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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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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701

《高門是個坑》卷一

  • 作者繞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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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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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蘇文卿氣父親要續弦,才會跳進承文侯府這個坑,
以為二舅舅一家會愛護她,哪知她卻得事事委曲求全,
才十七歲時就變成一縷幽魂,被困在侯府看著它滅門,
老天開眼讓她重生回到十二歲,
且未來的重要權臣——庶出大表哥徐子越提早三年回來了,
趁府裡所有人都不喜歡他時,她要想辦法趕緊抱住這座大靠山才行──
十四歲的他主動提出要參加秋闈,是她透露先機他會高中,
才說服了她的外祖母──徐老太太同意讓他去考試,
還從二表哥徐子玉的手上套出考古題,藉機將考題透露給他知道;
當遠來的五叔上門送禮唯獨漏了他的,她親自上庫房挑選貴重禮物送給他,
甚至怕他到貢院沒錢打點受罪吃苦,她還想盡辦法偷偷塞錢給他,
果然,這一世他即使提前三年仍然高中解元,
她這麼努力的討好他似乎有了效果,他會時不時送她愛吃的小零嘴,
那麼,當未來侯府真的遭遇滅門大禍時,
他可不可以看在她的面子上,放了外祖母一條老命吧……
繞雪
來自北國的白羊座九零後女生,熱情,對一切興致昂揚。
喜歡用筆記錄每一個值得回憶的瞬間,書寫存在於腦中的每一個故事。
嚮往自由,做一個自由業者,寫稿時沉浸在作品中,閒暇時讀書聽歌,
或是背上背包,一個人走遍那些嚮往的土地,去發現去聆聽他人的故事。
膽大,好奇又充滿幻想,在現實中尋找夢幻,互相結合寫出新的故事。
從不受管束,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可以在半夜靈感來臨時起身打字,
做自己喜歡的事,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冬季最冷的時候去最北方看雪,在初春長住在桂林的小鎮中,
在現在這個年紀寫下最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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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回十二歲
蘇文卿死了,在她滿心歡喜要與徐子玉訂親的一個月前。
她那白髮送黑髮的外祖母哭暈了過去,嘴裡來來回回只剩下一句話,「我苦命的兒啊!」
徐子玉默默地站在一邊,俊秀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好似死的並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承文侯府上下一片哀痛,門上已經掛上白綢,來來往往都知道府上死了個表小姐,卻鮮有人知道蘇文卿是承文侯世子的未婚妻。
她那二舅母王氏,本該是她未來的婆婆勾著唇角陰森森的笑道:「哪來的未婚妻,我兒子能娶這短命鬼嗎?人啊,不能總是肖想不切實際的東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人心不足蛇吞象,要不……」
最後一句王氏沒說出來,蘇文卿卻明白二舅母想說的話—— 
要不……怎麼就死了呢?
蘇文卿當即想衝過去掐死她。
只是要說起蘇文卿為什麼突然死了,所有人的回答倒很是統一—— 
表小姐身子不好,而且是打娘胎裡就帶的病,就連宮裡的太醫,對這病也只能搖搖頭,說一句「難啊」。
蘇文卿的母親徐靜是承文侯徐賢的嫡親妹妹,蘇文卿十二歲的時候徐靜病逝,徐老太太心疼她便將她接了過來。徐老太太就這麼一個外孫女,再一想起自己命薄的閨女,越發心疼蘇文卿,這些年來為了蘇文卿的身子不知道操了多少心,銀子更是大把大把的花。
過去王氏私下不知為此生了多少次氣,有一回更當徐老太太的面道:「只出不進的小蹄子,家裡多少銀子都花在她身上,老太太心眼都偏到胳肢窩了,外孫倒比親孫子還高貴……」
只是沒等抱怨完,王氏就被婆婆的話嚇得摔了杯子。
徐老太太一副對兒媳婦的抱怨渾不在意,拉著王氏的手苦口婆心道:「文卿以後可是要說給玉哥兒的,妳就是為了玉哥兒也得好好待文卿,再說了咱家缺那點錢嗎?別平白讓人家笑話了……」
婆婆後邊再說了什麼,王氏已經不想聽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老太太要把這病秧子指給我家玉哥兒!
徐子玉是她親生兒子,承文侯府唯一的嫡子,以後是要承爵的!自家兒子生得好,又打小聰慧,父親是承文侯,舅舅是內閣閣老,親姊姊是當朝貴妃。
按門第,兒子不說娶公府的小姐,就算是縣主、郡君也是配得上的,誰要那滿身銅臭味的蘇文卿為妻,畏首畏尾,看著就倒胃口!
王氏聽了氣得臉色發青。
但徐老太太把蘇文卿放在心尖上,見兒媳的表情,當即瞪著眼睛怒道:「文卿這般相貌才情就算是皇子郡王也配得上,怎麼就配不上玉哥兒了!更何況,文卿同玉哥兒是表兄妹,親上加親再好不過,這事不必再議,我自有打算,妳回去吧。」
面對婆婆,王氏又氣又委屈,卻不敢開口駁斥,只能忍氣吞聲。回去後哭了一場,連兩天都吃不香,晚上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二老爺徐賢被妻子折騰得醒來,不由得微怒,「三更半夜,折騰個什麼勁!」
王氏鬱結於心,待丈夫問出口,一時間差點哭出來。早上學到教訓,她將老太太今兒的話拐著彎說了一番,沒當著徐賢的面說蘇文卿不好,只用保養得白皙的手搭上徐賢胸膛輕聲道:「文卿這都進京三年了,蘇家竟沒打發人前來瞧瞧,她畢竟是嫡親女兒,也不知道蘇家是什麼想法。老太太疼文卿,只是文卿再怎麼說也是蘇家的女兒,蘇家老太太、姑爺都在呢,她的親事哪輪得到我們做主?」
蘇家是江南巨賈,雖然沾了皇字被人稱一聲皇商,卻也脫不了市儈的本質。徐賢是個讀書人,最看不起的就是一身銅臭味的商賈,即使是親家,仍對蘇家沒有半點好感,更何況妹妹年紀輕輕便沒了,誰知道是不是蘇家搞的鬼!
徐賢當下皺了眉頭,「理他們做啥,文卿是老太太跟前養大的,蘇家這些年一直未曾過問一句,現在拿什麼喬!」
王氏似笑非笑的睨了丈夫一眼,「老爺這話就錯了,老太太再怎麼疼文卿也隔了個『外』字,文卿就算在咱們家長大,那也是姓蘇的,人家親爹、親祖母還在世,卻讓外祖母做主,這是哪兒的禮數?」
徐賢一時語塞,倒不是為了妻子所說,而是想起一些沒臉的尷尬事。
蘇文卿的爹爹蘇長宇年輕時因機遇瞧見了蘇文卿的母親徐靜,一見鍾情後,回家便求父母提親。一介商賈竟敢求娶侯府千金,本是笑話一件,卻不想當時的老太爺徐波是個賭徒,等徐老太太、徐賢等人發現時,竟已將大半個侯府賠了進去。
蘇長宇正是這時候上門求親的,並答應替承文侯府還了巨額,還應下了天價彩禮。徐賢尚未讓人將人打出去,他爹已經點了頭。堂堂侯府為了銀子賣女兒,以至於老太太後半輩子再也沒讓老太爺踏進自己院子一步。
徐賢每每想起蘇長宇舌燦蓮花、笑咪咪的樣子,仍如鯁在喉,更覺得蘇家一副乘人之危的奸詐小人做派。在妹妹病逝之後,他越發厭惡蘇家,只是想起妹妹,他還是忍不住眼睛發酸。
是他們徐家對不起妹妹,文卿是妹妹唯一的骨肉,而且這孩子像極了妹妹,沒有半點蘇家的市儈奸詐,又在老太太身邊養了幾年,也未嘗配不上玉哥兒。想到這兒,他便道:「那便隨老太太的意思,蘇家再不好,文卿也是好的。」
說罷,徐賢又念起年紀輕輕就沒了的妹妹,不禁感傷,竟沒發現妻子聞言怔愣後氣得渾身發抖。
王氏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暗忖:你們徐家欠了債,憑什麼讓我兒子去還!王氏不會恨丈夫,只能一股腦將所有怨恨全部轉移到蘇文卿身上。
沒有絲毫老態的面容片刻變得猙獰,在黑夜裡看起來極為狠戾,長長的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王氏恨不得將蘇文卿這三個字在嘴裡咬碎了。
就蘇文卿那副唯唯諾諾的可憐模樣,居然肖想嫁給她兒子,她怎麼不去死!
