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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19

《太監皇妃》下

大明朝永樂年間,尊貴皇太孫愛上俏皮假太監,
從此引來種種殺機,一切只因這段祕密地下情為世人所不容……

她的情路跟人生一樣坎坷,好不容易和心愛的皇太孫互訴衷情,
卻因她的欽犯身分太過敏感,兩人的地位太過懸殊,
只能表面上恪守主僕分際,到了夜裡才可你儂我儂,
豈知被迫當地下情人,遭他的妃子妒忌就算了,
可悲的是,他的家人正是威脅她性命的根源。
當年奉命追殺她的殺手太監突然回來了,她的處境變得危險,
一方面皇帝無所不用其極想找出她害命,以保住大明朝的國祚,
一方面太子妃恨透她獨佔兒子的歡心,害媳婦們夜夜守空閨,
為想早日抱孫子,這才一會賜毒命她自盡,一會企圖活埋她,
幸好她肚皮夠爭氣,懷上小金孫,老人家立即怒氣盡收,
但誰知突來一紙祕密遺詔下達,又毀了她安然過活的夢……
關於淺草茉莉
寫作路上很孤單,
因為是一個人的異想世界;
寫作路上很多喜,
因為有多人一起分享成果。
淺草茉莉在孤單中有你們,真好!
他壞,卻壞得深情可愛──

有句話說得好,「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當然不是說女人只愛壞男人,而是壞男人有種特質是女人無法抵擋的,他們神祕、自信又霸道,知道如何討好妳,也知道怎麼挑出妳骨子裡每一根暗藏的小刺,能哄妳上了天,卻又在臨門一腳之際停下,故意吊著妳,讓妳又愛又氣又咬牙又……欲罷不能。聰明的女人儘管看得見壞男人所編織的網,卻逃不過他們噙著笑織網的神情,於是自願落網,享受他指尖操控著線絲逐漸收攏,將自己緊緊纏繞的滋味,而淺草茉莉老師筆下的男主角,就有著這樣的魔力──他們壞,卻壞得深情可愛,讓人迷戀不已。
而擅長創造出如此具魔性男主角的淺草老師,這次帶來的《太監皇妃上‧下》也延續了這樣的風格,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男主角朱瞻基魔性成分少了點,但可愛指數卻高出了好大截。身為高高在上的皇太孫,朱瞻基講理愛民、聰穎過人,全身上下沒有半點欺人的皇霸之氣,然而在某個陽光灑落樹梢的那天,他遇見了那名被困在樹上,有著靈動大眼的淘氣女孩初日起,原本順風順水的美好人生便開始全盤失控……
因為那個挑動他心弦,讓他一眼就想收進房的初日,非但不是女孩,還是名太監,而為了避免嚇壞初日,朱瞻基隱藏尊貴身分假扮暗衛,只盼能跟他成為朋友或私心將他調到自己的寢宮,怎知淘氣的初日連名字都是假的,還狡猾得像隻狐狸的與他玩起了捉迷藏,甚至打賭若朱瞻基能在三天內查出他的真實身分,他才要乖乖轉到皇太孫宮殿裡服侍,而朱瞻基也就這麼莫名栽了下去,甚至越陷越深,最後一腳用力踏進了愛上太監的泥淖而無法自拔,卻在幾乎要放棄皇位只求與他相守時,竟發現自己愛的男人其實是女人,然而斷袖之癖的事解決了,他們的情路卻反倒變得更加坎坷詭譎……
看到這裡各位眼尖的讀者應該也發現了,這本書根本就是溫和好男人如何被小狐狸逼到成為狂霸魔性男的實錄吧?至於朱瞻基是如何愛上假扮太監的郭愛(女主角的本名),以及在那段被她糊弄的日子裡,如何暗自憋屈談著不能攤在陽光下的「男男之愛」,還有為何郭愛恢復女兒身之後,兩人的情路反而更加多舛呢?更多精彩的內容和謎底,就請大家在7/20上市的《太監皇妃上‧下》一探究竟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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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撞見自己丈夫和個太監調情後的幾天,胡善祥心情複雜的來到朱瞻基的寢殿外,她看了眼貼身宮女春杏手上提著的食盒,深吸一口氣後踏入。
太孫妃的到來讓正在殿內打掃的郭愛嚇了一跳,雖說她已回到皇太孫官當差,但怕她的身分曝光,瞻基便要她避開可能會撞見朱棣的場合,他離開皇太孫宮時也不會將她帶在身邊,所以她現在主要的工作就是到東宮調養太子的身體跟關在皇太孫宮裡打發時間,再不能像之前那麼自由的到處串門子。
郭愛不禁暗暗叫苦,雖然她正無聊得發慌,卻沒想要太孫妃來陪她打發時間啊!畢竟再怎麼說人家才是正宮娘娘,上次她親了人家的老公被當場撞見,不管瞻基對她有無感情,她就是個見不得光的小三,見了元配當然是心虛又心驚。
她來做什麼?她應該知道瞻基每日這個時辰都要跟著皇上上朝的,所以她是特地來找自己的嗎?郭愛心思電轉,面上仍恭敬的行禮問安。
胡善祥自進門後就一直在仔細觀察這個叫初日的太監,她從貼身宮女手中接過食盒,屏退其他人,溫聲道:「初日公公,上回不小心摔了母妃賜給殿下的銀耳湯,我已經跟殿下請過罪,今日再補送過來,還請公公跟殿下說一聲。」
聽她提起上回那事,郭愛有些拿不準她的意圖。瞻基那時馬上把她拉出殿外說話,之後只告訴自己一切沒事,但他們到底談了什麼她並不清楚,遂試探道:「娘娘太客氣了,娘娘賢慧竟親自端湯過來……」看對方沒有反應,她咬牙又說:「都是奴才該死,衝撞了太孫與娘娘,不知道上次的事是否有害娘娘挨罵?」
「沒事的,殿下跟母妃都沒生氣,公公也別放在心上。聽殿下說初日公公細心周到,伺候得很好,之後殿下會越來越忙,就煩請公公多注意殿下的需求與喜好,若是未來有什麼為難的事而殿下不方便出面的,公公可以去找春杏。」
「娘娘言重了,這是奴才分內之事。」胡善祥對她客氣得過分了,人人都知道春杏是太孫妃的心腹,有事可以去找她,意思就是有事太孫妃會幫忙解決,她釋出這樣的善意是為什麼?想拉攏她嗎?還是想告訴自己她不會阻礙他們?
郭愛更困惑了,但她的表現依然平和,沒有過度的激動喜悅,就像個謹守本分的奴才。
胡善祥又說了幾句話,大意都是要她伺候好主子、行事要小心謹慎,若真惹了麻煩也別怕,她和殿下都會為她出頭等等。
之後才起身離開,郭愛恭送她出門,遠遠的看見春杏不知從哪跑出來攙扶著她,邊在她耳邊低聲說話。
聽著貼身宮女打聽來的消息,胡善祥默默地點點頭,邁步走回自己的寢殿,路上想起自己那天撞見的「好事」心裡又是一陣嘆息。
當時太孫立刻把她趕出殿外,並警告她閉緊嘴巴不許亂說話,更不許她過問他們之間的事。
一開始她的確非常震驚,但後來想想,又覺得這事好像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太孫也沒跟孫嬪圓房的事已讓她懷疑很久,這只證明了他喜歡的不是女人。
震驚之後,她便開始思索未來的路,若她沒嫁給他便罷,可既然她已是皇家玉牒上記名的太孫妃,她的命運就已經和他綁在一起,這種事對皇室而言是致命的醜聞,自然是絕不能洩露出去的,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別人發現這事、讓皇上厭棄了他,她也只能為他保密,替他遮掩。
再則,從春杏打聽到的消息加上她今天看見的狀況,發現初日那太監雖然得了寵幸,卻未恃寵而驕,依然守本分的做事,想來也是個知道輕重的,她多少放了心。
她不會傻到對付初日,因為她很清楚誰才是她真正要奉承的人,不管她是借助誰的力量除掉那個太監,只會讓太孫更厭棄她,甚至還有可能危及她的家族,況且,就算沒了初日,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初日,何必白費力氣?只不過子嗣的事總得解決,這是個讓人頭痛的問題……
胡善祥不停盤算著,刻意不去思索自己心底深處那道微弱的、關於她的幸福的聲音——難道她這一輩子就注定要這樣了嗎?孤寂的撐著這個虛假的婚姻空殼,為他人作嫁……
 
朱棣原本預定親征北漠,不過後來卻沒有成行,原因是他決定先遷都北京,北征之事暫且延後。
朱棣還是燕王時,封地在北京,深知北京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在南京即位後,即開始修建北京宮殿,永樂十八年新宮終於建造完成,朱棣讓嫡孫全權負責遷都事宜,朱瞻基為此忙得不可開交,終是無法如願帶郭愛出遊。
不過由南京遷往北京的路途,他刻意撇下兩位妃嬪讓她們隨大批行李慢行,自己帶著郭愛輕車簡從的先走,刻意避開朱棣的皇駕,兩人首次獨自出行,倒也算是變相的帶她出遊了一趟。
但到了京城後,住進紫禁城,郭愛卻氣炸了,朱棣分配給朱瞻基的宮殿,有南京皇太孫宮的兩倍大,他卻以宮人過多、屋舍不足為由,將她的住所安排在他寢殿的小閣內,一般說來,這小閣是他召幸妃嬪前先讓她們靜候之所,如今讓一個太監住進來,像話嗎?
