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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經典J1601

《冰雕娃娃》

  • 出版日期:2012/02/08
  • 瀏覽人次:2288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如果人生重來,她寧願重回到飽受欺凌的童年時光,
將誤傷他的機緣勾消,這麼一來,他的眼是否還能看得見?
她知道她的記憶有缺陷,但沒人肯告訴她,右眼失明的他是誰,
為什麼他總憐愛地凝望她,看得她心酸苦澀想掉淚?
他不僅為她的小傷痛毆他兄弟,還為嗜辣的她每餐備妥辣椒,
若她能只感受他的疼寵,只看見眼前的甜蜜,那也是種幸福,
偏偏老天愛折磨人,竟又讓她想起當年的往事,
他待她的好更令她自覺配不上他的深情,虧欠他的愛意,
她無顏面對他的付出,僅能離開他來懲罰自己的過錯……


如果人生重來,他想回到那年和煦陽光照射下的蓮花池畔,
將失去她的往事抹煞,這麼一來,她是否仍陪在他身邊?
他知道他的心有缺口,雖貴為騰龍寨主但心中始終悵然若失,
兄弟們為博君一笑,私自劫她回寨,僅因她是他最纏綿的心結,
重逢後為讓她愛上他並將目光鎖在他身上,他卯足全力寵她,
她卻溜去盯著別的男人猛看,氣得他差點把寨裡男人全踹出去,
連為討好她送上珠玉花簪,她不收便罷,竟還懷疑是他搶來的?!
然而無論她怎麼傷害自己,他都捨不得氣她,
只因她是他此生最珍愛的寶貝,
怎知他對她的全心寵愛,卻導致她陷入致命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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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序呀……
  其實,一直都很緊張這種似乎沒什麼重點主題,但又不能真這麼等閒視之的短文,以前寫稿時,每每到了要交序的時候都會很頭痛。現在,光是想著該怎麼開頭,就讓我瞪著螢幕老半天。
  各位,好久不見嘍。
  真的是好—— 久—— 不—— 見—— 
  雖然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寫稿了,但一直沒擱下看小說的習慣,因為喜歡,所以放不下,也因為喜歡,所以仍有寫稿的興趣,只不過這些年來瑣事纏身,無法專心在這上頭,偶爾發奮圖強一番,卻總只有幾分火星子燃燒,待光點散去,心思又分散了,徒留懊惱。
  這本《冰雕娃娃》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作品了。
  久到聽徐姊提及時,我還得重新將書翻出來,才能拉回對故事的熟稔。
  健忘哪,真是個可怕的毛病;想甩甩不掉,偏留著……誰喜歡忘東忘西呀,可恨的是,忘性大這毛病越來越黏我了,真是令我傷透腦筋。
  以前寫民國初年的故事時,真的有些自找罪受,軍閥、土霸、賊子、被欺壓的善民弱女……總歸就是個很紛亂的年代,翻閱的資料諸多都是像傾城之戀那般,帶著淡淡淒苦和些許哀愁,甚至有著無可奈何的情愫思戀,為什麼我當時偏要挑這個年代寫,還一寫就是幾本?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或許……就是喜歡吧。
  喜歡,以致難捨。
  各位讀者朋友們再等等喔,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又能重拾專注,與各位同好在書海中繼續相伴隨行。
  跨越了民國一百年,正式邁進一百零一年,冀望能在不久的將來看到我的書寶寶再度開始製造出來。
  一本,一本,接著一本。
  許願哪,人生因夢想而光采璀璨;從現在起,要起而行,這是我對自己的期許。
  加油喔。
  咱們共勉之!
劉芝妏 101.01.02
第一章
  一八九六年 四川省 宜賓縣
  
  「哇!」
  當冷蒼昊將那個乳白色彩裡泛著一絲流光的琉璃雕製小娃娃自口袋裡掏出來時,關緹一雙眼睛晶亮得讓冷蒼昊那向來剛毅冷然的唇角略揚了起來。
  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尚不及他手掌般大又晶瑩剔透的琉璃娃娃,清淺的乳白色彩在陽光的照射下,自每個稜角散出無比的亮眼光芒,關緹終於忍不住伸出小手撫上了那娃娃,但仍不敢就這麼直接的將娃娃自他手中接過來。
  「喜不喜歡?」他的聲音裡流露出不自覺的輕柔。
  「嗯,她好漂亮喔,大哥哥,你真的要將這小娃娃送給我?」她那童稚的嗓音又嬌又嫩,讓人聽了就舒服。
  用力的點點頭,冷蒼昊才十三歲的臉上刻畫著早熟的沉斂神韻。
  當他在趕集的攤子上看到這琉璃娃娃的第一眼,他就移不開眼的直睜著黑眸緊盯著這娃娃瞧。
  這琉璃娃娃,不管用什麼方法,他一定得想辦法給弄到手,只因為琉璃娃娃莫名的像她—— 深駐在他心中的小公主。
  「大哥哥,這是打哪兒來的?」儘管聽到大哥哥再一次的肯定,但關緹還是不敢就這麼將娃娃接過來。打小母親就告誡過她千萬回,不可以隨意接受別人的禮物。
  「這是大哥哥買來送給小緹的。」將娃娃往她發亮的眼前推了過去。「怎麼,小緹不喜歡?」
  關緹搖了搖頭,「喜歡。」她眼中的喜愛與渴望是掩蓋不住的。
  「那怎麼不拿過去呢?」他柔聲哄著她。
  抿了抿嫩紅的唇瓣,她令人憐惜的眨著清澈眼眸。「媽媽說,不可以隨便拿人家的東西。」
  一抹溫柔的笑在冷蒼昊的唇畔擴大。「這是大哥哥送的,是大哥哥用自己賺的錢買來送給小緹的,媽媽不會罵小緹的。」他驕傲的說。
  多虧那攤販心腸不錯,見他真的中意得很,不但在價錢方面降了許多,還幫他保留下來,讓他在日夜奔走的賺足「贖金」後,能如願的將娃娃給買回家。
  「真的?」將信將疑的,關緹纖細的小手已然半握住那娃娃的小腰肢。
  「當然。」
  舒了口氣,關緹用著異常正經且嚴謹的態度,小心翼翼的將琉璃娃娃自他手中接了過來,又愛又憐的往娃娃臉上吹著氣,輕柔的以小小指腹撫揉著。
  「用冰塊雕成的娃娃。」她高興得讚嘆,目光彷彿已經離不開那晶亮透澈就彷如冰雕的娃娃。
  「是啊,用冰塊雕成的娃娃,晶瑩剔透的就像我的小緹。」啞著嗓子說著,膠著在她嫩紅小臉蛋的憐愛視線更是柔得幾乎可以滴出水來。
  在兩人身處的蓮花池畔另一頭忽然衝出一個小人兒,手中拋玩著一個小皮球,不時還扔著小皮球去撞倒一旁擱置的花盆,見著陷入沉靜的兩人,他輕哼了聲,原本不屑地想掉頭就走,卻在看到關緹手中閃著光的物體時,眸中忽然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詭異光芒,他不但沒有如原先所計劃的離開,反而加速衝向他們。
  趁著兩人分神沒注意到他,他一把自關緹手中搶過那個琉璃娃娃,高高地舉在自個兒的頭頂上。
  「這是什麼格老子的鬼東西?」才不過是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舉手投足之間卻已經像足了軍長父親的霸道模樣。
  愣了一下,關緹隱壓著怒氣,只是嘟起嘴,很委屈的瞪著他。「你為什麼搶我的娃娃,快還給我。」
  「呸,叫我小少爺。」關理治一臉的蠻橫。
  才不到五歲的小女孩啥事也不懂,只是乖巧的順著小男孩的話喚著,「小少爺,那是大哥哥送我的娃娃,你快點還給我。」她一雙憂愁又滾著淚意的眼眸緊張地直盯著小男孩手中的娃娃。
  因為他抓得太漫不經心、太不當一回事了,她好擔心他會將那冰雕娃娃纖細的腰給折斷。
  「大哥哥送妳的?」很不屑的重哼一聲,關理治回頭瞄了在一旁冷眼瞪著他的冷蒼昊。「就憑他?一臉窮酸相,哼,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偷來的。」說罷,還故意將琉璃娃娃拿到眼前審視一番。「說不定呀,就是打咱們府裡偷來的。」
  「你鬧夠了沒有?」冷冷地喝斷他的話,冷蒼昊的兩手早已經握成了斗大的拳頭。
  他怒得想狠狠地送關理治這打小就橫霸任性的小蠻子一頓飽拳,但是想到勞苦了一輩子的母親,想到那張刻滿滄桑辛勞的臉上可能會有的哀求,縱使是怒火襲心,他仍用盡所有的力氣克制住了。
  「將娃娃還給小緹。」他渾然不覺自己的話有著讓關理治心中為之一懼的命令口氣。
  聞言,關理治眼裡閃過一抹驚懼,但他不想屈服,正待再說些什麼來鞏固自己的氣勢時,冷蒼昊又立即添了句—— 
  「立刻!」
  怔了下,關理治吞了口口水,骨子裡的蠻氣陡揚。
  「你敢命令我?你算什麼?」挺起不甚強壯的瘦弱胸膛,關理治臉上的不屑加深。「我可是軍長的兒子,你媽媽只不過是在我家做工的下賤老僕人,你竟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不想活了是不是?」高傲的揚著鼻孔,他學著自己那草莽父親的口吻。「不怕我叫人將你給斃了?」
  冷蒼昊沒有被他的話嚇到,但是他的話卻嚇到了關緹。
  「小少爺,你不能將大哥哥給斃了。」她小聲的抗議著。
  「誰說我不能,我說斃了這個窮酸小子,有誰敢違抗?爸爸可比較疼我。」她一開口倒是引起他的注意,不假思索的亂箭四射。「哪像妳,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雜種,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的種,母女倆就那麼不要臉的硬是賴在我爸爸身上,怎麼,好日子過慣了,當真以為自己是尊貴的大小姐不成?」這回,他倒是將自己那一向氣度狹隘又歹毒的母親,平日閒磕牙的尖酸嘴臉學得維妙維肖。
  眼眶頓時紅了起來,關緹倔強地不讓垂在眼簾的淚水滾下來,只是吸了吸泛紅的小鼻子,反駁著,「你以為我喜歡他當我爸爸」嬌小的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試圖平復不穩的喘息,她忿忿地瞪視著關理治。
  那種說話像打雷、吃飯像餓死鬼、眼神歪斜又心胸狹窄的人,誰喜歡讓他做爸爸!
  「妳這是什麼意思?」像是逮著了什麼把柄,關理治怪聲怪氣的吊起嗓子,口氣盡是幸災樂禍的得意,「等我爸回來後我會告訴他,妳不希罕他當妳爸爸,嘖嘖,到時看他怎麼整治妳!」
  「將娃娃還給小緹。」見小緹因關理治尖銳的威脅而畏縮地退了一步,冷蒼昊不自覺地朝他靠近了些。
  「憑什麼?」嘴巴要強的逞著英雄,但是關理治卻膽小地倒退一小步。
  冷蒼昊又跨前一步。「還給小緹。」嚇人的冷硬黑眸直瞪著他。
  瞧了眼,關理治就暗暗地抽了口氣。「還……還就還,有什麼了不起?」猛地揚起手,惡意十足地將那琉璃娃娃往蓮花池扔去。
  「娃娃……」輕呼一聲,關緹嬌小的身子跳了起來,急切地截住往池裡飛去的娃娃。
  怎知就在她如願的將娃娃救回,高高的舉握在空中時,關理治竟然趁她腳下一個不穩,突然衝了過來,一把將她推向池子。
  「住手!」瞧見不對,冷蒼昊沒有拉住關理治向後逃竄的身子,而是轉向關緹,快速地伸出瘦長卻有力的雙臂,急切的一把將就快跌進池水裡的她往懷裡帶。
  「大哥哥!」輕輕地抽泣著,關緹的小身子微抖著。
  那雙熟悉的手臂讓她知道是大哥哥拉住了自己,有些驚懼、有些駭怕、有些惶然,卻有著更多需要被安撫平定胸口那股恐懼的感覺,她回身揚起雙手想順勢撲進冷蒼昊那一向溫暖又安全的胸前。
  「啊!」猛烈的慘叫聲發自冷蒼昊的口中,他鬆開握住關緹雙肩的手,緊緊地摀住自己莫名刺痛的右眼。
  不及五歲的關緹似懂非懂地看著那個宛如冰雕似的娃娃,以及冷蒼昊驀然慘白的臉龐,她睜大了眼,眨都不敢眨上一下。
  琉璃娃娃向外微張的尖銳左手,正筆直地刺進了冷蒼昊不及閃躲的右眼,一股鮮紅自那透明閃著光亮的小手縫湧了出來,不多時就已經將冷蒼昊右半邊的臉及娃娃的下半身給染紅,而那原本該是握在關緹手中的冰雕娃娃呀!
  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的突然而無法預料。


  一九一二年 雲南省 騰衝縣

  錫南機靈地招呼著周遭幾個興奮的弟兄們,他們都因為太開心而臉色泛紅,或咧開斗大的一張厚嘴笑著,他口手並用地指揮他們將地上那一大堆今兒個搶掠而來的財物抬起,邊向冷蒼昊知會著。
  「老大,我們將這些東西扛到庫房去嘍!」
  輕點著頭,冷蒼昊雖不至於像他們一樣笑得興奮,但平常都輕鎖不展的眉眼卻也綻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小南,吩咐廚房今兒個晚上弄得豐盛些,大夥都辛苦了。」用下頷比了比地上的那堆財物,「叫庫房將每個弟兄該得的那一份都分了。」他習慣性地加了一句,「別忘了留下你自己的那一份。」
  「是,老大。」笑嘻嘻地猛點著頭,錫南臉上的笑意擴大。
  「喲,可不是嘛,小南,你這回別又忘了留自己一份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小南是一人吃全家飽嘛!」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待會兒秀雯又會拎著他的耳朵到處哭訴!」
  「對啊、對啊!秀雯那凶婆娘可真不能小看哪,小南以後的日子可苦了。」
  幾個在一旁聽著這一切的弟兄你一言我一語地取笑著錫南,廳裡的氣氛愉快得就像過年似的。
  他們並不完全是因為今兒個的收穫豐厚而歡欣鼓舞著,雖然這也是其中的一項因素,但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這次攻擊的對象。
  平素聽聞太多洪士強這跋扈軍閥的所作所為,甚至「騰龍寨」裡每個弟兄的遠親近鄰或多或少都受過他的氣、吃過不少虧,所以雖然騰龍寨沒抱持著什麼鋤強扶弱的崇高理想,但是受了寨中幾個頭目的影響,馬賊窩不像馬賊窩,倒有那麼幾分像個義賊窩。
  除了偶爾打劫那些彼此勾心鬥角,引得混戰連年的軍閥們外,騰龍寨的小土賊們倒也安分守己地窩在寨裡,逢年過節還會準備些重禮敦親睦鄰一番,對尋常小老百姓們和善得讓他們實在是提不出什麼討伐的聲浪。
  所以縱使他們幹的是類似於土匪的勾當,但實在不怎麼讓人討厭,再加上那一點也不土匪的長相……寨裡沒幾張臉長得橫眉豎目的駭人,幾乎都是清清爽爽的讓人瞧了就舒坦,尤其五個領頭的大頭目更是其中之最,一排站出去,個個都是英姿煥發地令人眼睛為之一亮,久而久之,人人都喚他們是「騰衝五霸」。
  一提及這騰衝五霸,幾乎每個人都會忘了他們的身分是馬賊,忍不住要豎起大拇指,大喝一聲「好!」
  不像那洪士強,搞得騰衝鄰近幾個縣市雞飛狗跳、不得安寧,這回他們攻其不備狠狠地給他一個重擊,肯定整得他再難翻身。反正在這個亂世中,一個人倒了,還會有另一個人快速地竄起來,沒有人會有時間去替他哀悼的。
  見他們愈說愈不像話,早就搶了張椅子坐下的白維霖朝他們笑喝著,「好啦,好啦,再扯下去又沒完沒了了,你們還不快些將東西給擱好。」
  「是啊,是啊,白頭目都開口了,你們動作就快一點。」錫南趁著話尾催促著。
  嘰嘰呱呱地,一群漢子個個肩上扛滿東西衝了出去,沒兩三秒,廳裡又回復原先的寧靜。
  一直笑著跟弟兄們打屁的冷蒼嶽跟上去輕輕地踢上門,厚實的門板撞上牆後又彈回了些,他沒費事去將它闔上,一旋身看見龍毅夫那張似笑非笑的俊美臉龐,他臉不紅氣不喘地故意朝他露出一個野蠻的奸笑,得意地將一小包銀元拋向空中,準確地投跌到廳裡的樟木桌上,持續不斷的笑聲充滿了極度猖狂與桀驁。
  「真是太容易了,外頭將洪士強說得多了不起,結果呢?」他不齒且不屑的重哼一聲。「真是大膿包一個,見著了我們像是見了鬼似的,連褲子都來不及穿上就趴進了床底。」
  廳裡留下的幾個人,早在弟兄們擾嚷不休時就各自找了座位將魁梧的身子塞進椅子裡,聽了他的譏諷,三張俊逸的臉上微微笑著,但是白維霖那張帥氣又爽朗的臉上,溢滿了同冷蒼嶽一般深濃且粗獷的笑意。
  「想到就真讓人替他覺得丟臉,那個光溜溜、白細嫩滑的肥屁股……嘖嘖嘖!」猛搖著腦袋,白維霖大聲笑了起來。
  冷笑一聲,冷蒼嶽極度不屑地附上了句,「這些什麼督軍真是比我們還黑心,專幹一些狗屁倒灶的爛事,平時盡是搜刮那些民脂民膏的,吃得自己一身癡肥,連逃命時斗大的一個胖屁股都不願意跟他一起逃。」
  他的話讓其他四人頓時回想到當時的景象,不由得又露齒一笑。
  「還有啊,你們有沒有瞧見床上那女人豐滿的胸?」白維霖邊說著,一雙粗厚的大手還在自己胸前比畫著,口中還發出狂笑聲,「不知道洪士強平時有沒有留意一些,這可開不得玩笑,一個不小心可是會撞得人頭暈哪!」
  冷蒼昊不覺輕搖了搖頭,這兩個傢伙就是不肯放過每一個可以損人的機會。
  「哎,誰教那洪士強只顧著自己逃到床底下,連被單都來不及扯給那女人遮一下那有特色的身材。」
  「還好咱們衝進去的速度很快,沒讓那副傲人的身材接觸空氣太久,要不然那女人鐵定會受寒。」白維霖又跟冷蒼嶽一塊笑出聲來。
  像唱雙簧似的,冷蒼嶽又故意遺憾地猛嘆氣數落著。「對呀,洪士強也真沒良心,事到臨頭就顧著自己夾屁股逃命,忘了身下正跟他相好的女人。」
  「我們太沒禮貌了。」
  此時一個倏然加入的低沉嗓音響起,使得大廳裡正大肆喧鬧的兩個人驀地停下了笑聲,彼此會意地互望一眼,然後有志一同地將視線移向那個發言的人。
  睜著一雙炯亮的灰眸,龍毅夫瞪著他們兩個人臉上的狂妄表情,有些不贊同地出聲。
  互視一眼,冷蒼嶽首先發難。「禮貌?這我倒是第一次聽到。」他轉向一臉心有戚戚焉的白維霖,「白,你聽過哪幫馬賊辦事時有先通報對方一聲?」
  「阿嶽,人家夫子說得也是有理。」先搖了搖頭,卻又立刻煞有介事地攏起濃眉,白維霖一雙炯亮的眸中卻閃著揶揄,「若要論起來,還真是咱們缺了禮數呢,這樣吧!下回咱們寨裡的弟兄們要下手之前,還是先派夫子去下帖子,告訴他們咱們拜訪的日子,免得……嘿嘿嘿。」
  對他們毫不客氣的嘲笑,龍毅夫不以為意地聳肩,繼續一本初衷的將原意說完。
  「起碼我們可以避開人家在……嗯……辦私事的重要時刻。」冷面冷語地說著,眼見幾個人全都愣了半秒,眉尾挑了起來,他還是一臉正經,臉部表情沒一點改變。
  「哈哈……哈……」
  閧堂大笑中,連一向話最少的高暮嘴角都微揚了起來。
  白維霖腦子飛快地聯想起不久前他們劫獲的那一票。
  「記不記得上回在永平截獲的那一票?」亮熒熒的眼神望著冷蒼嶽,未等他的回應,白維霖就已經笑出聲來了,「那傢伙當時不是比今天的洪士強更狼狽?連褲子都來不及拎在手上,就這麼光著屁股被咱們給逮個正著!」
  「對呀!而且他真是不識相,赤裸裸地被捆得像隻豬一樣,臉都已經氣白了還恬不知恥的直嚷著他是劉湘手下的軍長,要咱們的照子放亮點,還威脅著咱們立刻鬆開他。」重重地哼了句,冷蒼嶽的笑意頓失。「不提他是劉湘的人,我或許還會饒過他,偏他不知死活地供出自己的身分!」
  見自己無心中又扯出了冷蒼嶽心中藏著的舊恨,白維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算啦,別一提起劉湘就滿肚子火的,那次也算是修理了他手底下的傢伙,夠他臉上無光了。」忍不住地,白維霖笑了出來。
  想到那天的情景,連冷蒼嶽自己也不禁怒意消逸大半。
  那個身居什麼狗屁軍長職務的屈平絕對沒料到,大剌剌供出自己身分的後果反而更慘,活那麼一大把年紀了,被人剝得精光連件衣裳也沒有,就這麼赤裸裸地被冷蒼昊跟白維霖逼到大街上裸奔,真多虧了龍毅夫提供的計謀!
  「瞧那老傢伙都不知道還行不行,竟然那麼好色,懷裡摟了個風騷女人又跩個二五八萬的,這回被咱們這麼一整治,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在四川那兒頂著劉湘的爛名囂張?」冷蒼嶽忿忿地添了句,「劉湘算什麼鬼!」
  輕咳一聲,龍毅夫微挑起眉。「老大,你上哪兒去?」他問著一直默默聽著一切,卻突然起身走向門外的冷蒼昊。
  「去外頭巡巡。」淡淡應了聲,冷蒼昊沒有回過身,但是僵直的肩頭、腳下沉重的步伐,卻將心中的深沉與散不去的寂然,顯露在詫然望著他離去的四個人眼裡。


  輕吁一聲,冷蒼嶽臉上的狂傲倏然消失無蹤。
  「老大又想起了小緹。」他抬腳踢了下身旁的白維霖。「都是你這大嘴巴的傢伙,沒事幹麼提起四川那個鳥地方?」
  「我又不是故意的。」白維霖一臉的冤枉。
  「還不是故意的?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一提起四川,老大就會鬱悶起來,你還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悶了一秒,白維霖不怎麼甘心地拖冷蒼嶽下水。「你還怪我?你自己剛剛不是也說得挺開心的?」
  「連死都還要拖個伴,你的心還真不是普通的毒!」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蒼嶽抬起腳又想再往他身上踢過去。
  白維霖避了一下。「喂,你想找死呀,我是欠你踢的不成?」
  「是呀,你……」
  「你們閉嘴。」高暮像是在喝阻他們,但是語氣中有著更多的不甚厭煩,他皺著眉峰,那張稜角分明的酷臉望向龍毅夫。「夫子,有什麼對策?」
  整個騰龍寨裡,若說有誰能出個像話又高明的點子,除了寨裡的龍頭老大冷蒼昊外,就屬龍毅夫了。
  「唔。」凝著一張秀氣又斯文的俊逸臉蛋,龍毅夫仍逕自陷入自己的思緒,沒怎麼理會他的話。
  但高暮的話引起了爭鬥中的冷蒼嶽他們注意,兩雙熱騰騰的目光直射向龍毅夫那張唇紅齒白、肌膚細緻、五官出色到會讓女人們尖叫嫉妒的臉。
  「夫子?」不約而同的,冷蒼嶽跟白維霖兩人出聲催促。
  微點了下頭,龍毅夫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讓他們有些莫名其妙的話。「心病要找心藥醫。」
  對望一眼,白維霖有些急躁地輕嗤了聲。「這是什麼屁話?我們也知道要找心藥,問題是,這可得對症下藥啊!」他瞪大了眼瞧著龍毅夫滿臉胸有成竹。「你琢磨到老大需要的心藥了?」
  一臉篤定的點了點頭,龍毅夫的笑容裡卻有著凝重。「這心藥是啥藥方,我們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要怎麼不惹太多事端地將它取來……」
  腦中靈光一閃,高暮率先意會到龍毅夫心中打的主意。
  「夫子,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面對著龍毅夫眼中的堅決,他黝黑的臉上有著掩不住的訝異。
  「這種事還有鬧著玩的嗎?」淡然的說了句,龍毅夫挑起眉,回望著眼前三個同生共死的拜把兄弟,「這件事擱在老大心頭那麼多年了,也該是將它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望著龍毅夫用眼神給高暮傳遞訊息,冷蒼嶽跟白維霖異口同聲地問出心中的疑惑—— 
  「什麼事鬧著玩?」
  「了斷?」
  龍毅夫沒有立刻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等候高暮的反應。
  他知道,若高暮這木頭般的死硬派不點頭,就少了絕大的助力與後援,因為到時若引發對方的武力對抗,情形可能會很棘手。終於,只見高暮長長地嘆了聲,幾不可察的對他點了點頭。
  「夫子!」兩個直來直往的大漢不耐地催促著。
  「咱們馬賊平日是幹什麼的?」龍毅夫聳著肩。
  「打家劫舍呀!」只這麼一句話,他們已經有些了解龍毅夫的主意。
  「對啊,打家劫舍,只不過咱們這回打劫的不是東西。」眼光慫恿著他們,龍毅夫秀朗的臉上有著堅毅不撓的堅定意志。「咱們這回直入四川,將一直梗在老大心頭的關緹給『劫』回來。」
第二章
  四川省 宜賓縣

