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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經典J1401

《跨越世紀與妳相戀》

  • 作者蕙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5/25
  • 瀏覽人次:1938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人家善良的女孩是在下雨天撿可憐的小動物,
而她撿到的卻是個暈倒在她車前的大帥哥,
可這男的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穿長袍、帶長劍、留長髮,
又表演了隔空砍花瓶證明自己確實有武功,
撿到穿越人士這種小說情節該不會真被她碰上了吧?
算了,管他什麼身分,她救人救到底收留他也是應該的,
但她本以為只是多養了個人,不會影響原來的生活,
沒想到他煮得一手好菜抓住了她許久沒人關心的胃,
而他俊美的長相,根本讓人無法忽視,
半夜醒來沒發現他,竟讓她害怕他是就此離她而去,
看來收留他根本是個大失策,
因為她開始希望他永遠留在她身邊,別回去了……
蕙馨
生日︰05.30
星座:善變雙子座
血型:A
興趣︰快樂旅行、悠閒看書、嚐盡美食 
(呵呵…好逸惡勞的好藉口呀!)
個性︰平易隨和,相處看看就知道
(只有看起來而已,實則龜毛又難搞吧?)
給讀者的話:
寫作可以編織許多美好的故事,若再能得到讀者的喜愛,真是無上幸福快樂的事情,
期許自己能不斷的勇敢追夢、歡喜築夢,讓美夢永遠、快樂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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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驚喜
  忙碌的午後,乍然響起的電話鈴聲,讓埋首在一團混亂裡努力和時間賽跑的混混馨偷得停歇喘息的空檔。
  但經過長長的十年無預警再聽到新月大家長徐姊的聲音,讓混混馨的大腦頓時當機三十秒。原來無論經歷多少歲月,聽到徐姊的聲音仍然叫混混馨超緊張又高興,混亂的心情讓我連最基本的進退應對都維持不好,真是爆糗到不行。
  放下電話,腦海裡還跳躍著徐姊帶來的好消息。
  想不到在多年後還有機會看到自己當年加入新月的處女作重新再版發行,實在既震驚又興奮!
  再版了、《跨越世紀與妳相戀》再版了!心裡歡欣的小花四處飛舞。
  陳大哥原來這不是您用來激勵混混馨這個不爭氣的逃兵作者的隨口之言啊!
  十六年前承蒙新月大家長徐姊和陳大哥不嫌棄,有幸成為新月文化的一員,如今回想猶清楚記得當時的滿懷雀躍與自我期許,只可惜短短數年混混馨卻在遇到挫折打擊時選擇轉身閃躲,沒有積極突破困境、堅持到底。導致從一時逃避轉而變成新月家族的永久逃兵,回首十年,午夜夢迴時仍有揮不去的深深遺憾。
  面對新月文化在大家長努力、創新、專業的領導下,成為好手作者如雲、書系繁多、文風豐富的小說龍頭代表後,不爭氣的混混馨更提不起勇氣再回頭加入這個令人欣羨的大家庭了。
  這些年混混馨雖然從作者身分逃跑,卻仍舊被新月的好書吸引,流連在這個作品精彩繽紛的花園裡當個忠實讀者。看著新月的蓬勃發展,依然很厚顏的覺得與有榮焉哪!
  歡樂的情緒帶著輕輕的憂傷,淡淡的遺憾和滿滿的感恩,五味雜陳的寫完了短短的再版序,好一個甜蜜的負擔唷……
  最後要特別感謝新月大家長徐姊和陳大哥多年的包容與照顧,經由舊作再版,感覺上好像又和這個大家庭更靠近了一些。
  混混馨雖滿懷喜悅,卻也難免擔心自己的作品能否得到新讀者們的喜愛。
  混混馨會永遠記得此時此刻,誠摯謝謝您拿起這本書,祈望這個故事能帶給您一段愉悅的休閒時光。
  如果您對好書渴求不已,歡迎隨時踏入新月出版集團這座文字花園裡,這裡有很多元化的誘人作品,各種浪漫溫馨、淒美感人、輕鬆、驚悚的好故事永遠在等待著和您成為最契合的夥伴喔!