她找他抗議,他只讓吳瑾打發她,說是皇上配給他的宮人比在南京時多出一倍,供宮人居住的地方確實不足,所以只好「委屈」她將就了。
她抗議無效,氣歪了鼻子,故意整整三天不在他面前出現,而他也不吭氣,但到了第四天夜裡,竟自己摸上她的床,任她又咬又推,他死皮賴臉的就是不走,抱著她睡了一夜,直到天亮前才溜回自己房裡做樣子。
這可苦了她,一夜無好眠,累得天亮了也賴在床上不想起來。就知道這傢伙會這樣安排不安好心,她敢保證,今後她一定會常常受他騷擾,休想夜寢時不閉戶了!
她瞪著床帳想著,一會將被褥拉高,臉悶在被子裡,又氣又惱,但想起昨晚他在耳邊說的情話,臉又熱烘烘起來。
「冤家!」她嗔罵了聲。
隔天晚上,那個冤家果然又溜到她的小床跟她擠,再隔天以及接下來的每天都一樣,即便她上了閂,他也有辦法潛進來,讓她氣得不得了,只能說他天生就是闖空門的料。
日子就在兩人低調的甜蜜火熱當中過去,朱棣不久即宣佈要御駕親征北漠,如同預料,點了太孫朱瞻基隨行。
但此次不像朱瞻基十五歲那年隨御駕攻打蒙古時輕鬆,朱棣要孫子全程參與軍務,甚至商討戰術與輜重調度等問題,又教他忙碌起來,無法再那樣夜夜纏著郭愛,這讓她總算鬆了口氣,卻也有些失落。
這日,朱棣讓朱瞻基與大將軍張輔一同去承天門點閱軍容,他結束歸來,正要上乾清宮去向朱棣覆命,卻在殿外見到父王朱高熾由裡頭走出來。
「父王。」他立刻迎上前去。
朱高熾心情不錯,拍拍兒子的肩膀。「今日閱軍辛苦了,這是要進去向你皇爺爺回稟嗎?」他笑問。
「是,孩兒正要進殿去回稟皇爺爺,軍容壯盛、軍心激昂,這些人隨時都可以隨皇爺爺上陣殺敵。」抬頭望著那恢弘的宮殿,儘管根本看不見殿內的天子,朱瞻基仍然鏗鏘有力的回答道。
「很好,很好。」朱高熾笑容滿面的點頭。
朱瞻基不免有些微詫,皇爺爺嚴厲,父王很少在見過皇爺爺後臉上還能有輕鬆笑容的。「皇爺爺可是嘉獎了父王什麼?」他好奇的問。
「哪有嘉獎什麼,不過是你皇爺爺親征在即,慎重的召我進殿將監國的重任交辦下來,你皇爺爺還道,讓我放手去做,好好地幹,這番囑咐無疑是有考核我有無治國能力的意思,我定當盡力表現,不讓他失望。」朱高熾笑說。父皇的這番話讓他信心大增,打算藉此機會大刀闊斧的求表現,一掃他無能的形象,讓父皇不再看輕他。
可朱瞻基聽了這話後,卻是微微地蹙起眉頭。父王未隨軍出征,理所當然留京監國,但不知為何,他心頭沉甸甸的,一股憂慮盤旋不去。
「父王,你是太子,皇爺爺定是信任你的,但你行事還是小心,很多事適當處置即可,別做過了。」他略微提醒。兩位王叔仍虎視眈眈等著父王出錯,父王可別落入他們的圈套,在監國期間惹禍上身。
朱高熾感覺被兒子澆了一盆冷水,臉上的笑容變得訕然。「你放心隨皇上出征,父王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分寸。」他板著臉說。
朱瞻基心知再多言就傷父王自尊了,朝父親行禮後便要進殿。
「瞻基,等一下。」朱高熾忽然將他喚住。
「父王?」他回過身來,目光帶著詢問。
「你晚些再進去吧,我出來時,你皇爺爺因為王貴妃的事正煩著。」朱高熾雖然氣兒子看不起自己,但又擔心他不小心觸怒龍顏。
「王貴妃的身子又不舒服了嗎?」朱瞻基詫異的問。
「這幾年王貴妃的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近兩個月更是食慾不振,整個人迅速的消瘦,如今又逢父皇出征在即,你皇爺爺怕自己照護不到王貴妃,憂心得很。」朱高熾解釋。
王貴妃是皇爺爺的寵妃,為人明理賢淑,十分得皇爺爺敬重,她病重,難怪皇爺爺憂心。朱瞻基想了下點點頭,「孩兒明白了,那晚些再面聖,孩兒送你回東宮吧。」他轉身與父親一同離開。
父子倆並肩而行,朱高熾身子笨重,走路慢,他邊走邊道:「對了,剛才我見你皇爺爺為王貴妃的病憂急,就向他介紹了個人,告訴他那人對飲食調理與藥膳搭配頗有心得,既然王貴妃的病情一直不見起色,不妨試試。你皇爺爺聽了覺得可行……」
「父王,你不會是將初日推薦給皇爺爺了吧?!」朱瞻基臉色瞬間大變。
見到兒子的反應,朱高熾忍不住皺眉,「初日這奴才醫術了得,又多次救了父王的命,這樣的人做一個內侍實在太埋沒他,所以父王就將他推薦給父皇了,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這——」朱瞻基氣結。父王好心為郭愛的前途打算,他能說不對嗎?
「再說,我才一提,你皇爺爺居然就說知道這人,說是在你那見過,又問了我的身子狀況,見我元氣大勝從前,立刻就決定召初日替王貴妃問診了——欸?瞻基,你這是要上哪去?」
朱高熾話說到一半,瞧兒子臉色發白,之後不說一聲轉頭就跑,他驚愕喊人,但朱瞻基連回頭也不曾,轉眼就跑得不見人影。
朱瞻基一路狂奔,才奔至皇太孫宮外,已見皇上身邊的穆公公來領人,而郭愛就走在最末。
「奴才見過太孫殿下。」領頭太監一見到他立刻躬身問候。
「穆公公,免禮。」朱瞻基揮手,因為是朱棣身邊的人,他語氣也客氣了些。「這是要帶我這奴才去哪?」他故意假裝不知的指向郭愛問道。
「回太孫殿下,奴才們奉命將他帶去見駕。」穆公公恭謹的回話。
他負在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目光掃向郭愛,她也看著他,眼中露出絲絲的不安。
「皇爺爺的意思是讓她立即就過去嗎?」他沉聲問。
「回殿下,皇上口諭是讓他馬上過去沒錯,若您沒其他吩咐,奴才們這就將人帶走了。」穆公公急著領人回去覆命。
「慢著!」他驀地抓住郭愛的手。
此舉讓穆公公驚詫,「殿下?」
郭愛見朱瞻基如此,立刻朝他搖搖頭,讓他放手。他若不讓她去見朱棣,這可是抗旨。
但他臉色依舊鐵青得嚇人,穆公公見了忍不住打顫。「殿下,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皇上召這奴才過去是讓他為王貴妃診治病情,這並非禍事,他若能幫助娘娘玉體康復,皇上必有重賞,您……您不必太過擔憂。」他趕緊解釋。他怎會忘記這個初日是太孫眼前的紅人,太孫不知皇上找初日去做什麼,這才會緊張的出面維護吧?