  手裡提著沉重的水桶,關緹很吃力地又再跨了一步,在將腳尖顫抖地踏上最後一層的土階時,才允許自己將手中的水桶擱在一旁,而又重又長的喘氣聲馬上自她的喉頭逸了出來。
  她突然看到土階旁的那朵小黃花,湊上前端詳半晌,原本伸手想將花兒給摘下的動作卻忽地停了下來。
  「何必呢,不該因為自己欣賞就摘去它的生命,讓它繼續好好地在這野地裡生長不是很好嗎?」悵然若失地輕嘆一聲,她只再對它拋去幽然一眼,捶了捶酸痛的膝頭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得快一些了,否則若待會被小哥逮著她在休息,又落了個藉口讓他整治她。
  想著,關緹又回到那盛著八分滿溪水的水桶旁,長長地吸了口氣,預備將它再次提起,突然,前方不遠處響起了些微的聲響,引起了她的好奇與注意。
  「是不是又有什麼動物受傷了?」關緹納悶地跨出步子走向那聲響來源。
  這附近有些獵人會做些小陷阱捕捉林子裡的動物,如果碰巧被她瞧見了,她都會善心大發地放開牠們。
  但是這回看來可能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沒走幾步,關緹傻眼,怔愣地盯著自那密集生長成一片的竹叢後走出的幾個男人,一個、兩個、三個……
  望著眼前這幾個長相出眾但神色怪異的男人,她未再細看,立刻旋過身拔腿就跑。
  在這亂世中凡事都得當心一些,尤其是小哥常動不動就使些怪計策來捉弄她,如今好端端地從她眼前冒出幾個大男人,不但直勾勾的望向她,還一副怪裡怪氣的模樣直往她的方向走來,這不是擺明了要找她麻煩嗎?
  她關緹雖然平日不怎麼精明與機靈,但這麼簡單的道理,只要不是白癡都可以想得到。
  「別跑!」耐不住性子,白維霖幾個大步就追到她身旁,伸手攫向她的手臂。
  自眼角瞄到那雙伸向自己的大手,關緹驚駭地倒抽了口氣,不及多想便往旁邊一閃,只是腳下一個踉蹌沒踏穩,輕呼一聲,她整個身體朝地上趴跌下去,手肘跟嫩白的頰上登時出現了不少細微的擦傷與血絲。
  沒人來得及伸手扶住她,三雙不解又有些責難的眼神全都射向一臉無動於衷的冷蒼嶽。
  因為除了事出意外來不及撈住她的白維霖以外,就數他靠她最近,而且以他的反應能力及速度,絕不會讓關緹真的跌下去才對。
  但冷蒼嶽只是聳了聳肩,望向低俯著臉的關緹,目光有著複雜的情感,雙手不時鬆鬆緊緊地握著拳頭,而臉色也陰沉地讓人憂心。
  「阿嶽!」警告地喚了他一聲,龍毅夫走向已經爬坐起來的關緹,望著她心驚膽顫地在地上縮坐成一個小人團,他突然覺得心疼。「妳還好吧?」說罷便伸手想檢視一下她臉上的傷。
  低垂的臉頰倏地別開,關緹強忍著懼意低嚷著。「別碰我!」
  不以為意地將被她閃開的手給收回來,龍毅夫只是淡淡地側過臉朝白維霖喚著。「白,幫她檢查一下腳有沒有扭傷。」
  白維霖走向她時,還沒蹲下身就嚇得關緹驚懼想逃,偏偏又被他擋住去路。
  她瑟縮著想掙扎,未注意到一旁的土堆中暗藏著尖銳的小石頭,因而不慎讓小石頭朝腳踝刺了進去。
  「噢!」緊顰著眉發出一聲輕呼,但關緹立刻用一口細緻潔白的貝齒緊緊地咬住自己發白的唇,不肯讓自己再丟臉一次。
  心細的龍毅夫發現到她一臉的蒼白,眼珠子一轉,瞧清了狀況,伸手拍了拍白維霖。
  「喂,你別那麼大意行嗎?」望著白維霖不解的神色,龍毅夫用目光示意她的腳受傷了。
  視線向下掃,白維霖心一慌。
  「哎呀,誰教妳那麼急著跑……」白維霖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又蹲下去翻看她細瘦腳踝的龍毅夫,還有那新添的傷口,不由得倒吸了口氣。
  將龍毅夫擠到一旁,白維霖自懷中掏出藥膏來。「這是我害的?呃……咳咳……真的是……」搔了搔頭髮,這個一向率性又熱情的男人,尷尬得連忙著替她上藥的手指都僵了起來。
  他怎會那麼粗心哪?關緹這個女孩兒看起來柔柔弱弱、溫婉得讓人都不捨得大聲對她說話,一副就是極需要被人保護的脆弱娃娃般,輕易地便挑起了他的憐惜心,但是他竟然還讓她嚇得不慎受了傷,他真是該死,而且這事如果被老大知道了,老大鐵定會讓他死得很難看!
  「幹麼那麼輕手輕腳的?我們是要捉她回去解決事情,又不是請她回去供著。」啞聲低喝著,冷蒼嶽的口氣裡充分地表達了自己對他們此刻輕柔動作的不滿。
  「人家可不像咱們都是粗皮粗骨的漢子。」經過剛剛的無心傷害,白維霖想也不想地便站在關緹這一邊了。
  「你覺得老大如果見到一個渾身是傷的關緹,他心裡會作何感想?」高暮冷冷的提醒著冷蒼嶽。
  大哥會心疼地對害她受傷的人飽以老拳,並且恨不得能替她承受身上的任何傷痛。縱使是多年以後,關緹在他心中的位置仍沒有人能取代半分,冷蒼嶽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但是,他做不到見著了關家人卻能釋懷不記恨,因為至今他仍無法忘懷當年她父親將他們一家人趕走的那一幕,還有關理治那張鄙夷且得意的笑臉。
  就算她不在場,就算她、她們……腦海中浮起另一張嬌媚明豔的笑臉,冷蒼嶽神情更凝重了。偏偏,她們都姓關,都是那人的女兒。
  低低的重複著他們口中的「老大」兩個字,關緹又疑又懼的抬起頭來望著蹲跪在自己身前的兩張臉,抿唇細聲問:「你們為什麼要抓我?」
  將隨身攜帶的金創藥細細均勻的在她傷口上抹了一層,白維霖給了她一個安撫兼哄勸的笑。「我們沒有惡意的。」
  他誠懇的聲音讓關緹偷偷地鬆一口氣,但在快速環視過其他幾個人的眼睛後,不安卻在心中愈堆愈深。
  「但是我又不認識你們?而且……我又沒做什麼壞事。」她小小聲的講著,皺著眉、抿著還殘留方才咬痕的唇瓣,慌亂的腦子很仔細地思索著她最近的一舉一動。
  沒有啊!她確定自己這些天都很循規蹈矩,若地下的母親有知,一定會誇她懂事的。
  「不干妳的事。」望著她絞盡腦汁在拚命思索,龍毅夫趕忙保證著。
  「不干我的事?」納悶的再望了眼環繞在身旁的其他人,關緹的秀眉攏得更緊了。「既然不干我的事,為什麼你們要像凶神惡煞般嚇我?」
  沒想到,這女孩倒還算有膽量嘛!龍毅夫暗忖著,語氣更和緩了。「因為我們希望妳去見一個人。」
  她眨了眨眼。「見一個人?誰啊?」還有著疑懼,但是眼前這些將她團團圍住的人雖然個個高壯且氣勢逼人,彷彿也真是沒啥惡意,關緹的眉頭不自覺地又鬆了一些。「是我認識的人嗎?」只要不是太遠,能讓她及時趕回來,她不介意幫他們一點小忙。
  「是我們老大!」白維霖心直口快地攤出答案。
  「老大?」關緹又開始在考驗著自己的腦袋了,半晌之後,她帶著歉意搖了搖頭。「我沒有認識叫老大的人耶!」
  好笑的推了白維霖一把,龍毅夫接著她的話,「那個人的名字不叫老大。」
  「喔!」關緹應了一聲。
  「他叫冷蒼昊。」說完,龍毅夫細細地審視著她臉上的表情。
  仍舊縮坐在地上,關緹手肘擱在膝上托著頰,在腦中搜索記憶,隨著腦海中空白一片的記憶,眉兒又開始緊顰了起來。
  「對不起,我不認識這個人。」她的口氣是斬釘截鐵的篤定。
  「什麼」幾個大男人倏地都倒抽了口氣,面面相覷,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竟然想了半天才很嚴肅地告訴他們,她不認識老大這……難不成一直是老大在單相思?老天爺,怎麼會這樣?
  突然,冷蒼嶽衝上前,推開蹲在她面前的白維霖,將繃緊著下頷的臉送到她眼前,恨聲怒問:「妳還認得我嗎?」
  雖然被他粗魯的舉動給嚇了一跳,但見到他眼中的不信與哀戚,關緹心頭驀然一驚。
  「你……」她帶些遲疑的瞪著他,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緊盯著他那張黝黑的臉龐。
  「妳還記得我嗎?記不記得這張臉?」壓迫又帶著萬分急切的語氣,冷蒼嶽陰冷著臉追問她。
  他很憤怒,非常、非常地憤怒!關緹竟然不記得大哥?虧大哥滿心滿腦都是她,沒想到她竟然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不認識冷蒼昊這個人!
  「我不……」腦海中有抹記憶一閃而過,讓關緹不再說話,更加專注地盯視著眼前的人,冷不防,她的頭痛了起來。
  為什麼?她應該不認識眼前這個神情緊張且帶著憤怒與傷感的男人,但是,對於這張有些蠻悍的臉孔,她的腦中卻冒起了一種微弱卻不容輕覷的似曾相識!
  這張臉、這雙緊盯著她不放的認真黑眸……腦子裡漸漸地浮起一雙瞳眸相似但神采迥異的銳利眼眸,無聲卻毫不放鬆地凝望著她,眸裡深處有著濃濃的疼愛,輕柔地將她困在裡頭。
  這張臉、這雙懾人的黑眸……她應該不認得他,但是卻又覺得無比的熟悉!
  老天爺,這是怎麼一回事?身體輕晃了晃,下意識地用一雙纖弱無骨的小手緊緊地按住兩旁開始急切鼓譟且劇烈抽痛的太陽穴,關緹倏地閉上雙眼,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
  「妳怎麼啦?」在她眼前的三個男人異口同聲地問。
  有緊張、有不解,但絕大多數是關心,他們的目光全都專注地停在關緹身上,因為剛才在剎那之間,關緹臉色慘白得讓人看了心驚且不安。
  「我……」
  「妳還好吧?」
  用力的吞著口水,關緹緊咬著牙根,點了點頭,但只這麼一個輕微的動作,她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眼神也逐漸渙散了起來。
  沉下臉,白維霖神情嚴肅地拉起她細瘦的手腕把脈,臉色也隨著她快速跳動的脈搏轉變。
  「白,怎麼樣?」沉著一張漂亮的臉,龍毅夫壓低聲問。
  「她的脈象很微弱,奇怪,若只是受了刺激也不該是這樣啊!難道她的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後頭那一句話帶著些徵詢意味的問著冷蒼嶽。
  「她以前是個挺健康的娃娃呀!」白著一張臉望過去,見蹲在地上的兩人對已然暈過去的關緹投射出憂心忡忡的眼神,冷蒼嶽驀然感到心頭一酸。
  關緹還是關緹,這麼多年了,縱使人事已非,但世事的變化在她身上似乎是尋不大著蹤影。
  她一直都是這麼令人憐愛的小娃兒,自小起嘴巴就甜,一雙無辜又善良的清澄眼神總能蠱惑人心,連她那人見人怨的軍閥父親關田則見了她,暴戾之氣都會減了不少,雖然她並未因此受到父親的寵愛,但就因為她無邪的笑容,他才會將她們母女倆帶回關家,供應著她們衣食生活,讓她們不致挨餓受凍。
  連一向沉默寡言的冷蒼昊,也只有在她的面前才會撤下冷漠疏離的面具。
  難怪縱使被她所傷,縱使她在事發後消失的無影無蹤,縱使是因為她,他們一家才會被逼著離開四川、離開家鄉來到人生地不熟的雲南,大哥仍是毫無怨尤地將她擺在心底深處,這麼多年來,任由對她的思念緊緊地扣住自己的喜怒哀樂!
  「算了,別追究這麼多了,瞧她一時尚無大礙,我們還是快點將她給帶回去吧!」白維霖催促著。「在路上再好好的幫她調養。」
  贊成的點了點頭,冷蒼嶽伸出雙臂。
  「還是我來吧!」推開冷蒼嶽伸出的手,白維霖丟給他一個不信任的眼神。
  但是冷蒼嶽不理會他的阻礙,兀自快速地將躺在地上的關緹抱進自己的懷裡。
  雖然嘴裡不饒人,可動作卻是小心輕柔得讓其他三個人在心裡偷笑,是誰老是嚷著關家的人沒一個是好東西的?
  四個大男人完成了此行的目的,正打算打道回府時,一個高亢又清亮的聲音自他們身後傳來,伴隨著急促又細碎的腳步聲。
  「你們是誰?幹麼抱走小緹」關紅很不淑女地提著重重的裙襬,又驚又怒又吼又叫地追上前來,粉妝細琢的漂亮臉孔有著濃濃的怒氣,一把揪住冷蒼嶽不閃不躲的猿臂。「你們這群壞胚惡棍,還不快點將她放下來!」
  今天才剛從學校回來,關紅遍尋不到這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就知道鐵定又是那自小就少長了顆良心的小哥關理治在虐待她。
  自小緹她母親死後,小緹在關家的日子過得不是很好,雖然縱使她母親沒死,她們母女倆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頂多就是吃不飽餓不死罷了,但是起碼母女相依為命還有個照應,但是小緹現在只剩下她這個打心底關心她的姊姊了,自己不護著她,她還能倚靠誰呢?
  該死的關理治,明知道小緹自小時候被他打傷後身體就不太好,不但變得弱不禁風,連身高也沒比小時候多長幾寸,但是他不但沒有一絲同情,還老是故意拿小緹當下人似地使喚著,以前有她幫小緹撐腰,他還不敢那麼明目張膽地欺負小緹,但是自她進學校唸書後,小緹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像這會兒,小哥竟然指使小緹到這後山腰提水他又不是不知道這後山的山路有多難走,而且根本也沒這個必要,家裡水井好幾座,他擺明就是故意欺負小緹的!
  「該死的關理治,看我以後怎麼將你給整治回來!」忿忿地咒著,關紅一刻也不停地四下尋人。
  沒有半個人留意到可憐的小緹不見了,最後還是她半脅迫、半勸哄著關理治身邊的小嘍囉,這才打聽出她的下落。
  循著小嘍囉提供的資料,她很不淑女的跨著大步飛快地尋到這兒,沒想到碰巧見到四個身形壯碩的大男人正扛著小緹準備離去,霎時,急切、驚慌的情緒全湧上,一向靈巧的腦袋裡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就這麼笨笨地追了過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必須要將小緹給救回來才行。
  「她是?」
  望著一個對他們散發殺氣的漂亮女人凶惡地朝這兒衝過來,,三道看好戲的眼神一致射向表情倏地一僵,然後霎時間又回復平靜的冷蒼嶽。
  冷蒼嶽無奈地聳了聳肩。「關緹的姊姊。」他嘴裡回答著他們未問出口的問題,望著關紅的眼神卻有著他自己沒發覺的熱切,以及掩飾不了的淡淡苦澀。
  大哥心裡有個結,他又何嘗不是!
  關緹那個任性、好強又正義感十足的姊姊幾個人的眼神不約而同地投回仍扯著冷蒼嶽的袖子不放,還在那兒猛跳腳的關紅。
  「你認識我?你怎會認……天哪!」瞪著那雙帶著些許灼熱及複雜的眸子,關紅靜了幾秒,倏地倒抽了口氣。「冷蒼嶽」她不敢置信地杏眸圓睜,竟然是他?那個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到的傢伙!
  「怎麼?很意外?」冷蒼嶽的聲音隱著一絲自嘲的悲涼。
  眼神黯了一下,但是一見到仍昏迷不醒躺在他懷中的關緹,關紅的聲音又拔高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快點將小緹放下來,否則就有你好受的!」關紅眼神凶狠地威脅著一臉要笑不笑的冷蒼嶽,「你這個討人厭的大個兒!」忍不住地,她衝著他叫小時候給他取的綽號。
  「討人厭的大個兒?」怪笑一聲,見冷蒼嶽倏然射向自己的警告眼神,白維霖乾脆明目張膽地將雙手插在腰上。「好啦!大個兒,現在該怎麼辦?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個誠實的女人?」
  「處理?」聽到自己在他們口中宛若一個物品似的輕蔑,關紅脾氣火爆地將注意力移向白維霖。
  「你當我關紅是什麼?別以為你個頭長得高我就奈何不了你!」不待白維霖回話,她又脫口譏諷,「沒事就縮好你的長舌頭,而且順便閉上你那張看了就礙眼的大嘴巴!」
  長舌頭?礙眼的大嘴巴?俊臉青青紅紅的變來換去,白維霖要笑也不是,想氣也不成的瞪著毫不畏懼的反瞪著他的關紅。
  「怎麼,我說錯了?」關紅還很不怕死的挑釁。
  「妳……阿嶽!」白維霖咆哮的叫著冷蒼嶽。
  揚起眉,冷蒼嶽走了幾步將懷中的關緹移放進龍毅夫的懷裡,很有默契地點了下頭。
  瞧著他們眉來眼去,遲來的危機意識總算在關紅的腦子裡起了一丁點作用,然後逐漸擴散。
  「你們要做什麼?」警覺性驀然升起,她忙碌地用一雙精亮又靈活的眸子瞧瞧這個、望望那個。
  但是她畢竟沒有提防到一直只待在一旁沒有吭聲的高暮,而且連瞧都沒瞧見他是怎麼閃到自己身後的,她就腦門一痛地暈了過去,直直地倒進冷蒼嶽早就等待著的懷抱裡。
第三章
  雲南省 騰衝縣

  一走進大廳,冷蒼昊並未察覺到縮躺在椅子上的嬌小身軀,只是納悶又不解地瞪著突然在他眼前一字排開的四個大漢。「你們杵在那兒做什麼?」
  他們不是才剛從外頭回來?怎麼個個都用奇怪又詭異的眼神直盯著他瞧?尤其是阿嶽跟白那抹掛在嘴角的賊笑,更是令他倏地豎起全身的寒毛,認識了他們那麼多年,這情況代表……
  「出了什麼事?」口氣不自覺慎重了起來,他連眼神都陰沉得嚇人。
  「沒什麼。」
  定定地瞪著試圖安撫他的龍毅夫,冷蒼昊心底的警覺更是全面升起。
  「沒什麼?」他細細地重複著他的話,更加確定了這幾個傢伙又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了。
  「老大,我們要合送一份大禮給你。」白維霖笑嘻嘻地說。
  「大禮?」濃眉微顰,冷蒼昊的視線於四人之間來回移動,平白送份禮給他?
  眸子的顏色更沉了些,冷蒼昊將迫人的視線停駐在高暮臉上。「高木頭,這是怎麼回事?」若是說他較相信誰的話,這人當屬高暮。
  頂著一顆剪了個清爽涼快的三分頭,高暮十分氣煞人地輕聳了聳肩,一張剛毅木訥的冷然臉孔向一旁微橫了橫,將他的詢問視線帶到龍毅夫那張比女人還要出色萬分的臉上。
  是夫子起的頭?「夫子,你說。」靜靜地重複著問話,冷蒼昊的臉上有股不怒而威的嚴厲與肅穆。
  「我們出了趟任務。」龍毅夫的第一句話先是解釋。
  「怎麼廢話那麼多,你以為老大不知道咱們這些日子都不在寨裡?」輕嗤一聲,白維霖不甚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側過臉來斜睞了他一眼,龍毅夫沒有動怒,但眼底卻飛快閃過一抹充滿揶揄的光芒。「怎麼,還是你這『大嘴巴』要自告奮勇地報告一切?」他學著不久前才聽到的綽號,諷刺地反問了回去。
  帥氣的臉上泛起又白又紅的色彩,再猛然接觸到另外兩雙促狹又同情的目光,白維霖緊咬著一口白牙。
  「哼,一大堆廢話,要說就快說。」他忿忿地將頭撇到一邊去。
  「是!」臉上又見往常的靦覥,龍毅夫給了他一個抱歉成分很淺的微笑,但轉向冷蒼昊時,卻已迅速斂去臉上的笑意,正經又嚴肅的直視著一直以容忍的神色望著他們的冷蒼昊。「我們帶了個人回來。」
  帶了個人?「誰呀?」瞧他們一臉的慎重與緊張,冷蒼昊心中一動,他們是帶了誰到這……
  四個擋在他眼前的龐大身軀就在冷蒼昊不解的疑惑眼神中移了開來,讓冷蒼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斜躺在椅子上的小女人。那張倚在椅背、閉著眼眸、呼吸細微的出塵臉蛋此刻毫無遮掩的展現在他眼前。
  眼神倏然一閃,凝住呼吸的冷蒼昊不自覺地朝那張椅子跨了一步,冷蒼嶽跟白維霖很自動地朝兩邊退了一步,讓滿臉震驚及不敢置信的冷蒼昊能進一步、再進一步,他那發直的目光死盯著那張帶有幾道擦傷痕跡的蒼白小臉,雙眼眨也不眨,一心只想將她瞧得仔仔細細。
  因為不堪長途跋涉,關緹當真是累垮了,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找周公他老人家下棋去了,而且熟睡到所有的對話都沒聽見。
  「小……緹」
  一股酸楚的淚意直從肚腹竄進心底、爬上眼裡,冷蒼昊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了些,近得他都可以細數她緊閉的睫毛,近得他都可以伸手去輕觸她柔嫩又輕滑的細緻肌膚,近得……可以感受到她帶著縷縷幽香的呼吸!
  「小緹,我的小緹!」心中滿盈的震顫與激盪久久無法平復,冷蒼昊覺得自己可以在這一刻就這麼死去,無怨無悔……
  多年來的壓抑、多年來的隱忍、多年來的思思念念,就在這一刻,全都隨著胸口的每一次心跳而蔓延全身。
  良久,冷蒼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澎湃,待收拾好幾近失控的情緒後,他終於抬頭看向兄弟們,陰狠地露齒一笑。「說吧,她的傷是哪來的?」
  高暮與龍毅夫很沒道義的立即看向罪魁禍首,他們可沒傻到怒獅當前還有難同當。
  「她的腳傷可不是我害的!」冷蒼嶽驚懼的後退一步,忍不住做垂死的掙扎。
  「很好,非常好。」冷蒼昊握緊拳頭,緩步逼近他們。
  片刻後,大廳中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


  動了動縮在椅子上難受的身子,關緹睡得迷迷糊糊的,總覺得似乎有雙眼睛懸在身前不肯撤去,有意擾亂著讓她無法安然入眠。
  「小緹。」
  輕輕地,她聽到一陣又一陣輕喚著她的聲音,那嗓子低沉又帶著動人的磁性,牢牢地攫住了她的思緒。
  「小緹,我的小緹!」
  「嗯……」又來了,眼瞼都未睜開,一朵小小的笑靨便在關緹的唇畔浮起,她緩緩地吁了口氣,這嗓音好熟悉啊!這呼喚也……好熟悉啊!彷彿、彷彿……一直都有著那麼一個人在她耳畔這麼喚著她。
  感覺到身前真有個黑影盤踞著影響到她的好眠,關緹有些不甘願的撇開濃濃的睡意,眨著惺忪的眼瞧著前方。
  「啊!」冷不防地一聲驚呼自她口中發出。
  只見距離她眼前不及兩寸,有張刻劃著蒼涼的俊逸臉孔正直勾勾的看著她,而且他的眼……老天爺,關緹的眼睛倏然大睜,而且身子猛地一顫,硬生生地將整個身子縮進了椅子,神情驚駭又恐懼的盯著半蹲在她身前的那男人。
  這個男人、這張臉,以及他未戴上黑眼罩的左眼……天哪、天哪、天哪!她在心裡狂喊,就是這張臉,似曾相識的臉孔,跟冷蒼嶽神似卻又比他更牽繫著她記憶深處的懾人黑眸,尤其是那彷若要直逼進她心底的眼神,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充滿了讓她心悸的憐愛,他就這麼深深凝視著她,好像她是他萬分珍惜的寶貝似的。
  「別怕我。」輕輕地,冷蒼昊對她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我……」囁嚅著,她想說她不怕,但是話卻說不出口,因為縱使他溫柔以對,她卻無法否認……他確實是嚇到了她。
  嚇著她的不是他那過肩的烏黑長髮,因為它們正順服的被條黑繩挽綁在他的背後,也不是他那看來眼熟的臉孔,更不是他那令人暖乎乎的目光,而是……那個她無法透視的右眼!那被一個圓厚的黑眼罩所覆蓋住的右眼!
  小心翼翼地吞著口水,關緹的身體開始輕顫,雖然他的臉上寫滿了明顯的關切,但是那個右眼上的黑眼罩是這麼的駭人,這麼的讓人悚動不安,不禁令她的心狂猛跳動。
  她無法面對他那專注凝望著她,同時有著關懷與空茫的眼眸。
  冷蒼昊也發覺到她的害怕了,暗暗地嘆了口氣,強壓下心中的傷痛,他挺直身體,體貼地為她留出幾許喘息空隙。
  「我嚇著妳了。」悲傷的痛楚強烈佔據了整個胸口,終究他是見著了小緹,但是,他也嚇到了小緹。
  他的神態卻讓關緹在心中泛起了些許不捨與自責。
  「你沒有嚇著我,我只是……呃……剛睡醒。」小小聲地解釋著,關緹的臉蛋卻不自覺帶了絲自嘲的赭紅,鬼扯淡,這話拗得連她都覺得臉紅,還想要安慰人家?
  但是冷蒼昊真的奇異地覺得心裡舒服多了,畢竟小緹的心還是那麼的良善美好,她向來都見不得別人難過的。
  「妳怎麼會跟阿嶽他們一起到這兒來呢?」輕聲問道,冷蒼昊將雙手貼腿緊握成拳,提醒自己別一個控制不住的往她臉上撫去,怕又會嚇著她了。
  剛剛他教訓完白和阿嶽後,一轉身其他人都不知避到哪兒去了,而他也不想浪費時間去找,因為好不容易才見著她,他捨不得離開她身邊半步,怕她的存在只是幻夢,更怕他一轉身她就不見了!
  「他們……帶我來的。」關緹不敢說是他們強行將她擄來的,雖然這個男人看來對她還挺和善的,但是以他不時抿緊的剛毅嘴角看來,他若發起脾氣一定是很恐怖的。
  有些懷疑地望著她欲蓋彌彰的表情,冷蒼昊不發一言地望著她,看得她渾身不對勁,有些坐立不安地在椅子上動了動。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突然,她細聲地脫口問。
  他眼眉一挑。「這一路上妳一定累壞了。」冷蒼昊的話中隱含著笑意,緊鎖著她的黑眸裡滿是不捨的憐惜。
  從四川到雲南,這可是段不近的路程啊!
  「還好,他們……對我很客氣。」她不想在他們背後抱怨,也真的沒得抱怨,因為他們對她的確又禮遇又客氣,彷彿是真心誠意邀她上門做客,除了那個冷蒼嶽。
  其實冷蒼嶽對她也並非有什麼虐待舉動,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她,愛理不理,要不就是扯著火爆嗓門吼她還有姊姊……嚇,對了,姊姊呢?
  一想到姊姊也被他們一起帶來了,但卻沒見到她,關緹終於坐不住,倏地跳下椅子。
  「我姊姊呢?」她急切地問著滿頭霧水的冷蒼昊,也因太心急,她竟渾然未覺自己正扯住了他的袖子。
  「妳姊姊?」關紅?冷蒼昊不解地望著她滿臉的焦急及自己被攫住的衣袖,心頭又是一陣激盪。
  就像小時候一樣,她心急時總會攫住他的手臂,一臉焦急卻又信任地依賴他,好似將所有一切都託付在他身上。
  「對啊!我姊姊也被他們帶來了!」得不到回答,關緹急著想衝到外頭去找人,但卻又因他的阻擋而無法如願,「你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讓路呢?這樣她就可以快一些找到姊姊了!
  「我不清楚關紅人在哪裡。」瞧著她焦急萬分的神情,冷蒼昊幾乎對她腦中的盤算瞭解得一清二楚,就恍如這分別的十多年來幾如一日般的毫無差異。「別慌,我會幫妳將她找出來。」他沉穩地應允著,就如同多年以前般,他將她的一切視為己事。
  「真的?」很奇異地,關緹相信他的保證。
  再一次點點頭,當眼神接觸到她仰起臉來給了他一個怯生生的微笑時,他一掃多年來的冷酷與漠然,牽動唇畔回了她一個笑容。
  然後他發現另一件讓他頓感不悅的事實—— 
  「妳怎麼還是那麼嬌小?」望著她精靈似的嬌弱身軀,他一陣心疼,小緹是怎麼了?她簡直自他最後一次看到她後便不再長大似的。「妳這些年到底有沒有吃飯?」
  聽著他突然冒出來的咆哮,關緹有些畏懼地往後退了一步,心中倏地疑惑起來,他怎麼知道她以前也像個長不大的娃兒似的,遠比同齡的孩童還要嬌小?
  「有啊。」輕輕細細的話自她口中吐了出來,她還小心地快速瞥了他一眼。
  「有?」低喝一聲,冷蒼昊壓根不相信她的話。「有的話怎麼連肉也沒多長幾兩?」說著,他驀地上前一步將她環擁進自己懷裡並微抱了起來。「瞧,妳輕得像根羽毛似的。」
  只在他懷裡怔忡了一秒,關緹馬上回過神來,手忙腳亂的掙扎著。
  「放開我,你想幹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啊!這個男人……他想對她怎麼樣?「我又不認識你,你為什麼這樣摟著我?快點放開我!」著急的嚷著,她的臉蛋急得泛紅。
  猛地渾身一震,冷蒼昊僵住了。她說不認識他?小緹說她不認識他她不認識……
  「妳竟然忘了我」
  深受打擊的冷蒼昊怔忡地放開箝制住她的雙手,驚駭異常地瞪著她,瞪到關緹不自覺縮著已經夠嬌小的身子,最後沒命的竄向門外,而他空洞茫然的眼神還是怔怔地瞪著她逐漸消逝在門外的背影。


