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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1201

《在開始的地方等你》

  • 出版日期:2016/07/15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5149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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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蓋得很漂亮,我想成為它的女主人。」她俏皮的說。
他拿下遮陽的斗笠,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後笑得有些咬牙切齒,
「好啊,如果妳想再嫁我一次的話。」
 

東方潦,一個年輕有為、靠著手工醬成為餐飲一霸的企業家,
關於他,外人皆知他富有、他帥氣、他聰明有手段,且不鬧緋聞,
還有,他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婚姻,不過無損他的身價,
因為他前妻給的離婚理由是「婚後忙於工作,不煮飯給我吃」,
這顯然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女人才會說的話,照理他早該放下,
可他沒有,從來沒有,因為東方潦還有外人不知的一面,
他有潔癖、他急性子、他煮得一手好菜、他很會釀梅子酒,
而這樣的一面他從來只給一個人知道,
那個人隨興懶散、慢郎中、好吃又嘴刁、愛喝酒還酒品差,
偏偏打他因寄宿而認識這個喜歡種田而放棄升學的草根女子後,
心就沒有變過,所以他放不下那個成就了「東方潦」的女人,
終於,離婚三年,在他承諾成功後要為她而蓋的房子前,
他遇見當年音訊全無的她,雖然,她好像是把他當別人而求婚了……

夏娃生活簡介:
除了改不掉晚睡晚起的壞習慣,一切生活正常。
寫稿以外的時間看書、看韓劇,最近一年迷上做麵包,不過夏天手揉麵團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興趣是拍照,最近一系列的作品是高山曬傷照,哈哈。
假日的休閒活動就是爬山、騎鐵馬……咦?超過字數,那就這樣吧~~

看完會讓人喜歡夏天的故事

這是寫給想擁有小確幸的你。
因為在鄉下的祖字輩們相繼過世,想想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南部,平日,我很少想起那些事,可能長大了總是這樣,一直努力往前進,很少回頭,倒是這次看完《在開始的地方等你》後,突然想起鄉下一間現在覺得很雜亂、當時覺得很繽紛的柑仔店,還有與柑仔店相隔不遠、外婆的磚頭房,以及後面那一片什麼東西都種、小時候常常跑去焢窯的農地。
想起的那一瞬間,彷彿整個人掉進回憶中,似乎當年柑仔店的糖果味、外婆煮食的飯菜香、偷跑去焢窯的烤番薯味都撲鼻而來……然後因著這麼一刻,感覺到身而為自己,是如此令人確幸。
知道要寫推薦的時候,我反覆在想如何將一本充滿太陽暖烘烘味道、食物香噴噴味道與人與人之間濃濃人情味的小說推薦給讀者,但我覺得故事劇情或人物特色什麼的,在廣告文案、精彩試閱裡都看得到,所以格外苦惱。
後來,我覺得,還是將這一份看完後感到如此幸福,甚至是讓我回想起美好回憶的好心情,都分享給你更好。
好的小說是這樣的,會讓人彷彿陷入回憶一般有臨場感,從字裡行間散發屬於這本小說專屬的味道,並將你帶入作者營造的世界,讓你看完後感到此時此刻如此令人確幸,所以我推薦給你——吳夏娃《在開始的地方等你》。
P.S.我想補充一下,我非常非常喜歡這本書的封面,等你看完書就會秒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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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請問這房子的主人在嗎?」
那是一棟綠色建築,橢圓屋頂由多面六角形太陽能板組合而成,從空中俯瞰有如會發光的龜殼。
龜殼棲息在湖畔附近小山丘的正中央,山丘呈橢圓形,西門千秋說這裡就是「龜穴」,對西門家族而言,這是一塊必須要拿到手的寶地。
西門家族的人都很低調,但是西門氏一脈承襲祖先獨特的美貌,無論男女都有著陰柔飄逸的美感,一眼難忘。
西門千秋是西門氏第三十三代嫡系長子,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風水地理學界的風雲人物,各界爭相邀請的對象,更有投資客捧著大把銀子上門巴結他。
傳聞只要他金口一開,荒地也變聚寶盆,連他多看一眼的土地,他嘴角一揚,那塊地轉眼水漲船高,有錢也買不到。
所謂名人,也有名人的困擾。
曾經西門千秋看中一塊地,地主一聽到是西門千秋看中的,給他再多錢,他都不肯賣了。
後來西門千秋又看中一塊地,指派祕書暗中進行,不知在哪走漏風聲,隔日土地已經易主。
現在,西門千秋看中蓋有綠色建築的這塊地,那是西門千秋不擇手段都要拿到手的寶地。
所以,西門草兒來到湖畔旁的山丘上,踏進綠色建築的開放式庭園裡,低頭看著躺在草皮上的男人。
午後陽光柔媚,柔軟的綠色草皮睡起來很舒適。
西門草兒羨慕這個享受著悠閒時光的男人……
「什麼事?」手當枕,大地為床,斗笠蓋在臉上遮陽,正在做日光浴的男人有著壯碩的體格,高大的身材,粗啞的聲音像沙子磨過,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像嚴重感冒,看來他就是主人。
「房子,蓋得很漂亮。」西門草兒抬頭望著龜殼屋,由衷說道。
「……謝謝。還有事嗎?」男人耳朵一動,入耳聲音清淡軟柔,語調徐緩如拖車,但是……不可能。男人不為所動,遮陽的斗笠依然蓋在臉上。
「以前有句話說『女追男,隔層紗』,不知道這時代是否管用?我叫西門草兒,我想成為這房子的女主人,你願意娶我嗎?」她的聲音雲淡風輕的,帶點俏皮的味道。
雖然西門草兒內心是認真的,不過正常男人是不會把一個陌生女人的求婚當真,她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西門草兒只是想讓這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男人拿下斗笠,所以開了一個玩笑,相信他能聽得出來她只是很喜歡這棟房子。
「西門草兒……妳想再嫁給我一次的話,我會認真考慮是否再娶妳一次。」男人以為他聽錯了,拿下斗笠一看,他瞇起了眼。
他不是別人,竟是因為和她離婚而背上「現代陳世美」罵名的西門草兒的前夫—— 
「東方……潦!」
西門草兒和東方潦三年前離婚,從此成陌路人。
東方潦看見前妻,眼底依然存著十年前初識西門草兒的光芒,只是當時著迷於她、為濃烈愛情而發光的眼神,如今變得凌厲而複雜。
東方潦屈膝從草皮坐起來,他昂著下巴抬著臉凝視她,暖陽刺眼,他眼神一閃,只見西門草兒喊出他的名字後緩緩倒退一步,轉身……就跑!
「西門草兒—— 」
第一章
有一種花叫辛夷花,有一所大學叫辛夷大學。
有一根草不是草,有一種美味叫苦味。
西方有極樂,西門有草兒。
辛夷心儀西門草兒。
不知道是誰編的?這幾年很流行,所以新生踏進校園都曉得學校西邊巷子走到底有一間賣早午餐的家庭料理叫「苦味廚房」。
叮咚—— 
辛夷大學位在中部的辛夷市,靠近市區外圍,房屋與農地交錯形成小社區,苦味廚房就在其中。
東方潦抄在紙上的地址甚至派不上用場就找到了。
苦奶奶經營的苦味廚房,沒有菜單,只有濃濃人情味,苦奶奶煮什麼大家吃什麼,一張張圓桌就像家裡的餐桌,新鮮食材取自附近的農田、雞舍,苦奶奶不只滿足大夥兒的胃口,照顧客人的健康,憑學生證還有打折優待,連學生的荷包都顧到了,所以才會說「有一種美味叫苦味」。
這是東方潦聽說來的。
叮咚—— 
天色早已昏暗,街燈亮起,一截木頭直立在門外,木頭上刻著「苦味廚房」。
這裡就是他未來四年的「宿舍」……東方潦站在大門口,望著裡頭兩層樓L型建築的木造房屋,房子挺大的,庭院很寬,看起來住三代同堂都沒問題,不過這裡只住了苦奶奶和孫女兩人,這也是東方潦被叔叔拜託大學四年到此寄宿的原因。
叮咚—— 
而這個原因的「源頭」讓東方潦很困擾,看在可以省下大學四年的食宿費用,他才硬著頭皮答應叔叔。
但是東方潦還是一拖再拖,拖到都開學了,拖到不能再拖,才打包行李來到「宿舍」前。
叮咚—— 
源頭,就是那根草……
「那『有一根草不是草』是什麼意思?」所謂新生,就是什麼都不懂所以才叫新生。
「因為草非草,草是人。」
「不對、不對,應該說草非草,草如花。」
辛夷大學的校花是辛夷花,校園裡種滿辛夷樹,每到春天就開花,辛夷花花語是友情。新生不懂的地方,一群學長熱心解惑。
「都對、都對啦,總歸就是說,往學校的西邊方向走去,那裡是極樂世界,有苦奶奶鐵鍋裡的美味,還有西門草兒的絕世銷魂味,那真是能看到一眼就心花朵朵開的大美人兒啊!」
叮—— 咚—— 
苦味廚房的竹籬笆只有東方潦一雙長腿的高度,兩片木門像裝飾用的風吹就開,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一根草出落得婷婷玉立比花還嬌,苦奶奶年紀愈來愈大,恐怕守不住這朵花,這就是東方潦被拜託來寄宿的原因。
但是東方潦只比西門草兒小一歲,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苦奶奶沒見過本人,憑什麼相信東方潦對美女免疫,保證他四年都不會對西門草兒拿出男兒本「色」來,化身成一匹狼?
理由,是東方潦活了十八年難以啟齒的苦惱,也是東方潦這輩子最大的弱點……
叮咚、叮咚。
在外頭按老半天門鈴沒人出來應門,裡頭黑漆漆沒半盞燈,看起來人都不在,但是……為什麼門是開的?
東方潦看到裡面門開著,才背著行李走進去。
「有人在嗎?我是東方銘人的姪子,我……」
外面有路燈,東方潦進到屋裡一片漆黑,眼睛還來不及適應黑暗,突然胸口觸到一隻手……又或者說有一隻手摸到他的胸膛。
東方潦停下腳步,但是那隻手並沒有放下來,依然停留在他胸膛上,還慢慢地往上爬……
這個人動作很慢,慢到東方潦很有時間想,這個家裡只有兩個人,老人家和女孩子家,會動作這麼慢的應該是苦奶奶,而且他聞不到女孩子的香味。
老人家眼睛不好,動作緩慢,可能是怕跌倒,把他當成柱子攀著了。
「請問是電源壞了嗎?」東方潦想去看看總開關,但得先知道問題出在哪。
摸在他胸口的手以蝸牛爬藤的速度緩慢爬到他脖子上,又慢慢地繞到他頸後,始終沒有出聲。
東方潦思緒停格了好幾回,感覺很不自在,又怕老人家跌倒,只好站著不動。
當東方潦發現對方抱住他的脖子,還把身子貼上來,驚覺非常不對勁時,突然有兩團肉擠在他胸膛,然後……
嘴唇傳來濕熱柔軟的觸感和一股甜甜的梅子酒味時—— 
活了十八年的東方潦初吻就這麼沒了!
啪—— 
燈亮了。
「好慢,你的歡迎派對……的梅子酒,我都喝光了,抱歉哦。」西門草兒帶著三分醉意掛在東方潦身上,仰頭望著他露齒笑。
東方潦來不及把她看清楚,光是聽到她那慵懶嬌柔的女孩子聲音,他就已經雙眼暴凸佈滿血絲,全身青筋怒暴,狂喝一聲,急甩燙手山芋般把「一根草」當草甩出去!
「草兒!」
不誇張,苦奶奶喊叫時,西門草兒已經被東方潦的蠻力摔出去貼在牆上,撞得眼冒金星從牆壁滑下來。
「呸……呸呸呸……」東方潦像沾了病毒似的猛擦嘴唇,一連串的怒罵在嘴裡,所謂「憐香惜玉」四個大字在東方潦的字典裡找不出來。
東方潦這輩子最大的弱點,就是女人香、女人味和女人的柔聲細語,只要女人貼近他,他就渾身不對勁,被女人欺上來,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甩出去。
結合以上三種特質的女人對男人而言是夢寐以求,對東方潦而言是惡夢連連,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怪物」。
還好是木造房屋,不是磚塊蓋的水泥牆,西門草兒才有命活,但她還是痛得爬不起來直接倚靠在牆邊坐。
「噗……奶奶,妳看他,東方叔叔說得不誇張,他把女生當怪物看呢。」指著東方潦的反應,西門草兒嗤嗤笑。
「我看妳頭殼摔壞了,從剛才就叫妳去洗澡不去洗,全身髒兮兮都是汗臭味,頭髮還黏著泥巴,哪裡像個女孩子?」客廳很大,西門草兒摔得很遠,所以苦奶奶急忙把孫女拉起來,看看她摔傷了哪兒。
「我洗澡很慢嘛。」西門草兒可以在浴室裡泡一個晚上,常常洗澡洗到一半睡著了。
「哪兒疼?」苦奶奶想找有沒有傷口,可她渾身都是乾泥巴和草屑,就算有瘀青也看不出來。
「……全身都疼。」西門草兒想了想,說不出哪裡特別疼,就是全身疼。
「都能動嗎?」苦奶奶叫她動動四肢,轉轉脖子,看她筋骨軟,全身都能動沒傷到骨頭,這才搖頭嘆氣,「唉,只是叫妳碰他一下,妳怎麼吻他呢!」
苦奶奶怪自己孫女自作自受。
「奶奶說要給他驚喜,歡迎他加入我們的生活,這樣不是很驚喜嗎……呵呵。」
「妳酒喝多了。」苦奶奶等不到東方潦,煮好飯就先去洗澡,哪知道她洗個澡出來,西門草兒已經把她準備的梅子酒喝光了。
「嘻嘻,奶奶釀的梅子酒最好喝了。」西門草兒臉紅撲撲的,打了個酒嗝。
「妳這酒鬼,那些酒我是幫阿潦準備的。」苦奶奶這才想起被她晾在一旁的客人,拉著孫女過來賠不是,「抱歉啊,阿潦,草兒她一喝酒就亂來,嚇到你了吧?」
東方潦長得很高,低頭瞪著「草非草,草是人,草如花」,傳言中人比花嬌,能看到一眼就心花朵朵開的絕世大美人西門草兒—— 
穿著阿嬤花襯衫和寬鬆七分褲,頭髮折兩折用橡皮圈隨意綑在頭頂上,髮絲黏著草屑、泥巴和汗水,臉上還有乾掉的泥土,整個人又髒又土!
怪不得黑暗中她碰觸他時,他會沒感覺,西門草兒全身上下沒一絲女人香和女人味,就只有聲音還可以,她若是沒有出聲,東方潦壓根不會把她當女人看。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校園裡誇大的神話,讓東方潦忍不住嘲弄。
心情挺複雜的,不知道該說喜或悲,身為大眾情人的西門草兒在他眼裡還是根草,算是可喜可賀,但是東方潦他……
是個相當愛乾淨到近乎潔癖的大男生。
看到這根在泥土堆中打滾過的髒草大剌剌的杵在客廳,他立刻往後退一步,剛才被她摸到的衣服,他猛揮猛拍,好像身上沾糞便般一臉噁心。
「噗—— 聽說你有潔癖,坐草皮還要鋪手帕,說得不誇張呢。」西門草兒又笑了,喝了酒的她特別愛笑,也特別多話。
「我說平常客人來妳就會去洗澡,今天怎麼一直拖,原來妳故意不去洗澡是想看阿潦的反應。阿潦才第一天來,妳就想把人嚇跑嗎?真是愛捉弄人!」苦奶奶抓著孫女的手往裡面拖,把她扔進浴室裡,「洗乾淨了才准出來吃飯。」
苦奶奶生了一副嚴厲的長相,中等身材,四肢瘦長,看起來精明幹練。東方潦第一印象是老人家的動作比孫女還靈活,大概是那根草喝醉的關係吧……
寬敞的客廳沒有誇張的擺設,一組大型木桌椅,電視櫃,幾盆小樹,幾件雜物,收得還算整齊。
東方潦手指往茶几一抹,連桌面都比那根草乾淨。


「奶奶,這是嬸嬸烤的餅乾,還有叔叔種的水果,帶來給您嚐嚐。」少了那根草在場,東方潦才有機會正式跟苦奶奶問好。
「謝謝,你叔叔、嬸嬸真是客氣。」苦奶奶帶他上二樓去放行李,看過房間以後,就帶著他上餐桌。「你應該餓壞了,先過來吃飯。」
「抱歉,我不知道奶奶在等我吃飯,我來晚了,失禮了。」東方潦自小失去雙親,由叔叔、嬸嬸扶養長大,叔叔對小孩子的品格教育很重視。
「別這麼拘束,以前你叔叔也是念這裡的大學,和草兒的父親是同學,他們兩人感情好到像兄弟一樣。草兒生下來不久,她父親就過世了,隔幾年草兒母親改嫁到國外也不方便回來,這麼長時間你叔叔還是每年都會來探望我,真的很有心。阿潦,這裡只有我跟草兒兩人住,西門家也沒有往來的親戚,你以後就把這裡當自己家,自在舒服的過日子,不要客氣。」
「謝謝奶奶……」只見苦奶奶打開電鍋,幫他添了一碗熱騰騰的飯,餐桌上滿滿一桌香噴噴的美食佳餚,讓東方潦捧著一碗飯,感動到眼淚都快噴出來。
吃到苦奶奶煮的菜,東方潦腦袋裡立刻彈出一句話來—— 
有一種美味叫苦味!
總算神話裡有一句是實話,東方潦好讚嘆。
「奶奶,您的手藝真好,聲名遠播名不虛傳,好厲害!」東方潦豎起大拇指,眼睛好亮,忍不住狼吞虎嚥。
「哈哈……你跟你叔叔還真像,吃慢點,小心噎著了。」苦奶奶拿碗盛了一碗湯給他。
東方潦眼裡滿滿是被美味薰出來的淚光,怪不得叔叔每年都要來一趟,這傢伙真自私,一個人跑來吃好料,也不帶他和阿博來!
東方銘人大概是怕帶兩個小孩來吃了苦奶奶的料理以後,從此不在家裡吃飯了吧?
東方潦必須老實說,住在叔叔家裡什麼都好,嬸嬸很好,他和堂弟也處得來,唯獨吃得不好—— 這是東方家三個男生的共同心聲。
東方銘人的老婆很愛做菜,很有自己一套做菜理念,她為了照顧家人的健康,餐餐青菜蘿蔔蔬果汁不會少,豬肉雞肉魚肉樣樣來,餐桌上擺得很豐盛,看起來很美味,放進嘴裡卻怎麼吃都不對味,虧三個男生還能長得又高又壯,大概是正餐少吃,都吃點心吧。
他嬸嬸就唯獨點心做得正常些。
東方潦連吃三大碗飯,吃得淚漣漣,心裡想到還在念高中的堂弟,忍不住愧疚起來。
他也不是沒想過有機會要帶阿博來嚐嚐,不過轉念一想,吃過天堂美味,要再回去啃草那絕對是一種煎熬,所謂苦味的美味還是別讓東方博知道比較好……家裡總要有人捧嬸嬸的場。
東方潦想起東方銘人一再對他眨眼睛,暗示他來了這裡絕對不會後悔,現在總算明白叔叔的苦心了……
可惜多了那根髒草,不然光看著這桌菜,別說大學四年了,他直接留下來當苦奶奶的孫子都沒問題!
「阿潦,你多忍耐點,草兒啊……全身乾淨的時候只有到食堂幫忙和下雨天,她從小就不愛打扮,不愛念書,喜歡慢活,喜歡陽光,喜歡土壤和草的味道,第一志願是拿鋤頭種菜,高職畢業在附近租了塊地就當起農夫來,平常總在田裡弄得髒兮兮,有時候澡也沒洗就睡在客廳……咳咳,只是偶爾,她早上會起來洗。」苦奶奶發現自己愈說愈起勁,把孫女的底都挖了,對面大男孩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她趕緊打住。
東方潦單眼皮,挺鼻子,嘴唇略薄,臉型略長,一片瀏海,短髮微鬈,屬於很有個性的長相,體格壯碩,胸膛厚實像專業運動員,膚色也很健康,整個人充滿陽剛味。
苦奶奶對東方潦愈看愈滿意,看他對每道菜都吃得津津有味,絲毫不挑食,她更是笑呵呵……
「好餓。」
東方潦一雙筷子夾著滷蛋,嘴巴張得大大的正要一口吞掉時,他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一個金光閃閃的美人從門口晃進來—— 
那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臉好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細長,眼珠像玻璃的顏色,眼神像冰山不化的雪女,穿著一件飄逸的寬洋裝,走路慢吞吞的像在飄,裸露的四肢纖細,白得跟雪一樣,連髮色都淺淡,一頭像漂白褪色過的奶茶色垂肩長髮沿路滴著水珠,渾身散發一股陰柔飄逸的美感,而粉嫩通透的嘴唇,猶如風吹落的櫻花瓣,讓東方潦聯想到—— 
一株櫻花樹化身為精靈。
「奶奶,浴室的蓮蓬頭好像壞了,洗到一半只有熱水出來,差點把我燙死了。」西門草兒披著一頭濕髮走進廚房,拿碗添了半碗飯,拉開椅子坐在她的位子。
「我剛才洗還好好的……明天叫人來看看。」
「嗯。」西門草兒轉頭看一眼坐在身旁的東方潦,看他夾著滷蛋,整個人呆若木雞,她才又緩慢起身,移到離他遠一點的位置。
但是東方潦已經被一股天然的女人香、女人味薰到四肢緊繃,血管暴起,猛然起身,屁股底下的板凳子往後翻,砰地一聲巨響同時—— 
東方潦也摔了個四腳朝天。
東方潦總算看清了「一根草不是草」的真面目,乾乾淨淨的西門草兒劇烈撞擊他的心臟!
「奶奶,他怎麼了?」大概是被熱水燙醒,西門草兒酒意退了,不再笑嘻嘻,恢復成她原來的樣子,一張臉總是帶著慵懶的神韻。
「……怕妳又湊上去吻他吧。」苦奶奶看青澀大男孩一張臉紅通通,想到孫女的丟臉事蹟就不好意思。
「我?吻他?奶奶真愛說笑。」西門草兒酒醒就不記得剛才做過的事了。
東方潦就像在看女人變臉秀一樣,看見西門草兒不只外表換了一個人,連傻兮兮的笑容都不見,整個人像雪女一樣沒溫度,睇他一眼就低頭吃飯。東方潦凸出的青筋逐漸收縮,僵硬的四肢慢慢軟化,然後他愕然發現—— 
過去靠近如此強大的女人香、女人味,他會渾身不對勁一整天,這回對女人的過敏症似乎恢復得出奇快?


從上往下俯瞰,有如龜殼的屋頂,在陽光照射下,吸收太陽能,在夜晚照亮整個屋子。
這棟房子大量採用防震玻璃,視野良好,景觀優美,在房子裡一樓、二樓都可以看到前院的綠色草皮,和周圍預留的空地。
初見西門草兒,東方潦就對她留下深刻印象。
一個從田裡回來就愛喝梅子酒的瘋癲女,酒量差、酒品差,兩杯梅子酒下肚就笑得花枝亂顫,愛黏人,愛整人,酒意一過就出現記憶斷層,把自己做過的事推得一乾二淨,死不認帳。
「西門草兒……妳站住!大白天妳就喝酒嗎?為什麼看見我就跑!」東方潦扯開像是被沙礫磨過的喉嚨吼人,雖然身體重得有如千斤石在拖,他仍幾步大腳跨上前就擒住她。
過去西門草兒常常把東方潦搞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從來和「快」沾不上邊,走路邊走邊發呆,跑步像散步,是出名的慢性子、慢調子,和她相反的,東方潦就像是一列雲霄飛車。
兩人一認識就在一個屋簷下,天天見面、朝夕相處,西門草兒卻對他那張臉很模糊,對他的印象就是耳邊有雷公在吼,蟋蟀在跳,黑影咻來咻去,等她終於把他看清楚,時間已經過了三個月。
「我沒有喝酒……不過,我在跑什麼?」
西門草兒纖細的手腕被東方潦抓在手裡,被他扣住肩膀,扳過身體,兩人面對面,四眼相望許久,東方潦都已經把她看了好幾回,對她又嗅又聞,確認她身上沒有酒味,感受到手掌心傳來她手骨和細肩柔弱的觸感,收起幾分力道避免他的猛力把她掐碎了,他臉燒紅,心臟狂跳,發燒的身體滾燙,熾熱的眼神沒燒穿她,反而差點把自己給燒了,才聽見她幾經思索的聲音。
這時候東方潦的思緒早已往前跑了幾千里—— 
「西門草兒—— 」瞪著她慢了半世紀拍子的臉,東方潦貪戀前妻的美貌,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他齜牙咧嘴裝模作樣像是被她氣個半死,耍狠的眼神卻是狠狠把她看個夠,看三年的歲月絲毫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毒辣的紫外線也對她起不了任何作用,她名字是根草,卻可恨美得像開在天界的花朵。
他曾經摘下這朵花,曾經擁有她,曾經自認幸運到不可思議,自以為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西門草兒,明明曾經是他的老婆,都到二十九歲的年紀了,還是保持著純淨無瑕的氣息,身上還是他熟悉的草香味……
「可是……阿潦,你為什麼在這裡?」西門草兒同樣疑惑,為何見到東方潦的那一瞬間內心抽痛,以至於她拔腿就跑。
她應該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吧?
西門草兒也不太確定,想了想又掉進自己的思緒裡。
他為什麼在這裡—— 西門草兒很有本事,一張困惑的表情和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就把前夫惹火。
東方潦從見到前妻的那一瞬間起心臟就開始狂跳,即便他想耍酷推開她,一如他甩脫對他拋媚眼、投懷送抱的女人一樣,但他還是緊緊握住她的手,一心只想把她拖入懷裡!
「西門草兒,妳腳踩我的庭院明知故問!怎麼,賣弄風騷,說什麼……房子蓋得很漂亮?女追男隔層紗,妳想成為這房子的女主人—— 妳昨晚酒沒醒,還是對妳的前夫舊情難忘,後悔跟我離婚了?讓我看看,妳真是西門草兒嗎?這張臉皮是哪一隻狐狸整出來的?」東方潦滔滔不絕,掐著她的臉皮又揉又捏,像是想掩飾血脈賁張、心臟鼓動,又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確認眼前的她是真實的,不是一場夢,又或者……
僅僅只是想碰觸她而已。
西門草兒雪白薄透的臉染上紅暈。
她要是知道斗笠底下那張臉是東方潦,是她的前夫,她根本不會和他開這種玩笑。
她來這裡也不是要找他,她要找的人……
「不對啊……阿潦,這房子的主人姓辛,怎麼會是你呢?」清醒的西門草兒從來不反擊別人的調侃和嘲弄,就是東方潦也一樣,對她而言太費力氣,她寧願留一口氣幹活去。
東方潦瞇著眼睛欺近她,他沉浸在重逢的悸動裡,抑制著激動不己的情緒,凝視著兩片櫻花唇瓣靠她愈來愈近,當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時,西門草兒的發問如一桶冷水澆下,東方潦眼底裡揉進沙礫—— 
「……妳來找的是辛雅風?」
第二章
苦味廚房。
開學三個月了,東方潦非常勤快,晚上會幫忙準備食材,一大早就起來當助手,每天都幫著苦奶奶賣早餐,沒課的時候連中午都會回來幫忙。
「啊……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從早到晚,西門草兒不管在哪裡遇到東方潦都看到他很忙,在食堂裡,看他四處走動幫奶奶拿東西當跑腿,做粗活,一切雜務他全包。
在屋裡、在庭院,他一下子拿雞毛撢子,一會兒拿抹布、拖把、掃帚,裡裡外外的打掃。
東方潦總像兩隻手不夠用,一雙腿掛了火輪子,在她眼前飛來飛去,沒一刻停歇。
西門草兒每天從田裡回來,一路踩著夾帶泥土的鞋子從客廳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梅子酒再踩回客廳,全身髒兮兮一屁股坐到木製沙發上就舒舒服服的翹起腳來喝冰涼的梅子酒,工作一整天就等著享受這一刻,這可真是人間天堂啊!
但是自從家裡來了東方潦以後,食堂的餐桌亮得可以當鏡子,地板還打蠟滑倒了幾個學生,窗戶看不見一粒灰塵,庭院一片落葉也沒有,屋裡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整間房子像樣品屋。
西門草兒打田裡回來,走到哪兒東方潦就跟到哪兒,在她耳邊嘮叨,在她身後當老媽子,在她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的路上把污痕抹除。
最近西門草兒才開始脫鞋子,在屋外先把滿身灰塵拍一拍才進屋……但她還是改不掉先喝一杯涼快一下再去洗澡的習慣。
所以東方潦還是繼續跟著她,叨念她—— 他還嫌她髒,和她保持一段距離,等到她喝完酒,起身去洗澡,他趕緊拿抹布把她坐過的地方、走過的地板擦一遍。
用餐時間,西門草兒細嚼慢嚥,半碗飯還沒吃完,東方潦已經站起來添了三次飯,他的嘴巴、筷子從來沒停下來過,吃飯也像在打仗,西門草兒好幾次一閃神,想夾的菜已經都到東方潦肚子裡去了,後來她都必須聚精會神盯住她想吃的東西先下手,才不會被東方潦搶去。
總歸一句話,自從東方潦來了以後,西門草兒為了適應他花了許多精神,以至於沒餘力把他那張臉看清楚。
一直到某個假日,苦味廚房公休,因家裡有東方潦在,最近苦奶奶比較悠閒,來了興致走訪苦家親戚,所以一早把三餐煮好就出門了。
氣象報告說今天會下雨,西門草兒趕在下雨前天色未亮就先到田裡去工作,直到下雨才回家。
她全身濕淋淋,先進浴室洗澡,洗著、洗著就泡在浴缸裡睡著了。
東方潦到學校去打球,滿身汗水加雨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衝浴室。
這個家人口簡單,所以每個空間都很寬敞,苦奶奶講求效率,洗衣間和浴室連在一起,中間只隔一道霧面玻璃。
東方潦把衣服脫下來直接丟進洗衣機,走進浴室拿起蓮蓬頭打開水龍頭就先往臉上沖。
刷地一聲—— 
浴缸和沖澡區是分開的,但也相隔不遠,就在旁邊。
西門草兒聽見水聲,張開眼睛,拿下覆蓋在臉上的白色毛巾,看見了……赤裸裸的……男人胴體。
西門草兒臉紅撲撲的,默默移回視線檢查自己曝光了多少……還好,她只露出頭顱,整個身體都在水面下,水平面浮著一層泡沫,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她又把視線移出去……
東方潦抹去一臉水氣,才張開眼睛關掉水龍頭,拿起奶奶給的菜瓜布擠沐浴乳往身上搓。
他始終背對著一雙視線,不知道有人正在研究他虎背的寬度和臀部曲線,以及那雙腿的長度和勻稱的膚色是怎麼曬出來的。
西門草兒很不喜歡自己白得像吸血鬼似的膚色,看起來很不健康,所以都穿著短袖在大太陽底下工作,希望能烤出小麥色的健康皮膚,但她遺傳西門家曬不黑的體質,怎麼曬還是一身白,讓她還滿沮喪的。
所以要說她羨慕東方潦的哪個地方,就是那一身像黃金烤雞般油亮油亮的膚色,看得她都肚子餓了……
好想吃烤雞,那鮮嫩多汁香噴噴的油味真是—— 
西門草兒忍不住舔起嘴唇,肚皮在打鼓,她才想起來一早摸黑出門只吃了一塊麵包,肚子好餓。
東方潦拿著菜瓜布彎下腰,視線往後穿過去,目光就這麼和西門草兒對上—— 
東方潦開著兩條腿,一個下腰的動作,正要搓腿……他就停在這個動作,然後動也不動,全身血液往腦門衝,腦袋轟地一聲爆炸開來,表情、眼球、內心一併嘶吼—— 
不—— 可—— 能—— 吧—— 
「啊……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東方潦彎著腰,臉貼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每天面對面相處已經三個月,他也不曾戴過面具,西門草兒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此時此刻此地……
東方潦情何以堪?


