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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166

私藏良人之二《緋聞非女友》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0/02/01
  • 瀏覽人次:2470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哇嗚!今天真是她的Lucky Day耶!
早上和仰慕已久的帥氣總經理一起搭電梯,
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他來問路,還跟她一起回家吃飯,
最稀奇的是不擅長認人的他,居然記得她這個平凡的小職員!
她原以為像他這種生活富裕的企業家第二代應該沒什麼煩惱,
沒想到他最渴望的竟然是最簡單的家庭溫暖,
而且越和他相處,她越覺得他對待她的方式很「特別」,
雖然他都說兩人只是好朋友,可是他總是有意無意的親近她,
知道她家境不好,他也毫不掩飾想要幫忙的心意,
連妹妹出事,他二話不說放下公事,陪她處理了一整個下午,
他不時表現出來的關心和溫柔,更讓她不自覺越陷越深,
只不過⋯⋯她並沒有忘記他還有一個「正牌女友」,
然而,就在她自以為有成人之美,含淚退出後,
她才突然發現,原來她擺了這麼一個大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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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歡迎收聽『喜樂新聲』,我是節目主持人Vivi,今天很高興能邀請小羽來到我們現場。小羽,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Vivi姊妳好,聽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小羽。」
  「小羽妳好。Vivi在這邊要再跟聽眾朋友們介紹一次,我們『喜樂新聲』專門推薦好音樂、挖掘新美聲,今天來到我們節目的小羽,相信大家肯定不陌生,雖然她上個月才剛推出個人首張EP『飛翔的夢想』,但大家平常只要有看電視,一定都聽過她甜美的歌聲。」
  難怪他沒聽說過這個人了,因為他從來不看電視的。喬靖塞在上班的車陣當中,邊聽廣播節目,邊漫不經心的想著。
  其實他本來沒有聽廣播節目的習慣,純粹是因為塞車塞得太嚴重,平時只要二十分鐘的車程,今天他已經開了四十分鐘才開到一半,他只好隨便轉一台廣播頻道來聽,打發時間。
  「Vivi姊過獎了。」名叫小羽的歌手笑道。
  「說到這張『飛翔的夢想』,單曲一推出,立刻榮登所有暢銷排行榜的第一名,並蟬聯至今,小羽以她宛如天籟般的嗓音及動人的音樂,征服了所有人的耳朵,各大電視台也不斷強力放送,在台灣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過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們,也許你們對『飛翔的夢想』這首歌的旋律並不陌生,但你們知道嗎,這首歌是由小羽自己作詞作曲的呢!」主持人愉快的介紹著,「是這樣吧,小羽?」
  「嗯,我從小就很喜歡音樂,這首『飛翔的夢想』只是我的作品之一,至於其他創作,日後有機會的話,會再慢慢和大家分享。」
  「哇,小羽妳不但長得漂亮,又是T大商學院的學生,唱歌這麼好聽,還會創作,我相信妳有現在這種成績,除了天分外,妳一定也非常努力。」
  「是啊,我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定會全力以赴。」
  「就讓我們先來聽一段『飛翔的夢想』,等一下再回來現場。」
  經過經秒鐘的沉默,清婉甜美的歌聲自音響中飄出。
  其實還不錯……喬靖在聽了一小段之後,下了這樣的評語。
  連他這種對音樂沒什麼特別研究和興趣的人,都覺得這首歌的旋律幽婉動人,可見真的還不錯,至於歌聲嘛—— 是也不錯啦,不過會唱歌的人那麼多,也不差她一個。
  突然,喬靖看到前方的車子都打了右轉燈,他好奇的探頭一看,才發現原來前面發生車禍,幾輛警車和救護車停在那裡。
  「難怪塞成這樣。」他忍不住嘀咕,也跟著打了右轉燈,移到右邊車道。
  過了那段意外事故現場,行車速度突然變快了,他一大早就不太美妙的心情,終於稍稍好轉。
  「歡迎各位聽眾回到我們『喜樂新聲』的現場,剛才大家聽到的歌,就是今天的特別來賓小羽上個月所推出的首張EP『飛翔的夢想』,對了小羽,我想請問一下,像妳這麼優秀,為什麼會選擇休學,走上唱歌這條路呢?」
  小羽輕笑幾聲,「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啦,純粹是體內的叛逆因子作祟而已。從小父母就對我就非常嚴格,一直到上大學之前,我們家門禁時間都是晚上八點。」
  「晚上八點天啊,妳父母真的好嚴喔!八點耶,跟同學吃個飯都來不及吧?」主持人忍不住咋舌。
  「對啊,所以我當時就在心中暗自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
  喬靖驀地關掉音響,眉頭深鎖,就算先前對那位歌手有半分欣賞,此刻的好感也通通歸零。
  家裡管得嚴?叛逆?他冷笑,不屑她竟以此為藉口。
  當然,他也不否認自己是在遷怒,沒辦法,每天早上上班時,他的心情都好不不起來,更何況今天還大塞車。
  沒多久,他便一如往常地將車子開進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在最鄰近電梯入口的總經理車位把車停好。
  下了車,他看了看手錶,八點半整,遲到了半個小時。要是被穎璇知道,肯定又要唸他一頓,他有時還挺害怕這個異母妹妹這種認真過了頭的工作態度。
  走進電梯,按下通往最高樓層的按鈕,喬靖深呼吸一口氣,試著調整心情,畢竟不管再怎麼討厭這份工作,他也不該把壞情緒帶給員工。
  電梯開始從地下室往上爬升,卻在一樓停住了。
  「不好意思!」一個年輕女孩在電梯門一打開的瞬間,便慌慌張張的衝了進來,快速按下七樓的按鈕,等電梯門關上後,才扶著牆喘氣。
  他站在她的後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些許側面。
  她很嬌小,留著一頭清湯掛麵的學生頭,穿著樸素的圓領上衣,下半身只簡單的穿了一件洗到泛白的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高中生。
  不過會在這個時間匆忙趕電梯,她應該是公司的員工吧?他在心裡暗自揣測。
  「別這麼緊張,不差那幾分鐘的。」瞧她一臉焦急的瞪著電梯燈號,喬靖忍不住開口。
  既然都確定遲到了,再怎麼緊張也無濟於事,他是這麼想的。雖然……好啦,他知道身為七樓行銷部經理的穎璇有多兇。
  「怎麼可能不緊張?我這個月已經遲到好幾天了—— 」女孩嘟囔著,不經意的轉過頭,卻在看到他時瞪大了眼,「總、總經理?」
  好可愛的女孩!在看清楚她的長相後,他不禁暗自驚嘆。
  她睜大了那雙本來就又圓又亮的眼睛,表情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不太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時心中的感覺,美麗的女人何其多,而且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不曾對誰心動過。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五官只能稱得上小巧,臉上脂粉未施,穿著更和高雅沾不上邊,卻著實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錯愕的表情太生動,令喬靖不由得笑出聲。
  他總與女性保持一定的距離,絕不多看她們一眼,但眼前這個小女生單純毫不掩飾的反應,使他的目光不自覺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應該沒差吧……反正日後他跟她也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
  女孩呆呆的瞧著他好看的俊顏,小嘴微張,說不出話來。
  她這個模樣又更可愛了。他忍不住在心中這麼想。
  「叮」的一聲,電梯都到七樓了,她依然維持那副傻愣愣的表情。
  「到了。」見她似乎沒有要出電梯的意思,他好心提醒。
  「啊?」她一臉茫然。
  「七樓到了。」他不介意她的恍神,溫和的又說了一次。
  「喔……噢,對!」她這才醒悟過來,急忙跨出電梯,突然想起好像該向他打聲招呼,才又怯怯的轉頭,「呃,總經理—— 」
  她那小兔子般的可愛神情取悅了他。
  「放心,我會請你們部門經理放妳一馬的。」喬靖好笑的覷著她。
  雖然這麼做不太符合他以往的作風,不過偶爾為之,應該沒什麼關係,畢竟他也是常聽穎璇嘮叨的受害者。
  「我、我不是……」女孩漲紅了臉,像是想解釋什麼,
  喬靖對著已經關上的電梯門笑了笑,不以為意。
  三十秒後,他心情不錯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撥了內線給妹妹,要她放今天遲到的員工一馬。
  之後他坐到辦公桌前,處理那些令人頭痛不已的公事,並將早上的這段插曲,全然拋至腦後。


  她居然和總經理說到話了!
  一整天,方羽欣都陷在不可思議、飄飄然的狀態。
  是喬靖耶!他是全公司無論未婚還是已婚女職員的夢中情人,沒想到她竟然有機會和他說到話!
  想著想著,她的一顆心,又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冷靜啊,方羽欣!她用手用力按住胸口,頻頻深呼吸,她可不想年紀輕輕,就因為太興奮而中風。
  雖然這幾個月由於部門來了一個敏旭言,搶走喬靖不少風采,但喬靖是董事長的兒子,而敏旭言不過是個小小的經理祕書,再加上喬靖脾氣好又沒有老闆的架子,因此還是有不少死忠的愛慕者—— 她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她會喜歡喬靖並不是因為他的身分地位,而是他獨特的個人魅力,而且她對喬靖的好感比較像偶像崇拜,並非真的愛情或迷戀,所以當公司裡關於喬靖與她頂頭上司季穎璇的緋聞鬧得沸沸揚揚時,她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
  「羽欣!」
  「啊?」她嚇了一跳,回過頭才發現同事正一臉古怪的瞪著自己。「不、不好意思,怎麼了嗎?」
  「妳在想什麼啊,這麼專心?叫妳好幾聲都沒聽到。」同事不悅的皺眉。
  「沒什麼啦!」她連忙搖頭,哪敢承認!「有事嗎?」
  「幫我把這份資料印一印吧!」同事把一疊資料遞到她面前,「快下班了,要趕快把它弄好。」
  「喔,好。」她接過那疊資料,馬上跑到角落的影印機前,熟練的開始操作,望著一張張印出來的資料,她忍不住發起呆。
  算算從她唸夜校時進公司到現在,也有四年了!
  原本她一直在別的部門當工讀小妹,這陣子才升為正式員工,轉調到行銷部。美其名是正式員工,但工作內容和工讀生差不多,而且行銷部的事情繁雜,她每天都弄到很晚才能下班,不像以前只要來公司四、五個小時,就能把事情通通處理好。
  都已經一個多月了,還不太能適應。「唉!」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免覺得有幾分歉疚。
  雖然經理知道她家的情況,從不因此責備她,只要求她把份內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但她還是覺得很過意不去。
  說起來,她還真有點懷念以前當工讀生的日子,雖然薪水少得可憐,又沒什麼保障,但至少私人時間很多,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反正她住在家裡,平常沒什麼太大的開銷,午餐有公司補貼,晚餐和假日幾乎都在家裡吃,每個月領到的薪水,她只拿六千塊,其他都交給父母處理,也還過得去。
  「喬靖是怎樣,事情不自己處理,丟給我做什麼」就在方羽欣印好東西準備拿去給同事時,剛好聽到頂頭上司在抱怨。
  她好奇的探出頭,看到季穎璇正站在祕書的辦公桌前,皺著眉,不滿的盯著手上的文件。
  「總經理說這些東西他不懂,所以全權交由妳決定。」敏旭言心平氣和的道。
  季穎璇柳眉緊蹙,「這明明是業務部的工作。」跟行銷部有什麼關係!
  「但是這間公司的事妳比他清楚多了,再說,這不也是妳想要的嗎?」
  「我想多了解公司是一回事,但無意越權。」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才會拚命學習與公司有關所有事物,既然她現在只是個行銷部經理,就只打算處理行銷部的事。
  「我可以當面給他一些建議,但絕對不是用我的名義做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是她沒有能力,而是在公司本來就應該職權分明。
  方羽欣不好意思再偷聽,悄悄從旁邊繞路走。
  她在調來行銷部之前就聽過不少關於季經理的傳聞。
  季經理不是特別美麗的女人,卻很有個性,對工作有著某種程度的狂熱與執著,雖然還不至於對部屬亂發脾氣,但絕對稱不上好相處,公司裡敬佩她與討厭她的人各半。
  然而不知怎的,喬家的男人,無論是總經理或是已經慢慢交棒的董事長,都對她關愛有加,對她的要求幾乎有求必應。
  敏祕書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例子,全公司那麼多個經理,就只有季經理有自己的專屬祕書。
  那些討厭她、嫉妒她的人,私底下總是議論紛紛,認為她八成是耍了什麼手段,才能攀上喬家父子,她最終目的是想奪得整間公司,再加上喬夫人又很討厭她,所以這些謠言聽起來更像是真的。
  不過在行銷部待了一個多月,她倒覺得季經理不是那種人。
  季經理事業心很強沒錯,卻不是那種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她與總經理的關係確實不錯,但她相信他們是真心相愛的。
  如果總經理與季經理真的有結婚的打算,她想,到時她一定也會獻上最真誠的祝福吧……
  
  「媽,我要下班嘍!」晚上六點多,她終於把事情處理完畢,離原本的下班時間已經超過一個多小時,離開公司前,她先撥了通電話回家。
  「好,那我準備一下,等妳回來就開飯。」方母愉快的說。
  方羽欣心情很好的收拾包包,踏出公司大門。
  她家住在鄰近的山區上,離公司有點遠,要轉兩班公車才會到,加上等車的時間,往來公司和家裡,通常都要花上一個多小時,這也是她常遲到的主要原因。
  但是她不想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一來會增加不少開銷,二來她也不願意撇下父母不管。
  站在公車站牌前,她悠哉的聽著MP3,彷彿已經很習慣等公車了。
  就在這時,一輛銀色的BMW疾駛過她眼前,她驚喜的「啊」了一聲,認出那是喬靖的車。
  真巧,一輛之內居然會碰到他兩次,早上和他一起坐電梯,晚上又和他同時下班,看來今天真是她的幸運日。方羽欣愉快的想著。
  她真容易滿足不是嗎?只要有點小小的驚喜,她就能開心很久。
  她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反正她也只想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 像現在這樣的生活,她已經很滿足了。


  一個多小時後,方羽欣在離家最近的站牌下了車。
  雖說離家最近,但也有好幾百公尺的路程,不過她從來都不覺得這樣轉車、走路有什麼不方便。
  因為每當她走在綠意盎然的道路上,聽著風吹過葉子發出的沙沙聲響,心情就會變得好平靜,是種難得的享受。
  方羽欣邊哼著歌,邊往家的方向走去,突然一道白光從她身後照射過來,她知道後方有車駛近,便緩緩移向路邊,可是那輛車並沒有超越她,反而在她身旁停了下來。
  她不經意的瞥了那輛車一眼,突然揚起眉。唔,這輛車怎麼看起來有點眼熟?
  「小姐。」車窗降了下來,「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 」
  她瞠大了眼,看著車內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脫口問道。
  「啊?」顯然沒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喬靖不禁困惑的問道:「請問我們認識嗎?」
  方羽欣一呆,瞧著車內的人,知道他沒認出自己,突然感到有些失落。
  還不到一天呢,他就已經完全不記得她了。
  然而,隨後她馬上想到,她似乎聽說過總經理不太會認人,據說目前公司裡有許多主管,他也都還叫不出名字。
  那麼,他會不記得她這個才說過一次話的員工,也是很正常的。
  「沒啦!大概是我認錯人了,有什麼事嗎?」心情好過了一點,她打起精神問道。
  「我想請問一下這個地方要怎麼走?」他遞了張餐廳的名片給她。
  她接過名片看了一下,眼中的疑惑逐漸轉深,「你要去這家餐廳?」
  「是啊,我明明把地址輸入GPS了,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就是找不到。」他無奈的聳聳肩。
  「呃……」她小心翼翼的瞄了他一眼,「你走到反方向了耶!出公司後應該要往北邊去才對,這裡是東南邊。」看來GPS也不怎麼可靠。
  「這樣啊?那算了。」他接過她遞回來的名片,對於自己走錯路一點都不緊張。「不過妳怎麼知道我是從哪裡出發的?」
  他問話的同時,也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她。
  方羽欣嚇了一跳,「啊,就、就你車子上不是貼著公司的貼紙嗎?」她趕緊指了指貼在擋風玻璃上的通行貼紙,「我猜的。」真糟糕,她答得太順口,壓根忘了他們現在只是「陌生人」。
  「原來如此。」他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釋,「好吧,謝謝妳。」
  呼~好險!她拍拍胸膛,鬆了口氣,卻不知他已將她的可愛反應盡收眼底。
  「你如果要去那間餐廳的話,可能要快點掉頭才行,從這裡過去恐怕還要一個半小時以上。」方羽欣見他沒有迴轉的打算,反而直盯著自己瞧,有些不自在的提醒。
  那間高級餐廳她知道,猜想他應該是有飯局才必須去那裡,既然如此,耽誤到就不好了。
  「是嗎?」他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差,取消也可以。」
  「好吧,那晚安了。」
  雖然對他感到很好奇,不過她決定別多管閒事,然而她才往前走沒幾步,又被叫住了。
  「那個,請妳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她只好再度停下腳步。
  「妳看起來有點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喬靖歪頭打量著她,總覺她單純而鮮明的反應很眼熟,他試圖在記憶庫裡搜尋相符的臉孔。
  「不記得就算了,沒關係的。」她不甚介意,畢竟他能覺得她眼熟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想起來了!」喬靖腦中靈光一閃,「妳是今天早上那個遲到的女生。」
  他自己也覺得很稀奇,他不擅長記人的臉,公司裡員工那麼多,他一直都只記得自己的祕書與幾個重要的主管,沒想到這回居然會記得一個小職員的樣貌。
  「你、你記得我?」突然被認出來,她覺得受寵若驚。
  「果然。」喬靖笑了。早上就是這副驚嚇的表情讓他心情好轉的,沒想到此刻他正覺得心情煩悶,居然又遇到她了,他們還真有緣。「時間也不早了,妳怎麼會在這?」
  這裡雖然稱不上荒山野嶺,可一般人沒事應該不會晚上還獨自走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吧!
  方羽欣瞧著他略帶關懷的俊容,愣愣答道:「我住這附近。」
  「附近?妳是說—— 」喬靖疑惑的望向四周,沒見到什麼房舍。
  「要過了那個轉角才會到。」她指向前方約五百公尺處的轉角。
  「原來如此……那還有一段距離呢,我載妳回去好了。」
  「呃?不、不用了啦!沒多遠—— 」
  「上車吧!」他已經替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他都這麼熱心了,她還能說「不」嗎?
  不得已,方羽欣只好吞了吞口水,戰戰兢兢坐上他的車。「謝謝。」
  她打死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有幸坐上總經理的車,她規規矩矩的坐好,雙眼忐忑的瞪著前方熟悉的道路,不敢多看他一眼。
  偷偷迷戀他是一回事,但她從沒膽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
  直到車子停到家門口時,方羽欣才又忽然懊惱起自己的沉默與僵硬。
  他好心載她回家耶!她怎麼這麼不知好歹,竟然連客套話也說不出口,真是沒禮貌。
  「謝謝你載我回來。」準備開門下車前,她清了清喉嚨向他道謝。
  「舉手之勞。」他微笑。
  就是那好看的笑容,讓她壓不住心中的罪惡感,脫口道:「那個……我沒有討厭你喔,真的,我只是、只是……不太擅長說話。」特別對象是她崇拜許久的男人。
  不管怎麼樣,她都不希望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可以理解,沒關係的。」喬靖溫聲安撫著。
  她太單純,臉上的表情藏不住心事,若她真的討厭他,他相信自己不會看不出來。
  他的溫柔讓方羽欣莫名其妙的紅了臉。「總之,還是非常感謝你,不管是早上還是現在。」早上其實不用他特地替她向季經理求情的。
  「不,應該是我該向妳道謝才對。」這兩次和她短暫相處,都神奇的使他不太美麗的心情好轉,他才是那個該道謝的人。
  其實那份好感倒無關情愛,他從來就不相信一見鍾情,何況她只是個小女孩呢!依她的模樣看來,大概還不滿二十歲吧,他都三十了,不可能對一個小女孩出手。
  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在社會打滾多年,見慣了商場上的虛偽客套,反而被純真的她所吸引,彷彿只要她在身邊,就算再怎麼不開心,他也可以把那些不好的情緒拋得遠遠的。
  「謝我做什麼?」她一臉不解。
  他但笑不語,改而好奇的看著眼前那棟爬滿綠色藤蔓的小磚屋。「這就是妳家?好可愛。」
  這棟磚屋給人的感覺和她有點類似,雖然占地不大,但看得出來主人很用心整理,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只是很簡陋的房子啦!」她不太好意思的道。
  她家哪比得上喬家的豪宅,她太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
  「不,我覺得它看起來很溫馨,想必你們家人的感情也很好。」喬靖很認真的道,語氣中沒有一絲玩笑。
  方羽欣訝異的看著他眼中閃過的欣羨,忽然想起董事長和夫人向來不睦的傳聞。在那種環境下成長的他,是不是很少有機會可以感受到家庭的溫暖,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莫名產生一股不捨,她衝動的開口問道:「那個……既然你不打算去參加飯局,我媽有煮飯,你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來我家吃晚餐。」
  只是話才剛說完,方羽欣就後悔了。
  啊—— 啊!她怎麼會說出這麼不經大腦的話!喬靖是什麼人,世昌的總經理耶!老媽煮的簡單家常菜哪入得了他的口?雖然他也常到員工餐廳和大家一起吃午餐,但是……
  「對不起,我大概腦袋秀逗了。」她看著他意外的神情,胡亂道歉。「請忽略我剛才的……」
  「真的可以嗎?」他以一種雀躍的語氣打斷她的話。
  「啊?」她再次呆住。
  「我真的可以叨擾嗎?」他充滿期待的問。
  「這個……」她沒想到他的反應會是這樣。「如果你不介意粗茶淡飯—— 」雖然她一直覺得媽媽煮的晚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但他是總經理喬靖耶!
  「不,我很高興妳邀請我,我馬上打電話取消飯局。」他愉快的掏出手機。
  他都表現得這麼積極了,她還能說什麼?而且是她自己主動邀請他的。方羽欣不自覺嘆了口氣。
  等他講完電話,她便跟他道:「把車子停在這裡就可以了,請進來吧!」
第二章
  「欣欣妳回來啦?媽再炒盤空心菜,馬上就可以開飯了。」他們才剛進門,便聽到方母洪量的嗓音,隨著拖鞋踩在木質地板發出的聲響,由遠而近傳來。「妳爸在樓上洗澡,等等就下來—— 咦,這位是?」她詫異的看著站在女兒身後的帥氣男人。
  「伯母您好。」喬靖客氣的向她打招呼。
  「喬先生是我的『老闆』,剛好在路上遇到,我看他還沒吃晚餐,所以就邀他來家裡一起吃飯了。」方羽欣尷尬的解釋,特地強調「老闆」兩個字,免得母親誤會。
  「喔—— 」方母故意拖長音,視線移至喬靖身上,雙眼閃閃發亮,語氣興奮。「您是欣欣的老闆?哎,欣欣妳也真是的,怎麼邀請老闆來家裡作客也不先打通電話說一聲?家裡這麼亂,害我都沒整理……」
  「您千萬別這麼客氣,是我拜訪得太突然,欣欣才沒時間先通知您,希望不會帶給你們困擾。」他現在才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好學她母親喊她欣欣。
  「您快別這麼說!」方母笑容滿面,「您還未用餐,欣欣邀您回來是應該的,先坐先坐,既然如此,我再去多弄兩道菜。」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多煎個牛肉而已,花不了多少時間的,您先坐一下。」說完就興匆匆的跑回廚房。
  喬靖啞然望著方母的身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妳母親還真熱情。」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好感原來如此氾濫,可以任意發放,先是對這個小女生,再來是對她的母親。
  「當然,我媽很會招待客人的。」她拉著他坐到沙發上,將遙控器放到他手中。「要看電視嗎?」
  喬靖搖搖頭,他沒有看電視的習慣,頂多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翻翻祕書替他整理好的財經新聞。
  「對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噢,我姓方,方方正正的方,叫羽欣,你也可以叫我欣欣。」
  「羽欣?」他輕聲複述了一次她的名字,忽然想到早上聽到的廣播節目,不經意的道:「最近似乎有個挺紅的歌手叫小羽。」
  豈料,方羽欣一聽到這個歌手,馬上變臉。「你知道她」
  「早上聽廣播剛好聽到而已,怎麼了?」她的反應讓他不解。
  「沒事。」她回答得很快,顯然不想多說。
  喬靖雖然感到疑惑,但她不肯說,他也不方便再追問。反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說不定只是有人曾拿小羽這個歌手來開她玩笑,才會讓她聽到這個名字時就變臉。
  「這個桌巾好特別。」他摸了摸鋪在矮桌上的桌巾,「我從沒看過類似的。」
  原本是想轉移話題,才開始注意她家的擺設,然而他卻被桌巾上的花紋給吸引住。
  桌巾的質料雖然有點粗,不算太好,但上頭繡著繁複而溫暖的花樣,替整個客廳增添了不少暖色。
  再抬頭一瞧,他才發現不只是桌巾,就連窗簾、擺在玄關的腳踏墊,都是使用相同的材質和色調,奇異的與整個空間完美結合。
  他家是不是因為缺少了這些,才會顯得如此冰冷?這麼一想,喬靖忽然覺得喬家那棟豪宅的氣氛,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這些都是我媽自己繡的,全天下僅此一組喔!」提起母親,方羽欣的語氣再度輕快起來,還帶了幾分驕傲。「我媽超厲害的,什麼都會,以前小時候她還常幫我們做衣服、鞋子呢!」
  「真的?妳母親好賢慧。」她充滿朝氣的樣子太可愛了,讓他忍不住也感染了她的快樂。「我媽什麼都不會。」
  「你在開玩笑嗎?」她瞪大了眼,「你們家那麼有錢,可以天天請大飯店主廚到家裡煮高級料理,買衣服大概也不用考慮這考慮那,當然不需要喬夫人親自動手呀!」母親也是因為家裡沒有錢,才學會自己做那麼多事。
  「那不一樣。」喬靖淡淡一笑。
  大飯店主廚煮的東西和母親做的,怎麼會一樣呢?而買的衣服再昂貴,也不可能比得上母親用愛心親手縫製的。
  不過他想她不會了解吧!能夠生活在這樣的家庭中,她真的很幸福。
  方羽欣確實不懂,她歪著小腦袋,一臉困惑的瞧著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雖然她覺得老媽煮的東西很好吃,不過能天天吃高級料理的他,應該也要覺得很快樂才對,不是嗎?
  「沒關係,這樣很好。」雖然才見過兩次面,但他總覺得她就該這麼單純天真,最好永遠都別懂。
  「什麼啊?」她咕噥,「你的口氣真像在哄小孩。」
  「妳不就還是個孩子嗎?」喬靖失笑。
  就算說她小他十幾歲,他也不會太意外。
  她瞪圓了眼,「我才不是—— 」
  「欣欣,來擺一下碗筷,準備開飯了!」方母在廚房裡大喊。
  「來了。」方羽欣只得中斷與他的爭辯,從沙發上跳起來,幫忙去了。