  急匆匆地衝出大廳,關緹不及多想便選擇最靠近的一個轉彎處奔了過去,她停下腳步,傾聽一會,沒聽見身後有雜沓的追逐腳步聲,甚至連聲呼喊也沒有,便放鬆了緊繃的心,靠在牆上不住地喘著大氣。
  「他為什麼有那麼奇怪的反應?」關緹怔怔地問自己。「難不成我真的認識他?」想到他那張似曾相識的冷酷臉龐,關緹更是茫然了。
  「小緹!」忽地,一道聲音傳來。
  聽到這聲呼喊,關緹飛快地旋身望去。
  「姊姊!」驚喜萬分地望著朝自己飛奔而來的關紅,她踉踉蹌蹌地踩著凌亂不穩的步子迎了上去。
  「小緹,妳還好吧?」關紅先緊緊摟抱著明顯驚慌失措的妹妹,再輕退開,急躁且憂心的問道:「怎麼了?」
  那個該死的冷蒼嶽不是說要帶小緹去見他大哥嗎?她也覺得讓他們單獨見個面或許對小緹有幫助,那麼為什麼小緹會一臉倉皇無助的杵在這兒,冷蒼昊不會對小緹做了什麼吧?
  「姊姊,那……屋子裡……屋子裡有個人。」心一慌,關緹講起話來都結巴了,「他說……姊姊,我該不該……認得他?」不但話講得不順暢,連意思都顛三倒四地攪成一團。
  顰起眉,關紅擔心地望著她,雖然小緹講得不清不楚,但自龍毅夫那兒她已經知道個大概了,雖然不太贊同他們強擄小緹的手段,但事情都發生了,她反對也沒用,只不過,小緹真的連冷蒼昊都記不得了嗎?
  「小緹,妳認不認得屋裡的那個人?」關紅問。
  關緹輕搖著頭,但動作卻帶著一絲的遲疑,望著她的眼神有著莫名的淡淡哀傷。
  「我不知道……我、我該認得他嗎?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腦子裡全是一片空白,但是……他的眼睛……讓我覺得……」低低切切地述說著腦子裡的感覺,關緹突然冒出了句。「我覺得心酸酸的,好想……哭。」輕輕地吐出最後一個字,她說著說著便紅了眼眶。
  關紅有些瞭然地嘆了口氣,終於明白在來雲南的路上,龍毅夫為何要跟她說那些話。
  「心病需要心藥醫,雖然老大瞎了一隻眼睛,但他的傷痛並不是來自身體,而是那個一直鎖在他心底的牽掛,他需要妳妹妹。」
  他這番語重心長的話當時讓她百思不解,但是,如今聽見小緹提起,她倏地全懂了。
  原來冷蒼昊一直將小緹深深地刻在心底,甚至不在意自己的眼睛是因她而傷……老天爺,都已經過了十多年了耶!她從來不知道冷蒼昊對小緹有這麼深的眷戀,畢竟他們那時都還只是少不更事的毛孩子啊!
  對著關緹莫名不安的眼神,她沉沉地問:「妳怕他?」
  她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這回不再有半絲的遲疑。「不怕,雖然剛看到時的確嚇了我一跳,但是我不怕他。」說完連關緹自己都有些吃驚。
  真的、這是真的,大聲說出來後,關緹倍感意外地怔了下,除了第一眼被那黑眼罩嚇到之外,她真的不覺得自己對那個男人有半絲的害怕,或許是因為他眼中所散發出來的都是她所不熟悉的關懷與讓人揪心的傷痛吧。很奇異地,她好想替他抹去眼底的那份傷痛。
  「姊姊,我……以前是不是認識他?」關緹問得小心翼翼,問傻了怔在她眼前的關紅,也問疼了怕她胡亂闖竄出事而尾隨在她身後的冷蒼昊。
  背向著他,關緹沒有發現冷蒼昊的蹤跡,但面向他的關紅在回過神後便瞄見他以及他身後的另一個人。
  見到他們同樣帶著疑惑與哀傷的眸子,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以前,冷家是咱們家的……下人。」輕輕地吐出這句話,她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冷蒼昊眼中一閃而過的凌厲。
  「下人?」眨了眨眼,關緹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 「小哥一定又欺負人家了,對不對?」她話中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
  都什麼時候了,小緹還是每次都先擔心別人受傷害,若非現在的氣氛嚴肅得令她笑不出來,否則關紅真想放聲笑上幾回,不經意地,她注意到冷蒼昊的眼中竟然泛著一層水光。
  也許就是因為小緹有顆太過美好的心,所以儘管過了這麼多年,曾跟她親近的冷蒼昊才會無法將她忘懷。
  「妳也知道小哥一直都很霸道的,但是冷大哥一直都對妳很好。」
  「冷大哥?」關緹納悶地問,姓冷?該不會是冷蒼嶽吧?可是來這裡的路上她已經知道冷蒼嶽了,她不都跟著姊姊叫他阿嶽嗎?雖然姊姊的叫法常是在前面加上個「該死的大個兒」!
  「是的,冷蒼昊,他就是大個兒阿嶽的大哥。」關紅道。
  「冷蒼昊?」低聲卻清晰的唸著這三個字,關緹若有所思地低喃著。「冷大哥?」
  「以前除了妳娘以外,最疼妳的就是他了。」
  感動地瞪大清亮的眸子,關緹迫切地上前一步扯住姊姊的手臂。「真的?除了娘跟姊姊外,還有人疼小緹?」她有些意外且驚喜。
  在家裡的那些人全都礙於小哥的霸道與命令,沒有幾個人敢跟她太接近,有幾個心地善良的老人家也全都只能在暗地裡對她好,明裡誰也不能表現出半絲善意,所以這次高暮他們根本不需要動用到武力,輕而易舉就將關家兩姊妹給帶回雲南來了。
  隔著一個轉角,聽見關緹毫不掩飾的激盪與驚喜,冷蒼昊眼眶酸楚地想殺人,這十多年來,關家到底是怎麼對待小緹的?拿她當個連下人都不如的丫頭?
  「小時候最疼妳的就是冷大哥,只要是小緹喜歡的,或是有什麼好吃的,他都會千方百計地送給小緹。」他對小緹的好,連她這個做姊姊的都自嘆弗如。
  那個像是來自冰冷的黑暗世界,蓄著一頭長髮、掛著一副駭人黑眼罩的男人?
  心中的感動一層層洶湧地襲了上來,關緹臉都紅了,但倏地,她想到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可是,為什麼我不記得他?」
  對啊,為什麼小緹會不認得他?隔著牆角,冷蒼昊也移動身軀,半隱半現地讓關紅能夠看到他那隻仍完好的黑眸正陰鬱的直望著她。
  低嘆了口氣,關紅有些難以啟齒。
  「姊姊,為什麼?」情難自禁,關緹焦躁地晃動著關紅的手臂。「如果這個冷大哥真的對我那麼好,為什麼我會不記得他?」還有,為什麼他又會離開我們家呢?她在心中暗暗地追問著。
  「因為……唉,小緹,妳還記不記得快五歲那一年妳生病了?」關紅試圖讓即將而來的衝擊降到最低。
  「我快五歲的時候有生過病?」偏著腦袋思索著,然後關緹有些恍然地說了句話。「姊姊是說我被小哥打的那一次?」
  關理治打她
  那個天殺的關理治竟敢出手打他的小緹怒氣一起,冷蒼昊一反平日的冷靜,就待現身將事情問個清楚,突然,身旁有雙大手將他按住。
  「夫子?」有些驚訝、有些震怒,冷蒼昊用唇形命令著。「放手。」
  「噓!」唇一啟,龍毅夫輕輕搖了搖頭。「少安勿躁。」
  猛地咬緊一口牙,冷蒼昊冷靜地聽從他的勸告,但是心頭的怒火已被點燃。很好,關理治,你竟敢出手打小緹,這筆帳我會找你算的!
  「是、是呀,那年……出了一些事。」輕拍著關緹攫住自己的手,關紅的目光越過她直視著冷蒼昊。「爸爸聽了小哥的話,以為冷大哥欺負他,一氣之下便將冷大嬸跟冷大哥他們趕走,要他們離開四川。」
  像是想到些什麼,關緹臉色驀地慘白,眼神變得有些矇矓。「是啊!小哥會斃了大哥哥!」她很自然地低聲接著說出這句話,倏地渾身一震。
  斃了大哥哥?這話怎會那麼的熟悉?好像是誰曾經說過?
  「我曾經想向父親解釋,但是當我趕到你們家時,已經人去樓空了。」
  關緹沒有聽到關紅用「你們家」這個詞兒,因為她已經將全副的精神都放在那一句話—— 他要斃了大哥哥!
  「姊姊,他要斃了大哥哥!他說的,他說要斃了大哥哥!」扯著關紅的袖子,關緹狂烈搖晃著。「姊,快點救大哥哥,別讓他們傷了大哥哥!快點……」
  「小緹!」
  驀然揚起的驚呼聲震醒了怔站在牆邊的冷蒼昊跟龍毅夫,待他們一個跨步衝向她們時,冷蒼昊抽氣望著蒼白著臉的關緹昏厥在關紅的身上。
  霎時,冷汗猛自額際冒了出來,在她們身前一個蹲跪,他伸出手強悍地自關紅懷中摟過不省人事的關緹。
  「夫子,叫白到我房裡。」沒有費事去招呼關紅,冷蒼昊急切地跨大步伐衝回自己的房間。
  當鼻青臉腫的白維霖檢視過仍昏迷不醒的關緹,確定她只是一時情緒激動而暈厥且無大礙之後,冷蒼昊揮手叫所有人出去,他不要那麼多人擠在房裡擾了關緹休息。
  而他自己也只朝床上再留下深情一眼後,便輕輕地帶上門走向大廳。
  龍毅夫他們全都在大廳裡,個個神色凝重。
  白維霖坐在椅子上,一臉戒備地看著冷蒼昊,以免他一時勃然大怒又拿他開刀。
  冷蒼昊並沒有多看他一眼,跨進門檻的沉重腳步一秒也沒多耽擱地逕自走向關紅,一雙銳利的眼眸眨也不眨地冷冷逼迫著她,令她心生恐懼。
  「小紅,我想,妳欠我一個解釋。」他冷聲道。
  雖然明知道冷蒼昊只是表面冷酷,絕不會動她一根寒毛,但關紅還是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
  「喂,妳快點說啊!」白維霖催促著她,不想老大更憤怒。
  猶豫半晌,關紅為難的臉色異常灰暗,幾乎是不自覺的往冷蒼獄那飛快一瞥,不待四目相對,又疾收回複雜的眸光。
  她知道今非昔比,如今的冷家兄弟已非當年的吳下阿蒙,關田則如今只不過是個過氣的督軍,勢力早已遠不如當年,而冷家兄弟則是有著強盛懾人氣勢的馬賊首領,若他們新仇舊恨一起結清,誓言復仇的話,兩方征戰,關田則絕不是冷家兄弟的對手。
  更何況關家對小緹一直算不上善待,冷蒼昊更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她心裡對這事一清二楚,但是她該怎麼辦呢?再多不是,他們畢竟也是她跟小緹的父兄啊!
  「當年關理治出手傷了小緹?」還是龍毅夫心思細膩地看出她的為難,先開口起了個頭。
  有些感激的,關紅瞥了他一眼才點點頭。
  「為什麼他要打小緹?」這話是一字一字惡狠狠卻又冷冰冰地自冷蒼昊幾乎沒有開啟的齒縫中迸了出來。
  為什麼?小哥打小緹從來不需要有什麼理由,他只是拿她當出氣筒及……玩具!
  「說。」冷冷的一個字,冷蒼昊湧滿的怒氣足以填盈炯亮得幾乎可以噴出火焰來的左眼。
  長長地吸了口氣,關紅有些豁出去的說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蓮花池畔發生的事?」
  睜著僅存的一眼,冷蒼昊輕輕點了點頭,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那驚心動魄的一天?見他血流滿面,小緹被驚嚇得臉色蒼白,讓他心疼到渾然忘了自己右眼傳來的劇痛。
  那一張有著驚駭神色的小臉蛋,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無眠夜裡常常困擾著他的心緒。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事隔多年、即使他早已有能耐出手奪回心中牽繫的小緹,但卻始終不敢去想、去做、去下手掠奪的原因。
  他怕嚇壞了她,他怕,怕極了再一次從她眼中看到那驚懼的神色。
  想到那一天發生的事,關紅不自覺地酸了鼻。
  「原先二娘只以為小緹傷了你,覺得我父親一定會狠狠地修理她一頓,所以當你被人送回去時,她就急得像什麼似的將小緹給關回房裡,但是……」聲音梗在喉嚨裡,關紅急促地吸口氣,縱使一切早已經是過去式,再揭開來仍是那麼血淋淋得令人心痛。
  「但是什麼?」陰沉著追問,冷蒼昊驀然自心中冒出一絲冷意。
  突然,他想喝住關紅,讓她別再說下去,事實真相一定很不堪,否則她不會那麼難以啟齒,可是該死的,他必須知道當時出了什麼事,他必須知道小緹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天晚上,當我父親自督軍府回來時,小哥便哭著撲向他,說你同那該死的大個兒聯手將他揍得半死,而小緹她胳臂向外彎,竟在一旁幫著你們。」望著廳中數人全都一臉的憤慨,尤其是冷蒼嶽臉上的怒火讓人看了心驚膽跳,輕吁了口氣,她輕聲地繼續說著。
  「父親氣得當場自腰間拔出槍來,直咆哮著要斃了你們全家,而且還大聲命令著大哥,要他立刻調集人馬準備去你們家抓人,那時,小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二娘的阻擋闖了進去,不由分說地就抱住爸爸的腿,直嚷著不能斃了你。」紅著眼眶,她望著冷蒼昊。
  「你也知道她自小那副拗性子,一旦認定了就再也顧不得其他……她一直嚷著,怎麼也不肯放手,爸爸氣瘋了,用手中的槍把往她腦袋一揮,再、再將她踢開,大聲地罵她……」她咬著唇、閉上眼停頓數秒,這才艱難地說:「小緹臉上淌著血從地上爬了起來,雖暈著腦袋,但見爸爸就要走出去了,又衝上去攔住他,一直求他饒過你們,說不是你們的錯,都是小哥在扯謊、是小哥的錯,可爸爸一聽更是冒火了,見她死都不肯鬆手,又很粗魯地再將她給踢開……」關紅哽咽著,停住了無法再說下去。
  只見廳中的五個大男人全都沉默地望著她紅通通的眼眸,沉寂的氛圍靜得駭人,而冷蒼昊臉色木然且慘白地閉緊雙眼。
  我的小緹……他們無權對妳那麼殘忍!
  「然後呢?」漠然地問著,再度睜開眼時,冷蒼昊的眼底有著令人害怕的殺氣。
  關紅沒有抬眼瞧他,但就算她看見他眼中的肅殺之氣,她也無力阻止。
  「最後還是我和大哥、母親、二娘好不容易勸阻父親,他才同意只趕你們離開而不取你們性命,就在父親前腳剛離開大廳,小哥就趁著大家都忙成一片時,衝到小緹身前揚腳就踢了過去,將她踹飛撞到銳利的桌角,這一切太突然了,沒有人來得及阻止……血……流了好多血。」想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幕,關紅仍忍不住全身顫抖。
  此時,突然有一雙大手將她拉進溫暖的懷抱,她凝視著那雙大手的主人,只見冷蒼嶽的眼神有著令她心跳加劇的溫柔,她想躲,但是卻又捨不得。
  那一年,如果大個兒他……他們都沒離開四川,如今,是否會有不一樣的結果?想著想著,心裡的酸楚不自覺化成了淚水湧向眼眶。
  「關理治對妳父親說了什麼?」
  低啞的嗓子喚醒了她的失神,關紅快速地再瞅了下冷蒼嶽後撇開眼。
  「還能說什麼?也不需要多說什麼了,畢竟他被揍得鼻青臉腫到底是事實。」但是卻使無辜的小緹枉受傷痛,不但當時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多月,傷好後還連那天發生的一切都給忘了,悵然地輕吁一聲,她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小緹竟然連最疼愛她的大哥哥也忘了!
  瞧見她最後的那一瞥,冷蒼昊心裡有底了。
  「那天聽到你驚叫一聲,又看見關理治像闖了大禍似的低頭逃竄,我以為……」始終沉默的冷蒼嶽忽然開口,紅腫帶傷的嘴角吐出濃濃的自責。
  重重地嘆了口氣。「阿嶽,別說了。」這一切都是天意,冷蒼昊心裡沉痛地嘆著氣。「所以,小緹就忘了我?」
  「那天的事她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也忘了她曾經失手弄瞎……在她的印象裡,她只記得自己曾被小哥打過。」關紅心痛的說。
  「原來如此。」黑甸甸的右眼罩襯著他左眼冷然的眼神更加凜冽,神色哀戚地令人心酸,但他的嘴角卻浮起一抹陰鬱的微笑。「這就是為什麼小緹會不記得我的原因,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安地望著他異常的反應,冷蒼嶽幾人面面相覷,沒人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老大……」龍毅夫一臉擔憂。
  垂著肩、肅著臉,冷蒼昊沒有立即應聲,但是在寂寥的空氣快可以將人逼出壞脾氣來時,他倏地揚起臉,冷酷至極的臉上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血腥與猛烈的暴戾。
  「傷了小緹的人不該再存活在這個世上。」他靜靜地說著。
  關紅怔了半晌,突然領悟到他話中的意思。
  「不!」她驚喘著氣。「不!冷大哥,你不能!」
  冷蒼昊的眼神再度逼視著她,冰冷凍人的眸中沒有一絲溫暖。「關理治早在多年前就該死了。」
  「可是……」
  「關理治不能留!」
  她知道,她也贊成,如果換成是別人,她甚至也想動手,可是,偏偏這個千刀萬剮死不足惜的人是她的親手足……眼底含著淚,關紅微顫著身子朝冷蒼昊跨上一步,卻被冷蒼嶽一雙猿臂攫住,兩人四目相視,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冷蒼嶽怒哼一聲,就這麼將她半抱半扯的架出大廳。
  環視著廳中已不知共度幾回生死關頭的交心兄弟們,冷蒼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交代著。「我要他為錯待小緹贖罪!」
  望著冷蒼昊難得一見的肅然,廳裡餘下的人紛紛為未曾謀面的關理治捏了一大把冷汗,看來,他的生命已經可說是走入最後一程了,只是不知道冷蒼昊會怎麼終結他為數不多的時日?
第四章
  騰龍寨位於騰衝縣的西南方,原先只是零零落落的幾戶破建築物,如此殘敗的景象每個人見了都會搖頭不已。
  但當年冷蒼昊幾個人見這處林後平地雖然荒涼一片,但腹地甚廣,整個地勢渾然天成,像是老天爺早就整頓好這兒,隨時等候人們善加利用似的,所以幾乎未多作考慮,他們就決定在這兒落腳。
  頭幾年的無本生意做得還挺順遂的,只偶爾搶搶那些掛名軍閥就過得挺「豐衣足食」了,慢慢地,手底下的弟兄居然愈來愈多,騰龍寨方圓數里的地方竟也愈來愈熱鬧了。
  才十幾年的工夫而已,這騰龍寨的名氣倒在外頭打得特響,只因為這群馬賊不似別幫賊匪,他們平日很少出現,殺人越貨的事也極少做,除了該辦事什麼的才會有弟兄出寨活動,要不然他們是很少在外頭走動的,一方面是因為身處亂世中,他們不願意去惹什麼麻煩事纏身,另一方面是好日子過慣了,出來外頭反而諸事不順,卻也因為這樣,騰龍寨更充滿令人好奇的神祕色彩。
  雖說如此,但是寨裡的情報系統可不比那些革命軍或軍閥來得簡陋,雖然是「深居簡出」,但天下事一樣知曉,而且傳訊之速快得讓人驚異。
  寨裡人才濟濟,搶劫這一行幹久了,慢慢地也做起正當生意來。
  而冷蒼昊這幾個外表好看的頭目,腦袋瓜兒也不是白長的,憑著本身的聰敏、銳利的視察能力及商業經營的高超手腕,這些年來不但在騰衝縣擁有好幾個鐵礦廠及錫礦廠,連保山那兒都搶了個先機,率先置下了數部織布機運作操控著。
  經年累月經營下來掙了不少的銀兩,說不少還真是太謙虛了,說富可敵國倒不為過。
  雖然騰龍寨的富有直令人眼紅地滴著口水,但若想打他們的主意卻是難上加難的妄想。
  寨裡的防禦工作在剛毅冷然、馬術相當高超的高暮統籌下,做得滴水不漏,沒有人敢輕易地犯上他們,反而是他們若看不過某些人太囂張,會喝一群弟兄們狠狠地滅滅對方的威風。
  若真有人想強自老虎嘴邊拔毛,這虎鬚還真不是普通的難拔!
  寨子的左方臨著一處佔幅廣闊又陡峭的山壁,筆直的崖壁幾近直衝入天,若有人想自這兒摸上來,除非像鳥兒般有雙翅膀。
  右邊隔個幾里不到的地方,卻奇異地蓄著一潭深且冰冷的湖水,縱使是在炎熱的夏日裡,湖水仍是凍得駭人,一跌下去沒個幾秒就成了冰柱。
  而騰龍寨後頭是處濃密不見天日的綠蔭叢林,裡頭的爬蟲猛獸不多,但若想穿越這叢林得經過一處瘴氣密布的沼澤。
  這三處險要的天然屏障將居中的騰龍寨拱護著,形成一處易守難攻的堡壘。
  而寨裡的建築也不是雜亂無章的亂蓋一通,南方幾個少數民族的建築特色或多或少都參雜在其中,尤其是干欄式的竹樓建築最讓關緹目不暇給了。
  單靠那二、三十根的木柱就支撐著整座竹樓,樓板、樓壁及階梯都是用竹筒劈壓編成,間或一兩棟由泥塑、石屏等組成的門樓,雖然兩者之間材質交錯不同,但是精巧的結構卻也使得整體瞧來對稱順眼。
  「不知道這寨裡的建築是誰設計的?」忍不住讚嘆著,關緹不斷嘖嘖稱奇。「真是個天才!」
  提著心,睜著一雙緊張又好奇的眸子左顧右盼,關緹的樣子十足十像個小賊。
  躺了一整天,床側的人來來去去的,看得她眼都花了,其中最常映入眼簾的就是總凝著一臉若有所思神色的「獨眼龍」,偏偏姊姊又不見人影,好不容易找著了個沒人守著她的時刻,她坐不住的便賊眉賊眼地弓著嬌弱的身軀溜出了房間,只是走出來晃了許久,經過身邊的人也只是在投向她第一眼後就附贈她一個會心的微笑,頑皮一些的還會對她眨眨眼。
  「奇怪,我是臉上畫了彩不成?」納悶地摸摸自己的臉頰,「他們怎麼都衝著我笑?」關緹不解地想著,怪哉,她的人緣何時好成這般「人見人笑」?
  關緹自顧自地想著,沒有察覺自己早就被人給盯上了。
  心滿意足地跟在她身後胡亂逛了老半天,見寨中弟兄不時投射給她的眼光,在微移到他臉上那朵難得展現的笑靨後,全都不由自主地又看回她臉上笑容,笑得小緹疑心四起地伸手在臉上摸一通,令冷蒼昊見了直發噱。
  她還是沒變,膽子很小,可是好奇心卻非常大,正想上前喚住她,帶她好好將寨子逛一回,卻被人給叫住。
  「昊哥。」
  這興奮的叫聲拉開了冷蒼昊的注意力,也將關緹的視線引了過來。
  難怪他們笑得那麼奇怪,原來身後跟了冷蒼昊,恍然大悟的關緹暗罵著自己的愚鈍,接著她望著直衝向冷蒼昊的那個女人,心中不由自主的浮起讚嘆。
  好美的女人!
  一頭烏黑的秀髮紮了兩條辮子垂在雙肩,眼底、嘴角那抹毫不掩飾的興奮全都射向了冷蒼昊,而且一待他回過頭瞧見她後,那女子便一古腦地衝上前,張開那雙細瘦卻修長的古銅色手臂,毫不生疏地環上冷蒼昊的腰間。
  而冷蒼昊竟是閃也不閃地任她圈抱著,不但如此,那抹掛在他臉上的笑意倏地加深了些許。
  「維姬,妳怎麼來了?」他拍了拍她的頭。「白怎麼沒有跟我們提起?」
  「我不許哥說的,想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嬌媚地將揚著陽光四射笑容的臉蛋給埋進他懷裡,接著,白維姬將目光移向杵在一旁望著他們的關緹,眼中閃過一抹訝然,她就是哥提到的那個女人?
  望著窩進他懷中的女人,關緹心中感到一陣失落的垂下肩,也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的高昂興致一下子全沒了。
  真是個花容月貌的絕色佳人,臉蛋兒嬌俏、身段窈窕,讓她羨慕死了,而那攀環在冷蒼昊腰間輕移撫動的手……卻讓她驀然心酸。
  這個面貌出色,渾身散發著青春光彩的女人是他的誰?看他們熟稔又親熱的模樣,關係一定挺特別的。
  不管她是誰,這也不關自己的事,關緹自我安慰地想著,但偏偏就是無法釋懷,反而一秒勝過一秒地難受。
  雖然姊姊曾提過他以前對她是百般的好,再加上醒來後瞧見的第一眼竟然是他那張掛著黑眼罩的凝肅臉龐,眼中盛滿的柔情輕緩地撥動她沉寂已久的心,但是,那些終究已成過往,他對她好也已經是十多年前的舊事,縱使這一兩天未說出口的柔情以對令人感動,又怎知以往的好是否已幻變為如今的同情?或許他是同情她不受人疼愛?
  柳眉輕顰,垂下眼,悶悶地壓著霎時低落的情緒,關緹沒有驚動到沉浸在相逢喜悅的冷蒼昊,在那個女人也同樣不吭聲的注視中悄悄離開。
  待相聚的興奮過後,冷蒼昊拉開懷中的白維姬,轉身開口想呼喚關緹好介紹她們相識。維姬是個好女孩,個性開朗又活潑,小緹應該會很高興有個伴好聊天。
  「小緹……」微側身,他愣住,哪兒還有關緹的影子?視線才不過是自她身上移開幾秒鐘而已,她跑到哪兒去了?
  快樂的神情霎時自臉上完全斂去,冷蒼昊眼神又開始陰沉起來。莫非因為發現他在她身後,所以才會趁著他不注意時躲開?一思及此,冷蒼昊的心再也定不下來,難道,小緹真畏懼著他?
  「昊哥,她是誰?」白維姬細聲開口,心中有著萬般難解的不安,瞧昊哥方才在她身後展現的柔情凝視,她胸口隱隱作痛。
  認識他那麼多年,可從沒見過他曾用閃著那亮熠熠的憐愛神色瞧過誰,沒有任何一人能引起昊哥的情緒震盪,沒有人!包括她這個打第一眼見到他就愛上他的人。
  雖然昊哥一向都冷然不語,對身邊的人也還算是客氣,但對她比任何一個他所認識的女人都還要溫柔體貼,她很確信這一點,然而,她也很清楚,他會對她好不過是因為她是白維霖的親妹子。
  但沒關係,她不在乎,只要他對她比對別的女人好就夠了,她一向都很能以此滿足自己的佔有之心,可是今天的昊哥卻變了。
  見冷蒼昊似乎想離開,白維姬心念一轉,比他矮了近一個頭的身體巧妙地擋在他前頭。「昊哥,那個小女孩是誰?」她故意提及關緹的身形,好讓冷蒼昊看出兩人之間的差異。
  冷蒼昊似乎是沒有聽進她的話,沉鬱又銳利的眼逕自搜尋著關緹那嬌小的身影。
  「昊哥!」有些不滿、有些憤怒,白維姬忍不住伸手扯住他欲閃過她的袖子。
  袖子被硬扯住,冷蒼昊這才重新注意到白維姬的存在,深沉冷肅的臉上浮起勉強的微笑。
  「啊,維姬,妳剛剛說什麼?」冷蒼昊心不在焉地問著,但不待她開口回答就見他的眼睛驀然一亮,逕自側身越過她,邁步離開。
  他的眼睛捕捉到正往東側大門閃閃躲躲移動的關緹,唇畔不禁浮起一抹鬆了口氣的微笑,哈,逮到她了!
  啞口無言地望著他對她的輕忽,白維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昊哥!」低吼聲中夾雜著傷心,他在笑,笑得那麼暢然又舒坦,好像剛剛尋獲世界上最重要的寶物似的讓她心痛。
  「對不起,維姬。」他沒有低下頭去瞧她一眼。「我現在有事,改天再陪妳聊了。」
  心碎的聲音自她心裡響起,她緊咬住唇。「她是誰?」那女孩憑什麼可以得到昊哥完全的注意與關愛!
  突然停下步子,像是宣告也像是在發誓,冷蒼昊終於如她所願地將視線移向她。
  「她是我守候了很久、很久的珍寶。」他一字一句地說清楚,眼神卻也不浪費半秒地追尋著關緹漸漸遠去的身影。
  別逃,小緹,我絕不會輕易地任妳有再一次自我手中逃離的機會,心裡篤定地起著誓,他踏著沉穩的步伐追著他那冰雕般易碎的娃娃而去。
  望著他毫不留戀離去的背影,就在這一刻,白維姬憤怒地後悔著,她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執意逼他回答那個她根本不想聽的答案。


