竟然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跟她生氣!
真的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奶奶果然是最了解辛雅風的人!
「因為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很寂寞,晚上就跟奶奶跳舞,我跟奶奶說你白天有打電話回來,奶奶說她年輕的時候爺爺也很愛跟她熱線,我說我們才講三分鐘,奶奶就說你沒情調,我說電話是我掛的,奶奶猜你出差回來在生氣,八成就是為了電話的事情。」
其實她是跟奶奶抱怨,辛雅風出差才幾天,天天打電話回來,偏偏晚上不打都挑白天,她一雙工作手套脫來脫去很麻煩……這種話,當然不能在辛雅風生氣的時候還讓他知道。
「妳跟奶奶不能聊些正經事嗎……我出差幾天,妳都在田裡?」辛雅風一張臉還是冷冷的,內心裡正默默反覆咀嚼著她難得說出口的「寂寞」。
苦薏望著辛雅風,嘴巴緩緩的張大,又閉上—— 忍住了笑聲!
……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為她急著掛電話,碰觸到大醋桶的敏感神經了。
「當然啊,你自己都說結婚契約又不是簽好玩的,我們得遵守規則,我如果跟我的一票哥兒們吃飯,一定會向你報備,就是……我去找小桃子玩,也要你同意啊。」苦薏被他一個禮拜的冷風吹到連西門千秋的名字都自動消音,不然每天都要把一堆筆記本翻一遍才能找到她要的那一本,真是痛苦。
辛雅風終於放下工作,看著她了……
「我不在家的時候,妳會寂寞?妳又是隨口說說吧……我提早回來,妳還不開心。」
苦薏差一點又把嘴巴張開了……他是誰?過去那個怕女人糾纏,始終和女人保持距離的辛雅風,現在搬到怨婦的深宮裡去住的眼神是……在怪她冷落他?
可是出差的人是他,她天天都在家啊!
苦薏回想一個禮拜前他半夜回來的情形,想了想,認真地跟他說—— 
「你下次出差的時候,把我裝進口袋裡帶去,不然積木屋這麼大,只有我一個人都睡不著,你晚上也不打電話回來,我又顧慮你是出差不是去玩,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檔不敢打過去。你回來那天我好不容易才睡著,就被你吵醒,我是很開心你提早回來,可是你那天抱我……有點在生氣的感覺,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嘛。」
她現在懂了,匆匆掛他電話,帶來這麼多後遺症,他懷疑她去找西門千秋,又想裝大方,憋了一肚子火氣,回來發洩在她身上,把她也惹惱了,隨口說了一句漫不經心的話,卻因此悶壞了他,他就開始不聲不響和她冷戰了。
「小薏……我很抱歉,那天我是急了點,把妳弄疼了?」聽完她的解釋,國家風景區冰融了,滿懷歉意。
「還好,只是你沒顧慮我的感受,我不舒服。」路邊野菊腮幫子鼓鼓的,其實她也不是很在意,不過一整個禮拜都在跟黑色筆記本奮戰,她怎麼樣也要裝出小女人的委屈,才對得起自己。
「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小薏……」辛雅風撫揉著她的臉頰,緩緩把她擁進懷裡。
「辛雅風,我……」苦薏才開口而已,一股焚風又吹向她,不知道她哪句話讓辛雅風釋懷,感動了,辛雅風像一頭餓了許久的狼,亟需要飽餐一頓,低頭就吻住她。
苦薏很想問他,前一秒還在反省,說會注意自己的行為,會照顧她的感受的男人,下一秒就化身成野獸……他真的是辛雅風嗎?
苦薏連調侃他的縫隙都沒有,就被辛雅風抱到工作臺上,推倒了瓶瓶罐罐……
在他視為神聖的工作室裡,過去她捧一碗牛肉麵進來吃,都被他瞪死,馬上找人來清理……苦薏驚訝的望著打翻的香水瓶。
「怎麼辦,你的……」他的心血結晶,他在世界各國收集的香料……
辛雅風卻一點也不在意,他只顧著把一個禮拜沒碰她的空虛填滿,全世界的香水都比不上她來得誘惑他……真正的極品香氣……是她……
她的身子,她的味道。
「小薏……我愛妳……」
他佔有她,總是迫不及待,從未遲疑,一次又一次的告訴她……他深深的愛著她,而她……獨屬於他!