楔子
  天際烏雲厚重,山巔地勢崎嶇,四顧黑暗一片,突見金蛇閃動,斷續雷聲爆響。頃刻間大雨傾盆而下,暴雨聲中夾雜著怒叱與金鐵交鳴之聲。倏地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霎時亮若白晝,只見數十名壯漢圍擊一白衣人,但白衣人手中鋒芒過處即見人悶哼退開。
  「取下那廝人頭者,賞黃金千兩。」
  冷冽的話語從一旁觀戰的錦衣中年人口中吐出,語氣狠戾而堅定。兩名老者站在他後方,神情冷肅地注視著前方。
  白衣人以寡敵眾,手中的長劍疾若風中楊柳般飛舞,凌厲的目光掃視著周遭,口中漠然地道:「宋堡主,在下與青松堡素無恩怨,閣下此番重金懸賞,勞師動眾,所為何來?」
  「莫樂娘!」
  「在下與莫姑娘僅有數面之緣,並無瓜葛。堡主何出此言?」
  青松堡主陰沉的在一旁冷笑,並不回答。一揮手,身後那兩名老者已縱身落在白衣人面前。
  其中使鬼爪長鍊的老人陰森地道:「姓穆的,『棄若敝屣,惜若珍寶』的道理你該懂吧?你太好管閒事以致有今日之禍,認命吧!」
  話聲中,兩名老者已同時出手,一條鬼爪長鍊、一把闊劍,雙雙襲擊而上。白衣人手上紅光一閃,抖起一道經天長虹,在一彎曼妙的弧光下,晃閃不定的罩向兩人。
  霎時風起雲湧,黑暗的四周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兵器撕裂空氣的聲音交錯不斷。長劍揮動快似流星,眾人目光不及捕捉,只見使鬼爪長鍊的老者不知何時踉蹌後退,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接著又悍不畏死地衝上前。
  做壁上觀的宋堡主大感情況不利,即令圍觀的高手加入戰局。又是一陣拚鬥廝殺之後,更多的人慘叫倒下,天際金蛇再閃,光亮亮的山巔上,白衣人手握長劍挺立依然。只見他一身白袍上血跡斑斑,人雖挺立卻有些隨風搖晃,站立在山崖邊彷彿欲乘風歸去。
  眼見大事不妙的宋堡主怒氣騰騰地揚聲吼道:「好功夫,想不到你的劍術比傳言中更勝一籌,可惜你畢竟是血肉之軀,只怕也擋不住修羅門的火雷彈。」他手上正握著兩顆黑色的球狀物。「如今你前無可進,後無可退,縱有通天之能,怕也飛不離這連老鷹也愁的落鷹崖。你若心有不甘,就找閻王爺告狀去吧。哈哈哈……」
  在冷冷的陰險笑聲中,宋堡主對著白衣人立身的崖邊迅速拋出手裡的圓球。
  火雷彈奇快無比的轟然爆裂,橘紅與碧綠的火星飛濺而出,漫天瀰地,煙塵滾滾,散發著一股辛辣至極的難聞氣息。火苗亂竄,碧焰併濺,辛辣的煙霧隨風四散,籠罩的範圍竟達方圓五丈!
  崖邊的白衣人在對方圓球離手的剎那間,手中的劍已幻化閃耀的劍光,瞬息間與他的身軀融為一體,像一股從烈日射出的強光,周遭併濺著明滅不定的晶瑩星點,以無可比擬的速度突破了漫天煙霧,墜入身後萬仞幽渺的深淵之下。
  崖上的火焰在大雨裡漸漸熄滅,崖下迷霧朦朧,哪裡還有白衣人的蹤影。
  天際依舊烏雲層層,大雨滂沱,山徑上卻人跡已杳。
第一章