沒想到兩年後蘇文卿真的死了,請來的太醫說表小姐是病死的。


夏季,百花競妍,煞是好看。
蘇文卿斜躺在涼榻上,有人拿了薄被輕輕地為她蓋好,見她倏地睜大眸子,不由得一笑。
「還以為小姐睡著了,外頭風涼,小姐身子弱,還是小心別著涼。」
聽見熟悉的聲音響起,蘇文卿驀地心中一慟,身子有些僵硬的轉頭看向替她蓋被子的那人。
一身粉裙,柳眉彎彎,杏眼明媚,雖有些瘦弱,卻有著極好的長相。這是她從家裡帶過來的丫頭綠袖,雖然不大通透,卻是打小服侍在身邊、最是親近的人,只是自她死後就被二舅母打發給了個馬夫。那馬夫是個嗜賭的人渣,每日除了賭錢就是打老婆,她死後沒幾年,綠袖竟被那人渣酒後活活打死!
綠袖細心的替蘇文卿掖好被角,見蘇文卿盯著她一副失魂的樣子,只當小姐又胡思亂想了,不由得歎口氣安慰道:「小姐可是念著二少爺?我聽春蠶姊姊說舅老爺想讓二少爺考科舉,如今二少爺見了舅老爺就和老鼠見了貓似的,這些日子除了書房,哪兒都沒去……」所以也沒出去和不正經的公子哥喝花酒,您就別愁眉苦臉了!
話還沒說完,眼角餘光瞥見院內進來一個人,綠袖趕忙閉嘴,暗罵一聲糟糕,適才說話聲音有點大,窗戶也開著,不知道有沒有被聽見。
綠袖來不及多想,匆匆放下手裡的活兒迎出去外間,只見一高䠷丫頭掀簾進來,模樣是好,只是冷著張臉,像是極不願意來這裡一般,一身梅花紋長紗裙,雪白腕上鋃鐺作響的是一副赤金纏絲的鐲子,精緻無比,綠袖瞧著眼熟,卻也沒來得及多想。
她討好的請人進來,「雪姊姊今兒怎麼有時間來這邊?剛剛還想什麼時候找姊姊說說話呢。」
裡間的蘇文卿身子猛地一僵,握緊的拳頭有些發癢。
這喚作雪芮的是王氏屋裡的大丫鬟,是王氏奶娘的親孫女,打小伺候王氏,會說話又頗能幹,深得王氏喜歡,在府上就連管事也要叫上一句雪姑娘,穿著精美,甚至讓幾位小姐看見也忍不住羨慕,卻因為王氏的緣故,無人敢說她一句。
雪芮素來看不上蘇文卿院裡的人,她明白綠袖這般熱切是有意討好,於是下巴越發抬高,給身後丫頭一個眼神,淡淡開口,「今兒太太逛園子時瞧著牡丹院的花開得好,便命我們折了些給各位小姐送來。」
「其他院子可是都送了?」
兩人齊齊一愣,雪芮詫異地抬眼。蘇文卿從裡間走出來,臉上還有幾分倦意,卻擋不住昳麗神采,如今蘇文卿才十二歲,等再大些,還不知如何令人驚豔。
雪芮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嫉妒,一想到蘇文卿面對徐子玉時臉紅羞怯的樣子,就越發厭惡她。只是長得再好又如何,不過是商賈之女,又是個病秧子,更何況一副唯唯諾諾的軟弱樣子,極不得二少爺喜歡。
雪芮又想起二太太平日說的話,不免得意幾分,譏笑一聲。「回表小姐,幾位小姐姨娘的院子都已經送過了……」她笑著將匣子遞上去,「表小姐可要打開看……」
「綠袖送客!」蘇文卿大喝一聲,且不著痕跡的掃了雪芮腕上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雪芮臉上時只剩下憎惡,與平日裡熱切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的表現令在場的人無不大吃一驚,尤其雪芮心臟猛地一跳,覺得今日的蘇文卿有些駭人。
綠袖不知自家小姐怎麼突然這個態度,心道:好不容易二太太看小姐順眼了點,這下全白費了。見雪芮面色發冷,綠袖頓時臉色刷白,手裡本要奉上的茶都差點潑了出去。
「雪姊姊別惱!我家姑娘最近身子又不大舒爽,心情一直不大好,這才……」
綠袖還在解釋,又是讓人幫雪芮換衣服又是不停的問候,蘇文卿火了。
「綠袖,主子好端端在這裡不伺候,伺候個奴才幹什麼!」
雪芮徹底臉黑了,一把掃開綠袖,留下匣子,勃然大怒離去。
蘇文卿暗笑。打開看看?當年滿心歡喜打開一看,卻發現裡邊是三朵幾欲凋謝的殘花,她還記得雪芮拿起一朵插在她髮間,說與她再相配不過。
什麼相配?是低賤的身分還是虛弱的身體?
只是那時的她,即使再委屈卻還要強笑著道謝,讓綠袖打賞銀子,只為了討好雪芮,替自己在王氏與徐子玉跟前說些好話,她哪裡想得到,就是這個丫頭在她訂親前爬上徐子玉的床!
只因為她喜歡徐子玉,所以全都忍了下來,可是忍了這麼些年最後卻換來什麼?
綠袖被蘇文卿的反常嚇了一跳,急得臉都白了。
她家小姐可是受了刺激?但要是惹怒二太太,在二少爺面前說小姐的不是,那可怎麼辦才好!二少爺隨便說一句重話,小姐就要難受上好幾天……
綠袖想勸蘇文卿去二太太那邊說說軟話,再送點東西,但一看到蘇文卿的臉色便閉上嘴。小姐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極高興卻又像是極傷心,古怪得很。
綠袖捏了捏帕子,小心喊她,「小姐……」
蘇文卿端起茶杯剛想喝一口,才想起這是剛剛綠袖要倒給雪芮嫌棄不喝的,抬起眼皮才看見綠袖一臉緊張的樣子,不由得笑了。
綠袖不過才十一歲,想是剛剛被自己發火的情況嚇怕了,她安慰道:「沒什麼好擔心的,沏茶去。」
等綠袖出去,蘇文卿這才端詳著桌上的匣子,終於想起來現在是什麼時候。
正極十八年,現在的她不過十二歲。
等明白過來,蘇文卿不禁悲喜交集,喜的是能得以重活一次,悲的是只有五年時光可活,這偷來的時光到底太短,可惜沒辦法親眼見到王氏被劃了臉、徐家被抄了家。
她病逝那年才十七歲,沒有黑白無常索命,也沒有孟婆在奈何橋給她一碗孟婆湯,她經歷了自己的死,目睹了一夜之間蒼老許多的外祖母,看見了二舅母得意得怎麼也合不上的嘴,當然也看見了毫無悲傷的徐子玉。
再次醒來後,她被圈在了原來住的青黛院,出不去也無法投胎,真正成了孤魂。
之後兜兜轉轉十三年,那十三年她再也沒有見過徐子玉,只聽打掃的婆子說,徐子玉在她死後兩個月就娶了慶國公的嫡孫女孫氏。慶國公家為孫女做足了面子,十里紅妝羨煞京城的眾閨秀,再後來,聽說徐子玉夫婦感情極好,成親三個月新娘便有了身孕。
愛戀變成了絕望,絕望釀成痛恨,時間流逝,當她再次想起徐子玉時,發現早沒了當年的悸動,只剩下隱隱的憎恨。
回想當孤魂野鬼的那十三年,蘇文卿笑得高深莫測。
誰能料到承文侯府世子徐子玉多年科舉卻連進士也中不了,直至承文侯府敗落也只是個秀才的身分。他那貴妃姊姊倒是在陛下跟前替他求了差事,可他上任不久,一樁案子就將整個承文侯府賠進去大半,此後承文侯府逐漸退出了京城貴族的圈子。
倒是庶長子徐子越十七歲那年初中解元,出乎承文侯府一眾人的意料之外。此後他連中三元,高才絕學,被點了狀元,陛下讚不絕口並當即下嫁公主,然後不過三年爬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那時徐賢也不過是五品翰林院侍講。