  「來來來,別客氣,多吃一點。」方母在喬靖碗中的牛肉小山上,又疊上一隻香氣四溢的滷雞腿。
  「方媽媽,您不用忙,我自己會夾—— 」喬靖苦笑的看著那碗早就看不到米飯的小山,實在不知從何吃起。
  「你是大老闆,平時工作這麼忙,一定都沒有時間好好吃飯。」方母嘮叨著,「賺那麼多錢卻把身體搞壞了,有什麼用呢?」
  「媽,妳別亂說了啦!他的飲食一定有專人負責,不用妳替他擔心啦!」方羽欣瞪了母親一眼,「還有啊,妳沒看到人家碗裡的菜都快滿出來了嗎?這樣他要怎麼吃啊?」
  在她心中,總經理可是日理萬機、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呢!邀他來家中吃飯已經是她作夢都不敢想的事,真怕母親將他當孩子似的嘮叨,會惹得他不開心。
  「沒關係的,欣欣。」喬靖笑道,轉頭看向方母,「方媽媽,您說的是,我以後會好好照顧身體的。」
  可以感受得到身旁的方羽欣正難以置信的瞪著他,但他只是保持微笑,沒有多加回應。
  雖然這對她來說只不過是一頓普通的晚餐,他卻有好深好深的感觸。
  他父親一直深愛著逝世多年的情人,對他們母子雖不至於不聞不問,但態度卻始終冷淡疏離。
  得不到丈夫關愛的母親,將全副心神都寄託在他這個唯一的兒子身上,雖然他和母親的關係不算太差,但母親加諸在他身上的情感,和在方家感受到的截然不同,好像……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壓迫感。
  「妳也別淨幫喬先生夾菜,辛苦一整天了,妳自己也多吃一點。」方父說著,便夾了一塊牛肉湊到妻子嘴邊。
  「我整天閒在家裡,哪有什麼好忙的?」方母臉一紅,笑吟吟的張口咬下。「你和欣欣工作才辛苦。」
  「若是沒有妳,我們家怎麼可能每天都這麼溫暖,哪還有豐盛又熱騰騰的晚餐可以吃?」方父心疼的輕斥,「身體不好就該好好休息,哪有人像妳這樣,總閒不下來。」
  「你們都在努力工作,我怎麼可以每天待在家,什麼都不做。」
  「娶妳回來是為了寵妳,可不是要妳做這做那的。」方父忍不住嘆口氣,「只怪我沒辦法給妳更優渥的生活。」
  「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嘛!」她拍拍丈夫的手,要他不要想這麼多。
  喬靖看著眼前這對已屆中年卻仍恩愛如昔的夫妻,心中驀地湧上異樣的感覺。
  即使窮困也不離不棄,那才是他心目中家人真正的樣貌,原以為那只存在於他的想像中,沒想到今天真的感受到了。
  「不好意思。」方羽欣小聲開口,非常尷尬。「他們常這樣就忘了旁邊還有人,對不起喔!」
  「不,我覺得很感動。」喬靖微微一笑。
  而且,也很羨慕。
  「感動?」方羽欣看看他,又回頭望向自家老爸老媽,吐了吐舌頭。「我只覺得好肉麻,受不了。」
  「如果可以,我願意忍受。」他輕道。
  「什麼?」她不懂他的意思。
  「沒什麼,我只是很羨慕妳。」他扯唇一笑。家人之間就應該要這個樣子,能夠互相體諒、照顧,這才算是完整的家啊……
  方羽欣隱約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知道那是他的私事,不是她能夠置喙的,便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悄聲提醒,「好啦,趁我媽現在沒空把你的碗堆得更滿前,趕快把東西吃一吃吧!」
  他因為她的話笑得更開心,舉筷夾起碗中的雞腿。「好。」


  享用了一頓很愉快的晚餐之後,他們轉移陣地到客廳去,一面吃著方母早就切好的水果,一面聊著天。
  喬靖很喜歡這家人的互動,一聊就忘了時間,準備回家時,才驚覺已經十點多了。「今天很謝謝你們的招待。」站在她家門口,他真誠的道謝。
  「就家常菜而已,哪有什麼。」他的眼神讓方羽欣莫名紅了臉。
  「總之,我還是很—— 」話還沒說完,褲子口袋裡的震動先一步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抱歉。」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隨即按下掛斷鍵,又將手機放回口袋裡。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去忙,沒關係的。」方羽欣可不想耽誤他的正事,整晚坐在他旁邊,她知道他的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他卻置之不理。
  「無妨,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我沒回家,我媽打來唸我而已。」喬靖聳了聳肩。他很清楚那是因為他沒出席今晚的相親,又沒把原因交代清楚,母親才會找了他一整晚,不過他不打算告訴方羽欣這件事。「反正我回去總會碰到她的。」
  「你母親很關心你。」還好,看來他似乎不是在完全沒有愛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
  「是啊。」喬靖微笑,沒多說什麼。「那我先回去了。」
  「嗯。」她咬咬唇,刻意忽略心中因分離而起的小小不捨。「路上小心。」
  能邀他來家中吃飯,已經很難得了,她哪還能奢求什麼?
  「還是要再跟妳說一次謝謝,我會記得今晚的。」一頓普通家庭的晚餐,在他心中留下溫暖且深刻的印象,他想,即使過了很多年,他仍然不會忘記。
  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天天都來啊!方羽欣硬生生將到口的心底話吞回肚子裡,淺笑道:「沒、沒什麼啦,你還是快點回家吧,免得你母親擔心了。」
  「嗯,那……晚安了。」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去。
  方羽欣站在家門前,怔怔地看著他上車、發動引擎,直到車燈消失在轉彎處。
  「這樣就足夠了。」她喃喃自語。
  她會記得今晚,並好好珍惜這份難得的回憶。
  像總經理那樣的人,還是配季經理那樣優秀的女人比較合適吧!所以對於他,她不會有任何妄想。
  明天,她依然是那再普通不過的方羽欣。


  「那麼,我就把這個合作案交給妳處理了。」總經理辦公室中,喬靖微笑的望著眼前的女人。
  可惜對方顯然沒有他的好心情,兩手緊緊環在胸前,完全沒有把文件接過來的打算。
  「我以為我是行銷部的經理。」季穎璇沒好氣的道。
  這什麼鬼合作案,和她的職務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那只是暫時的,不是嗎?」喬靖頗不以為然。
  反正她遲早會成為這間公司的新主人,何時接手根本沒有差別。
  又瞪了他好一會兒,季穎璇才開口,「要不是太了解你那沒心機的個性,我會以為你是在故意陷害我。」
  她真的不知道他怎麼了,為何最近老是把不屬於她職責內的事扔給她處理,是嫌公司裡討厭她的人還不夠多嗎?
  喬靖揉揉額角,難得面露疲憊。「穎璇,妳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妳能快點取代我的位置。」甚至比父親更想。
  這個總經理的位置,這幾年來,他已經坐得很累了。
  「我以為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也有共識了。」當上總經理是她的心願沒錯,但她會憑自己的實力爭取,不需要他的施捨。
  「我等妳回心轉意。」他嘆氣。
  謠言和真相總是有差別的。
  公司裡關於穎璇野心勃勃想篡位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然而事實卻是,他才是那個迫不及待想拱她上台的人。
  這間公司對他而言,只是個沉重的包袱,絆住了他的腳步,讓他無法朝自己真正的夢想前進,要不是母親逼迫,他根本不想接下這份工作。
  季穎璇搖搖頭,不再和他爭辯,反正她已經決定的事不會改變,多說無益。
  「合作案你還是找別人吧!我還有其他的事,先去忙了。」她淡淡的說著。
  「好啦,不說這個了。」太了解她固執的脾性,喬靖也不再多說什麼,低頭看看手錶,開口邀約,「都中午了,要一起吃頓飯嗎?」
  「不了,我還有公事要處理。」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旭言也幫我準備好午餐了……」
  之所以會補上後面那句,只是因為不想讓他誤會她是故意拒絕他。
  其實她本來並不願意兩人之間有太多牽扯,偏偏她的心腸沒自己以為的那麼冷硬,實在無法對他的善意視而不見,一不小心,就讓他知道得太多,就連她和旭言的事,都讓他介入得太多……
  喬靖挑了挑眉,「看來敏旭言真是個稱職的好祕書。」
  「他是啊。」她輕道:「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不過……我還沒放棄說服妳。」她可是他唯一的希望呢!
  「你母親肯定會恨死我。」枉費喬夫人千方百計讓兒子空降到公司當總經理,結果卻被她這個「外人」給搶走。
  「那也沒辦法,誰教她兒子不爭氣!」
  季穎璇瞧了他好一會兒,終於放軟了語氣。「你只是志不在此。」
  每個人想做的事不同,沒有所謂對錯,只是在面對世俗價值觀時,剛好她的志向比較符合一般人的期待。
  喬靖微微一笑,「謝謝妳的安慰,妹妹。」
  那聲「妹妹」令季穎璇瞇起了眼。
  「你可千萬別在有第三人的場合那樣叫我,我的八卦已經夠多了,不想再節外生枝。」她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神情,因為他的話又再度緊繃。
  「我真的不懂,承認妳是我的妹妹很可恥嗎?」唉,他們的父親喬敬仁雖然不是台灣前幾名的有錢人,但起碼是七成台灣人都認識的企業家,多少也有點聲望,為什麼她就這麼不願意承認?
  「你知道那不是重點。」季穎璇睨了他一眼,「不和你多說了,我先回去。」旭言還在等她呢!
  說完,她便轉身打開他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喬靖看著那再度闔上的辦公室大門,嘆了口氣,「笨穎璇。」
  她到底知不知道,就因為她說什麼也不願公開自己身為公司董事長女兒,以及總經理妹妹的身分,那些無聊的八卦才會越傳越誇張?甚至連喬家父子愛上同一個女人這種鬼傳聞都有,讓他哭笑不得。
  「算了,以她的遲鈍和對工作的醉心程度,肯定是想不到的。」他的語氣無奈中又帶著一絲寵溺。
  反正早就知道她就是個好強倔強又討厭耍特權的女孩了,不是嗎?
  可沒辦法,誰教他就這麼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不寵她還能寵誰?只是得委屈愛慘了她的敏旭言啊!
  喬靖拿起電話,取消了餐廳的訂位。


  當喬靖出現在公司的員工餐廳時,眾人並沒有太意外,大家已經很習慣中午會在餐廳裡見到這個沒什麼架子的總經理了。
  也因為總經理會在員工餐廳用餐,因此餐點的品質一直維持得不錯,和外頭不少知名店家有得比。
  「總經理好。」員工們向他打招呼,喬靖皆以微笑點頭當作回應。
  一張張面孔映入眼底,似乎有些印象,卻又不真切。
  每個人都有長處和短處,而他最不擅長的,除了管理公司,就是記人。
  工作這麼多年,全公司裡他認得臉又叫得出名字的,除了妹妹穎璇、她的祕書敏旭言和與他朝夕相處的祕書之外,少之又少。
  所幸大家都還滿體諒他這項「缺陷」的,要向他報告什麼事之前,都會主動先自我介紹,省去他不少困擾。
  「總經理啊,今天想吃什麼?」餐廳的阿姨熱切的問道。
  他想了一下,「清燉牛肉麵好了。」
  「好,馬上來。」阿姨回頭中氣十足的朝廚房喊了一聲,「大的清燉牛肉麵一碗,麵和蔥多一點。」
  喬靖笑了笑,「您記得真清楚。」
  「那當然,在這工作這麼多年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愛吃什麼,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笑容滿面的說著,「像後面那位妹妹最愛吃海鮮麵了,阿姨講的對不對?」
  那名女職員瞪大了眼,拚命點頭。「對啊,阿姨好厲害哦,記性超好。」
  「也沒有啦,有用心,就會記住了嘛!」
  是這樣嗎?喬靖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糢糊的念頭,但他還來不及多想,一碗牛肉麵已經遞到他面前,上頭灑著滿滿的蔥花。
  「來,總經理,您的牛肉麵!」
  「謝謝。」喬靖付了錢,拿起餐盤。
  坐哪裡好呢?他回身看著已經坐得九成滿的餐廳,發現只剩下幾個靠窗有陽光的位置沒有人坐。
  還好他並不介意曬點太陽,畢竟每天在辦公室從早坐到晚,能曬到太陽的機會實在也不多了。
  他端著餐盤來到某張桌子前,那張四人桌只坐了一名女員工。
  「請問這裡應該沒人坐吧?」他開口。
  「沒有,請坐。」對方搖搖頭,視線卻黏在桌上的小冊子上,一手拿著筷子,一手不知道正寫些什麼。
第三章
  喬靖不介意對方有沒有和他打招呼,拉了椅子便直接坐下。
  「妳自己帶便當?」不經意的瞄到對方的便當盒,他有幾分意外。
  現在應該很少人帶便當了吧?而且她便當盒裡的菜色看起來好豐盛。
  「嗯。」她含糊的應了一句,注意力仍放在小冊子上。
  「餐廳的菜色不好?」看來對方專注到並沒有發現自個兒談話的對象是誰,不然應該不會有這樣的反應才是。
  喬靖沒有因為被忽視而惱怒,反而繼續好奇的問著。
  「不會啊,其實還不錯,只是我媽剛好有替我準備便當。」她心不在焉的夾了塊花枝放入口中咀嚼,隨口回道。
  「妳家一定很幸福。」他的口氣有一絲羨慕。
  「是啊。」提到家裡,對方終於抬起了頭,卻在看清是他後大驚。「呃,總、總經理?你你你—— 」他怎麼會坐在她對面?而她居然遲鈍到和他對答了好幾句話才發現!
  「我有那麼恐怖嗎?」他有趣的挑高眉。
  「我不是……」方羽欣連忙解釋,「抱歉,我只是太驚訝了。」她實在沒想到連吃個飯也能和他同桌。
  不過……她咬咬唇。看這情形他應該是又忘了她吧?
  算算上回見到他,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了。後來隔天她上班時打聽了關於他的事,才曉得原來總經理認人的功力不只差而已,而是超級差!他完全沒辦法把人的臉和名字兜在一塊兒。
  告訴她這件事的同事還說,這麼大間公司裡,能讓總經理光看臉,就正確無誤叫出名字的,恐怕不超過十個,那時候她才了解到,他那天晚上能認出她來,實在是個奇蹟。
  尷尬的低頭塞了幾口飯,方羽欣突然發現自己左手還壓著小冊子,趕忙將它收起來,畢竟這種「不務正業」的事,還是別在總經理面前太張揚比較好。
  只是她不收還好,這麼匆忙的想藏起來,反倒勾起了喬靖的好奇心。「妳有寫日記的習慣?」
  「沒有啦,只是隨手塗鴉而已。」雖然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但也不好承認她正在做的事。
  「是嗎?」
  他的語氣很平和,聽不出究竟信不信,倒是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令她感到些許不自在。
  別想太多!方羽欣這麼告訴自己。他不可能記得她的,同事不是說過了嗎?他什麼都好,就是完全認不得人,哪可能記得住像她這麼平凡的小職員?
  只是她實在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思,明明她一直偷偷仰慕著他,偏偏真正遇到他時,她又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懊惱呀!即便從不奢望自己會在他心裡占有什麼特別的位置,但她也不願在他心底留下壞印象—— 雖然,她很懷疑他根本不記得她。
  「不愧是令堂替妳準備的午餐,真豐盛。」喬靖也拿起了筷子,準備開始享用自己的午餐。「我很想念她的好手藝。」
  方羽欣瞠大了眼,錯愕的望著他。
  「怎麼了?」她這模樣是很可愛沒錯,可每回她都要擺一次給他看,讓他不禁開始檢討自己究竟是哪裡嚇人了?
  「咳,你……記得我?」她驚訝得差點被食物給噎到。
  「看樣子全世界都知道我喬靖『識人不清』了。」他的唇揚起好看的弧度。
  「呃……」她一臉尷尬。總不能說自己主動跟別人打探他的消息吧!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認出妳來。」他不介意她的反應,反而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是看到妳便當盒裡的菜色,和妳臉上的表情才想起來的。」
  他對於那天的晚餐難以忘懷,而她每回見到他時,流露出來的生動神情,更令他印象深刻,讓他很難得的記住了她。
  方羽欣瞪著他,對於自己居然這樣被認出有些哭笑不得,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便當。「那你想嚐嚐我媽做的紅燒獅子頭嗎?」
  她心思單純,沒想過這麼問到底合不合宜,只是既然曉得他喜歡母親的手藝,不自覺便脫口而出了。
  「真的可以嗎?」喬靖又露出那種期待的表情。
  方羽欣發現自己每次只要看到他這神情,就完全沒轍。
  「喏。」她夾了塊紅燒獅子頭放進他的湯匙裡。
  「謝了。」喬靖瞧了一眼光看就覺得很好吃的獅子頭,又望向她空掉小一塊的便當盒,想了想後,便撈起一大塊半筋半肉,放進她的便當盒中。「給妳,就當作禮尚往來吧!」
  「謝謝。」方羽欣的臉微微一紅,接受了他的回禮。
  兩人愉快的吃著午餐,渾然不知他們的互動都被旁人看在眼裡,成了最新的八卦。
  「工作還順利吧?」喬靖隨意找了個話題。
  或許是因為她單純沒有心機,也可能是因為那天在她家吃了頓豐盛的晚餐,感受到真正的家庭幸福,總之,他覺得和她相處起來很舒服、沒有負擔,不用太顧慮太多。
  除了穎璇之外,還沒有人給過他這種感覺,讓他忍不住想和她多親近一點。
  「不錯啊,同事人都很好……呃,經理也是。」
  他瞧了她一眼,「我以為穎璇是個嚴厲的上司。」
  「不會啦!季經理只是求好心切。」方羽欣可不想害人家情侶吵架,連忙替上司說話。「其實季經理人很好,知道我住得遠,上班很不方便,也不要求我每天一定要準時到公司,只要我下班前能把工作完成就好了。」
  「她這麼跟妳說?」喬靖很意外,「還真不公平,我每回要是遲到被她抓到,都會被她唸好久。」
  他的抱怨令方羽欣忍不住笑出聲,「那不一樣嘛,你是公司的負責人,應該要以身作則的。」而她只是小員工。
  他可一點都不想當負責人啊!喬靖在心底嘀咕著,只可惜這番話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
  「不過妳家確實是遠了點。」他上次開車到那裡都開了超過五十分鐘,何況她還搭公車?「怎麼沒考慮在公司附近租個小套房?」
  方羽欣怔愣了一下,苦笑道:「總經理,你知道在這附近租間小套房要多少錢嗎?」
  她這麼一問,他才發現自己還真沒半點概念。「很貴?」
  「我月薪兩萬六,在台北租房子,一個月少說也要七、八千。」她認真的算給他聽,「如果想要租好一點的,幾乎都要破萬了,我還要拿錢回家呢,但我現在住在家裡,每個月只要一千塊左右的通勤費。」
  「看來我還真不知民間疾苦。」喬靖嘆了口氣。
  儘管他知道社會上很多人過得很辛苦,但他從不知道連像她這樣有正常工作的人,想要存錢竟也不是這麼容易,反觀他,衣食無虞卻還不知道滿足……
  「沒、沒有啦!那又不是你的錯。」見他神色不對,她急忙說道:「能夠不用為生活煩惱很好啊!」
  「如果可以選擇,我倒寧願出身平凡的家庭,像妳家那樣。」他的語氣中隱含著羨慕。
  或許很辛苦,但至少一家人能夠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我家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啦!其實也有些不開心的事……」她不好意思的道:「而且你和你母親感情不也挺不錯的嗎?」
  他……和母親嗎?
  不知該怎麼形容那份令他壓力沉重的情感,而且那樣的話題似乎也超出了他們淺薄的交情和關係,因此喬靖僅是淡淡一笑,換了個話題。「妳看起來年紀很輕,應該才剛來公司沒多久吧?」他總覺得以她的年紀,應該還在唸書吧。
  方羽欣正忙著和那塊軟嫩的半筋半肉奮戰,只能伸出左手的四根手指頭。
  「四個月?」這數字好像差不多。
  她搖頭,匆匆把嘴裡的牛肉吞下去。「四年。」
  「這麼久?」他訝異極了。
  「我還在唸書時就在這裡打工了,幾個月前才剛轉正職。」
  「……妳還不滿二十歲吧?」他細細打量著她。
  她怎麼看都像個孩子,而他可不記得他們公司何時開始僱用童工了。
  她睨了他一眼,不大服氣。「我已經二十二了好不好!」
  「抱歉,看不太出來。」他真的不是故意吐槽,只是實話實說。「我以為妳大概小我一輪。」
  沒想到原來才和他差了八歲,這個事實讓總把她當成小妹妹看待的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二十二歲……也是個女人了啊!意識到這一點,他才突然開始反省自己之前與她相處時,是不是不小心做了什麼逾矩的行為,畢竟他一直把她當成小女孩,沒想那麼多。
  現在的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再有哪個女人愛慕他,或許他沒辦法完全阻止女人愛上他,但至少可以做到避嫌,不給她們幻想空間。
  那麼,他也該這麼對待欣欣嗎?喬靖掙扎著,心中竟有些不大情願。
  然而轉念一想,他之所以對她有好感,不就是因為她的單純嗎?他只是記不住人,但不代表不會看人,特別當對象是像她這麼好懂的人。
  他相信小丫頭是有點喜歡他的,可是從她澄澈的眼眸和舉動中,又看不到刻意的討好和做作,只有純然的崇慕。
  在心境上,她其實更像個孩子吧,她對他的喜歡,也並非真正的男女之情,只是這樣的話,應該沒關係才對。他不停在心裡說服自己。
  這麼想著,總算釋懷了一點,他也決定暫時不改變對她的態度。
  「看起來年紀小又不是我的錯!」她不滿的嘟著嘴。
  雖然他也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但都已經二十幾歲的人了,走在路上還常被誤認成高中生,實在讓她開心不起來。
  「看起來年輕也沒有什麼不好呀!」他輕笑安慰,「這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女人希望青春永駐呢!」
  「我會盡量把你的話當作誇獎的。」
  她垮下肩膀,讓他再度開心的笑出聲,接著他們便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直到兩人都吃完午餐。
  「今天很謝謝妳陪我聊天吃飯。」見她開始收拾餐具,他脫口道:「當然還有妳媽媽煮的紅燒獅子頭。」
  和她談天很輕鬆,他喜歡那種感覺。
  「呃,沒什麼啦!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聊天。」她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絲的遺憾,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中午休息時間太短。
  她和同事們其實處得還不錯,只是因為實在沒什麼共同話題,又獨來獨往慣了,所以大部分的時間她都是一個人。
  她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反而更能讓她專注在其他事上,但偶爾能夠像這樣和其他人一起吃飯聊天,尤其對象是她偷偷愛慕的人,倒也挺愉快的。
  「欣欣。」喬靖在她準備起身時,突地喚道。
  「怎麼了?」她停下動作。
  他瞧向她,想著該怎麼開口。「我很喜歡妳母親煮的菜。」最後他吐出了這麼一句。
  「我知道呀。」方羽欣眨了眨明眸大眼。他從不吝於表達這份讚美。
  「所以我想,不知道能不能……我的意思是,請她替我準備午餐?」見她一臉呆愣,他又補充道:「我曉得這個要求有點過分,我願意付她薪水。」
  「你—— 」方羽欣歪頭看著他,「是想幫助我們家嗎?其實你不用這麼做的,我家雖然沒什麼錢,但也還不至於無法生活。」
  「不完全是那樣的。」他連忙否認,她的敏銳出乎他的意料,看來她單純歸單純,可是卻不笨。「員工餐廳的菜色雖然不錯,但吃了那麼多年也是會膩的,我本來就一直想要換換口味了,只是每次我請祕書幫我訂外食,她總是買高級懷石料理之類的東西。」
  見她忍不住笑出聲,他很無奈的攤手。「好吧,也許我父親是比其他人的父親有錢了點,但那不代表我三餐就只能大魚大肉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方羽欣邊笑邊說。這麼說起來,他確實也挺可憐的。「但我還是不能答應你,一來我媽身體不太好,常常生病,我怕這樣會增加她的負擔,二來她超好客,不可能讓我答應這種事。」
  「令堂身體不好?」他立刻關切的問道:「有沒有去看醫生?」
  「放心啦,她只是身體比較虛弱一點而已,我們家雖然沒什麼錢,不過對於醫藥費,我爸是絕對不肯省的。」
  喬靖完全相信這一點,他還記得那晚方氏夫婦鶼鰈情深的模樣。
  「也是,看來我好像也不能勉強妳了。」他的語氣有些失落。
  現在換方羽欣不好意思了。「別這樣嘛,你若哪天又不小心迷路到我家,我和我家人都會很樂意收留你的。」
  「這恐怕不容易,妳家太遠了,況且我母親希望我盡量回家吃晚餐。」血緣親情對他而言真的是一種很沉重,卻又割捨不下的羈絆。
  他實在羨慕她和家人之間那種彼此關心,但又沒有負擔的相處方式。
  「是哦?」她皺眉,「那要不這樣吧!我媽一星期會替我準備三天的午餐,我請她順便做你的份好了,但是我不能收你的錢,要是我收了,一定會被她罵死。」
  「可是……」那就違背他的初衷了呀!他是覺得方媽媽做的菜不錯,但最主要還是想幫助他們。
  他曉得自己這麼做有違平時的作風,可和她一家人相處過後,他很難不去關心他們,就如同他們明明才第一次見面,便熱情招待他是一樣的。
  「好啦,就這麼說定嘍!」她站起身,不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星期一三五中午這裡見,你要是有事,提前一天跟我說,我隔天就不準備你的份了。」
  「等一下。」見她就要離開,他再次叫住她。
  「還有事?」她的心一跳。她得承認自己溜這麼快,就是不想給他拒絕的機會,沒想到他居然又把她叫住了。
  喬靖微笑,拿出手機。「妳的電話幾號?」
  「咦?」方羽欣不懂他為何突然跟她要電話。
  「不然我有事要怎麼提前聯絡妳?」他好笑的看著她愣愣的表情。要不喜歡這個呆呆的小女生,真的很難。
  「喔……對噢!」她這才回過神,唸了串號碼給他,看他輸入手機裡。
  過了幾秒,她包包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放下餐盒正想掏出手機,鈴聲卻又停了。
  「OK,這樣妳也有我的號碼了。」他收回手機,無視她震驚的表情。
  這麼簡單就把手機號碼留給她……好嗎?「你不怕我拿你的號碼亂來?」她相信在公司裡兜售,應該可以賣到不錯的價錢。
  「妳不會的。」他笑咪咪的回道。她若那麼愛錢,當他提出要給她錢時,她就會獅子大開口了。「好啦,休息時間快結束了,那麼我們後天見嘍!」
  說完,他便端起餐盤起身,也不等她是不是還想說些什麼,便轉身離去,留下仍一臉震驚的方羽欣。