「既是這樣,初日,妳去吧,仔細為娘娘診治,不過記著,若發現能力不足,可別自以為是的胡說,萬一誤了娘娘的病情就不好了。」朱瞻基意有所指的交代,要郭愛別強出頭,就算能醫也要裝傻,不能讓自己有機會再接近聖駕。
郭愛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她自己其實也是這個想法,人人都以為這是在皇上面前表現的大好機會,偏偏她不能去爭功,王貴妃是朱棣的寵妃,在她身邊就無可避免的會經常見到朱棣,而若自己再將王貴妃的病治好,只會讓朱棣更注意到她,這對她來說絕對是禍非福。
「奴才明白,會盡力為娘娘看診,但也會量力而為,不懂的不會裝懂,延誤娘娘的病情。」
「妳明白就好,去吧!」他終於鬆開她的手。
「那奴才們這就將人帶回去覆命了!」穆公公見狀,又行一次禮便匆匆告辭了。
朱瞻基憂心的看著她遠去,強忍住將她抓回來的衝動。聖命不可違,此番她被召去,但願別出任何岔子才好。
 
朱棣為王貴妃在北京新宮裡蓋了一座華美的咸陽宮,郭愛跟著穆公公等人在西宮七拐八繞許久,總算來到這座雕樑畫棟、美輪美奐的宮殿,四周掩映不少柳樹,枝柳全經過精心修剪,可以看出來朱棣對這位愛妃的珍視。
「啟稟皇上,奴才為娘娘診過後,還是找不出病因,奴才無能……」在診治過後,郭愛跪在朱棣的跟前小心的回道。
「什麼?你也瞧不出愛妃究竟患了什麼病?!」朱棣表情一沉。
郭愛伏著腦袋,不敢出聲。事實上,在為王貴妃觸診時,她摸到小腹附近有一顆硬物,她懷疑那是腫瘤,因為無法做切片檢查,不能得知是良性還是惡性腫瘤,但不管如何,現在的醫療條件都無法開刀,她根本無能為力,幫不了王貴妃。
「奴才醫術有限,請皇上恕罪。」她再次磕頭。
「哼,倒是太子將你這奴才捧高了,原來不過爾爾。去,滾出咸陽宮,朕以後不想再見到你這無用的奴才!」朱棣以為有機會救愛妃,抱著極大的期望,結果卻讓他失望,這怒氣全發在郭愛身上。
她也不辯解什麼,反而鬆口氣,低著身便要退下。
「等等。」躺在床上的王貴妃忽然出聲。
「愛妃,怎麼了?」朱棣馬上靠過去詢問。
她看了眼郭愛,「讓他留下吧,初日這奴才臣妾識得,在南京時待過尚衣監,給臣妾送過幾次新衣,口齒伶俐,臣妾挺喜愛與這奴才聊天的,只是不曉得他竟會醫術,儘管眼下對臣妾的病情未能有所幫助,但臣妾長期臥病在床,日子也無聊,不如讓他常常來陪臣妾說話打發時間,更何況他還懂得醫術,有他照顧臣妾也能放心些。」
她這是在幫郭愛說話了,由於郭愛頂著初日的身分在後宮廣結善緣,這位朱棣最寵愛的貴妃不忍心見她遭到皇上的斥責才出言緩頰,只是她的幫忙卻讓郭愛笑不出來,簡直就是幫了倒忙!
「既然愛妃這麼說,那就讓他留下吧。」見病中的愛妃如此說,朱棣立刻就答應了。「你這奴才,以後就專司照顧王貴妃,立即搬到咸陽宮來。」
郭愛聞言有如青天霹靂,臉都綠了。
「還不謝恩!」穆公公見她呆杵著,以為是方才教聖上嚇的,上前推她一把提醒。
她這才慌忙的跪地磕頭,「奴……奴才遵旨……不過,奴才還得負責照顧太子的身子,若搬來咸陽宮,恐怕不方便出入東宮,是不是就讓奴才繼續待在皇太孫宮,好方便奴才兩邊跑。」她急中生智道。朱棣常夜宿咸陽宮,若是她一定得來照顧王貴妃,至少別睡在這,才能盡量減少與他碰面的機會。
「嗯……太子的身子仍需要調養,皇太孫宮的位置剛好在東宮與咸陽宮之間,好吧,你就繼續待在皇太孫宮,但必須每日到咸陽宮一趟陪王貴妃。」朱棣想了下後終於同意。
郭愛退出殿外,臉色發白、滿腹心事的走回皇太孫宮,對於這一連串發生的意外,她感到很無力,上次是太孫妃不知為何來找她,現下又被迫要去伺候王貴妃,未知的情況讓她感到不安。
才走進自己的小閣裡,身子就教人狠狠抱住,她先是一驚,隨即馬上知道抱住她的是誰。
朱瞻基緊緊地將她圈在懷裡,她感受到他的身子十分緊繃。
抬頭看看窗外,她去見朱棣時天色還亮著,但她在咸陽宮待了好幾個時辰,這會天色早就大黑,這段時間他一直待在這裡等她回來?瞧他緊張的樣子,她不禁輕嘆一聲。他倘若不知道她的身分,也就不用這麼提心弔膽了。
「我沒事了……你不用擔心。」她嚥下傷感輕聲說。
可他還是沒有放開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啞聲道:「我怎能不擔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好怕皇爺爺他——」他說不下去了,憂慮溢於言表。
郭愛沉默了片刻後道:「答應我,若有一天,我的身分再瞞不住了,你一定要假裝不知道,徹底與我撇清關係。」
朱棣是個冷酷的人,當年他能夠發動靖難之變武奪江山,靠的就是他剷敵不留情的殘酷手段,稱帝後更是大舉殘殺前朝舊臣,甚至對自己的功臣若有起疑也必除之,這樣的人,又怎會放過她?
雖然她自認只是一名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可他既然不惜大費周章的下令追殺她,就是絕不放過的意思,將來她如果仍難逃毒手,她希望瞻基能好好的,別為了救她而被波及。
朱瞻基神色一整,鬆開緊抱她的手,雙手改按住她的肩膀。「妳讓我棄妳於不顧,做一個貪生怕死之徒?」
「不是貪生怕死,而是別做無謂的犧牲。況且你該想想太子殿下,你若失寵,他必然會受到牽累,他一旦失去太子之位,屆時兩位王爺會如何對付他?你忍心見你父王陷入困境?」儘管他是朱棣最喜愛的太孫,但朱棣猜忌心重,容不得信任之人欺騙,難保不會因此對孫子失望,進而廢除兒子的太子之位,就算他沒想過自己,也該想想他父王與母妃。
「妳和父王母妃一樣,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會誓死保護,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有危險的!」他直視著她,信誓旦旦的說。
「瞻基……」她心裡感動,眼眶忍不住泛紅了。他竟將她當成與父母同等重要的人,這男人是如此真心待她。
「小愛,有朝一日,我要妳當我的皇后,對自己的皇后,我定會保護到底的,妳要相信我。」
她哽咽得厲害。「我何德何能……」
「即便妳無德無能也是我朱瞻基看上的女人,妳將是我的唯一!」
她聞言心口一熱,激動得鼻酸了。「這種承諾你也敢給?!」
「怎麼不敢給?不過,妳若真心感激何不以身相許?」在她即將流出感動的眼淚時,他的態度又變得曖昧輕佻,似在逗她。
她的眼淚當場被逼回去,先前那些又心酸又甜蜜的情緒全教他打散,鼻子一吸,她狠狠地瞪著他。「你作夢!」她伸手往他胸前打去。
他立即握住她的手,笑嘻嘻的說:「好吧,就當是作夢,我們在夢中纏綿也可以。」
這傢伙方才還一派深情,怎麼轉眼就成了好色無賴?「殿下可有見過太監大肚子的?」她咬牙切齒的反問他。
他隨即笑得沒心沒肺。「人家會以為那太監肥,況且也不一定那麼快就有了。」
「那萬一有了呢?」
「雖然我很想有那個萬一,但我會尊重妳……盡量不要。」
「說得像是你能控制似的,這事由不得你的!」
他圈住她往自己懷裡帶,低頭嗅著她的髮香,輕輕的喟嘆。「控制不了又如何,我還是想要妳……也想要有妳和我的孩子。」
知曉他是不想讓她流淚,才會故意逗她的,可這會她還是因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渴望而心酸感傷了,眼淚潸潸的滾落臉龐。「你知道我不答應的原因……我們之間最好別再——」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身子被他用力揉進懷裡。「我知道妳顧慮什麼,但我朱瞻基要個女人,不會只是在床笫上得到,我要的是一切,妳的一切,妳若不能心甘情願跟著我,我也絕不強迫,但休想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放棄!」
她悽然地望著他,無言垂淚,因為不管他給了再多的承諾,她都連接受的資格也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郭愛便每日往返於東宮與咸陽宮之間,離開皇太孫宮時,她行事小心謹慎,若在東宮看見胡善祥或是在咸陽宮遇到朱棣,她都盡量避開,倒也沒發生什麼大事。
這日她從東宮回來,朱瞻基還未下朝,看見吳瑾正忙碌的為朱瞻基打點行裝,她才意識到大軍出征在即,戀人就要隨著御駕征討韃靼了。
他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會回來,這是他們相識至今分開最久的一次,她本來想以侍從的身分與瞻基同去,但太子與王貴妃皆需要她照顧,朱棣不可能同意,況且戰場兇險,瞻基也不放心她冒險,她只能期待他能平安歸來。
然而越接近他離開的時間,她就越是擔心不安。在這裡又不比現代,她無法隨意的行動,不然她至少還可以去寺廟上個香,幫他求個平安符……
郭愛偏頭思索片刻,最後像是想到什麼,她沒有驚動忙碌的吳瑾,逕自出門去了。
是夜,朱瞻基照例又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潛入小閣,現在郭愛已經很習慣他每晚都要擠在她的小床上抱著她入眠,她甚至開始擔心,當他出征後自己會不會寂寞得睡不著?