  「對不起喲!月泠,我知道妳已經很累了,還強拉妳來工作實在說不過去。但若非事出突然,實在萬不得已,否則哪敢半路攔截妳。」
  談話聲中,兩位美貌女子從國際會議廳走向電梯,這兩個身材修長的窈窕淑女完全無視於旁人欣賞的目光,一路上自顧自愉快地侃侃而談。
  被喚作「月泠」的女人秀髮輕綰,眉目間雖然有些疲憊之色,卻無損她的清麗動人。月泠輕輕地撥動鬢邊微散的髮絲說:「又是曜風讓妳做惡人,對不對?咱們這大哥也真欺負人,他明知道我經過長途飛行後總要休息個兩三天不接工作,居然還要妳到機場接我,真是……」月泠嘴裡半真半假的埋怨著,「連假日都要妳工作,太狠心了,這樣妳哪還有時間和夙震孝約會嘛!」
  「震孝心結若不解開,我有沒有時間都一樣,根本不可能會有將來的。」
  「雨臻,震孝還是一樣故作冷漠,對妳保持距離嗎?要不要我去說說他?」
  「不要,千萬別說。」葉雨臻急忙打斷月泠的話,幽幽地說:「說破了,我們連朋友都不能做了。如今雖不算好,但至少因公事還能天天見到他,其他的事就順其自然吧!」
  月泠無奈地搖搖頭,「葉雨臻,妳總是這麼被動,對付震孝那種木頭人,妳偶爾要主動一下,否則妳等到齒搖髮白也難有結果。」
  葉雨臻苦笑,「如果妳看到他對待我的態度是那麼地彬彬有禮、恰如其分,妳絕對不會相信我和他已經認識十幾年,甚至還曾經形影相隨、難捨難分,這要我如何主動。」
  「唉!」
  兩人默契十足地同聲嘆氣,轉頭互望之後忍不住相視而笑。
  「算了、算了,不談他啦,過幾天等我見著他再好好的跟他那個頑固腦袋溝通溝通。」月泠笑著和葉雨臻一路走進停車場,夜風陣陣吹動衣裙。
  葉雨臻打開車門,「一定要回去嗎?天色不早,像要下雨了,而且妳看起來又滿累的,開車危險,還是去我那兒擠一晚吧!」
  「沒關係,那條路我已經開習慣了,不會有危險的。」月泠坐進車裡,「謝謝妳這段期間替我打點屋裡,離開一個月還真有些想家,對了,這兩天我拒接公事電話,等我休息夠再和妳好好聊聊吧!」一發動引擎,月泠對著葉雨臻擺擺手,慢慢將車開上馬路,伴著她的細語叮嚀,駛往回家的路。
  葉雨臻望著月泠的後車燈慢慢地消失在視線之外,才返身走向她的車,看著自己那輛四平八穩的轎車,就像她一向呆板的個性,順從又軟弱得連自己的幸福也把握不住。她喜愛月泠的小跑車,一如她羨慕月泠的堅強獨立和冒險精神,但她自知無法像月泠,只能怨自己懦弱。
  坐入車裡,她卻沒有回家的意願,空盪盪的屋子只會令她倍感孤獨。她興起一醉解千愁的念頭,或許她該為這段苦澀的感情做個了斷。她將車開往天母,小九的「盡歡人生」能讓她安心一醉,今夜她想一改往日的謹慎作風,不再是個傀儡娃娃,暫時將滿溢心頭的往事拋下。
  童年時專制的聲音彷彿又飄蕩在四周的空氣裡,她作了幾次深呼吸,抗拒那突然湧上的窒息感覺。
  打開車窗,葉雨臻讓冷冽的夜風吹入車裡,她需要冷風帶來的刺激保持清醒。往事已過去多年,但是根深柢固的束縛卻擺脫不去,她的怨能訴與誰知?眼前浮起震孝的影像,「唉—— 」她長聲嘆氣。他是她心中永遠的最愛與最痛。
  葉雨臻望著不遠處閃爍不定的PUB霓虹燈,今夜就讓她做個酒國的放肆精靈吧!