深夜……
苦薏被一隻緊攬的大手突然的勒緊吵醒。
她仰頭望著熟睡的男人,手指輕輕描繪他俊秀的眉毛、他高挺的鼻梁、紅潤的嘴唇。
他好像這一個禮拜都沒睡好,抱過她以後,睡得好沉好沉……但也不要把她摟得這麼緊,她又不會跑掉。
苦薏連想翻個身都困難……
這幾個月來,辛雅風把她當寶一樣的疼著、愛著,她不是沒感覺的人,她慢慢也發現他默默為她做了很多事。
像是他的香水公司從年頭到年尾都還在研發階段,大概也不會上市的沒有香味的香氛乳液,其實是辛雅風看她的手乾裂,針對她的皮膚調配的,但這個大男人嘴上就是不說。
還有上個月,她和野草兒聊天時,野草兒抱怨,辛雅風去找東方潦好幾次,每次兩個男人都關在廚房裡,還把門鎖著,自己吃好料,也不分一點給她,懷疑這兩個男人很有事。
苦薏是不知道有什麼事,她只是慢慢發現一到假日進廚房,自己在廚房裡的存在漸漸可有可無,不知不覺大廚跟助手的位置也對調了,她還被辛雅風嫌棄礙手礙腳,最近她是乾脆坐在一旁看他做,她現在進廚房是當觀眾,連婆婆誇她做的菜愈來愈好吃,她都不好意思回答了。
爺爺也說,辛雅風改變很多,以前把公司當家,現在除非必要,他是不肯加班,也不肯出差,過去假日不見人影的人,現在天天在家,連爺爺都打趣說他有些不習慣。
被辛雅風一雙手臂緊緊擁攬,苦薏深深的舒了口氣—— 積壓在內心裡,對辛雅風的不滿情緒,終於被這股持續數月的焚風吹散了……
本來嘛,辛雅風明知土地沒過戶之前,她哪兒都不會去,只能留在他身邊,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很希望兩人能夠維持友情,和睦相處,安然無事,所以才卑鄙的用拖延戰術,迴避他的感情。
但是辛雅風還是強硬的扯下她脖子上的項鍊,逼她斬斷對西門千秋的感情,逼她面對他,他的那股強勢,事後又不肯說明原因,讓她心裡不服氣,更不願意面對他的感情。
再加上,時間還沒到,土地不能過戶,她的項鍊就被他摘掉了,她覺得對西門千秋無法交代,這股氣她也算在辛雅風頭上。
也許……苦薏想,她最氣的是自己吧……
她整天把「我的千秋大人」掛在嘴邊,她對辛雅風口口聲聲說著風向再怎麼改變,路邊野菊也不會飄進國家風景區。
結果,才不過一年光景,國家風景區一招手,路邊野菊就魂飄飄的跟著走了。
她是要怎麼開這個口承認……說她也愛他呢?
但是不說,辛雅風似乎以為她還把他和西門千秋放在天平上,不知道她哪一天會跑去找西門千秋,連出差都不安心……
苦薏揉弄著國家風景區一張帥臉,瞥見兩扇睫毛隱隱約約風動,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貼著他的唇吻了一下……
「這下怎麼辦?路邊野菊……已經飄進國家風景區,死心塌地……生根了。我會被阿潦打死吧?」
苦薏又親了他幾下,在他緊摟的懷裡閉起眼睛,繼續……生根。
辛雅風嘴角一抹深勾,緩緩鬆開緊擁不放的……不安的雙臂,一隻手輕搭在她腰際,讓她睡得舒服些。


小薏女王的地位又回來了。
苦薏搓著一雙乾裂的手,捶了捶工作一整天痠痛的肩膀,馬上就有乳液,有按摩。
她趴在床上,咬著筆,書看一看,需要筆記本,伸手推了推辛雅風的手臂,黑色筆記本就送到她面前。
她嫌身後墊的枕頭不舒服,就把辛雅風抓上床,當她的人形靠墊。
聖誕節快到了,愈來愈冷的夜晚,窩著、靠著還很保暖。
辛雅風雙手環抱著她,讓她躺靠在他胸膛上,他很不解的是,「樓下那麼寬,還有桌椅,工作室也有書桌,妳為什麼看書、寫筆記都要在這張床上?」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反正你明天放假,你跟著我在花田裡走一天,你那麼聰明,我相信你能找到答案。」苦薏很喜歡看書,晚餐後辛雅風陪她去買書,回到家裡她就開始翻了。