看著坐在床上、張大雙眼的人兒,朱瞻基語帶調笑的問道:「怎麼還不睡,在等我嗎?沒看到我睡不著?」
他總是喜歡說些親暱的話逗她,看她面紅耳赤的嬌嗔,他就心情很好,沒想到今天她的反應竟然不像往常一樣,而是很認真的點頭承認。
朱瞻基先是一愣,旋即感覺胸中漲滿喜悅。她的主動莫非是在暗示他能更進一步?
他腦中充滿旖旎的遐思,夜夜抱著心愛的女人卻什麼都不能做,其中的煎熬可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簡直比他當年學習騎射還苦,所幸如今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
他高興又急切的一把撲倒她,熱情的吻著,大手也不規矩的在她身上四處點火。
郭愛才剛準備開口就眼前一晃,被他有如惡虎撲羊般的撲倒,他比平時還更激越的吻讓她喘不過氣來,意識也逐漸朦朧迷離,直到她胸前一涼,驚覺他已經解開她的中衣與肚兜,她才理智回籠,掙扎的推開他。
「你這色鬼,再不規矩就回自己的房間睡!」她臉若紅霞的嬌嗔著,同時手忙腳亂的整理衣衫。
正在興頭上被打斷,朱瞻基不由得感到有些委屈。「是妳說在等我的。」
「我是要跟你說正事,又不是在等你……你這隻大色狼!」看著他戲謔的眼神,再也說不下去的郭愛啐道。
「好了,乖,不鬧了,要跟我說什麼?時辰不早了,妳明兒個還要去咸陽宮,不早點睡會精神不好。」發現自己誤會了她的意思,朱瞻基一邊好聲哄著她,一邊有點可惜的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到這機靈的丫頭?
「明明都是你在鬧……算了,」郭愛被他顛倒是非的能力弄得啼笑皆非,知道再糾纏下去兩人就真的不用睡了,遂打住話頭。「我只是要給你這個。」
她從床邊的几上拿來今天努力了一下午的成果,獻寶似的舉到他眼前。
看著露出大大笑容的她,朱瞻基接過那條看似絡子的東西,疑惑的打量著。
這是一條長不到三寸、寬約兩指的絲絡,由深藍、淺藍與白色絲線交錯編織而成,但卻不是絡子,不知道要做什麼用的。
看他研究了一會,郭愛從他手中接過那條絲絡,綁在他的左手上。
這是她去找交好的宮女們要來的絲線,又設計了很久才編好的幸運繩。她在上醫學院前曾迷過一陣子手工藝,那時看書自學編了不少幸運繩,設計的花紋也很具特色,是很受朋友們喜愛的禮物,所以她才想在他出征前幫他編一條幸運繩。
「這是幸運繩,能帶給你幸運,保佑你平安,所以你千萬不能拿下來哦!」她細細叮嚀著,幫他戴好幸運繩,她不求別的,只求他平安無事。
聽她說著這條幸運繩的意義,朱瞻基既欣喜又感動,想著她在編繩時也把她的關懷與祝福編進其中,他心頭一熱,輕輕吻著她,答應她絕對不會拿下來。
夜已深,他吹熄燭火,抱她入懷,柔聲叮嚀她快些睡,以免明天累壞,他覺得此刻無比的溫馨幸福,只希望能這樣一直陪伴著她。
郭愛送出幸運繩後,兩人感情又更加溫了,只要彼此獨處就如膠似漆的分不開,然而不管再怎麼捨不得,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大軍出發這日,朱高熾夫婦在承天門為朱棣送行,胡善祥與孫仲慧則被朱瞻基告知不用來,留在宮中即可。
郭愛立於太子妃身後,目光緊緊鎖在心上人身上,見他背脊挺拔的坐於馬背上,眼神銳利,一身盔甲戰袍,顯得英氣勃發,他已非昔日青澀少年,如今的他身上再無一點稚痕,完全蛻變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她知道朱棣一生多次御駕親征,此去也能大勝回來,不過世事難料,戰場上刀劍無眼,瞻基隨他出征,別有損傷才好。
她滿心不安,遠遠望去,朱棣正側首與他說話,他專心聽著。
恍惚間,她想起昨夜,他又跑來小閣抱著她睡了一晚,時而親吻她,時而對她訴說情話,時而威脅她得時時刻刻想著他,不准多看其他人一眼,也不准任何人隨意觸碰她,男的女的都不成!
他的醋勁讓她好氣又好笑,與他分開的不捨與擔心又讓她的心飽受煎熬,大概是看她心情低落,他又拿出一顆紫東珠給她,說是她送他幸運繩的回禮,知道他是想要哄自己開心,所以她強忍著難過對他笑了,其實她多想告訴他,只要他能平安待在她身邊,她可以不要任何珍寶。
分別在即,她仍讓他忍著慾望,沒肯讓他越雷池一步,他並不惱,說只要她能這樣永遠待在他懷裡,即便什麼都不做,他也覺得滿足。
這話讓她愧疚到想哭,這傢伙對她越來越無求——不,越是無求,越是要她付出更多,他讓她一顆心再也容不下別的,想的、念的、縈繞的,都是他。
即使身子沒給他,心也早已給了他,這一給,便要不回來了。
這男人不愧是未來的皇帝,城府這樣深,將她算計得再也無法回頭。
郭愛回神後輕嘆一口氣,忽然感到冰冷的視線鎖住她,轉頭往另一側望去,身子瞬間一僵。
騎在馬上的朱瞻圻正目光陰沉的盯著她,此次朱棣也點他同行,他就落在朱瞻基後頭,雖然位置離朱棣遠些,但以他的身分仍在大軍中擔任要職。
自從那回在南京舊宮接觸過後,兩人再沒有碰過面,此刻他的目光犀利冷銳的直逼她而來,其中有恨有怨也有纏綿的情意,她呼吸一緊,竟無法移開視線。
他是蘇麗的戀人,可她不是蘇麗,不曉得該如何代蘇麗向他告別,甚至說一聲抱歉,看著他越來越熾熱的眼神以及幾乎想穿過眾人抓住她的表情,郭愛的臉色益發蒼白起來。
朱瞻基與朱棣說完話後,發現她的視線不是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身後的位置,立刻繃起臉,藉故讓身下的坐騎往後退去一步,擋開兩人的視線,也與朱瞻圻並肩而騎。
見到他的舉動,她的小臉由白轉紅,快速低下頭去,不敢再往任何人身上望。
朱瞻基轉頭看著朱瞻圻,似笑非笑的調侃道:「我那奴才是生得俊,但奴才就是奴才,不值得你這樣毫不避諱的直視。」
朱瞻圻心下大怒。「你!」
「距離你上回見到她又過了好些日子,她是不是更美、更動人了?可我警告過你的,美的東西通常含有劇毒,她不是你能碰、能想的,你若敢再靠近她一步,我保證,你會毒發身亡!」朱瞻基冷聲道。
得知她就是蘇麗後,他便確定朱瞻圻是認識她的,他兩位王叔一向往來密切,認祖歸宗前住在趙王府的蘇麗和漢王世子有所接觸並不奇怪。這些年朱瞻圻曾多次藉各種理由進宮想見她,但都教他擋下了。
他不願意她見到朱瞻圻,雖然相信那女人的心是向著自己的,可朱瞻圻看她的目光,情意綿綿到令他光火,他承認自己在嫉妒,不容自己的女人被人覬覦,他甚至以太孫的身分找過朱瞻圻,明白的告訴對方蘇麗是他的,不管過去他們有過什麼兩小無猜的情誼,那都過去了,因為蘇麗不會屬於他。
朱瞻圻聽後由驚訝到憤怒,還警告他既然知道蘇麗的身分就不該碰她,他則堅定的回答,他自己的女人會自己保護,不用別人插手。
朱瞻圻大怒,吼著蘇麗是他的,他們曾經有過婚約,這消息讓他震驚得差點就想殺了朱瞻圻。
但為了心上人的安全,他最後還是強忍住殺意,不將事情鬧大。儘管如此,至少看朱瞻圻仍未忘情的樣子,他不可能拆穿小愛的身分,她目前仍是安全的。
縱然那女人已經承認對他的情意,但朱瞻圻說的話仍讓他想起之前她不肯接受他時,曾說她與朱瞻圻有過一段情,這件事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後來他問過她與朱瞻圻的事,她只說他們已經結束,今後也再無瓜葛,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過去,但他相信她。
「你的警告沒有用,我不怕毒,更不怕死,我尤其甘願牡丹花下死。」朱瞻圻挑釁的說。
朱瞻基的臉徹底拉下。「我明白了,那就各憑本事吧,看她會選誰。」
「好,這話是你說的,此次北漠回來,你休想再阻礙我見她!」
兩人之間的火花幾乎一觸即發,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下,大軍在朱棣一聲令下由承天門出發,一路朝北而去。
渾然不知兩個男人正為她起了衝突,郭愛揪著一顆心眼睜睜看著心上人離去,淚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她不想離別,也不安於離別,多想奔至他身側與他同行,甘苦與共。
大軍終於走遠,直到眼前只剩下小小的黑點,她的情緒亦盪至谷底。
就在她極度惆悵失落時,驀地聽到太子妃發話道:「初日,隨我到東宮一趟,我有話要對你說。」
「是。」她連忙收拾起感傷不捨,瞧向太子妃,卻見她一臉沉肅。
朱瞻基此行並未帶著吳瑾,留下他照顧郭愛,此刻聽到太子妃喚郭愛過去,臉色登時顯得有些緊張。
郭愛見他如此,內心跟著不安起來。
不會瞻基一走,自己就要出事了吧?