  方羽欣回到辦公室時,還是一臉茫然。
  她捏了自己的臉頰一下。很好,這一切不是在作夢。
  只是……既然不是夢,為何她心底偷偷仰慕的那個男人,居然會把他的手機號碼給她?
  她看著那組陌生的未接來電,一時無法決定該把通訊錄姓名取作什麼,思考了老半天,最後還是輸入「總經理」三個字。
  「羽欣!」一道尖叫聲伴隨著人影朝她衝來,「妳和總經理吃飯怎麼沒約我?」
  「啊?」她一臉茫然。
  「別裝了,全公司的人都看到妳中午和總經理一起吃飯!」同事曖昧的朝她擠眉弄眼,「不簡單喲,我們都不知道原來妳和總經理認識耶!」
  全公司都知道?方羽欣驚嚇不小。
  「妳別誤會啊,我跟總經理沒有什麼啦,只是當時餐廳的空位不多,他才湊巧坐過來的。」她忙搖手否認,不想造成喬靖的困擾。
  「哎,別這麼見外嘛,有八卦怎麼可以不告訴我?你們明明聊得很開心。」同事擺明了不相信。這麼勁爆的八卦,哪容得了她含糊帶過。
  「拜託,別這樣,我可不想破壞總經理跟季經理的感情。」方羽欣哀求,「總經理真的只是客套的和我閒聊幾句而已啦!」
  「少來了,總經理平時才不會隨便和女職員閒聊呢!」總經理人好歸好,但他根本不和女性員工有任何接觸,除了季經理。
  咦?是這樣嗎?方羽欣的心因為同事這句話漏跳了一拍,但她隨即又自己否決了那一丁點不該存在的希望。
  「他……他只是好奇我的便當啦!總經理說現在都沒人自己帶便當了,才會和我多聊了幾句。」打死她也不敢把以後還要幫他準備午餐的事說出來。
  「真的?」知道她不會說謊,沒八卦可聽的同事頓時失望極了。「唉,還以為有八卦可以傳了。」
  「人家總經理和季經理好好的,我蹚什麼渾水呀?」真服了他們唯恐天下不亂的好奇個性。
  「好?哪裡好了,妳沒見到季經理和敏祕書正打得火熱嗎?」同事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語氣又妒又恨。「我看季經理只差沒公然承認自己在劈腿了,真不懂敏祕書和總經理到底喜歡她哪一點!」
  「有嗎?」她呆了呆,完全感受不到。
  「妳真的很遲鈍耶,看來實在不能指望妳。」同事又瞪了她一眼,「下次自己多觀察觀察吧!」說完,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抱著文件資料,工作去。
  「季經理和敏祕書……在一起?」方羽欣一個人喃喃自語。
  她其實不太相信同事說的話,季經理和敏祕書兩人默契本來就很好,再加上部門裡有許多人不喜歡季經理,她總覺得應該是他們想太多了。
  總經理、季經理和敏祕書對她來說都是既優秀又厲害的人,她沒有資格,也無意介入他們的世界。
  搖搖頭,她不想去想太複雜的事,回到自己坐位,繼續處理公事。


  為什麼對她如此特別呢?喬靖的長指在手機點了幾下,發亮的螢幕上顯示著「欣欣」這個名字。
  他終究沒有把電話撥出去,但她那張年輕的面孔,不管是她甜甜的笑著,還是受到驚嚇時的可愛模樣,占滿了他的思緒。
  好稀奇,他居然記得住一個只見過三次面的女孩。
  其實她長得並不算特別漂亮,但當她臉上掛著笑容時,看起來相當賞心悅目。大概也只有像那樣溫馨的家庭,才會養成欣欣這種單純的個性吧?他想。
  「阿靖,我說的話你到底聽進去了沒有?」母親質疑的嗓音將他拉回現實。
  「當然有啊,媽。」喬靖收起手機,漫不經心的回道:「您剛才說趙家的二千金長得漂亮,T大研究所畢業,知書達禮,網球打得也不錯。」
  這麼多年來,他早練就一心二用的功力,可以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聽母親嘮叨。
  「既然聽到了,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喬夫人睨了兒子一眼。
  「感情這種事強求不來的,隨緣就好。」他面無表情的回道。
  「隨什麼緣?你今年都三十了,卻連個交往對象都沒有。」她就氣兒子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他可是喬家的獨子,她殷殷期盼他早點成家立業,費盡心思替他安排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相親,他不是藉故推辭,就是完全不理會那些她精挑細選的名門閨秀。
  上星期也是,當天晚上她什麼都安排好,女方也到了,結果他居然臨時打電話說什麼找不到路,不去了,還搞到快半夜才回家,而且打他手機,他還不接,差點沒把她給氣死。
  喬靖揚起極淡的諷笑,「本來有啊,是妳不要的。」
  大學時期他原有個交往兩年的女友,都已經論及婚嫁,結果母親知道後誓死反對,甚至還企圖割腕自殺。
  當時他還在掙扎該如何在親情與愛情之間做抉擇,但女友受不了這麼沉重的壓力,丟下一句「我高攀不上你們喬家」,便選擇和他分手。
  後來他找了她很久,卻怎麼樣也找不到人,他猜想一定是母親對她施加壓力,要不然她怎麼可能消失得這麼徹底,從那之後,他就決定不再愛任何人了,因為他的愛,只會造就另一場悲劇。
  他不恨前女友的背棄,因為他曉得他母親給予的壓力,沒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了,他也不恨母親,他明白她是太愛他,只是用錯方法而已。
  他是曾經怨過,怨她們為何都不了解他,怨她們為什麼不能多替他想一想,可一個是生養他的母親,另一個則是他深愛過的女孩,他永遠沒辦法真正恨她們。
  不過為了所有人好,他仍決定遠離愛情。
  這些年來他不親近任何女人、不鬧緋聞,就是不希望前女友的事件再度重演。
  他和所有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都保持安全距離,除了……那個叫欣欣的小女生。
  他總覺得既然不把她當成一般女人來看待,應該也就沒有刻意保持距離的必要了吧……
  不知道為何,一想到她,心中被挑起的惡劣情緒,竟神奇的慢慢被撫平。
  「你說這是什麼話」喬夫人不禁惱怒,「媽這麼做是為你好,那女人的父母都是一般勞工,哪配得上你!」
  「對您來說,一個人的價值就只在於他的出身?」他冷眼看著餐桌上的精緻法式料理。或許在多數人眼中,這是難得的美味佳餚,可此刻的他,卻無比想念方家的小小餐桌,想念好吃的滷雞腿和紅燒獅子頭。「也是,畢竟您和父親也是因為這樣而結婚的。」
  結果是—— 她得到了一個非常會賺錢,卻一點也不愛她的丈夫。
  他實在不懂,她已經為這段本不該屬於她的婚姻賠上大半輩子,怎麼還冀望心愛的兒子能夠從中得到幸福?
  「喬靖!」沒想到向來順從的兒子竟然會回嘴,喬夫人氣到微微發抖。「為什麼每次一提到那個女人,你就連我也頂撞這幾十年來你爸都只寵著外面的狐狸精和她生的賠錢貨,對我們母子不聞不問,是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帶大,現在你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想丟下我,飛離這個家了」
  又來了……喬靖覺得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媽,我並不想惹您不開心。」他盡量放軟語氣,「我曉得您很辛苦,這些年來受了不少委屈,但我已經三十歲了,不是十三歲,我想要、而且也應該要有自己的人生,不能老是由妳替我決定該做什麼。」
  他多麼希望能讓親愛的母親明白,這世界不可能永遠繞著她轉。
  唉,他也明白,他的立場如果夠堅定,他可以不顧一切放棄現有的一切,徹底脫離這個家,去做他最想做的研發工作,可是……他做不到。
  明知心軟只會讓自己繼續陷在泥沼中,但一想到父親長年的冷落,曉得母親的不安與怨懟,他其實也明白母親過強的控制慾從何而來,他真的無法棄她不顧,就這麼一走了之。
  只是他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再這樣下去,他實在不確定自己還能繼續容忍與妥協到什麼時候。
  喬夫人瞪著他,歇斯底里的吼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我知道。」雖然他一直無法認同她的做法。「但我不能一輩子都依靠妳,就像我也不想靠著您和爸的關係當上公司總經理一樣。」
  「別再跟我提辭職的事!」喬夫人氣呼呼的道:「公司是你的,我絕對不會讓那個野種有機會篡位!」
  「公司不是我的,是您和爸的。」他試圖捺著性子,好言好語。「媽,憑我的專業和能力,要養活自己綽綽有餘,不是非要這間公司不可。」
  事實上,以他的專業,若在大公司做研發工作,年收入肯定相當可觀,但母親根本只是不想把公司拱手讓給穎璇,才逼他當總經理。
  「你是喬家的獨子,喬家的事業當然該由你繼承。」喬夫人說得理所當然。
  喬靖閉上眼。對這一切,他真的覺得好累。
  無論是他永遠都做不順手的公事,還是應付執著偏激的母親,都不斷消磨著他的耐性與好脾氣。
  「再說吧!我想起來還有公事要處理,先回房了。」說完,他便站起了身,桌上的料理連動都沒動。
  喬夫人皺起眉,揚聲道:「什麼?我的話還沒說完—— 」
  可喬靖不再理會她,頭也不回的離開餐廳。
第四章
  「今天很榮幸能站在這裡向大家報告這個好消息,公司上一季獲利比上上一季成長了百分之十,較去年同季成長了近百分之二十,主要是今年初推出的新產品銷量非常好,許多地方甚至有供不應求的情形—— 」
  好無聊。
  會議室裡,喬靖心不在焉的聽著台上的人報告,對於公司又賺了多少錢實在一點興趣也沒有。
  雖然那意謂著他的薪水可以增加,但既然他從不缺錢,名下有多少財產,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
  何況以一個研發者的角度來看,他自知公司推出的產品還有許多缺陷,實在很難高興得起來。他不是沒對研發部門提過這個問題,只可惜工程師們始終無法克服那些困難,而他每天光是處理公司的大小事,就已經花掉大部分的時間,有時甚至連回家都還要處理公事,根本無暇深入研究。
  突地,褲子口袋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震動,他百無聊賴的掏出手機,發現是封簡訊:總經理,今天中午和你約在公司後面的小公園好嗎?欣欣。
  喬靖眉一挑,這才想起來前天要求她替他準備便當這件事。所以今天中午他有好吃的午餐可以吃了?他眼睛一亮,頓時覺得精神都來了。
  不過為什麼要約在小公園呢?他不解,但也沒打算多問,只簡單回傳:好,但我在開會,十二點半見。
  「……以上就是本部門的報告。」
  台上的人在講了十來分鐘後,簡單做了個結尾,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移到他身上。
  不會吧,又要他說話了?喬靖一心只想著方羽欣替他準備的便當,對於公事實在感到無比的厭煩,便將目光移到妹妹身上。「季經理,關於這份簡報,妳有什麼意見嗎?」
  季穎璇揚了揚眉,正想開口說話,不料卻有人搶先一步。
  「總經理,季經理雖然優秀,但也不過是個部門主管,您為何放任她干涉公司裡所有的事?」說話的是公司研發部經理。
  「你錯了,我不是放任她干涉公司裡的事。」喬靖淡淡睨了那名經理一眼。這個仰賴自個兒父親握有公司些許股份,才撈到個經理職位的男人,他可是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勉強記住對方的臉。「我是賦予她這個權力。」
  「總經理!」在場的高階主管們紛紛提出抗議,「您這樣做根本不符合公司的制度啊!」
  「是啊,怎麼能讓區區一名經理擁有這麼大的權力?」
  「她根本還太嫩,什麼都不懂……」
  「夠了。」喬靖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搞得煩躁不已,受不了的出聲喝止。
  對於公事,他發現他的耐性總是特別少。
  「想聽我的意見?好!基本上我認為你們口中的熱賣商品,完全不成熟,你們自己看看,才推出半年,出錯、送修率這麼高,嚴重降低了公司產品的品質和聲譽。」平常他不發表評論,只是懶得講而已,他們還真以為他不懂
  研發部經理沒想到自己部門最得意的產品,竟會被老闆批評得這麼慘,不覺一呆。「可是—— 」
  「你想說可是賣得很好?」喬靖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那只是因為這個設計還夠新穎,我們是業界中第一個推出的,目前市場上還沒競爭對手,但現在各家公司發現有利可圖,都已經開始仿效,你們卻不思長進,成天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沾沾自喜,我敢保證不出半年,這塊新開發的市場,絕對會被人搶走。」
  他瞪著那名一事無成,成天只想升官的研發部經理。「非要我親自下達命令才肯聽?可以,我給研發部半個月的時間,去給我找出客戶最常反應的三大問題,以及解決方法,我要看到最詳細完整的報告。」要聽他的意見是吧?很好,那他就不客氣了。
  會議室內此時靜悄悄的,沒人敢應聲。
  以往都是季穎璇在扮黑臉,眾人從沒見過總經理動怒,更沒想到他的態度一旦強硬起來,比季經理可怕多了。
  研發部經理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腦海中不斷想著,要怎麼在半個月內完全克服他們花了數個月的時間都找不出解決方法的BUG。
  「都聽清楚了?」他的眼光冷冷掃過眼前那些一臉震愕的主管們,「就這樣,散會。」


  當喬靖踏出公司大門,腳步突然變得輕快起來。
  一想到等一下就能見到可愛的方羽欣,他就感到莫名的愉悅,會議上的不耐與不滿,頓時煙消雲散。
  他沒意識到自己已受她影響太深,僅將期待見到她的心情,解釋為他的情緒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而她剛好是最佳的對象。
  白天在公司裡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已經耗費他太多心神了,晚上回家還得面對充滿怨恨的母親,以及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強大壓力。
  過去他只有在面對穎璇時才能表現出真實的自我,可惜她對一般人都太冷漠,只有待在男友敏旭言身邊時,才像個正常的女人,所以縱使她明白他的苦衷,也無法給予什麼回應。
  可那小女生不一樣,某方面來說,其實她的心思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敏銳,他甚至認為她就是因為隱約看穿了他的孤寂,才會主動邀他到家裡吃飯。
  喬靖不自覺的加快腳步,來到和她約好的小公園,希望能快點見到她。
  才十二點十分,來早了。他皺眉瞪著手錶,有點後悔和她約十二點半,本來以為還要好一陣子才能開完會。
  不想再回到令人煩悶的公司,他繼續往公園裡走,打算先找張長椅坐著等,只是他才剛踏進那片都市叢林中的小小綠地,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嬌小背影。
  他沒多想自己怎麼有辦法一眼就認出才見過三次面的小人兒,只是迫不及待地快步朝她走去。
  他沒有特地放輕腳步,但直到他走到她身後,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女孩都沒發現他的到來。
  她正專注的看著擱在膝上的小冊子,甜甜軟軟的嗓音哼唱著輕柔的曲調,基於好奇,他不打算叫她,只是站在原地靜靜聽著,並意外自己竟然知道這首歌。
  她唱的是那首「小羽」創作的「飛翔的夢想」。
  「……如果天使的翅膀,能夠帶我飛向夢想,縱有遺憾和惆悵,也要微笑面對成長……」
  明明只是清唱,可他卻不自覺深深著迷。
  她的聲音和那個小羽並不太像,但她唱起來,卻有一種特別的韻味,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對小羽無什麼好感,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總之,他覺得方羽欣的歌聲更為迷人。
  方羽欣突然低頭想要在小冊子上寫些什麼,卻覺得有一道陰影從她身後擋住了光,她困惑的回過頭,一看—— 
  「總經理?」在看清身後的人後,她不覺瞠大了眼,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們不是約十二點半嗎?」
  「會議提早結束,我就先出來了。」他微微一笑,「別緊張,我發現妳的歌聲挺好聽的。」
  「啊?」她因他的話而紅了臉,「只是隨便唱唱而已。」
  「妳太謙虛了,雖然我對音樂沒有什麼研究,但我覺得妳唱得比原唱好聽。」喬靖誠懇的稱讚。
  他是聽不出她有什麼高深的演唱技巧,只是不自覺被她的嗓音所吸引。
  出乎意料的是,方羽欣卻沒有因為他的讚美而感到開心,只是輕蹙起眉,隔好一會兒才道:「別逗我了,我不可能比得上原唱的。」
  她的語氣太過斷然,喬靖這才突然想起,先前她在聽到「小羽」這個名字時的反應,似乎不太尋常,他真的很好奇小羽和她是不是有什麼關係,要不然怎麼每次一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表情都會顯得異常凝重,不過基於禮貌,他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方羽欣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把氣氛弄僵了,不大好意思的說道:「好啦,不說這個,真不好意思,在你開會時還傳簡訊給你。」
  「沒關係,那個會議很無聊。」他擺擺手,一點都不介意她的打擾。
  她被他不耐的語氣逗得笑彎了唇角,「看來當公司經營者很辛苦哦?」
  喬靖也笑了,「看人吧!如果是穎璇,我相信她一定不會覺得辛苦。」可惜他不是穎璇。
  如果可以,他也很希望能和穎璇交換身分,母親一定會非常高興有像她這樣上進積極的女兒。
  「你不喜歡你的工作嗎?」她困惑的望著他。
  他偏頭想了想,「那不是我想做的事。」
  「為什麼?」她不解,「大家都覺得你做得不錯啊!而且薪水很高不是嗎?」
  「妳覺得錢可以彌補無法追求真正夢想的遺憾?」他瞧向她,「我以為妳唱的歌,歌詞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雖然不怎麼喜歡那個自認叛逆的歌手小羽,但他倒是挺肯定她追求夢想的決心,要不是實在放不下母親一個人,或許他早就放棄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我太膚淺,覺得你的工作社會地位頗高,就以為你應該要喜歡它。」方羽欣呆了半晌,才苦笑道:「其實我也和你一樣,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工作,可是沒辦法,我家需要我這份薪水。」
  喬靖瞧了她好一會兒,突地笑了。「欣欣啊,妳真單純。」
  「咦?」她又露出那副愣愣的不解表情了。
  他似笑非笑的睨著她,「我可是妳的老闆呢,妳卻跟我抱怨妳不喜歡這份工作?」
  真是個傻女孩啊!糟糕的是,他居然越來越覺得這樣的她好可愛。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方羽欣焦急的想解釋,「我的主管跟同事人都很好,公司福利也非常棒,真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
  「好了好了,我懂妳的意思,剛才只是逗逗妳罷了。」實在不懂,他明明就沒有整人的嗜好,可為何卻老是壞心的想看她驚惶失措的模樣?
  而且最詭異的是,他原本只是想跟她開開玩笑,但見到她真的慌了,他又會感到心疼和不捨,他不懂為什麼自己會有這麼奇怪的心情轉折。
  「……好啦,我知道我很笨。」她噘起嘴,有點沮喪。「都搞不清楚你究竟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別這樣,是我的錯,對不起。」自知理虧,喬靖乾脆的道歉,也許是基於補償的心態,他向她透露了自己內心的渴望。「其實我最想做的是研發工作。」
  見她一臉疑惑,他勾起好看的笑。「很意外嗎?其實這幾年公司不少新產品都是源自於我的想法,我先設計好藍圖,再讓研發部門做成實品,不過他們的效率和技術實在不怎麼樣,還不如我自己研發。」
  他總覺得將這麼好的構想交給那些腦袋僵化的工程師,真是可惜了,總是輕易被其他公司迎頭趕上,不過這些話他不能在公司裡說,「總經理」這個頭銜太過沉重,讓他失去了太多自我。
  「真的嗎?你好厲害,除了經營公司,居然還會這些!」她難掩佩服。
  「不,我一點都不懂得怎麼經營公司。」他搖頭,看出她啟唇想說話,又搶先一步說:「別以為我客套,我說的是真的。公司這幾年能經營得還不錯,除了推出的產品新穎特別之外,最主要還是靠妳家季經理。」
  所以說要他像母親一樣恨這個妹妹實在太難了,穎璇根本就是他的救星啊!
  方羽欣忽然想起先前在辦公室裡無意間聽到上司的抱怨。「呃,你常把公事丟給季經理?」
  居然有人這樣對待自己的女朋友?聰明人的世界真讓人難以理解。
  「當然,那種煩人的事也只有穎璇和她的萬能祕書能搞定了。」喬靖大方承認。
  方羽欣聽著,腦中浮現同事說過關於上司和敏祕書的傳聞。不曉得身為季經理男友的總經理聽說了沒?
  「我看季經理和敏祕書的默契好像挺不錯的。」她想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的開口,順便觀察他的神情。
  「是啊,而且敏祕書只聽穎璇的。」害他只好更拚命把公事往穎璇那裡塞,反正敏旭言也可以幫忙處理。
  見他一臉不在意,她忍不住脫口問道:「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他愣了愣。
  方羽欣一驚,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連忙修正說法,「我是說……你不擔心季經理的權力越來越大,最後會超過你?」
  「超過我?拜託,我求之不得。」
  她怔怔地望著他,「看來你真的很不喜歡當總經理耶!」
  「妳現在才知道啊!」他朝她眨眨眼。
  方羽欣被他俏皮的模樣逗笑了。「我沒有你那麼厲害,但也有很想做的事,雖然有點不切實際,不過我還是很希望有一天能夠以此為業,如果自己喜歡的工作又可以是自己的夢想,一定很幸福。」
  談起自己的夢想,她的眼中頓時閃爍著晶燦的光芒。
  「喔?妳想做什麼?」他很好奇這個小女生會有什麼樣的夢想。
  她不好意思的側過頭,雙頰染上淺淺的紅暈,想了片刻,才害羞的遞出手中的小冊子。「就是這個。」
  她本來不想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的,在公司待了這麼多年,她從不曾向誰提起過,不過他剛才對她說了那麼多,她沒有回應似乎說不過去。
  「這是什麼?」喬靖滿臉疑惑,翻了翻小冊子,發現自己居然看不懂裡頭的內容。
  「哦,」她笑了一下,「我很喜歡音樂,偶爾閒來沒事會自己作詞作曲。」
  「 所以……這些都是妳的作品?」他訝異的盯著那些凌亂的數字,不得不承認隔行如隔山。
  「嗯,不過我沒正式學過音樂啦!」她吐了吐小舌,「只是因為喜歡,寫好玩的。」
  「唉,不行,我完全看不懂。」喬靖又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決定放棄。「不如妳唱給我聽好了。」
  「啊?」方羽欣一呆,小臉再度泛紅,她搶回那本小冊子,塞進包包裡。「我們別討論這個了啦,先吃飯!」說完,她拿起擱在長椅上的便當袋。
  喬靖笑覷著她的動作,很意外先前期待美食的心情,在見到她後竟不復存在,只想和她多聊聊。
  就當她正準備將便當取出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等一下哦!」她匆匆放下便當袋,拿出手機,卻在看到來電顯示時,表情突地僵住。
  「怎麼了?」他敏感的發現她的表情變化。
  「沒,我只是有點意外。」她搖搖頭,接起電話。「喂?」
  對方似乎說了一大串話,她應了幾聲,臉色卻越來越蒼白,大約過了一分鐘,對方似乎說完了,她才吐了口氣。「好,我知道了,醫院在哪?」她拿起剛剛用的筆,在手心寫下一串地址。「我等一下就到。」
  掛斷電話後,她靜默了幾秒,接著便開始收拾包包,卻在看到便當袋時,突然想起他的存在。
  「啊,對不起。」她匆匆拿出幫他準備的便當,「這是你的。」
  但喬靖卻沒有接下便當盒,只是擔心的問道:「剛才那通電話是……」
  她勉強一笑,「家裡出了點事,我得先去一趟,若趕不回來,我會打電話和季經理請假的。」她將便當硬塞進他手中,繼續收拾東西。
  「妳父母出事了嗎?怎麼會在醫院?」他擰眉。
  「不是啦!」她本來不想告訴他太多家務事的,然而他緊盯著她的模樣,似乎非常執意要得到答案,她只好跟他說了。「是我妹妹,她開車撞到人,現在在醫院。」