「田裡的工作那麼累……妳有沒有考慮……少種一點花?」辛雅風一隻大手被她抓起來當書架。
「種花是我的興趣,栽培出黑色花苗是我的人生目標,我累的是經過勞動的身體,不是心。辛雅風,我跟你說,小夜他最近很過分,他的真命天女出現了,他都不來幫忙除草,才會搞得我這麼累。」苦薏愈來愈懂辛雅風的心思了,他那旁敲側擊的口氣一出來,她就嗅到酸味了。
辛雅風知道她和小夜家兩塊田合在一起種,所謂少種一點,就是希望她和小夜拆夥,別整天兩人混在一起的意思。
「是嗎……嗯,他忙著交女朋友,他是妳的好哥兒們,妳多幫幫他的忙吧,這陣子辛苦一些,如果田裡需要人手,我會吩咐管家,妳再跟管家說。」辛雅風滿意的口氣飄著一絲甜味。
苦薏是不忍心他天天喝醋太傷身,國家風景區還是要帥帥美美的,她看得也開心。
「這幾天都有爺爺來幫忙除草,阿源師傅空檔的時候也過來幫我修剪花朵,已經忙得差不多了。」
「妳……連爺爺都……」人形書架抖了一下,腦袋裡連想像都不敢想那是何種畫面,他母親又會頭疼吧?
「還有奶奶,不過奶奶什麼都不會,她都跟太奶奶插著一把大傘,在玫瑰花叢裡吃下午茶。奶奶對行銷倒是很有一套,她很喜歡小夜曬的花茶,還幫我們推銷給她的朋友,都快把庫存賣光了,小夜才會那麼有空去追女朋友。」苦薏幫忙把人形書架扶好。
「妳跟爺爺、奶奶的感情已經動搖我在這個家的地位了。」辛雅風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心裡想著找一天得陪母親出去散散心。
「你別擔心,媽還是愛著你的。不過爸也開始在抱怨你了,他說你的香水公司上軌道了,應該開始到總部幫他的忙,他也想要準時下班,減少應酬和老婆去約會。」
「嗯……公司的調香師也都在加緊腳步,我希望有一支香水成為品牌代表作,能夠提升公司的市佔率,到時候再開始幫爸的忙。」
「辛雅風……我已經跟千秋大人說,我把項鍊給你了,所以你可以拿去使用。」苦薏轉頭望著床頭邊的抽屜,被他扔在牆角的項鍊,一整個晚上躺在那裡,是她撿起來收進抽屜裡。
在國家風景區被路邊野菊帶壞開始吐邪氣時,她就仔細地用保鮮膜把菊花墜子捆好,再套上一層布,讓香氣透不出來,她所做的保密防賊措施直到昨天還看到,辛雅風都沒拆過。
「西門千秋……他知道以後怎麼說?」
「千秋大人他一直都是個很溫柔的人,他說項鍊給了我,就是屬於我的,我如何使用他都尊重我。我跟千秋大人說,項鍊是我交給你的,所以我一定會負責把土地交到他手上,不過千秋大人的笑容還是有點落寞,我想是不是你的信用不良,讓他很擔心?」苦薏一隻手翻著書,一隻手勾著辛雅風的手臂,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在他胸懷裡,因為人形靠墊很舒服,眼皮開始沉重。
「西門千秋的笑容落寞……嗎?」
「嗯,千秋大人他摸著我的臉說,希望我跟著你能夠過得幸福,我真的是嚇了一跳,因為我正不知道怎麼跟他開這個口,他就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好害羞。真不愧是我的千秋大人,他果真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苦薏揉著眼皮,想到千秋大人如春風般溫柔的眼神,還有他如蔥白的手指撫在她臉上的萬千柔情,真是作夢都會笑。
「小薏……」辛雅風視線落在她那隻貼著臉頰的手。
「嗯?」
「我前晚塞在路上,遲了一點下班,妳一口咬定我加班沒幫妳買消夜,罰了我十萬塊。」
「新一批的花苗種出來還是深紅色,我要重新栽培需要錢……啊,現在是說你前晚加班的事吧?抱歉,我離題了。前晚你過晚餐時間才回來,那就是加班,你又沒有叫交通警察開證明說你塞在路上,你沒有證據,沒有幫我帶消夜是事實。結婚契約是簽好玩的嗎?」