蘇文卿只見過徐子越一次,那是她死後的第七年。新帝繼位,徐家因謀反之罪遭抄家,只徐子越一人倖免。或許是血腥味衝破了禁錮,蘇文卿看見徐子越踏著滿地的雪走進徐府,適才殺人不見血的禁軍頭領見他也恭敬的叫一聲徐大人。
王氏尖銳的謾罵響起,儀態全無,「徐子越,你這個賤人生的野種,你殘害忠良,不得好死!」
徐子越唇角噙著笑意一步步走近,問著他身後的禁軍頭領,「徐家算哪門子的忠良?」
眾人哄笑,王氏臉漲得通紅,徐子越目光轉移到王氏髮間的金簪,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下,拔下那金簪,深深劃進王氏的左臉,尖叫聲混雜著怒罵響徹承文侯府,王氏捂著臉差點疼暈過去,臉上血肉翻騰,如厲鬼一般駭人。
不遠處的錦衣少年嘶吼大罵,少年的意氣此刻顯得極其可笑可悲。
徐子越笑著轉過身面向少年,王氏此時瞪圓眼睛,終於知道害怕,「住手……徐子越……子越你住手……你放開我孫兒……」
徐子越把玩著剛剛抄出來的匕首,一步步走近被侍衛按牢的少年。
少年哆哆嗦嗦地注視著他,已沒了剛才的勇氣,驚慌失措的向王氏、孫氏大喊,「祖母救我!母親救我……」
血滴滴答答的流下,染紅了徐子越的衣袍,那少年捂著脖頸瘋狗一般在地上打滾,血流了一地,片刻後停止了掙扎,王氏身邊的孫氏尖叫一聲昏死過去。
最後,整個承文侯府除了徐子越,全部都死了……
這個男人,二十出頭入朝廷,三十二歲位極人臣,助新帝登基,除去了承文侯府與權臣王氏滿門,從此權傾天下,再無人匹敵。
即便蘇文卿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憶起那人緩緩地以匕首劃傷少年的表情,也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再想起那張美玉般的臉時竟有些懼意。
蘇文卿不由得有幾分慶幸,還好自己死得早,那時徐子越還沒踏入官場,他再殘忍也與她無半點關係。
「耍了性子,現在又後悔了吧。」綠袖瞧著她家小姐臉色蒼白難看,以為是剛剛甩了雪芮的臉這會兒又後怕了,不由得哼哼兩句,把蘇文卿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這丫頭!
沒等蘇文卿瞪她,綠袖笑嘻嘻的躲開,捧來桌子上匣子,歡歡喜喜的打開,「小姐別不開心了,快來瞧瞧,二太太送來的花定是好的……」
話語未畢,她已經說不出後半句。
王氏喜歡花,承文侯府的牡丹院什麼品種的花都有,每到開花時節總會折一些送往各個院子。想起雪芮的話,府上四個小姐和姨娘全部送過了才送到青黛院,可見有多不願意。再看看花色,如今是開花的季節,桐花菡萏茉莉樣樣都有,匣子裡卻只有三朵,而且是再樸素不過的月季,樣子平常得連青黛院裡的都比不上。
綠袖打開匣子後就噤聲了,連她一個丫頭也看得出來這份禮輕得一點分量也沒有。
之前跟著小姐還在江南的時候,蘇家財大氣粗,老爺又疼愛小姐,什麼好東西只要小姐看一眼,第二天就能出現在小姐眼前。小姐當年還養過極難見的綠菊,蘇家一介商賈尚不會幹這種事,堂堂承文侯府卻拿出三朵月季來搪塞。
二太太要欺她們到何時!
綠袖抱著匣子,眼眶驀地濕了,「小姐,我們回去吧,這要是讓老爺知道該有多心疼啊!」
綠袖心裡難受得緊,小姐本就怯弱,如今又無母親照看,寄人籬下,就算委屈也只是哭一鼻子不敢多言,二太太就是看準她家小姐不會聲張而狠命欺負。
蘇文卿早就知道匣子中裝了什麼,倒沉得住氣,只是說起爹爹她心頭又是一疼,忙搖頭穩了穩心思。
王氏因她性子懦弱,欺了她整整五年,她卻因為徐子玉的原因一直默默忍受,妄想哪日感動了王氏,她能對自己好一些。
不想五年心血全都餵了狗,自己一死,王氏只差沒樂瘋過去,馬上就替徐子玉尋了門親事,又拿著自己帶進承文侯府的銀子討好慶國公府,要不然以承文侯府這點家底,怎能讓慶國公府看得上眼呢!
重活一世,如今她不再喜歡徐子玉,何須忌憚王氏,又何須忍受百般委屈!
蘇文卿右手敲著桌上的匣子想了想,定下心道:「綠袖,為我梳妝,帶上禮物,晚上去外祖母那邊請安。」
第二章 不吃殘花暗虧
雪芮出了青黛院,一語不發,身後跟著的兩個小丫頭頭也不敢抬,生怕不小心觸了楣頭又要領罰,一路上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雪芮萬萬沒想到今兒蘇文卿真的動了怒,蘇文卿性子軟弱,又因為一心想討好二太太,受盡委屈也只會默默忍了,所以這段日子才落得人人都能欺罵她的地步。
而雪芮之所以選擇最後送去青黛院也是有原因的,她算準到時天色已晚,蘇文卿不會去清風堂,這樣老太太便不會知道此事。待第二天花兒敗了,蘇文卿更不會戴著出門,所以就算不送也不打緊。
只是不送怎麼比得上送一堆大家挑剩的更讓她氣悶呢?依蘇文卿的性子,定會生氣,說不得還會哭上幾天,事後卻又只能小心的去討好二太太,豈不教人快哉。
雪芮原是打著這個如意算盤,誰想到卻碰了一鼻子灰,這口怨氣她怎可能就這麼吞下?思緒一轉,打好了主意回牡丹院。
牡丹院裡,徐子玉這些日子一直接受徐賢的指導,累了一天,找母親訴了會兒苦就去裡間睡覺,王氏和女兒徐心蓮在外間說著悄悄話,突地瞧見雪芮哭著回來。
徐心蓮看雪芮紅著眼睛先是一愣,接著秀氣的眉眼滿是詫異,「出去送趟花,怎麼回來眼睛倒是紅了?」
王氏也感詫異,府上除了幾個主子外,誰敢給雪芮臉色看,她還以為雪芮惹怒了老太太或老爺嚇了一跳,忙問:「這是怎麼了?」
雪芮一聽更覺委屈,見屋子裡沒外人,便道:「太太讓奴婢去給小姐和姨娘送花,奴婢原本想著表小姐的青黛院離咱們這兒最近,正好轉一圈回來最後再去,我好聲好氣送了花進去,還沒說兩句呢,表小姐就問我其他院子送了沒,奴婢也未多想,便說其他院子都送過了,因為表小姐這兒最近便想最後送,順便和表小姐說說話,誰知表小姐就生氣地罵人,直接甩臉進去了……」
王氏和徐心蓮皆是一臉不可置信。
徐心蓮細白的手指端著茶杯一頓,秀巧的眉毛也蹙在一起,「她罵妳什麼?」
雪芮頓時跪在地上委屈道:「再怎麼說我也是太太身邊的人啊,府上人人看在太太的面子上,都不會這麼說我的……」
「讓妳說她罵了妳什麼,說這麼多做什麼!」
徐子玉揉著額角出來,雪芮嚇了一跳,她沒料到二少爺居然在,心裡一慌,尋思自己剛剛沒有說什麼不得體的話後穩了穩心神,哭得梨花帶雨的臉頰染上紅暈委屈道:「綠袖本來親切地招呼我,可表小姐卻說……」她捂著臉抽泣,「說她好端端一個主子在這兒,做什麼去伺候一個奴才……」
王氏柳眉一豎,當即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腕上的玉鐲撞在桌面上鋃鐺作響。「反了她,對她好一點,真以為自己是家裡的小姐了!打發個人去青黛院,就說我請表小姐說話……」