  「謝謝。」當車子停妥在醫院的停車場時,方羽欣偷偷看了駕駛座的喬靖一眼,怯怯的向他道了謝,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堅持開車送她過來,而且完全不理會她的拒絕。
  他甚至還堵了一句,「如果對方故意製造假車禍,向妳妹妹獅子大開口,妳們兩個年輕女孩怎麼有辦法處理?」
  這個理由讓她完全無法反駁,只好讓他載她來了。
  她很難說明心中那股近乎疼痛的灼燙感,一方面受寵若驚,一方面又必須不斷地提醒自己,他只是把她當成朋友,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不懂,為什麼高高在上的他,會注意到她這個完全不起眼的小人物,而且還對她這麼好……
  方羽欣不敢奢望他的好意是否含有任何愛情的成分,畢竟她有什麼資格呢?只是情感往往不受理性控制,明知不應該,卻仍不斷期待那份不存在的情感。
  這間醫院不大,才剛走進急診室,她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怎麼這麼久才來?」
  對方見到她劈頭就抱怨,語氣之差,令喬靖都忍不住皺起了濃眉。
  「我已經盡快趕來了,公司離這有段距離。」方羽欣心平氣和的道:「羽婷,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哪知道啊!」方羽婷一臉不耐,「我車開得好好的,結果突然有人從路邊衝出來,就撞上了啊!」
  「開車?」方羽欣皺起眉,「妳不是還沒考到駕照?」
  「我已經去學了啦,只是還沒拿到駕照而已。我現在要工作,沒有車代步多不方便啊!」她說得理直氣壯,根本不把自己的違規當一回事。
  方羽欣還沒說話,喬靖便已經看不下去了。她辛苦賺錢捨不得花,每天搭公車通勤,妹妹卻有錢可以買車
  「既然這麼厲害,怎麼撞了人不自己負責,還要妳姊從公司特地趕來救妳?」他對這個闖禍的小女生完全沒有好感,尤其她還造成了欣欣的困擾。
  他打量了她一番,發現她年紀雖輕,卻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臉上濃妝艷抹的,和單純的欣欣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她們真的是姊妹嗎?那麼溫暖可愛的方家,怎麼會有這種不受教的女兒?
  「你誰啊你?我們姊妹說話關你—— 」方羽婷不爽的轉過頭,正想要開罵,卻在看到他過分好看的俊臉時,整個人愣住了。「你、你……」
  瞧他的行頭及氣質,顯然家世不凡,這種人怎麼會和姊姊走在一起?
  「喬先生是我的老闆,好心載我過來。」方羽欣不想讓妹妹和喬靖有太多接觸,所以介紹得很簡略。「那位被妳撞傷的太太呢?我先去探望她,看該賠給對方多少錢,雖然我們家不怎麼富有,但也不好欠人家什麼。」
  「她又沒怎樣,只是大腿骨折而已啦!」方羽婷不服了,「又不全是我的錯,明明是她自己突然跑出來的耶!而且我的車頭也被撞壞了,修也要錢好不好?」
  「既然那輛車是妳買的,就請妳自己出錢修吧!我沒有辦法。」方羽欣難得語氣冷淡,「妳若覺得自己夠大了,不希望我們管妳太多,就別出了事,還老是要我們替妳善後。」
  「可是—— 」方羽婷還想爭辯。
  「好了。」她抬手制止了妹妹的話,「其他的等一下再說,我先去看看那位太太。」
  方羽婷又瞪了她好一會兒,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開口,「跟我來。」
第五章
  方羽欣沒有試圖為妹妹辯解,因為她無照駕駛,已經錯在先了,她誠摯的向那位被撞傷的太太道了歉,並承諾願意幫她出這段時間所有的醫療費用,花了一整個下午,才讓對方願意和解,事情總算處理好了。
  「今天很謝謝你的幫忙。」走出醫院時,方羽欣面露疲憊的向陪了她一整個下午的喬靖道謝。
  雖然他只是從頭到尾都站在一旁,並沒有真的幫忙做什麼,可是有他在身邊,讓她在遇到困難時,知道還有個人能夠依靠,她真的很感激也很感動。
  「別這麼見外,反正我也不想留在公司。」
  「不好意思,讓你見到家醜。」對這個妹妹,她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曉得他會怎麼想呢?他先前一直以為她家有多溫馨,而她的家人又這麼相親相愛,結果卻讓他見到了叛逆的妹妹。
  「那不是妳的錯,妳妹妹該為她自己做的事情負責,妳做得已經夠多了。」喬靖一點也不覺得那和她有什麼關係。「倒是妳,為什麼不肯接受我的援助?」
  他曉得幾萬塊對她來說就是筆大數目,本來想替她出,豈料她說什麼都不肯收,堅持自己付。
  至於方羽婷……那個莫名其妙的女孩,他一點都不想了解,對她也沒有半分興趣,他對方家人的關心,僅止於欣欣及親切熱情的方氏夫婦。
  方羽欣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這樣太麻煩你了,這種小事我自己就能處理了啦!」
  「妳知道那點錢對我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他並不想探究自個兒對她的在乎是否已經超出一般的朋友,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難過,知道她遇到不開心的事,他也會因此而心疼。
  「我曉得,可是那是你的錢,不是我的。」她偏頭望向他,一點也不覺得拿他的東西理所當然。
  他瞧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喜歡妳了。」
  「什麼?」方羽欣一愣,俏臉驀地紅了起來。
  「別緊張,只是很單純的欣賞而已。」喬靖微微一笑,「因為妳從來不對我有什麼期望,也不會企圖把我不想要的東西硬加諸在我身上。」和她相處很愉快,沒有負擔。「我很高興能有妳這個朋友。」
  他已經太久沒有遇到能讓他這麼放鬆相處的朋友了,所以才會總想為她做些什麼—— 在朋友的限度內。
  當然,他知道她喜歡他……嗯,或許比喜歡還多一點吧!女人們愛慕的眼光他見多了,不會分辨不出來。
  可大概是因為她的單純和「不求」,甚至從不期盼能從他身上得到回報,讓他可以放心接受,甚至可以說喜歡她的戀慕。
  方羽欣瞧著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複雜的感受。
  一方面她很開心他將自己視為朋友,可另一方面,她的胸口不知為何,卻細細的刺痛著。
  她喜歡朋友這個詞,卻也不喜歡。
  事實上,她並沒有自己以為的什麼都不想要吧……她在心裡苦笑。
  人的心,真的很貪。
  「其實……我也不是對你沒有任何期待……」半晌,她輕聲開口。
  「哦?」他好奇的挑高眉。
  方羽欣的臉不自覺燒得更紅,這次她停頓了更久,才緩緩開口說道:「我希望你過得快樂,有一天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並和所愛的女人,幸福美滿的過一生。只是後面這句她不敢說出口,就怕會超出了他定義的「朋友」界限。
  喬靖訝異的注視著她,沒錯過她甜美的娃娃臉上,任何一絲真誠的關切,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充盈胸臆。
  「妳是第一個對我有這種期待的人。」他粗嗄著嗓音。
  「是嗎?」聽出他語氣中的苦澀,她有些不捨。「其實你和我不同,你有本錢可以為自己而活。」不像她還得為生活努力。
  喬靖怔住,幾秒後才嘆息道:「可惜我還有割捨不下的東西。」沒法說走就走。
  她想了想,柔聲開口,「是你母親嗎?」
  他不禁呆住了。「妳……」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你很愛你的父母,這點從你和我爸媽相處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了。」她望向他的眼神充滿溫柔,「你母親對你有太多期許,讓你覺得很累,是嗎?」
  「我都不知道妳觀察得那麼仔細。」沒想到才見過幾次面的小女生,竟能將他的壓力看得如此透徹。
  方羽欣不太好意思的輕扯唇角,「沒有啦,我只是很喜歡觀察人。」然後用筆、用音樂記下每一個值得訴說的故事。
  「哦?那妳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嗯,一般人都覺得你是天之驕子,但其實你很寂寞。」她想了想,「你戀家,可是你的家人卻沒辦法給你你想要的溫情。」這是她在和他幾次短暫相處,以及過去聽到的傳聞中得到的結論。「我說的對嗎?」
  沒想到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竟然是他一直以為還沒長大的小女生。
  喬靖沒說話,只是專注的凝視著她。今天,他對這個女孩有了全新的觀感,他要將她的面容烙印至心底最深處,他知道從今以後,不管經過了多少年,他都不會再忘記她了。
  方羽欣被他熱切的視線瞧得不知所措,只好試圖找話講。「那、那個,我不過是猜猜罷了,如果猜錯,你別理……」
  「欣欣。」他忽地打斷她的話。
  「嗯?」她不解的抬頭想看向他,下一秒卻突然被攬進某個溫暖的懷抱裡,在她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之前,她的身體已經牢牢被他的雙臂圈住。
  她整個人頓時暈茫茫的,有好一陣子都無法做出反應。
  「總、總經理,你你你……」等她回過神,驚愕得說話都結巴了。
  他、他、他……怎麼會突然抱住她?
  「別說話。」喬靖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邊響起,「借我靠一下,一下下就好。」
  不是膚淺的情愛,也沒有什麼不軌的意圖,他只是突然想感受那份渴望許久的溫暖。
  此刻他不想探究她在自己心中究竟占有多少分量,只怕若想得太清楚,就沒辦法繼續對自己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想和她見面的念頭,已經破壞他不親近女人的規矩。
  將兩人的關係定位在「只是朋友」,至少他可以不用逼自己遠離她。
  「喔……」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輕應一聲,任由他這麼抱著自己。
  她告訴自己,他只是孤單太久了,想找個依靠罷了,她不該誤會,更不該為此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別在意,方羽欣,要以平常心面對這個朋友的擁抱呀!
  她慢慢放鬆身體,臉頰輕貼在他的胸膛上。如果「朋友的擁抱」是她唯一能夠擁有的,那麼就這樣吧!她很懂得知足。
  當兩人沉浸在這份陌生的溫暖當中,突然一陣嗶嗶聲響硬生生將他們拉回現實。
  「不好意思。」他連忙放開她,那瞬間,兩人都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喬靖輕咳了一下,拿出還有PDA功能的手機,瞄了一眼上頭行事曆的提醒,兩道濃眉慢慢聚攏。
  「啊,你還有其他的事要忙?」方羽欣見狀,不覺一驚。
  差點兒忘了他是大老闆,他陪了她一整個下午,不知有沒有耽誤到公事?
  「還好,只是晚上有個煩人的飯局。」他淡淡的說。
  「公事嗎?你真辛苦。」她同情的道。
  「比那個更慘,是相親。」他撇了撇嘴,模樣倒有幾分孩子氣。
  「咦?」她一呆,脫口道:「可是那……」季經理怎麼辦?
  但她又突然想到喬夫人好像很討厭季穎璇。這麼一推論,她會逼兒子去相親也就不奇怪了。
  「怎麼了?」
  「沒、沒事。」方羽欣連忙搖頭。都已經有心愛的女人,還被逼著去相親,換作是她一定也不開心。「我們還是快點回公司吧,讓你先準備一下。」
  「嗯,走吧。」他很自然的牽起她的手,朝停車場走去。
  「呃……」方羽欣的腳步頓了一下,瞪著那隻牽著自己的大手,想開口提醒他這樣不太妥當,卻又驚覺自己因為他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感到開心不已。
  算了,就當作是當他「好朋友」特有的福利好了。


  晚上八點,方羽欣依照慣例在家附近的公車站牌下了車,她向公車司機道過謝後,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幸好今天事情不多,她下午才有辦法請假,回到公司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好,還能和平常差不多時間下班。
  此時一道刺眼的白光自身後亮起,她直覺的朝路邊靠去。
  那天……她也是這樣遇到總經理吧?沒想到幾次巧妙的邂逅,倒讓他們走入彼此的生命之中。
  「欣欣。」
  一道她這陣子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伴隨著車子的引擎聲突地響起,害她以為自己產生幻聽,轉頭一看,「總……呃,喬靖?」她的舌頭差點打結,她瞪著微笑坐在駕駛座的男人,臨時想到下午回到公司時,他要求她改叫他的名字,別再喊他總經理了。「你晚上不是要去相親?」
  「GPS好像又當機了,所以我又迷路了。」他邊微笑邊打開車門,「上車吧!」
  她能說不嗎?她無奈的看了他一會兒,不太情願的坐上車。
  「方便去妳家叨擾嗎?」
  「哪有什麼不方便,不過……」她望著螢幕一片漆黑的GPS,「你的GPS該不會是『人工』毀損的吧?」
  他淡淡一笑,「還好,它只是會在某些特定時候突然失靈而已。」
  「……」那她上次豈不是被他耍了?
  喬靖顯然也猜到她在想什麼,不等她問,就先乖乖解釋,「上次我是真的迷路才會繞到這裡,向妳問路的時候,我心底其實是想,若妳告訴我那間餐廳不會太遠,我真的會認命趕過去。」
  「……看來我當初的答案讓你很滿意。」她還是有點被打擊到。
  她有點無奈又不做作的反應,讓他忍不住開懷大笑。
  車子很快就開到她家門口,他和上次一樣停好車,和她一起走進她家。
  「你來了也好,我媽這幾天一直問你怎麼都不來呢!」她一面翻找鑰匙一面說著。
  「哦?」
  「她一直擔心你太忙,三餐會不正常吃。」方羽欣笑道:「她自己身體不好,所以很注重我們的健康。」
  「可是我才和她見過一次面……她……」他難掩困惑。
  方媽媽該不會以為他是欣欣的男朋友吧?不過當這樣的念頭躍入腦中時,他訝異的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想像中的排斥。
  他其實很樂意和他們成為一家人……意識到內心的渴望居然如此強烈,喬靖不由得心驚。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習慣就好。我爸每次都說啊,他當年就是愛上我媽過度氾濫的愛心。」方羽欣先吐了吐舌,隨後又蹙起眉。「我好像把鑰匙忘在辦公室。」
  「那就按門鈴吧!」喬靖說完,手一伸,已按下門鈴。
  「誰啊?」過了一會兒,一道不耐的女聲響起,門被打開了,然而應門的卻不是方氏夫婦,而是某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人,她一見到喬靖時,臉色馬上由不悅轉為驚喜。「你怎麼來了?」
  她是誰?喬靖一臉疑惑,不懂樸素的方家怎麼會出現這麼一號人物。
  「她是羽婷,今天下午在醫院見過的。」方羽欣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認得人了,這才真正見識到他認人的能力有多糟,回過頭,她淡淡望向妹妹,「平時都不回來,缺錢或闖禍後才知道要回家?」
  方羽婷臉上閃過惱意,「這裡也是我家,回來難道還要向妳報備」
  「是不用。」方羽欣繞過妹妹身邊,走到玄關,脫下鞋子。「不過別想回來要錢,反正妳現在如願的紅了,應該也賺了不少錢,不是嗎?」
  方羽婷羞窘得漲紅了臉,「那、那是因為現在只出了一張EP而已,我以後當然會賺很多錢!」
  她睨了妹妹一眼,「靠著創作才女的光環?」
  方羽婷白著臉,緊咬著下唇,不發一語。
  方羽欣看著她,重重嘆一口氣,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平常在塗塗寫寫的小冊子,塞進妹妹手裡。「羽婷,妳是我妹妹,我不可能不幫妳,但家裡真的沒有多餘的錢,我只能盡力給妳我所擁有,再多就沒辦法了。」
  喬靖詫異的看著姊妹倆的互動,腦中隱約閃過模糊的念頭。
  「妳哪會沒錢,跟妳老闆要不就有了?」方羽婷不滿的跺腳,瞪向站在一旁的喬靖。
  沒想到妹妹居然會把喬靖扯進來,方羽欣不禁感到氣憤。「妳—— 」
  「別傻了,我是願意給欣欣很多錢沒錯,但絕對不是讓她用在妳身上。」他實在無法忍受這個死小孩一直煩欣欣,她一點都不了解,也不體諒欣欣的努力和付出!「妳和她比起來,根本一無是處!」
  「喬靖……」方羽欣沒想到向來好脾氣的他,竟會比她還生氣,而且還破天荒說出那麼重的話,感到驚詫不已,一時間倒忘了自己的憤怒。
  方羽婷瞪大了眼,吼道:「你、你們懂什麼你們才不了解……」她沒把話說完,便用力推開站在她面前的喬靖,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羽婷!」方羽欣想追出去,卻被喬靖攔住。
  「別理她了,她該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他壓根不希望她花心思在不長進的妹妹身上。
  方羽欣沒有反駁他,只是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走吧!我們先進去。」