  「喜不喜歡這個池子?」柔聲問著,他不敢一下子靠近她,怕站離池子很近的她一個驚慌下會掉進去。
  但關緹還是被嚇了一跳,瘦小的身子微震,疾速半旋了身,一雙驚訝的大眼瞥見他,旋即下意識的巡視著周遭,沒瞧見任何人的身影,胸口驀地一鬆,再將目光移回他身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心口泛酸,她輕聲問著。
  他不是跟那個漂亮又陽光的女人聊得很起勁,怎麼一轉眼工夫就尋到了她?
  「猜的。」他眼底泛著笑意。
  猜的?她驚訝又佩服地瞪大了眸子。他怎麼那麼厲害?一猜就中!
  「那……你的客人呢?」關緹問得小心謹慎,見他立即來找她,一股甜蜜的滋味抑不住的直往心口湧著,悄悄地調和先前那莫名的酸意。「怎沒陪著她?」
  一提到白維姬,冷蒼昊這才想起自己原先的打算。「剛才那是維姬,她是白的妹子,個性很開朗,誰教妳方才跑得那麼快,本來還想讓妳們認識認識的,怎麼,小緹想不想跟她做朋友?」他逗著她。
  做朋友?想到剛剛那個叫白維姬的女人瞧著自己的審視眼神……或許是環境的關係,從小,她能很輕易的觀察出別人對她的態度是好是壞,而那個女人……關緹很懷疑白維姬會想跟她做朋友,似乎不成為敵人就很阿彌陀佛了。
  「我有姊姊啊!」說到關紅,她想到自己一整天都沒見到她。「姊姊呢?」他們不會將姊姊怎麼了吧?
  「小紅跟阿嶽、木頭他們去保山了,可能要幾天才會回來。」他輕描淡寫的帶過。
  姊姊不在騰龍寨裡?關緹心裡有些驚慌,那她自己一個人怎麼辦?
  「妳還有我啊。」他溫柔地說著,像是能聽見她心裡的話。
  「你……」他怎麼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關緹滿臉驚疑地望著他,心裡大感吃驚。
  「別忘了妳是我的小緹。」冷蒼昊道。
  我的小緹?他說得自然,關緹聽了竟然也毫不反駁,就像這句話本身就是個事實似的。
  「我想什麼你真的都知道?」跳過他的宣言,關緹不太相信地問。
  「大部分。」冷蒼昊回視著她的臉上寫滿了篤定。
  要不知道她腦子裡的想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誰教小緹那麼純真,心裡想些什麼都會寫在臉上。
  「哇!」
  瞧著她又驚又慌的模樣,冷蒼昊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不動聲色緩緩走近她,臉上有著淺淺的傷感與濃烈灼人的熱切。
  多久了?他盼著這一幕有多久了?當初白維霖設計整座騰龍寨時,他沒有任何意見,唯獨要求要建造一座蓮花池。
  他要為小緹建一座與四川關家一模一樣的蓮花池,那兒有著太多、太多他無法忘懷的過去,包括了喜與哀。
  「這蓮花池妳喜歡嗎?」慢慢地將身子移向她,嗓音更柔了。
  如今,小緹果然在這裡了,在這個蓮花池畔、在他的身邊!
  「很喜歡。」關緹立刻點著頭,掩不住臉上單純的喜悅。「這個蓮花池好像我們四川家裡的那一座,池畔的亭子也挺神似的。」說到這,她的臉色卻漸漸地有些發白。
  不知道為什麼,她喜歡蓮花池,卻總對它有一股恐懼感,似乎……池子裡有著什麼會駭著她的東西。
  在府裡時,她總是遠遠地盯著它瞧,瞧瞧它在無風的夏日時平靜無波的樣子,在吹著風的午後時,它又會掀起讓她打顫的波浪。
  無論是平靜無波抑或是漾起層層波浪的蓮花池,她常常瞧到失了神,可儘管如此,仍無法忽略那份彷彿深植進骨子裡的莫名懼意。
  「那妳還記不記得以前常常跟我在池子邊玩耍?」冷蒼昊輕聲細語的問,他終於如願在她身旁停住。
  飛快地瞥他一眼後,茫然的眼神掃向微泛起漣漪的池水。「不記得。」關緹小聲地說。
  冷蒼昊悵然地嘆口氣。「沒關係,我們會慢慢地讓妳想起一切。」
  口頭上雖這麼說,但是他卻有著深深的恐懼,若小緹想起他的右眼是因她的驚慌之舉而瞎,以小緹善良的性子,她心裡一定會很難過的。
  希望小緹想起一切,又害怕她想起一切,兩種心情不停在他的心口掙扎。
  「如果……如果我一直就這麼不記得你呢?」
  神情抹上幾許蒼白與僵凝,但是冷蒼昊想也不想地回著。「沒關係,我有耐心。」
  他的話讓關緹有些於心不忍。「對不起。」瞧著他失望的表情,她對自己的笨腦子有些生氣,習慣性的,她抬起手狠狠地往自己的腦袋瓜敲了下。
  心兒一緊,就像以前一樣,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撫著方才被她自己敲過的頭,大手輕輕滑到她的髮際。
  「別太急著想起以前的事,反正……」不管妳是否記起一切,也無論後果是如何,我絕對不會再讓妳離開我身邊。冷蒼昊在心裡低喃著,見她納悶地凝視,他忽然對她眨了下眼,唇角微揚。「想不想好好地四處逛逛?」
  「四處逛逛?」他要陪她走訪這個宏偉又迷人的大迷宮?
  「想嗎?」冷蒼昊又問一次。
  迫不及待地點點頭,她上前一步,小手像是熟門熟路的攀上他健壯的臂膀。「要要要,我當然想逛騰龍寨。」她聽過騰龍寨,但卻不知道寨中的老大就是對她好得讓她心悸的冷蒼昊。
  「妳聽過騰龍寨?」他有些驚訝,畢竟四川跟雲南還是有段距離,他不相信小緹在關家能有多麼自由傾聽的權利。
  「騰龍寨名聞遐邇,我怎麼可能沒聽過?」關緹難得頑皮地揚著嬌俏又秀氣的小下巴,見他臉上帶著寵愛的憐笑,又有些赧然地抿了下唇,輕皺了皺鼻頭。「好吧,其實是我偷聽到大哥跟小哥提起的。」倏地卻面有得色地靠近,將紅唇湊近他自動低俯的耳畔。「偷偷告訴你哦,那時他們都沒發現我耶!」柔緩的氣息帶著一縷令他心頭猛然一窒的幽香拂向他頰邊。
  冷蒼昊聞言皺了皺眉,將手搭握在她的瘦肩,彎腰讓兩人的目光平視。
  「他們常欺負妳?」語氣沒有詢問,只有讓她怔愣的氣憤。
  從來不曾那麼近距離的看著一個男人的臉,他的臉……不就只是長相斯文又帥氣,可為何她看著看著,竟然會忍不住勾出淚意?
  「沒有。」關緹爭著辯駁,頭搖得都快暈了,卻見他的眼眸深處又冒著殺氣,她有些困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那麼憤怒,但她下意識地就開口替自己的兄長脫罪。
  她在說謊!臉上那急切又倉皇不安的神色在在都說明著她的理不直、氣不壯,但卻更讓冷蒼昊揪心。
  那個愛笑又善良的女孩變了,雖然善良依舊,但是那顆愛笑的心卻被那麼多年的苦難日子給封鎖起來了。
  「我的小緹。」一陣痛楚襲來,冷蒼昊無法不將她擁入懷中,緊緊地摟住,他想讓她就這麼一輩子棲息在他懷中,讓他為她擋去一切苦難。「以後妳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妳又回到我身邊了,這次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不會再讓妳離開我,妳是我的,是我冷蒼昊的人。」
  像是宣言的低吼聲迴盪在幽靜無人的池畔,傳入尚未完全自捍衛兄長的謊言中回神的關緹耳中。
  僵直著身子倚靠在他懷裡,關緹無法掙脫他溫柔卻強悍的擁抱,她聽進他的話,牢牢地、深深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將他的話給嵌進寂冷已久的心裡。
  突然,關緹紅了眼眶酸了心,卻仍動也不動地偎在他寬闊且透著安定的懷裡,不是因為腳著不了地、使不出勁,也不是因為怕力氣太小鬥不過他,而是她奇異地知道,若自己真有一絲不願意,他會放開她的,但她不想要他放鬆擁著她的雙臂。
  這股熟悉又讓人感到安穩的溫柔讓她漸漸地放鬆身體,就這麼靜靜地沉浸在他懷中,一雙小手不知何時環住他的背,再偷偷爬上他醉人心神的溫柔臉龐,直到觸到了那個黑眼罩的綁帶。
  這裡頭有著什麼?若她掀開,會不會有另一波讓她怵目驚心的波濤襲來?
  「小緹。」身軀倏然僵硬,冷蒼昊的心隱隱抽緊。「會嚇到妳的。」他想拉下她的手,他仍記得她第一眼見到他時的驚慌模樣。
  堅定地撥開他的手,她的一雙手在他的黑眼罩上交疊。
  「為什麼?」勇氣是很容易消失的,她想掀開眼罩探知裡面的祕密,卻遲遲不敢動手,她有些怕。
  大手一壓,將她的一雙手給密密地覆蓋在眼罩上,另一隻完好的厲眸盯著她。
  「一切都過去了。」他的話中有著安撫與保證。
  什麼東西過去了?關緹想問,但問不出口,似乎有股力量將她的問題給阻擋在唇畔。
  冷蒼昊再度輕易地自她臉上看到退縮,他幾乎是鬆了一口氣地歡迎著它。「走吧。」
  「上哪兒?」嬌小的身子還掛在他身上,只是雙手又重新滑下來,纏上了他的頸子。
  「妳不是想逛逛有名的騰龍寨嗎?」
  眼睛晶亮地眨了眨。「我可以騎馬嗎?」她整個人又興奮起來。
  「騎馬?」好笑地望著她一臉期待,冷蒼昊將她的臉移開了些,他可不知道小傢伙竟然會巴望著騎馬。
  忙不迭點著頭,關緹眼神中閃耀著夢幻般的渴望。
  「來這裡的時候都是被人給『馱』在馬背上,一點都不威風。」一股希冀將她禁錮多年的玩心給引了出來。
  「來這裡的路上是誰載妳的?」冷蒼昊突然感到不悅,是哪個不要命的,竟敢將他的小丫頭像件物品似的馱在馬背上?他們明明知道她對他的重要性!
  「是白大哥啊。」沒有心機地供出那個倒楣鬼,不過關緹不經心的下一句話又救回他的小命。「在我差點兒被顛下馬時,幸好他迅速將我拉回馬背上,要不然我一定會跌得四腳朝天的。」
  萬分不捨地又將她擁進懷中,這回她很不合作地推了推他鐵臂般的束縛。
  「你別老是摟摟抱抱的嘛!不是說要帶我逛逛嗎?」嘴裡嘟囔著,但臉上卻透出嬌羞的嫣紅。
  其實……她也不怎麼討厭被他這麼抱著,只是,萬一抱習慣了怎麼辦?要是以後他離開她,她會很難過的。
  「妳不喜歡?」灼人的眼神停駐在她臉上。
  臉上更是覺得燙人,關緹又發現到一件事,從很早之前被他抱起時,她竟然就這樣不掙不扎地掛在他身上直到現在,真是羞人!
  「你快點放我下來。」將手推向他挺得像座山似的胸膛。「待會被人瞧見就不好了。」
  「又沒人瞧見。」他可是打死也不會跟她說,在剛剛那麼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就已經不知有多少弟兄膽敢冒著生命危險的藉故跑到附近瞧熱鬧來了。
  他們大概從來不曾見他冷蒼昊會有這種閒情逸致,居然陪個小女人在池子邊杵了那麼久,連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工夫的白維姬都不曾獲得這般特殊待遇,難怪消息一傳開,每個人都像是看熱鬧似的紛紛湊上來一探究竟。
  後來離去的每張臉上都帶著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不管這看來嬌弱的小女人是打哪兒來的,但可以確定的就是,能牽絆住騰龍寨老大一生的正主兒終於出現啦!
  「可是,我怎麼總覺得一直有人盯著這兒瞧呢?」關緹有些懷疑他的話。
  「別疑神疑鬼了。」他終於輕輕將她放回地上,讓她雙腳著地。「走吧!我帶妳到馬場去,再找個機會教妳騎馬。」
  「真的?」關緹整個人都快跳了起來。「你不許騙人喔!」
  「我曾騙過妳?」
  關緹搖搖頭,這事她可不確定,誰教她把一切忘得精光。
  「妳唷……」倏地俯下臉,火熱又帶著柔情的唇輕輕拂過她的唇。「妳這個誘人的小丫頭。」
  關緹被他這突來的舉動給弄得不知所措。
  見她一臉怔忡,冷蒼昊沒有一絲悔意的道著歉。「對不起,情不自禁。」
  雀躍的心狂喜地猛烈跳動著,這個吻……他想了好久好久,輕輕地將她微微怔忡的身子轉了個方向,他的手就擱在她肩後不撤下。
  「走吧,再杵下去天都要暗了。」他的聲音又輕快又喜悅。
  冷蒼昊不後悔自己做出那麼小人的舉動,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下一次,下一次他會攫取更多自己一直渴望著的她。
第五章
  瞧小緹扒了沒幾口飯就將筷子放下,一臉為難地望著也隨她停下進食動作的自己,冷蒼昊滿臉的關切。「怎麼了?」
  微抿著唇,關緹只是輕搖了下頭,但眼神卻躲避著他。
  「吃不下是不是?」這幾天見她動那麼幾口就不吃了,像養隻小鳥似的根本都啄不了幾粒米食,難怪長不高。「妳太瘦了,得多吃一些才行哪!」
  才不呢,她好餓喔!關緹心裡這麼想卻不敢說出來,只能低喃道:「我吃飽了。」但眼眶卻有些泛紅。
  姊姊呢?她究竟跟冷蒼嶽他們跑到哪兒去了?如果她在這裡就可以幫她弄些食物吃了。
  她好久沒吃到那些辣死人的食物,她好想好想辣椒的味道!
  來到這兒之後,這裡的人對她太好了,怕她太冷、怕她太熱、怕她餓著,簡直拿她當小姐般伺候著,她再有要求的話就太不知足了。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吃辣椒!
  「才吃這麼一點……」冷蒼昊夾了塊肉想往她碗裡放,才吃這麼一點怎麼行,她可以不吃,但他可看不慣她這麼虐待自己。
  「昊哥,既然她吃不下你就別勉強嘛!」白維姬將他筷子裡的肉攔了下來。「我可還吃得下你夾給我的這塊肉唷!」她笑嘻嘻地說。
  我好餓喔!眼神帶些饑渴地望著被搶走的雞肉,但是想到了它是白切而不是辣辣的雞丁,關緹並沒有太大的反應,雖然這麼一想比較能控制住肚子想哀號的衝動,但她還是忍不住多吞了幾口口水。
  「維姬。」無奈地看她一眼,想說些什麼,卻見大廚阿彪又端了盤菜進來,冷蒼昊便噤口不語。
  菜才剛放穩在餐桌上,阿彪就朝關緹笑,讓她有些不好意思。連阿彪都看出來她不怎麼捧他的場,這真是對不起他辛辛苦苦做菜給他們吃,她強迫自己舉起筷子,原本不怎麼起勁的眼睛忽地一亮,她瞧見了它—— 那一截紅得亮眼的辣椒!
  不假思索地,關緹快速地伸手將它夾進碗裡,一副生怕慢了個一秒,就會有別人捷足先登將它給夾走的模樣,不但如此,她還直接就這麼將整截辣椒給放進嘴裡,享受地慢慢咀嚼。
  原來如此!這一幕讓冷蒼昊看了直發噱,罵著自己是大呆瓜。
  菜色都沒有加辣,這對嗜辣的四川人而言是食不下嚥的,他怎就如此疏忽,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果然,嚼完那一截火紅的辣椒後,關緹又將握在手中半晌卻沒再夾任何菜回碗裡的筷子給擱下,因為盤中只有那麼一小截的辣椒而已,沒啦!
  「小緹,既然吃不下就別勉強,晚點再叫阿彪做些點心給妳吃。」冷蒼昊體貼地說。
  但是關緹反而有些不捨,或許、或許下一盤菜又會有半截辣椒!
  她期盼的眼神沒有逃過冷蒼昊的利眼,他也將筷子放下來。「錫南,你家前些日子不是有做了些辣丁小魚?」
  「辣」丁小魚?辣、辣、辣!關緹的眼睛綻放出興奮的光芒。
  一臉莫名地望著老大,但錫南仍老實地點點頭。「是呀!我娘前些日子是做了不少辣丁小魚,但是老大,你想吃?」他訝異地問,冷蒼昊一向是不吃辣的,所以廚房烹煮時很少會放辣味的調味料。
  眼角瞅著關緹緊抿的唇及上下吞嚥口水的動作,他不禁放柔表情。「你明兒個回家拿一些過來。」
  「是!」
  明兒個?關緹的表情有些失望,那不是代表剛剛的口水是白流的?哀悼著自己沒東西可再進帳的可憐肚皮,她在心裡輕嘆,站了起來。
  「怎麼了?」冷蒼昊問。
  「呃,我想回房間了。」她有些沮喪,但是不敢再留下來,怕待會一個不小心,餓扁的肚皮會發出聲響,那就糗大了。
  冷蒼昊沒有挽留她,因為這幾天吃飽時他都會陪她離桌,然後踏著輕緩又自在的步伐送她回房。
  她曾經不只一次懷疑著,為什麼自她被帶回騰龍寨後,龍毅夫幾個人全都忙得整天不見人影,有時見了她也只是淡淡地笑、點個頭,然後就忙不迭的又離開了,連一向最護著她的姊姊也老是被冷蒼嶽給拖走,為什麼唯獨冷蒼昊可以那麼閒?
  關緹不知道的是,為了她,白維霖幾個人全都自動自發接下冷蒼昊的工作,讓他可以毫無顧慮的陪著心愛至極的她,所以她才會常常見他們幾個人忙得像隻工蜂似的,連被視為絆腳石的關紅也無法倖免,被迫成了冷蒼嶽的跟屁蟲。
  「也好。」點點頭,可他沒有像往常般一同站起來,只是朝錫南揮了揮手。「你送小緹回房去休息。」
  「啊,你……」關緹有些失望,怎麼今天他不陪她散步?她都已經可憐得沒飯吃了,他還……啊,是因為白維姬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關緹的心微揪,再抬眼時就見白維姬盯視著她,關緹輕眨著眼,悄然迎視著白維姬那雙彷彿朝她炫耀著得意與竊喜的眼眸,她下意識的伸手輕壓住泛起痛意的心口,好疼!
  這是怎麼回事?
  她是怎麼了?
  但是白維姬的目光只停留在她臉上半晌就移開,掩不住的愉悅浮上臉,她迅速自盤中夾起一隻雞腿。「昊哥,阿彪的手藝進步真多,雞肉煮得又嫩又多汁,你嚐嚐這雞腿。」
  雞腿!全身的水分大概都被她吞進肚子裡了,胃酸酸痛痛的,也不知是痛自己沒得吃,抑或是痛那股莫名想哭的酸澀,柳眉微顰著,關緹很生氣地瞪著那隻被筷子夾在半空中的雞腿。
  「真討厭,老是在誘惑人家。」她嚅囁低喃著,泛紅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瞧著雞腿安全的落在冷蒼昊碗裡,再嘆了聲,很認分的打道回房。
  冷蒼昊費了很大的工夫才忍住笑,但是臉部表情卻因此很痛苦的扭曲成一團,讓白維姬看得傻眼。
  昊哥是怎麼了,臉抽筋了?白維姬心想著。
  又好笑又心疼地見小傢伙拖著瘦小的身子悶悶地離開飯廳,冷蒼昊這才召來阿彪快速地在他耳邊吩咐著。
  不一會兒,阿彪漾著笑從廚房走出來,得意地將嘴附在他的耳邊說著嘰嘰喳喳的細語。
  冷蒼昊點點頭。「謝謝你,阿彪。錫南,你去房裡請小緹過來好嗎?」他客氣地吩咐著杵在身旁的小跟班,一想到那丫頭幾天來都沒有食慾,心裡有些疼著,她八成快餓昏了。
  但隨即心念一轉,叫住了正要跨出大廳的錫南。
  「錫南,你別叫小緹了。」他轉向阿彪。「將東西端到她房裡吧!我陪她一起用膳。」不理會三雙倏然瞪大的眼眸,冷蒼昊起身走向門口,剛才見小緹沒什麼胃口,他也吃不下,這會兒還真有些餓了。
  跟在他身後的阿彪跟錫南面面相覷,一同傻了眼,這……幾時聽說過老大胃口變這麼大,有連吃兩頓的習慣?
  只見白維姬含怨的眼神直瞪著冷蒼昊碗裡那隻動都沒動過的雞腿,美麗的臉龐因嫉妒而扭曲。


  聽到敲門聲時,躺在床上的關緹是很想起身,可她已經完全沒有力氣走到門邊去開門。
  她很想吼,裡頭的人已經被你們給餓死了啦!但只是腦子裡想著,要做卻做不出來,因為沒有多餘的體力,連那聲「門沒鎖」的聲音喊得都有氣無力,像隻小貓在嚷。
  下一瞬,門被推開,冷蒼昊走了進來。
  有氣無力地抬眼望著他,見他空空如也垂晃在腿邊的雙手,關緹力氣全消地連臉都抬不起來。
  「小緹,肚子餓了?」冷蒼昊很壞心地明知故問。
  廢話,要不是餓得只剩一雙眼珠子能動,她就可以用頸子撐起沉重的腦袋來強調自己的慘狀。
  雖然關緹沒有力氣反駁他,可卻彷彿嗅到了……倏地,她又將眼珠子半轉向杵在門口的冷蒼昊。
  他的手仍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但是她竟然聞到辛辣的香味
  「完蛋了,我一定是快餓死了,連嗅覺都開始捉弄我。」微微哽咽著,關緹心裡著實難過。
  在關家時,她從不曾想過有這麼一天,她關緹會被活活餓死。老天爺,這是什麼世界啊!
  見她唇瓣輕微地張張合合,雖然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但鐵定是在哀嘆自己的悲慘。
  「怎麼?不餓?」作態的微一側身,冷蒼昊揚聲喚著。「阿彪,小緹還不是很餓,你還是先將蔥辣牛肉麵給端回廚房熱著……」
  「蔥辣牛肉麵」努力地撐起饑餓的身子,關緹那狂熱的視線快速地搜尋著門口,鼻子狠狠地吸著令人感動的香味。
  瞧笑盈盈的阿彪走進,手上端的是個托盤,上頭有一個中型的平口碗,裡頭還熱氣騰騰地直冒著白煙,還有那幾盤油綠綠的菜,只是吸引她的不是那幾盤菜,而是混在青菜與紅肉間若隱若現的鮮紅色,那紅色的—— 辣椒!
  才示意阿彪將整個托盤放在桌上,錫南就深怕她不知道他也有來似的,心直口快地嚷著,「小緹小姐,先前還當妳是想家吃不下呢,原來是想著辣椒,如果妳早說了,就不會給餓成這樣了。」
  被他這麼一說,關緹的雙眼變得像是兔子似的通紅,更別提那粉嫩帶赤的嬌顏,她真的餓得這麼明顯嗎?她愈想愈覺得丟臉。
  「出去。」輕輕淡淡地說了句,但是冷蒼昊投向他們的眼神可沒這麼客氣。
  「是,老大。」
  「老大,有什麼事就叫一下,我會在門口守著。」錫南還添了這麼一句。
  門口守著?守什麼,怕我對小緹怎麼樣,還是小緹對我怎麼了?又氣又好笑地瞪著錫南,冷蒼昊正想再數落他幾句時,阿彪已經機靈地連推帶扯的拉著錫南不怎麼情願離開的身子。
  「哎呀,小子,你還不快給我滾,」阿彪小聲地附耳說:「再不走,你就得被踢出去了,真不會看臉色!」
  恍然大悟地倒抽了口氣,錫南不及細想,便又衝口說著,「對啊,我這人怎麼那麼不識趣!」
  不識趣?飛快地瞥了冷蒼昊沒什麼怒意的臉,關緹的臉更紅了,這錫南說的是什麼話呀!
  「你……快走快走,真是向天借膽了不成!」阿彪踹他的動作更是俐落了。
  「別踹、別踹呀!那可是我的肉。」錫南抗議著。
  「我怎麼不知道那是你的肉,不過再慢一些,老大會連你的骨頭都拆下!」阿彪提醒他。
  「阿彪,你凶個什麼勁……」
  「你這小子囉唆什麼,快些給我滾出去……」
  當阿彪跟錫南笑得像個白癡似的一前一後退開,房門都還未完全闔上,冷蒼昊就走上前輕拍著已經完全愣住的關緹的粉頰。
  「可憐的小傢伙,瞧妳餓得都沒力氣下床了。」不待她回過神來,他已伸手將她抱起,走到桌邊,也不放她在另一張椅子坐下,就這麼大剌剌地將她摟在自己懷裡。
  關緹壓根就沒留意到他出人意外的親暱動作,早先還膠著在阿彪和錫南鬥嘴畫面的目光,這會兒卻半瞬也不移地直盯著那碗牛肉麵裡飄浮的紅辣椒,深深地將撲鼻的濃厚肉香給吸進胸肺裡。
  「我餓了。」不假思索地脫口說著,而且餓扁了的肚子還適時地發出「咕嚕」聲。
  兩個人將那聲響聽得分明,僵了半秒,關緹難為情地垂下眼簾,但還是很捨不得地拿著眼角去瞄那些食物。
  自身後將坐在腿上的她圈緊,冷蒼昊情難自禁地將頰貼向她。「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搖了搖頭,她感受到他的溫柔,但是又沒辦法全神貫注地去思索他的話,因為此時此刻,她的注意力實在很難自食物上移開,她真的餓壞了。
  心疼的看著她的心不在焉,冷蒼昊輕喟了聲。「吃吧。」
  但是,關緹突然有些猶豫了。「你呢?」只有一雙筷子,可桌邊有兩個人。
  「妳可以餵我吃啊。」他說得簡單又輕鬆。
  「餵你吃?」才看著那些食物一點時間,關緹就奇異的添了不少的體力。「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拿雙筷子?」她很不滿,而且肚子餓了那麼多天,將她所有淑女且溫柔的一面給磨光了不少。
  「妳不想分我吃一些?」冷蒼昊問。
  「不想。」老實地搖搖頭,關緹第一次很坦率地將本性表露無遺。
  不以為忤地將她想跳下他大腿的身子給拉回來,冷蒼昊小聲地笑罵了句,「我的小緹是小氣鬼。」
  開什麼玩笑,餵他吃的話要浪費多少時間,她都快餓扁了,自己吃都來不及了,哪還有時間夾給他吃?
  「我去幫你拿雙筷子。」她建議著,又想自他大腿上跳下。
  挑眉凝視著她,冷蒼昊仍是悶不吭聲,只是順從她的意願,將她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滿臉笑意地瞅著她瞧。
  被他若有所思的盯視給攪得一顆心有些亂了起來,關緹的身子僵住了。
  其實人家也是挺有心的,她幹麼要那麼小氣嘛?暗暗在心裡數落著自己的小心眼,就見眼前出現香噴噴的食物,一雙筷子夾著牛肉遞到她嘴邊,微愣地瞪大了眼,關緹望進他眼底的柔情。
  「怎麼?不喜歡吃燈影牛肉?」他哄著。「這可是你們四川的名菜。」
  感覺到肉片的熱氣直熏著她有些顫意的唇瓣,但是她的嘴卻像是突然被膠黏住了似的張不開。捫心自問,他對她真的是很好,極好,但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呢?
  如果姊姊在就好了,她就可以問問姊姊,她究竟是怎麼了?現下溢上胸口的痛又是怎麼回事?
  才這麼疑惑著,白維姬如花般的嬌媚燦顏冷不防的竄進她已經夠紛亂的思緒中,霎時,胸口的痛意加深,她下意識地又伸掌去撫壓著,試圖抑下那份隱隱帶著酸麻的難受感。
  「怎麼了?」
  「沒、沒事兒。」
  「不是餓了嗎?」冷蒼昊有些意外她的遲疑,說話便不自覺帶了絲命令。「來,張口。」
  聽話的將那一小筷子的牛肉給含進嘴裡,關緹下意識地開始咀嚼,眼神卻不知不覺地瞥向他那隻黑眸的注視,定定地望著那個黑沉沉的眼罩。
  她突然覺得這黑眼罩不但不再引起她一絲恐懼,反而有種莫名的魔音在蠱惑著她,呼喚著她體內的衝動。
  掀開它!
  騰出一隻大手摀住她直直盯視著的雙眼,笑意在冷蒼昊眼中消淡了些。
  「別瞧了,先吃飯吧!」他的聲音隱約有著壓抑的傷感。
  目標轉移,注意力也拉不回食物上頭,這一次,關緹沒有依著他的話乖乖將視線移回到那些食物上,反而朝他揚起一抹笑,用力地吸進一大口氣,鼓起勇氣飛快地伸手揭開他的黑眼罩,晶亮好奇的明眸一閃也不閃地直視著黑眼罩中的祕密—— 
  天哪!那是深幽且空洞,而且完完全全沒有一絲生息的黑色眼洞!
  饑餓乏力的虛弱再加上甫受到衝擊,關緹眼前一黑,昏厥的身子順著椅子滑到地上。
  冷蒼昊身手矯健的立即抱她入懷,吼著要錫南將白維霖找來,順著她的滑勢靜坐在地上,滿臉肅穆的他知道關緹只是一時驚嚇過度而已。
  但是……眨著酸澀的黑眸,他無語地將視線定在她的小臉蛋上良久不忍移開,直到錫南在門外的幾聲輕咳將陷於失神茫然的他驚醒,沉重的心情讓他在抱起昏迷的她時,走向床上的每一步皆是艱澀與迷惘。
  因為少了隻眼,所以他自慚形穢,寧願忍著揪心刺骨的思念而不去找她,因為她是這般的美好無瑕……已有殘缺的自己怎配得上她?
  如今,小緹終於看到了他眼罩下的真相了,然後呢?當她醒來後,她會用什麼心情來面對他這個捧著真心待她的人呢?
  是一如當初的對他貼心溫婉,還是……深沉長嘆,冷蒼昊摀住泛熱的眼,他早就遠遠地避開她了,不是嗎?是他起了貪念,都怪他。
  或許,他該永遠不再出現在她面前,然後狠狠地斬碎自己心中殘餘的癡心妄想!


  冷蒼昊變了,他又變回未遇見關緹時的那副冷冷淡淡,不對,是變得更冷漠、更疏遠及對凡事更加漠不關心,好像世界又再一次與他無關,笑容再一次被封鎖在他的心裡。
  雖然他還是會暗地裡注意著關緹的食衣住行,更關心著阿彪有沒有每一餐都幫她準備一小碟的辣椒,可是他不再時時出現在她身邊,每餐總是藉故無法趕上,常常都是白維姬那雙若有所思的美目瞪著關緹那雙心不在焉的大眼,四目相對相顧無言,兩個女人怎麼湊都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回就算是餐餐都有關緹最愛的辣椒,她也是胃口全無,滿腦子只纏繞著一個問題—— 為什麼他好端端地說變就變了?
  是因為白維姬?
  所以他這幾日是不是一直都和白維姬在一起?他們在一起想必又是開心的說說笑笑吧?想著,心下一陣酸澀,失落的疼痛讓她再提不起精神維持一貫的笑顏,整個人泛著憂愁難過。
  可是轉念一想,若真是因為白維姬,他有必要避得這麼直接,連飯都不肯和她一塊兒吃?
  思索了幾天,關緹終於自責地將過錯全歸於自己的不聽話,掀了他的眼罩。
  他應該是在怪她的莾撞吧?
  這天,關緹無精打采地走過院子,陷於紊亂思緒裡的她沒有瞧見別人,突然一團黑影襲來,將她的注意力給引了過去,她悶悶地抬眼望著來人,是冷蒼嶽。
  只見他雙手盤胸、眼神不善地瞪著她,好像她犯了什麼萬惡不赦的罪似的,他又冷又凶、又狠又厭惡的問,但是好似也有著不易察覺的關心。「喂,小可憐,妳是不是對老大說了些什麼?」
  「阿嶽哥,你回來了?」心一揚,關緹第一個想到的是關紅。「姊姊呢?她有沒有跟著你一起回來?」如果姊姊也回來就最好不過了,因為姊姊一定可以告訴她為什麼冷蒼昊都不理她,是不是她真的哪兒做錯了?
  「阿紅?她還在前街那兒磨磨蹭蹭的。」漫不經心地應著她的問題,冷蒼嶽立刻又將問題給丟回去。「妳是不是惹惱了老大?」
  「她在前街做什麼?」一次只能專注在某件事上,關緹一心想知道關紅的消息,根本沒有聽進冷蒼嶽的問題。
  一來一往,雞同鴨講,冷蒼嶽惱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才不過是去一趟保山而已,怎麼回來後他們兩個人都變得那麼古古怪怪的?老大是整日板著張酷臉,聽錫南說這情形已經維持好幾天了,眼前這小可憐又一副魂不守舍的失神樣,連他擺出一張凶神惡煞的吃人模樣都沒將她嚇著。重吁了聲,冷蒼嶽抬起手,很輕很輕但還是有些力氣地拍了下她的腦袋。「妳、跟、老、大、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字一個字地,他說得又清楚又緩慢,讓關緹終於瞪大了眼。
  「什麼?」關緹愣了一下,總算略略回過神來。阿嶽哥是什麼意思?還一臉凶相的瞪著她。
  「我說,妳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惹老大傷心?」他耐著性子又問。
  做了什麼事?她哪有做什麼,充其量不過就是……想到她不聽話地將冷蒼昊的眼罩給掀開,關緹突然就有滿肚子的心虛。
  「沒……沒……沒有什麼呀!」她的否認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早知道不聽話的後果是他不理她,那時說什麼她也不會突然像失了心魂似的違抗他的話。可是掀開黑眼罩後,她只是小小的被嚇了一跳,醒來後第一個冒出來的還是莫名其妙的心疼與難過。
  哪知道自那天起,他的溫柔全都斂去,不但如此,還躲她躲得像是在躲什麼麻瘋病人似的讓她好難過,以往那些日子是她跟在他身邊,最近跟在他身邊的卻是白維姬那個豔光四射的大美人,成天昊哥長昊哥短的猛叫,好似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感情很好的樣子。
  每當想起這一幕,她就眼酸、鼻子酸,胃裡也不住地發酸,連呼吸也不順暢了,見他也不抗拒白維姬的示好,她就整個人像病了般難受又悶悶不樂。
  「沒有?」挑起濃眉,冷蒼嶽一臉的懷疑與輕蔑。「妳當我什麼事都不知道?老大自那天晚上端東西到妳房裡出來後就不對勁了。」說到最後,他根本就是一臉駭人的心浮氣躁。
  他的臉怎麼變得那麼……恐怖關緹終於知道反應了,只見她嘴一扁、眉一縮、胸口一緊,眼眶不由得就染上了愈來愈重的紅。
  「妳說啊,別以為哭就能解決事情了。」見她心虛氣餒的模樣,他的口氣更嚇人。
  果然又是這該死的小可憐惹老大傷感,但是老大那麼以她為「尊」,能將老大輕易地給逼回十多年來那副彷若心神魂遊到不知何處,只是成天頂著一個軀殼晃來晃去,教人看了就揪心的淒慘模樣,鐵定是很嚴重的大禍,否則他怎麼可能忍耐著每天被白維姬纏住而不來陪著這小可憐。
  被他這麼一喝,儘管是紅了眼,關緹仍死命地忍住淚水,不讓它們滑下來。
  「該死的大個兒,你在幹什麼」
  才剛自廊下轉了個彎,關紅遠遠地就瞧見冷蒼嶽表情不善地攔住關緹,顧不得手裡還提著熱騰騰的汽鍋雞,就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到關緹身旁,一手提著厚重累人的裙襬,另一手則挽著那汽鍋雞,將身子擋在關緹身前。「你別以為小緹沒人護著就想欺負她,你別以大欺小、仗勢欺人。」
  「妳這婆娘攪和什麼勁兒,不關妳的事,妳給我滾遠一點!」話是講得凶惡,但是眼神卻沒有感染半絲氣憤。
  「不關我的事?只要是小緹的事就關我的事。」挺著因為穿著英式緊身洋裝而顯得豐滿的酥胸,關紅義正辭嚴的道。
  「怎麼了?」
  此時一陣略啞的低沉聲音傳來,突然將鬥嘴鬥得正起勁的兩人的話給截斷,他們不約而同的停住了口,將眼神調向冷蒼昊,而他的視線卻先望向眼眶跟小鼻子全都泛紅、微縮在關紅身後的關緹。
  阿嶽是不是凶了小緹?眼底快速掠過心疼與不捨,但在關緹還來不及捕捉前,他又將目光調回冷蒼嶽臉上。「阿嶽,別惹事。」
  「我惹事?」怪叫一聲,冷蒼嶽臭著一張臉。「我哪兒能惹出什麼事?又不是某人。」他還很明確地用目光指出某人是誰。
  關緹沒有注意到他明顯的挑釁視線,只是直勾勾的將眼神定在冷蒼昊臉上。
  這幾日來第一次那麼近且仔細地瞧著他,他憔悴了許多,淡漠的神色再配上那副成天戴著的眼罩,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森冷又陰鬱的氣息,孤傲地像隻猛鷹般令人心生畏懼,也讓她看得只覺得心裡泛著濃濃的不捨。
  「你……」關緹想上前撫平他額間攏起的山丘,想拂去他眼中看了就教人抽痛的沉鬱,但是儘管她腦子裡有諸多的想法,卻猶豫地怔在那兒動也動不了,因為自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疏離教她不敢貿然上前,他……是真的氣她
  她的猶豫讓冷蒼昊心底更是無以復加的哀傷,瞧她那怔忡不安的神色,他的心在悲嘆,難道真連靠她太近都讓她無法忍受?
  修長的身子倏地一旋。「阿嶽,你別再惹她了。」甫一說完,冷蒼昊就迫不及待的跨著大步離開。
  他的腳才一抬起,關緹眼眶裡積了多時的淚水便靜靜地滑下來,為什麼光是瞧著他離去的背影,就能引出她心中一股又一股撕裂的痛意?