「母親等等。」徐心蓮忙按住母親的手臂,「這已經戌時,母親這會兒打發人叫表姊過來,要是讓祖母知道了,明天又要數落一番。」祖母本就偏心蘇文卿,不想母親因此受祖母責罵,她柔柔一笑道:「雪芮也不要急,表姊最是膽小,今兒甩了妳的臉,這會兒定是嚇壞了,等明兒一大早她定會帶禮來母親這兒謝罪,等她來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王氏滿意的笑了,拍拍女兒的手,眉目舒展,「還是妳想得周全。」
雪芮仍心有不甘,但王氏只打發她進去梳洗打理。
徐子玉瞧母親沒注意,悄悄跟了進去,在雪芮耳邊小聲道:「不就是被說了一句,我替妳說回來,讓她給妳賠罪,別難過了。」


青黛院離牡丹院不遠,徐子玉出了牡丹院,便去了青黛院。
雪芮是王氏奶娘的孫女,自八歲就開始伺候王氏,徐子玉認識雪芮許多年,剛剛進府不久的表妹哪裡比得上雪芮親近。
更何況,他那表妹是商賈之女,身分低微,又小家子氣,偏偏一看見自己就臉紅,惹人不喜。若是說她兩句哭起來可怎麼辦才好,他最煩女孩子哭了……
徐子玉板著臉進青黛院後才發現蘇文卿不在,問了小丫鬟說表小姐去了清風堂。他心裡咯噔一聲,難不成蘇文卿去找老太太告狀了!老太太寵蘇文卿,若是她加油添醋亂說一番,定會害母親受罰,他來不及多想,趕緊去了清風堂。
徐老太太喜歡熱鬧,最喜歡孫子孫女一起玩鬧,所以經常可惜蘇文卿身子不好,不能和其他妹妹一樣晚上來清風堂。
這會兒還沒到用飯時間,三個姑娘正陪著徐老太太說笑。徐家除了徐子玉,再無嫡子,因王氏母家顯貴,更顯得徐子玉的珍貴。
幾個姑娘見徐子玉進來,極有眼色的讓出最靠近徐老太太的位子,站起身來叫聲二哥。
徐子玉迅速地在屋裡打量一番,沒瞧見蘇文卿,心裡鬆口氣,乖巧的應了聲就往徐老太太懷裡窩。
徐老太太看見孫子進來,高興地拉著他細看了幾眼心疼道:「瘦了瘦了。」
徐子玉長相與徐賢有七分像,偏偏眼睛隨了王氏有幾分上挑,本應書卷味十足的臉頓時多了幾分風流,越發惹人喜歡。
徐老太太看平日潑猴般的孫子憔悴的樣子不禁心疼,可一想到兒子也是用心良苦,只能安慰幾句,「咱們徐家本就是書香世家,祖上可是點過探花的,你爹爹也是進士出身,你這一輩就你一個哥兒,你爹看重你才這般教導你,你可不能怨恨你爹。」
徐子玉這些日子聽得最多的就是這些話,當即有些不耐的嘟囔,「不是還有大哥弟弟們嗎。」
徐老太太頓時冷了臉,「哪門子的大哥,我沒那不乾不淨的孫子!」
幾個妹妹頓時嚇得不敢言語,暗罵二哥怎麼提起他,惹祖母生氣。
也難怪老祖宗不喜,徐子玉口中的大哥是府上的庶長子徐子越,生母是徐賢還未成親前外出遊玩帶回來的女子。徐賢那時已與王家訂親,因為帶回一個身分不明的女子差點被老太爺打死,王家因為這事也鬧著退婚,不想那女子已有身孕,最後只能答應讓她生下孩子,又以將那女子隨王家處理,才安撫好王家。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害得兒子差點丟了姻緣,徐老太太因為此事而對徐子越冷漠以對,後來徐子越被徐賢送去了南嶺,說是去念書,只是南嶺那地方全是寒門子弟。
去年徐子越回來時,整個人瘦得不像話,回家幾日,屋子裡連一塊炭也沒有,只在家待三天,等年初一過了就回南嶺。
徐子玉知道自己說錯話,連忙拉著祖母的手撒嬌。他長得好又嘴甜,沒一會兒一屋子的人都被他逗得笑成一團。
春蠶突地掀了簾子進來道:「老太太,表小姐過來了。」
徐老太太好些日子沒見到蘇文卿,聽見蘇文卿過來,當下喜上眉梢,「快讓文卿進來。」
屋裡的三個姑娘臉色一僵。
只要蘇文卿一來,她們幾個就成了隱形人,只是老太太高興,她們只能跟著高興。
徐子玉聞言一凜,坐正身子,眼睛盯緊著簾子,注意著外邊的動靜。
徐老太太沒注意到孫子、孫女的反常,待蘇文卿進來,細細將她打量了一番後,神色一凜,「臉色怎麼這麼差!前些日子瞧著還好,怎麼今兒就成了這樣,可是丫頭伺候得不周到?」說罷,她轉向綠袖的目光已含著責備之意。
蘇文卿拉著外祖母的手,明明已是夏季,她的手卻涼得不像話,一臉疲倦的搖了搖頭,「不是她們的錯,是外孫女身子不爭氣,又與她們何干呢。」
徐老太太心疼的握緊外孫女的手,餘光卻瞥見綠袖手中捧的匣子,不想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便轉移了話題打趣道:「可是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蘇文卿聽見徐老太太這麼一問,眼眶頓時紅了,一張本就蒼白的臉越發顯得羸弱,徐老太太嚇了一跳,忙問怎麼回事。
蘇文卿精緻的眉眼一片黯然,哭道:「文卿自知父親是商賈,士農工商,經商的自是比不上當官的權貴,更不說侯府了。」她哭了一鼻子,其實在來的路上時她便掐了自己好一陣子,以便說話時能哭出來,卻不想這話說出來,眼淚再也止不住,彷彿受的委屈憋在心裡幾十年了。
「我也知道自己身分卑微,比不上家中的幾位妹妹,外祖母雖然疼我,我卻不敢因外祖母寵愛而讓人說我不懂規矩,自打進府以來,從不敢說半句逾越的話,這些日子以來,我只要身子好些定會向老太太、太太請安,不敢想讓大夥兒都像老祖宗這樣疼我,只奢求他們能將文卿當半個家裡人……」
徐老太太心疼不已,一聽她這麼說,急著道:「哪個敢當妳是外人?我就妳這麼一個外孫女,我外孫女誰敢不當家裡人!」
徐老太太這麼一說,炕邊的徐心梅忙搭腔,「是啊,表姊,我一直當妳是親姊姊的!」
她身邊真正的親姊姊徐心蘭氣得踩了她一腳,妳親姊還活著呢,就這麼亂認姊姊,口裡卻也忙著安慰道:「是啊,表姊性子這般溫柔,模樣又美得如同畫裡走出來的一樣,我們自是喜歡妳的。」
至於剛剛才七歲的徐心葵也舉著肉肉的小手表態,「我也喜歡蘇姊姊!」
蘇文卿眼眶越發的紅了,轉頭甚是感激的向幾人笑道:「幾位妹妹對文卿好,文卿自是知道。」
徐子玉看蘇文卿哭得跟淚人兒一般,他雖厭惡蘇文卿平日裡怯懦、小家子氣的樣子,卻不得不承認蘇文卿長得極好,但他還記得絕不能讓蘇文卿向老太太告狀。
於是他伸手拉著蘇文卿的手安慰道:「我們都是極歡喜妹妹來府上,更沒人低看妳,妹妹妳看,家裡人人都這般喜歡妳,聽說母親今兒還讓人送了花給妹妹……」他暗忖,這樣蘇文卿總該懂了吧。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蘇文卿飛速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冷冷地道:「我蘇家低賤,哪敢讓二表哥替我操心。」
這話說完,不只徐子玉,在座幾個妹妹無不吃驚。
表姊不是最聽二哥的話嗎?今兒個連二哥的面子都拂了,難道是在二哥那裡受了委屈?