下起大雨了。
雨柱被風吹斜,狂打在……
一個大男孩嚴重受創的脆弱心靈上。
要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東方潦早已眼淚噴出來,恐怕哭得比外面的雨還狂。
西門家那根卑鄙草把自己的身子藏得嚴嚴實實,卻把他從頭到腳看個精光,要是她能偷偷看,默默看,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認倒楣算了,偏偏這根野草猖狂睜著大眼看,末了還「評」了一句—— 
啊……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他今天要是沒把事情弄清楚,以後還有什麼臉在西門草兒面前抬起頭來!
東方潦怒氣騰騰衝進廚房,打開冰箱抄起「傢伙」,一副準備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模樣一步併兩步殺上二樓!
西門草兒在靠近陽臺那間日式客廳看電視,她伸長了兩條腿,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在和室桌上,聽見像地震般的巨響靠近,她也無動於衷盯著螢幕。
下雨天,她最愛賴在這裡了。
西門草兒很愛看播放各國農村生活的節目,她都錄下來重複一直看,從來看不膩。
「西門草兒,妳有沒有在反省?妳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居然洗澡不鎖門……不,我進去時連門都還是開著!」東方潦踢掉拖鞋踩上榻榻米,把「傢伙」砰地一聲擱到桌上。
梅子酒……
西門草兒聞到梅酒香,眼睛終於離開電視。
她嘴唇才動了一下……
「不准插嘴,我當然知道以前只有妳跟奶奶住!但是奶奶開餐館,平常就會有人進進出出,食堂就在隔壁而已,怎麼能確保沒有人會跑進屋子裡來!」西門草兒喉嚨都還沒張開,就被東方潦先唸了一頓。
西門草兒已經習慣耳朵旁嗡嗡嗡的聲音,她只是被梅子酒吸引舔了一下嘴唇,壓根就沒在聽東方潦說話。
「怪不得奶奶這麼不放心妳,妳簡直就是沒神經!」東方潦邊罵邊倒了一杯梅子酒給她,嚴重警告她,「從明天開始妳進浴室以後要先檢查門有沒有關,有沒有鎖,檢查三遍才准脫下衣服去洗澡!」
東方老媽子比奶奶還會唸,這陣子西門草兒耳朵都長繭了,是看在有酒喝的分上,她才「嗯」了一聲。
東方潦看她很豪爽地一杯乾掉,又默默幫她倒一杯。
西門草兒兩杯梅子酒就醉,東方潦來了以後不准她喝超過兩杯,今天例外,東方潦很陰險……不,是很殷勤地一再幫她倒滿酒杯。
三杯梅子酒下肚,西門草兒雙靨染了櫻花紅,盯著農村節目笑得傻兮兮。
東方潦當然不會沒事灌她酒,兩人畢竟只認識三個月,再說男女有別,有些話不等她喝茫了,他也實在問不出口,況且人家說酒後吐真言,她喝醉了總會說實話吧—— 
「呵呵呵……我是指你的臉啦,不然還能指什麼?」西門草兒笑得好媚,雙眼迷濛勾著東方潦,伸長了手遞出空杯要酒。
所以,西門草兒在浴室說的那句話意思是指……她以前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聽到妳這麼說,我應該大鬆一口氣,但我怎麼高興不起來,反而煩躁得很想揍人?」東方潦白她一眼,莫名沮喪,咬牙切齒,很有一股乾脆就讓她喝到死的衝動,忿忿又倒一杯給她,自己也開喝。
因為西門草兒酒醒後什麼都會忘記,所以東方潦講起話來毫無保留。
「那是你力氣太多了,用不完……這種時候啊,下田最好了,拿鋤頭把土挖鬆,挑肥料幫小菜苗澆肥,一天天看著小寶貝兒們長大,一片青翠,嬌紅,鮮紫……啊,還有黃椒,金黃、金黃的……」金黃的小麥膚色,油滋滋的鮮嫩烤雞……西門草兒話說到一半,思緒突然跳掉,流著口水,兩眼發直盯著東方潦跳動的肌肉看。
「我雖然不是什麼花美男,長得也不算難看吧?妳可能不知道,我從幼稚園開始就收到情書,小學時一堆女生搶著跟我坐,國中還有別班女生給我做便當,到高中連校花都來倒追我,妳要知道,還有學妹哭哭啼啼等著明年報考我們學校,只為了跟我一塊兒上大學。煩都煩死了!」東方潦嘴上很煩,表情可不是這麼回事。
「哦……我理解了,所以你才得厭女症,辛苦、辛苦了。」西門草兒拍了拍他結實的手臂安慰他,瞅著他健康的小麥膚色舔了一下嘴唇……金黃、金黃的烤雞腿,捏起來很扎實,跟莊爺爺養的放山雞一樣。
「妳以前上課是不是都沒抓住重點?我是在跟妳說,我這張帥臉讓妳看了三個月,妳到現在還沒記住我的長相,這種話妳竟然說得出口!妳要知道我可是……」可是第一天就把她的臉深深烙印在心底了!
東方潦非常激動,因為那一天他看到櫻花精靈,那一夜他因為她而失眠,腦袋裡開滿了櫻花……滿天飛舞的櫻花瓣,一片片都飄落在嘴唇。
第一天,從那一天起,西門草兒就進駐他的心了,但這根草卻連他長什麼模樣都沒擱進眼裡!
東方潦愈想愈傷自尊,氣到咬牙切齒,在嘴裡碎碎唸。
「上課要抓重點嗎?原來如此,怪不得每次考試我都不及格……喂,本來奶奶都用莊爺爺養的放山雞,咬起來肉質結實有彈性又鮮甜,不過爺爺年紀大了,家裡沒有人肯去養雞,所以去年爺爺把雞都賣掉退休後就沒有鮮嫩彈牙的雞肉吃了。現在用的雞肉是也不錯,就是少了……這種彈性。」西門草兒捏著東方潦的手臂,吸著口水舔嘴唇。
「都已經幫妳畫重點,妳還是有本事峰峰相連扯到天邊去,跟妳講話我真是會氣死!」真正會讓東方潦氣到死的是西門草兒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她雙眼盯著他的手臂發光,張著嘴巴露著牙齒,一副很想咬他一口的模樣,覬覦他的肉體—— 
「妳想幹麼?」
西門草兒愈靠愈近,雙手已經纏上來搓揉他的手臂。
「我好想念莊爺爺養的雞,奶奶都會留一隻烤得金黃酥脆的雞腿給我……」
西門草兒說著、說著口水滴下來,直接就「一坨」掉在東方潦的手臂。
「妳……好髒!」
東方潦今天身心靈飽受折磨,這要是發生在過去,西門草兒早已黏在牆壁。
人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是一朝咬了蛇,十年怕傷到這根草。
初來乍到就失去初吻的東方潦,那天隨手一揮就把西門草兒打飛了,當天沒什麼事,西門草兒卻在隔天半邊身子全黑掉,她白得像鬼的皮膚徹底把瘀青的效果發揮到淋漓盡致,嚇得東方潦跪在苦奶奶面前磕頭認錯,還好奶奶明事理,責怪是這根草有錯在先。
不過東方潦已經飽受驚嚇,所以眼前西門草兒抓著他的手臂流口水,有潔癖的東方潦鬼吼鬼叫噁心到想跳腳,他卻連抽回手臂的猛力都不敢施,只是急著找面紙要把那坨黏黏的唾液抹掉。
「哪髒?我都洗好了,你都看見了……」西門草兒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就這麼長腿一伸,把東方潦眼看就要摸到手的面紙盒踢得遠遠的。西門草兒兩手掛到他脖子上,黏在他身上,「黃金烤雞……」
「妳胡扯,我什麼也沒看見!」就是因為他什麼都沒看見還傷了自尊心,東方潦才會這麼嘔,他索性抓起她的衣服當衛生紙,把她的口水抹去才稍微抹平內心的傷痕。
「嘻嘻……我都看見了。」西門草兒發酒瘋了,抱著東方潦把他當黃金烤雞啃。
「妳……看見什麼?」東方潦心臟在打鼓,面紅耳赤。
「毛拔個精光,烤得金黃、金黃……油亮……烤雞。」西門草兒啃得愈來愈起勁。
「喂!妳真把我當雞了,不要咬我!」東方潦被她啃得心慌意亂,心蹦蹦跳,手掌貼住她的嘴巴。
「不要……當雞,那……當鴨呢?奶奶也很會料理鴨子,張伯伯家養的鴨又大又肥,冬天煮一鍋薑母鴨最棒了。」西門草兒抓開他的手,鑽進他懷裡,直接坐在他大腿上,吃起「鴨脖子」來。
「我不當雞也不當鴨,要當畜牲妳自己當。」雖然東方潦管制她一天只准喝一杯,但是西門草兒還是會背著他偷偷喝,經常被東方潦逮到,東方潦都被她拐著彎耍著玩,幾回合下來她腦袋在想什麼,東方潦已經看穿了。
「嘻嘻嘻……你不是畜牲……那你是什麼東西?不不不,你不是東西……不是個東西……」
西門草兒張牙從他的脖子一口咬下去—— 
東方潦的初吻和心都被她偷了,不久又發現他對西門草兒的女人香、女人味不會過敏,東方潦也不是沒想過有可能他這輩子只能追這個女生來當老婆,但是這根草生活習慣不好,帶著泥巴回到家裡不先洗澡,踩著髒鞋滿屋子跑。
今天連洗澡都不關門,把他的肉體看個精光,這會兒還對他上下其手,親來親去……
明明這根草缺點一大堆,但東方潦一顆心還是為她怦怦跳。
所以東方潦決定了,他要定這根草!
只是東方潦想不到……
喝兩杯的西門草兒是瘋瘋癲癲,喝超過三杯的西門草兒是不能惹的小野獸—— 
一股刺痛穿透腦門,東方潦痛到噴眼淚,伸手一抹,脖子……流血了!
「嗯?有血腥味……怎麼不是烤雞味?呸呸呸—— 」西門草兒突然發覺「這隻烤雞」不好吃,一下子就對他失去興趣了。
東方潦把持不住的手已經爬到她纖細的腰間,西門草兒卻因嫌棄他的味道,一腳踢開了他。
東方潦抱著流血的脖子翻倒在榻榻米,整個樣子很狼狽,氣得他大吼,「西門草兒—— 妳以後再也不准喝酒!」
窗外雨停了,東方潦的吼聲從巷尾傳到巷子口,整條巷子的人都聽到了—— 
「怎麼草兒又喝酒了?」莊爺爺最近才知道草兒愛喝酒。
「昨天也喝酒,拖到很晚才去洗澡,草兒是怎麼回事啊?」李家大嬸剛踏出門外,聽到吼聲搖搖頭。
「唉……草兒啊,明明樣樣都好,怎麼……這樣子怎麼嫁人啊?」張家奶奶在屋子裡泡茶,忍不住為草兒的將來擔心。
自從東方潦來了以後,辛夷大學裡傳誦的神話,西門草兒這朵花……好像開始長歪,不再那麼正了。


苦味廚房天未亮就拉開了門。
苦奶奶今天煮芋頭雞肉粥,東方潦就像跟雞肉有仇似的,叫他切成絲,他拿起大菜刀用力剁剁剁……
看來,今天的雞肉絲粥應該是撈不到肉塊了。
西門草兒今天起了個大早,是因為昨天酒喝太多,後來一路睡到底錯過晚餐,睡飽了、肚子餓了自然醒。
大廚和助手都在忙,她在一旁分裝小菜,等奶奶的鹹粥。
西門草兒擅長拿鋤頭和鐮刀,但是她拿鐵鏟和菜刀卻很笨拙,一點都沒遺傳到奶奶的好手藝,這也是東方潦看不下去,一來就把她踢到角落,自己站上助手席的原因。
說來東方潦在廚藝方面還挺有天分的,通常苦奶奶只教一次他就會了。
「阿潦,你脖子怎麼了?」苦奶奶發現東方潦脖子上貼著兩片OK蹦,貼的位置有點醒目。
「昨天草兒發酒瘋亂咬人,我被她咬傷了。」東方潦快人快語,直接告狀。
「什麼?!嚴重嗎?我看看。」苦奶奶把一大鍋米連同芋頭炒香加滿水以後蓋上鍋蓋,這才擦乾手走過來。
她從東方潦脖子上撕下OK蹦一看,那不只是齒痕而已,都已經咬出傷口,還破了皮流著血。
「草兒!妳到底對阿潦做了什麼事,怎麼把阿潦咬成這樣?不像話!」苦奶奶一看不得了,轉頭斥罵孫女。
「我咬的?」西門草兒聽見兇手是自己,也走過來看,她臉上難得有驚訝表情,望著東方潦,「……很痛吧?」
「痛死了。」東方潦就是要喊痛,他要西門草兒內疚自責到死,一輩子都記住她咬了他,讓她就算記不住他的臉,也得記住這齒痕,永遠忘不了,深深把他刻到心裡去。
「果然,上次我被鐮刀割破皮就已經很痛,看你這傷口挺深的,應該更痛。」西門草兒那雙像雪女的眼神毫無冰融的跡象,和他討論起傷口來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
「妳這丫頭還不道歉?」苦奶奶最近已經開始在反省她過去似乎太縱容這唯一的孫女了。
「啊……可是我沒有印象,我只記得洗澡的時候……」西門草兒不是不道歉,她是不知道怎麼為自己想不起來的事情負責,她印象深刻的只有他一身金黃、金黃的膚色……
「咳、咳咳咳—— 」東方潦抓起一把花生塞進西門草兒嘴巴裡,「奶奶,沒有關係,一點小傷而已,以後我會盯緊她,不准她再喝醉了。」
「明年我不再釀梅子酒了。」還是苦奶奶這句話比較管用。
西門草兒聽了臉色大變,望著東方潦的脖子一臉自責。
「對不起。」
剛才還沒血沒淚地看著他說風涼話,這會兒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做的馬上道歉—— 
東方潦嘖嘖稱奇,像是見識了世界奇觀,發現西門草兒的弱點原來在此。
「奶奶,明年教我釀梅子酒吧,我對釀酒也很有興趣學。」東方潦一向腦筋動得快,立刻就知道要抓住西門草兒的心,要先抓住她的胃。
只要他學會釀苦奶奶的梅子酒,他在西門草兒的眼裡就不再只是金黃、金黃的烤雞!
果然,西門草兒第一次正眼看東方潦,她眼裡還充滿了崇拜的光芒,在深深、深深的用眼神把他膜拜以後,還吞著口水對東方潦說—— 
「阿潦,你真好。」
東方潦沒喝梅子酒也醉了,一個大男生笑得傻兮兮,抓起雞胸肉細細的切成絲,很溫柔、很溫柔地像對情人一般對待了雞胸肉。
「啊,有肉絲!」
苦味廚房開了門,一下子湧進一票學生,拿著大杓子撈起鹹粥,終於開心地撈到雞肉絲。


龜殼屋蓋在山丘上,整片山丘種滿梅樹,冬天一到梅花滿山頭,花落結果,青梅入酒,就是西門草兒愛喝的梅子酒。
「辛雅風……嗯,好像是這個名字。」西門草兒點了點頭,沒血沒淚又沒神經直接點明她來這裡是為了找別的男人。
「好像?妳連辛雅風的名字都不確定,怎麼肯定這房子是姓辛的?」
東方潦應該要恨西門草兒的,並且他有資格把西門草兒恨得牙癢癢,恨得啃她的骨頭、喝她的血,把她連人帶魂都融入他的骨血裡和他成為一體,他就不會在被她無情無義的拋棄以後,到現在還難以忍受從她嘴裡吐出其他男人的名字!
「我是沒記住名字,不過我知道他是辛氏家族的繼承人,前幾年從他曾祖父那兒繼承這片土地……啊,對了,你以前念的辛夷大學也是辛氏家族經營的。」西門草兒有點驕傲地和他分享她從西門千秋那兒聽來的資訊,證明她不是胡亂闖來的。
「……這整片山頭大半都是辛家的土地,這裡由辛雅風繼承這點是沒錯,不過妳怎麼會這麼清楚?」東方潦瞇起眼,眼神不可思議,在他眼裡的西門草兒一點都沒變,但為何她開口卻令他感到陌生?
過去的西門草兒開口、閉口都是她田裡的寶貝,只和她悉心呵護的寶貝培養感情,不懂人情世故,不在乎世俗眼光,甚至連她家附近的辛夷大學是國內大財團辛氏家族所經營這種連巷子裡的小孩都知道的事,她以前也從來不聞問,為何現在開始關心了?
「因為千秋全打聽過了,我是聽千秋說的……阿潦,你在發燒嗎?」西門草兒反應就是慢,她被東方潦又掐又捏,兩人緊緊依靠,她到現在才察覺周身一股熱氣不是太陽太大的效應,而是從東方潦的身體散發出來的。
「嗯,扁桃腺有點發炎。」東方潦其實一股火氣已經又冒上來,但面對熟悉又陌生的她,東方潦顯得若有所思,若無其事問她:「這個千秋又是誰?」
「西門千秋是我堂哥。怪不得我沒認出你的聲音來,我從剛才就覺得你的聲音變得沙啞好難聽。你去看過醫生了嗎?」西門草兒把手心貼到他臉上。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體溫比平常人來得低,手冰冰涼涼的把東方潦悶燒的火氣給壓了下來。
原來是堂哥……
「看過了。」東方潦又開始不明白她了,既然她可以如此自然的觸摸他,為何剛才一見他就跑?
堂哥?不……不對……
東方潦抓下她的手,「以前奶奶提過妳是她唯一的孫子,西門家的親戚也不曾往來,妳哪來的堂哥?」
第三章
西門草兒有一個姨婆住在山上,她家門前種了好多梅樹。
每年三、四月青梅採收的季節,她們都會來一趟。
往年只有西門草兒陪奶奶上山採青梅,今年多了東方潦來幫忙,西門草兒喜孜孜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
苦奶奶和她妹妹到村子裡去串門子,東方潦和西門草兒負責採青梅。
「阿潦,姨婆說今年沒有其他親戚要過來採,她說採光了也沒關係,如果布袋裝不下,姨婆家裡還有紙箱。」西門草兒仰頭看見東方潦沒一會兒工夫已經快把水桶裝滿,而她水桶裡的青梅還不滿一半,她眼裡生光,走過去把水桶換給東方潦,讓他去摘比較有效率。
「好啊!多釀點可以分給我叔叔,他也挺喜歡喝的。」東方潦站在梯子上,採高處的梅子,雙手很忙碌。
「你家鄉的氣候怎麼樣?辛夷市氣溫偏暖長不出青梅來,不然庭院那兒可以種好幾棵。」西門草兒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東方潦「咻來咻去」的動作,平常總覺得他不知道在忙什麼,今天才覺得他的快手快腳派上用場,她樂呵呵的,話也多了。
「我家鄉更熱,我想連梅花都開不出來吧。不過叔叔種了很多果樹,下次我回家再帶妳去瞧瞧。」東方潦瞥她一眼,難得看她沒喝醉也一臉笑容,「妳好像很開心?」
「嗯,以前每年放暑假我都會跟表妹到山上來玩,順便幫姨婆整理菜園,這兒地廣人稀,滿山綠蔭,土質好空氣乾淨,姨婆園子裡的菜都長得好活潑,那時候我跟表妹玩得好開心。」
「哪一個表妹?」西門家沒有半個親戚,苦家倒是有很多常往來的親戚,東方潦見過的就好幾個。
「比較常打電話給我的那個野菊兒,你應該有聽過她的聲音,她是姨婆的孫女,跟我同年,本名叫苦薏,她都叫我野草兒,所以我就叫她野菊兒。我們以前還說要一起在山上買一塊地,她種花,我種菜,讓我們的寶貝長得快樂點。」
「妳等我,將來我會努力賺錢買下一整個山頭給妳。」她迷人的笑靨讓東方潦的生命燃燒了起來。
「我只有兩隻手,要一整個山頭做什麼?」西門草兒搖搖頭,她很懶,懶得走遍整個山頭,為了守住一座山從早到晚工作累到死,種菜是她的興趣,她是享受生活,不是享受工作,要是沒時間坐下來喝一杯梅子酒,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還有我的兩隻手,我動作快,可以當四隻手用,再忙不過來還可以請妳表妹來幫忙。妳說想種梅,我們來種滿山的梅樹,讓整片梅花開滿山頭,然後蓋一棟房子,住在花海裡,妳在房子周圍種菜,我每天幫妳準備三餐。」東方潦很快就在腦海裡勾勒出兩人未來的家的藍圖。
「多開幾扇窗戶,我想坐在客廳喝著梅子酒看我的寶貝們成長。」西門草兒跟著東方潦畫的藍圖走,想想還真是美好,可是……
「嗯,四面用大面積的防震玻璃,還要考慮到房屋結構安全性和防風的問題,畢竟是要住一輩子的家,得更努力賺錢請個很專業的建築師來蓋才行。」東方潦對未來的家有了方向,有了打拚的目標,全身充滿幹勁,雙手愈採愈快,一下子又採滿一桶青梅。
「哇啊—— 」西門草兒完全用膜拜的眼神看他採青梅的速度,幫他又換了一個桶子。「可是阿潦,你幹麼蓋房子給我住?」
東方潦把四周圍都採光了,從梯子上跳下來,望著她笑,「那有什麼辦法,這世界上的女生就只有妳不會讓我起過敏反應,我以後只能娶妳了。」
西門草兒很幫忙……幫他把梯子移到青梅茂盛的那一區,才開始想他說的話。
東方潦站上去又繼續採。
「我們下山之前,我先到村子裡去收購一批青梅回家,奶奶醃漬的梅子有天然茶香,學校的女生很喜歡吃,我請奶奶教我做,多做一些來賣。」有了願景,東方潦活力十足,邊採還邊想,乾脆把姨婆家這些不花成本的梅子都採光拿來賣賺更多……他偷看西門草兒一眼,她還是別喝太多,反正年年都會釀酒,留幾瓶過冬就夠了。
西門草兒不知道東方潦已經把如意算盤打到「她的」梅子上,她一顆、一顆慢慢採著梅子,一會兒又停手,仰頭看著他—— 
「阿潦,你喜歡我嗎?」
東方潦下巴抬得老高,對著高山上的陽光整張臉紅通通的,他雙手很忙、很忙,心臟差點都跳出來了。
「那還用說嗎?我總不可能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老婆回家。」東方潦終於告白了,一告白就向她預約未來。
「哦……不過我以後沒有準備要結婚,所以你去喜歡別人好了。」西門草兒話才說完,梅樹下砰的一聲—— 
東方潦從梯子上摔下來。
「……嚇我一跳。」西門草兒望著他跌地不起,想伸手拉他又遲疑,「你怎麼了,沒摔斷腿吧?」
東方潦腿沒斷,是心碎了。
「妳都沒在聽我說話吧?叫我去喜歡別人,我這種體質能喜歡別人嗎?妳以後沒有準備要結婚是什麼意思?」東方潦抓住她猶豫的手,猛力一拉,西門草兒整個人趴在他身上。
西門草兒常常心不在焉,加上東方潦老是在耳邊碎唸,所以她經常都漏聽他的話,或者反應慢好幾拍。
這會兒趴在他身上,她望著被他緊拉著的手,才意識到他先前說了什麼,她張大了眼睛。
「……我印象一直停留在你來的第二天,我醒來發現全身瘀青,奶奶說是我自己造的孽被你摔的。我都沒注意到,你對我已經不會過敏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西門草兒覺得很稀奇,因為東方潦對她的接觸和對其他女生反應全然不同。
她見過幾次來用餐的女生故意貼近東方潦,有人想搭他的肩,拉他的手,都被他反射性的閃躲開來,有個女孩子拍了他的背,那隻手貼在東方潦的背上,他明明背對著人也立刻起反應,全身青筋都冒了出來,整個人暴跳如雷衝出餐廳,像火燒屁股似的,看得還滿令人同情,所以平常為了避免害他不舒服,西門草兒會留意別靠他太近。
但是她不知道,她每次喝醉酒都愛惡作劇,早已經算不清貼到他身上多少次了。
「這種事不重要,妳究竟為什麼不結婚?」東方潦對她酒後的「所作所為」一向都是持接受和包容的態度,也不打算告訴她。
「……我父親很早就過世了。」西門草兒慢吞吞地吐出這句話來。
東方潦知道她思緒整理得很慢,耐著性子在等她說下文,但西門草兒從他身上爬起來後,就回頭去採梅子了。
……沒了?
只有這一句?
這是元宵節猜燈謎嗎?
還好東方潦已經習慣了,一路順著她提供的方向走下來,很容易得到結論—— 
「妳是想說,令尊很早就過世,妳從小讓奶奶養大,所以妳擔心嫁出去以後奶奶沒人照顧才不結婚?」東方潦看她採梅子像烏龜在觀光,那雙白皙的手一點也不像務農的。
聽到東方潦的話,西門草兒停下動作,望著東方潦,她說那句話,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那原因也不好說……但如今聽他一番理解,又有如醍醐灌頂,被東方潦一語點醒,她對他是打心底尊敬了。
「我父母也很早就過世了,從小是叔叔、嬸嬸把我養大,所以我也想過將來我要努力賺錢奉養他們。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叔叔、嬸嬸都還年輕,目前不需要我,而且家裡還有堂弟在,就算我大學畢業後繼續留在苦味廚房幫忙也不用擔心,我還可以學到奶奶一把好手藝……嗯,也就是說,我娶妳以後,奶奶也是我的親人,我會照顧奶奶。」東方潦臉紅耳熱,愈說愈尷尬。
他一個大學生,除了她沒碰過其他女孩子的手,戀愛也沒談過一次就討論到結婚以後的事,東方潦哪能不尷尬,但他對她的承諾都是認真的,他相信只要有她陪伴在身邊,他憑著一雙手努力打拚,將來一定能夠給她幸福。
山上的風微寒,西門草兒體溫低,手裡青梅冰涼,但她兩頰微熱,東方潦的話在心底生熱。


青梅一袋、一袋堆放在庭院前。
中午吃過飯以後,兩人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工作。
經過早上的磨練,東方潦已經成為採梅高手,他聚精會神動作快得有如千手觀音。
西門草兒還是維持著她一切慢慢來的步調,邊採邊發呆。
東方潦早上一番話放在她心底不停發酵,然後西門草兒想到了—— 
莊爺爺的放山雞因為沒有下一代承接,所以她從此吃不到彈牙鮮甜的雞肉,讓她滿遺憾。
奶奶的苦味廚房將來要是沒人接,苦味的美味會從此成為絕響,也挺可惜。
東方潦提醒了她,奶奶年紀愈來愈大了,哪一天老到不能照顧自己,會需要有親人的照顧和陪伴。
自從東方潦來了以後,幫了奶奶好多忙,和奶奶相處融洽,還成為奶奶的好助手。
他說娶了她以後,他會照顧奶奶,這讓西門草兒怦然心動。
東方潦雖然很囉唆,規矩很多,不過個性穩重,不會信口開河,是一個可以託付的人—— 
「阿潦,我嫁給你好了。」
一道光芒在樹梢閃爍,西門草兒瞇起了眼,望著梯子上的東方潦……又一次從梯子上摔下來!
西門草兒說話總是慢慢溫溫的,而且她的聲音很好聽,所以東方潦聽得很清楚,才會被她嚇到。
「妳……剛才在姨婆屋裡偷喝酒?」
「沒有,梅子還沒採完,工作完流汗以後喝的酒才好喝,我剛才是先拿去冰,要等採完梅子喝。」西門草兒蹲在他身旁,把她思前想後的結果向他說:「阿潦,你繼承苦味廚房的話,我會跟奶奶說,以後房子和土地也都過繼給你,那是我們家最值錢的了。」
「……妳是說真的嗎?」東方潦會提到結婚以後的事只是為了排除她的顧慮,讓她願意考慮和他交往,料不到她非但被他說服了,而且一開口就說願意嫁給他。
要說喜出望外,東方潦只覺得腳底踩不到地,抓不住自己的心,他整個人輕飄飄的不斷騰空往上,一股像要飛上天際的感覺,讓他有些驚慌,就怕飛太高了,重摔落地,那已經不像從梯子掉下來只要爬起來拍拍屁股就會沒事的。
「嗯,我不會讓你吃虧的,而且奶奶很喜歡你,不會有問題。」西門草兒做好決定,心情開朗,看到他身邊掉了一堆梅子,她伸手開始撿梅子。
東方潦不知道她腦袋又在哪裡打結了,說什麼不會讓他吃虧,他完全聽不懂,如果跟著她的思緒走,又會被她扯到天邊去,這種時候他只能夠選擇抓住重點!
「先別管那些梅子了,妳看著我再說一次,妳說要嫁給我是認真的嗎?」東方潦把她一雙烏龜手牢牢握在手裡,湊近她嗅聞。
「……你在幹麼?」東方潦的鼻子擦過她臉龐,西門草兒臉微紅。
「我懷疑妳又是酒後惡作劇,聞看看妳有沒有喝酒。」東方潦就怕她酒醒後不認帳。
「我沒有喝啦……我只是想到你早上說的話,關於奶奶的事多虧有你想得長遠,我都沒想到那麼多。聽了你的話以後,我好尊敬你,我也很感激你願意照顧奶奶,所以我才決定要嫁給你。」西門草兒直望著東方潦的眼睛,眼神清冷,毫無猶疑和閃爍。
東方潦確定了她的心意,他應該欣喜若狂,但是……
「妳不會又改變心意吧?妳早上還叫我去喜歡別人,妳真的喜歡我嗎?」東方潦腳踩不到地,他整顆心、整個人都為她瘋狂燃燒,但好像燒不到她……她確實沒有喝酒,她喝醉酒時雙靨添粉,雙眸微醺,看著他時的眼神還比現在來得熱情,他要的是她的感情,不是她的感激和尊敬。
她喜歡東方潦嗎?
西門草兒被他問住了。
不是說不喜歡他,只是她沒想到這個問題。
「嗯……我想想……我喜歡你金黃、金黃的膚色,喜歡你這雙手……」西門草兒扳起他的手掌心,摸著他的手指,笑著讚賞道:「採梅子好快。」
採梅子……
東方潦不只是腳踩到地了,他是一瞬間從天上摔下來,整個人趴倒在地。
果然,對西門草兒,他還能有多少期待?這丫頭只要有人說願意照顧奶奶,誰她都肯嫁!
「我喜歡妳,喜歡的是妳的全部,包括妳髒兮兮的不洗澡、喝醉酒就亂來,還有動作慢吞吞,走路像烏龜,老是愛發呆,所有發生在別人身上我無法容忍的,在妳身上我都可以接受。」這就是東方潦對西門草兒的感情。
東方潦講的還算保守了,西門草兒喝醉酒就愛找他玩抱抱,明知道他愛乾淨,故意把她從田裡帶回來的汗水和泥土與他分享,他氣得咆哮,她樂得大笑,但東方潦還是不曾推開她。
一個有潔癖的大男生,愛上了一個成天蹲在泥土堆中流汗、全身髒兮兮、回到家又不肯馬上洗澡的女生;她說不上邋遢卻很散漫,完全違背他勤奮積極整潔的生活態度,但他仍想牽住她的手。
東方潦這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狂熱地愛著她。
西門草兒望著東方潦,他炯黑熾熱的眼神對她訴說著喜歡一個人是怎麼回事……
西門草兒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那雙眼裡的火焰掉進了她心底,燒得她心慌—— 
「那……你以後不會老催我去洗澡,肯讓我穿著一身髒衣服在客廳坐,也不會把酒藏起來,給我多喝一杯嗎?」西門草兒只想到要趕緊滅火。
她是徹底把火給滅了,東方潦一張臉臭掉了。
東方潦對西門草兒還能有什麼期望?還能指望她和他心心相映,感性地回應他的感情?
「廢話,當然不行,這是兩回事!給妳三分顏色妳就想開染坊了!」東方潦咬著牙根很有罵人的衝動。
他是自找苦吃才會愛上這根沒血沒淚沒溫度的草!
東方潦爬上梯子,繼續工作。
西門草兒偷偷鬆了口氣,伸手壓著過快的心跳……


那一年,兩人離婚之後,東方潦清空他的物品搬出苦味廚房。
東方潦以為他隨時回苦味廚房都能見到她,但是沒想到……
某一天,他收到包裹,裡頭是一串鑰匙,苦味廚房的鑰匙。
西門草兒搬出苦味廚房以後,才把房子的鑰匙寄給他。
從此,三年沒有她的消息。
也許東方潦是難以置信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眼前得來全不費工夫,西門草兒自己送上門來,讓他毫無真實感,也可能是他身體不舒服反應變得遲鈍,他一再思索著他抓在手裡的女人……
真是西門草兒嗎?
「西門千秋—— 根本沒聽過這個人!」兩人之間三年的空白,她究竟都做了些什麼,為何她周遭的人事物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千秋是爺爺的長孫,我的大堂哥。爺爺娶兩個老婆,奶奶是小老婆,所以奶奶不喜歡提往事。我聽千秋說,苦味廚房是爺爺生前為奶奶蓋的房子,爺爺過世以後,奶奶才帶著我父親離開西門家住進苦味廚房。」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妳和西門家族的人一直有聯絡?」東方潦口氣酸溜溜的甚至有埋怨,和她一起生活那麼多年,西門草兒竟然隻字未提,她心裡曾經把他當成丈夫過嗎?
「……阿潦,你在生氣嗎?」西門草兒望著他,好久不見的他,是事業過於忙碌,還是生病的關係?他看起來憔悴了。
「妳從來眼裡就只有妳自己,現在也會知道我在生氣了?」東方潦是氣自己無法甩掉她的手,緊緊抓著她不放。
「西門家族每年祭祖都是只由家族的嫡系長子代表祭拜,親族之間的婚喪喜慶不會出席,平常沒有互動,只有重要大事才會通知。我以前也只見過千秋幾次面,算不上有聯絡。」西門草兒摸著他燒燙的臉,心裡直鑽著一股莫名的痠疼。
「……以前的事情就算了。西門千秋為什麼要打聽辛家,妳找辛雅風有什麼事?」東方潦連焦距都離不開她,光是她肯開口解釋,他的心就已經暖了起來……東方潦就是氣西門草兒輕易就能擺佈他!
「是關於這片地……阿潦,你說這房子是你的?」
「這片地在辛雅風名下,不過他已經把地租給我,我和他簽五十年的使用權,房子是我蓋的,登記在我的名下。妳一會兒說地,一會兒說房子,妳究竟是想找土地的主人,還是房子的主人?」不管她找誰,東方潦都很火大,因為她始終不是來找他。
「……怎麼會?」西門草兒不相信西門千秋會犯這種錯誤。
西門千秋行事謹慎,心思縝密,不可能遺漏任何細節,怎麼會沒打聽清楚這件事—— 
妳去,辛雅風是土地擁有人,只要妳去了……房子的主人一定會為妳開門,他會喜歡妳,為妳著迷,相信我,因為妳身上流著西門家的血液,只要妳肯向他微笑,他會為妳付出所有……只有妳能夠吸引他。
西門草兒回想西門千秋的話,漸漸有被設計的感覺。
土地擁有人,房子的主人,這兩者西門千秋是分開說的,可見西門千秋早就知道住在這裡的人是東方潦。
……所以西門千秋才如此有把握她能夠吸引住房子的主人,原來他指的人不是辛雅風,而是東方潦。
她太相信西門千秋,沒料到他會設計她。
「看妳這表情……好像是被西門千秋騙來的。這個大堂哥知道我是妳前夫?」東方潦掐西門草兒沮喪的臉,突然對西門千秋這號人物很感興趣。
「嗯,西門家族的一切事務都是由千秋管理,所以他知道家族裡每一個人身邊所發生的事。」西門草兒望著東方潦若有所思,她其實很困擾,正陷入進退維谷兩難的抉擇裡。
西門家族不參加親族的婚喪喜慶,連祭拜祖先都只有嫡系長子代表,親族之間互動冷淡,卻有一個管理人知道每個人身邊所發生的事,這矛盾到底是……
東方潦逼近西門草兒的臉,瞪視她,直接用額頭當鐵錘敲她!
「幹麼……好痛。」西門草兒被他「一頭」撞醒,從自己的思緒裡跳出來。
「別給我東扯西扯的,看起來像有問必答,以為我不知道妳一直在閃躲我的問題!說!妳找辛雅風做什麼?」
東扯西扯?閃躲?她有嗎?西門草兒只覺得他又開始嘮叨了,以前沒告訴他西門家的事,他生氣,現在想告訴他,又說她逃避……她只是不想把他捲進來而已。
「西門家想買下這片土地,所以我來找辛家的繼承人交易。」西門草兒嘆了口氣,她大概知道西門千秋的計畫了。
「妳不當農夫,改做土地仲介了?很遺憾,辛雅風繼承這片土地有但書,他曾祖父開了條件,辛雅風五十年內不得將土地贈與和買賣他人,唯一排除的對象,只有和他結婚滿三年的妻子。」
「我知道,千秋已經說過了。」
「既然知道了,還來談什麼交易……」東方潦話說到一半,突然腦袋轟的一聲,他瞪住西門草兒—— 
「妳知道了,還來談交易!」
以前有句話說「女追男,隔層紗」,不知道這時代是否管用?我叫西門草兒,我想成為這房子的女主人,你願意娶我嗎?
她原來不是開玩笑!
「嗯,西門家必須盡快拿到這塊地,所以我想拜託辛家繼承人和我結婚,三年後千秋願意出更高的價錢購買土地,或者拿市價更高的土地做為交換。」
為了土地,所以她來跟一個她連名字都搞不清楚的男人求婚—— 她果真是西門草兒,如假包換的西門草兒!
東方潦緊緊咬牙,怒極反笑—— 
「妳為了幫西門千秋拿到這塊地,要跟辛雅風結婚嗎?但是怎麼辦?這塊地未來五十年的使用權在我手上,且未來等到辛雅風有賣地的自由權,我有優先購買權。西門千秋大概也沒告訴妳,我跟辛雅風的交情吧?聽他說這塊地炙手可熱,他身邊跟妳打同樣主意的女人太多了,他對這種女人一向很不屑。西門草兒,妳的再婚計畫似乎行不通了,怎麼辦?」
西門草兒看見東方潦眼底的怒火,她在想,這會不會就是她剛才一見到他就想轉身逃的原因—— 女人的第六感,已經預見這結果。
「不過阿潦……既然你跟辛家繼承人交情這麼好,簽約的人又是你,你可否撕毀合約,讓千秋的計畫順利進行……」西門草兒感覺手骨像要被折斷了,東方潦的盛怒讓她說不下去。
「順便介紹辛雅風給妳?」東方潦從齒縫裡用力擠出來的沙啞聲音帶著磨牙聲,相當刺耳。
「你願意的話……」
「西—— 門—— 草—— 兒—— 」
第四章
「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寶寶乖,快快睡……潦寶寶乖,快快睡……」
「……妳怎麼找到的?」所有的梅子酒都被東方潦藏起來,唯一留給她的一瓶,一到晚上東方潦就找地方藏,不讓她喝—— 
所謂事出必有因。
房裡只有一盞小燈,深夜十二點多,東方潦被貼在耳邊的噪音吵醒,張開眼睛來,床上多了一個人。
西門草兒貼在他的胸口,拍著他的背,在幫他唱搖籃曲。
「我去洗手間時,洗衣機的精靈跳出來問我要金梅子,還是銀梅子,我說我要青梅,精靈誇我不貪心,就把青梅酒賞給我了……快點睡!」兩雙眼睛對上了,西門草兒手一揮從他頭頂巴下去。
「……妳又喝了幾杯?」東方潦有股罵人的衝動。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我們的阿潦寶寶最乖了,草媽媽陪你睡,乖哦,睡覺吧。」
西門草兒夜裡喝酒會爬起來摸進東方潦的房間,演起草媽媽的角色來,這當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東方潦才禁止她晚上喝酒。
東方潦白天精力充沛,兩隻手像機械手臂不用休息,一到晚上頭沾枕馬上入睡,他是靠睡眠充電的類型,不充電就沒電可用。
「唉……我四點半就要起來,懶得陪妳瘋,隨便妳了。」東方潦決定任她自生自滅,翻過身去。
「嗚……我都還沒嫁給你,你就開始冷落我了……嗚嗚,沒媽的孩子像根草,草兒像根草……」西門草兒唱歌兼伴奏,把東方潦的背當鼓面打。
「……妳存心讓妳媽難過嗎?」
「草媽媽的媽媽不在身邊,草媽媽等於跟潦寶寶一樣是沒媽的孩子。」西門草兒爬上東方潦的背,從他的身上滾過去,硬是要擠到他懷裡。
「喂—— 妳以為睡通鋪可以任妳滾來滾去啊……」東方潦已經被她逼到床沿貼著睡了,她這一滾過來剛好掉下床,幸虧東方潦撈住她。
「小學常唱這首歌,每次唱到這一句,大家都唱得特別大聲,看著我笑,放學後我哭著回家問奶奶,為什麼我叫草兒,不叫花兒,寶貝兒,珍珠兒,爸爸、媽媽都不愛我嗎?」西門草兒在東方潦的懷裡,嘴唇貼著他的胸膛呼著酒氣。
「草兒是誰取的?」東方潦抱著她把身體往後挪,這隻酒鬼很麻煩,他要是沒陪她說話,她就又啃又咬耍潑撒野。
「有一首古人的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奶奶說爸爸站在草原上想起這首詩,希望他的女兒有野草般強韌的生命力,所以把我取叫草兒。」
「西門叔叔真是用心,這樣妳就不用哭了。」東方潦拍著她的背,希望這隻醉鬼趕快睡,他還得把她抱回房間才能好好睡覺。
「我聽了……更想哭。」西門草兒抓著東方潦的領口扯來扯去,把他的黑色棉衫扯得像抹布。
「妳的名字有詩意有意義,有什麼好哭?」東方潦已經習慣她喝醉酒花樣百出,由著她在身上耍賴。
「我這是喜極而泣的眼淚,慶幸我爸當時是站在草原上,他萬一是拿起拖鞋打在牆上的蟑螂才給我取名,那我不就變成打不死的蟑螂了,你說你會想叫東方蟑螂嗎?」
「噗—— 妳小時候的聯想力還真豐富。」強韌的生命力,打不死的蟑螂,想想也對。
「我小時候……真的不懂……我要強韌的生命力做什麼……」西門草兒說著、說著安靜了下來。
東方潦即將升上大二,開始放暑假以後,他回家放了三天假馬上又回來。
他從清晨開始當苦奶奶的助手,中午過後又出去打工,晚上回來還做了一大堆雜務,每天都非常忙碌,睡眠時間不多,所以西門草兒一安靜,他就開始打呼。
西門草兒張眼望著東方潦,手指爬上他的臉,把他的眼皮撐開來,「奶奶從小就跟我說,人要做自己的主人,時間要花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那就沒有委屈,沒有藉口,只要活得充實快樂,生命短暫也沒有遺憾。阿潦,你明白嗎?」
東方潦眼睛被迫打開來,她玻璃珠似的眼睛映入眼簾,透明清澈滾動著靈氣,能吸人靈魂的眼神。
「妳現在是清醒還是喝醉的狀態?」東方潦伸手撥開她臉頰上的髮絲,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阿潦,你最近太拚命工作,真的忙到昏頭了,我要是醉了怎麼還會在這裡跟你講人生大道理。我和奶奶的生活很簡單,就算你什麼都沒有,我還是會嫁給你,你不要忙到都沒時間睡覺……好嗎?」西門草兒捧著他的臉,眼裡只有他,深深地凝視著他,深情款款情意綿綿地,聲音又甜又膩。
東方潦此時此刻只覺得,為了她,他拚到死都值得。
他貼近她,輕觸她的唇……
她望著他,眨了眨眼……
東方潦收緊手臂,緩緩抱緊她,親吻她……
西門草兒閉起了眼睛,手環上他的背,緩緩張開嘴……
用力一咬!
西門草兒變身西門小野獸,一口咬了東方潦的嘴唇,痛得東方潦噴出眼淚,一串髒話罵在嘴裡!
「所以你要乖乖睡覺,草媽媽唱歌給你聽,你好好睡哦……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阿潦也是草,乖,有草媽媽在,乖乖睡哦……」西門草兒抱著他,拍著他的背,醉得很厲害。
東方潦一顆心被愛火點燃,又被一口咬掉,一把怒火燒起來,他深呼吸決定—— 
這次一定要她受到教訓!
「好熱……」西門草兒一腳把東方潦踹開,伸手扯掉上衣。
東方潦臉脹紅,別開眼去,把被子扔到她身上。