  「喂,老大是怎麼了?」甫自大理回來的白維霖滿頭霧水地問著沒什麼表情的高暮。「我回家前不是還好好的,不會是維姬惹他惱火吧?」他知道自己那個一廂情願的妹妹有時脾氣執拗得讓人頭大。
  高暮如他所料的只給了他一個更加茫然的瞪視。
  「哼。」他別過頭去,當白維霖是根不起眼的柱子。
  不以為意的輕嘆了聲,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奢望能從高暮這蚌殼嘴裡聽到什麼消息,所以當龍毅夫在下一秒鐘閃進大廳時,白維霖連忙迎了上去,
  「總算有個人可以為我解惑了。」
  「什麼事?」納悶地望了他一眼,龍毅夫抽空睨了一副「不關我事」的高暮一眼。
  「關於老大的啊!」
  「哦—— 」長長地拖著聲音,龍毅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只是眸中帶著審視與深思,繞著高暮走了一圈。「不錯,不錯。」
  「怎麼回事?」白維霖性急地問。
  「如今唯有靠你了。」龍毅夫突然捶了下高暮的胸膛。「木頭,唯有你犧牲色相,咱們老大才有可能真情流露。」
  「他」
  聽著白維霖聲音裡的輕視,高暮斜視著他,卻沒有將腦子裡的任何想法付諸行動,還是冷著面無表情的臉。
  「怎麼做?」對於龍毅夫提出的計策,白維霖興奮得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沒心思去追究了。
  龍毅夫沒答話,只沉默地思忖著。
  「阿嶽呢?他不是早我幾天回來,這會又跑哪兒去了?」好戲大家看,怎麼能沒義氣地忘了冷蒼嶽,尤其是計劃中負責犧牲色相的是高暮?哈哈哈,他已經等不及想知道夫子這回的妙計了!


  冷蒼昊不經意地往窗外瞧了眼,看見關緹正滿臉愁容地穿過門廊,慢吞吞又似有目的地走向蓮花池的方向。
  小緹怎麼了,怎麼滿臉憂鬱?
  冷蒼昊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在冷蒼嶽好奇又帶了絲詭異的期待眼神中走出屋子,但讓他有些詫異的是,冷蒼昊只是杵在屋簷下,用渴望的眼神遠遠地追逐著她的身影,望著她穿過院子,走向那座蓮花池。
  「老大,你在看什麼?」冷蒼嶽站到他身邊,明知故問著。
  「沒什麼。」悶悶地回答,望著兩個男人的身影逐漸朝她靠近,冷蒼昊的眉峰豎攏了起來,那是白維霖跟龍毅夫。
  「啊,那不是白跟夫子那兩個傢伙嗎?」冷蒼嶽故意嚷嚷著。
  他又不是瞎了,難道連自己兄弟都認不出來嗎?冷冷地瞪了冷蒼嶽一眼,冷蒼昊又將視線移回小緹身上。
  「他們今天倒挺悠閒的嘛!」照夫子所交代的觀察著冷蒼昊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冷蒼嶽小心翼翼地放下第一個餌。「不知道他們找你的小緹聊些什麼?」
  是啊,弟弟的話在他的腦子裡莫名地迴盪,但是冷蒼昊拚命地將它們給壓抑住了,或許他們只是想表現友善吧!
  但是……隨著腦中醞釀的好奇與緊張,冷蒼昊再也忍不住了,他離開屋簷下,凡事只要跟小緹有關,他就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膽,全都很想關切。
  看老大果然尾隨過去,冷蒼嶽長嘆一聲,深思著感情這玩意兒……唉,真是磨人哪!


  「怎麼,今兒個沒跟小紅一起?」白維霖跟龍毅夫像兩道幽魂似的,也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突然說了句話,差點將關緹的心臟嚇得停了。
  她原來正倚在蓮花池畔的亭欄邊,窮極無聊地一隻一隻數著池裡忽現忽沉的青蛙。
  「小方剛剛硬拉著她到側廳去了,說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說。」關緹回過頭來,狐疑地望著臉上露著詭異笑容的兩人。「怎麼,有什麼事?」他們笑得好古怪。
  他們當然知道關紅被拐到哪兒去了,小方就是他們派來執行任務的人哪!
  「沒事、沒事。」白維霖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正經。
  還是龍毅夫較沉得住氣,他暗暗用手肘撞了笑得一臉陰謀的白維霖。「聽說妳想學騎馬?」
  瞪大了眼,她輕呼,「是誰跟你們說的?」她不是只跟冷蒼昊提過嗎,為什麼他們都知道?
  龍毅夫瞭解地笑了笑。「是小紅說的。」
  原來是姊姊,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關緹望著他們的眼神怯生生卻又帶絲渴望。「會騎馬似乎很威風耶。」
  「當然威風嘍!想想那股御風而行的愉悅感……」龍毅夫很聰明地撩撥著她的慾望。
  見她猛地用力深吸口氣,龍毅夫明白自己已成功挑起關緹的渴望,她的臉蛋晶瑩亮麗地像顆誘人吃咬的紅蘋果般,紅通通得煞是讓人喜愛。
  「妳真想學?」龍毅夫拋出誘餌,「很想、很想?」
  「嗯。」關緹的頭點得很堅定。
  「那—— 」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白維霖出聲打斷。「木頭這會兒應該還在馬場,乾脆叫他順便教小緹騎馬?」
  「我……」猶豫地望著他,關緹不敢直言,其實她只想讓冷蒼昊教她騎馬,而他也曾親口應允過她。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小緹一心想騎馬,那就叫木頭教教她好了,畢竟整個寨裡除了老大外,就數他的騎術最好,由他出馬,保證妳不出三天就學會了。」白維霖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我……」
  白維霖像是感受不到她的拒絕似的猛催著她。「走吧走吧!」
  「可是……」冷蒼昊人呢?他現在應該在寨子裡呀,關緹慌張地睜大眼眸,可她才剛往左側瞟望,龍毅夫就敏捷地擋住她的視線,笑得一臉和藹。
  「好啦,別猶豫那麼多,木頭是很棒的老師。」
  他也是很沒有表情的一根木頭。
  想到那不苟言笑的酷臉,關緹更期盼此時此刻能快些見到冷蒼昊。「可是……」她好想讓冷蒼昊教,她只要讓他教她騎馬,別的人她不要。
  「我們走吧!」白維霖根本由不得她作主,輕扯著她的手臂就朝馬場的方向走去。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龍毅夫早一步發現到剛從後方閃進蓮花池附近的兩道身影,他略移了身子,俐落卻又巧妙地將白維霖的半強迫舉止給遮住。老大果真還是尋著她的蹤跡來了,龍毅夫暗笑著。
  悄悄的輕扭動著被扯疼的手腕,關緹的掙扎只持續到三個人走近馬場的竹欄邊便倏地停止,只因她的眼睛已瞪得又大又圓地直視著前方,有些愣住了。
  只見滿身淌著汗水的高暮正騎在一匹高大又雄偉的黑馬上,因一整個下午頂著偌大的驕陽,專心不懈的馬術操練讓他熱得將上衣都給脫盡了,露出一副偉岸寬闊的胸膛來。
  而關緹此刻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停駐在他壯闊的胸膛上。哇,好美喔!人跟馬兒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形成一副南方健兒特有的剽悍雄偉的絕美畫面。
  兩雙閃著計謀得逞光芒的眼神互視,沒有人開口試圖喚回她的注意力,只是將身體倚在竹欄上,雙手架在欄杆上托著下巴,想著等會有好戲看嘍!
第六章
  在蓮花池畔遲疑半晌,本來打算咬著牙、冷著心回屋裡去的,但在冷蒼嶽存心的鼓動下,不由自主跟隨而來的冷蒼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關緹整個人都貼在竹欄上,雙手很努力地撐著上身,兩眼發亮又充滿興味地望著馬場裡……正確的說,應該是她兩眼不移地望著騎在馬背上的高暮那副黑黝黝又精壯的胸膛!
  小緹正看著別的男人,目不轉睛!
  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正竄著酸溜溜的怒氣。
  跨向他們三人的步伐走得又重又沉,引得兩道視線回頭探望,唯獨缺了最重要的一雙晶瑩麗眸。
  關緹仍目不轉睛地直瞧著高暮的胸膛,嘖嘖嘖,瞧瞧,那胸前的……
  「妳很欣賞木頭的身材?」冷蒼昊很生氣,話裡冒著嘶嘶作響的火苗。
  「呃?」關緹是有聽到個聲音在她耳朵旁邊嗡嗡嗡的響著,但她的視線還是離不開高暮寬闊的胸膛,正確的說,是胸口的那道刀疤。
  長長彎彎、斗大的一道刀疤,自心臟部位直直延伸進褲頭裡,潛伏在關緹腦子裡的好奇誘使她連眨個眼都不想地直專注看著那刀疤,她好想看看消失在褲頭裡的刀疤是不是一樣的,剛剛若不是高暮始終陰冷著張臉,她還滿想將他的褲頭給扒開……
  沒辦法,誰教她只要一被勾起強烈的好奇心就會想要探究到底,再加上從小一專注起來就顧不得其他事的性子和習慣,現在她更是完全無法分神。
  冷蒼昊忍無可忍地伸手往她腰部一攬,另一手伸到她眼前一蒙。「不許再看了。」他無法眼睜睜地看她對別的男人的身體表現出興趣。
  但是關緹只略微分心地將他的大手給扳了下來,無心去探索大手的主人是誰,仍注意著那身軀。她不是不知羞恥,但是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她的腦子裡只剩下那勾走她全部注意力的「蜈蚣」……呃,那道刀疤。
  「不准看!」冷蒼昊又重喝一聲。
  「好呀,不看了。」關緹口是心非地應允著,但可沒少瞄一下。「我是想問他那……那胸膛……」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可當他遮擋住視線的大手甫移開,她又是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渾然忘了自己正在跟別人說話,而且是在跟她盼了好幾天的冷蒼昊說話。
  「小丫頭。」
  「嗯?」關緹敷衍地應了聲。
  「小緹!」
  「……嗯?」她這回應聲的速度遲了些。
  臉色青青白白地快速變換,冷蒼昊咬牙切齒的憤怒神色看得一旁的龍毅夫幾個人全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
  「關緹!」
  可這會兒關緹連敷衍都忘了。
  因為,就在冷蒼昊連名帶姓喊她的這個當下,幾滴汗水正在高暮那厚實的胸肌上紛紛滑落,隱隱沾留在橫攀著胸口的刀疤上,在夕陽的照射下,一閃一閃的亮著如鑽石般的光采……盯著、瞧著,關緹連氣息都屏住了。
  這道疤真的很嚇人!
  糟了,那些光采太懾人,她的頭好暈,當年那傷一定差點奪了他的命吧?她很好奇,真的好奇死了……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的小腦袋忍不住開始幻想各種可能。
  瞪著眼,冷蒼昊冷冷地瞧著高暮,意欲將她的目標點給逼離她的視線範圍外,但是他這次真是踢到了最硬的那塊鐵板。
  即便是接收到一道利芒,勇敢的高暮仍不為所動地將汗給拭乾,而且似乎是有意撩撥著冷蒼昊胸口猛烈燃燒的妒火似的,不但穿衣的動作較平日緩慢許多,還很故意地先伸了個懶腰。
  「哇!」關緹倏地張大嘴,瞧得雙眼都亮了起來。
  怎麼那道疤愈瞧就愈像隻嚇人的大蜈蚣?尤其是他那麼一伸懶腰,那道疤看來更是紅紅、腫腫、凸凸、彎彎地,活靈活現的,真的像極了一隻活生生的蜈蚣盤踞在高暮黝黑又健碩的胸膛上。
  不知道那道蜈蚣疤會不會由幻到實……眼也不敢眨,她既興奮又期待的盯著。
  忍無可忍地,冷蒼昊很不是滋味地又再次遮住她的視線。
  咕噥一聲,關緹迅速伸出一雙小手扳開那隻討人厭的大手,然後握住。
  見她再度抗拒、不理會他,目光一動也不動地只望向高暮,冷蒼昊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氣。
  猛地抬起手來,將關緹還呆呆握著他的那雙纖手也抬了起來,在她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時,他就將她的手給拉近自己的嘴邊,張開口,在高暮及躲在一旁看戲的幾道視線下,重重地咬了一口。
  其實也不是真的很用力,但是關緹的手掌卻立即浮上了兩排淺淺的齒痕。
  冷蒼昊竟然張口咬關緹!草叢裡立刻有好幾顆驚訝的眼珠子滾落。
  關緹這回終於回過神,一轉頭,見到那張戴著眼罩的凶煞臉孔,她的雙瞳驀然睜亮,掩不住的欣喜神情躍上臉,雙頰還浮上興奮的紅雲,心臟更猛地加快節拍,這幾日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鬱悶奇蹟似的全數消散……但喜悅持續不到幾秒便消失了。
  「你為什麼咬我?」她問得一臉拙樣。
  冷蒼昊冷笑一聲。「妳感覺到了?」
  「當然,會痛耶。」關緹一臉茫然不解外加指控地說道,她還沒有發覺到冷蒼昊的不對勁。「你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的,我怎麼不知道?」又是一臉的無辜。
  但是冷蒼昊聞言卻更生氣了,他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的反應、氣自己的嫉妒心、氣自己的……
  「該死!」怒吼一聲,他在眾人訝異又驚奇的凝視裡,忿忿地踩著重重的步子走了。
  他的大手不知何時早就自動擱上關緹的腰際,就像來時一樣,他走得驚天動地,也拖走了發著愣、不知所措、心情卻開始莫名激盪的關緹。
  他真的又開始注意她了!喜孜孜地任由他拖著走,後知後覺的關緹根本不知道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早在八百年前,冷蒼昊就來到她身邊,而且是火冒三丈地怒視著她毫無遮掩的對著別的男人流口水!


  「呃……你這樣拖著我,不累嗎?」細聲細氣地提醒冷蒼昊,像個布袋被拖在後頭已久的關緹有些喘了。
  不是她故意裝得一副柔弱的樣子,實在是因為被他拖著走了這麼一段路,她已經快不行了,他的步子那麼大、那麼急,她哪來的另外一雙腿幫忙啊!
  但就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冷蒼昊不但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反而走得更快,逼得關緹不得不微微一躍,另一隻手敏捷地攀上他的胸,只留腳尖微沾地面,走過之處,皆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到底想「掛」著她上哪兒?
  「嗯……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不累,關緹可累壞了,原來要當一隻稱職的小猴子還真不容易!
  扭、扭、再扭,她將整個身子縮在冷蒼昊收放自如且配合如流的一雙健臂間,變成他將她摟抱在懷的模樣。總算舒服些了,她喘口氣,深深嗅著那已然熟悉又想念的氣息。
  是呀,才幾天的光景,她竟已經開始戀眷他的氣息了。再長長的深深吸口氣,關緹自他懷中抬首,仰視著他堅毅的下巴,一股泛著微酸微澀的情緒從心窩漫向周身,只是,他是怎麼了,下巴為何繃得這麼緊?
  「喂。」
  冷蒼昊狠狠地低頭瞪她一眼,讓她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自他鼻孔中噴出來的縷縷怒氣。「我不叫喂。」
  這句話有夠冷的,冷到關緹的疲倦都因此縮回去,委屈地皺起五官,她也不是故意要這麼沒禮貌地亂叫,但是,她真的是很為難,到底要怎麼喚他?
  冷蒼昊?她打心底兒就不喜歡這稱呼,這樣子喚他好像跟他的距離好遠好遠,讓人覺得心涼;冷大哥?跟姊姊一樣的叫法?她很奇異地叫不出口;昊哥?一樣很莫名其妙地,她就是不想跟白維姬用同一個稱呼喚著他,也不喜歡聽到白維姬親熱地昊哥長、昊哥短的;還是要叫大哥哥?就像姊姊說的,她以前都是這麼叫他。
  但是,那是以前啊!現在……
  想到他避著她時,盤踞在她心中的孤寂與酸楚,她不禁委屈的嘟著嘴,兩眼淚汪汪的。若再來一次,她怕自己的心會痛到無藥可救。
  沉浸在複雜又為難的思緒裡,連冷蒼昊都已經將她抱進房坐了下來時,她還渾然不覺自己身處何地。
  冷蒼昊沒有費事將她移開,反而讓關緹坐上他的大腿,只見一個呆呆愣愣,一個氣憤不滿,房裡一時安靜無聲。
  「以後不准妳再用那種眼光看木頭。」突地,他就強悍地下著命令。
  那種眼光?關緹不太能完全領悟他的意思,困惑地瞄了他一眼,但隨即很乖巧地點點頭。「好。」她想到前幾天自己不聽話讓他不高興的事。
  不,絕不,她不想也不要再惹他生氣了。
  「也不准妳用那種眼光看別的男人。」冷蒼昊凶巴巴地再加了句。「不管那個男人是誰都一樣。」
  「好。」連她父親也不行嗎?關緹在心中小聲地問著,但是她不敢真的將問題問出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喜歡看父親,每回只要見到父親又蠻橫粗魯地自外頭掠奪哭哭啼啼的女人回來,她就覺得噁心。
  既然他要她別隨便看人就聽他的吧!不然若是又惹得他不高興、不理她,她……她可受不了!
  聽見她柔順地應允著,冷蒼昊的怒氣去得比來時還要快上數倍。
  悵然地凝視著她低垂半掩的眼瞼,他低聲嘆著。「對不起,我不該胡亂對妳發脾氣的。」舉手輕撫著她頰畔的雲鬢,然後俯下臉輕貼住她的頰。「我一時控制不住。」
  關緹只能搖頭,他突兀又奇異的舉動讓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卻不討厭他的靠近,而且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怦怦怦……
  心跳得太急促了,胸腔猛地窒住那口救命的氣,關緹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手腳偏又突然軟趴趴地動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望著那張俊臉愈湊愈近。
  「妳好香呀!」慢慢地嗅著嗅著,冷蒼昊的唇接近她的唇,近得兩人的呼吸都已經濃濁地攪和在一起。
  怦怦怦……關緹恍惚中仍暗忖著,她以為自己的心臟已停擺,以為自己沒了氣息,可怎會聲音反而愈來愈響了呢?響得她都快負荷不了了。
  灼熱的呼吸燃燒著她的臉龐,輕柔又軟綿綿的灼燙唇瓣一步一步吞囓著她的頰,鼓噪著她的心,染紅了她的整個身子,小心又溫柔地,冷蒼昊逐漸覆蓋了她顫抖的唇。
  慢慢的加重力道,情難自禁的以舌撫觸她的唇齒,吻著她,而她則仰首承歡,星眸微瞇,心生嘆息,這是什麼感覺……她好像有點懂了。
  一陣情動,他不由自主的將舌探進她口中,汲取著屬於她的蜜意芳香,身體的溫度逐漸升了起來。
  冷不防的,關緹打了個飽嗝。
  愣了半秒,冷蒼昊笑開來,原本房裡那透著蠱惑似的氣氛陡然散去,卻也顯得溫馨柔和了許多,他將唇移開,釋出自由的空隙給她。
  「對不起。」紅著臉,關緹囁嚅地說著,心裡卻有著細微到讓她無法忽視的懊惱。
  輕捏下她的粉頰。「沒關係,時間多得是。」冷蒼昊沒有半絲的遺憾,反正他已然無法再放小緹離開自己的身邊,經過方才的事件後,他知道自己再也放不開她了。
  就算小緹的心裡仍會害怕,她也得習慣他!
  他無法再過那種沒有她的生活,那種彷彿行屍走肉、無魂無神的痛苦日子,哪怕只有一刻,他也不願意。
  況且,剛剛小緹似乎也已經一點一滴地習慣他的撫觸,甚至並沒有拒絕他的親吻,這增強了他的信心,總有一天,小緹會完完全全接受他的。
  無意間摸著了口袋裡的細長硬物,冷蒼昊將它掏出來遞給她,眼裡滿是溫柔。
  只一眼,關緹的眼倏然亮起來,整個視線被它吸引住。
  那是支目前最流行的茉莉針,她瞧過姊姊的珠寶箱裡就有這麼一支,不過姊姊的那支是嵌著鮮紅欲滴的紅色寶石,而這支卻是嵌了泛著翠綠光芒的玉石。
  「喜不喜歡?」
  「好漂亮喔!」
  在關緹唇畔浮起的微笑讓冷蒼昊眼神更柔了,他想到那年,他送她那尊精雕細琢的琉璃娃娃的一幕,此情此景正如當時。
  「既然喜歡,為什麼不接過去呢?」冷蒼昊的語氣裡多了絲迫不及待的討好。「送給妳的。」
  送她?這漂亮的茉莉針?
  「這……」關緹的喜悅神色並沒有停留多久,「這……這打哪兒來的?」她有些躊躇地問,千萬別是他在外頭……搶來的。
  關緹一雙猶豫的眸凝望著他,遲遲不敢伸手接過他手中的茉莉針,雖然第一眼瞧見,她就愛極了它,但又怕它真是他搶奪而來的,房裡突然陷入不太自然的靜寂。
  瞧著她猶豫不決的為難模樣,冷蒼昊猛地省悟到她話中的含意,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妳是什麼意思?」
  勇敢地抬起下巴迎接他的怒氣,關緹卻不敢回話,怕撩撥起他那常是一觸即發的怒火,直到他又開始冷起臉瞪著她,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留意到,這會她還端坐在他的大腿上。
  「說!」冷蒼昊伸手捏著她的下巴,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讓她不至於感到痛。
  「我只是不希望強佔他人的財物。」抖著嗓子,關緹強迫自己一鼓作氣地將話給說完。
  「妳!」緊繃著神經,冷蒼昊氣瞇了眼,任由垂放在桌面的雙手緊握成拳,緊得一雙大手的關節處都泛白了。
  倏地,他將她自腿上放下來,怕自己在盛怒之下會失手傷了她,但卻又忍無可忍地想找件東西來洩憤,而順著她倉皇的眼神望去,他看見還握在手心裡的那支茉莉針。
  想也不想,冷蒼昊雙手各持著針柄的一方……
  「不!」關緹大驚,想自他手中救出那美麗的飾物。
  冷冷地瞪進她眼底的慘白,冷蒼昊生氣地很想咆哮出聲,更想狠狠地搖醒她,但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咬緊牙根悶悶地吐出一句,「那是我用清清白白的銀兩買回來的。」說完就衝了出去。
  淚漣漣的白著一張沒有半絲血色的臉蛋,關緹心頭五味雜陳又倍感心疼地望著冷蒼昊像隻負了傷的野獸逃竄而去,門扉被他強力地推開,撞到後頭的土牆發出巨大的一聲「砰」後彈回來,最後大大地打了開來。
  「我……是不是傷了他了……」悵然若失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她驀地心念一動,站起身來。「不能就這麼讓他走了,否則他又要不理我了。」
  一想到被冷蒼昊冷落的那幾天,心一悶,關緹追上去的身影如風般迅速。
  然而冷蒼昊的動作實在太快速,快得教關緹焦急得連腿都快跑斷了卻仍尋不到他的身影。
  四下遍尋不著人,憑著直覺,她快步衝到蓮花池,眼尖地見到前方有個瘦長的身影正慢慢地閃過亭子另一頭的小龍竹叢,是冷蒼昊!
  「喂……」想叫喚他的聲音尚在喉嚨裡打轉,關緹就見到一個身影竄到她身前擋住去路。
  「有事嗎?」急躁又納悶地望著白維姬,關緹好想將她一把推開,讓她別擋著路。
  白維姬輕哼一聲,「離昊哥遠一點。」她的話說得扼要又簡短,可是其中命令的成分濃烈。
  眨著眼,關緹不由自主地問:「為什麼?」白維姬憑什麼這樣命令她?她心中有著愈來愈強烈的反感。
  窒了半晌,白維姬表情既強悍又陰沉,「反正妳離昊哥遠一點就是了,否則……」
  她沒有將話給說完,但是倏然浮上的威脅與凶惡神態讓關緹倒抽了口氣,卻也激出了藏在她體內的倔強。
  不假思索的,關緹決定將想法付諸行動,繞過白維姬身旁繼續追冷蒼昊。
  橫豎打第一眼起,她就跟這個白維姬相看兩相厭,這會就當她是在鬧性子,別去理她就是。
  關緹竟然敢不甩她的警告?白維姬的表情滿是讓人怵目驚心又害怕的恐怖感。
  「關緹,我說的話妳聽見了沒有?」
  抬眼望著白維姬,關緹客氣但急促的回著。「對不起,我有急事。」再不趕快追上去,待會就鐵定找不著冷蒼昊了。
  「妳—— 」
  沒想到關緹這麼不受教,白維姬忿忿地瞪視著關緹自顧自從她身側越過去的身影,腦裡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沒有進一步深思,她順著腦中的想法飛快地移動身體,讓手肘巧妙又恰當地撞向關緹沒有防備的後背。
  完全沒料到身後會遭襲,關緹閃躲不及也止不住衝力,被迫順著那股力道向前踏了幾步,一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幾下,除了摸不著體積的空氣外什麼都沒有……接著,又是一股強猛的推力往她的腰背一送。
  撲通一聲,還沒來得及呼救,關緹就直挺挺地倒向清澈卻幽冷的蓮花池裡,猛地喝了好幾口池水。
  「救……」關緹想喊,但嘴一張開,池水就猛往她口鼻裡竄,不但喝了半肚子的水,連鼻子都開始積滿了水。
  好難過、好難過,她快無法呼吸了,手腳都被沉甸甸的水壓得舉不起來,肺部彷彿快窒息般的愈來愈熱、愈來愈擠、愈來愈……被壓縮地灼熱了!
  「昊,快救我。」恍惚中,輕輕的話自關緹口中逸了出來,為什麼沒有人來救她呢?大哥哥、大哥哥,昊、昊,你在哪裡?
  她有些絕望,手腳也費盡了全部的力氣掙扎,可她掙扎得好累、好累,已經無法再動了。
  「昊!」茫然空白的思緒裡只剩下這個名字。
  突然,一雙大手緊緊地環握住她的腰際,將她的身子拉出水面,她睜著有些渙散的眼眸望過去,驀然望進一隻黑色的眼瞳,是昊,他來救我了!
  心裡突然一陣酸楚,而且莫名其妙地直想笑,關緹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笑些什麼,但是她真的笑了起來,唇畔泛起讓人瞧了就心疼的可憐微笑。
  「昊,你真的來了……」她好安慰,安慰得想立刻閉上眼好好地睡上一覺,關緹覺得全身突然被濃厚的疲倦與癱軟包圍。
  「妳還好吧?」瘖啞著嗓子,冷蒼昊的目光一刻都移不開,只因他嚇死了,快被她的落水給活活嚇跑三魂七魄,再沒有任何怒氣。
  蒼天有眼,幸好他沒有離池邊太遠、幸好他的聽力沒有忽然喪失、幸好今兒個四周安寧,靜到有人落水也聽得見,幸好那抹突然襲上的不安,要不然……千萬個幸好皆抵不過他心中愈來愈深的懼怕。
  殘餘在冷蒼昊腦子裡的只有一件事—— 他差一點就失去了他的冰雕娃娃!
  霎時,他再也無法控制胸口那波洶湧襲上的鬆懈與激盪,攫住她的肩頭往懷裡一帶,以慘白又冰冷的唇緊緊地覆蓋住她顫抖個不停的唇瓣。
  「昊。」輕輕地,關緹只來得及自嘴中吐出這麼一個字,唇就被他強悍地霸佔了。
  灼熱的吸吮著她的依附與無助,冷蒼昊的腦子裡渾渾噩噩,可他還能將那個輕微得幾乎是氣聲的字給聽得一清二楚。
  昊!小緹叫他昊,他的小緹叫他昊!
  那股攀染上心頭的狂喜是這麼地讓人幾乎淹沒所有的理智,所以發燙的腦子無法再有任何一絲的運作,冷蒼昊只是憑著本能,更加狂猛地掠奪著她不知不覺中熱切回應的唇。
第七章
  「我知道我不該那麼掃興,不過,再不快點上來的話,你的小緹恐怕就會著涼了。」一道聲音平空自兩人頭頂響起。
  關緹慢半拍地自消耗她所有殘餘神智的激吻中回過神來,就望進冷蒼昊眼中帶著狼狽的狂喜。
  雖然他衝著破壞情調的龍毅夫拋去很不友善的一眼,但是移回她那張小臉蛋的目光和表情卻沒有延續那火氣,老實說,他看來……似乎挺高興的?
  「妳還好吧?」冷蒼昊依舊是這句夾帶著關切與憂心的問話,但語氣中的愛意卻讓人覺得心窩暖暖地。
  想到那個吻,關緹的臉一片熱辣,火紅得讓人瞧了就心生愛憐,她虛軟的偎在冷蒼昊懷裡,自眼角偷覷著池邊,臉上的神情又羞又怯又有著甜蜜蜜的微慍,什麼時候跑出那麼多人來呀
  低垂著發熱的臊紅臉蛋,她遲鈍地注意到一件令她更覺得窘迫的事。
  對她而言像是深潭般見不著底的池水竟然只到冷蒼昊胸間而已,水波蕩漾,在兩人緊密貼著的身軀四周泛著漣漪,即使是經過方才肆虐著她的激情時刻,他站在池水中還是穩得像棵長在水底的樹似的。
  反觀她呢,卻像隻落難的小耗子似的掛在他身上,一雙小手不知何時已自動緊緊地圈在他的頸項上,手指頭還不害臊地捲著他的一綹黑髮,一雙腿更是大剌剌地盤上他的腰,而他就像是攙摟著什麼寶貝似的將她整個身體都給抱在懷裡。
  「老天爺!」
  關緹低喃著,腦子裡只有一股衝動,想將自己藏進池水的最深處,如果偉大的老天爺這個時候抽得出空的話,她一定要跟他打個商量,她願意縮短自己的陽壽,讓閻羅王在這一刻收去她的命。
  怎麼會有這麼丟臉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她的心裡已經開始熱淚盈眶。
  瞧著她百變的表情,最後變得紅通通的小臉蛋,冷蒼昊將她蠢動的身軀整個移到自己懷裡,萬分不捨的用鼻子磨蹭她的鼻。「怎麼了?」開啟的唇在有意無意中挑逗著她因為他的肆虐而微腫的唇。
  他不怕在眾人面前展露對她的萬縷柔情,只怕她在羞怯中不假思索地抹殺了他對她的溫柔以待。
  耳裡聽見幾聲輕笑及不可思議的嘆息,關緹想也不想地將臉埋進冷蒼昊的肩窩裡,「昊,我好丟臉喔!」
  原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的,但是剛剛在情急之下的呼喚讓她很自然地繼續使用著,而且感覺愈叫愈順口,愈叫愈窩心。
  「有什麼好丟臉的?」細聲細氣地哄著她,冷蒼昊體貼地板起臉來用目光驅趕著那群不識相的傢伙。「又沒有多少人瞧見。」後頭這句略揚起的警告可比致命的眼光來得有力多了。
  所有的人都識趣地摸摸腦袋,各自退了開來,只有生命力非常強悍的冷蒼嶽咧開嘴朝冷蒼昊走來,笑得曖昧。
  「這小子!」心裡暗咒著,但還沒等到冷蒼昊行動,關紅就已經看不過去地狠狠朝冷蒼嶽的小腿踢了一記,裝作沒瞧見他倏地攏皺的眉峰,硬拖著那像座山似的身體離開。
  「怎麼會沒有,你瞧……」池邊竟然沒半個人影?關緹頓時瞠目結舌地愣在他懷裡。
  「瞧見誰了?」冷蒼昊揶揄地逗著她。
  「可是……哈啾、哈啾、哈啾!」
  接連著的三聲噴嚏將她的眼淚跟鼻水都引了出來,連冷蒼昊眼底的心疼與溫柔也引現了,還有陰沉的憤怒。
  他雖然不知道小緹怎麼好端端地就跌進池子裡,但是剛剛他有瞄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池邊掠過,他不想疑神疑鬼,寧願相信是小緹自己失足滑下去的,但是……他辦不到。
  無論是誰,對小緹出手,他絕不輕饒!
  「該死的。」板著臉,冷蒼昊一言不發地走向池畔。「妳真的要著涼了。」得快點將她弄乾才行。
  「你不氣我了?」
  冷蒼昊想點頭的念頭在看到她的憂心忡忡後倏地撤去。「氣?」氣什麼?
  「我在房裡說的話不是存心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她可憐兮兮地瞅著他。「對不起,你別又不理我了。」
  「又不理妳?我什麼時候有不理妳?」
  「我不聽話揭開你的黑眼罩那時啊!」關緹悶悶地說:「你那幾天瞧都不瞧我一眼。」她的語氣說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一提起黑眼罩,冷蒼昊就想到她那日昏厥的事,心裡就直發痛。「我嚇著妳了。」
  詫異地瞪大了眼,她待冷蒼昊安全地將兩人給移到岸上後,這才又出聲。「嚇著我?」
  「妳昏過去了。」他平靜無波的聲音實事求是地指出。
  她那天的行徑一定深深地傷到他了!
  驀然一陣心傷,關緹將手自他頸後移到了他的臉龐,在他驚懼的凝視中,將手覆蓋在那黑眼罩上。
  「小緹!」冷蒼昊的嗓音不太穩定。「別這樣,妳又會嚇到的。」他沒有試圖阻止她的動作,但神情有著抗拒。雖然下定決心不再放她走,可是要一而再地接受她的探索視線卻仍是那麼地令他難受。
  但關緹沒有如他所想的再一次掀開那讓他感到不自在的黑眼罩,在短暫的沉默中,兩人都帶著僵意杵在冷風吹襲的池畔,然後她移開手,就在冷蒼昊有些鬆了口氣地扯動嘴角時,關緹又動了。
  緩慢而輕柔地,她在冷蒼昊不敢置信的發熱眼神注視下,表情鄭重且堅定地將自己的唇輕輕貼在他的黑眼罩上。
  冷蒼昊感覺胸口一窒,那口舒緩下來的氣又猛地全堵在喉嚨裡。
  「它確實曾嚇過我。」溫熱的唇緩緩在眼罩上的每一個角落印下輕吻。「可是,我從來不曾因為這樣而害怕。」
  「妳不怕?」
  「怕?我為什麼要怕這也屬於你的一部分……」
  冷蒼昊眼裡濕濡,將她貼近的臉蛋都給抹得霧濛濛地,粗獷微熱的臉皮熨燙著細緻的粉頰,蹭了又蹭,他恨不能將彼此的身軀融合為一,多年來暗藏在心裡糾纏不去的結,奇異地因為她這一連串的碎吻而消失。
  小緹,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小緹,妳真的讓我不愛妳也難!