  方家的晚餐氣氛,因方羽婷的事而有些沉悶,飯才吃到一半,方羽欣覺得快撐不下去了,藉口不適想先休息,便將喬靖留給父母招待,自己先上樓回房。
  她爬到頂樓,躺在草蓆上望著天上稀疏的星星。
  唉,真不知道該拿羽婷怎麼辦啊……
  才躺沒多久,突然聽見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她撐起身一看,來人竟是喬靖。
  「妳果然在這裡。」他邊說邊走向她,「妳母親就說妳一定在頂樓。」
  「我只要心情不好都會來這裡。」她扯開一抹輕柔的笑,「你怎麼會跑上來?」
  她知道自己父母有多熱情,不可能冷落他這個客人,但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自顧自坐到她身邊。
  「沒想到這裡居然可以看得到星星。」喬靖仰望著天空。
  「其實以前可以看到更多的,可是這十年來,附近慢慢開發起來,也帶來不少光害。」她的語氣有些惆悵,「星星一年比一年少了呢。」
  「欣欣,妳妹妹就是那個叫小羽的歌手吧?」
  「你的直覺會不會太準?」方羽欣不禁苦笑,雖然她也不怎麼意外他會猜得到。
  「所以小羽的創作曲,也都是妳寫的嘍?」就算沒看到欣欣把小冊子遞給她妹妹,他也不相信方羽婷可以寫出那麼有感觸的歌。
  她沒正面回答他,只是很平靜的道:「反正我是不可能踏進那個圈子的,如果羽婷能因此得到她想要的,那麼給她也無妨。」
  果然是她!
  他對音樂沒有什麼研究,純粹覺得聽欣欣唱歌是件很舒服的事,她所擁有的,才是真正的音樂天分吧!不是方羽婷隨便就能模仿得來的。
  「妳就是對她太好,才會把她寵壞。」比起來,他有穎璇這個妹妹還真幸福。
  「她是我妹妹啊!」方羽欣笑了。有人為她打抱不平的感覺真好,明明他也沒特別說什麼安慰的話,可她的心情卻好多了。「就像你也放不下你的母親,不是嗎?」
  一提到母親,換喬靖忍不住嘆氣。
  「老實說,我實在不確定我還能忍耐多久。」再這樣下去,他離開那個家,恐怕是遲早的事。
  「別這樣,我相信你母親還是很愛你,只是用錯方法罷了。」她柔聲道:「要是日後你和她有什麼不愉快,我和我爸媽都很歡迎你再度迷路到我們家。」
  喬靖笑了,他喜歡她這種沒有負擔的關心。
  「我怕我會天天跑來。」他太喜歡這個家的氣氛。
  那有什麼關係?她求之不得呢!不過方羽欣終究沒將話說出口。
  他們只是普通朋友,有些話是不能隨便亂講的,為了隱藏複雜的心緒,她只好仰望夜空,讓沉默代替她回答。
  就在這時,突然吹來一陣夜晚涼風,她的身體輕輕一顫,還來不及覺得冷,一件西裝外套便已披在她肩上,寬大的西裝外套還殘留著他的味道、他的體溫,將溫暖直接傳遞到她的心窩。
  「謝謝。」方羽欣紅了臉,細聲道謝。認識他以後,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容易臉紅。
  「妳可以和我分享那些令妳不愉快的煩惱作為謝禮。」他替她將外套拉好,不想她著涼。
  方羽欣透著月光望著他,輕易就看見了他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出來的關心,她曉得他之所提出這個建議,是想幫她分擔。
  真的很過分耶,他分明沒有要追她的意思,為什麼老是做出那些會讓她越陷越深的貼心舉動?
  一個月前,她對他只有單純的仰慕,雖然在同一棟大樓上班,但也只能很偶爾的偷看他,那時的他對她而言,就像遙不可及的大明星。
  可現在他卻走進她的世界,甚至還和她一起坐在頂樓看星星,就好像一具好看卻徒具外殼的模型,突然填入了血肉,那個在她心中原本只是某種形象的「喬靖」,變成了活生生、更具魅力的男人。
  她可以不在意過去那個名為喬靖的軀殼,卻無法忽視眼前這個男人帶給她的影響,無關那些優異的外在條件,就僅僅因為他是他。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會不會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離開他?
  「這樣不好。」她想了幾秒後,搖搖頭。「我比較想和你交換心事。」
  交換心事?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提議,喬靖遲疑了。他能夠和她吐露那些他從不曾跟別人提過的心情嗎?
  不過換個角度想,若對象是她,有何不可?也許他早就在期待能有個像她這樣的傾聽對象。
  「一言為定。」他微笑。
  方羽欣回給他一個甜甜的笑,率先開口。
  「你別看羽婷現在這樣,她以前其實是個聰明又善解人意的女孩,我們家雖然沒什麼錢,但家人之間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生活也過得很開心,直到……」她緩緩講出這段過往。
  直到一年多前,體弱的方母得了肺結核,起初以為只是小感冒,過陣子就會好了,不料病情日趨惡化,最後併發結核性腦膜炎,住進了醫院。
  所幸當方母自以為得了感冒後,為避免病毒傳染給辛苦工作唸書的丈夫和女兒,全天戴著口罩,晚上也獨自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才沒把肺結核傳染給家裡其他人。
  當時半工半讀的方羽欣,領的是微薄的時薪,父親的薪水也不多,平時要繳貸款和養活一家四口就已經不容易了,偏偏母親又因肺結核住院、治療,為數不多的積蓄很快就花光了。
  方羽婷在那年考上她心目中的第一志願—— T大商學院,卻嚷著想休學,要賺錢貼補家用,但方羽欣哪肯答應,畢竟妹妹可是努力很久才考上的,怎麼能讓她說放棄就放棄,那陣子姊妹倆難得起了爭執,最後方羽欣仍逼著妹妹繼續唸書,雖然答應讓她打工養活自己,卻不願將家裡的重擔加諸到她身上。
  方母身體差,在醫院隔離治療了兩個多月,才由開放性肺結核轉為非開放性,之後又藥物治療和病情追蹤了半年多才康復,那段時間方羽欣和她父親把精神都花在照顧方母上,也因此疏忽獨自在外地唸書的妹妹。
  等注意到她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她在校園遇到某個星探,便偷偷辦休學,瞞著家人踏上她的演藝之路。
  方羽欣當然無法接受妹妹休學。羽婷可是方家唯一有機會拿到高學歷,以後找份好工作、過著好日子的人呀!
  然而那時的方羽婷,一心只想著怎麼賺大錢,她過怕了苦日子,見同學們都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她不但沒錢和他們出去玩,還得努力打工。
  「唸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她當時說話的語氣充滿不屑,「多賺點錢還比較實際。」
  自從兩人為休學一事爭吵過後,方羽婷幾乎不回家了,手機也打不通,身為她的家人,卻只能透過電視上才能見到她。
  「我一直很自責。」方羽欣揪緊了他的西裝外套,低聲道:「我常在想,如果我能更努力,賺更多的錢,羽婷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所以當我發現她拿走我多年來記歌譜的筆記本,並對外宣稱那些都是她的創作時,我雖然很心痛,但我實在沒辦法生她的氣。」
  「不,我認為妳為她做得已經夠多了。」欣欣還這麼年輕,和她同年齡的女孩大半都還在享受大好的青春呢,她卻已經為了負擔家中經濟,工作了這麼久。「是妳妹妹不懂妳的苦心。」
  「我也不奢求她會懂,畢竟家人間互相扶持,是理所當然的,我只是希望她能回學校,好好把學業完成。」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會的,她總有一天會想通的。」這樣的她太惹人心疼,他情不自禁伸手攬住她纖弱的肩。
  方羽欣先是一僵,但隨後便放鬆了身體,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唉,陷下去就陷下去吧,不然她還能逃到哪兒呢?他的溫柔就像條無形的繩子,牢牢縛住了她的心。
  「好啦,該換你說了。」壓下心中甜蜜卻又苦澀的情緒,她微笑道。
  「我的故事既不精彩也不溫馨。」他有些自嘲,「妳真的想聽嗎?」
  「當然。」她想也不想,馬上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像下定決心似的,緩緩對她說出自己的故事。
第六章
  喬靖瞄了手錶一眼,驚覺居然已經十一點多了,沒想到兩人竟聊到忘了時間,而夜晚的溫度又低了幾分,若非懷裡躺了個暖暖的小人兒,他大概也會開始覺得冷了。
  他靜靜的望著縮在自己懷中,不小心睡著的女孩,她毫無防備的可愛睡顏,讓他捨不得移開視線。
  到現在他還是很難想像,他竟然就這麼輕易告訴她自己的故事。
  外界對於喬家的事知道的其實不多,只曉得他父母感情不好,雖然父母顧及面子,從不曾在公眾場合直接表現出對彼此的不滿,但兩人互動冷淡,不難看出他們早已貌合神離。
  父親喬敬仁年輕時也是個瀟灑俊逸的男人,極富商業方面的才華及野心,身為大地主的外公很欣賞他,因此毫不猶豫的把唯一的寶貝女兒嫁給他。
  只可惜,這卻是一切不幸的開端—— 
  母親嫁進喬家後才發現,父親在婚前即有一名相戀多年的情人,之所以娶她,完全是貪圖她家的財勢,他迷戀著那個女人,婚後也未斷絕和她的聯繫,甚至兩人還生了個女兒。
  自小被捧在手心呵護,心高氣傲的母親如何能忍受,但無論她怎麼大吵大鬧,父親完全不為所動,依然疼愛外頭的「野女人」。所幸她婚後沒多久便懷孕了,而且還是個男孩,在花了幾年的時間,終於了解到自己永遠不可能得到丈夫的心後,她將一切的希望都寄託在唯一的兒子身上。
  他沒法責怪母親過度的掌控慾,因為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源於強烈的不安全感以及自尊,但並不代表他被逼著去做那些他不喜歡的事時,能毫無怨言。
  喬靖以前從來沒跟誰講過這些,他心疼辛苦養育他的母親,更不想在外人面前詆毀她,只有同父異母的妹妹穎璇,隱約知道他的掙扎與痛苦。
  可如今,他卻將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心事,告訴了她。
  她聽完他的故事後,沒說什麼,只是唱了那首「飛翔的夢想」給他聽。
  她的聲音很好聽,又細又甜,宛如天籟,撫平了他心中的憂惱。
  若有一天,他的夢想有了翅膀,他是否就能放下所有,不顧一切的飛離呢?他聽著她的歌聲,心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欣欣。」他輕喚著。
  雖然不願吵醒她,但他們在頂樓坐了這麼久,天氣也越來越冷,是該回屋裡 去了。
  方羽欣只是咕噥了一聲,小臉在他胸前蹭了蹭,繼續甜甜睡去。
  天哪!她的反應和表情實在太可愛了,他突然捨不得叫醒她了。
  他又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乾脆直接抱起她輕盈的身子,小心翼翼的走下樓,沒想到才剛踩到第一階樓梯,便見到一個女孩站在三樓通往頂樓的樓梯口等著。
  他怔愣了一下。雖然實在不記得對方是誰,但眼前這個女孩看起來與欣欣有幾分相似,年齡也相仿,又出現在方家,想來應該是她妹妹羽婷了,沒想到她居然還會回來。
  「請問欣欣的房間在哪裡?」他問道。
  大概沒料到他的口氣竟會如此溫和,方羽婷先是呆了一下,才抬手指向一旁的房門,吶吶開口,「右邊那間。」
  「謝謝。」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等我一下,我有話跟妳說。」
  方羽婷聞言更是瞪大了雙眼,一顆心忐忑不安。不曉得這位大老闆究竟想跟她說什麼,該不會又要為了姊姊再罵她一次吧……
  喬靖不理會她吃驚的反應,先把方羽欣抱進房間裡,小心翼翼的將她安置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又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略顯不捨的離開。
  方羽婷明明就覺得喬靖是個外人,根本沒資格管她,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氣勢讓她不敢反抗,只能乖乖的站在原地等待。
  一走出房間,喬靖便看到方羽婷倔強又不安的直盯著他,他重新審視了眼前這個女孩。她卸掉了原本的大濃妝,素顏的她五官清秀,模樣和欣欣更像了。
  下午因為她對欣欣出言不遜,他才會對她極度反感,也沒細想過她那些不當行為背後的動機,可是聽欣欣說完,再仔細想了想,她畢竟還是方家的人,能壞到哪裡去呢?
  「回學校唸書吧!欣欣很希望妳能完成學業。」他勸道。
  「我……」方羽婷先是一怔,隨後強硬起態度,冷冷的回道:「又不關你的事。」
  「是不關我的事,但我不想看到欣欣為了妳這麼煩惱。」他的語氣溫淡,沒有惱怒,但也沒有太多溫度。
  他所在乎的對象包括方氏夫婦和欣欣,卻沒有方羽婷,至少,目前沒有,所以他很難對她表現出熱切。
  「你想當我姊的男友?」不然何必管那麼多?
  「不。」他否認,「我和欣欣是普通朋友而已。」現在的他,沒有想交女朋友的衝動。
  「哦?」她不屑的挑眉,「這些話我姊過去不知道說過幾百遍,我都無動於衷,你不過是我姊的『普通朋友』,憑什麼以為能勸得了我?」
  他若有所思的望了她一眼,「因為我是妳姊姊的老闆,而且我有錢。」
  「什麼?」她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說,我很有錢,而且我會一直照顧妳的家人,所以妳擔心的事永遠不會發生,妳也不需要拚命想辦法賺錢。」
  「你——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驚愕,雙唇微微發顫。她不懂自己複雜的心思,怎麼會被一個才見面兩、三次的男人給猜到?
  「羽婷。」他嘆了口氣,「妳很聰明,在社會上走過一遭,應該已經發現這個世界不像妳想像的那麼單純,妳想在最短的時間內賺大錢,讓家人不再為錢困擾,但妳做到了嗎?」他將她慌亂的神情盡收眼底。「我相信妳是賺了點小錢,但也僅止於此,對吧?」
  「你……你怎麼……」
  「妳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喬靖微勾唇角,「因為這就是我生存的世界,對,它是充滿許多人們渴望的榮華富貴和機會,但同樣也有太多陷阱,不小心踏進去,便會萬劫不復。小人物自然有小人物的煩惱,可想要站到社會頂端,卻有更多的包袱,妳年紀還輕,又沒有什麼背景,想要在這種環境下生存,肯定會吃不少苦頭。」
  聽欣欣說完家裡的事,他大概就猜到了方羽婷的心思,她其實和欣欣一樣善良,甚至怕造成家人負擔而放棄大學學業,怎麼可能會變成拜金女?
  欣欣捨不得妹妹放棄學業,又無法接受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換個角度想,若想在演藝圈生存,她的行頭打扮,恐怕只能聽從公司的規定,他猜想,她的車應該也是公司配給的。
  欣欣心疼妹妹,而方羽婷想賺錢幫助家裡,兩個人都沒把心中真正的想法說出來,才會造成彼此之間的誤會。
  方羽婷沉默了許久,才微顫抖著聲音說道:「我今天會打電話給姊,只是一時慌了,其實並不是希望她替我付錢。」她突然撞到人,嚇都嚇傻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我知道,我想欣欣也明白,她只是氣妳出了事才知道要找她,所以把話說得重了些。」他平靜的道。
  「是這樣……嗎?」她喃喃自語,一臉怔然。
  「不過那是她的想法,我實在沒辦法諒解妳害欣欣這麼煩惱,也沒辦法不介意妳曾對外抱怨過這個辛苦養育妳的家庭。」
  她呆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曾以歌手「小羽」發表過的言論。「那是因為公司說—— 」
  說想把她塑造成一個擁有良好家世及頭腦,並且從小到大不曾遇過任何挫折,最後為了自己的夢想,耍點小叛逆進入演藝圈的女孩,也因為如此,她才會隱瞞真正的家庭狀況,故意外打扮得光鮮亮麗,像個千金小姐似的。
  「我知道,但那不是理由,當妳對外這麼說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失去妳最初這麼做的意義了。」
  方羽婷抬頭,傻愣愣的望向他。
  「回學校唸書吧!不管妳以後想做什麼,至少先把課業完成,別讓妳姊姊辛苦工作的同時,還得為妳的事煩心。」喬靖直視著她,「總之錢的事妳不用擔心,若家裡有什麼困難,妳姊姊不肯跟我說,妳也可以告訴我。」
  她猶豫了片刻才開口,「喬大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吧?」見他無反對之意,才又續道:「你……喜歡我姊姊?」
  若他和姊姊只是單純的「好朋友」,有必要為她做那麼多嗎?還是有錢人的想法本來就讓人難以理解?
  如果眼前這個男人是真心愛姊姊的,就能連帶提供家人優渥的生活吧!方羽婷心中一方面希望能像自己所想的這樣,一方面卻又擔心像他這樣高高在上,生活在不同世界的男人,是否真能帶給姊姊幸福。
  她不願相信,卻不免開始害怕姊是否會為了家人的幸福,而犧牲了什麼?
  「我是喜歡她呀!」想起方羽欣的單純可愛,喬靖的語氣不自覺放軟。
  她沒想到他承認得那麼乾脆,「那你—— 」
  「我所謂喜歡和妳想像的不一樣,不過那不影響我想要對欣欣好。」喬靖簡單的解釋,「該說的話我都說完了,先回去了,希望妳能好好想想。」
  「等一下。」她突然喚住他,「你會和我說這些……都是為了我姊吧?」
  「當然。」他毫不遲疑地馬上回答。
  方羽婷猶豫的咬咬下唇,「那麼,你以後應該也不會惹她傷心,對吧?」
  他訝異的望了她一眼,「當然不會了。」他怎麼可能會惹欣欣傷心呢?這個問題根本連問都不用問!
  該相信他的話嗎?方羽婷發現自己很難懷疑這個一臉誠懇的男人。
  「我知道了,你的話我會好好想想的。」


  「羽婷昨天搬回家住了。」某天方羽欣和喬靖相約在小公園,吃完午餐後,兩人坐在長椅上,她一邊打開裝有水梨的餐盒,一邊說道。
  「哦?」喬靖接過她遞來的叉子,叉起一塊切好的水梨放進嘴裡。
  「是啊,她還說她下學期會回去唸書。」她露出如釋重負的開心微笑,「不過羽婷似乎還滿喜歡演藝圈的工作的,所以她想半工半讀,只是會多花點心思在學業上。」
  「這樣很好啊。」他微笑的回答。
  不過方羽欣知道其實他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他在乎的對象……只有她嗎?想著想著,她的心跳又莫名加速了。
  其實那天晚上他抱她回房,將她安置在床上時,她已經醒了,只是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繼續裝睡,也因為這樣,她才能聽到他跟羽婷的對話。
  「謝謝你。」她脫口而出。
  「嗯?」他一臉疑惑,不知她為何突然跟他說謝謝。
  「沒事。」她笑著搖搖頭。既然他沒有主動提起,她也不想說破。
  「好吧。」他也不打算繼續探究,反倒問道:「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麼我們要來小公園吃午餐。」
  「呃……你不覺得在這裡吃午餐很舒服嗎?」
  「是還不錯。」不過他就是直覺知道,這並不是她選擇這裡的主要原因,他雙眼緊瞅著她,等她說出真正的答案。
  「好啦。」她投降了,他的視線灼熱得讓她無法迴避。「我不想被同事指指點點。」
  「為什麼會被指指點點?」
  「哎喲!」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是公司很多女員工心目中的極品型男,我不想成為公敵。」
  「是嗎?」他微微一笑,發現她半嗔半羞的模樣也可愛得很。
  「當然啊,何況我也不想被季經理誤會。」她嘀咕著。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怎麼覺得喬靖跟她相處的時間,比和季經理還要多?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她開始覺得有點不安。
  「季經理?」這跟穎璇有什麼關係?
  方羽欣正想答話,沒想到卻有另一道嗓音插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喬靖,原來你在這裡!」
  兩人同時回過頭,見到季穎璇站在身後不遠處,蹙眉瞪著他們。
  「季、季經理!」方羽欣嚇得從長椅上彈跳起來。
  完了,要是她誤會他們就糟了呀!
  「怎麼了?」喬靖倒沒有被抓包的緊張反應,語氣異常平穩。
  「你的手機扔在桌上沒帶。」季穎璇臉上的表情實在稱不上好看,她走上前幾步,手中拎著一支手機。
  「我故意的。」他嘆了口氣。他不想難得中午休息時間還被打擾,不過看來還是失敗了。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身為公司負責人的自覺啊?」季穎璇口氣非常不好,「下午有重要的約要簽呢,你居然還有心情跑出來閒晃?」
  「是妳太緊張了,我可沒把事情搞砸過。」一提到公事,喬靖便意興闌珊。
  季穎璇無奈的搖搖頭,無法認同他的工作態度,不過她也知道他心不在此,實在不好強求什麼,稍微放軟了語氣,說道:「關於那個合約,我有點事想跟你討論。」
  她都這麼說了,他還能拒絕嗎?喬靖認命的接過手機,準備和她一起回公司。
  「一定要現在嗎?」方羽欣忽然問道。
  季穎璇一怔,疑惑的望向她。「什麼?」
  「現在還是午休時間吧,事情有急迫到一定要現在處理,不能等會兒再說嗎?」她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敢開口呢。
  喬靖平常被逼著做不喜歡的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她不希望他連中午都不能好好休息。
  季穎璇若有所思的盯著她,「妳是我們行銷部的員工吧?」她對這幾個月前才剛調來的女孩有點印象。
  「呃……」方羽欣一驚,這才想起她質疑的對象可是頂頭上司呀!她太心疼喬靖了,情急之下卻忘了自己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職員。
  「好了,穎璇,我們回去吧。」不想她被妹妹刁難,喬靖連忙緩頰。
  季穎璇狐疑的瞧瞧自家兄長,又望了不安的方羽欣一眼,再怎麼遲鈍的人,也看得出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太尋常,不過她向來以公事為優先,這件事之後再說。
  「嗯,到你辦公室討論。」說完,她便逕自轉身離去。
  喬靖轉頭看著方羽欣,「欣欣—— 」
  「別說了,你快跟上去啊!」方羽欣焦急的催促著。
  「不好意思。」他覺得對她有些愧疚。「和妳約了,卻臨時有事得先走……」
  「那不重要啦!你應該不想惹季經理生氣吧?」他心中無愧所以坦然,問題是季經理可未必這麼想呀!
  更何況……方羽欣咬咬唇。其實她是心虛的,因為她很清楚自己不像喬靖,只把彼此當朋友。
  雖然過去她對他確實僅止於單純的仰慕,可在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後,一切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她還沒傻到分不清自己的感覺。
  她愛上他了,明知他不可能看上自己,她卻仍然無法克制的愛著他。
  「嗯,那我先走了。」喬靖也不想因為她替他說話,而被妹妹盯上。穎璇早就看他的散漫不順眼很久了,現在還是乖一點好。
  「去吧去吧!這些我收就好。」
  「改天見。」
  「嗯,再見。」她胡亂應著,有些心不在焉。
  她怔忡地看著喬靖與季穎璇並肩離去的背影,心底泛著微微酸澀。
  可是她能說什麼呢?他們兩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啊。即使撇開外在條件不談,愛情總也有個先來後到,他們都認識並交往這麼多年了,感情又一直很不錯,哪有讓她介入的空間呢?
  況且他若和優秀幹練的季經理在一起,也許才有機會能夠追尋自己真正的夢想……
  方羽欣悵然若失的低下頭,收拾著兩人的餐盒。
  喬靖沒有做錯,他一直以來都是以朋友的身分接近她、對她好,是她自己奢望太多,甚至還妄想能永遠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今天見到他和季經理走在一起,她才領悟到事情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單純。
  就算她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他著想。今天季經理沒說話,不代表其他同事看到了也無所謂,不然她當初何必特地選到小公園來呢?
  作了好一陣子的美夢,現在也該醒了。
  她很感激他的厚愛與照顧,可是她如果再不離開他,她怕自己一輩子都走不了了。
  當把所有餐具都收拾好後,方羽欣同時也下定了決心。