苦奶奶早。
早,阿育,你這麼早出門?
我跟朋友約好去爬山……今天沒賣早餐嗎?
哈哈—— 你跟阿潦一樣沒記性,今天是苦味廚房的公休日。
對哦!那我順便找阿潦去爬山,他人呢?
他昨晚沒睡好,一雙熊貓眼,回去補眠了。
那讓他睡好了。奶奶,我明天再過來吃早餐。
好,明天做你愛吃的蛋餅……
奶奶在外面和莊爺爺的孫子阿育聊天,聲音好清楚,好像就在窗口外而已。
她的房間在二樓靠近後院的位置,夏天有電風扇和冷氣,很少聽到前院的聲音……
西門草兒緩緩掀起眼皮,窗外濛濛的光線,天色剛亮,冷氣已經關掉了,窗戶半開著,牆角一臺去年才新買的電風扇轉動著,這裡……
不是她的房間,也不是靠前院的和式客廳,這個房間是……
食堂的樓上,東方潦的房間。
「呼—— 呼—— 」
身後傳來聲音,床上還有人……
西門草兒翻過身,望著睡到打呼的東方潦,特別盯著他下嘴唇一排齒印看了好一會兒。
西門草兒緩緩吸了口氣,又吐了口氣……慢慢移開視線……她瞥見東方潦肩膀下面壓著顏色很熟悉的衣服,貌似她昨晚穿的米色條紋睡衣—— 
怪不得她覺得肩膀好涼。
西門草兒默默把被子拉高,輕輕地、小心地從東方潦身下抽出衣服,在被子裡套回去。
腦袋終於有喘息的時間能轉動,但她實在……
想不起來她怎麼會睡在東方潦的房間,還有東方潦下嘴唇那排齒印是怎麼回事?
依照經驗法則推敲,西門草兒不認為她應該繼續想下去,還是先離開比較好。
西門草兒穿好衣服,把被子還給東方潦,幫他蓋好,默默地爬起身,正準備默默的離開時—— 
啪!
一隻又粗又重的手橫過來,直接擱在她腰際。
砰!
西門草兒還來不及移開他的手,一隻更粗更重的腿越過邊界,橫跨在她的雙腿上。
西門草兒是做粗活的,自認還有點力氣,要搬這雙「粗手粗腳」不是問題—— 
「不要碰我,妳敢碰我一下,我就大叫『非禮』。妳想整條巷子都跑來看妳對我做了什麼事?」東方潦直接把她撈進懷裡,把臉埋進她纖細的頸間,緊貼著她迷人的草香味。
「……蓮阿姨的麵攤要白菜和青蔥,奶奶要高麗菜……啊,還有賣水煎包的江嬸也要高麗菜,我得先去田裡一趟……」西門草兒若無其事地喃喃自語著今天要做的事。
東方潦翻一個身,把她的大腿當枕頭,仰著臉張開眼睛。
「妳怎麼臉紅通通的……耳朵這麼熱。真稀奇,妳也會害羞?」他伸手摸她的耳朵和臉頰。
「……我也是人啊。」人都有羞恥心的。西門草兒的反應就像一陣秋風吹過湖面,掀起淡淡的波紋,皺著無奈與哀愁。
東方潦看她很不願意面對現實的模樣,存心不放過她。
「妳看看,妳昨晚做的好事……痛死了!」東方潦指著自己下嘴唇的那排齒印。
西門草兒瞥了一眼……果然是她咬的。
有些事情真的不必想起來。
「你在嘴唇上塗了梅酒嗎?」不然西門草兒實在想不通自己幹麼咬他的嘴唇。
這是什麼話,在她眼裡,他就這麼沒吸引力,連一瓶梅酒都比不上!東方潦悶悶地念念有詞,心裡實在是覺得一個大男生跟一個女生計較這種事情不像個男子漢,他才沒把抱怨說出口。
「你起來……我要去田裡了。」西門草兒開始感覺到心臟撲通撲通地亂跳,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感。
東方潦瞅著她,看見她眼底終於不再平靜無波懶洋洋,終於有反應了……
「反正早上我沒事,我去幫忙,慢慢來。」
「你別拿我當枕頭……啊!」
「看見妳在我嘴唇留下的齒痕,這種話妳還說得出口?」東方潦抱著她的腰在床上滾了一圈,讓西門草兒趴在他的身上。
「……比上次好多了,也沒有流血。」西門草兒趴在他身上,瞥了他一眼,耳朵更燙了。
「妳這麼愛啃我的脖子,咬我的嘴唇,對我的身體就這麼感興趣?」東方潦手指滑過她眼簾,瞅著她眼底的慌亂,不枉費他忍了一個晚上被西門小野獸又踢又踹的折騰。
「……我……喝多了。」西門草兒感覺很不自在,又沒辦法從他身上爬起來。
「我知道,妳喝醉酒爬到我床上偷襲我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我算算,一、二、三、四、五……十五……算了,太多次數不清了。」東方潦兩手環抱著她,一副習慣成自然的表情。
西門草兒腦袋轟地一聲,望著東方潦,雙眼發直……怎麼可能?
「每次都是我抱妳回房間,妳就像這樣子一直抱著我不肯放,我哄妳老半天,妳才肯乖乖睡覺。」東方潦學她喝醉酒時纏人的模樣,緊緊抱住她不放。
西門草兒簡直難以置信,她一直都是躲回房間偷偷喝東方潦藏的酒,心情愉快又放鬆地躺平就睡了。
「不相信的話,妳晚上繼續喝。」東方潦衝著她直笑。
西門草兒晚上還敢喝嗎?
一張床上,兩人抱在一起,眼裡只有彼此,都沒發現——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睡在一起了?」苦奶奶打開門進來,聲音又冷又硬。
「奶奶!草兒昨晚喝醉才……」東方潦嚇得趕緊放開西門草兒,從床上爬起來。
「她喝醉,你也跟著醉了?」苦奶奶清晨看到東方潦嘴唇那排咬痕覺得不對勁才上來看看,沒想到會看到兩人睡在一張床上,還抱在一起!「阿潦,你今天就搬出去。」
東方潦一張臉煞白。苦奶奶一直很信任他,才會如此生氣,他明白地點點頭,向奶奶道歉,「對不起,奶奶……」
「奶奶,阿潦讓我有了……」西門草兒坐在床上,慢吞吞地扔來一顆手榴彈。
苦奶奶表情嚴厲地瞪住東方潦—— 
「奶奶!沒有,我發誓絕對沒有!」東方潦膝蓋砰地一聲落地,被炸得很淒慘,更是一頭霧水,他什麼事情都還沒做,她怎麼可能有了—— 
「……想結婚的念頭,我要嫁給阿潦。」西門草兒只是突然喉嚨很乾,吞了一下口水,接著把話說完。
苦奶奶臉色還是很難看,顯然西門草兒的話並沒有順利拯救東方潦。
跪在苦奶奶面前的東方潦張著嘴巴,他真的沒想到沒喝醉酒的西門草兒……也能把他逼到絕境。


一早西門草兒還有很多活兒要做,苦奶奶叫兩人下樓吃早餐,先忙完工作,晚上再說。
入夜以後,東方潦跪在榻榻米上,向苦奶奶坦白,「奶奶,我喜歡草兒,我跟草兒說過以後要娶她,我是真心的,不過……」不過他現在兩袖清風,還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學生,沒有能力養老婆,哪裡敢厚著臉皮向奶奶討她的寶貝孫女。
東方潦頭低低的,想到早上被撞見那一幕,是男人就應該負起責任,說太多彷彿淪為藉口。
「奶奶,我跟阿潦結婚後要住在這裡,妳把手藝傳給阿潦,以後讓阿潦繼承苦味廚房吧?」西門草兒跪在東方潦的身邊,幫著他說話。
「東方家裡沒大人嗎?由著妳結婚以後想住哪就住哪?你們兩個小孩子眼裡有沒有長輩!」
「奶奶,草兒她是擔心您……」
「不用說了!阿潦,你如果有興趣要接苦味廚房,我可以把手藝傳給你,但這跟你和草兒之間的感情是兩回事。」苦奶奶又怎麼會不明白自己的孫女在想什麼,可這事她自有打算。
「奶奶,我從第一天吃到您做的料理就深受感動,我當您的助手以後也開始對餐飲感興趣,我很感激奶奶給我學習的機會,這和我喜歡草兒沒有關係……呃,也不是完全沒關係,草兒她動作慢吞吞的,手藝平平又挑嘴,我跟她結婚以後總得有一個人煮飯,給她煮既浪費時間又糟蹋食材,所以我要負責煮三餐,得多跟奶奶學習。」東方潦是經過多方考量,前車之鑑有他叔叔東方銘人,為了不讓他將來出世的孩子們步上他的後塵,東方家真的不必再多一個喜歡待在廚房又不會做菜的媳婦了。
「你……想得好長遠……佩服。」西門草兒轉頭膜拜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應該是羞愧吧,對於兩人的未來,她還沒有任何想法。
「這是妳該說的話嗎?結婚是妳跟我的事,妳是當事者,麻煩妳多融入一點感情。」東方潦掐她的臉。
「……我知道了。」西門草兒臉微紅,望著東方潦,她想了想,嘴角不自覺地彎彎上揚。
苦奶奶看著登對的兩人,眼裡隱有笑意。
「我同意你們交往了嗎?在我面前打情罵俏!」苦奶奶板著臉喝了一聲。
「對不起!」東方潦趕緊跪好。
「奶奶,妳再嚇阿潦的話,我要把妳跟莊婆婆說的話說出來了。」西門草兒只是看東方潦一個人跪有點可憐,才陪在一旁,腿痠了,她直接就盤坐在地。
「我說什麼……妳怎麼可以偷聽大人說話?」老人家記性不太好,經她一提才想起來。
「莊婆婆耳朵不好,妳說得那麼大聲,整條巷子都聽到了……妳不是故意說給大家聽的嗎?」西門草兒拿起杯子倒水喝,望著水壺裡流出來透明的開水,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好想喝梅酒。
「說什麼?」東方潦湊近西門草兒問。
「奶奶跟莊婆婆說……」
「真是女大不中留,妳要交往要結婚隨妳高興,不要那麼大嘴巴。我要去睡了,你們兩人也早點睡。」苦奶奶緩慢站起來。
「謝謝奶奶!」東方潦早上差點被趕出門,沒想到晚上峰迴路轉,他不但能夠繼續留下來住,還可以光明正大牽西門草兒的手了,他想他今晚大概會興奮到睡不著覺。
「草兒,妳別再咬阿潦那張臉了……也不找個看不到的地方咬。」苦奶奶回頭警告孫女,才走下樓去。
「……我有聽錯嗎?」東方潦掏了掏耳朵,奶奶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把酒藏好,別讓我找到。」西門草兒紅著臉,決心暫時戒酒。
「奶奶跟莊婆婆說了什麼?」東方潦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他往後一坐,伸手把西門草兒勾進懷裡。
「祕密。」西門草兒回頭望著東方潦,這時才真正感覺到她和東方潦已經在交往的事實。
阿潦這孩子真乖,天沒亮就起來幫妳,真是勤勞,來當我外孫女的丈夫多好。
那不行,阿潦這孩子是我千挑萬選,好不容易挑中的,我現在就指望他和草兒看對眼,將來好當我的孫女婿。
我知道,我怎麼敢跟妳搶呢,所以才遺憾……


「媽媽—— 媽媽—— 」
西門家遠離市區,座落在僻靜的半山腰,四周石面城牆高高圍起,紅色大門深鎖,前庭小橋流水,松柏園景,古意盎然。
草皮鋪著長板石步道,從大門延伸到屋門前,一個兩歲多的小女孩光著身子衝出屋門,看見西門草兒回來,那雙靈亮的眼瞳好興奮,立刻就衝了過來。
「西門桃兒!不准跑!」小女孩身後跟著一個高大俊美的男人,他有著和西門草兒一樣白皙的膚色,陰柔的氣息。
「媽媽—— 」小女孩奔進西門草兒的懷裡。
「小淘氣,妳怎麼沒穿衣服呢?」西門草兒蹲下來抱住小女孩,聞到她身上的香皂味,望著走過來的西門千秋,「你幫她洗澡?」
「嗯,她趁我接電話時在草皮上滾了一圈掉進池塘,在淺池附近,還追著魚想跑進深池區,一點都不怕水。」西門千秋把手上的衣服交給西門草兒。
「小仙桃以後想當漁夫嗎?哈哈—— 」西門草兒被西門桃兒親了滿臉口水。
「人見到了嗎?」西門千秋一手逮住又想亂跑的西門桃兒。
「……東方潦?是見到了,你應該事先讓我知道。」西門草兒拉開衣服從西門桃兒的頭頂套下,語氣對西門千秋頗有怨言。
「……提前知道,妳會去嗎?」西門千秋摸著西門桃兒的頭,眼裡滿載深鬱和無奈。
西門草兒幫西門桃兒穿好衣服,緩緩抱住她,拍著她的背,想著西門千秋的問題,直到她被很難有片刻安靜的西門桃兒推開,她才抬起頭來,望著西門千秋。
「……我也不知道。」她一臉迷惘,嘆了口氣,望著穿好衣服就跑開的小淘氣像火箭似的在草皮上衝來衝去,忍不住笑了。
「還笑得出來……我總算可以鬆口氣了。」西門千秋凝望著她的笑容,糾結的眉心才舒展。
「哈—— 你良心不安了嗎?」
「我也是人啊……」
「……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西門草兒只感覺她和西門千秋說話的口氣很接近。
「東方潦……他肯幫忙嗎?」
「他把我罵一頓,趕出來了。」提起東方潦,西門草兒心臟緊縮了一下。
「……辛苦妳了。」
兩人同時沉默,望著西門桃兒,小小的身影滿院子跑,好像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那張小臉蛋遺傳了西門家的基因,可愛得像天使似的,就是不知道那股活力四射、旺盛的精力……像了誰?
「千秋,我們非要那塊地不可嗎?」
西門千秋點了點頭。
西門草兒望他一眼,「只有……阿潦可以幫忙嗎?」
「草兒,我們不只要那塊地,還必須說服東方潦……打掉那棟房子。」
西門草兒知道,因為西門千秋說過了,東方潦的龜殼屋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氣場最強、萬中選一的寶地。
但是那棟房子……
妳說想種梅,我們來種滿山的梅樹,讓整片梅花開滿山頭,然後蓋一棟房子,住在花海裡,妳在房子周圍種菜,我每天幫妳準備三餐。
……四面用大面積的防震玻璃,還要考慮到房屋結構安全性和防風的問題,畢竟是要住一輩子的家,得更努力賺錢請個很專業的建築師來蓋才行。
東方潦蓋的那棟房子,怎麼看都很熟悉……要叫他打掉那棟房子,她開得了口嗎?
西門草兒望著西門桃兒,她……應該要先做好會被東方潦摔飛出去的心理準備。
第五章
苦味的美味,其中有一味是無法被模仿的,那就是苦奶奶獨門研製的各種醬料。
苦奶奶不用市面販售的調味料,她用天然食材自己做辣椒醬、冬瓜醬、鳳梨醬、蘿蔔乾、泡菜……等等。
苦味廚房後面有一間倉庫專門用來堆放這些東西。
農夫靠天吃飯,辛苦耕作,遇到市場產量過剩往往血本無歸,農作物採收賠本,只好任其荒廢當成堆肥,苦奶奶心疼,她就把這些農作物買回家做成醃製品,用在苦味廚房裡。
對苦奶奶而言,這些就是鄉下人家常用的便宜東西,左鄰右舍互相贈來贈去,喜歡就好,一點都不稀奇。
有一回東方潦回家鄉,想說打工的錢要省下來將來娶西門草兒用,不過兩手空空回家也不好看,就乾脆從奶奶的倉庫裡搬了一大箱瓶瓶罐罐回去給嬸嬸用。
東方潦當了奶奶的助手,秉持奶奶不糟蹋食材的精神,還一一在瓶瓶罐罐上面附上苦奶奶的用法和食譜。
不久,東方潦相繼接到叔叔和堂弟打來的電話,兩人都哭著罵他在苦味廚房住了一年多,現在才想到他們!
東方家人喜極而泣,有了苦奶奶的醬料和食譜,家裡的菜從苦味變成了美味佳餚,從此回家吃飯不用躊躇,不用苦著臉,東方家的人終於可以踏著輕快的步伐,哼著小調快快樂樂回家吃晚飯了。
東方潦一開始覺得叔叔和堂弟太誇張,後來慢慢發現是他每天在苦味廚房吃慣了苦奶奶做的菜,把美味給習以為常了,忘記自己身處美食天堂。
東方潦這才驚訝的發現苦味廚房後面那間倉庫根本就是寶庫,那裡堆放的一缸一甕都是苦奶奶絞盡腦汁,為了保存農夫心血,經過多年研發改良所調配出來的心血結晶。
於是……
西門草兒從田裡回來,也要負責貼標籤。
東方潦買了一大堆玻璃罐,把苦奶奶的醬料分成小包裝,附上用法和一道食譜,還貼了東方家的小故事,在庭院擺小架子開賣—— 
「來來來,把『苦味廚房』搬回家,把苦奶奶精心研發的獨門祕方帶回家裡的廚房,從此回家吃晚飯不用愁!」
「快快快,商品有限,要買要快!」
「苦味手工醬新開張,在苦味廚房服務老主顧,特別附贈苦味食譜,千載難逢的機會,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東方潦聲音嘹亮,透過擴音筒幾條巷子外都聽得到。
西門草兒在田裡工作聽到了,隔壁田裡的高阿姨也聽到了—— 
「草兒妳真幸福,能遇到阿潦這麼好的老公,還在念大學就這麼會做生意,將來一定很會賺錢。」高阿姨倒了一杯自己做的烏梅汁給她。
「阿姨,阿潦還不是我老公……」西門草兒臉紅紅,把奶奶做的香蕉煎餅分給她。
「不就差一張紙嘛,很快就是了。」高阿姨笑著,「昨天我跟阿潦買了一罐辣椒醬,看到他上面寫的小故事笑到我肚子好痛。」
「東方嬸嬸的廚房趣事嗎?」西門草兒有點不好意思,東方潦為了賣醬料,把嬸嬸給出賣了。
「那篇我沒看到。我聽說阿潦寫了很多小故事,隨罐附上的,像開獎一樣有趣呢。」
「……他寫什麼?」西門草兒忍不住好奇,東方潦只給她看過東方嬸嬸那篇,然後就叫她趕緊貼標籤,她不知道他還寫了其他的。
「寫了他第一晚心不甘、情不願來到苦味廚房,吃到苦奶奶做的菜時噴淚的感動,那時候他才決定要在苦味廚房住下來,甚至連從田裡回來髒得像掉進糞坑裡的倒胃草都可以接受了……說妳是倒胃草呢,哈哈哈!」
西門草兒這才知道東方潦不只出賣嬸嬸,連她也一起賣了。
「不過啊,最讓我覺得感動的地方,是他最後面寫的『苦味廚房,美味專賣,只有草不賣』,哈—— 擺明了他要把妳獨佔嘛。」
西門草兒喝了一口烏梅汁,冰涼的烏梅汁滑進食道裡,在心口發燒了,燒得她耳朵好燙。
「我平時看阿潦硬邦邦的,但看他能寫出這句話來,就可以知道他有多愛妳了。」高阿姨羨慕地說道:「草兒,阿潦妳要好好把握,可千萬別讓其他女孩子給追走了。」
「哈—— 阿姨,阿潦他拿其他女孩子沒轍。」東方潦對其他女生的接觸會過敏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大夥兒只以為他是個很紳士、很有禮貌連女孩子的手都不敢碰的害羞男孩。
「妳就是這麼少根筋,我才擔心妳,我聽阿育說,阿潦有一個高中學妹特地為了他考進辛夷大學,在學校常和阿潦進進出出,阿潦也對她很關照,妳要多留意點。」
「阿姨,再吃一塊吧?」西門草兒看高阿姨很愛奶奶做的香蕉煎餅,又遞了一塊給她。
至於高阿姨說的……東方潦的高中學妹嗎?
東方潦人緣太好了,每天看他跟很多人打招呼,不分男女他都有說有笑,看起來關係都很好,而且西門草兒覺得東方潦本來就很愛照顧人,既然是自己的學妹考進來,東方潦一定是會特別關照的,西門草兒笑了笑,就忘記了。
「草兒啊,我跟妳說……」


有一種花叫辛夷花,有一所大學叫辛夷大學。
有一根草不是草,有一種美味叫苦味。
西方有極樂,西門有草兒。
辛夷心儀西門草兒。
「草兒,有需要幫忙的嗎?」
「草兒,我下午沒課,我幫忙洗碗。」
「草兒,我幫妳拖地!」
東方潦學校有活動,連續幾天都在學校忙,中午都是西門草兒出來幫忙。
護「草」使者不在苦味廚房,一堆辛夷大學新生爭先恐後擠在食堂,圍繞著西門草兒團團轉。
不知道是今年的新生比往年來得活潑熱情,還是西門草兒和東方潦交往以後整個人冰融了,以前像雪女的眼神最近多了幾分春神的味道,連笑容都很有親切感,造就了眼前鬧哄哄差點就要演變成暴動的景象。
東方潦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從學校趕回來想幫忙,一進食堂就看見一片黑壓壓的頭顱有如蟻群般聚在定點。
要不是聽到草兒的名字,東方潦還不知道西門草兒被這群高大的男生包圍在中間—— 
「讓開、讓開……不要擠!」東方潦擠入人群裡,把西門草兒拉出來,緊緊摟著她的肩膀瞪著一群學弟們,「草兒,剛才哪一個說要幫妳洗碗,哪一個要幫忙拖地?哪一個學弟這麼熱心,通通報上名來,讓我好好招待!」
東方潦話還沒說完,身邊淨空了,溜到一個人不剩。
「……你不是說中午不能回來嗎?」西門草兒今天白白淨淨的,頭頂上綁著三角巾,頭髮整齊的盤繞,簡單的白色短袖、碎花短裙,身前圍著有「苦味廚房」字樣的麻布圍裙,整個人清爽高雅,人比花嬌。
「提早忙完就趕回來。」還好他趕回來,不然花都要給摘走了!「我不在都是這種情形?」
「嗯……今年的學生好開朗。」西門草兒有感而發地說。
東方潦扔給她一個白眼,鬆開她的肩膀,去找奶奶,「奶奶!草兒動作太慢了,讓她去田裡忙,我們再請一個工讀生!」
苦味手工醬試賣熱銷,東方潦自動從助手升格為小老闆,從小事到大事,事事都要管。
「苦味廚房」就像一個大家庭,很多客人會主動幫忙,西門草兒只是拿著抹布走來走去,清清桌子,幫忙結帳……她回頭看了看,每張桌子都乾乾淨淨的,中午都快過了,也沒有客人進來啊。
這活兒她從小做到大,閉著眼睛都能做,已經很順手了,還算慢嗎?西門草兒有時候會覺得東方潦很愛挑她的毛病。


「……妳不冷嗎?」
東方潦學校的活動忙完了,他最近發現西門草兒變了。
以前拖拖拉拉的,要他一再催促才肯去洗澡,有時候沒去田裡也穿著阿嬤花襯衫、寬鬆長褲、一雙夾腳拖就晃出門,衣櫃裡永遠就是那幾件衣服換來換去,以輕鬆舒適為主,從來就不會在意自己的外表,也不打扮。
但是她現在只有去田裡才穿以前的舊衣服,從田裡回來就先去洗澡,乾乾淨淨的穿著輕飄飄的衣服,清涼的短裙,出門還會特別梳幾下頭髮,抹個護唇膏。
東方潦注意到,這根草開始注重自己的外表了,而且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去買衣服,最近穿的衣服他一件都沒見過。
「不會,挺熱的。」西門草兒下午和表妹有約,提早從田裡回來梳洗,正在吹頭髮。
雖然已經十一月了,不過只有早晚偏涼,白天溫度都超過三十度,接近夏天的天氣,一點都不冷。
東方潦瞪著她身上那件淺藍水滴的無袖洋裝,質料輕薄貼身,手臂又白又細,雙腿露了一大截,怎麼看都很「冷」!
「手這麼冰還不冷!穿這樣出去會感冒,我幫妳找衣服換。」東方潦只是碰她一下就大叫,很熱心地跑去幫她挑衣服。
「我體溫低。」而且她的手是溫的,是他體溫太高了。
「這件好了……還有這一件。」東方潦從她收在籃子裡的衣服挑了一件長袖的阿嬤花襯衫,寬鬆的咖啡色長褲,要她換掉身上的衣服。
「那是我工作穿的。」西門草兒已經開始把工作服和外出服做分類。
「有什麼關係呢,妳穿這樣比較好看,就穿這套出門吧。」東方潦笑呵呵的,叫她趕快換。
「……你以前說我穿這樣很邋遢,像一塊抹布。」西門草兒把頭髮吹好了,放下吹風機,狐疑地拿起他選的衣服。
是像一塊抹布啊!
但是天生麗質藏在抹布底下就已經藏不住,再精心打扮,路邊的野草都開成仙界的花了,他怎麼放心讓她出門!
「我是說妳從田裡回來滿身髒兮兮像塊抹布,哪有說衣服像抹布……妳不換?」東方潦看她拿起衣服看了看就丟一旁,一雙厲目瞪住她。
「麻煩。我要出門了。」西門草兒已經穿好,就懶得換了,她拿起皮包下樓。
「妳跟妳表妹不是約吃飯嗎?還有哪裡比苦味廚房更好吃,幹麼出去,叫她過來,在家吃就好了!」東方潦跟在她身後叨念。
「奶奶不在家,而且她還帶了幾個朋友,不方便。」
「哪有什麼不方便?奶奶不在家還有我,我煮給你們吃,都叫過來!」東方潦拉住她。
「阿潦……那一群都是很活潑的女生,你沒關係嗎?」西門草兒是無所謂,她只是擔心一群女生貼近他,他過敏的毛病又犯了,整晚爆血管。
「比起來……妳別離我太遠就可以了。」東方潦很不習慣草兒脫離草根性的打扮,外面野狗一大堆,看見她一定會亂咬亂吠,萬一又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包圍她怎麼辦?
「……我先問看看。」西門草兒被東方潦一雙灼熱的眼神燙紅了臉,拿起電話和表妹聯絡。
苦薏聽到東方潦要親自下廚請大夥兒吃飯,馬上高聲喊要立刻帶著一票朋友衝過來。
東方潦聽到電話裡一票女孩子的歡呼聲,頭皮有點麻,但灼燒的目光鎖著西門草兒,他就喜孜孜的,伸出鹹豬手……
西門草兒電話還沒掛,心臟撞了一下。
高阿姨一再叮嚀她,要把皮繃緊一點,學學時下女孩子的打扮,別再讓自己的男朋友吐槽她是倒胃草。
西門草兒一向都只做自己,她向來覺得衣著方便舒適就可以了,別人怎麼看不重要。
但是她和東方潦交往了,貼上東方潦女朋友的標籤,應該為他著想,況且兩個人交往,互相影響,互相改變,她也覺得沒什麼不好。
就像東方潦為了彌補她的缺點跟奶奶學做菜,為了能夠盡快建立兩人的家庭賣力做生意,努力打拚存結婚基金,她也想為他做點事情,所以能朝他喜歡的方向做點改變,她滿開心的。
而且西門草兒發現了過去買衣服時所沒有的樂趣……
「我先去把衣服換下來。」西門草兒打完電話,東方潦還緊貼在她身邊,摸著她的手臂。
「幹麼換?」男人畢竟是視覺系動物。
「你剛才叫我換……」
「換來換去多麻煩!走,去廚房,妳想吃什麼我做給妳吃。」東方潦心花怒放的,拉著她的手往廚房衝。
東方潦得到奶奶的真傳,手藝突飛猛進。
以往奶奶不准西門草兒挑食,從來不接受她點菜。
現在西門草兒只要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的,穿得像個女孩子,東方潦就會主動說要做她愛吃的東西,而且—— 
「野菊兒帶朋友過來,冰箱只有一瓶梅酒不夠喝,可以多開幾瓶嗎?」家裡的梅酒都被東方潦鎖起來,之前野菊兒假日來玩,他也是一瓶為限,再多沒有,後來西門草兒才知道東方潦不是怕她們喝醉,他是要把酒拿去賣錢存結婚基金,所以捨不得拿出來給她們喝。
「好啊,想開幾瓶?我去拿。」東方潦貼吻著她的臉,非常的大方好說話。
西門草兒忍不住笑了。
為了對方而稍做改變,東方潦很開心,而她很快樂,這是以前西門草兒想像不到的,她開始覺得和東方潦交往很不錯,也對兩人未來的婚姻生活有了美好的期待。