第十四章
東宮暖閣中。
「初日,你是個好奴才,我很喜歡你,也十分感激你多次救過太子的命,不過……」太子妃屏退左右後,對著垂首而立的郭愛審視許久,才緩緩開口說話。
她語氣低沉,似在壓抑什麼,就連站在郭愛身旁、陪著一起來的吳瑾,額上也冒出一層的薄汗。
「不過,讓人『太喜歡』也不是件好事,你可知本宮要說什麼?」太子妃犀利的目光朝郭愛射去。
「奴才愚昧不知,還請娘娘點明。」郭愛一顫,雖然已經明白對方找她是為什麼,但還是裝作不知道。
「你不用緊張,我聽說太孫臨行前只見過你一人,我只是好奇,太孫都對你關照了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囑咐奴才多盡心——」
「盡心,盡什麼心?你長時間在太孫身邊,自是對他盡心,但這心是如何盡的,本宮可得問仔細了。」太子妃手往茶几上一拍,神情變得嚴厲起來。
郭愛心驚,立刻跪地。「奴才一直對殿下忠心耿耿……」
「若真忠心就不會惹出讓我憂煩的事了。」太子妃冷冷道。
「娘娘,奴才可以保證,殿下與初日之間絕對不是如您想像的那樣!」吳瑾也趕緊跪下幫忙求情。
「你住口,當初本宮就是信了你的話,才放任初日繼續留在太孫身邊,可你瞧現在是怎麼回事,他身邊除了這奴才還有誰?太孫妃與孫嬪他瞧過誰了?我本來以為太孫將他送去浣衣局事情便過去了,誰知他又將人接回來,此後更是與這奴才形影不離,我可是忍了很久,直到太孫離京,這才有機會親自問清楚,初日,你老實給我說,你可是勾引了自己的主子?」太子妃怒聲質問。
這事隱忍在她心裡多年,一直如毒針般刺著她,如今終有機會拔除了。
「奴……奴才是閹人……如何能……能勾引殿下,請娘娘明鑑。」郭愛伏地顫聲道。
「就是如此才無法原諒,你若是宮女,我定不會為難,還會馬上向皇上請旨,讓太孫納你為嬪,可惜你不是,既然如此,你又何敢覬覦太孫?你簡直罪該萬死!」
郭愛冷汗直流。太子妃因為她是太監卻與兒子有曖昧而震怒,但她是女兒身的事卻也是不能說出的祕密,她該怎麼辦才好?
吳瑾也嚇出一身的汗,娘娘特別選在殿下不在時處理這事,初日的處境非常危險,太子妃可能會就這樣殺了初日的。
「娘娘,請您三思,初日若有個萬一,主子回來必定會怨您的!」他大膽的說。
太子妃臉色一變,「你竟敢威脅本宮?!」
「不是的,主子臨行前曾特別囑咐奴才看好初日,初日若有意外,奴才亦是同罪,奴才這只是自救。」
郭愛眼睛睜大。她只知瞻基留吳瑾下來照顧她,可沒想到是要他誓死保護她。
「那孩子知道自己一走我必會找初日麻煩,所以留你護這奴才,這麼說來,他是承認與初日有情了?」她怒不可遏。
「奴才替主子懇請太子妃成全!」吳瑾用力叩首。殿下交代,娘娘若在他離開後為難初日,就讓自己替他認下這事,無須隱瞞。
當初太子妃找他詢問主子與初日的事,他當場否認了,之後就告知主子此事,那時主子已知太子妃對初日的事起了疑心,便特地囑咐他要照看好初日。
主子還說,與其公開蘇麗的身世,不如承認他對一個太監有情,畢竟若洩露了蘇麗的身分,那絕對是死路一條,相較之下,愛上太監雖然會讓母妃生氣,但至少仍有一絲生機。
太子妃怒極起身。「吳瑾,想當初你斬釘截鐵的告訴我,他們之間絕無不妥,而今卻承認了他們的事,還要我成全?你好大的膽子,既然你想替主子護著初日,那你就一起死吧!」她狠下心,決心永除後患了。
她丟了一只藥瓶在郭愛與吳瑾面前,要他們當著她的面服毒自盡。
郭愛愕然的瞪著那瓶毒藥,心中一片悲涼。難道今日真要讓她死在心愛男人的母親面前?
「娘娘,是奴才的錯,不該蠱惑殿下,但這與吳瑾公公無關,請您放過他一命。」她含著眼淚伏地哀求,就算非得死,也不能害了他人。
「吳瑾該不該死,輪不到你這奴才過問,不過念在你這些年用心照顧太子的分上,你們死後我會厚葬。」她並不打算放過吳瑾,這等欺瞞主子的奴才,留著也只是禍害。
郭愛咬牙,用力叩首。「奴才死後屍身隨意丟棄無所謂,但請娘娘看在這些日子以來奴才盡心伺候太子的分上,放過吳瑾公公,求娘娘開恩!」她的額頭已經叩出血痕,但仍堅持為吳瑾求饒。
吳瑾見狀感動不已。即便面臨生死難關,她仍有情有義,難怪主子如此看重她。
「吳瑾的事,我會考慮,你……先吞藥了吧。」太子妃見她如此,內心也有些感動,語氣放軟了些。
郭愛心知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飽含歉意地看了受自己連累的吳瑾一眼,她撿起那瓶毒藥打算服下,此時她心中只覺得後悔萬分,後悔沒在那男人臨去前多看他兩眼,後悔自己太瞻前顧後,許多話都來不及告訴他,包括她有多愛他……
她張口要將毒藥倒入口中——
「啟稟太子妃,王貴妃娘娘找初日公公,聽說他在您這?」一名咸陽宮的宮女忽然在外頭回話,她人進不來,被殿外的宮人給攔住了,不過聲音仍清晰的傳了進來。
太子妃一怔,吳瑾卻是鬆了口氣。人總算來了!