就連徐老太太也轉頭看了孫子一眼,徐子玉臉一紅,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蘇文卿對上徐子玉呆滯的臉只覺得可笑,這麼些年都是自己唯唯諾諾的順從,何曾反駁過他一句,不論對錯,只要是徐子玉說的便都是對的,她整顆心都交了出去,卻連一個疼惜的眼神也沒有得到,這會兒他主動提及送花的事情分明是在警告她,她當即轉過頭去不想看他。
「綠袖,打開盒子請老太太、小姐們瞧瞧,也請二少爺好好看看。」
綠袖低著頭將蓋子打開,眾人一看,匣中裝了三朵月季,都是極常見的顏色,甚至已有些敗落。
徐老太太一看匣子中的花便已猜到幾分,狠瞪了孫子一眼,聲音已經冷了下來,「綠袖,妳說!」
綠袖撲通一聲跪下來,「回老太太,今兒戌時,牡丹院的雪芮姊姊捧了這個匣子來青黛院,說是太太今兒去賞花瞧著花開得好,折了花要送給小姐……」
蘇文卿冷冷地看著那花,譏誚一笑,「二哥還真是神機妙算,連妹妹想說什麼也知道。聽說二舅母家極是權貴,不想也是如此寒酸,我蘇家雖是商賈,比不上王家的尊貴,卻也不會送三朵殘敗的花丟了自己的身分。」
這話說得極重,到底還是個半大少年的徐子玉頓時急道:「母親自是不會,其他幾位妹妹……」
「其他妹妹?」蘇文卿不可置信問道:「那意思便是其他妹妹的花皆是好的,只有我的是不好的?」
蘇文卿睜大眼睛望著徐子玉,突然捂住心口泣不成聲,「舅母這是為何?因為我是商家之女,便如此看不起我。既然不想送我,又何必送妹妹們挑剩的羞辱我……」
徐子玉長這麼大,除了他老爹,何曾受其他人的責罵,又吃驚一向膽怯的蘇文卿突然這麼伶牙俐齒。
而徐老太太已經大怒,「挑剩的又是怎麼回事!」
蘇文卿捂著胸口慢慢道:「雪芮來了青黛院,外孫女瞧著時辰已經晚了,便問她其他院子可是送了?若是沒送,便不留她吃茶,以免耽擱正事,雪芮卻說其他院子都送過了,我這兒是最後一處。」
此話剛說完,徐老太太手中的茶杯已經狠狠地摔了出去,砸在地面上裂成兩半。
清風堂裡一時眾人皆屏息不敢多言,就連不懂事的徐心葵也被婆子悄悄地抱了出去。
徐老太太氣極,王氏送花的事她自是知道,畢竟第一盒是送到清風堂,如今幾個小姐以及兩個姨娘都送過了,堂堂表小姐,她的親外孫女居然成了最後一個!
徐心蓮也就罷了,畢竟是嫡女,可什麼時候庶女和姨娘也高過了她嫡親的外孫女了?
「外孫女身子本就不好,聽了這話有些生氣卻也沒說什麼,只覺得心口有些發疼,便讓綠袖進來伺候,誰想雪芮竟摔門走了。」說到這兒,蘇文卿痛心道:「我雖是商賈家的女兒,但蘇家是陛下親自給了買辦權的皇商,更不說我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居然被一個奴才甩臉子,我還有什麼臉活!」
徐老太太早知道兒媳婦身邊的雪芮跋扈,只是到底是媳婦的人,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到底是誰給了那刁奴膽子,竟敢欺負到了她外孫女頭上!
蘇文卿哭得有些虛脫,身子一軟,差點倒下去。
徐老太太一看,又是心疼又是惱怒,「快扶文卿到榻上,還有這個刁奴,春蠶妳去,帶幾個婆子直接綁過來,二太太如果敢攔,就連她一起請過來!」
徐子玉想攔,卻被徐老太太冷冷一眼嚇得閉了嘴。
很快的,雪芮先被人押了進來,跪在地上,不一會兒院子裡就有了動靜,春蠶掀開簾子,王氏先進來,後邊還跟了徐心蓮。
王氏剛想問徐老太太為何平白無故拿她院子裡的人,一抬眼便看到綠袖捧著的匣子以及倒在榻上捂著胸口的蘇文卿,眼前倏地一黑,腳下一軟,身子有些不穩。
這丫頭居然來告狀了!
王氏原是來興師問罪的,見到現在這個情形,倒是不敢開口了。躊躇片刻,心中暗罵蘇文卿不知好歹,走上來問道:「老太太這是怎麼了,文卿這會怎麼來清風堂了,可是身子俐落了些……」
「妳還有臉問文卿怎麼了!」徐老太太氣狠了有心打壓王氏,便打斷王氏的話,冷聲質問:「我問妳是不是妳打發丫頭最後送花給文卿,還給了姑娘姨娘們挑剩的!」
王氏眼皮一跳,怎麼也沒想到徐老太太竟然當著這麼多後輩的面直接打她的臉,頓時臉熱了起來。再看徐老太太的神情後,背脊一寒,才驚覺這事嚴重了,急忙道:「老太太可是冤枉我了,這是哪兒的事啊!」
「那匣子的三朵難道是文卿自己摘了唬我的?」
徐老太太眼中冒火,拐杖狠狠戳在地上,王氏身子一軟,幸虧被低著頭的徐心蓮扶著。
徐老太太正巧瞥見徐心蓮髮間那朵粉嫩夾黃的牡丹,越發勃然大怒,「文卿多溫順的孩子,今兒被妳逼成這樣,妳當老婆子我眼睛是瞎的嗎?」
這些年徐老太太一直睜隻眼閉隻眼隨她打理侯府,安樂日子過久了,她竟然忘了婆婆不是個好欺的主兒。
心裡亂成麻,王氏再看徐老太太怒氣未消的臉已有了幾分懼意,說話也軟了幾分,傷心道:「老太太明鑒,兒媳為家裡操持了二十年,老太太可聽誰說過我苛待誰,更何況是外甥女?妹妹去的早,老太太老爺心疼文卿將她接來,我也是有兒有女的人,怎麼可能做苛待外甥女的事?」
說罷,她哭了兩把轉頭對蘇文卿道:「文卿妳說,舅母平日裡可曾苛待過妳?」
何止苛待,當初只是冷漠些,後來見自己軟弱便狠了命的欺辱,冷嘲熱諷、隨口謾罵更是常有的事,還將她送給父親的信全扣了下來,父親送來給她的銀子更是一點不留的全部拿走,而她卻連基本的例銀也分不到,冬日裡連足夠的炭都沒有……
蘇文卿眼睛不由得陰鬱幾分,扶著床榻坐起來,細長的手指摩挲著帕子輕聲道:「那這花……」
「許是丫頭拿錯了,妳是舅母的親外甥女,舅母疼妳都來不及了,怎會苛待妳?妳說是不是?」
真是好快的心思,這便是將罪甩給丫頭了?蘇文卿沒有抬眼,只是淡淡道:「我也不信是舅母的主意,人人都說王大人最是心慈尊禮,舅母出身相府,受王大人薰陶,最善心不過的,如此勢利不恥之事定不是舅母的意思。」
王氏擰著帕子的手差點刺破了手掌心,恨不得撲上去將這丫頭的嘴撕爛了!表面上卻只能僵硬的點點頭,「文卿明白舅母的心便好。」
「應該的。」蘇文卿捂著胸口,淡淡應了聲後便再無回應。
瞧著王氏低著頭的樣子,徐老太太微微消了火,這才沉聲道:「我知道妳心裡不滿我寵著文卿,可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沒了母親,打小身子不好,性子又內斂不愛多言,有什麼委屈只會默默的吞下肚,我是她外祖母,疼她多點是怎麼了,妳這個做舅母的不疼外甥女也就罷了,還縱著奴才欺負主子,這要是讓文卿她娘知道了該傷心成什麼樣,靜兒當年可是把心竹當親女兒疼的!」
一說起年輕早逝的女兒,徐老太太又是一陣心傷,眾人難免安慰一番。
命丫頭扶王氏坐了,徐老太太這才看向了跪在一邊已經白了臉的雪芮。
這丫頭的名號就連她這老婆子也知道,仗著主母的寵信為非作歹,看這一身穿金戴銀,比在座幾個小姐穿的還好,哪兒有丫鬟該有的樣子!