「嗯,妳也認同結婚契約不是簽好玩的,罰款我也繳了。小薏……現在我想聽妳說,妳去找西門千秋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股熱風灌進苦薏的耳朵裡變得涼颼颼,人形書架把書本往床上丟,啪地一聲,苦薏瞌睡蟲全跑了,眼皮跳開來,被辛雅風轉過身,兩人面對面—— 
「這張臉怎麼會這麼帥?啵啵啵—— 」苦薏捧住辛雅風的臉,湊近嘴巴,香吻送不完。
辛雅風掐住她被西門千秋摸過的臉頰,把她的臉推開,「結婚契約是簽好玩的嗎?妳還想蒙混過關!幾次了?」
苦薏伸出手來,扳著手指頭算……
「跟阿默喝茶一次,去大船店裡一次,酋長來找我吃午餐一次,還有最近的一次去找千秋大人,總共四次。」能默默的混過去當然是最完美的犯罪,但是自己不小心露了餡又被逮住,那只好自首贖回信用。
辛雅風瞪著她,「禁足四個月。」
「四個月都不准踏出積木屋一步,那吃飯怎麼辦?我餓一餐你都會心疼。」苦薏抓起辛雅風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有人給妳送飯。」辛雅風不理她的笑臉。
「你把我關在屋子裡,我不開心,我會得憂鬱症,我病了心疼的還是你。」苦薏伸手玩他睡衣上的鈕釦,一顆一顆解開來。
「有溜滑梯給妳玩,妳一個人可以玩得很開心。我們得遵守規則是妳說的,妳的一諾千金讓我到現在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辛雅風瞪著她的手指摸進他的睡衣裡,聲音更硬。
她去找一票哥兒們還能原諒,背著他偷偷去找西門千秋,不關她一回,恐怕她以為他很好說話!
「那起碼讓我去田裡工作,好不好?」苦薏半跪在他面前,脫掉浴袍,拉下睡衣的肩帶,露出半個肩膀。
「……如果妳有辦法提出證明,妳確實在田裡工作的話。」辛雅風深深吸了口氣,不小心吸進誘人的香氣,強硬的態度軟了一半。
「現在的防盜系統很方便,在雲端就看得到,如果你願意贊助的話,我就在夜色花園裝一套,然後你平常上班想我的時候也可以看看我。」最近深夜有人跑進田裡踩踏,小木屋外頭的幾盆香草也摔壞了,還丟著菸蒂,她還滿想知道是哪裡的小孩進來惡作劇,不過添購設備需要資金,這下剛好。
「……嗯,這是個辦法。」辛雅風昨天才聽過她的抱怨,正想著得解決這件事。
「老公……我們把條款改一下,一個月太久了,改成三天好不好?」苦薏把裙襬往上掀,隱隱約約看到她的黑色小內褲。
「……不准犯規。」辛雅風差點伸手摸向她的大腿,為了關住她只好強忍住,三天根本就嚇阻不了這朵老是愛亂跑的野菊花!
「三天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頂多只能撐一個禮拜……就改一個禮拜,好不好?好不好?」狂野的路邊野菊耍賤招,把整件睡衣都脫了,穿著一套性感的黑色內在美,貼到辛雅風的身上去。
野菊花……健康的膚色,美麗的曲線,花朵充滿整座夜色花園的香氣,以及最後一道辛雅風遍尋不著的香氣密碼—— 是她的身子散發的女人香!
「嗯……」辛雅風難以抵擋野菊花銷魂香,禁足四個月變成四個禮拜,田裡可以去……
「辛雅風,我的國家風景區……就算你一直都知道,我還是要跟你說……我很愛你。」野菊在國家風景區吐愛的香氣,她有自信……過了明天,四個禮拜的禁足令一天都不剩了。
辛雅風抱著完全屬於他的野菊,深埋在她的香氣裡,把她的香味品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慵懶的癱在他懷裡。
寧靜的夜裡,辛雅風凝視她熟睡的臉龐,輕輕撫摸她的臉……用手指彈了彈西門千秋留在她臉頰上的餘溫。
西門千秋把稀有珍貴的千年奇楠掛在她身上,藉由體溫加熱散發陣陣幽香,極品的千年奇楠香成功的偷天換日,掩去野菊花的香氣!