  「您所撥的電話沒有回應,請稍候再撥。」電話那端的鈴聲響了好一會兒後,換來這個回應。
  喬靖不悅的皺起眉,修長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快速移動,點出他上星期才收到的簡訊,寄件人是欣欣。
  總經理,不好意思,我媽最近身體又不太舒服了,所以這陣子可能沒辦法幫你準備午餐嘍!
  總經理這三個字,看起來還真礙眼。
  他的手指又點了幾下,跳出他當時回給她的簡訊:沒關係,請她務必保重身體,午餐的事不急。
  謝謝,我會替你轉告她的。那是她回他的最後一封簡訊,自此之後,不管他傳簡訊或是打電話,都再也找不到人。
  他不懂自己為何竟有種被制約的感覺。
  在認識她之前,他也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著,可是為什麼現在不過是幾天沒和她說到話,沒跟她一起吃飯,他就覺得全身都不對勁了?
  他也問過穎璇,確定欣欣還是正常上下班,為什麼他就是怎麼樣也聯絡不到她!
  中午休息時間到了,他雖然肚子一點也不餓,但身體像是有自我意識般,領著他走到員工餐廳,一到那裡,他的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抹熟悉的身影。
  理論上應該不難找,因為他只認得出她一個人的面容,然而他找了好久,來回看了好多遍,卻沒看到那個有著純真笑容的可愛女孩。
  他不死心,踏出公司大門,朝著小公園的方向走去。
  由於是非假日,公園裡只有幾名正在散步的老人家,他四處張望,依舊沒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兒。
  喬靖有些魂不守舍的回到辦公室,仍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他應該沒有做出什麼不恰當的行為吧,為何她要躲著他?
  他又發呆了好一會兒,直到午休時間都快結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突然用桌上的話機,撥了他最近最常撥打的一組號碼。
  這次撥通的「嘟嘟」聲只響了幾下,就馬上中止了。
  「喂,你好。」電話那端傳來熟悉的女聲。
  一聽到她的聲音,他有幾秒鐘的茫然,過多的情緒一下子湧入心口,有錯愕、有震驚、有釋然,卻又有些許惱怒,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用自己的手機打給她打不通,改用公司電話就通了?她擺明了就是在躲他,到底為什麼
  可能因為遲遲沒有聽到回應,對方在等了幾秒後,又問道:「喂,請問哪裡找?」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保持冷靜。「欣欣,是我。」
  這回換方羽欣呆住了,她遲疑了許久,顫抖的回道:「總、總經理?」
  「我說過叫我喬靖就好。」他發現自己非常不喜歡她對他這麼生疏,特別是在她莫名其妙開始躲他之後。
  這小妮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呃,好吧!喬靖,你找我有事嗎?」她的聲音仍顫抖著。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他的語氣異常冷淡。
  「啊?」她慌得說不出話。
  「為什麼躲我?」她的語氣明顯帶著恐懼,讓向來好脾氣的喬靖不覺更加火大。「要不是我突然想到用公司電話打給妳,妳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躲著我,永遠不和我見面說話了?」他無法忍受這種情況。
  她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說清楚,就突然避不見面?她究竟把他當成什麼了?
  好,她不說話,他就繼續等,直到她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不然他就要—— 
  「嘟」的一聲,電話居然被切斷了,喬靖呆了幾秒,才意識到她竟然掛他電話。
  「Shit!」他難得罵了一句髒話,不死心的按下重撥鍵,沒想到這次她直接關機,電話直接轉入語音信箱。
  很好,她真的惹惱他了!
  喬靖霍地起身,用力推開辦公室的門,直接走向電梯。
  「總經理,呃,您要去哪?」
  他的祕書是個四十好幾的已婚婦人,辦事效率極好,當然是他特意挑選過的。她從沒見過上司如此憤怒,忍不住關切詢問。
  「逮人!」他冷冷的回道,踏進剛好開啟的電梯,按下七樓的按鈕。
  躲他她以為她躲得了嗎?
  他氣沖沖的走進七樓行銷部,正好碰到妹妹的男友敏旭言。
  「總經理?怎麼了嗎?」他從沒見過喬靖發這麼大的脾氣,也很驚訝。
  「欣欣人在哪?」正好,敏旭言是他少數認得又能夠信任的人。
  「欣欣?」敏旭言一臉不解。誰啊?行銷部除了他和穎璇,喬靖還認識其他人嗎?
  「方羽欣。」他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喔,羽欣呀。」敏旭言指了指某個角落,「她的位子在最邊邊。」
  「謝了。」得到答案後,他立刻大步朝她的位子走去。
  「真稀奇,不需要替你認人了嗎?」敏旭言低喃。
  不過喬靖根本無暇理會旁人怎麼想,他朝敏旭言指的方向走沒幾步,便看見那個讓他體會何謂魂不守舍的女人。
  他快步走向她,腦中閃過無數對她大吼質疑的話語,然而隨著他越走越近,看清楚她臉上的神情後,他的脖子卻突然像被人緊緊掐住,完全出不了聲。
  欣欣還是那副他熟悉的模樣,可臉色卻是他從未見過的蒼白,她顯然沒察覺他的出現,只是頭低低的一直看著已經關機的手機發呆。
  然後……他確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他真的看到有顆淚珠自她頰上滑落,滴在手機螢幕上。
  她見狀,慌張的以手指抹去滴下來的眼淚,卻又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神色變得黯淡。
  「對不起……」方羽欣對著手機喃喃自語。
  她不是故意要躲他的,她只是害怕自己如果再不抽身,就再也無法離開他了,自己一個人難過沒有關係,可是她不能不顧慮他和季經理—— 
  「妳是該跟我道歉。」某個她想念無比的男聲,驀地自她頭上響起。
  她愣愣的抬起頭,便見到了她最想見、卻也最不想見到的男人。
第七章
  「解釋!」把她拉到最近的樓梯間,喬靖雙手環胸,視線牢牢鎖在她身上。
  「我……」她僵了一下,別過頭。「我不知道有什麼需要解釋的。」
  最好是不知道!喬靖今天才發現他的好脾氣在她身上總是很輕易就會破功。
  「為什麼躲我?」他強迫自己深呼吸,不停告訴自己別對她發脾氣。
  方羽欣很想裝傻說自己並沒有躲他,可惜她很清楚他絕對不會相信。
  「我們這樣不太好……」她猶豫了好久,才輕輕吐出這麼一句。
  「哪裡不好?」他才沒這麼好打發。
  這回她遲疑了更久,「我不想你被季經理誤會。」
  喬靖一臉莫名其妙,「什麼跟什……」不過話才說到一半,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馬上改口,「我們的交情和穎璇有什麼關係?」
  他本來差點脫口而出他和穎璇根本不是她想的那種關係,卻臨時又把話給吞了回去,畢竟他答應過妹妹要保密。
  「我們如果走得太近,公司裡會傳出不好聽的謠言,那對季經理不公平,對你也不好。」
  這是什麼爛理由!「我又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她覺得喉頭一陣苦澀。「我不希望你們之間因為我而有嫌隙。」
  「穎璇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和我有任何嫌隙。」喬靖開始有點不耐煩了。「況且只要我們問心無愧,何必在意別人怎麼想?」
  他不懂,明明兩個人之前都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間一切就變了樣。
  他喜歡欣欣,喜歡看她臉上豐富的表情,喜歡和她聊心事、聊夢想,也喜歡聽她唱歌,更喜歡她不經意表現出來對他的依戀,可現在她卻為了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逕自開始躲他,這要他如何不氣惱?
  「如果……我問心有愧呢?」她幽幽地開口。
  「什麼?」他一怔。
  「如果我說,我並不只是把你當朋友呢?」她鼓起勇氣,乾脆一次把話說清楚。「如果我說我愛上你了,你還敢把我這個居心不良的『朋友』留在身邊嗎?」
  他瞪著她,沒想到她竟然挑這個時候向他告白。
  他一直都知道她偷偷愛慕著他,但她不說,他就假裝不曉得,假裝他們只是普通的「好朋友」,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並沒有違反過去立下的誓言。
  但她為了離開他,居然選擇向他表白,把一切說開……
  他心中五味雜陳,沒辦法消化眼前這個複雜的情況。
  「對不起。」她朝他深深的鞠了個躬,「是我辜負了你,沒辦法當你的知心好友。」
  不、不是這樣的!喬靖的心裡很清楚。
  他對她的感情並非一無所覺,他明知道她喜歡他,還對她那麼好,她會越陷越深,他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
  他享受她的愛戀,卻又將他們的感情定位成「友誼」,這才是問題的癥結。
  他很想告訴她,他不在乎她怎麼想,只要她留在他身邊就好,可是他也同樣明白,這麼做對她有多麼殘忍和過分。
  他太自私了,利用她單純的愛慕,滿足自己對感情的渴望,更糟糕的是,他早發過誓不再愛上任何女人。
  他享受她的付出,卻又沒辦法給她對等的回應,她卻還傻傻的自以為辜負了他的期待,事實上,他想從她身上得到,從來就不只是友情,只是他一直不願正視自己的感覺。
  要求她留下來,繼續當他「朋友」的卑劣心思,他說不出口,因此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她再次向他鞠躬,然後低著頭快步轉身離去。


  方羽欣恢復以往還沒認識喬靖時的生活—— 表面上。
  她一樣每天趕著上班,下班後便乖乖回家,妹妹大概每兩三天會回來與家人共進晚餐,一切看似和以前沒什麼不同,只是她卻非常明白,很多事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像她最近老是覺得新買的小冊子怎麼寫都不順手,羽婷也說她新作的曲子,少了過去那種會讓人充滿希望的力量,但她也只能苦笑,卻無力改變。
  當心底曾經進駐一個人,而後又被抽離,那種空洞的感覺像是失了魂,只剩下行屍走肉的軀殼。
  她依然喜歡創作,可是這樣的她,還寫得出夢想嗎?方羽欣免不了開始懷疑。
  這天,她忙完公司的事準備下班回家,等公車之際,卻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在公司門口前停了下來。都已經晚上七點了,公司裡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這個時間還有誰會來呢?方羽欣好奇的多瞧了幾眼。
  一位穿著華貴的婦人走出轎車,抬頭仰望著面前的辦公大樓,車子很快便開走了,但她仍站了好一會兒,才舉步走進公司。
  方羽欣猶豫了一下。這個時間,櫃台小姐都已經下班了,雖然還有警衛留守,但公司內部的電梯切換成得刷卡才能使用,那位貴婦沒辦法直接上樓找人的。
  雖然不關她的事,不過她還是走回公司,好心的想提醒對方,怎知,此時有兩道身影突然從黑暗中竄出來,朝正踏入公司的婦人跑去。
  她呆了呆,只見那名婦人被推倒在地,身上的名牌皮包立刻被搶走。
  「不……」那名中年婦人馬上放聲大喊,試圖搶回皮包,卻徒勞無功。
  方羽欣知道自己頂多幫忙打電話報警就好,千萬別蹚渾水,可是她的身體卻比腦袋更快做出反應,想也不想就衝了過去。
  「住手!你們做什麼」她一面快跑,一面不忘大喊,「警衛,有人搶劫啊!」
  「可惡!」
  那兩名搶匪不死心,還想搶奪婦人手上看起來很普通的手鐲,可是婦人抵死不從,歹徒甚至已經亮出刀子,看來不搶到手,絕不罷休。
  方羽欣見情況緊急,連忙拿起包包用力朝其中一名歹徒的頭上砸下去。
  「媽的,妳在做什麼」
  她的包包裡不曉得裝了什麼,敲得歹徒一陣頭暈眼花,氣得他直接舉起刀子,朝她劃過去,幸好她反應快,及時把手收回來,刀子只是輕輕擦過她的手臂,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警衛也在此時衝了出來,舉起警棍就要追打兩名歹徒,歹徒見狀,互看了一眼,緊抓著搶到手的皮包馬上落跑。
  「這位太太,您還好吧?」見警衛追了出去,方羽欣連忙回頭想扶起那名摔倒在地的婦人。
  然而對方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伸出來的手一眼,隨即低頭關心自己的手鐲有沒有損傷。
  方羽欣有些尷尬,正猶豫該不該把手收回來,只見婦人再三確定手鐲沒事之後,才緩緩伸出手,讓方羽欣把她扶起來。
  「呃,這位太太,您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去看醫生?」她再度關切的問道。她和父母感情好,對長輩也相當尊敬。
  「什麼太太,妳不知道我是誰」那名婦人橫了她一眼。
  「咦?」她嚇了一跳,「抱歉,我不知道……」
  她以為對方是什麼有名的公眾人物,但她平常很少看電視,即便眼前是市長夫人還是總統夫人,她也未必認得出來。
  那名婦人又不屑的哼了一聲,「妳是這家公司的員工?」
  「是、是啊……」怎麼了嗎?
  「叫什麼名字?」
  真是越問越奇怪了。方羽欣困惑的想著。
  「太……嗯,夫人,我的名字應該不重要吧,您若沒事,那我先回去等公車了。」回家的公車久久才一班,若錯過了很麻煩的。
  「妳的手也受傷了,不打算處理一下?」婦人瞥了一眼她被劃破的衣袖,看到那道細長的血痕。
  「一點小傷,不礙事的!」方羽欣瞄了一眼,不甚在意。「只是劃破皮而已。」有時在廚房幫母親的忙,一個不小心都會弄出比這個更嚴重的傷口。「您要不要先打電話請人來接您?」
  那名貴婦正想說些什麼,此時警衛已拿著她的皮包,匆匆忙忙跑回來。
  方羽欣見狀,知道接下來的一切警衛會接手,用不著自己多事了。「夫人,那我先回去了,您多保重。」
  說完,她向那名婦人點點頭,便轉身跑向公車站牌,及時搭上正好到站的公車。
  「董事長夫人,您、您沒事吧?」警衛緊張兮兮的詢問,「需不需要去醫院?」
  「小傷,免了。」喬夫人擺擺手,瞥向公車離去的方向。「公司怎麼會聘用那種小女孩?」
  「啊?」警衛呆了一下,「方小姐在公司做了好多年了!」
  「是嗎?」喬夫人若有所思的又瞧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我要上去找阿靖。」


  「媽,您怎麼來了?」還待在辦公室的喬靖,見到母親來時,明顯愣了一下,遲疑了幾秒才從座位上站起身。「您出了什麼事,怎麼頭髮衣服都亂了?」
  喬夫人睨了兒子一眼,「我在公司樓下碰到歹徒,東西差點被搶走!」
  「啊?那您有沒有怎麼樣?」
  「沒事!幸好有人幫忙,東西已經拿回來了,據說警方也捉到人了。」她簡單回答個幾句,便直接切入正題。「那不重要,我只是來問你,到底怎樣才肯給我乖乖去相親?」
  她已經受夠了兒子一天到晚拿工作當藉口。
  一開始他只是偶爾放人家鴿子,現在居然一概不予理會,甚至也不回家吃晚餐了,他這樣的行為讓她很驚慌,她已經得不到丈夫的心了,不能再失去兒子。
  「媽,我很忙。」談到這個,喬靖的表情又變得冷漠。
  最近他的心情糟透了,完全沒有和相親對象吃飯的心思,就算只是露個臉、應酬一下,他也寧願將全副心神放在他厭惡的工作上,藉此逃避冰冷的家—— 那個空有華麗裝潢,卻不及方家半分溫暖的豪宅。
  他總不自覺的拿方家和自己家相比,一比之下,他更加想念方家和樂融融的氣氛,以及那輕易就能看透他內心,並與他分享心事的可愛女孩。
  然而,她卻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忙?公司有忙到你這個總經理,每天要搞到晚上八、九點才能回家?」喬夫人不滿的揚高了音調,「別給我拿公事當藉口!」
  她不能理解也無法忍受,丈夫和兒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卻都只想逃離她!
  喬靖擰起眉,「媽,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和穎璇一樣努力嗎?這幾年來,她從基層做起,幾乎每天都加班到這麼晚,您要是不信,可以現在到七樓行銷部看看,她現在肯定還在公司。」
  母親只知道嫉妒穎璇的成就,卻不知她除了敏旭言之外,一無所有,才能將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事業上。
  「你—— 」喬夫人瞪著他,「我不管,反正就是不准你這麼晚回家,還有,你都已經三十了,不准再拖了,快點替我找個兒媳婦回來。」
  喬靖搖搖頭,「妳替我找的那些名門閨秀,我一個都不想要。」
  父母的婚姻帶給他太深刻的影響,他不想更不願意自己下輩子也這麼痛苦。
  「你說這是什麼—— 」喬夫人本想好好訓兒子一頓,但瞧他一臉堅決的模樣,她只好改口,「那你自己說,什麼樣的女人你才看得上眼?」
  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喬靖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張甜美的笑臉,絲毫沒有遲疑。
  只不過……為什麼會想起欣欣?他不免心頭一窒。
  這段時間他不是一直告訴自己,她只是朋友嗎?況且他們現在連朋友也不是了,然而為何當母親問起他喜歡的對象時,他竟第一個就想到她?他對欣欣到底—— 
  突地,一個再清楚不過的答案猛然在心裡浮現,喬靖不禁臉色丕變,很顯然的,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想不想接受,他確實對她動了心。
  那些因她而生的好感、心疼,以及更多包含複雜情緒的感受,從來就不是什麼見鬼的純友誼。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只能壓抑自己對她的感覺,因為他們之間不會有任何結果,就算兩人的關係沒有生變,他母親也會是很大的阻礙。
  體認到這個事實,他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阿靖?」等了好久等不到答案,喬夫人終於不耐煩了。
  「不會有那樣的女人出現。」他突然這麼說。
  「什麼」
  「我中意的女孩,我捨不得讓她嫁進喬家。」他的語氣冷淡到不行。
  欣欣還是維持現在開心的模樣就好,他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若有天她嫁進喬家,母親不曉得會怎麼對待她。
  他愛欣欣的純真善良,愛她平時傻愣愣,實際上卻又善解人意的聰慧。
  這樣的欣欣一旦進了死氣沉沉的喬家,只會扼殺她原有的天真。
  他不要這樣!他寧願維持現狀,將這份他終於願意對自己坦承的情感放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再與欣欣往來,也不希望她不快樂。
  他的愛情不是拿來傷害她的。
  意識到自己的真正心思後,喬靖的心突然狠狠的揪痛起來。
  就算承認愛她又如何?他依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彼此漸行漸遠。
  或許,那才是最殘酷的……


  會撞見到那一幕,真的只是偶然。
  傍晚,喬靖剛從工廠巡視回來,卻在快開到公司時,被某個站在公車站牌下的小小身影給吸引住。
  明知不該,他卻仍踩了煞車,目光牢牢鎖住那道倩影。
  如果只是這樣靜靜看著她,應該沒問題吧……他自我安慰。以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她很難發現他,讓他不禁鬆了一口氣。
  好一陣子沒看到她,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想念,超乎可以承受的程度。
  他好想她,想到心都泛疼了。
  喬靖貪婪的瞅著她的一舉一動,彷彿想將那抹身影深深烙進心底,以解相思之苦,可就在此時,他發現她手上纏著白紗布。
  她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他不在她身邊,她就受傷了?這個笨女孩,究竟懂不懂怎麼照顧自己?
  他再仔細定睛一看,發現她的神情充滿著掙扎與痛苦,像是有什麼心事正困擾著她,他的呼吸頓時變得沉重起來,擔憂與心疼突地充盈他的胸臆,腦海中除了她之外,其他事都顯得微不足道。
  明明說好不再和她有交集,但一看到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他就管不住內心的焦躁,他越想越不安,便衝動的下了車,決定問清楚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他才走沒幾步,就見到一名年輕男子搶先一步朝她跑過去,嘴裡還喊著她的名字……
  