徐老太太當即不想再看第二眼,冷冷道:「這丫頭如此跋扈,竟敢打著主子的名號欺辱小姐,這等刁奴留著做啥,掌嘴二十趕出侯府找個人配了。」
王氏、徐子玉聞言俱是心中一寒,雪芮可不是一般的丫頭,怎能打發出府。
王氏急忙懇求道:「雪芮是媳婦奶娘的孫女,打小就伺候我,奶娘死前託付我照看她幾分,這要是打發出去,我有什麼臉面對奶娘。是媳婦沒管教好,老太太教訓一頓也就罷了,還請老太太看在我的面上,千萬饒她一回。」
雪芮一張小臉嚇得刷白,一個勁的磕頭求饒,「求老太太饒命,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不是有意的,花是不小心送錯了,奴婢絕不是有意的啊……表小姐饒命,奴婢真的不敢了……」哪還有平日裡目中無人的跋扈模樣。
徐老太太沒說話,意思是聽蘇文卿的發落。
蘇文卿的目光落在雪芮的身上,在那手腕上停留了片刻,這才收回目光,「既然舅母求情,那看在舅母的面子上就饒她這一次……」
雪芮鬆了口氣,整個人虛脫的癱軟在地上,就聽徐老太太補了句—— 
「掌嘴二十、杖二十,以做懲戒。」
雪芮愣了愣,這才瘋了一般的哭喊起來。
徐老太太揮揮手,兩邊的婆子立刻動手將人拉了下去。不一會兒屋外就響起了啪啪的掌嘴聲,王氏和徐子玉想求情,但看徐老太太的臉色終是沒敢開口。
徐老太太閉上眼睛冷冷道:「王氏,妳管教不嚴,以後切記不可這般縱容奴才。我最近睡得不大安穩,妳去將《金剛經》抄上五遍送過來。行了,我也沒興致留你們,文卿今兒受了委屈就在這兒休息,其他人都下去吧。」
第三章 提前三年考秋闈
待所有人都離去,祖孫倆默默吃了晚飯,春蠶和綠袖伺候兩人洗漱。
徐老太太看外孫女眼睛還腫得跟核桃似的,又打發春蠶去尋了兩顆水煮蛋,剝了蛋殼讓她輕輕敷眼睛。
徐老太太歎了口氣,臉上卻是多了幾分笑意,摸摸蘇文卿的頭髮柔聲道:「妳母親打小就是個悶葫蘆的性子,受了委屈不敢和我說,眼睛哭得像核桃似的,第二天還說沒有哭。我一直怕妳也是這樣,如今這麼一看,妳倒是比妳母親有出息。」說到這兒,徐老太太有些傷感,伸手摸摸蘇文卿的後背,只覺得滿手全是骨頭,立即鼻頭一酸,「怎麼就吃不胖呢!」
蘇文卿握住徐老太太還不顯蒼老的手笑道:「胖了有什麼好,我才不想和心葵似的,圓滾滾的像湯圓。」
「妳這丫頭。」徐老太太被逗笑了,想起小孫女胖乎乎的樣子也忍俊不禁,但想起稍早的事,還是問她,「可覺得委屈?」
委屈,怎麼不委屈!蘇文卿靠著徐老太太慢慢道:「二舅母母家有權,老太太看在王家的面子上不好給舅母難堪,外祖母疼我,我自是懂外祖母的難處。」
徐老太太聽罷心中大慟,可憐外孫女如此懂事,「妳那舅母……不說也罷。」
「外祖母別多心,聽父親說王大人是再賢德不過的人,舅母是王大人的親妹妹,自然是好的。那雪芮是舅母奶娘的孫女,這些年跟著舅母難免心高氣傲,舅母要操持家,哪知道這刁奴在外邊做了什麼,就算知道,看在奶娘的面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哪裡是舅母的不是。」
蘇文卿內斂,徐老太太如今才知道外孫女竟然如此通透,忍不住歎口氣,「難得妳小小年紀就有這般胸懷。」也不繼續問她,祖孫兩人都有些累了,不一會兒便睡熟過去。
另一邊牡丹院卻是燈火通明,王氏在徐老太太跟前受了那麼大的氣,腦子發昏差點站不穩,剛想喊雪芮給她揉揉,這才想起雪芮被打了一通,是讓人抬回來的,連爬也爬不起來,於是越發頭疼。
徐子玉與徐心蓮坐在一邊皆沉著臉,徐心蓮想起祖母今日動怒仍然心有餘悸,祖母竟然連母親半分面子也不給,只為了一個蘇文卿,這麼一想,她越發覺得徐老太太偏心。
王氏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兒子,想起這些日子徐子玉都跟著老爺念書,好不容易清閒一會兒又遇上這破事,到底心疼兒子,於是打發徐子玉回去休息。
徐子玉臨走前安慰了母親幾句這才出了牡丹院,路過青黛院時頓住腳步,想起蘇文卿今兒在清風堂歇息,心情複雜的看了好一會兒才回去。
等兒子走了,王氏這才無力的躺在榻上,徐心蓮上前替母親按摩。
王氏拉著女兒的手,心道還是女兒體貼,一想起蘇文卿又恨得不行.「算是我瞎了眼,居然沒看出來她有這手段,著了她的道。」
「瞧著表姊平日裡一副弱不禁風的可憐樣子,原來是裝出來的,是表姊心機重,母親又何苦說自己的不是,只是祖母偏心又什麼都聽她的,沒來由讓母親受委屈了。」
王氏拉著女兒坐下歎道:「妳祖母當年就是這個樣子,把妳姑母寵得不像樣子,如今妳姑母沒了,越發慣著蘇文卿。」
徐心蓮眼圈一紅,不由得道:「那怎麼辦?」
「急什麼,她一個病秧子,大夫都說了活不了幾年……」
「難不成這些年就一直任她欺負嗎?」
「怎麼會?」王氏溫聲安慰,「她到底是商家的女兒,又怎麼能和妳比,更何況她這次是逼急了,否則以她對妳二哥那點心思……」
徐心蓮眼睛驀地亮了,甜甜一笑,「母親說的是。」有哥哥在,蘇文卿還不是只能任由她們拿捏。


蘇文卿一夜好眠,第二日在清風堂醒來,還在洗漱,就聽春蠶小聲對徐老太太道—— 
「大少爺回來了。」
蘇文卿原本還有幾分睡意,瞬間瞠大眼轉頭過去。
徐老太太沒注意到蘇文卿驚恐的樣子,生氣的問道:「他回來做啥!」
春蠶自是不知道,只能搖搖頭,「之前也沒捎信說要回來,剛才去了老爺書房,還有一會兒應該要過來請安了。」
「不見!」
徐老太太很不願意見徐子越,蘇文卿卻是心情複雜。
徐子越回來了!他為什麼現在回來?他不是三年後才回來的嗎?
蘇文卿既緊張又有些焦急,在她記憶中,對於徐子越只有雪地裡那冷血又殘忍的印象,卻又想,如今這個未來的權臣也不過才十四歲,不知道是什麼模樣。
像他這樣的人,在少年時是不是已經和他人不大相同?
蘇文卿坐在銅鏡前任由丫鬟給她梳頭,忍不住好奇,一會兒往外邊瞅一會兒又看看徐老太太。
徐子越在外邊等了已經有兩刻鐘,徐老太太卻沒有見他的意思。蘇文卿幾次想問問,但周圍的丫頭們卻是極其尋常的樣子,讓她剛想說出口的話又憋了回去。
她心裡倏然很難受。
體會過被人視如草芥的苦楚,就如同過街老鼠般,人人皆能罵上一句踩上一腳,還哈哈大笑罵上一句窩囊。徐家人對徐子越不是漠視,更似仇視,比當年的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讓她不禁想,說不定日後徐子越變成那樣,和這有關。或許是感同身受,昨日她藉機打壓了王氏的喜悅頓時半點不剩。
她突然想為徐子越做些什麼。
清風堂裡一直很安靜,直到聽到簾子被挑起來的動靜,蘇文卿急忙轉頭去看,看到進來的人卻不是徐子越,她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在這個徐府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了區區一個徐子越得罪徐老太太的,沒有徐老太太的同意,沒有人敢讓他進來。
一個也沒有。
進來的是大房的主母劉氏,以及劉氏的嫡女徐心悅。
蘇文卿眼尖的發現劉氏在看見自己時滿臉堆了笑,眼睛也亮了,看了她好幾眼,才畢恭畢敬的和徐老太太見了禮。
徐老太太看見劉氏淡淡笑了笑,大房不是她所出,平日裡也沒有太過親近,只不過大媳婦會說話又不像二兒媳婦家世高、愛端架子,還會經常帶著兒女來請安,因而笑著讓徐心悅過來,「今兒怎麼過來了?心悅一段時間不見,倒是越發出挑了。」
劉氏今兒心情本就好,聽徐老太太誇女兒越發喜笑顏開。
為什麼過來?她可是聽說昨晚的事才過來的。
聽說她那眼高於頂的弟媳昨天在蘇文卿跟前栽了跟頭,本來想給蘇文卿難堪,誰知蘇文卿竟然一狀告到了老太太跟前。人證物證皆有,老太太半點臉都沒給王氏,當著全家人的面教訓了不說,就連那個叫雪芮的丫頭也被打了板子。
二十板子,半條命都可能打沒了。
那個雪芮丫頭素來極其可惡,平日穿的比她家閨女還好,比府上的小姐還像小姐,就連她也得叫一聲雪姑娘。呸!什麼雪姑娘,被一群勢利眼叫一聲姑娘還真以為自己是小姐了。
賤胚子,活該受罰。
想到這兒,她再看蘇文卿,頓時覺得哪兒都順眼。都說文卿是個膽子小的,只是看昨晚這事,誰還敢說她好欺負?好欺負會連王氏都著了她的道?莫怪老太太寵她寵到了骨子裡,長相更是難得的出挑。
她曾聽聞府上的丫頭嚼舌根,說文卿似乎對徐子玉動了心思,對此她嗤之以鼻。才多大的年紀能動什麼心思,再說昨天聽說連徐子玉也挨了罵,蘇文卿可是半點情面都沒有給。
其實她那弟媳眼高於頂,怎麼可能看得上蘇文卿?