西門千秋的煞費苦心,說明他對苦薏的感情是認真的,若非只有苦薏身上的香氣能夠吸引辛雅風,西門千秋絕不會把苦薏送到他身邊。
可惜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苦薏為了替他守住香氣,把千年奇楠香包個密密實實,就在……
苦薏第一次被奶奶找去喝酒的時候,她怕自己醉了,先把菊花墜子包好。
結果當晚她安心的醉了,辛雅風把她抱回床上時,被她又抱又吻,兩人擁吻時,他發現這個祕密。
辛雅風追尋的極品銷魂香,即便西門千秋是真心喜歡她,苦薏也對西門千秋有情,但是已經屬於他的野菊花香,既然讓他找到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放手!
「……我愛妳。」他吻著她的耳垂,在她耳邊低喃愛語。
既然西門千秋沒有讓她知道那條項鍊藏著他的真情,辛雅風想……寧做小人,他一輩子都不會解開這個祕密!
至於西門千秋當初究竟如何在苦薏的身上弄到香氣,已經是過去式,辛雅風以男人的氣度決定不再去想—— 
「嗚……痛……不要掐我……」熟睡的苦薏摸著臉頰,往枕邊的男人打了一下。
辛雅風握住她的手,明天他得想個法子說服她,以後再也不能讓她在外面喝醉了!


過兩天就是元旦,苦薏要和她哥哥去山上度假。
這幾天辛雅風左哄右騙,就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回去見家人。
但是苦薏摀著耳朵,嘴上還是那套說詞,說是只有她阿母會開大門歡迎他,她阿爸不開心,她哥苦寒行不擇手段都會拆散他們,到時候土地就過不了戶,所以堅持要等拿到土地以後,才肯把他帶回苦家去。
辛家太爺是說一不二的人,辛雅風結婚滿三年,土地才准過戶給他的妻子,也只有辛雅風的妻子才有權利自由買賣這塊土地。
這天下午,天空很藍,冷風裡飄著淡淡的香氣。
辛雅風接了一通電話,直接就離開公司趕回家!
聽管家的聲音,好像苦薏又做了什麼事……
辛雅風擔心她的粗線條又招惹到他母親,白色跑車開進家門,他急忙跑進主屋。
「少爺,少奶奶跟太爺在偏廳……」
李管家話還沒說完,辛雅風一陣風似的門也沒敲,就衝進偏廳!
苦薏和太爺已經談完了話,兩人交換了手上的東西,一幕和樂融融的景象,簡直是—— 在寒冷的冬天裡,把整個春天搬進辛家的偏廳了。
辛雅風一輩子不曾見過曾祖父此時此刻的模樣……頭頂光亮生輝,眉開眼笑,笑得合不攏嘴,一雙眼睛捨不得離開手上的……捧在曾祖父的雙手裡,是什麼東西?
辛雅風走過來,苦薏轉頭看見他,「辛雅風……你怎麼回來了,還沒到下班時間吧?」
苦薏先是疑惑一問,接著咧嘴笑開了,從沙發起身,拿著到手的契約書向他炫耀,「你看,太爺爺說你手上那塊山坡地要給我,而且是—— 馬上!立刻!過戶給我……哦!」
剩下一年半的日子,不用再等了!
辛雅風狐疑地拿下苦薏貼到他臉上那張紙,低頭一看,上面有他和曾祖父的簽名蓋章,的確是當初兩人簽定的土地契約書。
辛雅風驚愕,苦薏是怎麼從曾祖父手上「騙到」這張合約?
辛雅風轉向曾祖父,老人家絲毫沒發覺他進門,一雙生著光芒的眼睛黏在手裡的東西……
「太爺爺?」辛雅風傾身,看見老人家手上拿著一張超音波照片,照片上頭一片黑黑的,根本看不出是什麼……辛雅風眼睛像照相機,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曾祖父的面前,茶几上放著一本冊子,冊子上的字在他眼裡跳動—— 
孕婦健康手冊……準媽媽姓名:苦薏!