  白維霖找到白維姬時,她正神情哀悽的蜷縮在後院的一株大樹下。
  「維姬……」望著她傷心的模樣,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情這碼事本來就是勉強不來的,妹子努力那麼多年都無法化解冷蒼昊心中的結,更不用提如今能解開那個結的正主兒已經回到他的身邊。
  「不!」
  「維姬,妳別那麼死心眼。」明明知道實話傷人、實情傷心,但是白維霖還是硬著心腸說出來。「老大心裡頭只有小緹,自始至終就只有她,任妳怎麼費盡心思,他也不可能會改變心意的。」
  「不、不、不!」白維姬被撕裂的心化為一陣又一陣的哀吼,「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的。」
  「維姬。」心疼萬分地將她摟進懷裡,白維霖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實話雖然傷人,但是謊言卻又是如此地難以啟齒。「別再做這種傻事,聽哥的話,好嗎?」
  冷蒼昊不是笨蛋,他遲早會查出是誰下的手,事實上,若他沒猜錯,冷蒼昊應該已經心裡有數。
  因為,他循聲奔向池邊時,清楚的瞧見維姬閃躲的身影,也看見冷蒼昊朝同個方向瞥去,如此,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為什麼?哥,為什麼?」一聲又一聲地嘶喊,白維姬泣不成聲的哀傷讓白維霖不忍的縮緊了保護的雙臂。「我只是比她晚一步認識昊哥,但是我並沒有比她少愛昊哥一分,在昊哥身邊的一直是我不是她啊!老天爺為什麼那麼不公平,為什麼?為什麼?」
  一疊聲的泣血呼喊讓白維霖整個心都碎了,他該怎麼才能斬斷她的希望,告訴她有時候只晚了一步就晚了一輩子?這些年來待在冷蒼昊身邊的人雖然是她,但是,佔有他的心的人卻是關緹……


  紅著臉,關緹用力地拍開冷蒼昊那雙擱在自己身上的大手。
  「昊,你別……」
  「再不快點將濕衣裳換下來,妳會著涼的。」冷蒼昊颯爽俊逸的臉孔又板了起來。
  因為只顧著在池子邊感動地凝望著她,將她還穿著濕衣的事給忘得精光,結果被冷風這麼一吹,她又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他這才驚覺到自己的粗心,而在自責的抱著她回屋子途中聽到更多的「哈啾」時,他真想給自己幾拳重拳。
  「我可以自己來。」關緹雙手揪著衣襟,嘗試護衛著女性的矜持。
  但是冷蒼昊已經對自己的粗心大意夠火大了,半點也不想讓她拖拉。「小緹,聽話。」他撥開她抗拒的手,心裡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將她的濕衣裳剝下。
  「可是……哈啾!」
  冷蒼昊再沒有半點遲疑,一雙大手靈活地解著她的鈕釦。
  「呃……我……可以自己來。」結結巴巴地,關緹小聲地說著。
  專注著手中的工作,冷蒼昊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手抬起來。」
  「呃……我……」
  耐不住焦躁的性子,他乾脆自己動手拉住她的手,然後將她轉了個身,把被水泡得沉甸甸的濕衣裳給扯下來。
  關緹一張俏臉鮮紅欲滴,怎麼扭動也掙不開他的手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衣裳一件又一件地被他迅速脫了下來,隨著身上漸漸赤祼,她的臉蛋愈加酡紅地泛著熱氣。
  終於,在冷蒼昊的努力下,一個光溜溜又誘人得緊的胴體呈現在他眼前,但他就像是幫個孩子換衣裳般,瞧都沒多瞧半分,動作飛快地拿起早先擱在床架上的衣服,不由分說地套在她身上,讓她不但穿了厚暖的上衣,連下身也套上他過長的長褲。
  「昊!」張開嘴,關緹想抗議,這又不是她的衣服,況且,她又不是沒有自己的衣服,為什麼要換上他的?最重要的是,這間是他的臥房耶,他為什麼不抱她回她自己的房間?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心,冷蒼昊忙碌地踢開地上那堆濕衣裳,又將她攔腰抱了起來,溫柔地安頓在椅子上。
  「你……」怔怔地望著杵在身前的他,她心跳忽地加速。
  伸手拂開垂散在她頰邊的亂髮,冷蒼昊突然俯身向前,在她唇上啄了下,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昊?」望著他轉過身走開,關緹納悶地喚著他。
  「嗯?」
  「這不是我的房間。」她多此一舉地陳述很明顯的事實。
  冷蒼昊手裡拿著一條大毛巾。「我知道。」說完,他將手裡的毛巾往她頭上一放,將她整個腦袋給蓋在底下。
  冷蒼昊不讓她瞧見此刻自己正噙著得逞的笑意,方才在她纏綿嬌軟的喚了他「昊」之後,他便再也不想放開她,更不願送她回她的房間,於是他故意拐她回自己房裡,霸道的讓她穿上他的衣服,光是看見水靈靈的她待在他的房間,全身沾染他的氣息,他就覺得無比滿足。
  見關緹的手伸上來想將遮蔽視線的毛巾給掀開,他就將她的手給擋回去,一雙大手輕輕落在那條毛巾上,輕柔又迅速地開始幫她擦著仍濕淋淋的及腰秀髮。
  怔忡地享受著他細心又充滿柔情的照拂,感動像涓涓河水流過關緹悸動的心。
  慢慢地移過身子,冷蒼昊站在她前面,一雙長腳大開,將她的雙腿給緊緊夾住,手上的動作仍舊輕柔地進行著。
  因他這個舉動羞得她無法將臉仰望向他,關緹俯垂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他還兀自滴著水的褲子,旋即抬眼瞪著他。
  「你還沒將濕衣裳換下來!」她秀眉輕蹙,擔心地出聲提醒,對他只忙著照料她卻完全沒顧及自己感到不捨。
  「嗯。」輕描淡寫地應了聲,他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好像關緹說的不關他的事。
  「快點將濕衣服換下來,不然你鐵定會著涼的。」焦急的人換成關緹,懊惱地怨著自己的自私,她再也無法坦然地繼續接受冷蒼昊的照拂。「我幫你找套乾淨的衣裳,你快點將濕衣服給脫了。」脫口就說出腦中的想法,她渾然將自己還處在別人房裡的事給忘了。
  冷蒼昊倒是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開心地笑起來。
  「妳真要我將衣裳給脫了?」
  「對呀,要不然你會……」他那揶揄又帶著撩撥及挑逗意味的話讓關緹愣了一下,瞪著他臉上的賊笑。賊笑她為時已晚地發現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建議。「老天爺!」
  多丟人哪,她竟然在冷蒼昊的房間裡命令他將衣裳給脫下來……漸漸褪去的赧紅又重新佔據關緹的臉,偏偏冷蒼昊又好死不死地作勢要脫下上衣。
  「唉呀!」輕呼一聲,關緹猛地自椅子上跳下來。
  「妳要上哪兒?」半笑出聲,冷蒼昊愛極了她臉紅羞怯的嬌俏模樣。
  關緹不敢回答半聲,腳一抬,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逃!
  見她倉皇竄向房門,冷蒼昊笑得更開心,慢慢地走上前去,準備在她的手覆上房門時將她擋下來。
  但是他並沒有攔下關緹的手,她的手也沒來得及觸到門板,就因一個不注意,步子跨得太急,腳丫子被長長的褲管給絆倒,踉蹌一步沒能穩住跌勢,一張失了血色的小臉蛋就這麼驚險得要貼上泥地。
  快速上前兩步,冷蒼昊手腳俐落地將她自險境救起,一雙大手及時在半空中將她瘦弱的身子給撈起來。
  「瞧妳,走路那麼慌慌張張做什麼?」他心有餘悸地數落著。
  「我……」委屈地垂下嘴角,關緹偷偷地瞥了他一眼。
  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耶,總不能教她臉不紅氣不喘的待在房裡看著他換衣服吧!對自己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像著他衣裳褪盡時露出的強壯胸膛,關緹害羞的又紅了臉。
  冷蒼昊沒有留意到她又開始變化的古怪臉色,只是輕吁了聲,然後伸手將她的身子一轉,直拖著她走近床沿坐下,先輕柔又細心地捲起她的袖子,待袖子捲到了他滿意的程度後便蹲了下去,幫她捲著過長的褲管。
  「昊,你別理我了,快去換衣裳吧。」他什麼都急著替她做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些什麼,雖然怕他會生病,但總不能學他前一刻的舉動,也將他全剝光了吧。
  他的衣裳還是濕的呢,但他卻渾然未覺,滿心只顧著照料她,關緹憂心的望著他,小腦袋瓜不停地轉,想著要如何說服他快換下濕衣裳。
  「妳累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冷蒼昊依然慢條斯理地蹲跪在她身前,她的事情永遠居於最優先的順位。
  望著他的頭頂,一股酸甜莫名的感動襲來,關緹想也不想地伸手輕輕撫順著他的髮絲。
  身子微僵,冷蒼昊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對我那麼好?」關緹帶著淚的嗓子柔柔軟軟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屋子裡的沉寂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夜更深了,一陣強風突然拍襲向窗板的聲響喚回他們已然渙散的神智。
  慢慢地完成手中的動作,冷蒼昊沒有立即站起來,只是雙手緊緊地貼在床板上,將她微往後縮的身子困在床與他的雙臂之間,微揚起身跪在她身前,在抬眼望向她時也輕緩地將她的身子拉過來。
  相視的時間只那麼一瞬間而已,但是在關緹心中,因他柔情萬縷的凝視,卻似乎感覺經過了一整個世紀。
  「妳忘了?」冷蒼昊不但眼神蠱惑著她,連低沉微啞的嗓子都將她的人給團團圍住了,「妳是我的小緹啊!」
  「你的小緹……」喃喃地重複著,一股暖流自她眼中湧出。
  「是啊,我的冰雕娃娃。」他清澈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她。
  「我是你的?」關緹問得茫然又有些顫抖。
  「對!」冷蒼昊的回答斬釘截鐵地讓她胸口猛地一窒。「我的。妳,只能屬於我。」
  她是他的?他就這麼大剌剌地對著她宣布,她是他的?她是他的!
  就在關緹忽地覺得一陣羞赧,心慌意亂地想將眼神移開時,冷蒼昊卻猛地傾身向前,伸長不容她閃躲的手臂迅速卻精準地攫住她無措的身子,狠狠地襲上她怔愣的紅唇,將她倏然而起的驚慌給吻進嘴裡。
  她驚呼嬌喘,身子往後一倒,連帶著他隨即貼上的壯碩身子也一同倒在床上。
  良久、良久……
  直到房裡已陷入一片黑暗,兩人灼熱的氣息似乎讓冷夜也變得溫暖起來,冷蒼昊才戀戀不捨地移開自己的唇,輕貼在關緹的髮際、耳畔,讓急喘不止的粗重呼吸吹拂向她的貝耳。
  「我嚇到妳了?」話講得艱難萬分,但他仍情難自禁地又輕拂過她的唇,漸漸下移到在激情中被扯得半開的衣襟下,朝著那柔軟細緻的胸脯,柔柔地在上頭印下一個吻,再幫她將衣襟給重新扣好。
  若不是黑幕掩月,屋裡也沒有半盞燭火,否則他們都可以瞧見兩張被愛慾洗滌過後的大紅臉。
  關緹搖搖頭,她無法相信自己會有這樣的舉動,就像她無法相信剛剛那熱情回應著他的人是自己一樣。
  她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將手環上他的頸,試圖加深那個吻!
  輕輕地抬起她的下頷,雖然無法看清她赧紅的臉蛋,但是冷蒼昊僅剩的那隻黑眸就像是熠熠生輝的黑珍珠,牢牢鎖住關緹的目光。
  他知道她不自在,或許是他如狂風襲人般的情慾嚇著了她,所以即使他仍有著未平息的慾望,卻只深深地吸了口氣,站起身來。
  他不能再待在這兒,方才是幸運,他的理智比情慾先抬頭,但只要再多待一刻,那好不容易才被壓抑的慾望就會再一次地冒出頭來。
  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渴望而掠奪了她的甜美,若他再不快點離開,恐怕就要沖上好幾個時辰的冷水了。
  「妳若累了就先睡吧。」粗嗄的嗓子證明了冷蒼昊的情緒浮躁。
  直到他修長的身子快接近房門時,關緹的聲音才輕細囁嚅地傳向他耳邊。
  「那你呢?」她沒忘記自己身下的床是他的,這兒是他的房間。
  「我?」怔忡一下,他沒有回過身去。
  「對呀,你的床被我佔了,你呢?」夜風襲人,關緹望見他微貼在腿上的褲管,老天爺!「你的濕衣裳還沒有換下來。」她的臉蛋更紅了,搞了半天,他們仍舊是該做的沒做,而不該做的……
  「濕衣裳……」輕嘆一聲,冷蒼昊不吭一聲地走出去。唉,濕衣裳早就被他熱騰騰的慾望給烘乾了。
第八章
  小心地端著竹箕,關緹笑得一臉滿足。
  「幹麼?剛剛又偷吃了阿彪藏的醃辣椒?」
  身後驀然傳來促狹的調侃,害她差一點就將手中的竹箕給打翻,那滿滿一竹箕可都是她親手製成的寶貝兒,剛曬好的辣椒乾耶!
  雖然眼神沒什麼攻擊性,關緹還是回頭瞪了白維霖一眼。
  「對不起,我嚇著妳了。」白維霖走上前將竹箕接過,嘴裡道著歉,可是神色卻不是那麼一回事,他根本連一絲絲的歉意都沒有。
  「你怎麼走路都沒聲音的?」關緹很想橫他一眼,再惡狠狠地罵他個痛快,偏偏口氣仍是柔得連隻小狗都嚇不走。
  來到騰龍寨有一段日子了,照理說來,她的膽子在這幾個傢伙的調教、取笑下應該會大一些才對,但是實情卻是剛好相反,她不但沒有將膽子練好,反而三不五時仍被他們的神出鬼沒嚇到,可偏偏就又連瞪他們或白他們一眼的勇氣也沒增長半點。
  「嘻嘻,我已經開口道歉了,妳不能再罵我嘍。」白維霖搶先一步說著,「別忘了,你們漢族不是有句話,伸手不打笑臉人。」後面那句是以吟唱方式說出來的。
  「我們漢族?」關緹詢問道,一聽就讓人懷疑得很。「難不成你不是漢族人?」
  「沒錯。」
  「真的?」好奇因子又冒出來了,她旋過身倒著走。「那你是什麼人?」靈活的眼眸直盯著他瞧。
  「我?」白維霖一臉的詫異,「妳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又沒有人跟我說。」關緹答得理直氣壯。
  用力地將闊胸一挺。「男人,我是個男人,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哪。」他正經八百地說著,一臉卻是掩不住的捉弄。
  吹鬍子瞪眼睛地睨了他一眼,關緹鼓起了頰,「你又在捉弄我了。」
  白維霖笑著向她欠了欠身,「對不起啦,好吧,告訴妳答案,我乃是頂天立地的白族人。」什麼事都得加句頂天立地,看來他大男人得有夠徹底的。
  「白族!」
  「妳聽過?」
  「嗯。」關緹聽過這個民族,這是個南方的少數民族,大多分布在雲南一帶,「你們族人似乎對於建築、繪畫、雕刻方面都非常在行,對不對?」
  白維霖有些感動地看著她,「妳真的知道我們白族?」
  「嗯。」
  「那妳一定得來一趟。」
  來一趟?來哪兒一趟?關緹納悶地望了他一眼。「去哪裡?」
  「三月十五日至二十日是咱們白族的觀音節,敝人在下我今兒個鄭重地邀請關姑娘到寒舍作客,每逢這種大型的慶祝聚會,族裡會表演各種舞蹈什麼的,屆時附近的族人都會趕回來,熱鬧得像在趕集似的,還有賽馬活動,妳肯定喜歡。」
  「賽馬活動!」頓時,關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般的燦爛。
  「就知道只有提起馬才會引起妳的注意。」白維霖拍了下她的頭,「怎麼樣,想不想去?」
  「他去不去?」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冷蒼昊。
  「他?」白維霖故作不解地搖頭晃腦思索著,「誰是他呀,小緹,妳也不講清楚,寨子裡人那麼多,誰知道妳的他指的是誰呀!」
  關緹又羞又氣地跺了跺腳。「你明明知道人家說的是誰。」
  誇大三分地學著她的俏模樣,白維霖還很壞地將粗腰扭得分外厲害,讓人噴飯。「人家哪裡知道妳這他指的是呀!」
  「討厭啦。」一旋身,關緹決定不理會他的瘋言瘋語。
  偏偏白維霖不願意這麼輕易放過她,「喂,丫頭,妳這樣就要走啦?那這些辣椒乾呢?」故意抖動著竹箕,讓它發出沙沙聲響。「要我將它們給丟到哪兒去嗎?」
  一聽到他要將那些寶貝給丟了,關緹腳下一抬地奔向他。「那是我的,還我。」
  白維霖一抬手就將那竹箕舉得高高的,任她怎麼跳都勾不到。「這上頭又沒有寫妳的名字,妳怎麼確定是妳的?」
  「那是人家曬的啦。」關緹急了,萬一他不還她怎麼辦?
  「人家?」他東晃西晃地張望著,「這人家又是指誰?」
  「討厭鬼,你還我辣椒乾啦。」跳了幾下,又被他這麼一氣,關緹整張臉紅得就像顆熟透的紅蘋果似的。「你再不將竹箕還我,我就要到昊面前告你的狀。」情急之下,她連冷蒼昊都搬出來。
  揚聲大笑起來,白維霖一手仍舉著那高過腦袋的竹箕,另一手搭著她的肩,將她的身子轉了個方向。「妳不提我還忘了呢,妳的他正在房裡等著妳,快去吧。」
  「我的他?」關緹愣了一下。「誰呀?」
  「還有誰?」白維霖向她擠眉弄眼,見她臉蛋更加酡紅嬌媚,不禁再拍了拍她的腦袋,「待會就保持這副誘人的模樣,保證他一見妳就想吃了妳。」
  「白維霖。」她小聲地嗔罵一聲。
  「快去吧,別再耽擱了,免得他耐不住性子又跑出來找妳。」
  「那……」關緹擔心地望著他手中的竹箕,萬一他真的將她的辣椒乾給丟光怎麼辦?
  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白維霖笑得很無奈。
  「剛剛是騙妳的,我幫妳將這些辣椒乾拿給阿彪,讓他找個瓶子將它們裝起來封好,行了吧?」
  她還是有些不放心。「你不能將它們給丟了喔。」
  「我保證。」白維霖忙不迭地裝出一臉懼怕。「況且,妳剛剛不是威脅說要告我的狀?這可嚇死我了,我哪還敢將妳的辣椒乾丟掉呀。」
  頑皮地對他做了個鬼臉,關緹這才興匆匆地直往屋裡衝去。