雖然徐子玉不成,但俊兒成啊!俊兒也該議親了,文卿家雖然說是商賈,但卻是沾了一個皇字,聽老爺說,皇商是做皇家生意的。聽說蘇家當年為了娶徐靜,替老太爺還了幾十萬兩銀子,蘇家多有錢啊!
劉氏越想越覺得滿意,笑咪咪的對徐老太太道:「好些日子沒過來了,前些日子心悅纏著俊兒畫了些花樣送到銀鏡軒打了些首飾,這些是昨天剛剛送過來。心悅也用不了幾副,我挑了幾副送過來給姑娘們戴。」她招招手讓身後的丫鬟端上來,滿面春風的拉著蘇文卿道:「文卿過來看看,喜不喜歡?」
匣子打開,是一副白玉簪,層疊的雪蓮樣式,每一片都打得極薄,晶瑩剔透,非常漂亮。蘇文卿詫異,實在是這副首飾不便宜,而且聽大舅母說,居然是徐子俊畫的樣子?
上輩子確實聽說過她有個很會畫畫的表哥,以前沒當回事,如今看來確實不假。
王氏昨天送蘇文卿殘花,劉氏今兒就送了首飾過來,這裡邊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徐老太太自是瞧出來劉氏是什麼心思,無非是藉機讓王氏沒臉,再藉討好文卿得她的喜歡。只不過昨天這件事本來就是王氏錯了,再看蘇文卿細細端詳玉簪的樣子,徐老太太慈愛的笑了,看來外孫女確實喜歡這副首飾。
劉氏小心的瞧了徐老太太一眼,越發覺得今天這步棋走對了。
這首飾做工精細,蘇文卿確實喜歡,她讓綠袖接了匣子向劉氏道謝,「那文卿便謝過大舅母,謝過表哥了。」
「一家人謝什麼?我看著文卿就覺得和親女兒似的喜歡得緊。」劉氏拉著蘇文卿的手眉開眼笑。
蘇文卿詫異地微皺眉,不著痕跡的將手抽了回去。
上輩子未曾和大舅母有過交集,但知道大舅母和二舅母關係並不好,她明白大舅母不過是想給王氏找不痛快,但是這也太親熱了吧。
蘇文卿向窗外看了一眼,徐子越已經等了半個時辰,外祖母一直沒有讓他進來。春蠶打了簾子進來,蘇文卿瞬間瞥見一個清瘦的身影後,但簾子迅速的落下,又將那人隔在了外邊。
蘇文卿不由得攥緊了拳頭,鼻子有些發酸。
即使那個人以後如何顯赫、如何手段通天,現在也只不過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是一個被所有人厭棄的可憐人……
徐老太太順著蘇文卿的視線看去,無奈的歎了口氣。
文卿這孩子真是和靜兒一模一樣,對人皆是一副好心腸,只不過讓那庶子等了一個時辰,這孩子即使從未見過那人竟也不忍起來,罷了……
徐老太太在蘇文卿手上輕輕拍了拍,吩咐春蠶,「行了,讓人進來吧。」
蘇文卿刷地抬起頭,轉頭看見徐老太太慈祥的笑容,一時心中百感交集。
比起徐子越,她何其有幸,至少她有外祖母真心實意的疼愛。
簾子掀起,率先有一隻腳踏進來,蘇文卿怔然望著這雙做工極為粗糙的皂靴,心口微微一酸。
那人走到近前清冷略微沙啞的聲音從她髮頂不遠處傳來—— 
「子越見過祖母,見過伯母。」
蘇文卿如夢初醒般望著來人,還未及冠的少年,身量未足,卻瘦得可怕,袖子下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瘦得讓人心疼。五官已有成年後精緻的模樣,只是還有些稚氣,皮膚蒼白,瞳色又比常人淺一些,淡漠的神情沒有少年的活潑,讓她無端想起那一天漫天的雪。
還是那麼冷。
誰能想到十餘年後一手遮天的權臣,少年時候竟然是這等消瘦的可憐樣。蘇文卿想像過徐子越少年時的樣子,或是煢煢孑立的清冷,或是俊秀無雙的孤傲,卻遠不及現在這副低微的樣子來得刺心。
就連蘇文卿也不敢相信,不願接受。
徐家對他何其殘忍!
蘇文卿轉頭看向徐老太太,期待徐老太太可以柔和些。
徐老太太卻是淡淡的開口,「起來吧,見過你父親了?」
「見過了。」
徐子越不多言,異常沉默,徐老太太問一句,他答一句,就連一直活絡氣氛的劉氏也不由得提心吊膽,生怕徐子越這個態度惹怒徐老太太。
蘇文卿緊張的捏了捏外祖母的手。
徐老太太詫異的看了眼外孫女,看著她眼中的擔心,適才的怒氣驀地去了一大半。「罷了,這次回來可是有什麼事?」
徐子越淡漠的眸子微微一動,低聲回答,「秋闈。」
簡短兩個字,令整個屋子的人驟然噤聲。
蘇文卿只覺得自己攥緊的手已經緊張得出了汗。
她絕不會記錯,徐子越是在正極二十一年初中解元,之後通過會試、殿試,被陛下欽點為狀元並封為駙馬。按照上輩子的發展,徐子越初露鋒芒是在三年後的事,而絕不是這次!
蘇文卿不由得著急,還沒等她說什麼,一旁的劉氏已驚訝的叫了起來。
「你才多大,就想考科舉?」
笑話,俊兒每日那般勤奮看書,大了這徐子越兩歲,也是到了如今才說要去試試,難不成徐子越在外邊混跡幾年還能比得上俊兒?
對於劉氏話中的輕視,蘇文卿心中不悅,再看向徐老太太,她心涼的發現徐老太太似乎也是這個想法。
果然劉氏說完,徐老太太並未生氣,只是淡淡道:「你年紀還小,不知道科舉的不易,你可知主持科舉的全是連你父親也不敢比肩的大儒,平日裡不過比同學好一些,老師多誇了幾句就敢去考科舉,這麼些年學問不見增長,不知學了誰,個性變得浮躁……」
蘇文卿嚇得眼皮直跳,生怕徐老太太說出更難聽的話,因為沒有人比她清楚這個人是如何殘忍,殘忍到能夠滅了徐家滿門還滿臉笑容!