  月泠緊握著方向盤,輕輕地轉一轉僵硬的脖子。搭了二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又做了一下午的口譯工作,早已累到兩眼難睜的地步。若不是想著屋裡柔軟的床,溫暖的被子,回家的路怕是越開越長了。
  忽然,天邊烏雲飄飛,轟隆隆的雷聲大作,頃刻間大雨急速而下,雨水如瀑布般敲打在車頂上。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沙沙作響,視線卻仍一片模糊。離開了市區之後沒有明亮的路燈照射,僅憑車頭燈微弱的亮度實在看不清路面,月泠有些後悔沒去葉雨臻那過一夜,但回家的路很熟悉,雖然視線不良,家卻也不遠了。
  因為大雨她不免有些心急,而且路上既沒有車,也沒有行人,她才準備踩下油門,趕上一程,卻驚見不知何時有條白色人影搖搖晃晃地從海岸邊走到車子前方。
  「老天!」月泠眨了眨眼,但來不及反應,她的車直直的逼向前行的人影,她回神趕緊將方向盤一轉、猛踩煞車,可濕滑的路面煞不住車子,像冰刀劃過冰面的煞車聲沙沙響著,車子打滑直衝往對面車道,驚險萬分地停下,而那白色人影也幾乎同時倒了下去。
  驚魂未定的月泠可顧不得倒車,也顧不了大雨正下著,急忙推開車門,跑過去蹲在那人旁邊。她輕輕地伸手按在他的頸間,脈搏雖慢,但還在跳動,「幸虧還活著。」她鬆了一口氣。
  這人一身白衣,披散著頭髮看不清楚容貌,濕透的身軀摸起來卻是火燙的。她迅速地打量一遍,既沒傷口也沒有血。感謝上帝!自己可是個見到血就暈倒的人。
  「喂!醒醒……」月泠輕喚數聲,卻不見他有反應,她著急的舉目四望,公路上冷冷清清,天上閃電不斷,雨勢滂沱,心想總不能置他於不顧吧!這裡地處偏遠,現在又下著大雨,若叫救護車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只好將平日裡防人之心不可無的教訓全都拋在腦後。
  白衣人突然微動幾下,散亂的頭髮中露出張年輕的臉,面色蒼白,睜開了眼睛,但微弱的語聲在大雨裡聽不清楚,他瞪著她,掙扎著要起來,月泠連忙用力地攙起他,踉蹌地扶進車子裡,他卻在呢喃中再度昏過去。
  將他帶回家以後,月泠整個夜裡都忙個不停,腦子裡更有一大堆問題盤旋。
  她脫下他濕透了的衣服,每一件都像武俠演員穿的戲服,白色的靴子、白色的束髮、腰間纏著黑色的柔軟腰帶,一只刺繡精緻的皮腰包,長長的頭髮完全看不出像是戴了頭套。
  沒有了衣服的遮掩,月泠吃驚的發現,他左肩上有數條像被利爪抓過的傷痕,背部還有兩道翻捲的創口被水浸泡得紅腫火燙。身上的血大概因時間過久,已凝結成一塊塊暗褐色的硬痂,淤血和其他幾個細碎的小傷處與之相較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照料好他的傷口,再餵他吃過退燒藥後,月泠才進入浴室裡整理自己,洗過澡後雖然她已經累得很想躺下休息,卻仍然不放心的坐在床前的大椅子上檢查他的脈搏和體溫,她細細地打量他昏睡的臉,好一張俊秀面孔—— 劍眉,星目,膽鼻,方口,最醒目且令人著迷的地方是那雙入鬢劍眉。而那雙睫毛長長的眼睛,那挺直的鼻子,令她想起了武俠小說裡描述俊男的形容詞。她好奇地猜測,這張臉是自然天生還是來自巧奪天工的化妝術?雖然有隔夜未刮的鬍碴和青白的臉色,他依舊是個瀟灑的美男子。
  月泠懷疑自己是否太忽略演藝圈的消息,否則什麼時候有位如此出色的演員,她居然一無所知,而且他看來真的很敬業,在雨勢這麼狂亂的大雨天還拍戲,下了戲也不把戲服換了。
  奇怪的是,回來的一路上並沒有看到外景隊的蹤跡,尤其他身體的傷口是真正的傷,並不是化妝術,或許是因為拍戲的關係,他身上沒有任何現代人的物品,也沒有透露身分的線索。
  可雖然這麼可疑,她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認定他不是惡人。
  她再摸摸他的額頭,鬆了口氣,幸好退燒了,她原本打算如果到了天亮還是高燒不退,她就只能送他去醫院了。她抬頭望出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遠處的觀音山在雨後更顯青翠,天邊泛白,黎明近了。月泠疲憊的身體再也熬不住睡意,跌坐在椅子裡沉沉睡去。
  不知何時,男子幽幽醒來,混沌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覺得全身痠痛的探看周圍,默默的打量這個看似女子閨閣擺設卻又十分古怪的房間,他模糊地記起那場血戰,為了躲避青松堡主拋出的火雷彈,他在真氣已然耗損太多的情況下,強行使出「身劍合一」躍下落鷹崖,但威猛的爆炸力使他控制不住下墜的速度,狠狠地掉入黑暗裡。