「娘娘,初日是皇上親自下旨讓她陪伴王貴妃的人,她若失蹤,王貴妃問起,事情不好交代。」他趕緊提醒的說。
這也是主子臨去前的安排,太子妃對兩人的關係起疑,太孫妃更是曾親眼撞見主子與初日共處一室的情景,無論她們誰為難初日,自己一個奴才定是攔不住的,所以要他一旦有事就讓咸陽宮的人來解圍,而這名宮女便是主子安排在王貴妃身邊的人,他見太子妃喚初日時神情有異,馬上就要人去通知這宮女趕來搭救。
太子妃臉色陰晴不定,暗忖著初日再怎麼說都算是太子的人,王貴妃病重,在皇上出征的這段期間若有個萬一,追究下來,可能因此而牽連東宮……
吳瑾見她動搖、有所顧忌,馬上再道:「娘娘,太子的身子這幾年靠著初日的調養才好轉,若沒有她,之後誰來照顧太子?」
太子妃神色更猶豫了。太子確實是因為初日身體才好轉的,之後恐怕還是得靠他才能讓太子繼續安康下去……想殺他是為兒子,如芒刺在背,但眼前卡著王貴妃與太子,他們的身子都需要這奴才照顧……這……
「罷了,你的人頭就暫時寄放在你的脖子上,你先去咸陽宮瞧瞧王貴妃吧。」太子妃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放人了。殺初日的事不急於一時,只要趕在兒子回來前再動手即可。
郭愛癱下身子,那瓶拔開塞子的毒藥就灑落在腳邊,她沒想到自己居然逃過一劫了,想不到照顧王貴妃這個當初自己視為燙手山芋、拚命想推掉的差事,這會竟成了她的保命符。
 
逃過一劫後,郭愛行事益發小心,本來她就已躲在皇太孫宮中不再隨意走動,如今更是盡量待在自己的小閣中,幾乎足不出戶,要去東宮與咸陽宮時,吳瑾一定會跟著她。
日日困在房裡,她無聊得都快要發霉了,除了讓吳瑾帶些書給她看,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寫信,她給朱瞻基寫信,叮嚀他保重身體,對於太子妃要殺她的事她隻字未提,因為不想他在外征戰還要分心擔憂她,所以她總是揀些不重要的事或是寫些有趣的笑話故事和他分享。
從他的回信可以看出他收到她信的欣喜與激動,他行軍作戰很忙,但仍會想辦法抽時間寫信給她,他總是毫不吝惜傾訴對她的思念,這讓她很感動也很愧疚,他總是大方的把他的感情攤在她面前,毫無保留的付出,她開始反省自己面對愛情太過畏縮的心態。
自從經歷命懸一線的危險,她更加體認到世事無常的道理,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她不想再有遺憾,她開始學著勇敢表達自己的感情,雖然依舊不好意思寫太肉麻的話,但她一句要他為她珍重,換來整整三大頁的情書,她看得害臊不已,心裡卻甜滋滋的,之後等待他的回信變成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郭愛並不知道太子妃一直想著要伺機解決她,只是因為後來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讓對方沒空「料理」她,包括全國各地忽然傳出水旱饑荒,太子監國,下令設法賑濟災民,並嚴懲未能及時救助百姓的官員。
另外,王貴妃的病情也益發的惡化了,郭愛推測是腫瘤壓迫到內臟,她觀察王貴妃的臉色與身體狀況,判斷腹中的這顆腫瘤應該是惡性的,如果她推算的沒錯,王貴妃時日無多了。
這兩件事都在朝中掀起巨浪,太子妃處在其中自然不能不煩心。
郭愛雖然因此暫時不用擔心性命問題,但卻無法完全地放鬆心情,她想起朱瞻基告訴過她,漢王和趙王並未隨君出征,他擔憂太子監國若是出錯,必定會遭到兩人的攻訐。而朱高熾此次在朱棣不在的期間,大刀闊斧的改革朝廷人事、拔除地方腐弊,雖是好事,但卻深含隱憂。
太子在監國期間若鋒頭太健,可能是禍不是福,朱棣若聽信他人讒言,瞧見的恐怕不會是他治國的能力,而是他有意奪權的心思。
然而對於此事,她人微言輕,根本說不上話,更別妄想提醒太子什麼,只能期待一切是自己多想了,不會有事的。
至於王貴妃,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自己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讓病痛折磨她。
郭愛與太醫商量用藥物減輕她的痛楚,所以這陣子以來,王貴妃昏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還長。
而今日,她忽然就清醒過來了。
郭愛察覺立刻趕至她身邊問道:「娘娘,妳醒了,我讓人送些膳食來可好?」希望她醒來能多吃些東西補充體力,但也清楚到了此時她應是食慾全無,這麼問也只是白問。
她果然搖頭,「不用了,我吃不下。」她讓郭愛扶她坐起來。
郭愛在她的腰間塞了顆引枕,讓她坐得舒服些。
「北漠可有消息傳來?」她自知已病入膏肓,但關心的還是戰場上朱棣的安危。
「娘娘請放心,前線捷報連連,相信再過不久,皇上即能率大軍凱旋而歸。」郭愛擠出笑容說。
儘管她沒食慾,郭愛還是為她端了碗雞湯過來,至少喝些熱湯,她會有精神些。
王貴妃勉強喝了兩口,咳嗽幾聲後又將碗推開。「皇上御駕離開四個多月,是該回來了……只不過,戰場殺敵處處是險,皇上年紀也不輕了,不比從前,我擔心……咳咳……咳咳咳……」她說到一半,忽然大咳起來。
郭愛忙為她撫背順氣。「不會的,皇上身體健朗,仍神勇得很,哪會有事,妳多慮了。」她安慰道。
王貴妃搖頭嘆氣,「但願是多慮,但願是多慮……」
聽了這話,郭愛也不禁怔忡起來自從瞻基走後,她何嘗不擔憂,就如王貴妃所言,戰場殺敵處處是險,就算年輕力壯,也難防暗箭……
事實上,這四個月來,她幾乎夜夜難眠,成日提心弔膽,甚至埋怨起朱棣為什麼要多次北征,這完全不符合經濟的效益,又使生靈塗炭,許多家庭因此破碎,老父老母遭受喪子之痛、孤兒寡母等不回一家之主,而這只為成就他的武功霸業……
越想,她越氣朱棣把她逼到這種如履薄冰的境地,還置她心愛的男人於險地,下回不管如何,那男人上哪自己都要跟著,再不要像這樣被撇下,獨自為他憂心白頭。
「初日,你老實說,我是不是油盡燈枯,不行了?」王貴妃忽然問。
郭愛一頓,不知該如何回答。
「別瞞我,我只想知道能不能撐到見皇上最後一面?」她也知自己的狀況,只是想確認這件事。
郭愛嘆口氣,「娘娘,妳的病況確實嚴重,但只要妳意志堅定,我相信是等得到皇上歸來的。」一個女人有多愛一個男人,在死前瞧得最為清楚,朱棣何其幸運,聽說死去的徐皇后也是位對他情深意重的賢后,而眼前這位性命即將消逝的女人,死前心心念念的也是希望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那就好,我就算死,也想死在皇上懷裡!」
郭愛聞言又想起朱瞻基,若自己要死了,也是盼著能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的,這也不枉她來到明朝與他相愛一場。
「娘娘,有戰報傳來了!」殿外快步走進一名宮女,這宮女就是到東宮為她解圍的人,也是郭愛的舊識,一直很照顧她的宮女金嫦玉。
「有消息了嗎,皇上一切安好吧?」王貴妃急切的問。
金嫦玉卻是看了一眼郭愛才道:「皇上龍體康泰,毫無損傷,大軍也捷報連連,不過韃靼首領阿魯台事先獲知明軍壓境的消息後遁逃,太孫在追緝他時受到埋伏,身受重傷——」
「什麼?!殿下受傷了?」郭愛大驚失色,全身顫抖不已。
「傳回來的消息是這樣沒錯,還道皇上因太孫重傷已下令停止追擊阿魯台,預備要班師回朝了。」金嫦玉曉得這個與自己交好的內侍擔心太孫的安危,關心的又遞去一眼。
郭愛臉色已經煞白。
「太孫竟會受傷,定是傷得不輕,否則皇上不會輕易決定回京的,東宮那得到消息了吧?」王貴妃關心的再問。
「東宮已知狀況,聽說太子妃聽到消息便昏厥了。」金嫦玉稟報。
郭愛聽了臉色更加死白。
「初日,你代我上東宮瞧瞧,先安慰太子妃,讓她別太過擔心。」王貴妃馬上做出指示。
「是……」她面無血色的匆匆往東宮奔去。
 
郭愛去了東宮,卻無法探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也不知道瞻基的傷勢到底怎麼樣了?太子妃又不肯見她,她只能暗自焦急不已,原本朱瞻基固定會寄給她的信現在也斷了,這讓她更是日夜憂心,食不下嚥、睡不安穩。
隔月,大軍終於回朝,原本眾人的焦點都放在太孫朱瞻基的傷勢上,但朱棣回朝後卻隻字未提孫子的傷,下的第一道御令竟是將太子拿下,軟禁東宮,並處死這段時間由他提拔起來的所有官員,一時間朝中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不少人為此驚惶失措,不明白太子監國並無出錯,何故惹得龍顏大怒?
多方打聽,這才知道太子監國期間,水旱饑荒嚴重,他派遣官員賑災撫恤,被稱為攬政自重,又對自己歌功頌德,故意讓百姓心中對他感激愛戴,甚至稱他為「仁孝天子」。
再加上他接連拔擢人才進內閣,這些事都由他一人獨斷,並未於上給皇上的疏文中稟明,經過兩位藩王快馬送訊到前線去,皇上這才知太子趁監國之機,竟不遺餘力的樹立自己的威信,甚至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馬,有搶班奪權之意,皇上大怒,但為防太子一不做二不休的據京發動政變,遂以太孫受傷為由,掩人耳目的提早回朝拿人。
而朱棣將長子軟禁後,心中已有殺子廢儲之意。
郭愛置身其中亦是震驚不已,想不到瞻基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
此時東宮被封鎖,旁人無法進出,朱瞻基雖然被送回皇太孫宮休養,但她也見不到他,因為王貴妃的狀況非常糟糕,她這幾天都留在咸陽宮照顧她。
她人在咸陽宮,一顆心卻為風雨飄搖中的東宮擔憂著,可她更掛心的是,朱瞻基的傷勢到底如何。
自從瞻基受傷的消息傳來,這一個月的日夜憂心與煎熬,讓她幾乎就要不顧一切的回皇太孫宮去看他,若不是吳瑾交代金嫦玉看好她,她說不定已經闖下什麼大禍。
她這才知道,原來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顧慮那麼多的,所以之前瞻基即使知道了她的身分卻仍義無反顧,因為已經愛上了,根本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想通這點,她更後悔自己以前對感情的壓抑,儘管她已經在學著改變,但還是不夠,她好想趕快見到他,告訴他她有多愛他!