滿天星空點綴著地面上的龜殼屋,東方潦的房間裡有一面牆,牆上櫻花片片飄落,等待著櫻花精靈從紛飛的花瓣中現身,沙發旁還有小冰箱,裡面冰著梅酒。
「噗—— 真不愧是皮膚白的吸血鬼大嫂,真的是『吃你夠夠』,為了一塊地要嫁給辛家繼承人,還要前夫幫忙介紹!噗—— 想不到三年無聲無息,出場就驚天動地,把前夫整得不成人形。」
東方潦躺在床上,瞪著他。
「哥,這裡只有我們兄弟,你老實說沒關係,身為前夫,男人的面子掛不住,讓你氣到怒火攻心人之常情在所難免,所以說這兩天你是氣到吐幾斤血了?臉色比吸血鬼嫂子還要白,讓我這個做弟弟的好心疼啊!」東方博坐在床邊玩病人,摸著東方潦慘白的臉又掐又捏。
他是東方潦的堂弟,他幫忙東方潦打理事業,是東方集團的總經理,兩人外型體格相似,有兄弟臉,東方博多了一副金邊眼鏡,臉上也比東方潦多了爽朗的笑容。
兩人雖然是堂兄弟,不過從小在一個飯桌上吃飯,東方博一直都把東方潦當親大哥看待。
「……阿博,要打掉你滿嘴狗牙,我還有幾分力氣,你最好是別再讓我聽到你該死的笑聲!」東方潦揮掉他的手,聲音更粗啞了。
把西門草兒趕出去以後,他氣到爆血管,接連兩天倒在床上爬不起來,不然也不用叫東方博去替他跑腿,還得被他嘲笑。
「唉,有什麼辦法?提到大嫂我就想到你被休掉的理由,就忍不住……噗噗噗—— 」因為實在是太兒戲,西門草兒在離婚協議書上面寫的理由跌破律師眼鏡,換了一副眼鏡以後還是忍不住遞給做丈夫的東方潦一個憐憫的眼神,東方博想到老律師搖頭嘆氣的表情就會笑。
「我叫你把資料傳給我就好,你非要親自過來一趟,原來是皮癢?」東方潦從床上爬起來,抓起他的衣領。
「你絕對料想不到,這個西門千秋大有來頭!」東方博在被揍之前趕緊轉移堂哥的火氣。
東方潦在盛氣之下把西門草兒趕出去,隨後又擔心西門草兒捲入麻煩裡,立刻就叫東方博去調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關鍵人物當然是西門千秋了。
「什麼來頭?炒地皮還是詐騙集團的頭子?」土地的價值和用途脫離不了投資賺錢和蓋房子,無論西門千秋準備拿這塊地做什麼,他能夠把西門草兒哄得服服貼貼,甘願拿婚姻來換地,東方潦就敢說這個狡猾的西門千秋不是個好東西!
「哥,這回你猜錯了,西門千秋精通天文、易經、天星地理開運、生命哲學、藝術、風水、紫微、建築……」
「總而言之就是個賣弄學識的騙子。」東方博還沒說完,東方潦已經聽不下去,他實在對西門千秋學過什麼邪門歪道沒興趣。
「總而言之他是連你的名片也不屑一顧,國際知名的風水地理大師,不只如此,他懂的還真不少,頭銜多如山……都是憑實力取得,說明他還真不是一個騙子。」東方博本來還想替西門千秋「驗明正身」,但在東方潦一雙厲目下,他只好把辛苦收集來的資料給扔了。
「西門草兒吃草的,這根草又笨又呆又沒眼光,我不相信這三年她會有多少改變!我必須知道西門千秋到底對她用了什麼邪術,這根笨草竟然連自己的結婚權都肯出賣!」東方潦口氣又乾又酸又澀。
在他口袋空空的時候嫁給他,卻在他的事業已經起步,正要飛黃騰達之時和他離婚,西門草兒不是又笨又呆又沒眼光是什麼?
「哥,你先不要擔心,嫂子的堂哥真的是個大人物。」東方博根據他四處打聽的結果,豎起大拇指。
「大人物又如何?大人物裡多得是敗類!他先騙草兒來見我,還要草兒和辛雅風結婚並獲取土地是事實!」東方潦已經後悔把西門草兒趕出去,放一隻羊回去給狼吃,他這場病病得不輕!
「我認識一位大企業老闆,他跟我說西門千秋不慕名利,視富貴如浮雲,他曾經不信邪,故意捧著大把銀子上門試探而被拒於門外。我還問過幾位見過他的老闆,說法都差不多,而且還說他長得比明星還好看,年輕有才能,很多政商名流透過關係想把女兒嫁給他,西門千秋從來沒有點頭過。」
「……阿博,我叫你去調查他,沒叫你加入他的粉絲俱樂部。」身為他的堂弟,不護著堂哥,居然為一個西門千秋說得口沫橫飛!
「你燒壞腦袋啦?我是要你放心,西門千秋不是會為了一塊土地而利用親人的無恥之徒,不然他何必一再放過送上門來的大好機會?」東方博摸了摸東方潦的額頭,嘆了口氣,「遇到嫂子的事情你就冷靜不下來,當初咬牙忍下來,死皮賴臉不蓋章,嫂子也拿你沒轍。不想想自己是什麼體質,全世界就嫂子你能碰,你有什麼條件跟人家離婚?你要離婚也就算了,你還霸佔苦味廚房,不把房子還給人家,結果大嫂什麼都沒有,就一個人走了……」
東方潦掏了掏耳朵,東方家出品的特產就是把愛化為碎念,自從他和西門草兒離婚後,走到哪兒都被唸,最後連現代陳世美的封號都拿到了,怎麼就沒有人同情他才是被迫離婚的可憐蟲?
「如果他不是想拿這塊地從中獲利,你說西門千秋是地理師,草兒說西門家需要這塊地……這之間也許有關聯,你查到西門千秋拿這塊地想做什麼嗎?」只要他不是放一隻羊回去狼窩,東方潦就安心許多。
「很遺憾,聽說他看上的土地可以把垃圾變黃金,所以事前沒有人會知道西門千秋看上的土地和用途。至於西門千秋私人方面的資料非常少,這個人很神祕,住所保密到家,行事相當低調,很少出現在辦公室,想和他聯絡只有透過他的祕書安排,這是他辦公室的電話。」東方博把電話交給堂哥。
「打了嗎?」東方家的辦事風格,能多做不會少做,東方兄弟一向很有默契。
「打過了,他的祕書口風很緊,毫無蛛絲馬跡可循,連嫂子的名字也問不出來,我留下你的名字約西門千秋見面。」
「謝謝。」
「哥,嫂子現在如何?我看你三年……真可憐,一年都沒少老,長了這麼多智慧紋,明明才二十八歲……」東方博摸著東方潦臉上的皺紋,搖頭再搖頭,最後在他的瞪眼下笑嘻嘻問:「大嫂呢?一樣曬不黑嗎?還是一樣年輕貌美,一樣迷人?」
「……我要睡覺了,回去幫我關燈。」東方潦揮開他的手,他更想揮掉眼前揮之不去的那張依舊的容顏!
西門草兒……她怎麼可以絲毫沒被歲月摧殘,怎麼可以少了他在身邊還依舊容光煥發,像個沒事人一樣—— 沒血沒淚的草!
「懶得回去了,晚上我睡這裡,你明天早點起來做早餐給我吃。」東方博故意消遣他。
叫一個病懨懨的病人一早爬起來做早餐—— 東方潦直接拿枕頭扔他!
「好的不學,淨跟那根草學!」沒血沒淚嘻皮笑臉在他傷口上撒鹽。
「哈哈—— 沒辦法啊,誰叫我是嫂子的迷。」東方博很喜歡西門草兒,即使她和東方潦已經離婚,也絲毫沒動搖她在他心目中大嫂的地位。
嫂子,妳一個人坐在走廊笑什麼?
阿博……我突然好開心,我想到我四肢健全,看得見,能說話,能吃飯,還能喝梅酒,就覺得好快樂。
就為這個?
哈哈,是啊。
……這很稀鬆平常好不好?
嗯……我看著天空時,我想謝謝美好的陽光,我深呼吸時,我好感謝清新的空氣,只有喝白開水時,我會嘆氣,哈哈—— 
東方博有一回出車禍,雙腿差點廢了,到現在還不太能跑步,每當舊傷復發,痠疼難忍時,他就會想到大嫂說的話,想到他還活著,想到四肢健全,看得見,能說話,能吃飯,還有酒喝,是多麼值得珍惜,值得感謝的事。
西門草兒是一個相處起來很舒服的人,所以他很喜歡西門草兒,希望有緣和她再成為一家人。
第六章
「最近比較不忙……」
又過了一個年,東方潦即將升大三了。
自從去年「苦味手工醬」熱銷,東方潦就一頭栽進醬料的學習製作,苦奶奶傾囊相授,西門草兒帶他逛遍熟識的農田,直接從產地取得便宜新鮮的食材,東方潦這一年都忙著這些事情。
現在是暑假期間,很多學生放假回家去,苦味廚房的客人也就少了,苦奶奶有了時間,於是就想到—— 
「草兒,阿潦,你們結婚吧。」
東方潦正在清洗玻璃罐,西門草兒從田裡回來,才剛拿出梅子酒,苦奶奶拿著一把古早扇子搧啊搧的晃進廚房來,看到兩人隨口提了。
東方潦手一滑,差點就把玻璃罐打碎,幸好眼明手快及時捧住了,他一臉吃驚,望著奶奶。
西門草兒反應慢,倒了滿滿一杯梅子酒,瓶子擱下來,端起酒嚐了一口,好滿足……她才反應過來,目光移向奶奶。
「我跟你叔叔聊過了,他說這幾天就過來提親,阿潦是東方家的長子,家鄉親友多,所以結婚請客是一定要辦的,這部分你叔叔會處理。如果你們沒有意見,下個月看個好日子,趁暑假你們還能回去多住幾天。」苦奶奶拉開椅子坐下來,手上一把扇子搖不停。
東方潦趕緊把電風扇轉給奶奶吹,隨著奶奶的說明他心臟愈跳愈快,腦袋不由自主的掠過一幕幕他和草兒結婚的畫面,感到緊張又興奮,但是想到現實面,他馬上不安又窘迫—— 
「奶奶,我真的很感謝您這麼快就願意把草兒嫁給我,不過我還是學生,畢業後還得先當兵,等工作穩定以後,我才有辦法給草兒安定的生活……」
「所以你不想娶草兒了?」苦奶奶也不勉強他,一把扇子搧著涼風站起來,準備到外面去走走。
「奶奶!我想娶草兒。」苦味廚房外面「蒼蠅」一堆,「東方潦女朋友牌」的蒼蠅拍只有本人在才管用,東方潦目前有一套創業計畫,未來會愈來愈忙,沒有時間去拍蒼蠅,所以東方潦想到,只要西門草兒成為他老婆後就沒有人敢追了,那麼他就可以全心拚事業,於是決定先成家後立業。
「阿潦,草兒生活簡單,沒什麼花費,而且她自己有工作,你不用煩惱。至於結婚花費,你叔叔說他早就幫你存好了,叫你不用擔心。你們結婚後,阿潦還得念書,暫時還是住在這裡,念完書以後,看阿潦在哪兒工作,要回家或者要留下來,你叔叔說看你方便。我年紀大了,所以才希望你們趕快把婚禮辦一辦,趁我還有力氣幫你們帶小孩,生個曾孫給我抱。」苦奶奶一口氣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東方潦轉頭看西門草兒,看她一臉的毫無反應,像個局外人一樣—— 這隻慢烏龜,腦袋大概還沒轉過來。
西門草兒喝完了一杯梅酒,接著又倒了一杯……
—— 還喝!
東方潦趕緊搶下杯子,「喂,要跟我結婚的人是妳,妳還顧著喝,妳都沒意見嗎?」
西門草兒望著東方潦,雖然她的確是沒有什麼意見……但是突然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堵住了,心裡頭悶悶的,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妳別發呆,說句話啊!」東方潦催著她。
西門草兒一直望著東方潦看了好久,耳邊嗡嗡嗡地都是他催促的聲音,他越催,她就愈悶……
她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拉開椅子走出廚房。
這會兒,東方潦愣住了。
「……奶奶,草兒她怎麼了,中暑了嗎?」一起生活都快兩年了,西門草兒除了喝醉酒發酒瘋以外,平常一點脾氣也沒有,任憑他碎碎唸,東方潦也從沒看她皺過眉頭……怎麼回事?
「……總算有點女孩子樣了。」苦奶奶笑了起來,一把扇子敲在東方潦頭上,「你這個傻瓜,我把孫女嫁給你,你還指望我去幫你求婚嗎?這當然是要靠你自己了。」
求婚?
「奶奶妳的意思是說,我沒跟她求婚,所以草兒不高興了嗎?」東方潦聽了奶奶的話覺得好笑,「奶奶,結婚的事情我跟草兒早就說好了,現在只是提前而已,草兒要是還不想結婚,她會說清楚,她不會為這種事情生氣。」
「你還看不出來嗎?草兒跟你交往以後,已經慢慢在改變了。你和草兒約定好是一回事,你向草兒求婚代表的是你對草兒的心意情意。阿潦,你一直忙著學業和工作,你只忙著準備兩人的未來生活,疏忽和草兒培養感情,草兒理解你,明白你,她也愈來愈喜歡你,她在乎你,希望你也重視她,才會對你產生情緒,你懂嗎?」苦奶奶看這兩個年輕人談戀愛,在一旁乾著急,終於等不及了,她索性跳出來。
主要,苦奶奶也是看到東方潦對西門草兒的影響,他讓西門草兒多了笑容,還願意改變衣著和生活習慣,所以苦奶奶認為時機成熟,兩人該有進展了。
苦奶奶本來是很看好東方潦,沒想到一向反應很快的東方潦也被西門草兒影響,看他似乎是為了配合草兒的慢性慢調,在等草兒愛上他,等著、等著就忙到別的地方去了,結果住在一個屋簷下,兩人談戀愛毫無進度,生活已經像家人一樣,讓苦奶奶開始擔心,乾脆就讓兩人結婚。
面對苦奶奶的分析,聽到苦奶奶說草兒愈來愈喜歡他……
東方潦正在奇怪草兒的改變,大男生情竇初開頭一回談戀愛,他對女生一點也不了解,幸虧苦奶奶點醒,他才恍然明白原來是草兒喜歡他才有了轉變。
「奶奶,謝謝您!我非常需要您,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長命百歲!」東方潦握住奶奶的手拚命感謝她,接著趕緊衝去找西門草兒。
他還一直抱怨西門草兒感情遲鈍,看來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草兒—— 」東方潦大笑著衝上二樓。


「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在國外念書,他回國時我們會一起到這裡來露營,這附近的地都是他家的,包括這座湖也是。」
東方潦在湖畔旁搭帳篷,帶著西門草兒來露營。
銀色月光倒映在湖面上,帳篷外面鋪著野餐墊,籃子裡有東方潦精心準備的食物和西門草兒愛喝的梅酒。
「草兒,我很喜歡妳,我想是因為這份心情,讓妳成為我唯一能接觸的女生,妳也知道我對其他女生有過敏症,所以以後妳不用擔心我會有外遇。」
西門草兒笑出來,她的確是不曾擔心過東方潦會被人追走。
「等我們結婚以後,我打算用『苦味廚房』做品牌,申請商標做手工醬的生意,奶奶也同意了。所以草兒,嫁給我好嗎?跟我一起攜手努力打拚我們的未來,我相信我們可以過得很幸福美滿。」浪漫的燭光照在東方潦誠摯的臉上,他拿著戒指向西門草兒求婚。
「阿潦……我們結婚以後,你還是會跟現在一樣,煮我喜歡的東西給我吃嗎?」
「嗯,妳想吃什麼,我都煮給妳吃。」
「嗯……我願意嫁給你。」
由東方潦點著的溫暖燭光照亮了西門草兒緊閉的內心世界,她羞著笑顏點點頭,允諾了求婚。
東方潦把戒指套進她手指裡,這是他拿出打工的積蓄買來的,銀色指環中間鑲著小碎鑽,是他目前能力所及的。
「阿育說,我應該買大一點的鑽戒,女生都喜歡大鑽戒。妳等我,以後我賺了錢就買給妳。」
「我不喜歡戴戒指,工作不方便。你把錢存起來,幫我買一塊田地。」比起大鑽戒,西門草兒比較希望擁有自己的田,她現在種的田是跟人家租的。
「嗯,那我們先存錢來買地……對了,妳看這片山頭種的都是梅樹。有次我冬天來看見滿山梅花開,好像仙境一樣,我如果賺足夠的錢就把這裡買下來,在那裡……看到沒?那裡是至高點,我們在那裡蓋房子,住在仙境裡當神仙眷侶。」東方潦指著山上給她看。
「嘻嘻—— 好啊。」西門草兒笑了,雖然周圍一片黑漆,抬頭只看到一輪明月,她也看不見這附近種什麼樹,不過她還是很開心地點頭。
東方潦喜歡她的笑聲,他輕摟著她的腰,捧起她的臉,在迷人的月色下輕觸她的唇,親吻她……
一對即將要結婚的新人,在四下無人的私人湖畔邊你儂我儂,卿卿我我地抱在一起,點著燭光,享受美酒佳餚,聊著未來的夢想。
大部分時間都是東方潦在說他的創業計畫,西門草兒就安靜的聽,偶爾給他一點意見。
好一會兒後—— 
給氣氛薰得暈陶陶的東方潦一時不察,讓西門草兒喝了一杯又一杯,讓她喝醉了。
當東方潦眼底慾望爬升,一隻手在她的腰間縮緊,低頭親她的臉,想和她更進一步時—— 
「哇啊……大地。哇啊……草皮。哇啊……水裡有月亮。哇啊……阿潦,我們去撈月!」西門醉草一把推開他,從野餐墊上爬起來拚命往前衝,把水面當平地,一腳踩下去—— 
「不行!」東方潦及時拉住她,把她往回拖,一下子什麼美好的夜晚,醉人的月色,渴望的激情初體驗全都成泡影。
「放開我,我要去撈月……你放手!」西門醉草拚命掙扎,雙手胡亂打他。
「我們都還沒結婚,我可不想陪妳殉情,安靜一點!唉……我幹麼帶梅酒來啊!」
「噓—— 不可以咳聲嘆氣,會被月亮聽見。」西門草兒貼在東方潦身上,手指按住他的嘴巴。
東方潦把她拖回野餐墊坐著,牢牢抱住她,拉下她的手才能說話,「妳怎麼酒量這麼差?又愛喝……妳這隻小野獸,不要再咬我了!」
「草皮……阿潦,我們去滾草皮。」西門小野獸沒一刻安靜的,尤其看見草皮就有一股想滾的衝動,她哪有辦法乖乖的坐在野餐墊上,她對著東方潦又啃又咬,想盡辦法要掙脫他。
「拜託,這是野外,草地那麼髒,可能還有濕氣,而且妳會滾進湖裡去,妳乖乖跟我進去帳篷睡吧?」東方潦把她拖起來。
「阿潦……你想跟我結婚的話,就要跟我一起滾草皮,這樣的話……我都聽你的哦……」西門小野獸用很媚色的眼神對東方潦眨眼睛。
「……草皮很髒,衣服會濕掉……」東方潦嗓音轉調,出現猶豫。
「脫掉衣服嘛……阿潦……快啦,跟我去滾草皮……」西門小野獸被東方潦一雙鐵臂緊緊抱住腰身箝制著,沒法衝去滾草皮,她又跺腳又貼著東方潦的身體一陣摩擦。
是月的魔光,還是西門小野獸的魔力?
總之,東方潦入魔了,著火了,他眼看西門小野獸自己拉起衣服脫掉,他被那股狂野奔放的熱情渲染了,他也豁出去了!
東方潦拉起衣服脫掉以後,就被西門草兒推倒了,兩人一起在草皮上滾了一圈,西門草兒笑得好開心。
東方潦抱住了她,提醒她,「安靜一點,妳說要聽我的。」
「嗯……我聽阿潦的……」西門草兒在他懷裡,不再滾來滾去。
「草兒……吻我,但是不准咬我。」
「哦。」西門小野獸真的很聽話,抱著東方潦把嘴巴湊上去,又親又舔的,送上熱情的吻。
這回換東方潦笑了。
他美好的夜晚,迷人的夜色,渴望的激情初體驗—— 又回來了。
而且有了熱情的西門小野獸助陣,這股激情像是乾柴烈火燒得更旺!
燭光慢慢滅去,只餘月光相伴,東方潦和西門草兒在草地上纏綿,兩人吻得又癡又狂,東方潦火熱的吻她、愛撫她,在西門草兒的身上點燃愛火,燒去她體內的酒精—— 
「嗯……阿潦……」好一會兒,西門草兒雙眼迷濛,看見月兒在窺視,東方潦一遍又一遍地吻她,他的體溫好高……
「草兒……我愛妳……」
以星夜為被,草地為床,一切對西門草兒而言就像回到家一樣的熟悉親切,她很安心地把自己交給東方潦,讓東方潦緊緊抱著她結合成為一體。
西門草兒在東方潦的懷裡望著他,一股莫名的熱流在體內狂奔,她彷彿是湍急溪流中的小舟,再也抓不住自己,她緊緊攀附東方潦的背,在他的背上留下指痕。
「阿潦……我……我愛你。」西門草兒忍不住呻吟。
這是第一次,東方潦感覺他擁有了西門草兒的人和心,他擁抱了全世界的幸福,有了屬於自己的權利和責任。
月兒,窺見東方潦眼角感動的淚光,他對西門草兒的愛意是填進整片大海的海水也填不滿的。


愛一個人有多深,在絕情人轉身後,恨就有多重!
阿潦……我……愛你。
—— 騙子!
「……這個大騙子!」東方潦站在二樓的落地窗旁,舉目望去,遠處湖畔邊是兩人當年露營的地點,腳下是他費盡心血完成的龜殼屋,他瞪著庭院的笑聲,雙手在身後緊握成拳。
這棟編織著他年少夢想的房子,龜殼形狀的屋頂象徵女主人的慢性慢調,整片山地梅樹環繞,等待冬天花開遍野如置身仙境,隨著冬盡花落轉而享採梅樂,他為她釀製她喜愛的梅酒……
在那個湖畔,有兩人愛的誓言和終身難忘的回憶。
從那時起,東方潦心裡就有了決定,有一天他要買下這塊地,兌現他的承諾。
等到辛雅風回國後,他纏著他,纏了好幾年,辛雅風才幫他拿到土地,順利蓋了房子,實現夢想。
當年那個說愛他的女人,她可還記得她曾經到過的湖畔,她可知道她找上門來,說她想當女主人的這棟房子—— 她正踏在兩人曾經的夢想上!
「哥,嫂子來了!」
東方博再見西門草兒,兩人就在庭院話當年,聊得好開心,聊到忘我,聊到孤零零被遺忘在二樓的東方潦怒火燒起,終於按捺不住要丟掉自尊心衝下樓去時,東方博把西門草兒帶上來了。
「東方博,你哥現在是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貴族,你哪來的嫂子!」經過一個禮拜,東方潦病好了,聲音響亮得可以吼人。
「大嫂,我哥的意思是說,他現在行情很好,不同以往了,妳要把握機會就趁現在。」東方博一路護著西門草兒到東方潦面前,笑嘻嘻地當起愛的翻譯。
東方潦火熱的目光緊盯著前妻的眼神,西門草兒初次踏入屋裡,她是否喜歡屋內的家具和設計,是否注意到她當年說要有的大面玻璃窗,還有窗外那片空地,以及……
「嗯,我聽說了,你們兄弟合力經營東方集團,事業蒸蒸日上,恭喜你們。」西門草兒目光接觸到東方潦,彷彿和他心有靈犀,表情很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她甚至不敢多看這棟房子,視線拉回到東方博臉上才恢復笑容。
東方潦心底一沉,眼神轉冷,死死瞪著她。
「哈哈,我不敢居功,我是後來加入的,一切都是哥的努力。嫂子離開這幾年,大哥全力拚事業,身心全都獻給了東方集團,日子過得像和尚一樣才能有今日……他是什麼體質,妳很清楚嘛,大嫂。」東方博眨了眨眼睛,有些話在火爆的當事者面前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東方博只差沒挑明說,東方潦對西門草兒一往情深,眼裡只有她,肉體也只屬於她,不曾改變。
「東方博,你吃飽沒事幹嗎?」東方潦瞪著西門草兒只看著東方博的那雙眼睛,一把火氣攻心。
東方博終於注意到自己成了惹人嫌的大電燈泡。
「大嫂,我先去公司一趟,妳跟我哥慢慢聊,晚上留下來,我哥會煮一頓豐盛的晚餐請妳。這幾年妳不在,我哥的手藝更好了,你看看我的身材就知道,他放了多少感情在廚房裡等待……我走了!」東方博就是嘴皮癢,等到東方潦拖鞋扔過來,東方博才大笑著下樓。
東方潦走過來坐下,看她站在寬敞的客廳中間,低頭只看著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他抱起胸膛翹起腳冷著臉—— 
「怎麼,西門千秋不能見人嗎?我約他見面,妳來做什麼?」
西門草兒緩緩抬起頭,見他悶著怒氣,口氣很衝,她才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我聽阿博說,你很擔心我被千秋利用。阿潦……」
「西門草兒,妳可別有什麼誤會了,我答應過奶奶要照顧妳,人心是血肉做的,又不像路邊雜草流不出血淚來,雖然我們離婚了,我也會信守承諾!」東方潦的愛恨交加全寫在臉上、在咬牙切齒的口氣裡。
「阿潦,你不要那麼生氣,那天我還沒把話說完,你就把我趕走了,你讓我解釋清楚吧?」西門草兒一隻手搭在他手臂上,一如以往緩聲緩調。
東方潦強硬冷硬的態度,在她的手搭上來時就像被鑽了洞的汽球逐漸消氣,他一臉不置可否,故意漠視她的親近。
西門草兒看著他,慢慢告訴他,「阿潦,需要這塊地的不是千秋個人,而是整個西門家族……我身為西門家一分子想盡一分心力,幫千秋……幫西門家族拿到這塊地。」
說到底,她還是要這塊地,還是想要嫁辛雅風—— 東方潦冷冷甩掉她的手站起來!
西門草兒兩手拉住他,努力向他解釋,「阿潦,我說要和辛家繼承人結婚,只是權宜之計,只要辛家繼承人願意賣地給我們,千秋他會擬好契約,我和土地主人只做名義上的夫妻,等三年一到,買下土地之後就解除婚姻關係。阿潦……這樣你還要生氣嗎?」
西門草兒從未對他低聲下氣,甚至乞求他,東方潦一雙厲目轉為狐疑,回頭問她,「西門家族為何如此處心積慮要拿到這塊土地?」
「這……西門家族諸事不順,千秋想遷移宗祠,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土地,終於才找到這塊能夠用來蓋西門氏宗祠的寶地。」西門草兒語帶保留,言詞閃爍。
東方潦瞇起了眼,他和她一起走過多少個日子,在他的面前,她還是輕描淡寫一語帶過不肯相信他,讓東方潦失望又心寒!
「哼,諸事不順就要遷移宗祠?西門草兒,妳是跟西門千秋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吃多了他的口水嗎?妳竟會變得如此迷信!」她築起的城牆,同時也拉開兩人的距離,東方潦也跟著心冷了。
西門草兒望著他,嘴巴張著好一會兒,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她無聲嘆了口氣。
「……大概吧,我相信千秋的能力,或者說,必須選擇相信。」西門草兒揚起嘴角,淡淡一笑。
西門家族幾百年以來的祕密之所以能守住,那就是絕口不提,就連西門草兒的母親,曾經身為西門家的媳婦,她也不知道西門家有祕密。
「阿潦……對不起,要取得這片地,只有你能幫忙,我……對不起……對不起,阿潦……」西門草兒滿心的虧欠,她甚至一眼都不敢多看這棟房子,「你說得對,我是沒血沒淚……」
有時候她自己都會覺得西門家的血液裡流不出熱血來,她是,西門千秋也是,也許這和他們早就知道西門家的祕密有關,因此有了心理準備,才自私的只為自己而活,對心愛的人冷血,又或者……是他們自己也拿命運沒轍,只能這麼做了……
但是西門草兒拉著東方潦的手,她的手從掌心灼燙,一路延燒到心底,她望著東方潦說不出—— 
西門氏宗祠選擇遷移的地點,正好是在這棟房子的位置,希望他能夠同意把這裡夷為平地。
西門草兒來這裡之前已經下了決心,她會完成這件事情,卻沒想到踏入屋裡,她的心臟會愈跳愈快,直到看見東方潦臉上對她流露期待的神情,讓她心疼又心痛。
她伸手撫摸他的臉,兩手捧著他的臉,緩緩踮起腳尖,仰著臉兒湊近他的嘴唇。
東方潦心臟鼓動,他凝視她的貼近,他屏息以待,對她……他只得承認,他還是愛得發狂,即使在一時氣怒之下和她簽字離婚,也都未曾想過要和她分開,甚至和她一別三年……
「草兒……」東方潦灼熱的呼吸吐在她的嘴裡,他緊握成拳的雙手一直死命克制著觸碰她的衝動,終於再也管不住,一把將她摟入懷裡,拚命狂撒三年來的思念,緊緊的抱住她,瘋狂熱吻她。
他以為她永遠都會在,即使和他離婚,她也不會離開苦味廚房,她永遠都會待在那裡,所以他只要握住苦味廚房的鑰匙,隨時都能以男主人的身分大搖大擺的回家去,才會要了那棟房子,因為那裡……
那棟屋裡,到處都充滿著她和奶奶的回憶,在奶奶過世以後,她更不可能離開苦味廚房—— 東方潦本來是這麼想,才敢和她簽字離婚。
哪知道,他失算了。
三年後的現在,他又一次……失算了—— 
「阿潦……你就當這輩子是你欠我的,下輩子我為你做牛做馬……千秋看好的位置,剛好是你的家……這棟房子必須剷平……」西門草兒話還沒說完,就被東方潦一把推開。
東方潦鐵青著臉色,眼底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徹底對她死心冰冷,他仍難以置信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趁我沒掐死妳之前—— 妳滾!」
西門草兒上一次在庭院就被轟出去,這一次進入屋裡了……再次被轟出去。
第七章
結婚進行曲唱完,東方潦和西門草兒過了兩年幸福恩愛的日子。
東方潦利用大學四年的課餘時間,每天起大早、忙到晚,從助手變成二廚,在苦奶奶的指導下,學完了苦奶奶的食譜,考到廚師證照。
而「苦味廚房手工醬」也在奶奶和老婆的幫助下,在附近幾家商店上架,賣到缺貨。
東方潦大學畢業去當兵,他已經對未來有規劃,準備等當完兵回來就全力投入手工醬的生意。
但是人生無常,他進入兵營不久,苦奶奶突然倒下,人就這麼走了。
東方潦來不及見到奶奶最後一面,深刻體認到—— 原來生死,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
人生就是意外不斷吧。
西門草兒也因為從未想過有一天她要面對奶奶的死亡,受到奶奶猝逝的打擊,接連幾個月不言不語。
苦奶奶不在了,東方潦在當兵,苦味廚房面對沒有廚師的窘境只好關門暫停營業。
苦味廚房少了家人,少了客人,少了熱鬧的人聲,屋子突然變得好空曠,整個家冷冷清清,西門草兒每天對著冰冷的牆壁若有所思。
隔年,東方潦服完兵役,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拉著西門草兒清理食堂,重新打開苦味廚房的大門,夫妻兩人一起經營,把苦奶奶的美味傳承下去。
奶奶走得突然,東方潦接手苦味廚房剛開始無法像奶奶那麼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兩人總是從早忙到晚,每天過得像打仗一樣。
儘管如此,夫妻還是很恩愛,西門草兒也在忙碌裡慢慢回復生氣。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東方潦睡前都會把奶奶的食譜拿出來翻看,他靠著床頭翻食譜,一手拍著老婆的背。
每天清晨再忙,東方潦還是會先幫西門草兒做一頓愛的早餐。
「我想吃熱呼呼的芋頭粥配蘿蔔乾,還有炸排骨。」天氣冷,西門草兒緊靠在東方潦的身旁取暖,一雙手藏進他的衣服裡。
「……傻瓜。」東方潦笑著把她一頭長髮弄亂。
她點的是明天早上開店的菜單,根本不用另外做。
「追加一杯梅酒。」奶奶在的時候,西門草兒很愛點菜,現在東方潦掌廚變得很忙碌,她不想讓他費心。
「一大早不准喝……現在要喝嗎?」奶奶過世以後,她就不再喝酒,聽她會開玩笑了,東方潦心裡鬆了口氣。
「不要了,下床好冷。」忙碌一整天,西門草兒雖然想喝一杯,但是現在她更想貼著「暖爐」取暖。
「我去拿。」東方潦動作很快,放下食譜、被子一掀就跑了。
「我就是說你下床,我會冷啊……」西門草兒一句話也說得慢吞吞,等她吐完,她的暖爐已經不見人影,她只好哆嗦著裹緊棉被。
還好,東方潦像火箭炮一樣,一會兒就衝回來了。
西門草兒有暖爐有梅酒,她滿足地大大呼了口氣,突然有感而發地說:「阿潦……沒有你我怎麼辦?」
東方潦一怔,有點反應不過來,狐疑地看著她。才喝了一杯,她就醉了?清醒的西門草兒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妳還好吧?」東方潦摸了摸她的臉。
「嗯……我還要。」西門草兒把酒杯遞給他。
「以前兩杯醉,現在是一杯醉,妳酒量愈來愈差了。」東方潦搖搖頭,倒了半杯給她,她大概是一陣子沒喝酒,酒量退步了,他得有心理準備要被西門小野獸鬧一整晚。
西門草兒只是笑。奶奶過世以後,東方潦當兵的那段日子,她讓東方一家人很擔心,叔叔和嬸嬸還有東方博經常抽空來看她。
原本失去奶奶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因為嫁給東方潦,成為東方家的一分子而得到一家人的關心。
因為東方潦,苦味廚房才能重新開張。
因為有東方潦在,她才覺得人生有滋有味有火光。
「阿潦……我已經沒有辦法想像沒有你的日子……我愛你。」西門草兒這陣子思考了很多,包括她內心對東方潦的感情和感激。
東方潦又一次被她嚇到,整顆心暖烘烘的,大為感動—— 
「小野獸,妳要是每次喝醉酒都這麼會灌迷湯,以後睡前我都讓妳喝。」東方潦笑得傻兮兮,彷彿全天下就只有他是最幸福的老公,他長臂一伸把她摟進懷裡抱住,連被西門小野獸又踢又打的風險都願意承擔。
「阿潦……遇到你,能嫁給你,我此生無憾。」西門草兒放下酒杯,兩手攀上他的頸項,把溫熱的嘴唇貼上他。
東方潦樂壞了,就像中了大樂透一樣,他今天抽中性感溫柔的西門小野獸來陪伴,不枉他賭這一局。
「老婆,我真希望妳明天醒來還記得這些話,不過沒關係,我還是很高興,我相信妳是酒後吐真言,哈哈哈—— 」
東方潦笑開懷,抱著西門草兒又親又吻,沒一會兒就把她的衣服剝光了……