  會撞見那一幕,真的只是偶然。
  方羽欣從唇中逸出今天第一百零一次的嘆息。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忘掉那件事—— 
  今天她拿文件到經理辦公室,打算請上司簽名,不料卻發現一向盡責的敏祕書不在座位上,而經理辦公室的門又是半開著的。
  她實在不應該那麼好奇的,事後她不曉得在心裡罵了自己幾百次,要是沒看到,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哪還需要像現在這樣窮煩惱?
  「唉……」方羽欣疲憊的閉上雙眼,然而那幕她亟欲忘掉的畫面,卻始終在她腦海中縈繞,揮之不去。
  那時見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她心想經理應該就在辦公室裡,沒有多想便上前想敲門,結果卻撞見季經理與敏祕書正吻得難分難捨,嚇得她當場呆愣在原地。
  幸她他們沒有發現她就站在門外,她吃力的用微微顫抖的雙腿走回自己的位子,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平撫驚愕的心緒後,難以想像的憤怒突然在她心裡擴散。
  季經理怎麼可以背叛喬靖她下了好大的決心,甚至不惜向喬靖告白,逼自己離開他,就是為了不想破壞他們,沒想到季經理居然背著他,和敏祕書打得火熱!
  實在太過分了!虧她過去聽到同事私底下在調侃季經理和敏祕書關係不單純時,還覺得不以為然,因為她一直相信季經理會好好對待喬靖,可是現在……
  她從來沒這麼氣過一個人,若非擔心喬靖會因此而難過痛苦,她說不定會不顧一切的衝去找他,把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他。
  「羽欣!」某個呼喊聲拉回了她飄遠的思緒。
  她呆了呆,困惑的抬起頭,便見到一名男子朝她跑來,她認得他是行銷部的男職員,雖然不太熟,不過兩人偶爾會交談個幾句。
  「怎麼這麼匆忙,有什麼事嗎?」她勉強朝對方擠出微笑。
  「妳要回家了?」男職員的態度突然變得有些扭捏。
  「是啊,工作都做完了,這個時間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剛才在公司裡人多,我不好意思問……那個,妳要坐我的車嗎?」他突然開口問道,隨後似乎發覺自己有些唐突又補充,「因為我前幾天剛買了新車……如果妳有需要,我可以載妳回去。」
  「謝謝你的好意。」她心不在焉的回絕了,「不過我家很遠,這樣太麻煩你了。」
  「不!不麻煩的。」他急忙解釋,「反正我正好可以試試車子的性能。」
  方羽欣搖搖頭,「謝謝你,不過真的不太方便……」她其實沒想太多,單純是不想麻煩別人。
  況且她現在心情很亂,沒心思和人交談。
  沒想到那名男職員卻突然衝上前,一把捉住她的雙臂,把她嚇了一大跳。
  「羽欣,其實我對妳—— 」他漲紅了臉,接下來的話居然說不出口了。
  「先、先放手好嗎?你嚇到我了。」她不懂他想要做什麼,只是覺得不太舒服,扭動著身軀,想掙脫他的箝制。
  男職員這下急了,「羽欣,我……我喜歡妳!」
  「啊?」她徹底愣住了,一時間竟忘了反抗。
  「妳願意和我在一起嗎?」男職員不死心的繼續追問。
  「這……」她從沒遇過這種事,有些不知所措,腦袋一片空白。呃,她該怎麼拒絕,才比較不傷人呢?
  然而她的遲疑在男職員眼中看來反而像是欲拒還迎,他心中一喜,便欺近她,眼見就要吻了她。
  突地,一股強大的力道在瞬間將她扯離男人的箝制,方羽欣只覺得一陣暈眩,接著一股熟悉的氣息竄入她的鼻間,和喬靖上次留在她家的西裝外套是一模一樣的味道,令她有片刻的恍神。
  「你做什……總、總經理」那名男職員在看清楚來人是喬靖之後,驚愕得張大嘴,彷彿可以塞下一顆鴨蛋,他根本不曉得總經理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可喬靖才懶得理他,只擔心自己牽著的女孩。
  「妳還好吧?有沒有碰到傷口?」他急切的語氣透露了滿滿的擔憂及關心。
  方羽欣只是傻傻的望著他,甚至有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幻覺。
  「欣欣!」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更著急了。「妳怎麼了?」
  他只是握著她的雙臂,就可以感覺到原本已經不太豐腴的她,這陣子好像又瘦了,心疼的感覺像根針,狠狠扎痛了他的每一吋神經。
  「你……你……」她困難的開口,從他掌中傳來的溫度,在在說明了眼前的他,再真實不過。
  而她的腦袋太駑鈍,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讓她學會愛情和心痛,卻又無法割捨的男人。
  她該任由他握著,還是掙脫逃離,抑或……乾脆哭著窩進他懷裡,控訴季穎璇讓她覺得她的退讓一點也不值得?
  喬靖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趁她恍神之際,半牽半拉,將嚴重失神的她帶回自己車上,而那名驚訝的男職員將兩人之間的互動盡收眼底,好半晌做不出任何反應。
  等方羽欣再度恢復思考能力,她發現車子正開往她家的方向。
第八章
  「喬……我是說,總經理,我可以自己回家的。」她小聲開口。
  他沒多加理會,自顧自的問道:「妳手上的傷怎麼來的?」
  「這個?」她看了一下,「沒什麼啦,只是前幾天在等公車時,不小心被搶劫的歹徒弄傷……」
  「什麼」他緊急踩了煞車,震愕的望向她。「那妳還敢一個人在那裡等公車?」
  想到剛才他若是晚了一步,這個笨女孩就要被別的男人占便宜了,再加上她又提到被搶劫的事,他又氣惱又擔憂。
  「這、這只是小傷呀!小小破皮而已,根本不怎麼痛。」方羽欣不懂自己為何在他的瞪視下竟會感到心虛。「而且他們又不是搶我……」
  「不管怎麼樣,這麼晚了,妳一個人等公車太危險。」想起母親也曾在公司樓下被搶,他就心有餘悸。
  她瞄了他一眼,咬了咬粉唇,最後才輕聲開口,「總經理,我不過是你公司的一個小員工,你不該這麼關心我。」
  她的話令喬靖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深呼吸了好幾下,才緩緩說道:「我們之間有必要這麼生疏嗎?」她都出事了,他無法忍受自己連關心她都做不到。
  她聽出他語氣中的失落,胸口狠狠的揪了一下,可是她卻選擇忽略那股疼痛,假裝沒事。「我以為我們說好的。」
  「那是妳單方面這麼認為,我從未表示過什麼。」他淡淡說著,「何況身為老闆,關心部屬的安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問題是,一般公司的老闆不會隨便送部屬回家吧?方羽欣悶悶的想著。
  「別對我太好,我很容易胡思亂想。」然後越陷越深,直至無法自拔。
  喬靖沒有接話。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告訴她,他一點都不介意她的胡思亂想。
  可是他不能,如同她因為愛他而想成全他,他也因為愛她,所以不希望她的下半輩子不快樂。
  嫁進喬家,她不會幸福的,他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偏偏遠離她的念頭,此時此刻早被拋到九霄雲外,明知不該,他卻無法克制自己對她的思念和在乎。
  唉,他已經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了……
  「總經理,我該下車了。」方羽欣鼓起勇氣再度開口。
  喬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阻攔,端詳了她許久,只能道:「妳要好好照顧自己。」
  方羽欣聞言,心突然一酸,熱氣驀地襲上眼眶,她趕忙眨了眨眼,將不該掉下的淚水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解開安全帶,正想下車,卻又想到了某件事,回頭望向他。
  「總經理,你……很愛季經理嗎?」
  「怎麼了?」他是很疼愛穎璇,不過並不是她想像的那種愛。
  方羽欣很苦惱,不知該怎麼跟他說她看到的那一幕,想了半天,才道:「或許你該多陪陪她,別讓她太寂寞,這樣旁人會有機可乘的。」
  她已經盡量很委婉了,她雖然氣惱季經理的背叛,但她最在乎的還是他的心情。
  喬靖只是雙眼緊瞅著她,沒答話。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別過頭。「那……沒事了,我先走了,再見。」
  不料,正當她準備開門下車時,喬靖卻道:「妳見到穎璇和旭言在一起了?」
  「你知道」話才一說出口,方羽欣就懊惱得想殺死自己。她怎麼會笨到被他套出話來?
  可出乎她意料的,喬靖非但不覺得震驚或憤怒,只是用難懂又複雜的神情望著她。「既然妳知道了,怎麼不來跟我告狀?」他不解。
  既然她以為穎璇是他女友,她大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他,如果他和穎璇分手了,她不就有機會了嗎?為何她還想要替穎璇隱瞞?
  「那是你們的事,我沒有評論的立場。」她不自在的道:「再說你愛她,我不希望你傷心。」
  她不在乎當他聽到這件事是否會轉而愛上她,只憂心他會因為被背叛而難過。
  「所以妳覺得……我的心情比妳的愛情還重要?」喬靖怔怔問著,在了解了她的想法、她的愛戀後,他的心突然劇烈的抽痛起來。
  為何她可以愛他愛得這般不求回報?相形之下,他的愛顯得自私無比。
  「愛一個人不就是這樣嗎?」她勉強一笑,「不說這個了,我真的該走了。」
  她朝他點了點頭後便下了車,匆匆朝附近的公車站牌走去。
  此時正好駛來一輛她平時搭乘的那路線公車,她連忙招手攔車。
  坐在公車上,方羽欣強迫自己不看向窗外,就怕若是多看他一眼,她就會管不住心中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的思念。
  喬靖應該真的很愛季經理吧?不然為何知道她和敏祕書的事,竟一點也不生氣?
  掏出手機,她從通訊錄點出他的號碼,看著發亮的螢幕上顯示著總經理三個字。
  過去她一直不敢承認,其實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把他當成總經理,不過現在……反正都不重要了,從此以後他們再不會有任何交集。
  她的手指點下「刪除號碼」,螢幕跳出「確定刪除?」的畫面,然而她掙扎許久,卻怎麼也狠不了心按下「確定」。
  「方羽欣妳這個沒用的傢伙!」她低聲咒罵自己,氣自己連這一點點的決心也沒有,笨死了!
  將手機胡亂塞回包包裡,剛才在他面前死撐著不哭,現在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滴滴答答的直落,她胡亂用手背抹去淚痕,可是一想起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懷,眼淚便怎麼也擦不完。
  「真是太過分了……」她邊哭邊罵。
  愛情怎麼可以這麼霸道,說來就來,怎麼不問問她這個當事人的意思!要是再像這樣和他見個幾次面,她一定會受不了的。
  還得繼續在公司上班的她,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抱歉。」感受到司機異樣的目光,方羽欣在下車時啞著嗓音跟他道了歉。
  她沒有攜帶隨身小鏡子的習慣,不過她光用想像的,就可以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
  哭了將近一個小時,她的雙眼此刻想必腫得不像話,連想要把眼睛睜開一點都有點吃力,這下可好了,等一下她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父母解釋。
  她慢吞吞的往家的方向走,原本打算在家附近多逗留一會兒,好讓眼睛消消腫再進屋,然而停在她家門前那輛熟悉的車,卻讓她驚詫不已。
  這輛車怎麼會……
  「欣欣。」一道略帶沙啞卻又不失溫柔的男人嗓音,從她身後響起。
  她驀地僵住,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欣欣,妳不回頭嗎?」男人的聲音似乎又更靠近了一點。
  回頭?她突然想起自己現在一定醜到不行,哪還敢回頭啊!
  「不要。」她神色慌亂,更加快前進的腳步。
  一雙男人的手臂突然伸了過來,環住她的腰,將她牢牢鎖在懷中。
  「喬靖!」情急之下,她喊出他的名字。「別這樣……」
  他的體溫像是會燙人,不過就這麼被他抱著,她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沸騰了。
  「妳哭了?」男人的指尖劃過她未乾的臉頰,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捨,雙手改搭在她的肩上,轉過她的身子,想將她好好看個仔細。
  「不要看!」她慌張的捂住臉,不想讓他看見她哭得慘兮兮的模樣。
  好在他也沒硬拉開她的手,只是嘆了口氣,問道:「為什麼哭?」
  「不關你的事!」她賭氣。
  不關他的事?「我以為妳是因為我才會哭的。」
  他的話一針見血,她雖然氣惱卻又沒辦法辯駁,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到底還來我家做什麼?」
  「因為我反悔了。」
  「什麼?」
  「欣欣,妳讓我了解到我是多麼自私的男人。」他趁她發愣之際,拉開她的手。「別再哭了,瞧妳的眼睛腫成這樣。」
  紅通通像小白兔似的,看得他好捨不得。
  「你到底在說什……啊,不要亂看啦!」她才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露出醜樣子。
  「別遮了,妳這樣又不難看,我只是心疼罷了。」他乾脆握著她的手。
  「才怪!」她不贊同的撇撇嘴,「你可不可以別再說這些會讓人誤會的話了?」
  喬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或許……其實妳並沒有誤解我的意思。」
  「怎麼可能」她瞪他,「你這麼說,會讓我以為你、你很在乎我……」
  「我是很在乎妳沒錯。」這點他樂於承認。
  方羽欣更氣了,「你明知道我不只是那個意思!」
  知道再逗下去,她肯定要翻臉了,喬靖微微一笑,對她坦承。「妳沒有誤會什麼,妳心底所想的,確實也是我心裡所想的。」
  「就算我誤會你愛我?」她累了,不想再和他打啞謎,乾脆直截了當,就算答案是她不想聽的,也可以讓自己早點死心。
  喬靖張口,還沒說話,腦海中就先閃過另一個念頭。真的要對她說實話嗎?一旦說出口,便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在回答妳的問題前,我想先問一件事。」他深深凝視著她,「若有一天,妳有機會實現妳最渴望的夢想,但前方有很多障礙和困難,妳仍願意為了那份夢想勇往直前嗎?」
  她呆了一下,「如果這份夢想會傷害到我的家人,或其他無辜的人,我不—— 」
  「不會傷害任何人的。」他快速打斷她的話。
  「那……也許會吧……」她不懂他問這個幹麼。
  「我不想聽也許,會?還是不會?」他不想再當個自私的人,他要先確定她的心意,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如果只是需要我個人的努力就能實現,那麼我會去做的。」
  她莫名其妙的回答完後,更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面露狂喜,接著以幾乎讓她感到疼痛的力量,緊緊的擁住她。
  「喬、喬靖……」她想抗議他摟得她喘不過氣,不過下一秒,他卻立刻鬆了手。
  「抱歉,我太激動了,但……謝謝妳!」他在她帶著淚痕的臉頰上落下細碎的輕吻。
  方羽欣這下是真的徹底傻了,「你……」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她的腦袋已呈現當機狀態。
  「妳沒有誤會什麼。」當他吻上她的唇之前,他附在她耳邊,小小聲的告訴她一個祕密。「我是愛上了妳沒錯。」


  「我不懂。」那是方羽欣聽到他的告白後說的第一句話。
  喬靖跟她表明心意後,以不希望她父母看到她哭成這樣為理由,打了通電話告知她的家人她會晚點回家,便又再把她拐上車,此刻兩人正坐在他的高級轎車裡,啃著他隨便在便利商店買來的三角飯糰。
  「不懂什麼?」見她唇邊沾到了海苔,他很自然的伸手替她抹去,然而這個貼心的小舉動,又令她再度石化。
  「就……你剛說的呀!」方羽欣為此慢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那樣的話。」
  愛她?他怎麼可能會愛她?他都已經有季經理了呀!
  為什麼呀……「也許是因為我見到那個男人跟妳告白,心生嫉妒吧!」
  直到見到有別的男人想吻她,他才發現自己的嫉妒心原來這麼強烈。
  先前一再提醒自己要放她自由、別將她捲入他的不幸之類的念頭,在意識到未來極有可能是由別的男人擁有她這朵曾只屬於他的解語花之後,早已煙消雲散。
  他太自私,不但沒有她成全他與其他女人的雅量,甚至還可恥的希望,她能和他一起攜手面對未來必定會出現的難關和困境。
  「我不是在問那個。」他的話令方羽欣忍不住紅了臉,也讓他的告白突然變得頗有可信度,可那不是她想知道的重點。「我是說,你不是已經有季經理了嗎?」怎還會看上她這個完全不起眼的女孩?
  「妳不也看到穎璇和旭言在一起了嗎?」
  她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發現他神情輕鬆,一點也不難過,更覺不可思議。
  「所以……你和季經理已經分手了?」
  「我和穎璇感情不錯,不過不是妳想像的那樣。」他可沒有戀妹情結。「我唯一愛的女孩,此刻就在我眼前,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了。」
  她的心跳因他的話而失速,快到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可、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不對啊,不該是這樣……」
  如果這麼單純的話,為何他先前不直接跟她說,害她強迫自己不可以見他,還浪費了她好多眼淚?
  他看出她的疑惑,連忙解釋,「我是最近才敢承認對妳的感情,之所以沒來找妳,和先前不肯承認愛妳的顧慮是一樣的。」他將頭靠在她頸間,彷彿那樣能夠帶給他力量。「認識妳之前,我原本打算這輩子都不再愛人的,是妳給了我再次愛人的渴望和勇氣。」
  因為對象是她,所以他想再嘗試一次,也因為是她,他想,或許她有辦法陪他一起面對未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今天晚上的話都好玄,她聽不懂。
  「欣欣,我可以當妳的夢想嗎?如果妳知道愛我會很辛苦,將來必須面對許多困難和挑戰,妳還願意愛我嗎?」
  他眼中的憂傷和渴切,令方羽欣不覺渾身一震,儘管她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卻似乎可以明白他沒說出口的心底話。
  委靡了許久,她突然振作起來,剛才哭到紅腫的泡泡眼,此時也開始散發著希望的光芒。
  「所以,你之前是因為不希望我受苦,才不肯對我表明心意?」她大膽推測。
  「可以這麼說!但我後來改變主意了。」他實在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厲害。「不過妳如果後悔的話,還有一次機會,妳可以現在拒絕我。」
  他望著她,心罕見的忐忑著。
  真可笑,他是喬靖呢!居然會有擔心女人拒絕他的一天,想想連自己都覺得荒謬。
  她歪著頭,仔細的端詳他好一會兒,當然也看出他的不安。「我為什麼要拒絕你?」
  喬靖怔了怔,「和我在一起,以後會很辛苦的,我家的情況……有點複雜。」
  「我只有一個問題。」她側過身子,和他面對面。「以後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陪著我嗎?」
  「當然。」這點他想都不必想。「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她揚起淡淡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有什麼好怕的!」
  「欣欣……」她的勇氣和堅定讓他胸口一熱,驀地將她牢牢擁入懷中。
  原以為他會終生孤獨,不料有個女孩竟闖入他的世界,偷走了他的心,還給他重新愛人的力量。
  心中的感動難以言喻,此刻他才徹底明白,能得到她的承諾,他有多開心。
  「不管未來如何,我們都一起面對。」他啞聲道。
  「好。」她微笑著,反手將他摟得更緊。「不管未來怎麼樣,我們一起面對。」


  公司裡的八卦總是傳得特別快。
  前一晚才和喬靖確定了彼此的心意,早上方羽欣一到辦公室,就看到眾人對她虎視眈眈,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撲上來把她給吃了。
  「方羽欣!妳和總經理交往居然沒有告訴我們」同事甲尖聲喊道。
  「對啊,之前還拚命否認!說,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同事乙也擠了過來。
  「什、什麼?」方羽欣傻了,看著那群像豺狼虎豹的女同事們將自己團團圍住,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處境很危險。
  「妳真了不起,我早就看季經理腳踏兩條船不順眼很久了……」
  「我很好奇,妳到底是怎麼讓總經理看上妳的?」同事丙酸溜溜的道。
  「等等,妳們到底在說什麼?我、我不太懂……」為什麼昨晚才發生的事,今天早上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甚至還沒和喬靖討論過該不該公開戀情呀!
  「哎,再裝就不像了,昨天小吳可是看到妳坐上總經理的車。」
  「是呀,聽說過程還挺精彩的呢!」同事丁抿唇輕笑著。
  原來是因為那件事……方羽欣很想說當時她和喬靖根本沒什麼,不過轉念一想,現在確實已經「有什麼」了,心虛之餘,又感到些許甜蜜。
  「喂,妳好歹說點話呀!」見當事人都不說話,同事戊忍不住催促道。
  「有時間聊八卦,看來妳們太閒了。」一道冰冷的女聲響起,眾人一驚,連忙回頭,便見到頂頭上司站在身後,淡漠的瞧著她們。
  場面靜默了三秒。
  「啊,我突然想起有通重要的電話要打!」先開溜的是同事丙。
  「我去一下廁所。」同事甲立刻跟進。
  「呃,我該回信給客戶了……」
  「我去送個公文!」
  轉眼間,原本還在嚼舌根的眾人閃得遠遠的,只剩下還處於錯愕狀態的方羽欣,以及從頭到尾一臉冷靜的季穎璇及敏旭言。
  「經理早。」方羽欣朝她點了點頭,「那我先去工……」
  「妳真的和喬靖在一起了?」季穎璇忽然問道。
  方羽欣不確定她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再者,她仍認為季穎璇的移情別戀是和喬靖分手的主因,心底多少有點疙瘩。
  「經理您若想知道的話,不妨親自去問總經理吧!」她淡聲道,轉身就想走。
  「想當喬家的女主人,是很辛苦的。」季穎璇忍不住提醒。
  不管流言是真是假,身為半個喬家人,她想她有義務告知眼前這個小女孩。
  「不勞費心。」方羽欣的語氣冷淡。
  季穎璇感受到部屬的敵意,然而在處理人情世故上一向笨拙的她,卻想不透原因,只能不解的望向男友。
  敏旭言無奈的嘆了口氣,「羽欣,到經理辦公室一下,我們有事和妳談。」


  下班時間,喬靖來到與方羽欣相約的地點,打算送她回家,沒想到卻看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怎麼啦?」他急忙下車,關切的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方羽欣抬頭望向他,語氣有些埋怨。「你沒告訴我你和季經理是兄妹。」
  喬靖一怔,「穎璇說的?」目前公司裡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他、穎璇還有敏旭言。
  她撇了撇嘴,「你害我之前這麼傷心,還誤會季經理。」
  一想到她把季穎璇當成假想敵,還誤會她劈腿,方羽欣就覺得好丟臉。要不是早上敏祕書把所有事情告訴她,她不知道還要蠢多久。
  「抱歉,我答應過要替她保守祕密的。」喬靖微微一笑,「不過,她怎麼會和妳說這些?」
  方羽欣將早上被同事纏著問東問西的情況,簡單告訴他。
  「別擔心,我們的事沒什麼好隱瞞的,既然說好要一起面對,對外公開戀情只是小事而已。」喬靖想了想,「妳若擔心同事們太八卦,我也可以請穎璇替妳擋一擋。」
  「這倒是不用啦!」她對季經理已經很愧疚了,不敢再麻煩她。「還有,敏祕書跟我說了你家……嗯,你父母的事了。」
  喬靖愣了一下,「喔?」
  「他說你母親是門戶之見很深的人,我們的事,她恐怕會百般阻撓。」這大概就是他先前不想承認愛她的原因吧……
  「百般阻撓?」喬靖冷冷一笑,想起初戀女友,他臉上溫和的表情不復見。「敏旭言這麼說還真是客氣了。」
  方羽欣瞅著他痛苦的表情,猜想他必然曾有過不愉快的經驗,她雖然很想知道他和母親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才會逼得他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感情,但另一方面,卻又矛盾的不希望他回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靖。」她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現在是我陪著你呀!你也答應過我,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難題,都要一起面對,不是嗎?我相信你會保護我,我當然也不會離開你。」
  喬靖低頭瞧著那張朝氣十足的小臉,眼中的冰冷逐漸褪去,換上滿足的笑,「也是,這次有妳在我身邊呢!」
  也許這一次,他的愛情能有不一樣的結果。
第九章
  方羽欣後來才充分體會到敏旭言和喬靖的真正意思。
  喬夫人在得知兒子和公司裡一名小職員交往後,簡直氣瘋了,再加上最近喬靖三天兩頭往方家跑,幾乎都不回家吃晚餐,讓她對兒子選擇的對象更沒有好感。
  喬靖從不曾和方羽欣提過,但在公司上班,再加上身邊不少八卦的同事,她多少也聽說喬夫人最近常在上班時間來公司鬧。
  據說喬夫人還到處打聽兒子女友的消息,想直接要求對方離開她兒子。
  要不是靖在公司下了嚴格的禁令,加上季經理處處維護,她方羽欣豈能安然無恙至今?
  某天傍晚,喬靖照例要載方羽欣回家。
  「你看起來好累。」她望著他憔悴的模樣,心中很不捨。
  他們的事才公開沒多久,他就瘦了不少,想必他母親一定給他很大的壓力。
  「還好。」喬靖淡淡一笑,不想將不愉快的情緒加諸在她身上。「走吧,該回家了。」說著,他便牽起她的手。
  方羽欣知道他口中的回家,是回她的家。
  這些日子以來都是這樣,他擔心她會再出什麼意外,不管她如何推拒,他堅持每天親自送她回家,然後在她家吃完晚餐才會離開。
  她曉得他喜歡她家融洽的氣氛,也知道他這麼做,全是心甘情願的,但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靖,帶我去見你父母吧!」她鼓足勇氣,「我們去和他們把話說清楚。」
  喬靖先是詫異的瞧了她一眼,然後才道:「不必了,他們不會接受的。」
  其實父親接不接受,他倒不怎麼在意,反正他和父親的關係,雖稱不上冷漠疏遠,但也並不是太好。
  父親在乎穎璇向來多於在乎他,因此對於他的任何決定或作為,通常不會有太多意見,即便有,他若堅持,父親也不會多說什麼。
  這個時候,他還有點慶幸父親沒那麼愛他這個兒子!喬靖自嘲的想著。
  比較麻煩的是母親,她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他根本無力改變,但他不想拋下母親,更不想傷害欣欣,他一直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只是……到現在都還找不到。
  「可這樣一直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方羽欣忍不住蹙眉,「事情還是沒有解決。」
  喬靖嘆了口氣。她說的他當然都知道,但明白是一回事,真的去做又……「這是我家的事,我不想讓妳蹚渾水。」
  她認真瞧著他,「我以為我們說好,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一起面對的。」
  「但那是我個人的問題——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處理就好。
  「事情總是要處理的呀,你不就是因為相信我能陪你一起度過難關,才向我告白的嗎?」方羽欣歪著頭,「反正你一定會陪著我的,對吧?」
  他們還要相愛很久很久呢,怎麼能讓他獨自承擔那些不快樂?
  喬靖神色複雜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才笑出聲。「妳說得對,這次是我錯了。」
  原是不希望她受到傷害而太過保護,可被她這麼一說,倒顯得他太過膽小。
  方羽欣見他認同她的想法,覺得好開心。「那你現在打電話,跟你母親說我們要回去見她吧!」
  「好。」他微笑的拿起手機。


  「什麼?」喬夫人突然拉高的嗓音,在喬家冷清寬敞的客廳中響起。「你要帶那個女人回家?不行,我絕對不同意!」
  沒想到這陣子夜夜晚歸的兒子,好不容易告訴她今天會早點回家,居然是為了帶那個女人回來,喬夫人完全無法接受。
  她恨那拐跑她兒子的女人恨得牙癢癢的,又怎會輕易讓她踏入喬家?
  「媽,我是因為尊重您,才想將我心愛的女人介紹給您認識。」喬靖平靜的嗓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再說,您最近老往公司跑,不就是想見欣欣嗎?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帶她回家和您見見面。」
  「別鬧了,我替你選的對象哪裡不好?那姓方的女人不過是個小職員,怎麼高攀得上你」喬夫人既氣惱又不解,不懂為何兒子總對卑賤的女人情有獨鍾,卻看不上和他們喬家門當戶對的名媛淑女,簡直和他父親一個樣……
  「感情並不只取決於外在條件。」喬靖的語氣溫和卻堅決。「您替我找的那些名媛,也許在家世、學歷或外貌上都贏過欣欣許多,但在我心中,她們卻沒有一個比得上欣欣半分。」
  「胡說!你選擇的女人絕對不可能比得上我替你挑的!」喬夫人怒氣沖沖的大吼,「你別浪費時間帶她回來了,我永遠都不會接受她的!」說完,便用力掛上電話。
  到底為什麼她雙手緊握成拳,直到關節泛白。
  喬家的男人為何老選擇那些平凡至極的女人,卻對像她這樣名門出身,擁有良好家世的千金小姐不屑一顧?喬夫人越想越氣,大手一揮,便將電話掃到地上。
  「夫人—— 」家裡的傭人見狀,戰戰兢兢的喚道。
  「滾!」她怒吼,「通通給我滾!」她現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是、是……」
  傭僕們唯唯諾諾的應道,匆匆忙忙下去了,轉眼間客廳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該高興的,至少還有人對她如此順服,不像喬家那兩個男人,明明他們是和她最親密的人,卻先後離開她。
  然而當這數十坪大的空間只剩下她時,她又突然覺得好空虛。
  龐大的孤寂感,壓得她快要窒息,但即便此刻只有她一人,她也不願顯露內心的脆弱。
  她可是喬家的夫人哪!就算丈夫不愛她,她仍是他名媒正娶的妻子,還替他生了個優秀的兒子,這世上有什麼能令她恐懼的?
  可是,為什麼在物質生活不虞匱乏之餘,她的內心卻如此空洞?彷彿在渴望著什麼……
  她站在清冷的客廳中發愣,直到窗外刺眼的車燈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僵硬的轉過頭,見到兒子的BMW駛進車庫,接著車燈熄了,喬靖自車中踏出,匆匆走至副駕駛座,打開車門。
  她心中驀地湧現強烈的不悅。她兒子可是有大好前途的男人,憑什麼要他去服侍一個平凡的女人?
  而當她見到兒子親密的牽起對方的手時,胸口的怒火又燒得更旺了。
  她衝到玄關,打開大門,朝著兩人大喊,「阿靖,我警告過你了,不准把外頭的野女人帶回來—— 」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嬌軟的嗓音卻先訝異的問道:「啊,您就是喬夫人?」
  喬夫人一呆,望著兒子身旁的女人。這女孩……不就是那天她遇到搶劫時,奮不顧身幫忙她的人嗎?
  突然間,喬夫人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積壓了許久的怨氣全數梗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當然不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就立刻接受她成為兒子的女友,畢竟誰曉得這小女生是不是因為早就知道她是喬靖的母親,才會出手相救想討好她?可那些原在舌尖打轉的尖銳字眼,現下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對她說了。
  「欣欣,妳見過我母親?」喬靖很意外。
  「呃,就……之前在公司樓下遇到過。」方羽欣謹慎用詞。喬夫人遇到搶匪,她並不認為自己幫了什麼忙,也不想居功。
  「妳……」喬夫人瞪著她,「妳就是方羽欣?」
  「是的,喬媽媽您好,您叫我欣欣就可以了。」她有禮的打招呼。
  喬夫人的嘴張了又闔,有好一會兒無法決定該說什麼。還沒看到人以前,心裡總以為對方必定是為了喬家財產,才會攀上阿靖,但一見到單純的方羽欣時,她怎麼也沒辦法把她和心機重的女人聯想在一起。
  並不是因為方羽欣曾幫過她,而是她那雙如此透澈澄淨的大眼,只要看著,便讓人無法昧著良心,說出惡意中傷她的話。
  喬夫人發現自己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兒子會愛上這個女孩了。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數十年來她人生所信仰的,那些關於人的價值與各種商場利益的衡量,豈會因為這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女孩而改變!
  無論如何,她依舊無法接受兒子選擇像她這麼平凡的女人。
  她再度沉下臉,冷言道:「方小姐,我想妳不會不知道我們喬家是什麼樣的身分地位,妳憑什麼以為自己能夠踏入這扇大門?」
  喬靖濃眉一皺,馬上想開口維護女友,但方羽欣卻捏了捏他的手,及時阻止了他。
  「喬媽媽,其實我並沒有打算踏進喬家大門。」她的聲音清柔好聽,像風鈴一樣清亮。「應該說,能不能進喬家,對我而言一點都不重要,今天我會出現在這裡,純粹是因為和靖彼此相愛,而您是靖最敬愛的母親,我們希望這份戀情能得到您的認同。」
  「我永遠都不可能認同像妳這樣的女人成為我的兒媳婦!」喬夫人毫不客氣,「妳就別白費心思了。」
  「要不要結婚是我和欣欣的事,今天來向您說一聲,只是因為我們尊敬您,並不是非要得到您的認同不可。」喬靖淡淡的說著。
  其他事,他可以處處包容忍讓母親,但欣欣是他好不容易才決定放手去愛的女人,她既然願意陪他面對家庭的阻撓,他當然也不能讓她受到委屈。
  「所以為了那個女人,你打算連我也不要了?」喬夫人瞇起眼。
  喬靖望著母親,知道多年來她一直無法從丈夫外遇的陰影中走出來,她太過依賴他這個兒子,因而無法忍受他和父親做出同樣選擇—— 愛上一個非名門出身的女人。
  「媽。」他嘆了口氣,語氣中有著同情。「若我要丟下您,大可拋棄喬家的一切,從此不再回來。」討厭當公司的總經理是一回事,但那可不代表他沒辦法養活自己。「今天之所以帶欣欣回來,就是因為在乎您,才想把這位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女人介紹給您。」
  喬夫人明白兒子的意思,他今天只是來「告知」她他的決定與選擇,並非徵詢她的意見,他已經講得很清楚了,無論她再怎麼反對,他都不打算改變心意。
  多年前他表示想娶初戀女友時,也不曾如此慎重且堅定,顯然這回他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真不明白,不過就是個平凡的女孩呀,阿靖為什麼會對她如此愛戀和維護?
  她甚至覺得,這次即便她以自己的性命作為要脅,兒子也不會再妥協了。
  基於某種試探的心理,她開口問道:「若我說,你要是非這女人不可,就得離開喬家呢?」
  「那麼我們會一直嘗試,直到您願意接受我為止。」回話的是看起來嬌怯的方羽欣。
  明明外表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可是態度竟也和喬靖一樣篤定。
  「要我接受妳?」喬夫人冷笑,「所以說來說去,妳還是為了喬家的財產才接近阿靖。」
  方羽欣搖搖頭,「我不在乎靖是什麼樣的人、出身如何,也不在意他有多少身價、是否能繼承龐大的財富,我只希望他能和他最敬愛的母親和平相處。」
  喬夫人無法欺騙自己對她的話無動於衷。這兩個年輕人的話語中總不離對她的尊重和敬意,且態度誠懇,完全不像在說謊,令人很難不相信。
  可是她也有她的立場,豈能輕易動搖?
  「話是說得挺好聽的,可惜妳就是造成我們母子失和的最大元凶。」喬夫人冷哼道。
  她的這番話惹惱了喬靖。
  「那是您的問題,不是欣欣的。我很遺憾您不認同她,但我和欣欣的感情並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喬靖沉聲道,隨後轉頭望向女友。「我看我們還是別多費唇舌了,回妳家吧!」
  他不希望心上人繼續被母親侮辱,拉起她的手便想走,至少方家的人很歡迎他們。
  「等一下。」喬夫人神情複雜的瞪向兒子,「所以你真的寧願離開這個家,也要維護那個女人?」
  「媽,我想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對喬家的財富和總經理的職位,一點興趣也沒有。」喬靖的唇輕輕一扯,「若真要說喬家有什麼讓我割捨不下的,大概只有您了。」
  喬夫人震撼不已。她從不曉得兒子如此重視她這個母親,她一直只看到他不順從她的一面,卻從沒真正了解過他的想法。
  「所以,別再說那些傷人的話了,別讓我對喬家最後一絲的眷戀也消失,好嗎?」