蘇文卿心驚膽跳的去望了徐子越一眼,終於沒忍住一把抓住徐老太太的胳膊大聲道:「外祖母,外孫女餓了!」
徐老太太的聲音終於被打斷,蘇文卿從未這麼厚著臉皮撒過嬌,尤其還在徐子越眼前,不由得有些臉紅。她沒敢看徐子越的臉,也沒有看見一直低著頭的徐子越眼中閃過的驚訝,她抱著徐老太太的手臂搖了搖,「外祖母不是專門讓李嬤嬤做了點心嗎?今天早上起來就想吃還沒吃到呢!」
徐老太太當即轉頭,一臉疼愛的看著她,「有,外祖母還讓李嬤嬤熬了燕窩粥,還有妳平日裡愛吃的幾樣點心,不夠的話讓廚房再做些。」
李嬤嬤是伺候徐老太太幾十年的老人,就連徐賢也得叫一聲嬤嬤,居然也親自給蘇文卿做點心,一直默默站在劉氏身邊的徐心悅止不住的嫉妒,她這正牌孫女連李嬤嬤的點心都沒吃過,更不說特意為她做的。
蘇文卿沒有抬頭也知道大家的目光全在自己身上,尤其包括徐子越的打量,她硬著頭皮接過春蠶遞過來的青瓷碗,碗裡上好的燕窩粥透著晶瑩的光澤,一派天真的對徐老太太道:「外祖母,不知舅母、表哥有沒有用早膳,李嬤嬤做了這麼多,大家一起吃吧。」
劉氏、徐心悅臉上一喜。
徐老太太卻是寵溺的對蘇文卿道:「這些都是李嬤嬤給妳做的……」
蘇文卿飛快地向徐子越瞟了一眼,徐子越一雙清亮的眼睛看不出他的情緒,沒有黯然也沒有意外,只是直直地看著她。
蘇文卿緊張的迅速回頭,嘴唇抿了抿,轉身拉了拉徐老太太的手撒嬌道:「表哥一大早趕回來定是沒有吃東西,李嬤嬤做了這麼多就是再多幾個人也夠吃,再說外孫女一個人能吃多少啊。」
蘇文卿鮮少向徐老太太提什麼,此時徐老太太哪裡會反對,親手夾了塊點心放在蘇文卿的盤子上,寵溺道:「都依妳,都過來坐吧,子越也坐吧,有什麼事情用完早膳再說。」
丫鬟們動作迅速的添了碗筷,徐子越低低應了聲便安靜的坐下,徐家是極重規矩的,一時除了碗筷碰撞,再無其他聲音。
等吃完後,徐老太太留了徐子越說話,劉氏母女先走,蘇文卿看得出來徐老太太有些話不想讓她聽見,她也識趣的告辭,臨走前又看了徐子越一眼,不料徐子越竟也注視著她。
蘇文卿假裝鎮定的對他展顏一笑,沒想到徐子越也微微勾起唇角,一張臉散盡了冰冷氣息,琉璃般剔透的眼睛越發顯得好看,她驚訝的發現徐子越右眼眼尾竟然有一顆細小的紅痣。
待身邊綠袖喚了聲小姐,蘇文卿這才急忙轉過頭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徐老太太留了徐子越,確實是有話對他說。
京城公侯宗族多如牛毛,不是皇親國戚就是立過軍功的元勳,比如徐老太太娘家便是立過軍功封了侯的。
但徐家是個意外。
徐家一不是皇親、二無軍功,第一位承文侯徐宗凜,徐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每當提起這位老祖宗,無不自豪,他們這位老祖宗可是救過駕的。
徐宗凜確實算得上徐家最傑出的人物,年紀輕輕被點了探花,後來又陰錯陽差救了駕,太宗本就對這年輕的探花郎印象不錯,雖說年輕些,卻有這份豪氣與膽量,等回宮後,迅速的封了徐宗凜為承文侯。
徐宗凜感激涕零,深知這份榮耀從何而來,一輩子未曾讓太宗失望,兢兢業業,深得皇帝恩寵。那幾十載算得上徐家最有頭有臉的時候,之後的徐家一代不如一代,名滿京城的承文侯府也逐漸沒落。
此後近百年承文侯府一直很低調,直到徐波娶了毅勇侯府的女兒,京城貴族們才偶爾想起承文侯府當初的輝煌,卻也感歎一聲徐家後繼無人。再到後來,徐賢中了進士,娶了王崇的胞妹王氏,京城貴族們這才驚覺承文侯府又漸漸回到了京城貴族圈。
又幾年過去,王崇進了內閣掌了實權,徐賢的長女有幸被選進宮做了貴妃、生下皇子,徐家又一次回到了當初的輝煌,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是當初笑話過承文侯府的人,現在也討好的叫徐賢一聲國丈,不敢說一句徐家的不好,王家和徐家,再加上宮中得寵的徐貴妃與六皇子,哪個又是好惹的。
卻只有徐家人明白自家如今的難堪,徐家?王家?王崇那可是進了內閣的閣老,呈給陛下的摺子都需經過內閣看過。至於徐家,國丈?徐賢每每聽到這兩個字都是一陣後怕,宮裡皇后還在呢。
再說,再輝煌尊貴,卻最無實質倚仗,也是一推就倒。只要皇帝不喜,徐家百年基業就會灰飛煙滅。
所以徐賢才會這般焦慮的望子成龍,親自指導徐子玉讀書,只盼徐子玉能和他一樣透過科舉入仕,因為自己嘗過人情冷暖,所以更加珍惜如今的地位。
但讓徐賢頭疼的是,徐子玉壓根不愛讀書,對科舉入仕更是半點興趣也沒有。
他因為此事沒少責罰徐子玉,對徐子玉也更加嚴厲,徐子敬等庶出的孩子也從小苦讀四書五經,只有徐子越是個例外,七歲就被送去南嶺,而如今這個最為她輕視、不喜的孩子居然說自己想去秋闈!
徐老太太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是可笑,但再想想又滿心酸楚。
外人都說徐家風光,又有誰知道徐家的難處,徐賢讀書爭氣,但性子太耿直、不懂變通,許多年前王崇已經進了內閣,徐賢卻還是個五品官,以後大抵也就這樣,孩子們又不爭氣,想起徐子玉一提起讀書就煩躁的神情,徐老太太頓時覺得渾身無力。
若是徐家再出一個像徐宗凜這般人物,她又何苦愁得白了頭,何苦在徐子越說想去秋闈時竟然也可笑的想著不妨一試。
「崔源怎麼說?」
崔源是南嶺極有名的學士,前些年認徐子越做了學生,徐老太太信不過徐子越,倒願意聽聽這位學士的說法。
「老師說可以一試。」
徐老太太瞳孔微微一縮,就連崔源也這麼說?
若是不中,徐子越年紀還小,旁人最多說一句小兒不知天高地厚,將他打發回南嶺,眼不見心不煩便是,其實對徐家而言並無多大損失。
但若是中了……
十四歲便能考中舉人,不說高才絕學,也是難得的天才,如果真的能考中,那就說明確實有天賦,只要細心教導,誰又能保證不再出一個進士。
只要一個進士,又能保徐家百年安寧。
徐老太太心情複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明明比徐子玉年長了半歲,看身量卻像小了半歲一般,一身淺藍色春衫半新不舊,布料粗劣,針腳粗糙,徐家對徐子越並不親厚,甚至異常冷漠,徐子越七歲那年又出了那件事,他從此離家,對徐家更無半點親近。
他的性格不似徐賢也不像徐家任何一個人,許是像他那瘋子一樣的親娘,骨子裡透著暴戾與陰冷,現在不過才十四歲,那雙眼睛卻冷漠得可怕,就連她也看不出一絲波動,可見心思深沉。
若是他對徐家沒有半絲感情,即使考中進士卻不與徐家親近,那與沒中有何區別?若是他因為當年的事記恨徐家又該如何?
徐老太太原想說的好多話一時半句也說不出口,她定定地盯著眼前的少年,想從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中找到一絲端倪,但整整半刻鐘,卻是一點也沒有發現。
許多年前那瘋了一般的女人倒在血泊中的慘狀還歷歷在目,那時徐子越還是半大孩童,跪在血泊中不哭不叫,原以為此事已結,誰又能料到這個七歲的孩子竟在幾日後將簪子生生扎進了陳婆子的脖頸。
等她們趕到的時候,陳婆子已經沒了氣息,徐子越手握金簪,雙眼通紅,臉頰微腫,嫩白的雙手全是黏稠的鮮血。
想起當年慘狀,徐老太太眼前一黑,差點歪倒,丫頭們急忙扶她坐好,緩了好一陣子才無力的揉揉眉心,「待我想想,你先回去吧。」
「是。」徐子越輕聲答道,像早就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向徐老太太行了禮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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