郭愛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簡直恨不得飛奔回皇太孫宮去。
「皇上駕到!」
朱棣親自來探重病昏迷的王貴妃了?!
一驚回神,她馬上與其他宮人一起跪地接駕。
朱棣進來後看清愛妃憔悴枯槁的病容,一愣後立刻怒斥跪在床側的一票太醫,「你們是怎麼看顧王貴妃的,怎麼讓她病成這樣?!」
五個太醫立即惶恐的磕頭。「臣等盡力了……」王貴妃已是藥石罔效,來日無多了。
朱棣怔住,扭頭再見愛妃臉龐蠟黃,已是一臉死氣,他神情變得無比心痛,立即上前抱住王貴妃。
郭愛見狀眼淚悄悄落下。王貴妃苦撐多時,終於如願在生命消逝前見到皇上最後一面。
這時外頭巨雷鳴響,很快的下起瓢潑大雨,接著便傳來正絕食明志的太子不過才一天未進食便已昏厥。
朱棣聽了更加惱怒,「讓那沒用的東西去死!傳朕旨意,不准太醫去看他,讓他自生自滅,朕等著收屍!」他放下王貴妃,氣得對著傳話的宮人咆哮。
眾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下,郭愛暗自心急。太子有糖尿病,飲食必須定食定量,一旦絕食,體內血糖必定波動,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死的。
可朱棣怒氣未消,無人敢上前為太子多言一句,她更沒有身分在朱棣面前說話,只能兀自發愁。
王貴妃仍昏迷不醒,朱棣決定留在咸陽宮陪伴她,命人將奏摺與用品全搬到這來。
看見自己不在的期間太子代為批閱的奏摺,件件條理分明,這反而讓他更加火大,認為太子真有奪權之意,惱得將這批奏摺丟出窗外,外頭風雨交加,那些奏摺很快被風吹破,被雨水浸爛。
郭愛看得心驚。這回東宮情況真的很兇險了,不知瞻基他是怎麼想的,他會如何救父呢?
「皇上,太孫他……他冒雨跪在咸陽宮外,請求皇上相信太子殿下的忠心!」穆公公慌忙進來稟報。
「什麼?!這笨蛋,竟然為了他那不爭氣的父親跪在外頭?」朱棣聞言臉色一沉。
殿外又傳來驚人雷鳴,郭愛身子一顫,眼眶酸澀。是啊,他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
「去告訴他,太子的事與他無關,朕不會牽連他,他若還是不走,就讓他跪,跪累了就會走了。」朱棣擺手道。
穆公公聽了便行禮告退,要去傳話。
郭愛在門口偷偷將人攔下,塞了一條帕子給他。
「這個請帶給太孫,讓他走時擦擦身上的雨水。」她央道。
穆公公瞧了一眼手中的紫色帕子,知曉這太監是太孫看重的人,既然皇上說太子倒臺也不會連累到太孫,那意謂太孫未來仍是得勢,那這順水人情他做來完全不吃虧,更何況要他傳送的也不是什麼重要物品,不過是條帕子,便含笑點頭,表示會將東西送到。
她感激的抿笑。這雖只是一條帕子,但那男人看見此物就會知道她的心意,他不是一人孤單跪在外頭,她的心與他同在。
入夜後,風雨更大了,彷彿在呼應皇宮內此時的緊張氣氛。
朱棣掛心愛妃的病況,根本睡不著,他走到王貴妃平時作畫的桌案,看見案上擺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繪有崇山巨嶺、奇岩大樹,他認出這是他出征前,她才開始動筆的畫作,她說等他凱旋歸來時要送給他的,沒想到她病勢沉痾,之後竟連起身畫畫的力氣都沒有了。
朱棣心中一酸,坐在案前抬手作畫,他想幫她把畫完成。他在大樹下添了一隻大老虎和一隻幼虎,王貴妃這一生未有子嗣,他知道這是她心中的遺憾。
此時他忽然聽到床上有了動靜。
「皇上……」昏迷的王貴妃醒來。
朱棣大喜,馬上坐到她床前去。「愛妃醒來,太好了!」
但王貴妃雖然睜開了眼,卻是毫無力氣開口說話,喘息顫抖著指向他方才坐過的桌案,似有話要說。
在一旁侍立的郭愛明白她的意思,來到桌邊,看見案上的同心結,這是前幾日王貴妃還清醒時打給朱棣的,她原要將東西為她拿來,但瞥見朱棣所畫的圖後,眉心一動,放下同心結,轉而將畫拿過來。
「娘娘想看皇上畫了什麼嗎?瞧,皇上畫的是兩頭虎。」她刻意將畫拿給她看。
王貴妃眉頭一皺,想要搖頭,郭愛卻朝她露出懇求的眼神,向她保證她想送出去的東西,自己定會幫她達成,只求她最後幫自己一把。
王貴妃不知這個太監要做什麼,但感念自己生病的這段時間,對方一直悉心的照顧,若不是要做什麼壞事,她願意在死前幫其一個忙。
她吃力的瞥了畫一眼後,只是微笑。
郭愛馬上說:「皇上,娘娘是說您畫得好,她很喜歡。」
朱棣眉頭一蹙,「愛妃並未說話,你怎麼知道她喜歡?」
「奴才這些日子照顧娘娘,大多數的時候娘娘都病得無法開口,她只以眼神示意,奴才就知道她想什麼了。」她從容不迫的回答。
「那你說,愛妃為什麼覺得朕的這幅畫好?」朱棣半信半疑地再問。
她故意瞧向病得憔悴的王貴妃,對方配合地朝她輕眨了眼睛,她點頭後對朱棣道:「娘娘想在您的畫上題字,不知皇上是否答應?」
「題字?她有力氣提筆?」朱棣訝然。
「娘娘自然提不起筆來,但奴才可以替她寫。」
「好,就讓你來寫。」朱棣同意。
在御作旁寫字,這可要膽子夠大才行,若寫得不好可是損毀御品,皇帝一不高興,她便小命難保,但都這時候了,只能硬著頭皮上。
她提筆開始寫,她的書法僅在國中時去才藝班學過,寫得並不怎麼樣,但她仍一筆一畫用心的寫,寫得滿頭大汗才終於完成。
她寫好後呈上畫作,朱棣朝她寫的字望去——
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朱棣霎時變了臉色,震怒不已。「大膽奴才,敢在朕面前放肆!」
郭愛神色未改,僅是躬著身道:「這不是奴才的話,是娘娘的意思,不信請皇上問問娘娘。」她讓朱棣去問王貴妃。
朱棣將目光投向床上羸弱的人兒。「愛妃,這內容可是妳要這奴才寫的?」
王貴妃看向郭愛,心下訝然。她病中並不知太子出事,但從這兩句話也已明白東宮有難。
唉,原來這奴才要幫的是東宮,真不愧是由太孫那裡出來的人,既然這奴才如此忠心,機敏的想利用她幫助主子,她也不會戳破他,況且徐皇后過世前也曾叮囑,希望她能代為守護太子,太子若有難,她當然是能幫就幫,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郭愛暗暗鬆了口氣,感激她的幫忙。
朱棣露出驚訝的表情,「這真是愛妃想說的話?」
「皇上,娘娘的意思是,太子畢竟是您的兒子,他的性子如何您必是深知了解的,娘娘自知病勢沉痾,怕太子憨厚,不敵其他人能言善道,您一時氣怒下做的決定將來也許會後悔,遂讓奴才寫下這兩句話,您是百獸尊,太子又怎敢在您面前露出虎牙,而且這也並非他的性格會做的事。
「再者,這世間唯有父子情是牢不可破的,您當真要拋棄自己的親兒嗎?太子可是徐皇后臨死前親自將他交給您調教的,她期待長子能盡孝啊!」郭愛假借王貴妃之口,大膽的說出這些話,盼望朱棣會聽進將死的愛妃之言。
「放肆!」朱棣聽完卻怒極,憤然的指著郭愛。「該死的奴才,瞻敢對朕講這些話,就不怕朕要了你的小命——」
「皇上,太孫一直在雨中長跪不起,包紮好的傷口淋雨後繃開,聽說流出的血都已染紅咸陽宮殿前了!」穆公公剛由外頭回來,沒留意裡頭的狀況,急匆匆的稟告。
朱棣一聽,神色陰沉。
郭愛拚命忍著淚水,阻止自己不要奔向外頭。瞻基,你一定要撐住,不能倒下!她雙手緊握,指甲都陷入肉裡,一股股的刺痛她。
「啊,皇上,娘娘一口氣上不來了。」忽然有人大喊。
朱棣心驚,立刻按捺下怒氣的回身看顧。「愛妃振作啊!」
「太……太子……仁孝……」王貴妃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這幾個字,但說完人便嚥氣了。
朱棣一震。若是誰敢在這時對他說太子仁孝他必殺之,可這是他的愛妃死前最後的話,他如何能不聽?