  他想起自己曾在雨中踉蹌而行,又濕又冷,肩與背的傷處火辣的刺痛著。然後有位女子出現了,她溫暖的手、細柔的聲音令他安心。他知道受人搭救,但卻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察覺到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體內流轉的真氣有些停滯不順暢,但只需多加調息即無大礙,倒是身上衣物全無,尤其最重要的「驚虹」竟不在身旁,他眼神再次梭巡起這個房間來。
  他略一轉頭,只見一個女人睡在床邊的椅子上,似乎是因為自己佔用了她的床。她是一道美麗的幻影嗎?或許,但絕對是賞心悅目的一個,她的長髮披過肩頭,身穿一套怪異的衣眼。只見她緩慢地睜開一對明眸,兩人視線相對時,她彷彿才想起房間裡還有其他人,羞澀的紅暈泛上臉頰,更是動人。
  月泠張開眼才剛納悶自己為什麼會睡在椅子上就已經感受到一道視線正看著自己,眼神對上,想起昨晚的事,一陣臊熱輕輕地爬上臉頰。昨夜他只是個昏迷不醒的傷者,如今卻意識到他是傷者,卻也是個陌生男子。
  「喔,你醒了。」月泠站起身,攏一攏睡亂了的髮絲,靠近床邊卻看到她的病人僅是瞪著她,一副茫然的模樣。「你還好吧?頭還痛不痛?我擔心了一夜。」她坐上床沿,量完他的脈搏後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他反射性地偏開身體閃躲,卻牽動身上的創傷,感到一陣刺痛,反倒更清醒幾分。
  她見狀回手輕撫他的肩頭,制止他再亂動,「別動,你身上有好幾處傷口,昨夜我只是草草包紮……」
  「請問姑娘是……」
  好吧,原來他還沒有從戲裡醒來。她暗笑,再次摸向他的額頭,「我是正好在大雨裡撿到你的人。」他的體溫雖然還有些低燒,但已算恢復正常,只是人看起來有些迷糊,不是很清醒。她接著離開床沿走向房間角落,打開一個鼓鼓的箱子,抽了件男用的黑色絲袍放在床上。「這原本是我帶回來要送人的,你就先將就著穿吧。」月泠一面說話一面走出房門。
  他乘機穿上黑袍,腦中盤旋了各種問題,但都沒有答案。他正想閉目調息,默運功力之際,忽地一聲輕響入耳,只見方才那位女子端了一碗湯,巧笑嫣然地走到床邊,在他背後放置個枕頭,端起碗湊至他唇邊。
  「謝謝姑娘。」他沒有拒絕,碗裡的味道說是雞湯又不像,令他不由得有些皺眉。
  待他喝淨,她放下碗,拿起個異常奇怪,看起來不像兵器、當暗器又太大的物品,伸手遞給他。「你失蹤了一夜,要不要打通電話通知一下誰,經紀人或是家人?」
  月泠問完,卻見他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她,彷彿聽不懂她說的話,也沒有意思要接過電話。
  「姑娘是誰?在下孑然一身,並無家人。承蒙搭救性命,銘感五內。」他不懂她看起來聰明靈慧,為什麼言談竟如此古怪,他究竟身在何處?
  「丁月泠。」她放下手中的物品,「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你呢?你正好倒在我回家的路上,是你命大才沒在大雨裡被我的車壓到,而我也不好見死不救,送你去醫院又不方便,所以就帶你回我家了。這裡是淡水海邊,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在下穆天毅,湘境人氏……」他看著她皺起雙眉,強忍著笑,一時無言。他不懂自己說錯什麼,為何這美麗的姑娘像是聽到什麼笑話。
  「對不起,請繼續。」她決定陪他玩下去,看他能用說台詞的口吻演多久。如此咬文嚼字的說話方式,簡直像面對一位武俠劇裡的人物。
  「在下因接獲摯友急難相召,路過閩南地區,途遇青松堡主無理糾纏,於落鷹崖上一陣混戰,致使墜崖。」他一本正經地說著,完全沒有說笑的樣子。「煩請姑娘歸還在下衣物兵刃,援手之情容他日再報。摯友情況危急,亟待在下馳援。今已耽擱多時,為恐不及,在下須立時告辭。」他說完話,作勢掀被起身。
  她搖搖頭,輕壓他肩膀阻止他。「唉!」月泠嘆口氣,無奈地轉身走出房門,聲音從門外飄回來。「你的傷口還沒有好……」恐怕連腦袋都還沒清醒呢!她想著。
  「你還要多休息,別急著走,我再替你弄點吃的祭祭五臟廟,其他的事等你身體好些再說吧!」希望他吃飽了會恢復正常,她暗想著。
  隨手打開冰箱,拿出速食料理包丟進微波爐,一面沖著茶包,月泠心思繞著那個正在房間裡的男人轉。
  長得一派斯文正經,也沒有一點像是要捉弄她的模樣,那為什麼說話顛顛倒倒的,他真的是個演員嗎?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他沒有身分證明,又來歷不明……不。月泠自嘲地笑笑,不相信她的運氣那麼壞,會撿到一個瘋子。
  她端起裝著食物的托盤走回房間裡,一進門卻看到床上的病人盤坐在床中間,閉目打坐,頭頂上白煙繚繞,五官在煙霧中看不清楚。那模樣,活脫脫是她愛看的武俠小說裡的情景。
  月泠目瞪口呆,輕輕地放下托盤,唯恐聲響會害他走火入魔……什麼走火入魔,糟糕!自己是不是看太多武俠小說,有些分不清現實跟幻想呢?