「阿風,你把那塊山坡地給你媳婦,得好好獎勵她—— 為我們辛家懷了雙胞胎!哈哈哈—— 」
「謝謝太爺爺!」苦薏勾著辛雅風的手臂,準媽媽春風得意,笑盈盈告訴辛雅風,「嘻嘻嘻,我懷孕七周,聽得到心跳聲了。苦家有雙胞胎的基因,我奶奶和野草兒的奶奶就是雙胞胎……阿風,你有在聽嗎?」
「哈哈哈—— 真花,馬上打電話叫全家人回來,我要宣佈喜事!」辛家太爺拿著超音波照片,急忙忙要去給還在午睡的辛家太夫人看。
辛家媳婦懷了雙胞胎,爺爺、奶奶趕回來了,不久公公、婆婆也趕回來了,然後在辛家工作的大門警衛、私人保鑣、房務部的、廚房的、掃地的、庭園的……上上下下輪流傳著看「辛家的雙胞胎」。
辛家五代單傳到了第六代,一次就來了雙胞胎,把辛家屋頂炸轟了!
一張黑麻麻的照片傳了一整個下午,從泛藍的天空傳到夕陽紅,又傳到夜幕拉起,月兒爬升,不知道傳到誰的手中了……
就是還沒傳到準爸爸辛雅風的手上。


「辛雅風……我下午去檢查,才知道懷雙胞胎,你在上班,我回家先遇到太爺爺,所以才先跟太爺爺說。我原本就想等你下班回來,馬上跟你說的。」辛家上下每個人都咧嘴笑呵呵,只有一個人一臉悶。
準媽媽懷雙胞胎,上醫院檢查不帶準爸爸去,第一個報備的人不是準爸爸,卻是準爸爸的曾祖父,一張雙胞胎的超音波照片,準爸爸連邊都沒摸到,都深夜了還在天邊傳……
辛雅風心情很複雜,苦薏懷了他的孩子,還是雙胞胎,這麼大的驚喜到現在都還像在夢中飄,他連走路都像飄在雲端。
但是,回到現實來,他怎麼想都不舒服……
「一切都正常嗎?」兩人坐在床上,他摸著她的肚子,還是平坦的,首先要關心的是她的身子。
「嗯,我天天在田裡勞動,身體好得跟牛一樣,一點點害喜的症狀都沒有,胃口還是好得很。以前我奶奶懷我爸也是一樣,奶奶說她就是大了肚子而已,三餐正常,每天下田,到快生產時連肥都還自己挑呢。」
她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所以辛雅風才沒有察覺,再加上……
「小薏……妳說避孕的事情,妳會看著辦,妳是這麼跟我說的吧?」辛雅風口氣沉重。
「嗯,我說會看著辦,沒有說我會避孕啊。」苦薏心疼的摸摸他的臉,看他受到不小的驚嚇,一個下午瘦了好多。
「……我們婚禮還沒辦,妳的家人還不知道我跟妳結婚的事情,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妳有沒有想過我的立場?」辛雅風習慣按部就班,一切照計劃來,他應該先去見她的家人,向岳父母道歉,得到原諒之後再提親,看好日子辦完婚禮,接著才是生小孩……結果一切又被她打亂了。
「我就是想過了,所以才『這麼辦』。辛雅風,你一直都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哥叫苦寒行,我朋友聽到我哥的名字,都會看著我笑說他外號是不是叫『還行』,外表還行,做事情還行,口頭禪還行……但是見過我哥的人都張著大嘴問我,我跟我哥沒有血緣關係吧?我哥是外表特行,做事情特行,他生氣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讓我在醫院見到你』……」
「小薏—— 」
「老公,我就是不想你被我哥斷手斷腳嘛。我哥很疼小孩,我家隔壁的小孩他都會給糖吃,現在我們孩子有了,我哥不能讓他外甥或外甥女沒了爸爸,會放過你一馬。我爸……反正他是十年氣都不會消了,你讓我懷孕才帶我回家,頂多是讓他多氣兩年不跟你說話,第十三年就沒事了。」苦薏拉著他的手安慰他,她很了解家人,她是真的為他著想。
「……小薏,我直接問妳,妳是不是早就計劃好,利用懷孕向太爺爺要土地?」
「嗯,反正都跟你上床了,讓你避孕多可惜。我之前提出兩年沒懷孕就自己走出辛家大門時,我有看到太爺爺眼睛亮了那麼一下下,所以我知道太爺爺很急切的想抱玄孫。既然他老人家千盼萬盼的等著,我家又有雙胞胎的基因,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一次懷上兩個,一定能把太爺爺搞定,沒想到真的中了,哈哈哈,真走運!」苦薏賭了這麼一把,結果讓她賭對了。