  見冷蒼昊房裡沒個人影,關緹疑惑地走了出來。
  「奇怪,白大哥不是說他在房裡嗎?為什麼沒見著他……」她頓悟地睜大眼,該不會是在她房裡吧!
  急轉方向,關緹衝回自己房裡,遠遠地就看見房門是微微開啟的。
  「昊……哎唷!」她人還沒到聲先到,可奔得太急了,一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腳,筆直地跌向地面。
  聞聲,冷蒼昊像陣風似的旋身衝來,眼明手快地將她的身子接個正著。
  「幹麼跑那麼快?」特意讓她在懷中多溫存幾秒,冷蒼昊才輕柔地扶她站定。「我又不會跑。」
  關緹嬌憨地笑著,臉上有著一股傻氣。「怕你等太久嘛。」
  「下次別再這麼慌慌張張的,知道嗎?」
  「是。」乖巧地應了聲,「白大哥說你找我……」她抬起頭來,觸目所及的是一頭凌亂的長髮。「昊,你的頭髮亂七八糟的。」
  冷蒼昊漫不經心地伸手將蓄了多年的長髮攏到肩後,「剛剛急著過來,髮帶不小心鬆了。」那黑色的髮帶一角還掛在床勾上。
  靈慧的眸光一閃,關緹興致勃勃的揪住他的袖子,「我幫你綁頭髮。」說著,她已經將他扯往椅子邊,比了比那張椅子。
  冷蒼昊二話不說的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也不理會大敞的房門似乎無言地昭告著「歡迎參觀」。
  仔細地撥弄著他烏黑的長髮,關緹欣羨得眸中都散發著光彩。「昊,你的頭髮看起來粗粗的,但是卻軟軟的好好摸哦。」
  「妳喜歡嗎?」冷蒼昊在心裡微微地笑著。
  「嗯。」興奮地應了聲,她專心地梳理著他的長髮,倏地又發出驚嘆,「你的頭髮好聽話,都不像我的會亂翹。」
  冷蒼昊心裡的微笑轉變為飽含寵溺的竊笑,他的頭髮只需鬆鬆地在腦後綁起來,又不像女人家的要挽起來,當然不會亂翹。
  靜靜地任她擺弄、綁玩著自己的長髮,冷蒼昊的視線移到她的梳妝台,想起藏在房裡的那個琉璃娃娃。
  他有一股衝動,想再次將那娃娃送給她。
  「呃,小緹,妳……」
  「昊,我想問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驀然停滯,室內靜寂半晌,而後又響起不約而同的噗哧笑聲。
  「妳先說。」
  「你先說。」
  又是一次的不約而同,笑意擴大到臉上,冷蒼昊側過身,將滿臉笑意的關緹拉到身前,抬高她的身子在他的大腿上坐定,將瘦小的她安頓在懷中護衛著。
  「妳先說。」他溫柔地催促著她。
  關緹抿嘴偷笑著,但笑意卻在飛快地瞟向他一眼後消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緊張與警戒。
  「我……」真要她開口,她卻欲言又止地說不出話來。
  「說吧。」她的神情讓冷蒼昊心中生起不好的預感,但他仍將它抑止下來。「妳又想問什麼?」
  「先說好,你可不許生氣喔。」關緹小心地先要求著他的承諾,原因無他,只因為她愈來愈在乎他,她不要因為自己的好奇又觸痛他的悲傷過往。
  他舉起一手,滿臉的真誠,「不管小緹問什麼,我發誓一定不會生她的氣。」
  將他的手拉下來,關緹嘟著嘴道:「別隨便發什麼誓嘛,我不喜歡你亂發誓。」她怕,怕一句無心的話會引起老天爺的注意。
  冷蒼昊淡然一笑,「這世上除了妳,也不會再有別人聽得到我的誓言。」
  聽他說來簡短、隨意得很,但關緹忍不住又酸了鼻、揪著心。
  瞧著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冷蒼昊溫柔的眼神逐漸暗沉下來。
  她的脆弱一直是他心中無法拋捨的痛,十多年來一直擔心嬌弱的她沒人保護會受人欺凌,他痛苦地知道自己的憂慮成真,若非夫子他們插手,他至今仍不敢主動去揭起這處痛處。
  他深深恐懼著,寧願痛到連心都停止跳動,卻怎麼也不敢跨出那一步,將她帶回自己身邊以解相思之苦,就是怕善良又易感的她會因為承受不了自責而躲著他……老天垂憐,讓她失了記憶,讓他安然的得回她。
  如今的她,雖然已經在他鋼鐵般的豐翼保護之下,可是良善依舊、脆弱依然,在在都是那麼地惹人憐惜不已。
  他好怕,怕一個不小心會讓呵護備至的她碎了心。
  「好好好,瞧妳一臉凝重的樣子,妳這顆小腦袋瓜又在好奇什麼了?」
  關緹像是鼓足勇氣,又急又喘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昊,你的眼睛是怎麼瞎的?」可話一說出口,她的勇氣就全然消散無蹤。
  身子猛然一僵,冷蒼昊的表情雖無太大的變化,但是卻被關緹敏感地嗅出那沉積多年的傷痛。
  她後悔極了,不該只為了自己的好奇而讓冷蒼昊再次想起不愉快的過往。
  「昊,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麼好奇的。」
  「過去的事,我已經不想再提。」冷蒼昊沙啞的嗓子低喃著,但在在都更加證明著一點—— 即使身體上的傷痛早已撫平,但隱在他心中的痛猶在折磨著他的心神。
  不假思索地,關緹挺起身來,伸手揭開他的眼罩,直直望進他的幽黑眼洞中。
  「小緹!」冷蒼昊無措地喚道。
  「都過去了,昊,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從今以後別再為它傷痛了好嗎?」哽著嗓子說著,但腦中突然快速閃過的一絲光亮讓她驀地抽緊身子。
  迷迷濛濛地,似乎有道銀色近乎白皙的刺眼亮光自關緹眼前飛掠而過,刺入一張模糊的……
  模糊的什麼?她撫上了倏地暈眩難耐的腦袋,模糊的什麼?為什麼她看不清、記不起那一幕的完整輪廓
  「小緹,怎麼了?」冷蒼昊發現她的不對勁,連先將眼罩戴上都忘了,握向她肩頭的手不自覺地縮緊,她不會是想到什麼了吧?
  「我的頭好痛。」可憐兮兮地望著他,關緹將突然乏力的身體重新靠回他的懷裡。
  「沒事了,妳就是成天東想西想的才會鬧頭疼。」將唇貼在她的額上,他輕聲細語地哄著她。
  關緹還是沒忘記向他索要保證,「昊,別再想以前的事了,好不好?」
  冷蒼昊點點頭,怎麼也無法拒絕她的要求。
  「那……」他眼底蓄滿的溫柔讓關緹的好奇又燃上心頭。「以後,我是說以後啦,你……能不能將故事說給我聽?」她小心翼翼又急切地補上一句,「我不是要你過幾天就得說給我聽,我是指很久、很久以後,當你不再那麼傷痛時就說給我聽,好不好?」
  無語地望著她,冷蒼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
  勇氣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維持的東西,更何況這件事情很敏感,望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關緹的心提了起來。「你生氣了?」
  「沒有。」冷蒼昊頹然地垂下臉。
  一雙小手摸到他的頰畔,穩穩地將他的臉龐扶正,讓他的眼睛正視著她的眸,「你在生我的氣?」
  勉強地擠出笑容,他搖了搖頭,順帶在她唇上啄了下。「沒有,我永遠也不可能氣妳的。」
  「真的?」關緹的眼睛又晶亮起來。
  「真的。」冷蒼昊的眼睛卻更黯沉下來,滿心欷歔地輕吁了聲,以後再找個適當的機會將娃娃送給她吧!
  悵然若失地望著她信任的眼,冷蒼昊心中突然產生不安感,小緹如此好奇與寬心是因為失去記憶,但是,萬一她見了那琉璃娃娃卻突然想起當年的一切呢?善良的她會不會將過錯全都攬在自己身上?
  想到這些可能發生的結果,冷蒼昊的臉色更加陰鬱。或許,他該一了百了地將那娃娃給毀了,好讓他跟小緹重新開始!


  雲南省 大理縣

  「哇!」心滿意足地驚嘆一聲,但關緹的縱子卻是有氣無力。
  沒想到觀音節竟然那麼熱鬧非凡,如同白維霖說的,簡直就像是在過年大趕集似的,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多得數不清。
  好奇心十足的她看得眼都花了,腦也昏了,腿兒更是快斷了似的虛軟。
  「累了?」
  點點頭,關緹沒有力氣說話,她早就累得癱靠在冷蒼昊身上,要不是這兒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當他提議要背她時,她早就跳到他背上了。
  冷蒼昊只是笑,活了大半輩子,就數今天笑得最多了。
  「要不要吃乳酪?」瞧見她累得半死卻還依依不捨的瞟向一旁的攤子,他寵溺的開口。
  「對呀對呀,咱們這兒的乳酪可是大大地有名,真材實料耶。」白維霖在一旁補充說明。
  光瞧著那色澤誘人的乳白色凍狀體,關緹的口水就已經在嘴裡醞釀,再聽到白維霖這麼說,她猛吞著口水迫不及待地點點頭,但是不小心地往下瞄到因為吃得太撐而有些凸起來的小肚子,又沮喪地嘆了口氣。
  「我看還是不要好了,我的肚子快撐爆了,況且……」她擠出一臉可憐相,「我再也沒有半絲力氣去咬它,我已經累斃了。」
  聽到她竟然學著寨裡兄弟說話的口吻,白維霖跟冷蒼嶽笑不可抑,連高暮的嘴角也浮上若隱若現的笑。
  冷蒼昊也沒有再進「饞言」,只是略一彎身將她攔腰一抱,在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麼直接地將她抱坐在他的大腿上,而他的屁股依然穩當地坐在竹椅上。
  大夥帶著驚奇又揶揄的目光瞧著像連體嬰似的兩人,但沒有人發表什麼關於禮教的廢話,不到三秒,所有的人三三兩兩地全散開了,連關紅都被冷蒼嶽跟白維霖兩個人給拖離。
  不待兩人開口,一碗鮮美滑嫩的乳酪早就放在桌上等著他們品嚐,冷蒼昊拿起湯匙,挖了一匙。
  「昊,剛剛那麼多人……」關緹的話因香濃的乳酪停下,望向他的眼神也被鎖緊,他的目光含著的是笑,嘴角抿著的也是笑,連臉上擠動的表情都是不折不扣的燦爛笑容,笑容中帶著坦然又讓人心醉的溫柔。
  「好吃嗎?」
  「嗯,好香、好濃的奶味。」她回答得很順暢,但腦子卻混亂成一團,只因他眼中赤裸裸的愛戀著實讓她的心神蕩漾不已,讓她幾乎無法再思考。
  冷蒼昊也不心急逼迫她要回應他的柔情,只是用湯匙將乳酪一口一口地餵進她口中。
  化不開的濃情蜜意飄蕩在兩人的笑容凝視裡—— 及另一雙飽含著嫉妒與淚光的眸中。
  白維姬悵然地望著冷蒼昊的柔情相待,一顆心全碎了。為什麼?為什麼昊哥選擇的是關緹不是她?她哪一點輸給關緹?她不甘心,她絕對不會甘心認輸的。
  心中激動地狂吼著,白維姬駐足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發狂的眼神凶狠地射向笑得甜蜜的關緹,她不會就此罷休的!她在心中發誓,她一定要將昊哥給搶回來!


  用被子將身體緊緊地裹住,關緹的心還是定不下來。
  下午血淋淋的那一幕在她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讓她驚駭過度地只要一閉上眼,她的身體就彷彿又回到處於紛雜凌亂馬蹄下的瞬間。
  若不是白大哥……不自禁地,關緹的身體竟然又抖了起來。
  叩、叩—— 外頭有人在敲門,但她不敢去開門,因為雙腳已經軟得沒有半絲力氣。
  叩、叩——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小緹!」是冷蒼昊。
  力量奇蹟似的攀上雙腳,她掀起被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她急促的小跑著,猛地用力拉開門,身子習慣性地窩進他溫暖的懷裡。
  「白大哥他……」關緹一顆心高高提著,眼中含淚。
  若不是白維霖眼尖地衝過來,甚至在來不及拉開她的緊張情勢下用身子撲蓋在她身上護著她,此刻她恐怕早已經變成一團面目全非的絞肉了。
  「白已經無大礙了,不過這次得休養很長的一段時間。」冷蒼昊的臉色深沉。
  白維霖的肋骨斷了好幾根,其中有一根似乎刺進了肺部,這是最駭人也是最讓人憂心的,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白族人深諳醫理,經過族人的搶救,他總算撿回了一條命,如今只要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就會恢復平日那活蹦亂跳的健康模樣。
  「他是因為要救我才會受傷的,都是我不好。」
  「別說這種話,白如果知道妳這麼想的話,他一定會不高興的。」
  今兒個無論是誰受傷,不管是心愛至極的小緹或是一同出生入死那麼多年的好兄弟,冷蒼昊都一樣難過。
  但是,今天下午的事不該發生的。
  「有人拿針刺馬匹,故意要引起馬群的騷動。」幾分鐘前高暮的話深刻在他心底。
  是誰做的?是誰故意要置小緹於死地?冷蒼昊不安、惶恐、焦慮萬分,但充斥在腦中最多的是憤怒,不管是誰,他都不會輕易原諒做這些事的人。
  日前在蓮花池畔發生的事,確定是維姬下的手時,他氣極了,但念在白是兄弟的分上,他強自吞忍住那道怒火,只要白轉告維姬好自為之,別再有第二次,否則他絕不輕饒……今天的事,莫非也是維姬幹的?
  「昊,我好怕,那些馬兒不是好好的嗎?牠們為什麼突然都瘋了?」倚在他懷裡,關緹抽抽噎噎地泣不成聲,雖然她撿回一條命,但看著白維霖卻因此身受重傷,她好傷心、好自責。
  「乖,這些馬兒都還帶有野性,難免會不受控制,妳只是碰巧成了在牠們發狂時距離最近的倒楣蛋罷了。」冷蒼昊不想告訴她是有人蓄意這麼做的,怕她更難過。「怎麼還不睡呢?」
  「我睡不著。」她仰起淚漣漣的小臉蛋。
  冷蒼昊心疼地將她抱起走向大床,「瞧妳,累得眼圈都泛黑了,為什麼睡不著?」
  「我擔心白大哥,他全身都是血,痛得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我好怕、我好怕他……」她偎著他的胸膛,淚水淌濕了他胸前的衣裳。「昊,我好怕白大哥會為我送命。」
  他就是擔心她會這麼想,「這不是妳的錯。」
  「他是為了救我才會陷在馬蹄下的,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貪玩的話,那馬兒也不會發瘋。」
  「小緹,這種事並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冷蒼昊安慰道。
  「可是……」
  冷蒼昊迅速俯身吻住她,將她的自責全都封進唇裡。「別再想了,這不是妳的錯,沒有任何人能料到馬兒會突然發狂失控。」除了有人蓄意的,這一刻,他的腦子裡充滿暴戾的殺人念頭。「別再多想了,現在閉上眼,乖乖地睡覺。」
  聽話地躺在床榻上,關緹的小手仍纏著他的大手。
  「別走。」淚水盈盈的眼眸散發著讓人憐惜的哀求,她怕眼睛一閉上,那馬蹄又要出現在她的夢中。
  「我不走,我會在這兒陪妳。」拖過一張椅子,冷蒼昊將身子半倚在床頭,仍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你真的會在這裡陪我?」她累了,卻仍強撐著睜大眼。
  「我會在這裡陪妳。」他伸手輕闔她的眼。
  「你保證?」關緹眼簾半掩地瞄了他一眼,他的身影很奇異地抹去她心頭大半的恐懼。
  「我保證。」冷蒼昊傾身向前,在她額上吻了一記。「睡吧。」
  「你不能……在我睡著時……離開我……」緊繃的精神一鬆懈下來,她話已經說得斷斷續續。
  「我永遠不會離開妳身邊。」輕輕地哄著她,冷蒼昊的手指輕柔地撫著她不見血色的雙頰。「睡吧,我的冰雕娃娃,我會一輩子守護在妳身邊。」
  「真……的……」
  「真的,現在乖乖閉上眼,睡吧。」
  隱隱約約地聽進他的話,因他令人信服的陪伴,關緹終於放心地跌入幽黑的睡眠中。
  夜,更深了,正如冷蒼昊眼中的陰冷沉怒般,愈來愈濃黑駭人。做錯事的人,一定得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這是恆久不變的天理。
第九章
  雲南省 騰衝縣

  悠哉地套上褲子,關理治眼底還有著殘餘的慾火,賊賊地笑了聲,他很色地伸手朝床上那個光滑柔細的屁股摸上一把。
  「哎唷,你要死啦。」床上的女人嬌滴滴地應了聲。
  「騷婆娘。」有些意猶未盡地,關理治乾脆將她的身子拖了起來,一雙手不規矩地摸上她聳立的乳白酥胸。「要不要跟我回四川?」這女人的床上功夫實在厲害,讓他又想爬回她身上去。
  「哼,誰不知道你們這些有錢的大爺們,總是把人玩玩就丟,哪還會有什麼真心對待我們這樣苦命的女人。」言下之意似乎一點也不當他的邀請是一回事。
  不以為忤地笑了笑,但手下卻狠狠地捏了下那盈滿手掌的酥胸。「等我事情辦完再來整治妳這騷貨。」
  女人撥開他的手坐起,被單就這麼直溜溜地自她豐盈的上身滑下。「你要走了?」聲音裡有著好奇。
  關理治彎腰套上鞋子。「問那麼多幹什麼!」
  聽出他口氣中的不悅,女人機伶地癱回床上。「隨便問問也不行哪,誰管你們這些大爺們的事啊。」
  「等著大爺回來接妳啊。」說著,又伸手想吃些豆腐。
  重重地拍掉那隻偷襲胸口的手,女人的臉上帶了絲不易察覺的不屑。「真有回來再說吧。」這些人說的話,誰會信哪!
  「妳等著。」狂妄地丟下一句,關理治走出房門,招呼著廳裡的人。「喂,解決完了沒?該上路了。」
  整個大廳或坐或站,足足塞了十幾二十來個大漢,聽到他的喝,又有好幾個大漢紛紛自隔鄰的幾扇門內走出來。
  浩浩蕩蕩的一群凶神惡煞才剛走到路尾,就猛地停住,二、三十雙眸子全都莫名其妙地望著帶頭的關理治,因他正驚訝地睜大眼直盯著前頭。
  迎面走來的冷蒼嶽跟龍毅夫冷眼盯視著他,他們身後跟著關紅和關緹。
  「喲,瞧瞧,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才剛想上騰龍寨討人呢,人家就已經自動地將我兩個妹子給雙手奉上了。」關理治怪腔怪調地嚷著。
  厭惡地望了他一眼,關紅走上前在關理治身旁站住。
  「小哥,你帶那麼多人出來做什麼?」她口氣不佳地問著。
  他們才剛從大理回來沒幾天,大夥都掛念著白維霖的傷而心情不佳,偏偏小哥就在這個要命的時刻帶人來撩撥著他們已經快要爆發的怒氣,嘴裡講的話又那麼難聽,令人難以忍受,況且,先不說小哥臉上那抹看了就令人不舒服的奸笑,光是跟在他身旁的那些人就很不討人喜歡,都是一臉橫肉的壞人樣!
  小哥是不是忘了這兒是雲南,不是他的地盤四川!
  「做什麼?還不是為了妳們兩個。」關理治還故意揚起聲音,問著不自覺地躲到龍毅夫壯碩身後的關緹,「我說我的好妹子,小哥說得對不對?」
  關緹雙手緊緊地揪住龍毅夫的衣服,慘白的臉蛋自他身後微露了些,望著關理治的眼神有著討厭與害怕。
  「妹子,小哥來接妳們了,快些跟我回去。」關理治的口氣狂妄至極,而且一點都沒將至今仍不發一言,只是泠著臉望向他的冷蒼嶽跟龍毅夫看在眼裡。
  瞥見關緹在聽到小哥的話後浮現臉上的驚慌失措,關紅移到她身邊,一手保護地摟住她的肩,另一手插放在自己穿著洋服的柳腰上。
  「小哥,你別一開口就嚇小緹行不行?」她很生氣地瞪著關理治。
  「妳管我,我今兒個可是奉了爸爸的命令要將妳們帶回去。」關理治滿臉的得意揚揚。
  爸爸已查到她們的下落了!關緹的身子忍不住顫抖了下。
  關紅心疼地望了她一眼。「爸爸是叫你帶我們回去,可沒叫你來嚇我們。」
  手一攤,關理治一臉的奸詐。「我有嚇到妳們嗎?」
  「你……」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地,關紅真希望丟一團狗屎到關理治那張笑得很欠扁的臉上。「都是你啦,什麼日子不挑,偏要挑今天這麼一個倒楣日出來逛市集。」她回過頭就將怒氣發洩在冷蒼嶽身上。
  「那不好嗎?剛好可以讓你們兄妹團聚。」冷眉冷臉地,冷蒼嶽沉聲說著,但回瞪著關紅的眼神可是冒著火熱的怒意。
  「原來他就是關理治!」久久都沒吭聲的龍毅夫若有所思地低語著,「真是人如其名哪。」後頭這一句他故意吊起了嗓子,雖不是太大聲,但是卻教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怎麼,你這不起眼的小子聽過二公子我的大名?」關理治還大言不慚地吹噓著自己的名氣。
  「是呀,聽過太多閣下作奸犯科的壞事。」龍毅夫還配合著自己的話猛點頭,臉上仍是那副靦覥又斯文的微笑。
  見這男人斯文俊逸的臉上兀自掛著微笑,但話中貶損之意卻很明顯,怒火霎時充滿關理治的眼。
  「你是誰?」說完,關理治接觸到一道鄙視不屑的視線,將目光移到那男人身旁的人身上。「你又是誰?」怎麼他看來那麼眼熟?
  龍毅夫沒開口,冷蒼嶽已嘲諷地笑了起來。「我是誰?難不成關家二公子將我給忘了?」
  細細地審視著他,關理治雖然成日沉浸在酒瓶跟女人堆裡,但記性也還算靈光,多瞧了兩眼,腦子裡就猛地竄上一個人的資訊。「冷蒼嶽!」他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他可沒忘記十幾年前,冷蒼嶽毫不留情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拳頭,雖然當時對方年紀尚輕,但是那幾拳可真不輕哪,尤其是他成年後的身形……居然那麼的精壯!
  「很好,你還記得我。」
  冷蒼嶽的冷笑讓關理治重新恢復到小時候的孬樣,他吞了口口水,有些畏縮,但是又想到此刻自己身邊有著大批的幫手,他便挺起瘦削的胸膛來站得筆直。
  「冷家的窮酸小子?」他輕蔑地哼聲。「你那個窮酸大哥呢?該不會躲在哪個婆娘屁股後面吧,是不是不敢出來見人?」
  「小哥!」不約而同地,關紅跟關緹驚呼一聲,兩道責備的視線直射向他。
  關緹更是氣憤難當地自龍毅夫身後站了出來,學著關紅一樣兩手插在腰上。她有滿肚子想衝上前去踹他幾腳的慾望,他竟然敢這麼說昊!
  面有得色的關理治只開心一會,當眼前那道快速襲來的黑影快要沾上他的胸口時,他立即尖聲狂叫。「該死的,殺人啦!」斗大的汗珠頻頻自額上滑下,他順手拉過一個替死鬼擋下冷蒼嶽扔過來的那把致命的小刀。「你們怎麼還杵著?還不快點動手將人給我拿下。」
  場面瞬時混亂起來,不出半晌,二、三十條人影將他們四個人團團圍住。
  如果只有冷蒼嶽跟龍毅夫兩個人的話,這二、三十個烏合之眾根本不被他們放在眼裡,可是,現在他們還得分出注意力給身旁的兩個女人。
  刀劍無眼,一旦動起手來是無暇旁顧且容易波及周圍的,而惡毒的關理治竟然都不說半句要手下別傷了她們的話,雖然他們努力擋開所有襲來的攻擊,但漸漸地,在他們身上的血痕也愈添愈多。
  但兩個男人仍臨危不亂,一刀一刀地砍殺著那些欲除去他們性命的人。
  逮著一個空隙,關紅機靈又膽大地揪住關緹的手,要她一同在你來我往的刀影下往外闖,關緹配合地彎下腰,可就在旋身待衝時,她驚駭地瞧見一個高舉著大刀的凶猛漢子,他的攻擊對象是渾然不知危機四伏、猶兀自背對著那鋒利大刀的冷蒼嶽。
  連示警的時間都來不及,就在這岌岌可危的剎那,關緹像顆球似的自後頭將冷蒼嶽的身子撞開,但自己卻來不及閃開大刀,被那一刀狠狠地朝她劃了道刺眼又嚇人的傷口。
  「小緹!」關紅尖聲狂叫著妹妹,熱淚倏地奪眶而出,紅著眼的衝到她身邊,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小緹、小緹!」
  冷蒼嶽因這突起的變故失去理智,眼中頓時殺意大現,下手的勁道更加迅速且勇猛,刀刀都欲置人於死地,而且直逼向一臉慌張正想撤退的關理治。
  「這是……」
  接到消息趕來支援的高暮瞄了眼躺在關紅懷中動也不動的關緹,以及濡濕兩人衣裳的血跡,隨即提著氣,腳下連頓都沒頓一下,就跟冷蒼嶽互視一眼,帶著手下的一群兄弟追趕關理治那群潰敗而逃的傢伙。


  騰龍寨裡鬧騰了大半夜,沒有幾個人睡得著覺,大夥兒全關心地聚集在大廳裡,有些人坐不住便移到關緹門口守著,只見關緹房裡不少人進進出出,忙得人仰馬翻。
  只是出來的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這使得寨裡的兄弟更加憂心。
  個性溫馴乖巧、人長得甜美心地又善良的關緹自從住進寨子裡的這段日子以來,人人都對她存著好感,寨子裡哪個兄弟的衣裳破了不是她縫補的?而在有人傷心難過、甚至失戀被她知道後,她哭得比當事人還要難過,大夥兒全當她是自個兒的妹子般看待,如今她生死未卜地躺在那兒,怎不讓人擔心難過呢!
  當冷蒼嶽一臉黯然地踱步出來時,幾個性急的兄弟不禁衝到他面前脫口問著,「怎麼樣了?小緹還好吧?」
  咬著牙搖了搖頭,冷蒼嶽恨恨地咒著,「這該死的白,早不受傷晚不受傷,偏偏這個時候躺得像個死人似的。」他的醫術高超,如果他在的話就穩當多了,但是他卻在這個要命時候因受了重傷缺席,連老大都為著要查出罪魁禍首還沒從大理回來呢!
  如果老大知道小緹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思及冷蒼昊得知此事後可能會有的暴怒,他整個頭皮都發麻了。
  「老大上哪兒去了?」有個上午才剛自外地回寨的兄弟納悶地問,他不是疼小緹疼得像命似的,怎麼如今不見人影?
  「白老大受了重傷,所以老大還留在大理處理,真是……如果小緹撐不下去……」另一名兄弟不敢說出大夥擔憂的事情,若關緹在這時候嚥下最後一口氣……
  「不可能,小緹不可能那麼短命的。」怒吼一聲,冷蒼嶽再也承受不住自責地衝向黑暗裡。
  他好恨,恨自己的背後為什麼沒長眼睛、恨那把無情砍在關緹身上的刀、恨自己的無能,虧他自負身手了得,卻不能挽救關緹免於被那把刀所傷。
  幾道同情的目光凝望著他飛奔而去的身影,一陣長吁短嘆,沒有人試圖再開口說話。
  一臉疲憊的關紅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愁雲慘霧的一幕。「阿嶽呢?」他不是出來了,人呢?
  面面相覷著,最後還是阿彪代表開口。
  「他往那兒去了。」阿彪用眼神示意冷蒼嶽離去的方向,看見關紅怔忡了下,隨即欲往那兒走去時,他忙不迭地開口阻止著,「小紅,妳還是別在這個時候去招惹他,他心情很不好,怕……」他停住口不好說得太明白,寨裡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兩個一向都是吼來吼去的,怕此時的冷蒼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傷害她的事。
  勉強掛上一抹笑,關紅還是朝著那方向尋了過去。
  她知道此時此刻的冷蒼嶽心裡一定難過死了,像他這種大男人一定會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身上,但是平時鬥嘴歸鬥嘴,她就是不忍心看他這麼自責、看他這麼自虐、看他這麼的傷心難過……