  慢慢地,煙霧散去,他睜開雙眼,月泠彷彿看到亮光閃過他的眼睛,定睛一看卻只是雙黑沉眸子,那有什麼光,她心想大概是自己眼花吧!
  他起身走下床,站直身軀的他大約有一百八十幾公分高,只見他步履蹣跚的走到她面前打躬作揖。
  月泠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音,拉起他的手扶他坐入椅子裡,端起盤裡的速食餐點遞給他。
  他接過碗,第一口入嘴後皺眉抬頭,疑惑地瞧她,「此為何物?」
  「微波食品,我知道不好吃,但是冰箱裡只有這種東西,我才剛回到家,又忙著照顧你,還沒時間去採購。」
  他輕撇嘴角,繼續吃著,那努力進餐的模樣勾起她的微笑。
  沒一會工夫他放下碗,捧起茶杯。「謝謝姑娘的膳食,承蒙姑娘施以援手,已是感激不盡,又豈能佔居閨閣?在下想即刻搬出,以免玷污姑娘閨譽。」
  「你既然這麼重禮數,就委屈你睡和室,房間很小,希望你別介意。」明白他話中含意是再次表達要走,但她實在不放心,便將話轉了個意思。她一面說著一面收拾起碗盤,打開大櫥子抱出幾條毯子走出去。
  穆天毅笑了笑,其實如果可以他並不想太早離開,只是掛心老友的安危才著急,畢竟這麼一位美麗溫柔的姑娘家是他多年漂泊的日子裡未曾見過的。再說,他也想搞清楚這個奇異的環境,例如梳妝台上一面比銅鏡清楚很多的鏡子,床榻旁一盞明亮的琉璃燈卻不用燃燭。牆上掛的、桌上擺的,有太多不可理解的物品。
  穆天毅想著自己浪跡江湖十載,書劍兩不成,雖有生死至交,卻獨缺紅粉知己。難道老天爺捉弄人,在這般渾沌不明的時與地裡,讓自己動了凡心?
  她不只是有一張美麗容顏而已,美女隨處可見,江湖上多的是豔若桃李、心如蛇蠍的紅顏禍水,難得的是她善良、溫婉的內心。
  聽到她走回房內的腳步聲,也感應到她的視線,他抬起頭,與她四目相交。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一片真誠,坦蕩蕩的一如她的心。
  月泠完全不知道穆天毅正在心底誇讚她,只覺得自己被他看得臉紅心跳,羞赧萬分。她望進他的眼中,慶幸自己並未在裡頭見到邪念。她躲避他的眼神,走到椅子旁邊。
  他端詳著她,好半晌才開口問:「妳許了人家嗎?」
  月泠揚起眉頭,多古老的用語。「不,沒有,我目前還不想嫁人。來,我扶你過去。」她伸出手,將他沒受傷的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接著伸手環住他的腰,並且小心的避開背部的傷口。「可以嗎?」
  「行。」他們開始移動。穆天毅明白自己的狀況,其實他僅有些暈眩,自己可以獨力行動,但她的髮香飄進鼻息,她的心跳好快,他能感受到她有些緊張,在她懷中感覺真好,明知道再不放手並非君子行徑,但是他居然捨不得離開她的懷抱。
  「就是這裡。」
  隨著月泠的話他打量了四周。這是間地板用木頭鋪成,地勢比其他地方高些的房間。四扇拉門敞開著,兩面牆壁有些方格架子,地板上有剛鋪好的被褥,看得出來這兒原本並不是睡房。
  她小心地扶他坐上地鋪。「你還堅持睡這裡嗎?這硬邦邦的地板對你的傷口只怕不好受喔!」她不介意把床讓給他的。
  穆天毅點點頭。「不妨事,在下住過更糟的地方。」
  月泠一臉莫可奈何,搖搖頭無奈地走開。
  他坐著不動,心裡有種很糟的感覺,他好像辜負了她的美意。
  她帶回一杯水和兩粒紅色小小的圓管,放在他手裡,「這是消炎藥,你先吃了吧!我去替你拿衣物來,好好休息一下,希望醒來時你已能清楚地和我說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待她轉開身子時迅速一抬手,將那兩粒小紅藥丸拋入拉門外的盆栽裡。並非不信任她,而是這藥的樣子太古怪了,他可不想嘗試。