怔忡片刻後,他抱著已死的王貴妃傷心的下令,「去,解除東宮圈禁,讓太孫回去,叫太醫過去為太子和太孫看病及療傷。」
郭愛這才終於流下心驚膽戰的眼淚。
她捧過王貴妃親手做的同心結走至朱棣跟前,雙腿跪地的呈上。「皇上,這是娘娘病中用自己頭髮編的同心結,她道與您相守二十多年,所幸蒙您寵愛眷顧,呈上此物願與您永結同心,至死不渝,盼來世再與您結成夫妻。」
她含淚說出王貴妃對朱棣的心意,她答應過王貴妃會親手將此物交給她摯愛的男人。
朱棣接過同心結,雖然未掉下眼淚,但是強者如他,瞬間也老了好幾歲。
 
朱瞻基讓人扶上肩輿,吳瑾率著一群宮人將血流不止的他抬回皇太孫宮去。
王貴妃過世,但郭愛並非咸陽宮的人,不需要留下來處理後事,離開咸陽宮後,她本想立刻奔回皇太孫宮去瞧瞧朱瞻基的傷勢,但朱高熾的狀況也是極其險峻,她忍著對戀人的掛心,咬牙還是先去了趟東宮,與朱棣派去的太醫一起將昏迷的太子急救回來,這一搶救耗去大半夜,直到下半夜,她才回到皇太孫宮去探望她真正掛念的人。
她走進他的寢殿,空氣中充滿藥味和血腥氣,她人還未靠近他,眼淚就已先滾落。
這驚心動魄的一夜,有人死,有人傷,但幸虧該活下來的人總算是活下來了。
她淚如雨下的來到朱瞻基的床前。數月未見,怎麼也沒想到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局面,他緊閉雙眸,臉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雙眉更是緊緊地攏著。
她瞧見在他手臂上繫著她的帕子,穆公公果然交給他了,而帕上染了血,瞧見那血跡,又想起穆公公說他傷口繃開流血的事,心一揪,她再按捺不住,伸手就掀他的衣服,想瞧清他到底傷在哪。
誰知她才一動,手就讓人抓住了。「原來真有小別勝新婚這回事,瞧幾個月不見,我的小奴才變得猴急了,這麼急著脫我的衣裳,好歹也將我喚醒,不是更有情趣?」
他醒了,而且居然還有力氣與她說笑。
「少貧嘴,你傷得怎麼樣了?快讓我瞧瞧。」她催促道。
「瞧什麼,不要緊的。」
「哪不要緊了,聽說你還是讓吳公公給抬回來的!」她心急不已,動手又要掀他的衣服。
她一靠近,額頭就被他溫潤的唇吻上,她一頓,低頭望他,這回他溫柔的吻上她的眉心,像是溫煦的春風。
「你……」
「我好想妳。」他面色雖然疲憊,但面對她時,雙眸卻是熠熠生輝。
淚花瞬間在她眼底湧動,簌簌滑落。「我……也想你。」經過這段日子,她終於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已深到不能想像的地步,她再不想壓抑自己了,又哭又笑的說。
他聞言,高興得一把將她抱住,重重地嵌進自己懷裡。
「別這樣,你的傷——」她心驚,擔憂動作過大會害他傷口再次裂開。
「其實我身上的傷並不重,受重傷的地方是我的心,不過幸好有妳,我知道妳會陪著我,雨中我並不孤單!」他指的是她給的帕子。那條紫色帕子是他在雨中唯一的溫暖,也是支撐他不倒下去的力量。
她眼中蓄滿晶瑩的淚珠。「沒事了,太子也甦醒了,所有的危機都過去了。」
「不,沒有過去,只要兩王還在,我與父王的危機就沒有過去的一天!」他忿忿地說。
她明白他的憤怒,今夜實在驚險,若無王貴妃死前相助,太子必定被廢,甚至難逃一死,而他長跪雨中,自己的生死也難以預料。想到這些,她的身子不禁顫抖了下。
察覺她的害怕,圈住她的雙臂縮得更緊了。「別怕,別怕!」他雙唇附在她頸邊,切切地說。
她眼淚落在他的肩上,輕聲啜泣著。「我不怕了,但告訴我,你的傷勢到底要不要緊?」沒有看見她不能安心。
「我傷到了手臂,不過只是皮肉傷罷了。」他解開帕子讓她看自己臂上的傷。
「傷口又流血了,怎麼不重新包紮?」看見帕子上都滲血了,她心疼又生氣的罵。
「我沒事……」發現她臉色不虞,他趕緊撒嬌討好道:「我好想妳,因為看不見妳,只有妳的帕子陪我才不給太醫換……」
她有些氣他明明傷口都浸水裂開了,卻不好好處理,但又不捨他受傷,一邊叨唸,一邊拿起太醫留下的傷藥替他換藥。
她見他傷口不深,但面積頗大,當初應該也流了不少血才是,遂而起了疑心。「這傷不算重,但為何會傳出你受的是重傷……你裝的?人人都道皇上是藉由你的傷做掩護趕回捉拿太子,但其實你反而利用自己的傷讓皇上不好立即殺人?」
她驀地有所了悟。
「鬼靈精。」捏她俏鼻一下,他讚賞她的聰明。「妳說對了,在北漠時,就不斷接到兩位王叔的密函,向皇爺爺舉報父王意圖造反,皇爺爺本來就對父王不滿,此次人在外頭更是被讒言激得怒火攻心,完全聽不進我的話,飛趕回來就是要收回大權。
「父王大禍臨頭,皇爺爺為防我偷偷給父王通風報信,將我看顧得緊,我也只好假借傷勢讓皇爺爺顧慮我的心情,別在我重傷之際一怒將父王殺了。」
「我明白了,穆公公也是受你所託,才故意跑來對皇上說你血流不止,好讓皇上心疼顧忌對吧?」她馬上就聯想起這事。
「是不是也嚇到妳了?對不起,讓妳擔憂了。」他一臉歉意,但隨即又像想起什麼,神色一沉。「我已經聽說妳在咸陽宮裡對皇爺爺說的話了。」他表情複雜地瞧她,那眼神不知是喜、是怒還是憂?
「你那麼快就聽到咸陽宮內發生的事了?」她訝然。
「有兩個居心叵測的王叔虎視眈眈,我為自保,這些年的勢力可不是白搭的,妳膽大妄為到敢在皇爺爺的畫上題字,妳——唉!」他忍不住輕嘆。
他對這女人真是又愛又恨,她的聰敏與機警還有膽識絕非一般女子可以比擬,雖有王貴妃死前的幫忙,但她竟想到利用皇爺爺的畫來說服他放過自己的親兒,光是這份機睿就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但她如此在皇爺爺面前展露智慧,只會讓皇爺爺更加記住她,如此她的危險就倍增,而這些她明明都知道,卻為了救人不顧自己的安危,令他又是自責又是憂心。
「別為我擔心,我不會有事的,況且你回來了不是嗎,你會保護我的。」她微笑道,發現只要有他在,她什麼都不怕。
「會的,我會用性命保護妳的!」他凝視她,輕聲的許諾。
他傾向前吻上她的唇。過去幾個月裡,他白天殺敵,夜裡想的就是這片唇的滋味,他多想她……多想啊……
不知不覺間,他將她壓在自己身下,忘情的吻,恣意的吻,分別的這些日子的相思全寄予此刻的吻上。
但漸漸地,他訝異了,自己相思如火這是正常的,他一直就是無比的渴望她,可誰知懷裡的小女人卻一改往日的放不開,熱情如火的回應他,隨著唇舌間的糾纏加深,兩人的呼吸也逐漸加重——
「妳在玩火?」他眼中冒火的停下吻,壓抑的問。過去他吻她,她不是躲,就是被動的承受,從未如此主動熱情。
「我想開了,經過這些令人提心弔膽的日子,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也許過了今夜咱們就生離死別,趁我還活著時,我要告訴你,我有多愛你!」她大膽的說,主動又吻住他的唇,甚至熱情的將舌探進他的口裡挑逗他。
她受夠了,這男人前腳才走,他娘隨即就要殺她,那時她就後悔自己為何沒有接受他,若真就這樣死了,那將是她此生最大的憾事!
接下來又發生一連串令人措手不及的事,他戰前重傷、太子差點被廢、王貴妃過世,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沒有人能預料自己命運,更不能保證什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當下,她不想再有遺憾,所以早就下定決心,若這男人平安歸來,她定要把自己全都交給他,不會再拒絕他,就算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讓她必須遠離他,她也決定不去理會,只想守著他,成為他的女人!
她的吻雖然生澀卻完全點燃了朱瞻基的慾望,他的眼眸瞬間亮起,抱她的方式已變得不同,他不再保留,不再克制,不再壓抑,不再強迫自己忍耐……
這一夜,外頭的風雨仍然未歇,可屋內的愛火也同樣燃燒個不停,滿室的熾熱情火燃燒著兩具渴望彼此已久的軀體,熱火洋溢,久久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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