「……妳為了幫西門千秋的忙,可真盡心盡力。」
路邊野菊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國家風景區拐她說了這麼多內幕,全是因為路邊野菊人在辛家,心在西門家,讓他心裡不是滋味—— 
「……嘔……老公……我好不舒服……我好想吐……」苦薏摀著嘴巴,倒進辛雅風的懷裡,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妳剛才說妳一點點害喜的症狀都沒有。」辛雅風又不能推開她,只好抱著她。
「現在有了。」苦薏連聲音都懶洋洋的。
「既然這麼不舒服,明天開始乖乖地躺床上,哪兒也別去。」辛雅風輕摟著她的背。
「咳……我好多了,下午已經耽擱到工作,後天我們又要去見我爸媽,我得趁著明天趕快把田裡的工作做完,我要睡了。」苦薏離開他的懷抱,往枕頭一躺,明天還得早起呢。
「……嗯,妳能去就去吧。」辛雅風拉棉被蓋上她的身子,在她身邊躺下來。
「我能去啊,我沒事了,嘻嘻。」
辛雅風看她笑得很天真,對於她懷了辛家的雙胞胎,還打算去田裡拿鋤頭這件事,他一點也不擔心……
「好好地睡吧,明天別哭。」辛雅風摟著她,拍著她的背,親吻她。
「我要哭什麼……你明天真的會約千秋大人見面,把土地過戶辦好吧?」只有這件事沒辦好才會讓她哭。
「嗯,我會辦好,讓妳明天感動到哭,睡吧。」辛雅風吻著她,緩緩揚起嘴角。
懷了雙胞胎,第一個報喜的人是他的太爺爺……明天她就會知道,這個太爺爺會把她捧在手掌心裡疼到……她最遠只能走到辛家那扇黑色大門。
至於她的夜色花園……也別擔心,會有阿源師傅接手管理。
辛雅風還真是感謝家裡有一個太爺爺!
「晚安……辛雅風……」苦薏擁著一片國家風景,想到明天能夠把土地過戶,西門家的祠堂能夠提早動工遷址,西門千秋和野草兒都能平安無事,而她也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她心滿意足,彎著嘴角進入夢鄉。


「早!」
「早安!」
美好的早晨,辛家的早餐開始了,一家人還沉浸在辛家媳婦懷了雙胞胎的幸福喜悅中,卻看到懷著辛家命根子的苦薏又是草笠、又是袖套、工作手套,一副平常到田裡工作的打扮,辛家三代老人們臉都黑了……
然後,早餐過後,苦薏拉著辛雅風的袖子……哭了。
「嗚嗚嗚……老公……」苦薏跟著辛雅風到白色跑車前,不讓他上車。
「乖,老婆,我去上班了,要是在家太無聊,幫我想想看,有什麼辦法讓岳父消氣,妳這麼聰明伶俐,我相信妳。」辛雅風吻吻她,拉開她的手。
「嗚嗚嗚……老公你別走,我需要你……」辛雅風上了車,苦薏只好敲打車窗玻璃。
「老婆,我也想幫妳……」辛雅風拉下車窗,笑著撫摸苦薏的臉,他終於有被她需要的感覺了。「不過我要先去處理土地過戶的事情,晚上見了。」
「嗚嗚……老公—— 嗚嗚嗚……」白色跑車揚塵而去,苦薏老是先斬後奏,不和辛雅風商量的下場,這回得付出代價了。
嗚嗚嗚……她的黑色計劃,她的夜色花園……嗚嗚嗚……

*欲知東方潦苦等西門草兒的精采情事,請看吳夏娃花園G1201《在開始的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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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乙㚬2018/01/30 01:58:23

喜歡歡樂又能感動人的故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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