  方羽欣任由喬靖牽著她,緩步走向車庫,還不忘回頭瞧了那棟豪宅一眼。
  「怎麼,很遺憾沒能進去參觀?」喬靖半開玩笑的問著。
  可是她卻沒感染到他的故作輕鬆,只道:「你母親自己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不寂寞嗎?」
  「那對她而言是種身分的象徵,就算再寂寞,她也不會離開。」喬靖淡淡道。
  方羽欣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很可憐。」
  「是啊。」他同意,「可是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或許她只是想不開吧!」
  今日一見,她看到的不是旁人口中咄咄逼人的皇太后,而是一個明明害怕寂寞,卻又放不下身段的無助婦人。
  她沒辦法討厭喬夫人,相反的,她還很同情她。
  喬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都已經幾十年了,她自己如果還是想不開,其他人也沒有辦法。」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傷母親的心,可現在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事關欣欣,他不強硬一點不行。
  「你剛才也不應該拿工作當交換條件啊!」方羽欣忍不住嘆了口氣。
  哪有人像他這樣,要求母親接受他選擇的女友,不然就辭職不幹!當時喬夫人聽到他要她二選一時,臉色可是難看到不行,最後才憤恨的拋下一句,「那你從今以後,就別再和我提到想要離開公司的事。」算是勉強默認了他們的關係。
  雖然,喬夫人看起來更討厭她了。
  「欣欣。」喬靖將女友摟在懷裡,悶聲問道:「我沒辦法捨棄我媽,帶著妳遠走高飛,妳會不會因此怨我?」
  「靖,你傻了嗎?」她捧起他的臉,「你只是太在乎你的母親,我為什麼要因為這樣而怨你?」
  「因為我讓妳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很有可能要面對一個處處刁難妳的婆婆。」他垂眸道。自己的心軟,害她得一起受苦,他一直覺得很歉疚。
  「笨蛋靖,看著我!」方羽欣有些生氣的著,直到他的目光再次與她交會。「如果你為了我而拋棄你母親,我才會怨你好嗎!就像我也不可能為了你而離開我爸媽一樣。」
  「欣欣—— 」
  「我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有顆溫柔的心,還有對家庭的眷戀和愛護,如果今天你可以隨便和我私奔,就不是我所認識的喬靖了。」
  喬靖瞧著女友因惱怒而漲紅的臉龐,她的體諒讓他的心暖了起來。
  像他這樣的人,何其有幸能夠遇上她,甚至與她相戀……
  「欣欣,我最愛的欣欣……」他溫暖的唇不斷落在她的粉頰上,無法向她說明的感動情緒,僅能用行動表示。「謝謝妳。」
  「哎,我只是實話實說……」她被他吻得雙頰緋紅,嬌嗔道:「反正,你別胡思亂想啦!不管你母親的態度如何,咱們為人子女的,總也得盡到本分不是嗎?」
  「欣欣。」他像是叫上癮似的,忍不住又喚著她的名。
  「又怎麼了啦?」
  「嫁給我好不好?」喬靖深情的凝視著她。
  他很清楚他不是一時衝動,儘管他們交往的時間不算太長,但既然一開始就抱著一起走下去的念頭,現在結婚也不算太急迫。
  「你—— 」她又露出那種方羽欣專屬的呆呆表情。「……這是求婚嗎?」
  他被她的可愛模樣逗笑了。「不然呢?」
  「我覺得很不真實。」她眨了眨眼,仍無法反應過來。
  「妳沒有聽錯,我確實是在問妳願不願意嫁給我。」
  「可是—— 」她總覺得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難道妳不想永遠和我在一起?」他問道。
  「怎麼可能?我當然想和你—— 」方羽欣瞠大雙眼,卻在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後,才發現自己被拐了。「你很過分耶!」
  「既然想的話,就快點答應我呀!」
  她咬著唇,本來還想再吊吊他的胃口,但她也好開心可以聽到他向她求婚,猶豫一下下,真的,只有一下下,她便害羞的點頭答應了。
  喬靖微笑,高興得將她抱起,轉了好幾圈,嚇得她放聲尖叫。
  「喂!喬靖,放我下來啦!」
  兩個人像孩子一樣快樂打鬧著,卻沒發現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落入尾隨他們身後的喬夫人眼中。
  她瞪著他們幸福的模樣,視線久久無法移開。

第十章
  四個月後 醫院

  「媽,我來嘍!」方羽欣敲了敲病房房門後,笑咪咪的推門進去。
  喬夫人正半倚在病床上,身旁坐著自她住院後,一直待在她身邊照顧她的男人。
  「欣欣妳怎麼又來了?」喬敬仁起身向準兒媳打招呼,「不是中午才來送過午餐嗎?」現在才下午三點多哩!
  「原來爸你還在。」方羽欣微笑的向他點點頭,然後才揚起手中小小的保溫鍋。「所以這次我是送點心來呀!」
  前陣子喬夫人在她與喬靖的訂婚宴上,突然心肌梗塞,所幸敏旭言當場急救得宜,才沒釀成悲劇。
  這次的事件使喬敬仁聽進了女兒季穎璇的勸告,開始學著對妻子好,這對夫妻糾纏了數十年,卻在年老時感情才忽然突飛猛進,也真令人感慨。
  喬夫人住院的這幾天,喬敬仁幾乎都守在妻子身旁。
  喬夫人原本是被兒子強迫,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接受她這個未來兒媳婦,也就從不肯給她好臉色,但可能是因為最近終於得到丈夫的呵護,所以喬夫人現在對她的態度和善了許多,至少還願意讓她幫忙張羅吃的。
  「別忙了,妳自己也有工作要忙,還天天大老遠的跑來。」喬敬仁瞧著乖巧的準兒媳,真是越看越順眼,很慶幸自己當初並沒有反對兒子和她交往。「這裡有我這個退休的老人看著,送餐這種小事讓傭人做就好,妳別這麼辛苦。」
  「一點都不辛苦!」她拎著保溫鍋走到床邊,「我很高興能做這些,反正我工作時間很彈性,沒關係的。」
  兩個多月前,她在靖的鼓勵下辭去公司的工作,開始接受正式的音樂訓練,也朝專業詞曲人的目標前進。
  一開始她覺得很愧疚,畢竟是因為她,靖才必須繼續做他不喜歡的總經理職務,而他不但沒有抱怨過,反而要她別擔心方家的經濟問題,努力追尋自己的夢想。
  後來她終於想開了,現在她過得很開心,有更多時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更多心思可以照顧、陪伴靖,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一天三餐外加下午茶,替未來的婆婆送餐點、陪陪她。她努力讓自己過得更好,才有餘裕關心她所愛的人。
  現階段她只替羽婷寫歌,妹妹之前已對外承認過去所謂的「自創曲」,其實都是出自於姊姊之手,至於日後會不會為其他歌手創作,她目前還沒有計畫。
  前一陣子,靖公開認了穎璇這個妹妹,並從總經理的職位退了下來,轉到他最喜歡的研發部門,也許是因為還算是公司的一份子,喬夫人縱使對他的行徑感到不滿,卻也沒有爭執太久。
  雖然一切都才剛起步,但他們總算都朝著自己的夢想前進了。
  「午餐都還沒消化呢,還吃點心!」喬夫人見她忙碌的從背包中拿出餐具,不覺蹙了眉。
  方羽欣知道準婆婆會這麼說,其實是不希望她太忙,只是還拉不下臉說些要她保重的話,才會故意用那種嫌棄的語氣。
  所以她也不以為意,反而仍舊笑咪咪的道:「媽,我知道您的胃腸不好,所以今天特地煮了幫助消化的養生甜品,裡面加了山藥、紅棗、白木耳和一點水果,對身體很好喔!」
  「這是妳自己煮的?」喬敬仁訝異的看著她俐落的盛了兩碗甜品,分別遞給他們。
  「是呀!嚐嚐看吧,食譜還是我去向我媽討教的,她的手藝可比我好太多了。」
  喬夫人喝了一口,嚐過味道後,只淡淡說了句,「還可以。」
  不過她雖然沒有太多評論,卻很快的將甜品吃完,應該是覺得還不錯吧。
  方羽欣見狀,心中很欣慰。「那我先回去了,爸,保溫鍋裡大概還有兩、三碗的分量,我先放在這兒,若您和媽想吃,可以再盛。」
  她可不想當電燈泡,東西既然已經送到,人也該識相點,早點離開比較好。
  「等等。」喬夫人搶先一步開了口。
  「怎麼了?」方羽欣很意外她居然會主動叫住自己。
  「那天在公司樓下發生的事,為什麼妳一直沒對阿靖說?」
  公司樓下?方羽欣一臉迷惑,想不起來有什麼值得跟未婚夫說的。
  「就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我被人搶劫,結果妳趕來幫我。」
  「什麼?」喬敬仁一怔,緊張的插嘴,「妳什麼時候遇到搶匪的?」
  「都幾個月以前的事了,沒什麼大礙。」喬夫人細細撫著手上的玉鐲,「他們想搶走這個玉鐲,我不給,後來是欣欣跑來幫我的。」
  方羽欣不覺怔住。她有沒有聽錯,這個從來不給她好臉色,總是冷言冷語的未來婆婆,不但主動提起接受過她的幫助,竟然還叫她欣欣
  她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又沒幫上什麼忙,小事一件,沒必要和靖提起。」
  其實她不是沒和靖提過,只是他一直沒把她受傷的事和他母親遇搶的事聯想在一起罷了。
  喬夫人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確實沒半點心眼,或許兒子看人的眼光,真的比她好太多了。
  「妳啊,既然這樣,怎麼還老對欣欣不友善?」喬敬仁寵溺的揉揉妻子的髮,像將她當成任性的小女孩。「還有,何必為了鐲子不顧自己的安危,下次……不對,可別有下次了,總之這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再買就有了,對方要搶,妳給他便是,別把自己的生命給賠進去。」
  何況那只玉鐲一看就不是什麼高級品,值不了多少錢,對於講究排場的妻子竟會一天到晚都戴著它,他還覺得奇怪呢!
  喬夫人別過頭,臉上竟浮現一絲靦覥的紅暈,並小聲的咕噥了一句。
  「什麼?」喬敬仁沒聽清楚。
  喬夫人羞惱的睨了他一眼,提高音量。「這可是你結婚時送我的手飾,我才不想被人搶走。」
  是啦,與她身上其他的配件相比,這個鐲子當然不值錢,但卻是丈夫送給她極少禮物的其中之一。
  她從小嬌生慣養、性格驕縱,即便深愛著丈夫,也不知該如何表示,而在得知丈夫竟另有所愛後,她大受打擊,無法忍受自己竟會輸給外頭什麼都不如她的女人。
  當時她大吵大鬧,卻不知這麼做只是把丈夫越推越遠,夫妻之間的關係也越弄越僵,最後只能將那份說不出口的愛戀,深埋在心底。
  喬敬仁聽妻子這麼說,突然心一動,緊握住她的手。「對不起,過去是我沒好好待妳……」
  結婚之初,他也不是沒想過和情人分手,與妻子好好共度一生,可惜當時兩人年輕氣盛,個性又一樣高傲,每次一有爭執,沒有一方肯先低頭,相比之下,穎璇的母親溫柔體貼,他就繼續和她藕斷絲連,沒想到卻同時辜負了兩個女人。
  「不,我也有錯。」喬夫人急道:「要不是我脾氣太差,你也不會—— 」
  站在一旁的方羽欣輕輕一笑,知道這兒不再需要她,也不想介入屬於他們夫妻倆的甜蜜時光,悄悄轉身離去。


  當方羽欣踏出醫院時,心情很愉快。
  有個正常的家庭、彼此相親相愛的家人,一直是靖最大的心願,而現在看起來,他的願望似乎有實現的機會了。
  她慢慢走向捷運站,打算先坐捷運再轉公車回家。
  「欣欣。」一個熟悉的聲音喚住了她。
  她回過頭,詫異的望著停在對街的轎車,先是呆了一下,隨後急急跑向他。「你怎麼會來這裡?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待在公司嗎?」
  「我蹺班。」喬靖淘氣的朝她眨眨眼,「上車吧!」
  她乖乖坐進車裡,「前總經理帶頭蹺班,這樣不行哦!」
  這幾天因為穎璇與旭言不在,他忙得團團轉,兩個人已經有好幾天沒見到面了,雖然現在看到他,她是很開心沒錯,但丟下公事不管,不太好吧。
  「穎璇今天回公司上班,所以我就把事情都丟給她了。」她和旭言前陣子一聲不響的跑去美國,雖然她目前還只是個經理,但處理的事比他想像的還要多,害他這幾天代班累得要死,今天難得先落跑,應該不算太過分吧。
  「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妳的手機沒開機,我打電話去妳家,妳母親告訴我的。」他微微一笑,「妳看起來很開心,我媽沒刁難妳吧?」
  「當然沒有呀!」她用力的搖了搖頭,「因為爸最近每天都陪著她,她心情很不錯。」
  「那就好。」他鬆了口氣,「真多虧有穎璇。」
  那天穎璇一針見血地把問題挑明了說,才讓父親重新審視與母親的關係,他真的很感謝她。
  「是啊,結果你還把工作丟給人家呢!」方羽欣睨了他一眼。
  「那本來就是她的興趣呀!」他又不是硬逼妹妹去做她不喜歡的事!
  況且……旭言還留在美國,習慣依賴他的穎璇一定無法適應,所以讓她忙一點也好。
  「也是啦!」方羽欣噗哧笑出聲,「好吧!那前總經理先生,你特地蹺班是打算帶我去哪兒呀?」
  「嗯,明天週末,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玩好了!」
  「咦?」
  「去南部晃晃吧!」他側頭朝她笑了笑,「媽說你們家境不寬裕,別說出國了,妳從小到大,連中南部都沒去過,而且,妳看,我連行李都幫妳準備好了!」
  她驚訝的眨眨眼,還來不及思索他話中的意思,他便已經發動車子,朝目的地出發了。
  
  當他們抵達恆春,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後的事了,天色早已暗下。
  直到喬靖將車子停在一間民宿前,並辦好住房手續,方羽欣才突然「啊」的驚呼一聲。
  「怎麼了?」他覷向一臉驚慌的未婚妻。
  「我忘了替媽準備晚餐。」噢,這下可糟了,她不會在等她送餐吧!
  「別緊張。」得知她竟是在擔心這點小事,他不由得失笑。「爸在她身邊呢!妳想他有可能讓媽餓著嗎?」
  「是不太可能。」她承認。
  「那妳還擔心什麼!」喬靖溫柔的牽起她的手,提著行李。「走吧!」
  方羽欣很快就明白為什麼他要帶她來這兒了,當房門一打開,她立刻被落地窗外的景色給吸引住。
  「哇,好漂亮!」她興奮得驚呼,迫不及待跑到窗邊,打開落地窗,走到陽台。
  帶著海水味道的夜風襲來,她不自覺打了個冷顫,腦中才正想著是不是要回房加件衣服,一件溫暖的外套便已披到她身上了。
  「小心別著涼了。」喬靖含笑望著她。
  方羽欣怔愣的瞧著滿天壓頂的星星,它們爭先恐後的閃爍著,伴隨著夏夜嘹亮的蟬鳴,心中驀地湧上強烈的感動。
  她回過身,用力擁住身旁的男人,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謝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她明明沒有特別提起過,他卻敏感的感受到她有多麼懷念兒時記憶裡的那片星空。
  這個溫柔又細心的男人,要她如何不愛?
  「傻瓜,謝什麼呢?」他輕吻著她的髮頂,「我們都訂婚了,但我一直沒時間帶妳出來走走、散散心,甚至連訂婚也因為媽的反對而特意低調,我一直覺得很愧疚。」
  那些曾將他視為好對象的女人,若知道要當喬太太原來這麼辛苦,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真正願意留下來陪伴他?只有這個小傻瓜,忙著給他和他的家人滿滿的關懷,卻從不曾要求過他什麼。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在意那些。」她求的向來就不是那些身外之物,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就很開心了。
  「我當然曉得。」所以他才會愛上她,但更為她的懂事而心疼。「不過,妳確定難得來到這個放眼望去滿天星斗與大海的地方,還要把頭埋在我胸前嗎?」
  方羽欣抬起頭,眨了眨閃著淚光的大眼,看見他眼中滿滿笑意,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任由他牽著,坐到陽台上的雙人座木椅上。
  「沒想到居然還有機會再看到滿天星星的景象。」她將頭靠在他肩上,感慨的道:「自從認識你之後,那些我原以為永遠都只能在腦海裡幻想的事,好像都一一實現了。」
  「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說才對。」他執起她的手,輕輕烙下一個吻。
  「咦?我不懂。」她困惑的瞧著他,「如今你所擁有的,就算沒有我也可以得到。」
  他的父母重修舊好是穎璇的功勞,而他現在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也是他努力爭取來的,與她無關呀!
  「妳讓我學會愛人,讓我開始學著調整與母親的相處模式,不再像過去那樣消極的面對,反而更有勇氣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若沒有她,他的生活和心境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方羽欣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不覺呼吸一窒,臉也燒燙起來。「你這樣……說得好像我有多重要似的。」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很普通,她的頭腦不夠好、長得也沒有妹妹好看,雖然個性還算討喜,卻注定永遠只能是個平凡的小人物。
  可是像他這麼優秀的男人,卻說她對他而言有多重要,儘管他們都已經訂婚了,她依然覺得身旁能有他的陪伴,好不真實。
  「不是好像。」他輕啄了她的粉頰一下,「妳對我來說本來就很重要。」
  他就是喜歡她那份未曾沾染世故的單純,她的真心對待輕易就瓦解了他高築的心牆,但這傻乎乎的女孩似乎不明白,能擁有這份純真,才是最不平凡的事。
  方羽欣紅了臉,忽然有些難為情的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改環抱自己雙臂,但才過沒幾秒,又覺得不對。
  「呃,你不會冷嗎?」她怯怯的望向他。
  他的外套又大又溫暖,可他卻給了她,現在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襯衫呢!
  「是有點,不過—— 」喬靖微笑,大手一攬,將她帶進懷裡。「這樣就不冷了。」
  她突然一陣羞赧,掙扎著想起身,但轉念一想,他們好歹也是未婚夫妻了,何況……她也不想他著涼嘛,最後還是乖乖的窩在他的懷裡。
  望著天空繁星點點,聽著一陣陣的浪潮聲,方羽欣狂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她感嘆的輕聲說道:「人生真的好奇妙,當初和你坐在我家頂樓看星星時,我想都不敢想我們會有今天。」
  「以後只要妳想,我們隨時都能來這裡度假,聽海看星星。」
  「是你說的哦!」她笑了,攤開他溫暖的大掌,再將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手心上。「那以後我們每年都要來一次。」
  「每年一次?」喬靖嘆了口氣,「妳也太不貪心了吧!」
  拜託,他是這麼吝於撥空陪伴老婆的人嗎?她居然一年只要和他出來度假一次?
  「你錯了,其實我很貪心的哦!」她覷著他黑得發亮的雙眸,「雖然每年只來一次,但我想和你來很多很多次呢!三十次、四十次、五十次……到時你可不能跟我說你來膩了,不肯陪我!」
  聞言,喬靖回她一個深情又溫暖的微笑,「不會的,就算以後我們變成老公公、老婆婆,躺在床上都走不動了,我也會想盡辦法陪妳來這裡看星星的。」
  「好,我記住了,不可以反悔唷!」她開心的緊擁著他。
  夜晚的風不時捎來些許涼意,但兩顆緊緊相依的心,此時卻好溫暖、好溫暖。
  喬靖雙手環著她的腰,笑而不語。
  他沒說出口的是,只要有她在身邊,即便天天待在家,他也不可能覺得膩的!
  不過無妨,那些情話呀,他們往後還有好多好多時間,可以慢慢對彼此說,現在,就讓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想知道工作狂人季穎璇和她的萬能祕書敏旭言這段辦公室祕密戀情如何 開始的,請看新月春天系列R158私藏良人之一《同居正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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