「苦味廚房」重新營業,東方潦為了維持苦奶奶的美味,每天都花很多時間在廚房裡練習,他的努力終於把以前的客人慢慢找回來。
苦味廚房的生意蒸蒸日上,只有夫妻兩人實在應付不了那麼多客人,加上西門草兒還有田裡的工作,這陣子為了照顧店裡的生意,田地經常都得請鄰居幫忙。
西門草兒其實比較喜歡在田裡曬太陽,而東方潦想讓她做自己喜愛的工作,所以他決定增加人手。
「草兒,明天開始阿聖會過來幫忙,等她上手以後,妳就可以專心做妳田裡的活兒了。」東方潦正在做晚餐,他邊炒菜邊告訴她。
李秀聖是東方潦的高中學妹,比他小一歲,後來也到辛夷大學念書,又當了東方潦的大學學妹。
「阿聖?好久沒看到她了。」西門草兒對李秀聖特別有印象,因為那個女生有著她喜歡的小麥色肌膚,留著俐落的短髮,五官立體深邃,長得又高又瘦腿很長,身材就像伸展臺的模特兒一樣好。
李秀聖是個有魅力有自信又帥氣的女孩,經常穿著牛仔褲、寬大的襯衫,踩著舊舊的帆布鞋,聲音帶點磁性,笑聲很爽朗,動作大剌剌的,站在東方潦身邊像一對哥兒們。
對於女人香、女人味很敏感的東方潦,李秀聖不管衣著打扮、聲音、舉止都在安全範圍內,所以她是極少數能夠站在東方潦身邊的女生。
李秀聖剛進大學時,東方潦很照顧她,她常來苦味廚房吃飯,還會幫忙擦桌子、收拾碗盤,西門草兒也不知道從哪時候開始,李秀聖就很少出現了,現在東方潦提起,她才想到。
「她後來轉學了,今年畢業,她說不想留在家裡幫忙,想到外面找工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剛好我缺人手,她是個很好的人才。」東方潦把炒好的青菜遞給西門草兒,青菜是她從田裡摘回來的,鮮甜清脆。
「嗯,她跟你一樣動作很快,她願意來真是幫了大忙。」西門草兒想到能回田裡去工作,眉眼裡都是笑。
「開心了?」東方潦掐她的臉,光是看到她的笑容,他整個心裡都是甜的。
西門草兒笑盈盈地湊上前,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我做奶油鮭魚給妳吃。」只要西門草兒主動親他,東方潦就心花怒放,把一道道她愛吃的美食佳餚端上桌。
西門草兒笑著點點頭,「對了,嬸嬸打電話來說冬瓜醬和辣椒醬都快沒了,還有讓你做一些麵條寄回去,她說要菠菜和紅蘿蔔的,還問你有沒有開發新的口味?我說你做的紅麴麵條和薑黃麵條也很好吃,你多做幾種寄給嬸嬸好了。」
「嘖,電話明明是我接的,不直接告訴我。叔叔、嬸嬸還有阿博都很愛找妳聊天,你們都聊些什麼?」
「我跟叔叔聊農事,跟嬸嬸聊你小時候的事,跟阿博聊你的糗事。」東方潦做菜時,西門草兒很喜歡待在他的身邊,廚房裡都是她熟悉的鍋鏟聲和飯菜香,好像奶奶在的時候一樣。
「我哪有糗事,阿博是講他自己吧!」東方潦要當個有肩膀、給老婆擋風擋雨的威武大丈夫,不能在老婆面前有半點瑕疵。
「嘻嘻—— 阿博告訴我好多你躲女孩子出糗的過程,他說你有一回在路上被一個女孩子的香味嗆到狂打噴嚏,突然拔腿狂奔,一時衝得太快沒留意路邊有狗在睡覺,一腳踩到狗尾巴,一路被狗追回家,還被咬到屁股。」西門草兒說完又笑了。
「……這個大嘴巴,以後不准妳聽他的電話!」大丈夫的高度瞬間被砍去一截。
「聽得出來阿博他很喜歡你,你對他很照顧,他從小就跟著你,在他心目中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所以他才會說等他當完兵要跟著你一起工作,兩兄弟合力打拚。」
「……他這麼說?」
「嗯。」所以西門草兒對丈夫愈來愈仰慕了,眼神流露情濃,把丈夫看成了她的天和地,她的衣食父母,她心目中的超級大帥哥,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最有肩膀、最體貼的好老公。
「是嗎……那以後妳偶爾接他的電話好了。」東方潦在老婆的注目之下成長茁壯,一瞬間成了頂天立地、雄壯威武的男子漢。
男子漢繫著苦味廚房的圍裙,展現鐵漢柔情好男人的一面,做好老婆喜歡的奶油鮭魚,又網來活跳跳的鮮蝦,勤勞又勤快地做老婆的專屬廚師。


李秀聖天未亮就來了,每天幾乎都和他們夫妻同一個時間到食堂。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學東西很快就上手,工作有效率,和東方潦節奏相同,不到半個月她就取代西門草兒成為東方潦的得力助手。
一個月後,西門草兒待在苦味廚房幾乎沒什麼事情可以做了,她終於可以專心回去做農事。
「秀聖,妳每天往返要開一個多小時的車,路途遙遠容易疲勞,妳在這裡做得習慣的話,要不要搬過來住?以前阿潦住的房間家具都還留著,那間給妳住。」西門草兒從田裡回來,把裝著滿滿青菜的藍色塑膠籃搬進食堂。
東方潦正在教李秀聖做調料,一個很專心,一個很用心,兩人呼吸一致,很有默契,彼此都不需要多費心思。
西門草兒的聲音闖進來,突然就像個第三者,打破了和諧的畫面。
東方潦抬頭瞥見老婆手上搬著重物,馬上離開工作檯跑來接手。
「我跟妳說別搬那麼重,妳放著我會過去載,老是不聽我的!」東方潦出名的疼老婆,西門草兒有菜收割時,他一定抽空開著小貨車去幫忙。
西門草兒只是笑。
「哈哈—— 真是感謝西門姊,不過啊,我看阿潦學長老是把肉麻當有趣,我怕跟你們住在一起我每天雞皮疙瘩會掃不完。妳不用擔心,我在附近租好房子了。」東方潦一走開,身邊就有一股冷空氣吹過來,李秀聖眼看東方潦對西門草兒旁若無人的體貼,笑得有點尷尬。
「我跟她提過了,她不好意思打擾我們新婚夫妻,別勉強她了。」東方潦拉著西門草兒的手到水槽下洗,又拿毛巾擦拭她的臉和脖子,把她身上的草屑和灰塵拍掉。
每天西門草兒從田裡回來,東方潦就先把她弄乾淨,遞上他親手做的點心慰勞愛妻。
「新婚……」西門草兒聽他這麼一說,扳起手指算了算,兩人結婚都三年多了,還算新婚嗎?
「餓了吧?我煮了山藥紅豆甜湯,先吃一碗。」東方潦拉下她的手,牽著她去盛甜湯。
「紅山藥嗎?你怎麼知道我想吃?我昨天在電視上看人從土裡挖出來,口水都流出來了。」
「我知道啊,我看到了。」他老婆看電視時,那雙眼睛一滾動,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東方潦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和西門草兒已經結婚三年多了,他對西門草兒的感情愈來愈濃烈,每天都想把她捧在手心裡,用他滿滿的愛情澆灌,換取她更多的幸福笑容。


龜殼屋最近訪客不斷,東方博是三不五時過來住,經常嘮叨東方潦的不務正業。
自從「東方集團」上了軌道以後,東方潦一個禮拜只到公司兩天,大老闆幾乎把工作都丟給他,自己在整理房子。
西門草兒來了兩次,兩次都把東方潦氣到吐血被趕出去。
還有一個偶爾來的人,就是這塊土地的主人—— 
「我聽阿博說,你的前妻來找你了,而且……」看起來像風中搖曳的綠竹,高瘦的身影,纖細的氣質,有著精緻的五官,難以接近的距離感,無法捉摸的眼神,身上帶著獨特淡雅的香氣。
他就是辛雅風,只在少數親近的人面前卸下面具,他和東方潦是截然不同的典型,兩人生長環境不同,成長背景幾乎沒有交集,小學時意外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
「而且覬覦這塊土地,希望我從中牽線讓你們認識—— 沒錯,我為一個女人苦纏你,讓你為了這塊地跟你曾祖父簽下滑稽的契約,本來以為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契約簽了毫無影響,只差在延後我買地的時間,現在這個女人卻處心積慮要和你履行契約用三年婚姻換取這塊地,甚至要敲掉我的房子!我到現在還是很後悔,我竟然還讓她踏出這個門,我應該當場就把她掐死!」提起西門草兒,東方潦就一肚子火。
「西門千秋……非常有名的人,很多人對他感興趣,他相當神祕低調,有關他的出身、家族成員,他絕口不提,沒想到你的前妻會是他的堂妹。」辛雅風聽過西門千秋的事蹟,耳聞他有聚寶盆的能力,能點地成金。
「阿潦,這塊土地到我名下以後,陸續有中間人前來交涉,態度積極,條件優渥誘人,超出土地價值,現在想起來這背後隱藏的人八成是西門千秋。如此看來他對這塊地勢在必得,恐怕他連你對前妻的感情都計算在內,是個相當可怕的對手,你有什麼打算?」
「這塊地還在你的名下,你要賣地必須完成老人家設的條款,西門千秋利用草兒逼我點頭又如何?最後的關鍵人還是土地所有人願意結婚—— 阿風,我先告訴你,朋友妻不可欺,這句話你要記得。」東方潦突然話鋒一轉,眼裡揉進沙礫般紅著眼警告他。
即便只是西門草兒的名字打入辛雅風的身分證裡,即便只是掛名三年,東方潦都不會允許!
西門千秋若果真把他對西門草兒的感情精確計算了,他就會明白自己犯了多嚴重的錯誤。
辛雅風聞言笑了,「原來你剛才是後悔沒把她親手掐死,和她綁在一起殉情。」
「……我是應該要這麼做。」
「一天到晚咬牙切齒說那根草是絕情草,我看她根本是比嗎啡還可怕的毒草,沾上了會要人命。阿潦,你把草種在你的夢想國度裡,這種毒草只會摧毀你的城堡,我勸你,該戒毒了。」辛雅風只對他的工作有興趣,他一直都認為把自己的人生和一個女人綁在一起,生死與共,是相當愚蠢的行為,東方潦就是最好的例子。
「等你有了愛人,再來跟我說教。」東方潦調了一杯酒給他,和他一起坐在二樓的窗口邊,遠眺湖畔和滿山青翠,「你也該去看看家裡的長輩給你介紹的女孩了,別讓老人家望眼欲穿。」
辛家曾祖父母,祖父母,還有辛雅風父母都健在,辛家已經五代單傳,身為辛家後代,辛雅風的潔身自愛,至今不曾沾上女人傳出花邊新聞來,對辛家長輩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先例一開,後患無窮,一群老人沒事做,多餘的同情是自找麻煩。」辛雅風每天早上打開眼睛看到的是成本的相親照片,他還繼續住在家裡供老人們娛樂,自認是盡到責任了。
娶妻生子是他自己的人生,勉強完成的義務不會快樂,只有製造更多的家庭紛擾,也不會是老人家們樂見的。
人生無法盡善盡美,捨與得,總得有取捨。
「你就是這種態度,老人家才會拿這塊土地做文章,早知如此,當初我直接去找令曾祖父談或許……」東方潦話說到一半,突然和辛雅風對望。
兩人同時想到,辛雅風拿到土地馬上就有人找上門,這表示這塊地在辛家曾祖父手上時就有人覬覦了。
這背後果真是西門千秋操縱的話,不難想像他已經花過一番心思。
然而老人家遲遲不肯賣地,卻把地拿來和曾孫做交易,究竟辛家曾祖父在打什麼算盤……
東方潦一臉狐疑,辛雅風皺起眉頭。
兩人本來都以為辛家曾祖父只是拿土地和曾孫開了一個玩笑,不過此刻想想,這個老人是對遲遲不肯相親、沒有結婚想法的辛雅風沒轍,所以把問題丟給外人去處理—— 
不管是誰要拿到這塊地,都得先幫他把辛家後代的婚事搞定!
「……薑是老的辣,你輸了。」東方潦拍拍辛雅風的肩膀,佩服辛家曾祖父的足智多謀。
老人家丟出燙手山芋,舒舒服服地坐在家裡乘風納涼,隔岸觀虎鬥,不費吹灰之力,等著坐收漁翁之利,果真高招。
「我招誰惹誰了?」辛雅風睇視東方潦一臉看戲的表情,這傢伙中了毒草燒壞腦袋,搞不清楚狀況。
辛雅風提醒他,「我若接受西門千秋的提議,和你的前妻簽三年紙上婚約,先不管後續發展如何,首先我能當三年孝子換來耳根子清靜的時間,我何樂不為呢……你認為現在是你說風涼話的時候嗎?」
真正在乎這片土地、這間房子還有西門草兒的人是東方潦,而辛雅風只不過就是重視兄弟之間的情義。
「阿風,我們這輩子都會是好兄弟!」東方潦握住好兄弟的手義正詞嚴承諾他。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辛雅風老早就覺悟了,所謂的好兄弟沒有一根草的重量。
這根草辛雅風沒見過也沒興趣,要說他不簽紙上婚約的原因,理由很簡單,結婚證書是貨真價實有憲法保障,然而檯面下的契約不具法律效益,女人翻臉如翻書,到時候以辛家媳婦自居和他糾纏不清還要打官司就很麻煩,他不願意冒風險。
辛雅風只希望東方潦盡快斬「草」除根,恢復正常。
然而東方潦……
自從把西門草兒趕走後,一直不停反覆思索西門草兒說過的一些話—— 
西門家族每年祭祖都是只由家族的嫡系長子代表祭拜,親族之間的婚喪喜慶不會出席,平常沒有互動,只有重要大事才會通知。我以前也只見過千秋幾次面,算不上有聯絡。
西門家族的一切事務都是由千秋管理,所以他知道家族裡每一個人身邊所發生的事。
阿潦,需要這塊地的不是千秋個人,而是整個西門家族……
西門家族諸事不順,千秋想遷移宗祠……
他娶西門草兒那麼多年,不曾見過西門家的親戚,甚至連一個名字也不曾聽過。
既然和西門千秋只有幾面之緣,草兒有什麼原因要在離婚之後離開苦味廚房搬去西門家?
草兒不是會隨口胡謅的人,她說西門家族諸事不順……究竟西門家出了什麼事,似乎只有挖出更多西門家族的人,才有辦法發掘真相了。
「阿風,你能弄到西門家的族譜嗎?」東方潦發現低調神祕的不是西門千秋,而是整個西門家族,因為東方博派人調查至今毫無線索,連西門家宗祠蓋在哪裡都查不出來。
「你的屋頂都要被掀了你還關心西門家的事!那根毒草那麼對你,你還是不放棄?你真是丟盡男人的臉。」身為兄弟,辛雅風都以他為恥。
「夫妻之間的事情你是不會了解的。阿博認識很多女孩子,叫他介紹一個給你?」
「只有你還認為你們是夫妻……你提醒我了,你連被離婚的理由都丟盡男人的臉……唉!」辛雅風深深的搖頭嘆氣。
東方潦被西門草兒離掉的理由是—— 不留在家裡煮飯。
當初東方潦求婚時,西門草兒就問他,結婚後還會不會幫她煮三餐,東方潦一口承諾了。
所以當東方潦違背誓言,西門草兒就把他離掉了。
用這種理由離婚,是男人能不簽嗎?
第八章
「苦味廚房」食堂裡坐滿了客人,一年來店裡又陸續請了幾名員工,東方潦除了經營餐館賣早午餐,也製作「苦味手工醬」在店裡和市區賣。
東方潦在瓶瓶罐罐上附贈苦奶奶的食譜,把苦奶奶一生鑽研的心血廣為流傳,希望把苦味的美味帶進家家戶戶的廚房裡,不只在苦味廚房飄香。
苦味手工醬有實用的食譜和幽默有趣的溫馨小故事,送禮自用兩相宜,名聲漸漸傳播開來,有人為了品嚐食譜上的美味特地開車過來,順道又帶手工醬回去。
遠道而來的客人,建議東方潦拓展市場,讓苦奶奶的美味在全國甚至全球飄香。
東方潦的確是有計畫拓展市場,但需要有規劃,一步一步來,他得先籌到資金、蓋廠房、買設備、開一間公司集中控管品質,才能把美味傳承下去。
本來東方潦不急,但突然機會來了—— 
「秀聖的父親嗎?」
東方潦在店裡,西門草兒在田裡,兩人工作分開來,白天有店員在,你儂我儂的兩人世界只剩下夜晚的時間。
下午李秀聖的父親來過一趟,和東方潦相談甚歡,也讓東方潦升起希望。
「嗯,阿聖家裡開食品工廠,過去一直都是做代工生意,李伯父說他很喜歡我們的手工醬,他有現成的廠房和人力,也能夠提供資金協助我成立公司,以『苦味廚房』創立品牌打開國內的市場,這麼一來就有更多人能夠品嚐到苦味的美味,奶奶會開心吧?」
忙了一整天,兩人一上床,東方潦就抓著老婆的手幫她按摩。
「嗯……嬸嬸也說,家鄉好多人想買手工醬,連你做的蔬菜麵條大家也都說很好吃,如果能夠讓喜歡奶奶的美味的人方便買到產品,的確是很好。」西門草兒今天拿鋤頭做重活,過於賣力,整隻手臂好痠。
「所以後天店裡公休日,妳跟我一起去參觀工廠,我們再來做決定如何?」東方潦又捏又按的,一點都不嫌累。
「後天啊……」西門草兒想到她後天田裡還有活兒要做,擱下一天,工作又得往後挪,表情很猶豫。
「阿聖家靠海,附近一間飯店有沙灘,我們明天晚上去住一晚,早上去沙灘散步,再去參觀工廠。」東方潦低頭吻她,眼裡盛滿慾望,聲音低啞動人。
西門草兒發現東方潦是想去度假,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草兒……我們生個孩子吧?」
兩人結婚時,東方潦還是學生,後來當兵,奶奶又過世,店裡忙碌,所以這幾年夫妻都避孕。
現在店裡的生意穩定,東方潦就想要有孩子了。
「其實……嬸嬸說,叔叔不太高興我們避孕,他們希望我們趕緊多生幾個孩子,叔叔好像很想幫我們帶孩子,哈哈—— 」東方潦提起,西門草兒才臉紅紅的說。
「那妳呢?妳想生幾個?」東方潦把她抱進懷裡。
「……你呢?」西門草兒內心很徬徨,不是生幾個孩子的問題,而是要不要和東方潦生小孩。
一直以來,她無法對東方潦啟齒—— 關於西門家的傳說。
萬一西門家族的詛咒是真的,她生或不生小孩,對東方潦都是殘酷又自私的決定。
如果單純問她,是否想要東方潦的小孩,她……很想要。
「東方家只有我和阿博兩兄弟,當然是生愈多愈好了,不過聽說生孩子很辛苦,我們先生一個,如果妳覺得辛苦的話就不要生了,以後叫阿博多生點。」東方潦對西門草兒的疼愛用海水也澆灌不完。
兩人走的路愈長,手牽得愈緊,西門草兒今年二十五歲,去年她還覺得嫁給東方潦,人生有滋味有火光,擁有他的愛,她此生無憾。
但是此刻,她望著東方潦,忍不住哽咽了—— 
「阿潦,你想要幾個孩子,我都幫你生……我想幫你生……」西門草兒現在深切盼望有關西門家的詛咒不是真的,她想牢牢牽著東方潦的手,和他一路長長久久一起走完人生。
「草兒……怎麼了?別哭。」東方潦一手鑽進她衣服裡,正準備要脫下她的衣服,卻見她眼眶突然紅了,她只有想起過世的奶奶才會這樣,他趕緊抱住她,輕拍她的背。
「……我想奶奶了。」
「嗯……奶奶走得太突然了,妳當然無法承受,我也一樣……好不容易才接受事實。」東方潦扛下苦味廚房的招牌,盡心盡力傳承苦奶奶的美味,也是來自對奶奶的思念。
「阿潦……我們都對未來一無所知,哪天誰提早走了,你或我,都要像現在一樣,努力往前走,好嗎?」
「傻瓜……」東方潦抬起她的臉,低頭吻她。
西門草兒從小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驟逝對她有多大影響,東方潦能夠體會,也理解她因為奶奶而變得多愁善感。
只是奶奶年紀大了,他和草兒才二十多歲,人生才剛開始,東方潦難免覺得老婆想得太多了,所以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東方潦和西門草兒在飯店住了一晚,兩人都習慣早起,天方露白就牽著手在沙灘上散步,吃過早餐以後又回到房間。
夫妻情濃,東方潦一直到退房時間,才和老婆走出飯店,到李家拜訪。
李秀聖帶兩人到工廠參觀,向東方潦介紹設備和生產流程。
李家的食品工廠頗有規模,李秀聖不愧是食品工廠的千金,對工廠經營模式和內部的細節瞭若指掌。
東方潦和李秀聖都是學商的,兩人在廠房裡從軟硬體的設備討論到未來的規劃和行銷,說了一個下午。
西門草兒插不上嘴,一個人走到廣場曬太陽,不久遇到李伯父從外面回來,透過守衛得知她是東方潦的妻子,走過來和她說話。
西門草兒從李伯父口中才知道,李秀聖是家中的獨生女,李家的食品工廠以後是李秀聖要繼承的,她本來應該留在家裡幫忙,東方潦一通電話,李秀聖不顧家人反對,跑到苦味廚房去當助手。
李秀聖很看好苦味手工醬在市場上的發展,是她說服父親投資,也是她拜託父親親自去找東方潦談。
今天一早,李秀聖就在庭院等著東方潦來了。
「我女兒國中時留著長髮,皮膚白皙,穿著裙子,舉止秀氣,很漂亮,到了高中進入社團,某天回來突然把頭髮剪掉,衣櫃裡的衣服全丟了,開始穿得像個男孩子,連言行舉止都改變,回到家一天到晚把學長掛在嘴邊,高中整整三年不夠,還跟著考上同一所大學……她上大二時,她學長突然結婚了,她傷心轉學。」
李家父親若有所思地望著西門草兒,「我女兒的眼光很好……我是說商業眼光,她強調東方潦是難得的好人才,苦味手工醬風評好,口碑好,是一門值得投資的好生意,我和東方潦聊過以後,也承認放棄這個生意是很可惜。」
李家父親笑了笑,又對西門草兒說:「我女兒也是個難得的好人才,有她協助東方潦,對東方潦開公司是一大助力,他們搭配起來,將來在事業發展上會是很好的夥伴,對我的工廠也會很有幫助,這一點我不可否認,不過……做為一個父親來說,女兒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妳是東方潦的妻子,我相信妳會明白我的意思。」
西門草兒明白了,身為食品工廠的李老闆看好苦味手工醬,相信女兒投資東方潦是在商言商的行為,但是身為李秀聖的父親,擔心女兒的死心眼,所以他必須要為女兒的將來做打算。
李家父親是拗不過女兒一再拜託,對東方潦又抱持極大興趣,兩相為難之下,把難題丟給東方潦的妻子,讓她來做決定。
西門草兒可以拒絕李家的投資,甚至辭退李秀聖,斷絕東方潦和李秀聖的往來,頂多東方潦少一個事業夥伴,再多奮鬥幾年……或十幾年,憑東方潦的才能和努力,總會有成功的一天。
西門草兒也可以讓李秀聖繼續協助東方潦,那麼李家食品工廠、人力、資金都到位,苦味手工醬很快就能上市,東方潦的夢想馬上就能夠實現,但是她得有失去東方潦的心理準備。
西門草兒一直都很清楚,東方潦由東方叔叔、嬸嬸扶養長大,從大學時期就省吃儉用,早早立定目標將來要開創事業努力賺錢報答叔叔和嬸嬸的養育之恩。
東方潦事業成功,東方家人會很高興。
西門草兒的抉擇,決定東方潦的前途……


回程,東方潦開著車,表情顯得嚴肅,一路上不說話。
西門草兒望他一眼就轉開目光,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風景。
回到苦味廚房,東方潦又馬上投入工作,把明天一早的食材準備好,又在書房待了一會兒,才回到房間。
「草兒……睡了嗎?」他爬上床,抱著老婆的腰,貼著她的臉一會兒,忍不住又吻她。
西門草兒被他又親又吻的,眼皮才緩緩張開來,「……你考慮好了?」
東方潦離開李家以後,就開始認真考慮和李家合作的可能性,西門草兒知道,所以一個晚上都不打擾他。
「嗯,工廠規模、環境衛生、人員素質還有設備各方面都完善,只要再添購一些器材就可以動工。」
東方潦的眼神閃亮,興奮,也難抑緊張,看得出來他興致勃勃,打算要放手一搏。
「阿聖說,伯父願意先借我們一條生產線,我們馬上就可以進入生產,等伯父手上的訂單消化完畢,他會把工廠交給阿聖,由我和阿聖來負責。」
西門草兒也知道,他會對這項合作案這麼有興趣,他信任李秀聖是最大的主因。
「……你決定了嗎?」
「其實我沒想到這麼快能成立公司,有阿聖幫忙,阿博也快退伍了,這的確是難得的機會。」東方潦把老婆抱得緊緊的,眼裡滿是夢想,「草兒,妳覺得呢?」
「阿潦……你給我幾天考慮看看。」
「……草兒?」東方潦遠遠看著夢想的焦距終於回到老婆身上,望著她看。
過去東方潦做任何決定,西門草兒都配合他,他買罐子回來分裝手工醬,她幫忙貼標籤;他開始學習製作手工醬,她帶他去和熟識的農友打招呼,直接從農地買原料;奶奶過世,東方潦重新經營苦味廚房,西門草兒放下自己的田地,每天跟著他從早忙晚。
東方潦這才發現,只要是他想做的,西門草兒一直用行動支持他,不管被他搞得多忙多累,她不曾抱怨,始終緊緊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走。
所以,東方潦愛她深入骨髓,愛她永遠不夠,言語難以表達的疼愛她。
然而始終默默跟隨他的西門草兒,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給東方潦踩剎車。
「……如果妳不贊成,我就去回絕。」東方潦撫摸老婆的臉,只要她說一聲,他不會問任何理由,這次聽她的。
「……讓我想幾天。」
「嗯。」東方潦一臉溫柔,手指輕輕搓揉老婆的眉心,剛才還興奮難抑的熱情都隨之冷卻,回復平靜。
西門草兒突然緊緊抱住東方潦,她的丈夫……是她的……
「老婆……我們一個早上都關在飯店房裡,還忘記退房時間被人趕出來……妳還要嗎?」東方潦無力地呻吟一聲,雙手早已經很不安分地爬進西門草兒的衣服內。
她要……
東方潦是她的丈夫……不能讓給任何人。
半夜,東方潦熟睡之後,西門草兒從床上爬起來,到樓下奶奶的房間裡,打開抽屜,翻出一本簿子—— 
從簿子裡掉出一張紙。
紙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組數字。


一個禮拜之後。
西門草兒拿出奶奶留給她的存摺和苦味廚房的房地契交給東方潦。
「阿潦,這些都是奶奶留下來的,你拿去貸款,還有我們的存款你都拿去用,你……跟秀聖合作,好好努力。」
西門草兒答應了,讓東方潦和李家食品工廠合作,讓李秀聖待在東方潦的身邊,成為他事業上的好夥伴。
「草兒……妳怎麼了?這幾天妳都沒睡好,臉色又這麼白,妳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東方潦心裡不太舒服,西門草兒明明不太贊成這件合作案,她卻翻出全部家產來支持他。
「阿潦……奶奶的餐館怎麼辦?」西門草兒望著他若有所思。
「妳是擔心我把餐館收起來嗎?」東方潦狐疑地看著老婆。
「你開公司會變得很忙碌,沒有時間再兼顧餐館了吧?」西門草兒緩緩嘆了口氣。
「妳以為我雇用的人都是來洗碗的嗎?阿猛有大廚的手藝,醬瓜有天分,我每天訓練他們,這幾個月兩人的手藝進步很多,再加緊訓練,他們都能接替我,不過菜單設計的部分我還是會負責。妳放心,餐館的品質和手工醬的生意息息相關,我再忙也隨時會盯著他們。」東方潦還是一臉狐疑盯著老婆,「妳的考慮真的只是為餐館的事?為什麼一開始不提出來?」
「……我擔心奶奶的餐館,但也不想你因為經營餐館放棄這麼好的機會,我不知道你早就規劃好了。」西門草兒把臉貼在他胸膛,兩手環抱他。
「唉,妳碰到奶奶的事情就愛自尋煩惱,以後有什麼事情直接說出來,我們是夫妻啊!」東方潦抱著她拍著她的背。
「阿潦……你跟我結婚以後,幫我承擔了好多責任,你……跟我結婚過得幸福嗎?」
「那還用說嗎?從妳答應當我的女朋友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不同凡響了。」
草兒,妳知道嗎?我每天早上張開眼睛看到妳睡在我的懷裡,我就有說不出的滿足和感動。
東方潦低頭吻她,把他內心裡羞於啟齒的話化為深情的吻傳遞給她。
阿潦,這輩子能遇到你,幸福的人……是我。
西門草兒緊緊抱著丈夫,希望下輩子他們還有緣再當夫妻。


決定開公司以後,東方潦想以苦味之名成立公司,畢竟他所傳承的是苦奶奶的味道,但西門草兒覺得是東方潦的努力才能把苦味手工醬做出品牌來,否則今日奶奶的手工醬已經塵封在倉庫。
西門草兒建議他以東方掛名,讓苦味廚房成為旗下品牌,這麼一來相信家鄉的叔叔、嬸嬸會很開心。
東方潦聽老婆的話,東方企業正式成立,李家的食品工廠生產線開始製作苦味手工醬。
東方潦投入全部資金,從原料、設備採購到製作指導,樣樣親力親為,雖然有李秀聖從旁協助,不過萬事起頭難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每天起大早,忙到晚,一堆事情做不完,好幾次不小心睡在工廠裡,三更半夜才回家—— 
東方潦輕手輕腳走進房裡。
西門草兒留了一盞燈給他,人已經睡了。
東方潦坐在床沿,撫摸著老婆熟睡的容顏,凝視著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揚了。
每天再忙、再累,只要看到這張臉,他就感覺重新活過來了。
「……阿潦,你回來了?」
「嗯……把妳吵醒了,妳繼續睡吧。」東方潦嘴上這麼說,手卻鑽進她衣服裡。
西門草兒張開眼睛,望著他笑。
「老婆……既然妳勾引我,我就不客氣了。」東方潦爬上床,把西門草兒的衣服給脫了。
東方潦想要個孩子,每天都很努力。
「阿潦,我好久沒吃到你做的早餐了。」西門草兒淡淡嘆了口氣。
「嗯,我做給妳吃,妳想吃什麼?」東方潦壓在她身上,啃著她,答應她。
「番茄飯、牛肉湯、荷包蛋、炒菠菜、奶油烤鮭魚……」西門草兒扳著手指點菜。
「好、好……都做給妳吃。」東方潦拉下她的手,吻住她的唇,她再點下去,他明天一早……不對,今天一早就來不及趕到工廠了。
西門草兒點的早餐還沒下落,她就先被東方潦啃個精光,吃得乾乾淨淨—— 
早晨她起床,東方潦已經不見人影。
早餐呢……
東方潦沒有忘記,他交代阿猛幫老闆娘做好一桌早餐等著了。
不久東方博退伍,加入東方企業,負責行銷的部分。
李家食品工廠幫忙代工的訂單生產完畢,東方潦接手所有的生產線,增加商品種類,又從原料採購開始忙碌。
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直接睡在工廠,中午回苦味廚房察看,和老婆吃個飯,又趕回工廠。
西門草兒偶爾會唸幾句,很久沒吃到他做的菜。
東方潦開了菜單交給阿猛,交代他每天三餐要把老闆娘的胃照顧好。
為了成立公司,東方潦押了老婆的房地契,提光老婆的存款,還有兩人攢來的辛苦錢,甚至叔叔、嬸嬸知道他要開公司也把存摺交給他,這一步已經踏出去了,他賣命也得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來。
「老婆,過一陣子……妳再等等,過一陣子我抽空一定親手做給妳吃。」東方潦總是半夜回家邊吃「草」邊開空頭支票。
然後,苦味手工醬上市,在市場熱銷,為了應付市場需求,東方潦更忙了。
又過了幾個月,他接到西門草兒的電話,回到家裡,東方博和西門草兒的表妹、那朵野菊花都到了—— 
離婚當事人和兩名離婚證人。
青天霹靂,東方潦被老婆以婚前承諾幫她煮飯,婚後已經一年不回家做飯,經一再提醒無效為由,離掉。
第九章
關於西門家族傳說的詛咒,究竟真相如何?
西門草兒對父親沒有記憶,她只知道父親很愛看書,因為家裡有一間書房堆放了滿滿父親看過的書。
西門草兒不愛看書,但從小就經常窩在書房裡翻閱父親的書本。
她翻的也不是書,而是父親的回憶。
她父親喜歡直接在書頁上寫字,裡頭有註記、解釋、內容感言、臨時感言、心情日記等等拉雜一長串。
書架上滿滿的書,書裡空白的位置填滿父親曾經存在過的生命悸動和歲月痕跡,側錄了父親短暫而豐富的人生。
西門草兒從識字開始進入父親的回憶,書堆中雜亂的筆記就像是父親打散的多幅拼圖,穿插的字句是一塊塊細小的碎片,偶爾會有一塊碎片遺留在腦海角落,她不經意地慢慢收集,上了高中以後某一個夜晚,碎片湊在一塊兒了,拼湊出一幅不完整但隱約能窺探到內容的畫面—— 
哥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這次是個男孩,取名千秋,真是恭喜!
西門家後繼有人,想想值得安慰,遺憾……唉……想見見,親手抱抱。
西門家族,命運拖累,親情難繫,不捨……
我給女兒取名,想到……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的草兒……能看著妳到何時?
突破不了的宿命,哪裡是盡頭?
草兒,盼妳如野草春風吹又生……
我的女兒,強韌的生命力將帶領妳脫離軌跡,遠離詛咒……
父親的筆跡,父親的嘆息,父親的心情,父親藏在字裡行間流露一股生命短暫的無奈。
但她的父親並非患了絕症,而是死於一場單純的意外。
西門家族的神祕面紗從親族之間表面的疏離冷漠,及壯年就過世的祖父和父親身上,隱隱約約揭露了一角。
奶奶從小對西門草兒的教育方式,以及早早讓她嫁給東方潦體驗下一個人生階段都將傳說導向真實……
那天夜裡,西門草兒進入奶奶的房間拿出夾在奶奶記事本內的那張紙,上面那組數字是一支電話號碼。
那是和西門家聯絡的電話。
這是西門草兒和西門千秋第一次見面。
西門草兒和西門千秋談過以後,終於看到父親那幅拼圖的完整畫面,她才因此決定從東方潦的人生裡消失。
剛認識東方潦時,雖然她對西門家族的傳說和詛咒還未描繪出完整的輪廓,但是潛藏在意識裡的不安已經顯現在行為中。
所以,當東方潦提醒她,奶奶老後需要有人照顧,東方潦毛遂自薦時,西門草兒想到父親年紀輕輕就意外過世,棺材裡裝的永遠是死人,不會是老人,她哪天有個萬一,留下年邁的奶奶,誰來陪伴?
因此,她主動提出結婚。
打從一開始她想和東方潦結婚的動機就不對了,離婚又傷害他一次。
她以為那是最後一次,兩人從此再無交集,誰知命運弄人,離婚三年後再次相遇,再一次……她必須傷東方潦的心。