  醒來的第一眼,關緹只感覺到充斥在全身的灼熱,要人命的灼熱!
  「嗯……」她不自覺發出呻吟。
  有道黑影立時蓋在她的頭頂,一雙抖顫的小手攀上她毫無血色的臉。
  「小緹?小緹,妳醒了?」哽咽的嗓子抽抽噎噎的問。
  關緹感覺到臉頰上多了份涼意,眨了眨酸澀的眼,似乎是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才能將那張俯視著她的臉孔給瞧清楚。
  「姊姊。」乾嗄、粗啞的嗓子讓關緹說起話來分外吃力。「我怎麼了?」全身又酸又痛地,而且連想舉手替她拭去淚水的力氣都沒有。
  「別說話,妳才剛脫離險境,要留點精神。」而後又開始嗚咽起來,「小哥那幫人真是沒人性,竟然下手那麼重,還好只傷到臀部跟大腿,如果傷了脊骨,就真的是……」想到這不幸之中的大幸,關紅哭得更慘了。
  不管怎麼說,小緹受傷仍是不爭的事實,連自己的妹子都能下這種毒手,小哥看來是無藥可救了。關紅的心裡更加難過。
  「我昏睡了多久?」關緹啞著聲音問。
  「整整三天,妳連動都不動一下,真是嚇壞我們了。」之前擔心太久,如今猛地鬆了口氣,關紅的淚水再也止不住。
  「唉,這是意外。」關緹實在是不忍心見姊姊哭得那麼傷心,身上的刀傷已經讓她痛得揪心,若再加上姊姊的眼淚,她的傷勢更會加重的。「妳就別再哭了,我這不是好好躺著休息了。」咬著牙說完話,她努力不露出痛苦的表情。
  自臀部到大腿處傳來一陣一陣的痛楚,火辣辣地直襲上她心口。
  「我不哭。」話雖這麼說著,但關紅仍抽噎了好一會,這才稍微緩和一些,「瞧,見妳醒過來,我一高興就忘了。」她自身旁的桌子上端起一個碗,作勢就要湊近關緹的嘴邊。「快些趁熱喝了它,妳的傷才會快點好。」
  脫離險境?傷?她的話讓關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白光閃爍的刀影,猛地渾身打了個寒顫,但那恐怖畫面被眼前的「險境」給掩蓋住了。
  瞧這情形,那碗裡裝的鐵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是什麼?」瞧不見碗裡裝的液體,可是光聞味道就……噁!關緹使盡全身的力氣將臉別開。
  「乖乖的,快點將藥給喝了吧。」關紅笑哄著,她清楚得很,小緹自小最怕吃藥,甚至一聽到藥這個字就會渾身發抖。
  「不要!」有氣無力地應了聲,話一說完關緹就學起那蚌殼來,緊緊地將唇闔起。
  「這藥……」
  「什麼藥?」縱使知道自己該將藥給喝下去,但關緹就是不想勉強自己。
  「醫生配的藥啊。」直直地將碗端到她眼前,關紅一臉的歉意。「這兒的醫生都是土醫生,開的藥全都是這些黑黑的湯湯水水,為了讓妳的身子快些復原,妳就忍耐些喝下去吧。」
  皺著眉兒、縮著臉蛋,關緹擺出一副不管西藥、中藥她都不要吃的倔強模樣。
  「小緹,妳別那麼固執。」關紅苦口婆心地哄勸,「這可是我親手幫妳煎的藥耶。」她眨著眼,很故意地讓妹子看到她的紅眼球。
  關緹果真注意到了,「姊姊!」她心疼起來了。
  回想以前在家時,爹雖不疼她這個庶出的女兒,但對姊姊卻很寵愛,再加上家裡的傭人很多,姊姊一直是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所以姊姊幾時做過什麼粗活,可如今卻親自煎藥給她喝……
  「這可是小方教我的喔。」洋洋得意地晃著手中的碗,見關緹果然如預料般的放軟態度,關紅決定將苦肉計施展得更徹底。「妳瞧,為了生火,我的手腕都被燙紅了一塊呢!」
  「可是……」關緹開始掙扎。
  「藥汁快涼了,涼了就更苦。」關紅還很適時地加了句,「下次我會加些蜂蜜在裡頭。」她鄭重的保證。
  下次
  關緹熱淚盈眶了,苦命哪,不但是身上挨了一刀,現在連藥都得入口,而且看來絕對不只喝這麼一碗就可以擺平的了。
  認命地將碗就口慢慢地喝著,就在藥汁將見底時,有人敲了下門,但不等她們應聲就逕自推門走進來。
  「小緹喝藥了沒?」直腸子的錫南一進門就嚷著,「我帶了些蜂蜜回來讓她配著藥喝。」
  聞言,關緹差一點將胃裡的藥汁全給吐出來,這蜂蜜為什麼不早一刻出現呢?那藥真是苦死人了!
  見關紅面有得色地將碗朝他晃動著,錫南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啊,妳的動作真快。」不是說小緹怕苦嗎?怎麼那麼輕易地就哄她喝了藥?
  「再不喝藥都快涼了。」出聲催促的同時關紅好奇地望著他身後。「你們那幾個老大呢?怎麼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半個人影出現?」
  她問出了關緹擱在胸口的問題。昊呢?為什麼遲遲不見他出現?
  「噢,他們幾個關在房間裡一整天,大概是在商量要怎麼報仇吧!」錫南誠實地說。
  「報仇」兩姊妹同時訝道。
  「對啊,那姓關的欺人太甚,竟然敢在咱們的地頭上撒野,還將小緹傷得這麼重,這口鳥氣教兄弟們怎麼忍得下來。」一提起關理治,錫南似乎是滿肚子的火,彷彿那天交手他也在場似的。
  「喂,說話留神點,我也姓關。」皺眉提醒著他,關紅的臉上很是掙扎,聽錫南的口氣,冷蒼昊他們似乎要對小哥不利……
  「哎唷,妳跟小緹不算啦。」錫南一下子就將她們兩個跟關理治的關係給撇清了。
  「是喔,你又清楚了。小緹,妳先休息一下,我去找他們。」關紅心裡糾結不已,就算關理治再怎麼作惡多端,他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就算是萬不得已,她也不希望他跟冷家兄弟互相殘殺。
  房裡的兩人沒有阻止她,關緹明白她的憂慮,於是在看到錫南打算跟著出去時,攏住胸口的被子,小小聲地喚著。「錫南。」
  他納悶地回過頭來,「啊?」他雖停住了腳步,但沒有走回來,只是杵在門口望著床上的關緹。「什麼事?大夫說妳要多休息。」所以他不敢待在房裡吵她。
  「這……昊……你們……」支支吾吾地,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妳是問老大?」錫南機靈的一點就通。
  身子不自覺地更縮進被子裡,「他……」關緹突然有一股想見冷蒼昊的衝動,好想好想。
  錫南聳聳肩,「老大自那天從大理趕回來後就一直忙到現在都還沒休息。」
  「真的?」關緹好心疼,他在忙些什麼?
  「對啊,他一接到妳受傷的消息便快馬加鞭的連夜趕回來。」
  「是嗎?」她無意識地應著聲。「可他究竟在忙些什麼?」低聲嘀咕著,心裡卻有些沮喪起來。
  冷蒼昊趕是趕回來了,可是她到現在仍沒見著他的面。
  一沾上這種情人間的八卦消息,錫南只覺勁兒都來了,哪還顧得了要讓她多休息的命令。
  「這妳就不知道了,當老大衝回來看見妳昏迷不醒地躺在那兒,臉上沒有半絲血色的模樣,整個人就像是掉了魂似的傻在那兒,不管我們跟他講些什麼,他全都沒聽進去,從頭到尾半句話都沒吭,就像支竿子似的杵在那兒,那臉色蒼白得跟妳有得拚了。」
  心裡酸酸甜甜揪痛著,關緹想見冷蒼昊的慾望更加強烈,但錫南的現場報告還沒結束。
  「……那時大夥全都識趣地退下去了,就只留老大陪妳,可第二天才推開門一瞧,哇!」他戲劇性地張大了眼。
  關緹的心猛地揪緊。「怎麼了?他怎麼了?」
  「老大八成一整晚只顧盯著妳瞧,眼都沒闔過似的,全都布滿紅紅的血絲,一臉的憔悴,怪嚇人的,然後他這一待就是三天三夜沒闔眼,既不肯去躺會兒,也不讓我們換手,直到其他幾位老大回來才將他請了出去。顧了這麼多天,偏偏他前腳才剛走,妳竟就睜眼了……怎麼,妳當真都沒感覺嗎?」錫南好奇的問。
  「感覺?」
  「呃,也是啦,妳都昏迷不醒了,哪來什麼感覺。」錫南想想又自顧自的回答。
  他又接著說道:「看見老大擔心難過成那樣,大夥心裡也不好受,尤其是阿嶽老大更是鬱悶得好幾天都不開口說話,成天就像個遊魂似的,而且一見老大就繃著張臉。」
  阿嶽見到昊繃著臉?「為什麼?」她委實不解。
  「因為他自覺沒有保護好妳,所以心裡內疚,又見老大回來看到妳的模樣很讓人擔心,阿嶽老大覺得對不起老大、對不起妳。」錫南誠實地道。
  「我……」想到冷蒼嶽衝動易怒的性子,關緹開始為自己的小哥提心吊膽,也難怪姊姊會緊張成那般。
  「這些天妳可得乖乖地喝藥,快點將傷治好,否則不但妳拖著傷讓自己痛苦,也苦了咱們這一大夥人哪!」搖頭晃腦地勸戒著,錫南還笑得很曖昧。「尤其是咱們那天天守著妳、對妳情深意重的老大。」
  「他真的每天都有來?」她的心情奇蹟似的好了起來。
  「對啊,不就說嘍,三天三夜,妳睡多久,他就守多久。他哪放心讓別人陪著妳啊,連小紅想跟他替換一下免得他累垮,他都一口否決,嘖嘖嘖,真是想不到咱們老大還真是個癡情漢呢!」
  關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打腳底升起、逐漸佔領全身肌膚的燥熱,錫南的身影緩緩地在眼前模糊起來了。「癡……情漢?」
  大概是藥裡頭摻了幫助睡眠的藥材,撐了那麼幾分鐘後,睡意伴隨著羞怯的燥熱爬上腦子,她不能睡、不能睡著啊!萬一就在她睡著時,昊又來了……眨啊眨地,她很拚命地命令自己已進入半昏沉狀態的腦子清醒過來。
  「對啊……好啦,不吵妳了,瞧妳又瞇上眼,睏了就睡嘛,反正老大……會過來……」
  老大?昊怎麼了?關緹很想開口問,但是虛弱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地無法再保持清醒,疲倦直拖著她的神智往無邊的黑暗墜去……


  迷迷糊糊地,雖然還尚未清醒,但是關緹卻感受到一股包圍住全身的溫暖。
  「唔。」輕輕地吁了聲,她仍是緊閉著雙眼。
  那股溫暖令她不捨得那麼早就醒過來,她想繼續沉溺在其中。
  可奇異地,溫暖除了緩緩地貼近她的身、她的臉,居然還靠近她的……唇!
  倏地睜開眼眸,關緹見到一張憔悴又疲憊的俊臉離她好近好近,近得她都可以清楚地數著他顫動的睫毛、近得她都可以心疼地審視著他俊臉上冒出的鬍碴、近得她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吹拂在她臉上的熱氣。
  「妳醒了?」冷蒼昊的眼底全是火熱的激動。
  一向俊逸出塵的冷蒼昊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你沒有刮鬍子?」
  關緹話裡的指責讓他牽動嘴角,自眼底泛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等妳好了後再幫我刮個乾淨。」
  「我不會替人刮鬍子。」關緹老實地道。
  「沒關係,我可以借妳練習啊!」冷蒼昊好心情地打趣道。
  「可是我……」
  「等妳傷好了,妳要做什麼我都會順著妳。」他的眼裡有著讓人感動的承諾。
  為什麼他要貼那麼近跟她說話?他的氣息吹得她暖乎乎的,他的眼神漾著柔情,他的靠近讓人直想就這麼迎上去,關緹也好想、好想,她想就這麼仰首吻上他那誘人的唇瓣。
  赤裸裸的感情就這麼明顯、毫不遮掩地展現在她臉上,冷蒼昊的眼眸一刻也無法移開地俯視著她蒼白臉色中浮起的紅雲,剎那間,幾天來的憂心忡忡、焦急心疼全在這瞬間釋放出來,忍不住地,他低下頭迅速且狂猛的佔有她的唇瓣,一點一滴地汲取著她口中的溫柔。
  關緹情不自禁地閉上眼,一雙小手爬啊爬地,攀上他的頸項。
  然而冷蒼昊卻抑住,那股侵襲而來的狂熱,熱滾滾的情慾變成涓涓流洩的柔情,他輕嗅著那股由她身上傳來的清香,伴隨著近日加上的藥味,他的心裡有著濃濃的慾望,想就在這一刻將她變成他的人,讓她的身體永遠帶著他的印記,讓她一輩子也逃不開他!
  「昊?」感覺到他的遲疑,關緹微睜開眼,瞧進他眼底的深情。
  輕吁一聲,他將唇覆蓋上她的眼,隨著一連串細細的碎吻來到她的耳畔,他輕聲低喃著,「不要再這樣嚇我了……不要,千萬不要!」
  「我……」她眨著濕濡的眼,千言萬語盤踞在胸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但也由不得她出聲,冷蒼昊已情不自禁地再度攫取她的唇,深深地沉溺在此刻只屬於他倆的旖旎世界裡。
  良久、良久……
  就在夜的簾幕垂得更深時,他突然一個動作翻身躺下,將關緹的身子拉進懷裡,牢牢地將她護衛在懷中。
  「昊?」她有些疑惑的開口。
  「今晚,別趕我走。」冷蒼昊的聲音裡有著哀求與不容忽視的堅決。
  熱燙的眼眶瞬間泛出淚光,她將臉貼在他的胸口,靠著他猛烈跳動的心臟,細細地跟隨著那心跳鼓動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在他懷中輕緩地細數著……好半晌後,她悄聲低喃著。
  「好,你別走,我也希望你留下來陪我。」一直,陪著。
第十章
  「唉!」長長地嘆了聲,關緹無意識地朝著水池扔出手中的小石塊。
  天知道以前沒有冷蒼昊時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如今,她果真是過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思念生活,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如她想念他般的掛念著她?
  「唉!」又是一聲嘆息。
  「撲通!」
  突然,有顆大石頭飛過關緹落在池子裡,池水濺起,甚至有幾滴還濺濕了她的衣裳,她回過頭看向來人。
  「是妳?」關緹又是驚訝又是困惑地望著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後的白維姬,白維姬的神色陰沉晦暗又嚇死人的白,射向她的視線更令她不自覺倒抽了口冷氣,更感到些許害怕。
  如今昊又不在寨裡,白大哥還在家中養傷,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
  白維姬冷冷地衝著關緹說出這句話,讓她站直身子,一臉詫異地望著白維姬臉上透出的仇恨。
  「什麼為什麼?白小姐妳怎麼了?」關緹不解地問道。她是怎麼回事?凶神惡煞的好嚇人!
  「為什麼他會選妳?為什麼?」
  關緹漸漸浮起一絲恐懼與不安,白維姬神色不善,好像是衝著她來的。
  「妳生病了?」她小小聲地問,眼裡有著關心。
  「生病?」倏地仰首狂笑,卻有兩行清淚自白維姬眼中滑落。「是啊,我生病了,病得連老天爺都不會原諒我,我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罪過了。」
  她恨,她真的好恨!為什麼面對一個總是對她惡言相向的人時,關緹縱使有些不安、猶豫,仍能有著關懷對方的心呢?她該快一點、遠遠地躲開,因為自己要傷害她,她該知道的,她應該知道的。
  但關緹沒有逃開,反而湊得更近了。
  「怎麼了?」瞧著她眼裡的哀傷,恐懼自關緹的心中淡去,雖然不安依舊存在,但她仍關心的問:「白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妳為什麼笑得那麼傷心?」
  「妳真想知道?」定定地鎖著她的視線,白維姬笑得陰沉。
  她討厭關緹的善良,討厭關緹的關心,討厭關緹奪走她心愛的昊哥,討厭她唯一的哥哥為了救關緹差一點喪命!
  那是她設的計策,怎知沒害著關緹,卻傷了哥哥!
  冷蒼昊不是笨蛋,他馬上就查出罪魁禍首是自己,所有認識他的人第一次看到向來冷靜的他失去沉穩,暴戾狂怒的狠勁嚇傻周遭的人,若不是仍躺在床上、甫自鬼門關走了一趟的哥哥提著一口氣跌下床,跪在冷蒼昊跟前,苦苦替她這個妹子求情,她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冷蒼昊行事雖然向來寬容,但他向來不會容忍有人蓄意傷害他想保護的人,而她,竟然犯下了這罪行,而且還差一點奪走自己唯一兄長的性命。
  雖然冷蒼昊最後放過了她,也沒有對外宣揚她的作為,但是他臨走前的眼神卻讓白維姬比死還要痛苦,那帶著萬般指控與失望的眸光,裡頭有著無言的憤慨與決裂,似乎是在對她宣告,他將斬斷以往與她的一切情誼,從今以後兩人將是形同陌路!
  如今說什麼都已是枉然。
  「跟我有關?」她的話讓關緹有一些些的領悟。
  「妳知道昊哥的眼睛是怎麼受傷的嗎?」白維姬臉上有著不顧一切的絕望,她那天才自白維霖口中得知冷蒼昊跟關緹的過去,尤其是在知曉昊哥的眼睛竟然是被關緹親手給刺瞎時,她更是不甘。
  原本白維霖告訴她這深埋在冷蒼昊心中的陳年往事,是希望她放棄對冷蒼昊的迷戀,沒想到卻反而勾起她心中的怨恨,那自關緹出現以後就纏在她心中的不甘。
  為什麼她傷了昊哥,但昊哥仍能原諒她?甚至於十多年了,他仍無怨無悔地守著一顆屬於她的心
  關緹的心倏地繃緊,望著白維姬的臉愈顯蒼白。「他的眼睛是怎麼受傷的?」她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手伸到懷中,在觸到那冰涼的物體時,白維姬有那麼瞬間的遲疑,但是,略一抬眼,看見關緹眼中的驚慌失措時,她已沒有半絲的猶豫。
  這琉璃娃娃是她自冷蒼昊房中翻出來的,她就是故意要讓關緹再一次看到那娃娃,她要刺激關緹,她要關緹想起過去的一切,要關緹也跟她一樣難過、跟她一樣身陷地獄!
  「我想,妳該認得這東西吧!」
  望著白維姬遞過來的透明物體,關緹驚愣住,不自覺退了一步,眼神帶了絲迷惘及恐懼的望著那個像是冰塊雕成的晶瑩亮麗的琉璃娃娃。
  「這娃娃……」
  「妳忘了這個琉璃娃娃?」白維姬冷哼一聲。「這是昊哥當年送給妳的啊!妳當真忘了?」
  「昊送給我的?」怔愣地望著她手中的娃娃,關緹有那麼一會兒的失神,可下一秒,她的腦子便響起一聲駭人心魂的慘叫,是誰在慘叫
  強行將娃娃塞到她發顫的手掌裡,白維姬仍不放過她,更加逼追著她的記憶。
  「聽說,昊哥的眼睛就是被這娃娃的尖手給刺瞎的。」冷血的闡述著自己聽來的消息,白維姬強迫自己不去注視關緹那張越發青白的怔忡臉龐。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心軟,她要關緹也嚐嚐那種身處地獄的痛苦,她要關緹記起過去對昊哥的傷害。
  在關緹顫抖小手中的琉璃娃娃似乎正發著熱,一陣又一陣地熨燙著她冰冷的手心。
  「這娃娃……」關緹訥訥地道,就是這娃娃讓昊從此掛上了那副黑眼罩?這娃娃……為什麼……為什麼她覺得這娃娃很眼熟……
  「妳知道是誰握著這娃娃刺瞎昊哥的嗎?」輕輕地,白維姬的話飄散在關緹的四周。
  是誰?關緹用眼神詢問著白維姬,話還來不及出口,猝不及防地,她的眼前就出現一幕讓人驚恐的畫面,那景象活生生地躍出記憶,清晰又懾人心魂的就如同昨日才發生的事一樣。
  冷蒼昊迅速掩住右眼、他驀然慘白的臉龐,還有……那個刺掛在他眼中被血染紅的娃娃。
  有血!眼睛裡流出好多、好多的血,大哥哥的眼睛像破了個洞似的,有好多、好多的血……
  大哥哥送她的娃娃,是那個像冰塊雕成的娃娃!
  「天哪!」雙腿一軟,關緹昏了過去。



  關紅想大叫、想用力地扯著頭髮、想開口罵出世界上最難聽的話,但她是個受過教育的淑女,所以,她只是頭冒著冉冉攀升的怒氣,眸中盈滿著愈燃愈旺的怒火,鼻孔噴著過度強烈的怒意,滿心焦慮又沮喪地站在關緹身前。
  如果手中有一把刀的話,她一定會狠狠地刺進白維姬那顆惡毒的心臟,她相信若白維霖知道的話也不會怪她的,誰教他妹妹真的該死。
  現在想想,雖然發現白維姬在跟小緹胡說八道時摑了她一記耳光……關紅咬著唇,後悔死了,因為她那時應該再補踹她一腳或是兩腳的,要不然也應該直接將白維姬那張大嘴巴給縫死,看她以後還敢不敢瘋言瘋語!
  後悔,她真的好後悔!
  「姊,我不能留在這裡。」哀痛的眼眸凝望著她,關緹那一張憔悴的小臉蛋讓人看了心都酸酸痛痛的難過不已。
  「我們等冷大哥回來再談好不好?」耐著性子哄著,關紅只希望冷蒼昊能在這時奇蹟似的出現在大門口,因為她快無法擋住妹子的哀求了。
  「不好、不好、不好……」關緹一連說了無數個不好,晃動的腦袋將晶瑩憐人的熱淚也給搖出來。
  「小緹……」關紅神情為難。
  雖然她們被強行帶來這兒,也雖然……沒錯,她是恨極了父親跟兩個哥哥的所作所為,甚至還不止一次的咒罵著巴不得他們早死早超生,偏偏他們是她的親人,是一輩子也無法割棄的血脈關係呀。現下,冷大哥他們應該已經找上父親他們了吧?雖然她很唾棄父兄,可是,如果可以幫他們一把的話……然而現在她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她的心情已經夠糟了,白維姬又偏在這個節骨眼火上加油,她真的很火大,氣死了!
  「姊,我求求妳!」關緹的神色更是悽愴。
  姊妹倆在無聲的眼波交流中對峙,半晌後,關紅敗下陣來。
  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吧,咱們明兒個就離開這裡。」她無可奈何地允諾著。
  「明兒個?」聽關緹的口吻似乎不是十分滿意。
  「這會兒夜都那麼深了,妳想當野獸的宵夜啊?」忿忿地站起身,關紅走向房門。「妳先睡吧,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關緹叫住剛要跨出房門的她。「姊……」
  「怎麼了?」
  「對不起。」倚坐在床畔的關緹看來一臉愧疚卻透著哀愁,令人不捨。
  「早點睡吧。」輕擺了擺手,關紅有氣無力地安撫著她。
  關上門,一陣長長的嘆氣聲吐出口。
  杵了幾秒,思及妹子臉上淹死人的哀愁,再想到冷蒼昊獲知她們跑了後可能會有的狂暴風雨,關紅的腳步自動自發地走向和自己房間反方向的地方。
  她得跟小方「聊一聊」!畢竟她可是挺欣賞冷蒼昊這個男人的,雖然妹子想放棄他,但她可不想放棄這個看得順眼的妹夫哪!
  就算冷家與關家水火不容相互敵視,但冷大哥對她和妹妹的好,她可是全看在眼裡,況且當年又是父兄理虧在先,仗勢欺侮冷家兄弟,說到底她仍舊無法真的怨恨他。


  望著向自己走來的高暮,原本倚在牆邊的冷蒼昊面無表情地挺直腰桿。
  「白維姬呢?」
  「瘋了,我讓人看著她。」
  聞言,冷蒼昊心中一嘆,但他仍板著臉,連眼都沒眨。
  「送她回山上,白會知道怎麼處理。」再怎麼深惡痛絕,對一個已然半瘋狂的女人,尤其又是自己兄弟的妹子,他無法趕盡殺絕。
  「好。」
  「小緹呢?確定人在裡頭?」儘管心中的火山已接近爆發邊緣,他的聲音仍舊平穩地聽不出半絲怒氣。
  若不是關紅臨走前提示了小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在這個混亂的世道裡將逃脫的心上人給逮回來。
  她竟然敢自他身邊逃開!
  「阿嶽已經將小紅給帶開了。」
  高暮簡短的回答終於使冷蒼昊的嘴角扯動了下,雖然只是稍微往上移了一丁點的距離。「很好!」
  沒有浪費多餘的關心,高暮轉身就離開了,將老祖宗傳下來的至理名言—— 沉默是金的意義表現得淋漓盡致。
  往目標處走去時,冷蒼昊的心底五味雜陳,激動不已。有多久沒見著那個讓人放不下心的小傢伙了,居然連他去四川幫她教訓那個欺負她十多年的關理治時,她都能趁機生事!
  一思及此,他的冷靜沉著全都不見了,該死的,她究竟要他怎麼做?
  這回大夥風塵僕僕的趕到四川,想一鼓作氣拔掉關家這顆大毒瘤,怎料卻慢了一步,因為正趕上有人領軍反叛關田則,他們到時,作惡多端的關理治已經被人給亂刀砍死,而他甚至得忍著怒氣從亂刀下救出關田則!
  他恨極,一心只想要那老人死,卻在看清楚從刀口下剛剛撿回一條命的關田則時驀地怔住了。當年那個不可一世、霸悍張狂的關軍長呢?眼下這蒼老且狼狽的老人,就是他怨咒多年的關田則?
  冷蒼昊回想起在四川發生的事,當時他腦子裡一片紛亂,怨恨的將目光投向橫癱在地上且傷痕纍纍的落魄老人,他揚起手中的大刀……突然,關緹那雙柔眸裡泛著淚水的溫婉面容自他布滿紅霧的眼簾一躍而出,就算對關田則有再深的恨與怨,他仍是小緹的父親哪。他緊握著刀柄,緊了又鬆,緊了又鬆,最後他牙根緊咬,跟冷蒼嶽對視著。
  冷蒼嶽沒有出聲,深斂的眸裡透著信任與支持。
  他清楚兄長心中的掙扎與無奈,即便是他也難以抉擇,因為他心中也有著罣礙,因為小紅她……若真下了手,往後他要怎麼面對她!
  長嘆口氣,冷蒼昊卸下全身勁力,別過臉,無言的任由關田則拖著卑微且殘敗的老弱身軀竄逃。
  他為了她放下仇恨,結果呢?這丫頭竟然禁不住旁人三兩句的煽動,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
  憤怒與思念一波波地在腦子裡交替燃燒,冷蒼昊低潮的情緒在見到自己一個人怔坐在昏暗大廳的關緹時漲到了最高點。
  「我的心真的那麼不值得讓妳駐留嗎?」
  突然響起的聲響確實如預期般的嚇到了關緹,她跳起竄逃,像隻小老鼠似的,讓人見了想笑更想哭。
  怎麼才幾天的工夫,她又瘦得像紙片似的!冷蒼昊心疼不已。
  「昊……」激動地望著出現在門口的人,關緹往他奔了一步,又猛地停住腳,緊緊咬住自己的唇,生怕一個不小心讓心中的眼淚化為聲音流洩出來。
  「為什麼連一個讓我能留住妳的機會都不給我?」
  冷蒼昊一句冷冷的話,深深刺進關緹淌著血的心窩裡,她想別開臉不去看他臉上的傷痛,但眼神卻饑渴地不捨移開。
  「我對不起你。」望著他的黑眼罩,她又想起了自己一手造成的傷害。
  如今,那個琉璃娃娃正端放在桌上,就在兩人之間。
  「對不起我?」慢慢地逼近她,就像一隻饑餓的惡虎接近一隻畏縮可憐的小白兔。「因為我的眼睛?」冷蒼昊後悔沒對白維姬施以嚴懲。
  他一開始就不該放過白維姬的!
  「我……都是我害的。」緊抿著唇,關緹突然用力地將牙齒深深地嵌入唇瓣。
  快速地拉開她的下顎,心疼地看著那緩緩滲出的血絲,他忍無可忍地低頭將它們給舔乾淨。
  「別再這麼做。」
  隨著冷蒼昊言語間展露的愛憐,關緹的一顆心搖搖擺擺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桌上的那個娃娃。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那所有事情的開端,冷蒼昊的心裡泛起了恐慌。「是誰說這一切都過去了,要我以後別再為它傷痛的?」他要她記著她曾說過的話。
  關緹沒忘記自己曾說過的話,但是……「昊……」
  「是誰要我別再想以前的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經說過什麼。」關緹幾欲發狂地一把攫住那個琉璃娃娃,捧到他那獨留一眼的臉前。「但是,那是在我沒有想起我犯的錯之前說的,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竟然那麼狠心、竟然那麼殘忍地傷害你,我無法原諒自己的過錯。」她猛力將娃娃塞進他懷裡。「我不能原諒自己曾經傷害了你。」
  望著她塞還給他的琉璃娃娃,冷蒼昊的臉變得蒼白,神情木然得讓人不忍注視,一顆心慢慢地裂成了千片、萬片。
  他沉寂良久,最後道:「難道過去真的對妳那麼重要嗎?」
  「不……」
  「在妳沒有記起過去的一切時,難道妳一點都沒感覺到我對妳的愛嗎?」
  「我……」關緹心慌得不知所措。
  「妳說走就走,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像只是擺脫掉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冷蒼昊的聲音黯然得令人不安,「而我呢?我盼妳盼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老天爺又將妳送回到我身邊,但只因為那該死的過去,妳連一絲希望都不留給我……」斷斷續續地說著,眸中散發的死寂暗芒定定地望著手中緊握的娃娃,突然,他舉手將娃娃重重擲向地上。
  關緹只能怔怔地望著那冰雕似的琉璃娃娃就這麼落在地上,應聲斷成數塊。
  「我恨,我好恨。」
  狂烈的吶喊字字撕扯著關緹的心,望著他激動的模樣,淚珠不住滾下她的雙頰。「昊!」
  「為什麼妳能這麼狠心將我的萬般努力給否決掉?」突然攫住她的肩膀,冷蒼昊猛烈地搖晃著她的身軀。「為什麼?我要怎麼做才能覆蓋住妳的記憶?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再一次得回妳?」
  他的狂暴整個震撼著她的人、她的心,望著他瘋狂的連聲怒吼,關緹的神情卻一點一滴、緩緩地柔和了起來。
  天哪,她怎會這麼傻呢?她,怎會呆愚成這樣?
  這是個愛了她那麼久、那麼久的男人,當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變化時,只有他是恆久不變地在等待著她,她怎麼那麼笨!在傷害他的同時不也正深深地殘殺著自己的心嗎?
  發現了自己的錯誤竟深深傷害了他,她很是內疚不捨,同時亦決定了今後她再也不會離開他,她會永遠陪在他身邊,加倍的對他好……
  一雙小手軟軟地攀上了他的頸項,順著他雙掌的握力,關緹靜靜地將身體偎進他自然且習慣的護衛中。
  「妳……」望著她的舉動,冷蒼昊呆怔在那兒無法言語。
  「我很呆,是不?」
  「……是。」哽咽的低沉嗓音帶著一抹輕抑的喜悅。「是很呆。」
  「那,你還來得及後悔。」
  「不,來不及了。」
  「真的?」
  「很早以前就已經來不及了。」
  「喏,是誰比較呆?傻瓜呀你。」嬌俏帶怯的笑了聲,關緹眨了眨不知何時又悄悄沾染上淚意的眼。「你把我的冰雕娃娃摔破了。」語氣帶了絲嬌嗔。
  「我……」冷蒼昊的理智還是無法恢復過來,整個人傻愣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可是我的寶貝娃娃。」
  「呃,我……我……」結巴又語塞地愣在那裡,眼底縱然愈見明亮清澈,但冷蒼昊卻寧願就這麼笨拙的一臉呆相地任她繼續刁難下去。
  「你要怎麼賠我?」微微地露齒一笑,在他熱烈狂喜的凝視下,關緹將身子更加貼緊了他那猶如磐石般僵硬又讓她安心的身軀。
  冷蒼昊渴望地望著她踮起腳尖,任她一雙玲瓏纖手悄悄盤上他的頸項,隨著她的貼近,他亦暗暗使著力,那張牽繫了他好久好久的妍麗臉蛋也愈湊愈近。
  他不自覺偷偷嚥了口口水,「我會找個一模一樣的還妳。」
  「我不相信你。」
  說著,在他呆怔的失神狀態下,關緹微紅著臉,快速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但在他反應過來欲捕捉反擊時,又輕巧地避了開。
  目光火熱地盯著她直勾他心魂的唇瓣,冷蒼昊重重地嘆了口氣。
  「窮盡一生,我也一定會再補償妳一個娃娃。」他發著誓。
  搖了搖頭,關緹一臉的懷疑,欲持續若有似無的捉弄,但尚未來得及再吭半句,冷蒼昊那不耐久候的臉龐已經驀然貼近她,唇瓣緊緊地追索著她不及躲避的唇,狠狠地回報了她方才那令他慾求不滿的啄吻。
  當兩人交纏的氣息愈來愈粗重,當空氣一點一滴地在誰也不願先撤退的熱吻中被揮霍一空,當周遭的溫度因著愛慾燃燒愈升愈高時,冷蒼昊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懷中人兒,用發亮灼人的黑眸緊緊地凝望著她。
  「要怎樣才能讓妳相信我的決心?」他的心在狂跳。
  「唔……」
  眼見著她臉上的遲疑,冷蒼昊那顆狂跳的心倏地繃緊,緩緩地跌下。
  「妳仍舊不願接受我的真心?」他輕嘆著,表情哀傷。
  「除了我,還有誰敢要你那顆陰沉沉又凶巴巴的心哪。」取笑的意味加上輕聲細語的低訴,關緹的臉又紅了起來。
  瞧著她羞怯又嬌柔的神態,他的臉色驀然一整。
  「小緹,妳……是什麼意思?」下沉的心又提到喉嚨口,冷蒼昊只覺得冷汗涔涔地狂冒。老天爺,祢可別又再開我一個大玩笑!
  關緹故作無奈地輕吁一聲,「還能怎麼樣?看來我只有一輩子跟在你身邊,監視你完成承諾……唔!」
  猛然逼近的臉龐令她心跳幾近停歇,微厚的雙唇漾著一股誘人的情慾氣息慢慢地逼近,緩緩地燃燒著,讓她胸口的氣息逐漸加溫,關緹未竟的話語就消沒在冷蒼昊再度襲來的火熱索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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