三年前,那是一個悶熱的夜晚,昨天才簽字離婚,今天的西門草兒一早就精神抖擻下田去,入夜才流著一身汗踏進屋裡。
被迫恢復單身的東方潦……意外地,詭譎地,可疑地,笑容滿面出來迎接她。
「洗澡嗎?還是先吃飯?」
東方潦是經過昨天的一場離婚受到過度刺激、神經接錯線,還是從商以後開始學壞了,究竟在打什麼歪腦筋?
西門草兒張著口還沒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就被他推進浴室裡。
「我再炒兩道菜就可以吃飯,妳先進去洗個澡好了。」
人家常說單身貴族、單身貴族,西門草兒今天感觸特別深,她才剛卸下人妻的身分,過去一直很沒空的丈夫突然很有空,她洗個清爽的澡出來,晚餐已經做好了,果然單身就是「貴族」。
東方潦下廚大展身手,奶油烤鮭魚、菠菜炒肉絲、冬瓜醬烘蛋、大蒜爆蝦、芋頭排骨酥、苦瓜鳳梨醬雞湯,道道美味令人垂涎三尺,看得西門草兒流口水。
「忙了一天,妳餓了吧?快坐下來吃飯。」
東方潦幫她拉椅子,還幫她添飯,服務之周到,差點讓西門草兒產生錯覺—— 他們昨天確實離婚了吧?
狐疑歸狐疑,不過一坐下來,看到東方潦煮了一桌她愛吃的菜,西門草兒的反應一如她的腦袋結構一樣簡單,離婚歸離婚,肚子餓了還是要吃,尤其東方潦的手藝盡得奶奶真傳,滿桌全是奶奶的味道,熟悉的美味真好。
西門草兒拿起筷子。
東方潦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 
他昨天忍痛忍淚忍受委屈簽字離婚,青天霹靂的一擊經過一夜沉澱,心情稍稍平復。
不是有句話說嗎?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他就當是走在婚姻路上踢到石頭跌了一跤,今天推土機開來把路鋪平,過段時間鋪上紅毯,兩人牽手繼續走。
所以東方潦今天是來鋪路的,秉持「夫妻當不成,還可以是飯友和室友」,希望在一個屋簷下和諧相處的態度,幫西門草兒煮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他扯起嘴角,正要朝友誼的方向說些場面話時,望著對面的西門草兒,嘴巴張開就停不了—— 
「決定要創業是我們共同的決定,難道是我一意孤行嗎?當初妳拿出家產支持我,還有叔叔、嬸嬸全力相挺,資金已經都投進去無法抽身,我必須全力以赴,妳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人心到底是血肉做的,他刻苦耐勞、勤奮工作,為兩人的家打拚還被她離掉,哪能沒有情緒,沒有抱怨,他又不是眼前這根草!
眼看西門草兒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一雙筷子夾不停,吃得嘴角彎彎盡是滿足的滋味,讓東方潦愈看愈不是滋味,忍不住懷疑她以前嫁給他根本就是貪圖他的手藝,不是真心愛他,東方潦瞬間繃斷理智線。
「西門草兒!都已經這種時候了,妳就不能停下筷子聽我說……」
「阿潦,雖然阿猛手藝也不錯,不過還是你做得最好吃了。」西門草兒抬起頭來,望著東方潦好崇拜,果然還是他做的最有奶奶的味道。
東方潦向來都很吃這一套,只要西門草兒膜拜他、誇獎他,他滿腹牢騷都能化為煙霧散,不但笑逐顏開,還自我反省了起來。
「老婆,我想過了,妳說得有道理,我身為妳的丈夫,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每天只顧著賺錢,忙到三更半夜不回家,我的確是冷落了妳,讓妳不開心,真的很抱歉,等……」等過段時間這種話,東方潦就是因為過去說了太多都沒有兌現,今天才會被離掉,他還有什麼臉往下說?
「奶奶最常做這道冬瓜醬烘蛋了,你把味道調得剛剛好,跟奶奶做的絲毫不差。」西門草兒好像也沒在聽他說話,只顧著吃。
東方潦眼見老婆吃得很滿意,那正是兩人走向幸福未來希望的火光,東方潦趕緊把話吞回去,嘴角高高地扯起純友誼的笑容,很殷勤地剝了一隻蝦子餵到她嘴邊。
「妳嚐嚐這道蝦,這是用奶奶那把鐵鍋炒的,味道特別香。」
東方潦顯得那麼若無其事,西門草兒卻被他的動作嚇一跳,畢竟兩人昨天才蓋章,東方潦打算模糊離婚的界線,態度太明顯了。
「阿潦,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自己來。」西門草兒推開他的手,提醒他。
「我知道,我只是幫妳剝蝦。以前我以為妳不愛吃蝦,後來知道妳只是不會剝殼,嫌麻煩就懶得吃,那之後都是我幫妳剝殼,那時候我們還沒交往呢。」東方潦把剝好的蝦子放進她碗裡,故意扯到以前兩人還在朋友階段時,他就已經在做這些事了,她真的不用在意。
「……真的不用了。」西門草兒把蝦子夾回給他,清清楚楚和他劃清界線,自己拿了一尾蝦剝殼,只見蝦子在她手裡斷頭斷尾,她很有本事把蝦子剝得像狗咬。
東方潦是在探西門草兒的底線,見她很把離婚當一回事,看來要在飯桌上重繫紅線的策略暫時是行不通了。
「好,那妳自己剝吧。」東方潦開著推土機撞到大石頭,他依然不屈不撓,揮旗前進—— 
「我們的房間要怎麼分配?」趁她認真在和蝦子奮戰時,他盛了碗湯,裝作不經意地開口。
「阿潦,你要住在這裡嗎……也對,現在這棟房子已經是你的了。」西門草兒抬起頭看他,眼裡盛滿訝異,接著喃喃自語,表情似有覺悟。
「妳在想什麼?我只是說今天晚上要怎麼分房睡?因為晚上我打算留下來整理行李,明天請搬家公司過來搬。」大石頭太堅硬,推土機開不過去了,東方潦只好灑水掃灰塵,修復婚姻這條路暫時停工。
「哦,那我晚上用奶奶的房間好了。」西門草兒點點頭,夾起菠菜炒肉絲繼續吃。
東方潦心裡悶悶的,他是在外面花天酒地還是有女人了嗎?男人在外為事業打拚,竟也成為離婚的原罪—— 東方潦是又悶又苦又火大!
這根任意又任性的草,就暫時放回路邊去生長吧!
隔天西門草兒生活作息一如既往,不念今天是剛離婚的前夫要搬出去的日子,天沒亮就出門去田裡,也沒和他打聲招呼。
東方潦一個人生著悶氣,收拾行李,搬出苦味廚房。
他以為來日方長,事業重要,總得先讓公司上軌道才有餘力去養草,為了早日回家吃草,他一頭栽進工作裡全力衝刺。
但是東方潦萬萬料不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西門草兒,兩人從此分離—— 


再見,已是三年後。
儘管,她連衣袖都不揮,鑰匙用郵寄投遞,就這麼悄悄消失在他的生活圈裡,但是東方潦堅信地球是圓的,兩人情緣未了,終會相見。
三年來他發狂似的工作,謹記給她的承諾,累積財富以後馬上在兩人互訂終身的山頭上打造夢想中的家園。
眼望去,滿山青梅樹。
龜殼屋,大面積玻璃打造,四面環景,一樓有開放式的大廚房兼做餐廳用,餐桌靠近窗口,窗外留著一塊空地,等待實現東方潦的願景。
他無時無刻想望這個家的女主人歸來,每天廚房飄送飯菜香,從窗口到窗外,男主人下廚,抬頭就能看見女主人在窗外種菜。
不論晨昏,兩人相知相偕相伴,恩恩愛愛種下愛的結晶,迎來小東方、小草枝,共創幸福美滿的家庭。
房子,才蓋好不久,東方潦還沒登報尋人,西門草兒已經主動送上門來了。
人,是踏進來了……
但她的心呢?
她徹底偏向西門千秋,為了西門家族要拆他的房子,如此狼心狗肺的話她竟然吐得出口!
東方潦必須知道,西門草兒的心裡還有他嗎?
新屋新廚房,象徵圓滿的圓桌上擺了一桌子美味。
來看看這些菜—— 
奶油烤鮭魚、菠菜炒肉絲、冬瓜醬烘蛋、大蒜爆蝦、芋頭排骨酥、苦瓜鳳梨醬雞湯,每一道菜都是苦奶奶傳承,東方潦的手藝。
每一道都是分手前那一晚東方潦為西門草兒所做的菜—— 同樣的菜色,擺了滿桌的諷刺,但是西門草兒可還記得這桌菜,可曾惦記他、思念他?可能體會東方潦的用心,他滿腹的火氣和刺探?
阿潦……你就當這輩子是你欠我的,下輩子我為你做牛做馬……千秋看好的位置,剛好是你的家……這棟房子必須剷平……
西門草兒邀他下輩子,東方潦這列暴走的特快車哪能等到下一世,嚴格說起來三年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既然西門草兒自己開口說要為他做牛做馬,東方潦也不再客氣了。
西門草兒第三次上門,這回是東方潦邀請她來吃飯,不過出面邀請的人是東方博,大白天的他不到公司上班,執意要留在龜殼屋當大電燈泡。
「大嫂,真是不好意思,聽說上次我前腳才走,妳就被我大哥轟出門。妳也知道我哥失婚三年,三年來一個人住累積不少……」東方博嘴皮子耍到一半趕緊閃身躲過東方潦扔擲來的木湯匙。
窗外光線溫柔,窗口有微風,西門草兒站在餐桌前,怔怔望著滿桌熟悉的菜色。
西門千秋家裡有名廚,能做各國料理,雖然廚師做的菜很好吃,可惜他做不出過世的奶奶的味道。
要說西門草兒和東方潦離婚後這三年來最感到遺憾的事,就是吃不到東方潦做的菜。
這桌菜……正是最後留在她記憶裡回味無窮的苦味的美味。
西門草兒也在這個時候發現東方潦—— 好會記恨啊。
「大嫂,快請坐,大哥聽到妳答應來吃飯,昨天就興奮得睡不著覺,一大早天沒亮就開車下山去買菜……」東方博話說到一半,突然被人拎起耳朵,他來不及拉住西門草兒這根最後的稻草,一口飯都還沒吃到,就被東方潦死拖活拉趕出去。「哥!你這是過河拆橋,起碼讓我吃飽啊—— 」
東方博的哀號在耳畔,兩兄弟消失在廚房,西門草兒伸手抓起一尾蝦子,眼看這對堂兄弟感情一如過去融洽,看得她好羨慕。
西門千秋和她個性太相近,兩人都不興吵和鬧那一套,所以整個家裡只有小桃子的聲音,一旦小桃子睡著,一間大屋子就變得靜悄悄,冷清清的聽著時間滴答、滴答走,那彷彿是催促著生命接近夕陽的聲音,有時候感覺靜得刺耳。
西門草兒還是和過去一樣不會剝殼,正要把蝦子斷頭斷尾直接咬進嘴裡嚐味道時,發現蝦殼一拉就開了。
唔,阿潦處理食材的技術更上一層樓了。
西門草兒好懷念奶奶的味道,迫不急待要品嚐,連東方博餓著肚子被趕出去她都無暇顧及,抓起蝦子就趕緊放進嘴巴裡。
嗯,好懷念的味……
西門草兒咬了一口,又嚐了一口,慢慢咀嚼她記憶裡的味道,一句「懷念」卻卡在喉嚨裡狐疑、思索……
「吃裡扒外的臭小子,搞不清楚家裡的飯桌誰擺的,敢揭你老哥的瘡疤……」東方潦嘴裡念念有詞走回來,和西門草兒四目相對,她臉上的表情讓東方潦誤會,他板著臉澄清道:「阿博那小子胡說八道,妳別信以為真,我下山去買菜是為了新店研究新菜色,妳只不過是挑對時間來而已。」
身為一個被離婚的前夫,三年來巴望著破鏡重圓,還為前妻蓋好夢想中的家園,以為草就算沒淚,清晨還有露珠點綴,看到這棟房子就能明白他的癡情真心,就算沒有他幻想中的感動到痛哭流涕,奔著小碎步投入他懷抱裡,喊一聲「老公,我愛你」!
……也應該抹兩顆露珠在臉上,跟他說一聲「阿潦,你真有心」。
天底下,有哪一個被離婚的前夫,為了前妻蓋房子,等不到前妻回來團圓,卻等到前妻上門來拆房子,還能陪笑臉的—— 就算東方潦仍然打心底對這根草死心塌地,大男人的面子也丟不起!
雖然是他請人來吃飯,東方潦抱著胸膛,昂著下巴,堂堂大老闆的架子擺得很大—— 
「你又要開分店了?」西門草兒聽到他提起新店,臉上盡是為他感到高興的表情。
「妳知道我開分店?」鐵打的心,硬起的心腸,東方潦今天是做好準備,穿上鐵甲要給這根草來個震撼教育,讓她也嚐嚐被人沒血沒淚的對待,心痛的滋味,哪知道她一句話,就差點穿破他的鐵甲裝。
「嗯,網路上很多你的消息,我還看到很多客人對『苦味廚房』的正面評價。阿潦,謝謝你的用心,如果奶奶還活著,看到這麼多人喜歡她的菜,一定笑得闔不攏嘴。」
這三年來,西門草兒從未錯過有關東方潦身邊的訊息,所以她知道「苦味廚房」在東方潦的經營下,分店一間接一間,東方潦積極栽培年輕人繼承奶奶的手藝,讓苦味的美味廣為流傳。
以前在苦味廚房當大廚的阿猛現在已經是東方集團餐飲旗下的總主廚,三年來東方潦開了五家分店,各分店的大廚都是經由阿猛訓練出來,一群廚師私底下都叫他猛……鬼總廚,一直以來也只有阿猛能夠跟得上東方潦有如火箭般的步調。
西門草兒每次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誇奶奶的菜,心裡都很感謝東方潦,她慶幸還有機會當面說出來,雖然……嘴巴裡蝦子的滋味令她有些動搖,但她想,應該只是蝦子出了點小問題。
「咳……先吃飯吧,既然請妳來吃飯,總不能讓妳餓著。」東方潦的鐵甲裝又掉了一塊鐵片,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來。
「好。我好久沒吃到你做的菜,早上就餓著肚子等了呢。」雖然她連來兩次都沒好下場,讓西門千秋覺得宴無好宴,不贊成她來吃這頓飯,不過西門草兒為了懷念中的奶奶的味道,她還是來了。
西門草兒是從小吃苦奶奶的菜長大的,她的舌頭對奶奶的味道極為挑剔,儘管「苦味廚房」分店一家家地開,也都傳承著苦奶奶的美味,但只有阿潦能把奶奶的味道做到絲絲入扣。
是啊,奶奶已經過世,阿潦是唯一的傳人,這天底下只有他能把奶奶的味道傳達到位,阿潦的菜……不會有問題的。
西門草兒把湯匙伸向苦瓜鳳梨醬雞湯,盛了一碗湯喝。
這是用奶奶傳授的手工鳳梨醬熬出來的雞湯,阿潦所做的苦味手工醬盡得奶奶真傳,味道最道地……
一口湯經由舌頭滑入喉嚨裡,滋味……甘甜順口,淡淡的醃漬鳳梨酸味和小魚乾緊密融合,曬乾的辣椒提升味蕾的層次感,湯頭經過慢火熬煮,喝得出濃醇的口感,雞湯就該是這個味道!
這道鳳梨雞湯美味沒話說,就跟西門千秋請的廚師煮出來的雞湯一樣美味,但是……
西門草兒又嚐了一口,瞳孔慢慢放大,表情忍不住變了,臉上寫著「這不是奶奶的味道,不是她記憶裡苦味的美味」—— 不一樣!
「別光喝湯,吃點飯,這道魚要趁熱。」東方潦暫時卸甲,那是因為豬也是得養肥了才能宰,他要剁碎這根草之前,總得把草先餵飽,宰起來才痛快。
至於東方潦準備怎麼痛宰西門草兒,以報他三年來癡情守候,一顆真心卻被糟蹋之仇呢?
身為意氣風發、威風凜凜的東方集團大老闆,對付沒心沒肺的前妻,當然是得用最惡毒的方式!
「好……這魚好香。」西門草兒滿懷期待,對東方潦的手藝抱持百分百純淨無雜質的信賴,讓她很不死心又嚐了一塊奶油烤鮭魚。
奶奶的奶油烤鮭魚會先用少許剁碎的冬瓜醬去腥味,冬瓜醬同時還能兼做提味的效果,稍微醃一下,再加蒜片和奶油去烤。獨門純手工的冬瓜醬有獨到的滋味,其中調料比例、煎烤的時間都必須精準掌握,才能做出和奶奶一樣的味道。
這道奶油烤鮭魚,調味適中,沒有多餘的味道,鮭魚油脂豐富,奶油只加一點點增添淡淡的奶油香,魚肉烤得剛剛好,鮮嫩多汁,少許蒜味融入其中,堪稱一道完美的鮭魚料理。
但是—— 
西門草兒放下筷子,擱下了碗,一直以來吃到東方潦的菜臉上都是滿滿的幸福和滿足,呈現甜蜜笑容,三年沒吃到東方潦做的菜了,此時此刻西門草兒臉上……只有苦味,美味不復見。
「阿潦,這不是……不是你做的菜吧?」嘴角彎彎是往下撇,淡淡的眸色不滿足,失望和不滿寫在臉上!
西門草兒可以看淡一切,就連離開東方潦都能走得無聲無息,那是因為她深愛東方潦她願意這麼做。
東方潦他既然願意接下苦味廚房繼承奶奶的衣缽,他就有責任維持奶奶的味道不失真!
西門草兒一嚐就知道這不是奶奶的味道,就算奶奶做的一道道美味滋味在歲月中模糊,三年來停留在腦海裡反覆發酵的這桌菜她記憶如昨,阿潦的菜味道變了!
「這些菜都是我做的,用奶奶的食譜,奶奶傳授的手工醬,在這間設備一流的廚房裡,使用頂級鍋具烹調完成,桌上這每一道菜都是奶奶的傳承,妳最熟悉的味道。」東方潦對自己的手藝相當自豪,嘴角咧著驕傲的笑容。
西門草兒瞪著東方潦,好像他是外星人的化身,說著她不懂的外星語。
「才不是……這些都不是奶奶的味道,一點都……不像阿潦你做的菜,好難吃。」奶奶不需要設備一流的廚房、頂級鍋具就能做出好料理,西門草兒難以接受成功發達了的東方潦把奶奶的味道遺落在過去裡!
這樣的東方潦做的菜,非常難吃!
「不是奶奶的味道就不像是我做的菜,就是難吃?西門草兒,一點都……不像話的人是妳!我三年如一日反覆翻閱奶奶的食譜,每天練習奶奶的料理,精益求精,我所下的功夫妳嚐不出來嗎?」東方潦最引以為傲的手藝,竟被前妻嫌得一文不值,他臉色鐵青,氣得大吼。
東方潦本來是要欺負她,但他卻先動了肝火!
在西門草兒的世界裡找不到世俗的價值觀,講白一點,就是和西門草兒炫耀權力名利財富地位等於是對牛彈琴,他三年成功創業所建立的餐飲王國在西門草兒的眼裡根本比不上一個能為她洗手作羹湯的男人。
面對這根只要一個能煮三餐的丈夫的無情草,他要痛宰這根草,最惡毒的方式就是讓她滿滿的期待落空,讓她吃不到奶奶的菜,讓她體會往事只能回味,滿懷惆悵滋味!
所以,東方潦故意收起奶奶的鐵鍋,改變做菜的方式,把料理做到完美無懈可擊,讓她吃不到奶奶的味道又無可挑剔。
東方潦惡毒的報復是成功了,西門草兒滿滿的失落在臉上,但他也被她給激怒,氣她看不到他三年的蛻變,昧著良心說他的菜難吃!
西門草兒又惹怒東方潦了,這次無心卻傷了他的心—— 她望著東方潦眼眶濕潤。
東方潦說得沒錯。
無可否認,東方潦手藝精進,已經青出於藍,桌上這每一道菜都呈現完美風味,口齒留香……就像西門千秋聘請的大廚端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異國料理,西門草兒吃進嘴裡,嘆息在心裡。
「阿潦,我今天不是來吃名廚做的菜,我只是想念奶奶的手藝,懷念奶奶的味道,我以為今天可以嚐到你做的……奶奶的菜。」
她想要的只有奶奶的味道,給她滿桌的山珍海味還不如只給她一塊奶奶的蘿蔔乾。
「……名廚?」這是誇獎嗎?怎麼他聽起來像挖苦他。
「你調整醬料比例,提升食材本身的味道,完整呈現食物的原味,你的手藝非常出色,如果奶奶在世,也會誇你做得比她還好,稱得上是世界名廚了。」西門草兒聽起來是衷心誇獎他,但她表情依然只思念著苦味。
「……妳應該還有什麼話沒說吧?」這根草雖然手藝不行,不過常能說得一口好菜,尤其梅酒喝過兩杯,她還能說上一整晚。
以往在苦奶奶的手底下學習,東方潦廚藝能夠進步神速,有一部分還得歸功西門醉草的毒舌鞭策。
不過西門草兒現在沒喝酒,她望著東方潦,緩緩搖頭。
西門草兒不說,東方潦自己說:「我今天使用的都是高級食材,去蕪存菁只用最美味的部分,所以能夠大大保留食材原味;奶奶不會這麼做,因為奶奶常說能吃的就不能浪費,廚師就像魔術師,能夠把不好入口的部分變成美味可口的佳餚,才是一個成功的廚師。」
「阿潦……你還記得奶奶說的話?」
「當然記得,奶奶開苦味廚房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賺錢,她只是想用自己擅長的能力來回饋社會,提供物美價廉的飲食,照顧住在附近的外地學生,希望這些孩子都能夠吃得飽、吃得營養健康,這是奶奶的宗旨,也是苦味廚房所傳承的美味。」
東方潦沒有告訴她,雖然苦味廚房分店陸續在開,不過在東方集團裡,儘管苦味廚房在餐飲這一塊不至於是賠錢貨,但秉持苦奶奶的精神,也不可能養成金雞母,苦味廚房的分店和總店一樣,都設在各縣市的學校附近照顧有需要的學生,延續苦味的美味。
「那為什麼……你今天……」盡做奶奶不以為然的事?西門草兒看他的臉色,不想再補他一刀刺傷他。
「我今天怎麼了?妳也承認我把奶奶的味道完整的提升上來,做到青出於藍的表現,展現名廚的味道,還有什麼問題?」東方潦本來是要報復她的,不過他現在改變主意了,他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
「阿潦……你是故意的嗎?」
「西門草兒,妳在說什麼?難道妳以為我是故意用這桌菜來展現我三年累積的實力,讓妳後悔三年前的絕情作為報復嗎?」東方潦拿出商人的嘴臉,扯起眉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故意不讓我吃到奶奶的味道……」西門草兒心情很複雜,望著東方潦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以前在她面前像個透明人的東方潦,好像變了……
「西門草兒,我是奶奶的傳人,我從剛才就一直強調這桌菜是奶奶的食譜、奶奶的味道,難道就因為我選用上等食材,妳就認為我會把剩下的食材浪費掉,認為我會因此讓奶奶的味道走味嗎?」
東方潦又變臉了。
「但是,這確實不是奶奶的味道。」
「例如呢?」
例如……
第十章
「……妳連飯都沒吃,又被趕回來了?」
西門草兒早上還滿臉笑容,中午興沖沖地赴東方潦的「鴻門宴」,下午回來卻請廚師隨便炒個飯給她吃。
西門千秋看她餓著肚子回來,眼睛微瞇著,冰冷不悅,這已經是第三次,他給東方潦的三次機會,而他一再耗掉了。
「嗯。」西門草兒應了一聲,端著一盤炒飯在餐桌坐下來。
「媽媽,啊—— 」西門桃兒一看到有吃的,馬上從西門千秋的懷裡掙脫,爬上餐桌,張開嘴巴要西門草兒餵。
「是因為妳提起要拆他房子的事?」
「不是,是因為阿潦他……阿潦的菜味道變了,已經不是奶奶的味道,我一時生氣,指責他做的菜難吃,結果又把他惹惱了。」西門草兒把飯吹涼,餵給小桃子吃。
「真遺憾,妳期待了這麼久,難得東方潦主動請妳去吃飯……他還提到什麼?」西門千秋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來。
西門草兒若有所思地看著西門千秋,忽然感觸特別深—— 
「……哪裡?」西門千秋摸了摸臉,以為是西門桃兒剛才抱著他又親又吻,嘴巴裡的巧克力黏在他臉上,西門草兒才會這樣看他。
西門草兒緩緩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起阿潦和阿博他們堂兄弟在一起經常能把屋頂吵翻天,有次我幫他們買衣服,買了兩件同款式不同顏色,兩人光是為了誰的顏色比較好看就爭論半天,兩個大男生在一起就像小孩子一樣;不過一遇到事情兩兄弟又一條心,阿博如果遇到不如意的事情都會跟阿潦說,阿潦有時候氣到抓狂急著幫堂弟出頭還會爆走,這時候阿博反而要拉住他……家裡只要有他們兩個在,一整天都熱熱鬧鬧的沒片刻安靜。」
西門千秋聽完她的感慨,面色不太自然,停頓了一下才詢問她,「妳希望我跟妳說我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嗎?我對顏色沒有特別的喜惡。或者妳希望我能夠為妳出氣,把東方潦罵個狗血淋頭?我認為這只是情緒上的發洩,實質上並無幫助,再說妳是女孩子,不應該要妳費力拉住我,不過妳還是希望我罵東方潦幫妳出氣的話,如果妳認為對妳有幫助,我會試試看。」
反觀她和西門千秋,一樣是堂兄弟姊妹,只是個性大不相同,關懷彼此的方式也就大相逕庭—— 
面對西門千秋正經八百的回答,西門草兒差點也正襟危坐。
「不,你說得對,你還是維持原來的樣子就好,我比較習慣。」雖然住在一起有三年的時間了,西門草兒看到西門千秋靦腆的一面,她只覺得尷尬,一點也笑不出來。
西門千秋面無表情點點頭,心裡倒是鬆了口氣,回頭問她,「東方潦還說了些什麼?」
西門草兒雖然把話題帶開了,可惜沒能順利中斷西門千秋的思緒。
這三年來她全靠西門千秋的照顧,過去她一直很相信他,以為他們是命運共同體,西門千秋能夠了解她必須離開東方潦的心情,所以對他不設防。
現在……身為西門家族的族長和一個孩子的父親,西門千秋必須把整個家族和他的女兒擺在第一位,他為大局著想,不擇手段也要把土地拿到手,他的無從選擇,她能夠體諒。
不過……
「沒有了。」西門草兒邊餵小桃子邊吃飯,她和小桃子相視而笑,無法看著西門千秋的眼睛說話。
每個人心中都有天平,擺在西門千秋的天平上,西門家族和小桃子的重量無疑大過她,而她……她的天平上,果然還是東方潦遠遠勝過一切。
所以,她不能告訴西門千秋,東方潦說了什麼話。
因為她擔心,如果讓西門千秋知道東方潦提出的交換條件,西門千秋他可能……又一次背叛她。
西門草兒撫摸小桃子柔嫩的臉蛋。雖然她沒有答應東方潦的條件,不過西門千秋很有能力,他會有辦法的。


「例如……這道芋頭排骨酥,雖然看起來一樣,但奶奶做的味道更傳統。」
「說具體一點,少了油蔥,還是少蒜頭的味道?芋頭不夠入味,排骨太淡?」
「阿潦,你知道我不是做菜的料,你做的菜口感很好,要說缺少什麼,我說不上來,我只是知道這幾道菜嚐起來都不是奶奶的味道。」
「苦味廚房不只是要傳達奶奶揚善的精神,也是希望能夠永續奶奶所留下來的道道美味,我身為苦味廚房的總主廚,如果真如妳所說我的菜已經偏離奶奶的味道,以後要如何傳承下去?」
「……我從小吃奶奶的菜長大,可能是我比較挑剔,你不要放在心上。」
「如果苦味廚房已經煮不出奶奶的味道,我還有什麼資格拓展分店呢?西門草兒,妳是奶奶的孫女,只有妳的舌頭嚐得出來奶奶的味道,妳得為妳說的話負起責任。」
負起責任?西門草兒最怕的就是負責任了。她望著東方潦,有不祥的預感。
「草兒,妳今天答應過來,除了想念奶奶的味道,另一個目的是想要說服我讓出這塊地吧?」
東方潦一向都不太有耐性,通常等西門草兒思緒轉完,東方潦自個兒已經把話說完,不過這回是西門草兒等了老半天,不見他接下文,她才懷著內疚,緩緩點了點頭。
「我是希望你能夠考慮……」
「草兒,妳之前說只要我拆掉這棟房子把土地讓給西門家族,妳為我做牛做馬都甘願,妳是認真的嗎?」
「……我是說過,來世願為你做牛做馬。」西門草兒其實已經忘記自己說的話,在東方潦的逼視下,才慢慢想起來。
「又是『來世』,妳在諷刺我之前開太多空頭支票給妳嗎?」
「……啊?」西門草兒一臉空白。
東方潦扯起眉頭,被她的表情狠狠給刺了—— 原來這三年來只有他一個人在舔傷口,這根無情草早已經把兩人婚姻破裂的理由拋到腦後!
「算了!過去的事情就留在過去,現在我只跟妳談未來。草兒,我希望妳和我一起搬回『苦味廚房』住,陪我一起找回奶奶的味道,那麼我就同意交出龜殼屋,同時一併交出五十年的土地使用權合約書。」
「……搬回去的意思是?」
「咳咳,我的意思是找回苦味的美味是當務之急,我們住在一起會比較方便,不過……如果妳想和我重新開始,我想這也是個讓我們重新培養感情的機會。」
東方潦的薄臉皮微紅,眼裡濃情流轉,透露對她仍然深情款款,充滿依戀,就等她回頭。
三年了,離婚三年,西門草兒以為兩人之間的關係早已處理乾淨。
「阿潦,我不會和你重新開始,而且我希望等這塊土地的問題解決之後,我們還是各過各的生活,不再見面。」西門草兒面對他的癡癡情意,選擇揮刀斬亂麻,毫不留情。
東方潦再次碰了一鼻子灰,灰頭土臉,心碎一地—— 
「妳這次來見我,純粹只是為了這棟房子,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嗯,我們的感情早就結束了,我對你沒有任何留戀,我……想念的是奶奶的味道,不是想念你的菜才來的,希望你不要誤解。」
東方潦的臉色像誤闖了芒草叢,置身一片美得如夢似幻的銀白世界,他滿懷雀躍狂奔而過,以為能擁抱一片絕麗的景色,卻被芒草刮得體無完膚,換來滿身傷,空歡喜一場。

夜空,繁星點點。
西門家的庭院有永不休止的潺潺流水聲,西門草兒一個人坐在池塘邊,腦海中盤繞不去東方潦那張受傷的臉……
聽西門千秋說,這座小水池有暗流連接到西門家祠堂前面的大水池。
那片水池是長壽的萬年龜的家,已經養了好幾代,代代族長都盼萬年龜能為西門家族添福添壽,但吉祥的萬年龜仍不敵籠罩西門家族的煞氣,至今西門家人依然擺脫不了惡運。
西門草兒低頭凝視水面銀月映照,水中的自己—— 
西門家族遺傳的淡髮色、淡眼珠、有如雪女的肌膚,一再一再提醒她逃不掉的命運,和東方潦只能緣盡於此。


夜空,繁星點點。
龜殼屋燈熄了,只剩下二樓主臥房的燈還亮著。
東方潦已經養成習慣,每天夜晚都會喝上一杯梅酒,讓撲鼻梅酒香帶他入睡,帶來沉醉美夢—— 
枕邊,有迷人的草香,溫熱軟柔的嬌軀投懷送抱……
「不要一臉陶醉的表情,噁心死了。」東方博的臉在東方潦的眼前放大,光看他老哥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東方潦咬牙切齒瞪著擾人清夢的橡皮糖,一巴掌推開他的臉。
「你爬上我的床來幹什麼?滾回你房間去睡!」東方潦忍不住咆哮。
兩個大男人睡在一張床上,再多的幻想都會成泡影。
「老哥,你不覺得大嫂很奇怪嗎?」東方博知道今晚東方潦一定很難過,特地過來陪他聊聊。
「她從來就沒正常過,不奇怪才叫奇怪!」見面三次,三次不歡而散,東方潦血肉做的心一再被撕裂,痛得想狠狠咬那根草一口。
「大嫂的思維的確是與眾不同,所以她和你提離婚的原因我們見怪不怪,以為那就是她的選擇。過去大嫂一直很愛你,她一再給你機會,你一再晃點她是你的錯,被休掉是你活該……」東方博話還沒說完就被東方潦的大腳狠踹。
「我一天沒踹你幾次就皮癢嗎?」
「被迫離婚這麼久了幹麼還這麼敏感,我的意思是說大嫂和你離婚的理由並不是對你濃情轉淡,只是對你一再失信不回家做飯失望了。現在你事業成功,公司穩定發展,你有錢有閒隨時能陪她,每天為她煮三餐,你們之間的障礙排除了。大嫂個性灑脫,不是矯情扭捏的人,她不會和你計較過去,況且你提出的條件能解決西門家的問題,再加上苦味的誘惑,她應該會欣然接受。大嫂竟然不肯考慮就斷然拒絕你,實在可疑。」東方博拉好被子,靠在床頭上,把東方潦沒喝完的梅酒一口乾了。
「是吧……你也覺得草兒一直都很愛我吧?」這個皮癢的小子今天就說了這句話最中聽。
「老哥,其實不瞞你說,大嫂說要和你離婚時,我們大家都以為是你和秀聖姊的姦情曝光,大嫂懶得捅破你,秉持好聚好散的精神,才隨口謅個理由……」
「混帳!不得人心的臭小子,才疼你三分鐘你就以為被寵上天了,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口!」東方潦又一腳踹下去。
東方博也一腳踹回去,兩人在被子裡踢來踢去,互踹一陣後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以為?你不是開玩笑吧?」東方潦喘著氣問道。
「過去你和秀聖姊步調一致,思想接近,兩人又有默契,加上當時你丟下大嫂不回家,每天和秀聖姊一起睡在工廠,謠言滿天飛就你這個當事人在局外!不然你以為你現代陳世美的臭名哪來的?」東方博掐他老哥的臉。
「你們眼睛裝飾用的?阿聖她哪算女人,她是我的好哥兒們,就跟你這臭小子一樣!」東方潦直接給他一拳。
「知道啦,後來大家都知道你除了大嫂誰都不行,不可能跟秀聖姊亂來,就還你清白了。」只是東方博沒說,儘管流水無情,落花有意的祕密,畢竟兩人仍然是事業上的夥伴,以後大家還要見面,為了避免尷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秀聖喜歡東方潦,是誰都看得出來的事實,只有眼裡裝草的東方潦看不見而已。
苦薏和西門草兒最親近,兩人離婚那年,西門草兒突然消失,東方潦每天到苦家去敲門,追著苦薏問西門草兒的下落,這些李秀聖都看在眼裡。
東方潦單身這三年相信李秀聖已經認清他只深愛西門草兒一個人的事實,不再懷抱希望了。
「臭小子,草兒不可能誤會我跟阿聖,只有你這顆骯髒的腦袋會胡思亂想!」
「言歸正傳,我的意思是說,大嫂既然不是懷疑你移情別戀,她一直很愛你,還把全部家產交給你,支持你創業,就算你後來忙起來冷落了她,大嫂一向通情達理,她應該是能體諒你的,但是她卻用不通情理的理由逼你離婚,會不會你不回家煮飯這理由只是幌子,背後其實另有隱情?」
「……你以為我沒想過?這幾年我想了不下千百個理由,始終找不到真正原因,只好接受她的說詞,不過我開始懷疑草兒和我離婚是和家族的祕密有關……現在只能等阿風,看他有沒有本事弄到西門家的族譜了。」東方潦說著、說著,瞪著東方博的手看,「你又皮癢?」
東方博摸摸東方潦的臉,又拍拍他的肩膀,一臉很安慰的表情。
「大嫂說了那麼絕情的話,我以為你會打退堂鼓了,看到你還是這麼有精神,有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我就放心了。」
「那還用說嗎?我的字典裡從來沒有『放棄』兩個字。」東方潦是被草給割傷了,不過西門草兒消失得無影無蹤時他都沒放棄了,何況是現在。
等著,路是人走出來的,就算一再碰壁,他也會舉起鑽牆機鑿洞繼續走下去,總有一天會有辦法的,他會想到辦法—— 收割這根草。


「姨姨—— 」
「哇啊—— 我的小桃子!」
苦薏每次都覺得來到西門家既興奮又刺激。
要進入神祕大人物的家得通過層層關卡,從山下上來只有一條私人道路,入口有警衛室,要進去得有許可,還得交出所有的電子產品,裡頭不許錄音、錄影、拍照,車子得停在山下,只能搭西門家安排的接駁車進去,並且限制活動範圍。
苦薏來了很多次,聽說林子裡有很多條步道,很愛健行的她雖然很好奇,不過她寧願待在高牆內,享受心跳加速的感覺,欣賞像幅畫一樣的絕色美……男子!
西門千秋的美貌、白皙膚色、修長美腿都是苦薏夢寐以求,再加上他與世無爭的氣質、博學多聞、優雅談吐,完完全全把苦薏迷倒。
運氣好的時候……像今天,苦薏能夠看到西門千秋靜坐在庭院魚池邊沉思,閑靜淡定的臉龐彷彿一筆淡墨勾勒出來,周身仙氣飄飄,讓她彷彿置身仙境,連呼吸的空氣都昇華了。
「小桃子,不是跟妳說……叫我小馬麻,不然直接叫我馬麻也可以啦……妳都叫野草兒媽媽—— 也叫我一聲馬麻嘛。」苦薏貼著西門桃兒的臉龐咬耳朵,每次來都努力和她培養感情,帶小孩子愛吃的零食來賄賂。
「姨姨!」可惜西門桃兒很有主見,拿了零食就跑,稱呼還是沒變。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像仙一樣的美男子,已經談過戀愛,和一個女人未婚生子,有一個兩歲多的女兒,就是西門桃兒。
苦薏很好奇,這個和西門千秋有一段情,還為他生下女兒卻捨得和他分手的女人是何方神聖?
換成她,她死皮賴臉也會巴住西門千秋不放……真是,光看著那張陰柔冷峻的美貌都會飽啊—— 精神飽滿十足!
「嗯……給妳。」西門草兒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但野菊兒一雙眼睛從西門千秋到西門桃兒,轉了一圈又回到西門千秋身上,始終把她當隱形人。
苦薏眼神難離西門千秋,瞥一眼西門草兒,看到她把幫西門桃兒擦口水的手帕遞給她,她才笑嘻嘻的吞了一下口水,伸手抹了抹嘴角,害羞的說:「有那麼明顯嗎?」
「千秋都不好意思跟妳打招呼了。」西門草兒把她的臉轉回來,「妳是來找我,還是來看西門千秋?」
「那還用說,我當然是來看我的夢中情人,順便來找妳。」苦薏開玩笑說道,說著、說著,笑容就不見了。
她看著西門草兒,一雙眼珠子轉啊轉的,流轉著滿滿的情緒。
「怎麼了?」西門草兒已經習慣她每次來,整個腦袋瓜裡裝滿西門千秋,一副犯傻的表情。
苦薏突然扯眉,一臉狐疑看著她,想開口問她,又覺得荒唐……她吸了口氣,搖搖頭,又笑了。
「妳……好像有什麼事?」西門草兒這回看出她不對勁,拉著她一起走進屋裡,「進去喝茶吧。」
西門草兒把苦薏送來的花茶拿出來,「千秋很喜歡妳做的花茶,他說味道很香。」
「草……東方潦又來找我了,他急著找妳,但西門千秋的辦公室不願透露妳的聯絡方式,也不讓他見西門千秋,他臉色很差,跑來叫我無論如何都要傳話給妳,他說要立刻見到妳,他有話問妳。」
「阿潦臉色很差……發生什麼事了嗎?」西門草兒一聽到東方潦的名字,臉上才有情緒,她不解西門千秋怎麼沒告訴她?
「草,東方潦他說了很荒唐的話,我還罵了他一頓,但他臉色很不尋常,我很在意,才想說來問問妳……」但是苦薏還是覺得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是不是……說我求他剷平房子,還想和他的朋友結婚,拜託他從中牽線,幫忙西門家買到他房子下那塊山坡地?」
苦薏不知道這件事,她聽完西門草兒自曝,張大嘴巴,一臉驚訝地看著西門草兒許久才搖頭。
「不是這件事?難道他連我批評他做的菜難吃這種話都跟妳說了……他這麼愛面子的人拉得下這個臉?」
「草,都不是。東方潦說他拿到一份族譜,是西門家族的,他情緒很激動,還說了很離譜的話……」
砰!
西門草兒把一只精緻的花茶壺拿在手上,一個不小心落了地。
「千秋……西門千秋—— 」
苦薏話都還沒說完,西門草兒就喊著西門千秋跑出去了。
怎麼回事?
野草兒為什麼這麼激動?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生氣,是西門千秋做了什麼?
苦薏不解地看著西門草兒的背影……低下頭瞪著滿地碎玻璃,整個腦袋轟轟轟的,難以置信,眼眶瞬間濕紅—— 
西門草兒只是說,夫妻之間有許多事難以對外人言,她和東方潦已經走到盡頭,婚姻無法再維持下去,只盼和平收場。
苦薏一直覺得他們兩人天造地設,很不贊成西門草兒這麼做,但看到她對於離婚的冷靜和堅持,表示她已經思考清楚,沒有轉圜餘地,她也只能尊重本人的選擇。
這三年來,東方潦一再來找她問西門草兒的下落,她始終裝聾作啞。
料不到……
不是吧……
第十一章
已經半個多月了,東方潦發狂似的尋找西門草兒的下落。
東方潦三次把西門草兒轟出門,西門千秋似乎有意折磨他,當他急著要見西門草兒時,西門千秋反而不急了。
在半個多月前,辛雅風深夜來龜殼屋找東方潦,詢問他有關西門草兒父親的事情。
「我岳父?我聽草兒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年紀我不清楚,不過應該還很年輕吧。名字是……西門永年。」東方潦正在廚房開發新料理。
「苦味廚房」在全國各地開分店,每一家分店都有屬於自己的菜單,他正在使用苦味手工醬為苦味廚房分店的開幕設計融合當地食材的新菜單。
東方潦瞥一眼辛雅風,看他兩手空空,看來也跟東方博一樣,拿不到西門家族的族譜—— 
「西門永年……同父異母的兄長叫西門萬年,父親是西門添壽,父執輩堂兄弟姊妹裡有西門長命、西門松柏、西門龍柏、西門椿。你有發現西門家取名的共同點嗎?」辛雅風抱著胸膛,看著東方潦,他從小過目不忘,東方潦是知道的。
調查到了?東方潦放下菜刀,兩手抹乾淨,繞出工作檯。
「……長壽?」永年、萬年、添壽、長命,還有松柏、龍柏、椿等長壽植物,西門家族用長命百歲來取名?
「嗯,西門永年三十四歲過世,西門萬年死於四十二歲,西門添壽年命四十二,西門長命、西門松柏、西門龍柏相繼死於三十六歲、四十五歲、三十七歲。從族譜上統計近十代以來的壽命,西門家族男性平均壽命四十歲,最長的也只活到四十九歲,西門家族以象徵長壽取名算是父母的祈願吧?」辛雅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西門家族……有遺傳病嗎?」東方潦突然聽到心臟怦怦怦……跳得愈來愈快。
「不,西門萬年有二女一子,長女西門垂榕二十九歲車禍喪生,次女西門雲杉二十七歲在海水浴場溺斃,西門家族的女性平均壽命更短,只有三十五歲,最長也只活到四十二歲。」
「……為什麼?」東方潦腦袋轟地一聲,四肢僵硬,全身冰冷,手掌心冒出冷汗—— 西門家族女性平均壽命三十五歲,最長四十二歲……這是什麼意思?
「原因不得而知,如果族譜上記載的資料是真的,合理推斷西門家族的祕密應該與脫離不了短命的惡運有關。不過……」
平均壽命三十五歲,最長四十二歲……這是在說什麼?
「阿風,族譜呢?你調查的族譜在哪裡,給我看看。」東方潦聽不懂辛雅風在說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整個家族女性平均壽命三十五歲,太離譜,太荒唐,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辛雅風瞅著他慘白的臉色,東方潦沒有親眼看到族譜,光聽他口述確實難以接受,但是他也無法提供證明給他。
「這份族譜不是我調查出來的,我推測是西門千秋發現我在調查族譜,故意使用特殊紙張將族譜寄來,這種紙張能夠感應手指溫度,一旦接觸超過十秒鐘就會自燃燒毀。很遺憾……你想看的族譜已經化為灰燼。」
毀了?
「阿風,你再怎麼過目不忘,也不可能在十秒內背下族譜吧?」所以辛雅風是在和他開玩笑吧,剛才那些話都是他編出來嚇他的,是吧……東方潦嘴角抽動。
「的確是……不可思議。紙張上有神祕香氣,我追尋記憶中的香氣,清晰的文字和數字甚至格式深烙腦海……但是我分析不出香料調和種類和比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辛雅風是被香味困擾,才在深夜來此。
他是天才調香師,對於香味很敏感,所以散發香味的族譜,誘發他的潛能,使他得以發揮驚人的集中力一眼掃過紙上文字並刻進腦海—— 
東方潦深知辛雅風有此本領,但是辛雅風對香味極為挑剔,天底下能夠誘惑辛雅風的香氣少之又少!
「還有一件事,我在族譜上沒有看到西門千秋和西門草兒的名字,西門萬年有兩女一子,其中獨子名字是空白的,西門永年得一女,同樣是空白欄。」
「……西門千秋大費周章,用意在哪裡?」東方潦必須眼見為憑,才能相信族譜上的內容。
究竟是巧合,或者西門千秋已經把辛雅風研究透澈?這份族譜是針對辛雅風而來,還是針對東方潦?
只是一份僅只能瞥一眼的族譜,為何填滿西門家族的不幸?
西門千秋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阿風,草兒不在族譜內,族譜也不一定是真的,很有可能……不,一定是假造!」西門千秋欲遷移祠堂改風水,若真是為了終止西門家族短命的惡運,這也同時牽連到西門草兒的生命,東方潦哪會有一刻猶豫!
「……有此可能。」辛雅風卻見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著東方潦慘白的臉色。他若有所思,轉移話題問道:「阿潦,你前妻身上是什麼味道?」
「草味和土味……」東方潦喃喃回答以後才意識到辛雅風問了什麼,他回神怒瞪他,「混帳,你想都別想像—— 草兒身上的味道!」
東方潦無法容忍任何男人想像他妻子身上的味道,尤其是這個對香味特別敏感接近變態程度的戀香癖!
「是嗎……」辛雅風看他有了精神,扯起嘴角笑道:「那就不是了。」
「最好不是!」東方潦嚴重警告他。
他當然要緊張了,因為辛雅風對一個女孩子身上的味道感興趣,這還是頭一遭。
東方潦同時也知道,辛雅風追尋的是紙張上的神祕香氣。
留在辛雅風記憶中的是新鮮花朵的香氣……濃郁卻不刺鼻,帶著陽光的味道,花瓣乘風滿天飛舞……彷彿是從一座開滿各種花朵的花園裡飄散出來……融合而成的香氣。
東方潦回神以後繞回工作檯,但他已經無法全心投入料理中,他不停想到西門萬年、永年、添壽、長命……
想到西門萬年兩個女兒西門垂榕、西門雲杉相繼意外死亡的年紀才二十九、二十七歲,這兩人若是西門千秋的姊姊,那是草兒的堂姊……
草兒是誰取名的?
有一首古人的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奶奶說爸爸站在草原上想起這首詩,希望他的女兒有野草般強韌的生命力,所以把我取叫草兒。
……我小時候真的不懂……我要強韌的生命力做什麼—— 
東方潦才拿起菜刀,一隻手不停顫抖。
平均壽命三十五歲……草兒都已經快三十歲了—— 荒唐!荒唐!太荒唐!
東方潦用力的狠狠剁,拚命斬斷塞滿腦袋荒唐無稽的思緒。
「阿潦……」辛雅風還有一件事情沒告訴他,但看他一把菜刀狂剁,一條魚血肉模糊便頓住了。
「幹麼?」東方潦胸口急遽起伏,心情難以平靜。
「……我餓了,做點東西來吃。」
辛雅風想了想,暫時還是別告訴他,西門永年名下還出現一個名字,一個外孫女……
「阿風,還是麻煩你把族譜默寫下來……」


「……東方潦當真拿到西門家族譜?」
西門桃兒玩累了,趴在西門千秋的腿上睡著,面對西門草兒的質問,西門千秋的反應出人意料。
「你不知道這件事?」西門草兒以為西門千秋違背和她的約定,為了土地把西門家的祕密透露給東方潦。
「我還……滿意外的。」西門千秋撫摸著女兒的臉,輕拍她的背。
「那你為何不讓我知道阿潦在找我?」西門千秋為了土地把東方潦捲進來,西門草兒疼愛小桃子,能夠諒解他為人父的心情,但是西門千秋若違背約定,唯獨這件事她無法原諒他。
「妳為東方潦做得夠多了,妳沒有虧欠他,他一再讓妳吃閉門羹,他就必須明白在任何情況之下都無法對西門家的女兒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西門千秋到底是西門家族的保護者。
「千秋……你說過,整個家族只有一份手抄族譜,族譜深鎖在祠堂內,只有你知道位置,你一人有鑰匙,不可能外流,那阿潦手上那份族譜是怎麼來的?」
「……收到族譜的人是辛雅風,他在調查族譜,我給他一張副本,拆閱十秒後自燃燒毀。妳知道……這裡面還沒有妳和我的名字。」西門千秋把女兒抱進懷裡。
十秒?!西門草兒想起當初西門千秋默默把族譜遞給她,她從頭看到尾,看完親族們的名字、關係和稱謂就花了半個鐘頭。
接著她重新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到名字、歲數、死亡原因。
一個鐘頭以後,她才恍然明白西門千秋為何讓她看族譜。
而西門草兒是已經從父親的回憶裡摸索到輪廓,只差最後一塊拼圖的西門家人,她都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找到最後一塊拼圖—— 
辛雅風只是一個外人,他連西門家的大門都不知道在哪兒,攤開族譜,十秒鐘能看到幾個名字又如何?就算他有本事從中找出幾個西門家的人,也無法窺視西門家族全貌。
因為西門家族的人四散在世界各地,大部分不知彼此存在,更不知自己的命運擺脫不了身為西門家人的宿命,往生以後才被寫入族譜。
西門家族互不往來,死亡後被當成意外,就不會讓西門家人死亡的歲數和人數在家族之間流傳開來,也就不會讓西門家族的祕密浮現,才能在社會中正常生活、結婚,傳遞香火—— 
一切都是為了守住下一代。
「千秋,你這麼做有什麼目的?你沒有忘記你的承諾吧?」西門草兒猜不透西門千秋的想法,但她很清楚他做的事情從來都不會純屬娛樂。
「我沒有忘記。我只是好奇一個人能夠在十秒內記住多少內容?」西門千秋是想知道辛雅風對紙張上的香味有多少反應。
只存留在辛雅風記憶中的香味,這道香氣能引起辛雅風多少興趣?是否足夠他用三年婚姻來換取香氣的祕密—— 這才是西門千秋的目的。
至於東方潦……西門千秋親口答應過西門草兒不會把西門家的祕密告訴他,西門千秋並沒有違背約定,不過他也不否認在此下了賭注。
萬一辛雅風在短短十秒內背下西門家族譜,並且把內容告訴東方潦,而東方潦因此參透西門草兒離開他的真相……
眼前,東方潦急著找西門草兒,若真是為西門家族譜而來,那就說明辛雅風對香氣有極大的反應,他能進行下一步計畫,而東方潦雖然是意外收穫,卻也說明西門千秋的策略奏效—— 一箭雙鵰!
西門千秋已經有心理準備,他讓西門家族譜曝光,若是未能善後,恐怕他將為此付出極大代價,從家族保護者的身分轉而成為家族背叛者。
若非……為了西門家的女兒,他也不會冒著讓家族祕密曝光的風險賭上這一局。
西門千秋走險棋,他也必須承認,事情沒有圓滿落幕之前都還有變數,往前這步棋若是不願配合,一切前功盡棄。
「千秋,我不能讓你再把阿潦捲進來,再繼續下去阿潦會知道真相,我不想再去打擾他的生活,拜託你,再另外找地吧?」
「已經沒有時間了。」
無風的庭院,草皮上拉長了三道長影,西門桃兒蜷縮在父親的懷抱裡熟睡,包圍在西門千秋的影子裡,西門草兒身後有移動的身影跟隨兩人的聲音靠近—— 
「沒有時間……是說,阿潦看到的族譜是真的,西門家的人都很短命,你們……都活不久了?」苦薏跟著西門草兒出來,一直聽著兩人的對話,臉色愈來愈蒼白。
「野菊兒……」西門草兒回頭才想起苦薏還在,她一陣訝異—— 
她為了東方潦慌慌張張顧不得苦薏的存在,但西門千秋是什麼人?心思縝密、冷靜謹慎的西門千秋故意讓苦薏聽到他們的對話,他……想做什麼?
「不錯,以西門家族平均壽命來計算的話,我將活不過十年,而草兒活不過五年。」西門千秋手抱女兒坐在池邊,他眼神溫柔凝視苦薏,對她顫抖的詢問給出答案。
西門草兒無法理解西門千秋,不知道他在計畫什麼?
苦薏聽到西門千秋的話了,但似乎衝擊過大,反而腦袋一片空白,她只是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兩人。
「西門家人多數死於意外,不得善終,我研究命理、地理風水主要用於解開家族短命之謎。」西門千秋那雙眼睛像深潭湖水,平靜無波又不帶溫度地觀察著苦薏的反應。
為了他的女兒,他可以利用天下人,他一定要讓他的女兒脫離家族宿命。
「方法……你找到了嗎?」苦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有辦法開口。
西門千秋說的真是自己和草兒嗎?他和草兒為什麼能夠如此冷靜地面對自己不久於人世的事實……她,無法接受—— 
「妳抱她進去睡吧,我跟苦薏聊聊。」西門千秋起身把熟睡的女兒抱給西門草兒。
「千秋……」
「草,妳進去,我現在不想看到妳。」苦薏很怕淚水決堤,人都還活生生的在她面前,她才不想抱著她哭得死去活來,西門千秋都說他研究地理風水就是為了擺脫惡運,他一定能做到的。
「野菊兒,千秋不知道在計畫什麼,妳別聽他的。千秋,不要再把其他人捲進來了。」一個東方潦,西門草兒已經難以承受,但她說的話,西門千秋又能聽進多少?
西門草兒抱著孩子回屋裡。
西門千秋望著她的背影……的確是,以西門家族女性的平均壽命來算,眼前,她是離西門家族宿命最近的人,不過……


斜陽爬在西門千秋臉上,他把封鎖在西門氏祠堂內的祕密告訴了苦薏,對於西門家族招來惡運的前因後果大略說明。
等到苦薏能夠理解他接下來所要做的事之後,他才接著說:「……我在祖先的手記裡看到先人提到西門家族順利遷移祠堂就能夠破解惡運,但是要遷移祠堂,必須先找到寶地,在祖宗牌位前擲筊得到允許,歷代以來有不少人嘗試過,最終無果。」
「遷移祠堂……以前我聽奶奶說過,這在家族裡是很重大的事,牽涉到整個家族未來的運勢,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不過只要有辦法,總要試試。」在祖先堂前,苦薏從來都是拿起三炷香跟著大人拜拜,過去她對於地理風水之說毫無概念,眼前也半信半疑,但是又能怎麼辦呢?
西門家族譜攤開來,難以擺脫的宿命擺在面前,宇宙之中存在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奧祕是不爭的事實,她只能跟著西門千秋信了。
「嗯,我花了十多年尋找土地,近幾年終於找到祖宗願意遷移的寶地,這塊地在風水學中稱為龜穴。中國人特別喜歡龜,這是因為龜壽命很長,在世間見證人世百年興衰,自古被視為吉祥之物。龜的背部有龜紋,龜紋中央有三格,代表天地人三才,旁邊有二十四格,代表二十四山;龜殼底部又有十二格,代表十二地支,一個龜殼的佈局,包含代表宇宙玄機的密碼,因此龜被喻為四靈之一。龜是延年益壽的象徵,龜穴觀於星、取其形,流星定穴,氣脈到位,主健康、長壽……」
西門千秋把辛家地形畫給她看,詳細對她解說位在龜穴的這塊地對於西門家後代子孫的重要性。
西門千秋要把苦薏收為信徒,自然不能缺少實證,他講完西門家的故事、風水學中的吉穴,再回到西門家急於拿下的這塊寶地的主人家—— 
「當代地主叫辛雅風,辛家四代同堂,其曾祖父高齡九十三,太祖父一百零八歲過世,辛家歷代出了多位人瑞;過去辛家祖先一直住在這塊土地上,湖邊還保留有祖先曾經居住的日式建築,辛家曾祖父發跡後才由此遷出。老人家也知道祖先留下來的是一塊寶地,對於這塊土地相當珍惜。」
苦薏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西門千秋有條不紊的講解,彷彿看見他頭頂上的光環,再也不敢小覷地理風水學。
西門千秋順利將苦薏引進門下,收為信徒。
「只要買到這塊地遷移祠堂,西門家族就能夠化解煞氣,解除惡運,你和草兒便能得到祖先庇蔭,逢凶化吉,還等什麼呢?」苦薏是行動派的,一旦信了就要馬上行動,她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眼看西門家這對堂兄妹一致的慢性慢調,她更急著往前衝。
「眼前,要拿到這塊地有兩道難題。」西門千秋始終氣定神閒,不疾不徐。
「你說吧,十道難題我也幫你解決!」一旦遇到問題,苦薏的熱心熱腸,大姊頭的氣勢馬上發作。
「第一道難題,土地已經有承租人,地上有建物,是東方潦新蓋的房子。」
這麼巧?!
慘了……那不是要拆了東方潦的房子……
苦薏張大嘴巴,望著西門千秋經過夕陽映照別有風情的一張俊顏。
「四年前,我和草兒見面,她帶著堂叔遺留的手記跟我要真相……」西門千秋略略一頓,當時他把西門家的祕密告訴草兒,這部分多少牽扯到他個人感情因素,細節就不用多提。
西門千秋繼續說道:「草兒全盤了解以後,認為自己沒有辦法再若無其事延續她和東方潦的婚姻,奶奶的驟逝帶給她很深的感觸,她害怕自己發生意外死亡會給東方潦帶來更大的痛苦打擊,選擇結束她和東方潦的婚姻,回到西門家來。我瞞著草兒把她騙到龜殼屋讓她和東方潦見面,已經讓她很不高興,草兒她是擔心我出面會對東方潦說出她執意離婚的真相,才硬著頭皮去說服東方潦讓出土地,結果……東方潦嚴詞拒絕了。」
「我知道了,你們剛才就是在吵這件事吧?你答應過草兒幫助她,幫她隱瞞西門家族的祕密。」
「是啊……世事難料,這幾年我透過中間人和辛家老人接觸,始終無法拿下土地,等到老人家親口透露土地正式過繼給他的曾孫辛雅風時,東方潦的房子已經動工了,這段時間我開出各種條件向辛雅風購買土地均被拒絕,也無權阻止東方潦興建,逼不得已才讓草兒出面。」
苦薏再一次深深的體會到西門家這對堂兄妹處理事情的龜速實在會讓局外人急得跳腳。
換成是她,十萬火急要命的時刻,她老早直接殺去找東方潦挑明真相,把房子夷為平地,還顧什麼堂兄妹之間的約定,草兒都快沒命了!
「千秋,我老實說哦,人命當前,要解決燃眉之急,你大可把你和草兒的約定扔進大海裡餵鯊魚,只要草兒過了這一關,她和東方潦之間的問題相對迎刃而解,你還顧忌什麼?」換成別人站在她面前,苦薏這隻熱鍋上的螞蟻早就受不了破口大罵了,不過眼前是她的夢中情人,女孩子多少還是應該保持一點淑女形象,免得把人嚇跑了。
苦薏把話衝口而出以後,默默把背脊挺直,纖指一伸輕輕撩髮塞到耳後,對西門千秋眨眼睛。
西門千秋並不曉得苦薏正在拋媚眼,以為她眼睛進了沙子不舒服才眨不停。
面對苦薏的指責,西門千秋是重承諾之人,被苦薏這麼一說,他還真是無言以對,就結果論而言,倘若西門家祠堂能順利遷移,來得及化解煞氣幫助西門草兒脫離惡運,那苦薏的確言之有理。
不過苦薏剛才真的有認真聽他說話嗎?他說過歷代祖先也曾經想方設法,終難以排除萬難遷移祠堂,祖先們辦不到的事,西門千秋一個後人,哪敢說他有十成把握。
前有西門草兒嘆他過於正經,後有苦薏唸他不知變通,究竟是這對苦家表姊妹太鬆散、太樂觀,還是他該自我檢討一番……西門千秋只好等有空再來想了。
「總之你放心,這道難題一點也不難,壞人我來做……我是說我和草兒沒有約定,東方潦那裡交給我來辦。第二道難題呢?」面對西門千秋這樣光芒萬丈、發出聖輝的男人,苦薏其實也不用怎麼裝淑女,自然而然就把自己最氣質的那一面展現出來,連說話也會特別修飾。
……這就是所謂的近朱者赤吧?苦薏眼望西門千秋行如風,立如松,她又把背脊挺直了些。
「有勞了,我很感激。第二道難題是在土地所有人身上。」其實這才是西門千秋不急著拆東方潦房子的主因。
打掉房子不過一夕,解決購地的問題才是當務之急。
「你是指那個有長壽基因的辛家後代,你出高價也不願把土地賣給你的……你說叫什麼?」苦薏眼裡的男人只有一個名字,那個人叫西門千秋。
「辛雅風。他是東方潦的朋友,兩人交情深厚,原本透過東方潦大有機會買到土地,但是辛雅風繼承土地之時簽有但書,土地買賣有限制,辛雅風若要賣地,享有權利者只有和他結婚滿三年的妻子。」西門千秋此時凝視著苦薏,深邃眼裡藏著光,希望的火光。
苦薏在他的凝視之下心怦怦跳,臉被夕陽染紅,細聲問道:「他和他的妻子結婚還未滿三年嗎?」
「我剛才提過,這塊地是辛家祖先留下來的,老人家很珍惜,我想若非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他老人家還在世,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把土地交給他的子孫。辛家歷代單傳,辛雅風與東方潦同齡,未婚,目前未出現交往對象,他享受單身生活,不願意受婚姻束縛,正是辛家老人們頭痛的地方。」
「是我們應該要頭痛吧?要買土地得等他結婚滿三年這先不說,他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更沒有結婚的打算—— 第一個解決辦法,我們去找老人家求情,把西門家的情況告訴他,請他老人家做做善事。第二個方法,就是把問題丟給阿潦,和草兒生命攸關的事,東方潦拿刀也會去逼他朋友進禮堂。」在苦薏看來,兩個辦法都可行。
但是到了西門千秋這裡,一件也行不通。
「第一,人心難測,此祕密西門家人都心照不宣,何況外人。第二,購地是為蓋祠堂福蔭子孫,在購買、建設過程當中需廣結善緣,不可有暴力與戾氣摻入其中,此地才是福地。」
「那怎麼辦?等他結婚後都還要滿三年才能買地,誰知道這三年會發生什麼事,萬一草兒她……這樣怎麼來得及呢!」
「來得及,日前我幫草兒卜卦,雖然西門家祖先煞氣籠罩,不過多虧有苦家祖先庇蔭她,苦奶奶生前積德,爺爺給她的存款和多筆土地她都拿來幫助社會邊緣人,打開苦味廚房的大門,她默默支助窮苦學生、幫助靠天吃飯的農民,一生行善,只求為她的外孫女草兒添福添壽,苦奶奶善行,草兒有福報,尚且能平安無事撐到三十五歲。」
「姨婆果然好偉大,真是了不起。感謝姨婆保佑。」苦薏聽完鬆了口氣,雙手合十感謝天上的苦奶奶。
「不過,遷移祠堂之事再拖延下去,恐怕草兒福氣用盡……西門家族難抵惡運。」
「那還等什麼?既然那個姓辛的地主是阿潦的好朋友,草兒是阿潦的老婆,我們就跟他說草兒卡到陰,祖先顯靈指示要西門家遷移祠堂,草兒才有救,叫阿潦去求他趕快隨便找個人先結婚,三年後他要聚要散都隨他,只求讓土地順利過戶。他總不會對好朋友的老婆見死不救吧?」苦薏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何況她腦袋機靈可不是裝飾用的。
「他與東方潦情同手足,這個辦法我也考慮過,可惜辛雅風是無神論者,不信鬼神之說,視風水地理為迷信,僅以此說詞要求他結婚,恐怕他置之不理,斥為荒唐。」西門千秋為了買土地,早已摸清辛雅風的脾性,深知此法不可行。
「那我再想一個他能接受的理由……」
西門千秋緩緩搖頭,「辛雅風青年才俊,名氣活躍於上流社會,眾多美人主動追求令他飽受困擾,他為避免三年婚姻擺脫不了,麻煩纏身的窘境,即便是東方潦的請託,他也不會答應。」
所以西門千秋早就知道西門草兒和辛雅風簽三年婚約以取得土地的計畫不會成功,那不過是他用來把草兒推到東方潦身邊以順利實施計畫的計中計。
「是怎樣的青年才俊被美女追會覺得困擾……」苦薏著迷於西門千秋那張臉、那出塵氣質,看著、看著就想到如果所謂青年才俊是像西門千秋這樣的男人,她完全能理解這個困擾。「如果他不結婚把地賣掉會怎樣?」
「辛雅風一旦毀約,土地所有權主動回到老人手中,買賣無效。而到時要拿到土地的機率微乎其微。」西門千秋已經吃過多次閉門羹,他才更須把握機會。
「那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苦薏絞盡腦汁時,眼睛仍是黏在西門千秋那張完美的臉蛋上。
她的夢中情人一向靜如止水的眸底晃動秋波,深深勾引了她—— 
苦薏在他的凝視之下心跳加快,雙靨……滾燙了。
「那個……你看我也沒有用,你剛剛也說了,人家青年才俊,要錢有錢,一眾美人他都看不上眼,就算我肯去求他跟我簽三年賣身契,你看看我又黑又乾,沒臉蛋沒身材……」
「妳有妳的優點,妳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孩。」西門千秋手指輕點在她嘴唇上,不許她貶低自己。
西門千秋是肺腑之言,在他眼裡,苦薏開朗活潑,熱心熱情樂於助人,她有目標、有理想,為自己的夢想燃燒生命,活得快樂充實,是個充滿光芒、耀眼美麗的女孩。
苦薏在西門千秋深邃的凝視之下,內心一團火熱,整張臉竄紅,有些不知所措。
這會兒她確信,就算沒有草兒的事,光是為了西門千秋這一眼,她赴湯蹈火都願意!
「那個……你願意等我三年嗎?」
「妳若不嫌棄,三年後有緣再聚。」
啊?
苦薏只是在他的凝視之下很害羞才和他開玩笑,但西門千秋的回應完全出乎意料,讓她張大了嘴巴—— 
「……你說真的?」
西門千秋笑了。
苦薏整個人暈了—— 
「你儘管放心,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我去求辛雅風跟我簽結婚證書,白紙黑字寫明我不會頂著辛家媳婦的名義在外面招搖撞騙,也不會到辛家去騷擾他,三年期間我會安靜得像空氣,更加一步都不會靠近他,只要他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他已婚的身分,我還會先把離婚協議書簽好,三年一到馬上還他自由身!」
「妳一個女孩子家,怎麼可以讓妳去求婚呢?這麼做太委屈妳了……苦薏,妳能幫忙我感激不盡,剩下的交給我來安排。」
在西門千秋的棋盤上,又多了一枚任其擺佈的棋子。
第十二章
古老建築藏在幽靜山林內,庭前水池萬年龜棲息,西門千秋走進堂內,向祖先牌位上香,這裡是西門家族的祠堂。
祠堂內……鎖著祖先不光彩的祕密。
西門家祠堂有藏書館,館內搜集有歷代祖先的手記和傳記,裡面也有各代族長所調查的關於西門家族人難以壽終正寢的許多推測。
之所以沒有詳細紀錄,據說是因為西門氏第七代族長過世之時,祠堂發生大火,一夕之間所有與西門氏家族有關的文件、資料、族譜全數燒毀。
後來的族譜上記錄,七代之時西門家族已經分散各地,家族之間沒有往來,祠堂重蓋之後族譜重新編列,只剩下第七代族長西門玉樹一脈和其妹西門正香與其入贅夫婿周迎風延續下來的後代。
但是對於西門家族幾代開始出現短命、何以引來災難的前因後果,後來繼任族長之位的祖先未曾留下手記。
十代之後歷代繼位族長似有隱言,雖然內容寫得密密麻麻,但都遮遮掩掩,多以推敲、傳說、傳聞等充滿不確定的文字備註、增列、參考,傳到第三十三代族長西門千秋手中,有關西門家族引來的短命傳說多達四十三則,內容已不可考。
西門千秋後來從滿室塵封的木箱中挖出一箱書籍。
這些書籍的作者叫西門長生,對照族譜,他是第十三代祖先,由西門正香一脈所出。
西門長生一生喜愛創作,專寫鄉野怪談,過世之後留下許多天馬行空、光怪陸離的志怪小說。
西門千秋在歷代族長手記中找不到的答案,終於在西門長生多達一百零三部的小說裡拼出輪廓。
西門長生把他的調查和祖先口傳下來的祕密以影射的手法分散在自己的小說裡,經過西門千秋的整理,內容大約是—— 
西門氏一族子孫聰慧賢孝,歷代成就非凡,香火傳到七代之時家大業大、富可敵國,本該知足惜福。
只因,七代之前,西門氏族人外表異於常人,其特徵—— 無論男女皆長得高大壯碩,髮色如金絲,膚白如鬼,彷彿生了怪病,尤其五官醜陋、臉大似怪物,孩童見到受驚皆哭。
第七代祖先、身為族長的西門玉樹痛惡可憎的遺傳,為了改變西門氏受人嘲笑的外貌,誓言要娶世間最美的女子為妻。
西門玉樹派人四處打聽,得知鄰縣布莊辛氏之女長得傾國傾城,有絕色美人之姿,遺憾辛家女子已經訂親,對象是專門幫人看風水的周大師次子周迎風,兩家已經看好日子,婚禮在近期。
西門玉樹拿到辛女的畫像,對辛女一見傾心,他又聞周家公子相貌堂堂,而西門玉樹尚有待字閨中的妹妹,遂利用財富權勢,在周家迎親當日設局偷天換日,移花接木,把辛女娶進家門,讓自己的妹妹嫁進周家,等到生米煮成熟飯,搬著大把銀子當聘金和嫁妝分送辛家和周家。
兩家礙於西門氏權勢如天,敢怒不敢言,也只好認了。
周迎風被設計,嬌妻換成無鹽女,本該氣怒難平,但他貪圖西門氏富貴,不但喜迎西門正香為妻,甚至自願入贅改姓,與西門正香遷入西門家住。
辛女因此心灰意冷,從此收起笑顏,跟著西門玉樹生活。
西門玉樹偷龍轉鳳如願娶得美嬌娘,周迎風得知西門玉樹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得到辛氏美貌,盼其貌能融入西門氏血脈中,改變西門氏後代的相貌。
周迎風從小跟著父親鑽研地理風水、奇門遁甲,搬入西門家之後巴結西門玉樹,他說有辦法讓西門玉樹的子女各個長得有如辛氏美艷。
西門玉樹半信半疑,周迎風先說辛氏將連生兩女,其髮色如金,膚如白雪,遺傳西門氏,不過精緻的五官輪廓會像極辛氏,有如仙女下凡。
兩年內,辛氏接連為西門玉樹生下兩個女兒,驗證周迎風所言。
西門玉樹大喜,再次試探周迎風,盼能迎來長男,模樣一如辛氏美貌,周迎風為西門玉樹擺陣改風水,不久辛氏懷孕,為西門玉樹添丁,容貌俊美。
從此周迎風得到西門玉樹的信任,受西門玉樹重用,他因此得以憑藉西門家的財富廣結天下奇人。
辛氏為西門玉樹生下兩男兩女,各個容貌美艷,西門玉樹遂其所願,聽周迎風建言,與西門氏親戚斷絕往來,並將西門氏分支的祖先牌位遷出祠堂,此後西門氏男俊女美,脫胎換骨!
至此,是西門氏惹來惡運的開始。
周迎風入西門家七年後,冬天某日清晨周迎風倒臥在西門氏祠堂,被人發現之時額頭上有血跡,渾身酒氣,全身僵硬,已然斷氣。
當時推斷是應酬歸來之時喝醉酒走錯屋房,在祠堂裡滑倒撞傷額頭,失血失溫致死,以意外處理。
周迎風入贅西門家時曾說,他已拜別周家祖先,此後生為西門家人,死為西門家魂,當時西門正樹應允,所以他過世之後,牌位迎入西門氏宗祠供後人祭拜。
周迎風死後,西門氏自八代開始意外頻傳,一個個死於非命,自此西門氏無一人壽終正寢。
坊間有流言傳出,此是周迎風心有不甘,多年計謀改其風水,並且血濺西門氏祠堂,以極其惡毒之死咒,詛咒西門氏滿門後代子子孫孫,此咒萬年不解!
其謠言傳自周迎風過去所結識的某位奇人,他說周迎風曾經說過,西門玉樹盼望子孫擁其美貌,他擺設奇陣滿足西門玉樹的願望,讓他得到他所要的,但是西門氏滿門同時必須付出代價,嚐嚐所謂「紅顏薄命」!
周迎風利用本身所學,結合各方奇人異士傳授的各種奇術,完成對西門氏永世不解的死咒!
遺憾,周迎風並不知道西門正香當時已經懷有身孕,他的死咒,讓他的後代也逃脫不了這場災難。
七代祖先西門玉樹順利換來後代的美貌,但他拆人姻緣,搶奪人妻,種下惡果,禍延子孫。
在族譜上沒有西門玉樹死亡的年齡記載,西門長生在自己的小說裡投射西門玉樹活到一百零五歲,親眼看見他與妹妹的子子孫孫變成屍體抬進西門家門,死前發狂,一把火燒毀周迎風血灑的西門氏祠堂,盼能終止惡運。
但是,西門玉樹死後,祠堂重建,西門家族的惡運延續至今,周迎風的詛咒如影隨形,歷代無解。
西門千秋走出祠堂,回頭望著西門玉樹死後重建的祠堂。
三年之後,籠罩西門家族的煞氣將隨著這座祠堂消失於山林內,西門氏祠堂將遷移重建,重建的地點—— 
東方潦所蓋的龜殼屋,那塊土地……
正是周迎風在世時,周家的祖屋。
周迎風為西門家族後代留下一線生機,若有西門氏後人能引他靈魂回歸周家的土地上,將能終止西門家族的惡運。


龜殼屋—— 
置身梅林之中的獨棟建築,有著開放式庭園,綠色草皮,還留有菜園空地,苦薏一看就知道這棟屋子是東方潦特地為那隻做什麼事都慢吞吞的草烏龜蓋的。
即便西門草兒用無理的條件和他離婚,三年來東方潦始終都把西門草兒放在心底等著她。
苦薏踩著草皮踏進龜殼屋,愈走愈嘆息。
如此美好的一棟新房子,東方潦花了多少心血完成,西門草兒不給隻字片語就來求他拆房子,沒被大卸八塊只能說東方潦愛她死心塌地到任她踐踏的地步。
苦薏提著自己做的花茶上門,為西門千秋搭起橋樑,為東方潦證實他所得到的西門家族譜千真萬確,西門氏滿門人人短命,藏在西門宗祠內的祕密,以及西門千秋急於得到這塊土地,逼不得已必須拆他房子的原因,和西門草兒與他離婚的真相,苦薏一口氣全說了。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草兒她什麼都沒跟我說,不過我想草兒她結束和你之間的夫妻情分,她當時一定是為你考慮很多,希望你能夠諒解她。阿潦,你還好吧?」
東方潦一張臉色慘白,彷彿被掐著喉嚨、奪走了呼吸般放大著瞳孔,緊握的兩手顫抖不停,整個人陷入恐慌狀態,苦薏反而被他嚇到了!
苦薏看他這副模樣,難以想像草兒真要有個萬一時,東方潦如何能夠承受?
她多少能夠理解草兒和他離婚的心情了……
「阿潦,你先不要擔心,千秋有說,奶奶生前做了很多善事,草兒得老人家在天之靈的保佑,幾年之內都還能安然無事,等西門宗祠順利遷移到這裡來後就能迎來祥瑞之氣,幫助西門家族延年益壽,草兒也能長命百歲了。」苦薏趕緊拍他的背安撫他。
東方潦瞬間眼眶泛紅,一雙濕熱的眼神望著苦薏。
「……真的?」他聲音嘶啞,語調因過度的恐懼而顫抖。
「當然了,草兒和我是什麼關係,我會拿她的生命開玩笑嗎?你放心好了,西門千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神通廣大,只要你肯配合他,草兒她一定能化險為夷。」提起西門千秋,兩朵紅雲飛到苦薏雙靨,她羞著臉兒微微笑,思緒已經飛到三年後去。
東方潦聽到西門草兒有救,端詳苦薏從容的表情,整個人才終於放鬆。
他上頭那片烏雲散開後,急躁的個性又回來,急急忙忙拿起電話。
「阿潦,你幹麼?」
「我馬上找人來拆房子,妳去告訴西門千秋,這塊地的問題我來解決,他準備動工蓋祠堂吧!」東方潦十萬火急,打電話給祕書去找工人。
苦薏張著嘴巴,來不及阻止他,等到他打完電話,她才有機會說—— 
「你順便打電話給你那個地主朋友,不惜任何手段、就算把人打進醫院,也得逼他賣地。」苦薏怕他忘了這件事,提醒他。
「這還用說,打斷他的手我也非逼他簽字不可!不過阿風他出國,等他後天回國我馬上去找他。」
「問題在於賣地條款,你能打斷你朋友的手,能去辛家放火威脅老人收回條件嗎?」苦薏把她從西門千秋那兒得到的訊息全挖出來和他討論。
「這塊地我有五十年使用權,拆屋蓋祠堂不是問題,反正辛家的長輩設下賣地條款是想逼阿風結婚,我叫阿博立刻給他找個對象,押他到戶政事務所去登記,老人家自然不會刁難,等到三年之後就能把土地買過來,這只是程序問題。」東方潦想了想又皺起眉頭,人能押過去,但是又不能當著戶政事務所職員的面前逼他簽字……
「你朋友肯為你犧牲自由?」
「怎麼可能,那小子逼他結婚還不如逼他去當和尚比較快!妳說西門千秋神通廣大,會寫符咒嗎?弄一張符來讓阿風乖乖簽字,先讓他結婚再說!」東方潦不顧一切,寧願背負不講義氣、見色忘友的罪名,也要保住西門草兒的命。
「哇啊—— 你想的跟我想的都一樣,威脅利誘欺矇拐騙,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來,握握手。」苦薏忍不住鼓掌和他握手。
她接著說:「我不知道千秋會不會寫符咒,我是來告訴你,神通廣大的西門大人有交代,蓋祠堂不比你蓋房子,一切得照程序來,首先祠堂必須蓋在西門家的土地上,取得土地過程以和為貴,廣結善緣,忌諱戾氣和暴力手段,所以很可惜,你提的方法全都不能用。」
苦薏相當遺憾地搖搖頭,雙手畫「×」。
東方潦完全被耍了,瞪著苦薏。苦家的花花草草全都一個德性,緊要關頭這朵野菊花還有心情開玩笑!
「別瞪我啦,我為了草兒已經決定犧牲我三年的青春寶貴時光,跟你那個地主朋友簽賣身契,我這麼偉大,都快中午了,你是不是該『辦桌』請客啊?」苦薏以前最羨慕西門草兒的地方,就是她嫁了一個手藝了得的家庭「煮夫」,她好久沒吃東方潦的菜了,光想就流口水。
「……什麼意思?」東方潦不是腦袋不靈光,也不是一時轉不過來,他根本是完全無法把辛雅風和苦薏聯想在一塊兒,特別是苦薏一副「壯烈犧牲」的表情用來形容她準備嫁給辛雅風的心情,讓他把眉毛都挑起來了。
「我跟千秋商量好了,我跟你那個地主朋友簽約結婚三年,等土地過戶以後就離婚,這麼一來西門家就能順利蓋祠堂了。」苦薏兩手一攤,聳了聳肩,一副無奈的表情。
「……妳?」東方潦把一朵野菊花從上到下看三遍,知道野菊花的意思嗎?東方潦的解讀是路邊冒出來自生自滅也不會有人去憐惜呵護多看一點的雜花。「不好意思,請教一下……妳有看過我家阿風的照片嗎?」
不提家世背景,單憑兩人的學識氣質修養外貌和高度,辛雅風是攝影師眼中那片珍貴的綠色竹林,清新唯美,淨化空氣,拿來當電腦桌布還能提神醒腦,純天然的絕佳風景。
身為稀有自然環境保護者,東方潦想像一朵其貌不揚的野菊開在高貴的竹林下,吸著新鮮空氣、乘風納涼、身價跟著水漲船高,佔盡便宜之餘,還咳聲嘆氣唾棄所在地—— 這朵雜花知道自己幾兩重嗎?
「我是還沒看過你家阿風的照片,聽我家千秋大人形容,長得應該是不錯,不過我已經有意中人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這個道理你懂的。」苦薏拍拍他的肩膀,講義氣的東方潦護著朋友的心情她能夠了解,也希望他能夠明白她所謂的「犧牲」所指的方向。
「原來如此。這樣……也許能說服阿風。」只要苦薏心有所屬,辛雅風就不用擔心三年後擺脫不了婚姻的枷鎖。
「我家的千秋大人早有萬全之策,他說土地的問題交給他來解決,你那個地主朋友一定會點頭答應結婚,我家的千秋大人比較頭痛的是草兒的問題,因為草兒如果發現你知道真相,一定會怪罪到千秋頭上,他們堂兄妹相處三年,千秋很珍惜親人之間的緣分,他希望草兒能夠幸福,所以希望你把心思放在草兒身上。」
「草兒……」
阿潦,我不會和你重新開始,而且我希望等這塊土地的問題解決之後,我們還是各過各的生活,不再見面。
他該怎麼說服草兒和他重新開始?
東方潦瞅著野菊花直看。
「阿潦,你不用看我,我只是來把事情說清楚,既然你同意拆房子,就沒我的事了。誰叫你當初給草兒逮到機會跟你離婚,我可不想介入你們之間的感情事……」苦薏下抬得高高的,一根手指在東方潦面前直搖。
「快中午了,我熬了一鍋紅燒牛肉,冰箱裡有手工麵條,電鍋有熱騰騰的飯,要吃飯,還是要吃麵?」東方潦打斷她,笑咪咪詢問。
民以食為天,苦薏無牛肉不歡。
換句話說,苦薏最喜歡吃的就是牛肉,尤其是東方潦細火慢熬燉煮出來的紅燒牛肉,那真是天下極品—— 
口水一吞,苦薏立刻左手包住右手那根手指,笑嘻嘻說:「紅燒牛肉嘛,那當然是得配有嚼勁的手工麵了。」
「我去下麵,再炒幾道菜,妳先坐一下,很快就好……我記得妳最喜歡吃牛肉吧?我煮太多了,喜歡的話包一些回去。」
「那怎麼好意思……我的冷凍庫放得下,我整鍋帶回去好了。」
「好啊,自己人不用客氣,以後妳想吃儘管來找我,我隨時都煮一鍋給妳。」
「不用不用,常常吃,久了會膩,偶爾換換口味,比如番茄牛肉湯、印度咖哩牛肉、酸白菜牛肉、紅酒燉牛肉、清燉牛肉湯、牛肉捲、孜然烤牛肉、川味牛肉鍋……」
苦薏跟在東方潦後頭細數她愛吃的牛肉食譜。


「初次見面,我是東方潦。」
西門家庭院深深,西門千秋拒絕訪客,外人不得其門而入,不過苦薏例外,她自封是三年後的西門家女主人,西門千秋也給了她自由出入的特權。
西門一家,西門千秋抱著女兒,西門草兒一身農婦打扮,從後面的菜園跑過來,還有些喘。
一家三口白皮膚、淺淡髮色、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瞳,西門家的特色如出一轍,連反應都一樣—— 三人齊望著東方潦,冷淡,沉默。
尤其西門桃兒,平常跑來跑去,活潑得像隻猴子,一見到東方潦卻像看見外星人一樣,表情呆滯,小手緊緊抓著西門千秋不放。
西門桃兒兩歲多,出生至今不曾踏出家門,見過的人只有西門家的守衛人員、管家夫婦、廚子和西門千秋的特助,這些人在西門家的年資都超過十年,東方潦是她難得見到的陌生人。
「阿潦,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西門千秋大人,懷裡這個小可愛是他的女兒小桃子。」苦薏吃人嘴軟,想方設法終於把東方潦弄進西門家來,事前當然沒有跟西門草兒說。
「野菊兒!妳把阿潦帶來做什麼?」西門草兒繃著一張臉,卻難掩眼底一股熱流閃動。
「哦,上次我來的時候,管家老伯正在傷腦筋,他說廚師大叔很久沒有休息了想休長假,管家大嬸扭傷了手要好一陣子才復原,家裡沒有人會煮飯,又不能隨便找個人進來,所以我就推薦阿潦過來了。還有誰比阿潦會煮飯嘛,妳說是不是?」苦薏走到哪兒都能很快就跟人混熟,西門家從管家到守衛都是她的朋友。
多日前,西門千秋把苦薏捲進來又不把目的告訴她,西門草兒為此幾天都不和西門千秋說話,現在看到苦薏把東方潦帶上門來,她馬上回頭睇視西門千秋這隻一丘之貉—— 
「……我不知道這件事。」西門千秋面無表情,看不出虛實。
「對啊,千秋全權交給管家老伯處理,所以千秋完全不知道阿潦要過來的事。」苦薏一臉甜滋滋的,偏幫心上人的心態昭然若揭,她左看右看,到處找幫兇,「管家伯伯不在嗎?」
「他陪大嬸去看醫生。」西門草兒以為她已經和東方潦說清楚了,臉色不是很好看。「阿潦,你放著公司不管,來這裡做什麼?」
「我就是為了公司來的。苦味廚房傳承的是奶奶的美味,妳說我做的菜已經失去奶奶的味道,這對我來說是嚴重的侮辱,既然妳不願意回苦味廚房幫我試菜,我只好親自過來。」東方潦板著一張臉,一副公事公辦、不是來和她談情說愛的態度,轉向西門千秋說道:「在西門家的廚師放長假這段時間,我會住在這裡負責準備三餐,直到苦奶奶的孫女認可我的菜為止。」
「只要草兒同意,我沒意見。」西門千秋抱著女兒走開了。
「要去散步嗎?等等我。」苦薏跟著西門千秋和小桃子培養感情去。
「野菊兒……跟你說了什麼?」
西門草兒把心牆築得高高的,不管他聽到什麼,儘管他已經知道西門家的祕密,她也不會承認那是她離婚的理由,她打定主意把他趕走。
「那朵花為了幫西門千秋拿到土地,說要嫁給阿風,那小子不知道吃錯什麼藥竟然會同意,他和西門千秋背著我把合約都簽好了,三年後土地就歸西門家所有,我的房子也即將夷為平地,這下妳稱心如意了。我的房間在哪裡?」東方潦提著行李,健步如飛往屋裡走。
野菊兒要嫁給辛家繼承人?
西門千秋把苦薏捲進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阿潦?」東方潦帶來的消息讓西門草兒太驚訝,等她反應過來,東方潦已經跑得不見人影。
東方潦走進屋裡第一件事就是巡視他的工作場所,他鼻子很靈,嗅著食物的香味就找到廚房。
西門家的廚房很寬敞,動線、設備、鍋具一一進入他眼裡,他打開儲物櫃、冰箱,到處翻看後,點了點頭算是滿意。
西門草兒這時候才跟進來,「阿潦,你說野菊兒她要嫁給辛家……」
東方潦瞥見工作檯上有水漬,從肩膀上卸下背包扔給西門草兒,「把我的行李拿到房間去。」
「不行,我沒有……」
「有什麼事去問那朵花。出去,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東方潦把人推出廚房,拿著清潔工具就忙著打掃。
「阿潦,你不能……」他們之間已經斷得乾乾淨淨,各自展開新人生,東方潦不能待在這裡,她不願意和他再有牽扯—— 西門草兒是準備要這麼說的。
她抱著東方潦的行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有潔癖的男人一來就忙著大掃除,勤勞的身影,懷念的動作,他和以往在苦味廚房生活時一樣片刻不得悠閒,熟悉的畫面勾起她的思念,西門草兒默默眼眶紅。
只要……她說他的菜有奶奶的味道,他就會離開,東方潦既然這麼說……
那就……先讓他留一晚吧。
西門草兒轉身把行李拿到客房去放。
東方潦一雙深眸落在她的背影,視線跟隨她,用他的靈魂緊緊擁抱她—— 他既然來了,自然,不會再離開。
第十三章
夜深人靜,一雙人影倒映在池邊……
象徵著生命生生不息的流水聲不斷。
「我都已經答應你了,你為什麼還要把野菊兒捲進來,剝奪她三年的自由?」西門草兒知道苦薏很喜歡西門千秋,所以更無法原諒西門千秋對她的利用。
「我試過了,雖然只是一張三年的結婚契約,照理說是誰簽都一樣的,不過……辛雅風願意簽約的對象只有苦薏,換成任何人他都提不起興趣,所以只好委屈苦薏了。妳放心,苦薏的未來我會負責。」
月光下,西門千秋神色顯得更為冰冷,他不帶情緒的話語,讓人摸不著他的心情,不過西門千秋說會負責,倒是挺讓人意外的……西門草兒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點頭。
「你跟野菊兒說,奶奶生前行善積德,能庇蔭我多活幾年,是為了讓她安心吧?」
「我跟苦薏說的話都是真的,我不是神,無法鐵口直斷妳壽命,不過前人所為,對於後人的影響,我們都親眼見證,既然妳相信祖先造孽禍延子孫,造成西門氏滿門短命,也請妳相信祖上有德福蔭子孫,苦奶奶一生行善,老人家在世時日夜為妳祈福,她在天之靈定能保佑妳躲過詛咒。」
西門千秋的話,聽了總是能夠讓人安心,對未來升起希望,西門草兒本來認為生死由命,對生命已經看淡,但是東方潦來了,又重新來到她的生命裡,又晃動她平靜無波的心湖—— 
「千秋,你說……遷移宗祠能夠化解煞氣,幫助西門家族未來的子孫解除死咒,但是我們……我,來得及嗎?」
西門千秋兩位姊姊都活不到三十歲就遭逢意外過世,所以西門草兒選擇離開東方潦。
選擇獨自面對死亡的這三年來,她不用再害怕會給東方潦帶來痛苦,她每天都能安心面對死亡……雖然沒有東方潦的生活黯淡無光,再也聽不到心臟的跳動,不過看到東方潦已經擁有自己的一片天,給東方家的叔叔、嬸嬸爭得一口氣,她相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現在,東方潦又闖進她有如風中殘燭的生命裡,她又開始提心吊膽,膽怯於短暫的生命,她……不捨得離開。
「……會的,這就是我急於拿下土地的原因,如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一定會讓妳平安渡過此劫。」
西門千秋的聲音依然冷淡無波,但是西門草兒聽完,瞬間眼眶濕熱,轉頭看他—— 
「你不是……為了小桃子,為了西門家族,是為了……我?」
「妳也是西門家族的一員,身為族長,我所做是分內之事。」西門千秋仰頭望著月光,夜色掩去他的面色,所以他安然自在。
嗯……此情此景如果是換成東方家那對堂兄弟,東方博應該會立刻把東方潦抱得喘不過氣,同時痛哭流涕感動感激地喊一聲「大哥」!
「……謝謝你。」西門草兒想要像東方博一樣自然地喊西門千秋一聲哥哥,但是三年來在一個屋簷下她不曾喊過,一時之間也開不了口,何況西門千秋可能也會不習慣吧……到底是西門家人。
「不過,千秋你……」說會負責苦薏的未來,但是你心底不是已經有人了嗎?
「什麼事?」西門千秋轉頭看著她。
「……沒什麼。」
如果她能平安渡過西門家的死咒,西門千秋確定也能夠平安無事,究竟……他是已經把小桃子的母親送出心門外,所以不再續前緣?還是……
一番違心之論,其實只是用來安慰她?


一日之計在於晨,早餐是很重要的。
所以苦奶奶開「苦味廚房」,一早就拉開大門,以當季的新鮮蔬食,每天換不同菜色,提供健康營養的早餐照顧大夥兒的胃。
苦奶奶相當拿手的雞肉絲芋頭粥,裡頭加了碎蘿蔔乾,還有炒香的油蔥酥,嚐一碗芋香留在齒間,蘿蔔乾的甜味在喉嚨回甘,雞肉絲填飽了胃,再吃一碗就是大大的滿足,就是苦味的美味,一天精神抖擻—— 
「哼哼哼—— 看妳吃這麼多,是奶奶的味道了吧?」西門家的廚子東方大廚拿著鍋鏟站在餐桌旁,緊依著西門草兒身旁,緊盯著她一碗接一碗,禁不住得意洋洋。
「……天濛濛亮時我去採芋頭、摘青菜,去整理田地,一會兒還要去堆肥,種田的人胃口都很好。奶奶不會加這麼多雞肉絲蓋過米飯香,還有油蔥酥,你是不是用了別的油炒……這不是奶奶的味道。」西門草兒挑剔的味蕾尋找不到懷念的滋味,排山倒海而來的不滿足寫在臉上。
「哼—— 中午煮什麼好呢?烘蛋、紅燒獅子頭、鐵板豆腐、辣炒高麗菜……晚上來烤全雞,香噴噴、油滋滋的黃金脆皮烤雞,再來一杯冰涼解油膩的梅子酒,如何?」
西門草兒舔著嘴巴,東方潦開的菜單太誘人,但是在她心底仍然揮不去沉重的不安感—— 
她是應該相信西門千秋的話,相信自己能夠逃過此劫,勇敢賭一把?
還是把自己交給命運,把東方潦趕回去?
西門草兒一直猶豫不決,讓東方潦一住就十多天,而她也愈來愈習慣東方潦做的菜,還有他每天做的甜點、下午茶,以及他時不時在耳畔響起的聲音,突然冒出來的身影……
所以,東方潦必須先回去,她才能靜下心來冷靜思考,她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
西門草兒拿定主意,決心拒絕東方潦的誘惑—— 
「……都好。」聲音冷冷淡淡的,來自對面的西門千秋。
西門草兒以為東方潦在問她,仰頭才發現東方潦是看著西門千秋問的。
「去年釀的梅子酒,今年喝正好……也是時候可以開封了。下午我就請人搬一批過來,到時再麻煩你通知警衛一聲。」東方潦一隻手若無其事地落在西門草兒肩膀上,對西門千秋說道。
西門千秋點了點頭。
「你要搬一批過來嗎?有多少?」西門草兒的決心敵不過梅子酒的魅力,聽到有一批梅子酒要送過來,她的聲音比酒還甜。
「我叫阿猛開小貨車幫我送一些食材過來,剩下的空間應該夠載十幾箱吧。」東方潦輕壓她的肩膀,像過去一樣,她從田裡回來時,他有空就會幫她按揉幾下。
「十幾箱啊……」西門草兒眼睛一亮,彷彿聞到梅酒香,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是啊,差不多是妳三年前離家時搬走的量。」三年前西門草兒離家,不忘把梅子酒也載走,卻只是把家門的鑰匙郵寄給他這個釀酒人,想到他寵她、疼她、愛她這麼多年,竟然比不上那十多箱梅子酒,這件事曾經讓東方潦痛心好一陣子,就不能怪他小家子氣搬出來揶揄她。
「那些啊……我搬來沒多久就喝光了。」西門草兒想到都覺得有點遺憾,她本來想珍藏著慢慢喝,沒想到西門千秋也愛這一味,讓她後悔沒多載幾箱出來。
「這麼說來,妳很久沒喝到我釀的梅子酒了?」東方潦的聲音貼近在她耳邊吹著火熱的氣息。
「是啊……」西門草兒吞了一下口水,她已經很久沒喝到東方潦釀的梅子酒。
「那我叫阿猛塞一下,多載幾箱過來好了。」東方潦嗅著草香,聲音不知不覺柔和許多,人變得體貼,心胸也就開闊,不再和她計較了。
「好啊……」西門草兒開心地轉頭,一時不察就把臉頰貼到東方潦的嘴唇上了—— 
心臟,猛一撞,西門草兒一張臉都熱了,直瞪著東方潦看。
「趁我沒忘記,先打電話通知阿猛。」東方潦低著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拿著手機邊打邊走回廚房去,「阿猛!我跟你說,你下午過來時把我去年釀的那批梅子酒載過來……」
東方潦響亮的聲音像他的背影一樣閃閃發亮,像中了頭彩似的難掩興奮,讓西門草兒看得目瞪口呆—— 
「阿潦的手機能通?」
「不能。」
西門草兒回頭看著一臉淡定的西門千秋,微微臉紅。在西門千秋的腳下,只有一支手機能打出去,那是西門千秋持有的,阿潦似乎忘了。
「辛家老人相當固執,光是看到辛雅風和苦薏的結婚證書是不可能撤除條約的,土地要買到手,勢必得等三年,興建祠堂能提前動工也花不了三年的時間,東方潦特地為妳蓋了那棟房子,避免日後遺憾,在拆除之前,妳領他的一番心意,陪他回去住吧?」西門千秋見她難以抉擇,直接推她一把,幫她做決定。
東方潦對她情深意濃,卻顧及她的心情,壓抑自己的感情,默默守候,等待……西門草兒也應該明白了,東方潦用他的方式守在她身旁的決心,代表此生不會再離開她。
「千秋……你呢?」西門草兒的不安,來自西門千秋的態度,果真如他所言,西門家從此否極泰來,如此,他還猶豫什麼?
「……我和桃兒的母親緣分已盡,我的選擇……在三年後。」西門千秋端起香氣四溢的花茶細細品味,嘴角勾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苦薏……帶來的花茶,產自苦薏親手栽種的夜色花園,原來西門千秋他—— 
西門草兒濕紅了一雙眼睛,悶在心口間的不安慢慢化開來,她終於鬆了口氣—— 
「我知道了。」
西門草兒笑了,笑容有如一片滿開的櫻花林,迷人絢麗。


「……謝謝你。」
「……草兒交給你了。」
因為有西門千秋的保證,西門草兒才能安心回到他的身邊……西門草兒在一旁抱著小桃子又親又吻,依依難捨。
東方潦和西門千秋握手,選擇在艷陽的午後帶著西門草兒回龜殼屋。
兩人交換了一個別具深意的眼神,這才是東方潦稱謝的理由。
西門千秋和西門草兒相處三年下來,已經慢慢開始後悔了……如果回到三年前,西門千秋相信他會選擇把西門家的祕密帶到墳墓去,不讓西門家的詛咒影響到西門草兒的人生—— 知道真相,背負家族重擔,而必須有所割捨、獨自承擔的人生,他一個人過就夠了。
所以,他答應東方潦的要求,讓西門草兒相信她已經脫離西門家的死咒安然無事。
當然,西門千秋也希望人定勝天……只是,以往他沒有十成把握的事情是不會說出口的。
「不過……後來阿風告訴我,西門家的族譜上,在我岳父的名字底下還有一個外孫女的名字……西門兔兒。我能請你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嗎?」東方潦後來知道了,西門家的族譜,只有往生者會被紀錄,所以上面沒有西門千秋和西門草兒的名字。
也就是說,在他岳父的名下出現的外孫女西門兔兒已經過世了。
東方潦確信西門草兒不可能懷有他的孩子,因為離婚前幾天他半夜回家時,西門草兒的月事才剛來。
西門草兒聽到族譜上有西門兔兒的名字,瞪大眼睛看著西門千秋,一臉難以置信—— 
「……千秋……你真的……寫進去了?」
「……妳哭成淚人兒,我能不照辦嗎?」西門千秋伸手把西門桃兒抱過來,面無表情地轉身回屋裡去,「你們走吧,不送了。」
「噗嗤—— 小桃子!媽媽會經常回來看妳。」西門草兒笑了,對著西門千秋的背影揮手。
她真的沒想到一本正經的西門千秋會答應她的要求,把西門兔兒的名字以她女兒的名義寫進族譜……
「噗噗—— 哈哈哈—— 」上了車後,西門草兒還是笑不停。
「到底怎麼回事?」東方潦想到辛雅風誤以為是草兒生下他的孩子,他卻連孩子的面都沒見過,女兒已經夭折,辛雅風怕他傷心,考慮了好幾天後,才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他當時看著辛雅風擔憂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別擔心,還被誤會是傷心過度,令他百口莫辯。
「那個啊……就是小兔子。」
「對,我就是說西門兔兒,那隻小兔子哪來的?岳父在外頭有私生女?」不能怪東方潦的猜測,西門草兒的祖父也討了兩個老婆。
「不是,就是一隻小兔子。」
「所以說那隻小兔子誰生的啊?」東方潦握著方向盤,車子一路超速開往龜殼屋。
「我哪知道小兔子誰生的……阿潦,你開慢一點—— 」西門草兒現在很珍惜生命,不想寶貴的生命葬送在一場意外裡。
東方潦笑得很開心,他不在乎人生是長是短,他只在乎和草兒生死相隨!


藍天下,梅樹林,龜殼屋……
微風吹來陣陣飯菜香,西門草兒在屋外翻土施肥,聞到香味,肚子咕嚕咕嚕叫。
廚房裡,靠窗的餐桌上,陸續完成一道道佳餚,東方潦隔著窗口,邊做菜邊看著愛妻工作。
兩人隔著窗戶有聊不完的話,西門草兒肚子餓了,從側門走進來繼續說—— 
「小兔子是我在路邊撿的,當時千秋有桃兒,我也很想要一個女兒,就把小兔子當女兒養。小兔子本來活蹦亂跳的,生命力旺盛,被我當成女兒後,隔沒幾天就死了,我很自責,才要求千秋把小兔子寫進族譜裡。」西門草兒伸手就想要從餐桌上拿雞腿吃,馬上就被拖走。
「真是亂來。」東方潦把她拉到流理臺去洗手,擠了洗手乳仔細地抹在她的十指上,連指甲縫都洗得乾乾淨淨。
「哈哈,我也沒想到千秋會照辦,原來他也有這一面。」西門草兒被東方潦圈在懷裡,在他的呵護之下,沾滿泥土的雙手愈來愈白淨。
「不是這件事,我是說你們撿到孩子應該送派出所報案,怎麼可以帶回家去養呢?」東方潦做事情一向很神速,不過每天幫老婆洗手都要花上很多時間,西門草兒都覺得她自己洗還比較快。
「阿潦……我現在說的是那隻小兔子,就是上次你跟千秋提起的西門兔兒。」西門草兒其實是想說,她肚子很餓了,東方潦的潔癖可以放過她嗎?
「我知道,就是西門兔兒,妳再怎麼想要女兒,也不應該把別人的孩子帶回去,那可是一條人命,後來有報案嗎?」東方潦拿著乾淨的毛巾,幫她擦手、擦臉,擦頸子、胸口的汗水。
西門草兒感覺身後的男人愈貼愈緊,忍不住提醒他,「阿潦,我餓了……」
「嗯……我也是……」東方潦把一根草緊緊抱在懷裡,貼著她耳語,「妳那麼想要女兒,我們來生一個吧?」
「阿潦……你怎麼還是聽不懂,我說那是一隻小兔子……」西門草兒是比較想要先吃飯啦。
「所以說,我們來生一隻小烏龜啊……」說到增產報國,東方潦這輛列車可開得快了。
「阿潦……」
西門草兒又一次餓著肚皮被東方潦給吃了。
一隻小兔子被西門千秋寫入族譜的滑稽事蹟,下回西門草兒又得重新說起。
龜殼屋的女主人回來了,東方潦的夢想實現了。
他的下一個夢想,是讓龜殼屋的女主人懷上小烏龜,然後帶著她回苦味廚房,回去曾經有苦奶奶在的地方,重現苦味的美味……
「不過阿潦,你的菜還是你的味道啊。」
東方潦的菜,東方潦的味道,東方潦想聽的話,就是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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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5)

寒雨凌 2018/02/01 13:38:17

蠻好看~女主個性感覺蠻大嘞嘞

思亘2018/02/01 13:28:53

加油~男主一直對女主感覺像是又愛又恨

思亘2018/02/01 13:28:53

加油~男主一直對女主感覺像是又愛又恨

思亘2018/02/01 13:27:20

所以這老師不是新人~~不講還真不知道

乙㚬 回覆2018/02/04 22:41:28

老師只加了個姓而已呀!!沒有改過去的名字唷!

乙㚬2018/01/30 01:55:39

知道老師來到新月之後,真是開心到想放鞭炮!!不能說是鐵粉,但很喜歡老師的風格(絕對不會說出從第一本就跟了)。
這本書在一開賣就下單了,老師都來的新月落腳了,當然一定要支持,這本書真的很棒很好看!我不會介紹我只能說,值得一看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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