  片刻後,她進房放下他的衣服、髮飾、腰帶、腰包,整齊的疊在床頭上,唯獨少了他重逾生命的寶貝!他拉住她不讓她走。「姑娘,在下的隨身兵器……」
  穆天毅看起來是如此在意,令月泠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手覆住他的手。「你指的是那條長長軟軟的道具?」
  「道具?」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手上的力道稍增。「那是把七尺長的軟劍。」
  軟劍?這只在小說中見過的詞令她倏地抬頭,但他看起來很認真。「我扶你進車子裡時,隨手丟在座椅底下了。雖然它看起來很精緻,但畢竟是件道具而已,不會很重要吧?」她慢慢放下他的手。「穆天毅,安心睡一下,我保證明天還你一把完整無缺的道具,別擔心。」她一面說一面調暗燈光並隨手拉上門。「需要什麼就叫一聲。」
  穆天毅無奈地搖頭,不重要?那「驚虹劍」削鐵如泥,斷金切玉,乃武林至寶,人人思而欲得,這傻丫頭真不識貨。
  別擔心?難喔!說不定早被偷了,但是如今也只能希望她的話值得他相信。
  算了,多思無益,好好養傷才是要緊,他盤坐調息療傷,心中自信想著,多少次大風浪他都無恙的挺過去了。只要還活著就沒有什麼是不能應付的,這是他進入天人合一之前最後的念頭。
  但此時專心療傷的他完全沒有料想到,之後要面對的情況,居然是他空有蓋世武學也無法解決的情況。
  她這是惹上什麼麻煩?月泠走回房間時思索著。她家有個傷患—— 一個長得出奇好看的男人,他有嚴重的創傷,不太清醒的腦袋……及一雙迷人的眼睛。
  明知不該把一個陌生男人留在家裡,可不知為何她就是放不下他,反正既然都已經把人撿回來了,那何妨好人做到底,讓他再多休息兩天,等他腦袋清醒些再讓他離開,以免他又出意外。
  她嘆口氣打開自從回到家還沒空整理的行李。傷口她可以處理,但她粗淺的醫護常識不足以應付幻想,更別說能幫助她克服那雙眸子帶給她的影響。
  她對男人的認識都是負面的,相交的態度也一向是嘻嘻哈哈的保持距離。昔年的陰影使她有著更多的保留,必要時她很能裝模作樣,但是笑臉下隱藏的拘謹和缺乏安全感,使她對多數的男人不願深交。
  甩甩頭,月泠將那沉重的往事拋諸腦後。她試著說服自己和室裡的男人只是個過客,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又一再的挑動她的七情六慾。紊亂的思緒裡找不到答案,她只能將注意力轉回手上的工作,希望能用忙碌幫助她暫且忘掉一切。


  穆天毅早早就醒來了,一則是因為練武之人並不重睡眠,再者是屋外傳來的陣陣嘈雜聲響令他無法繼續入眠。他趁著主人尚未醒來之前,已經將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屋子查看了一遍,卻看不到絲毫他熟悉的一切。
  房子裡是那麼的無奇不有。單單就地板上放的琉璃燈,很亮、還有些熱卻不燙手也吹不熄,而牆壁上掛的書畫皆非他熟悉的作品。最後他放棄理會這些陌生的東西,轉而想著那令他好奇的女子。
  丁月泠—— 他在其中一幅作品的落款處看到她的名字。他喜歡這名字的意境,正如喜歡她的人。她有雙明媚大眼,眼波流轉中,讓她所有的感覺都表露無遺。
  從那雙眼眸之中,他知道自己掀起她的各種感覺—— 關懷、無奈、幽默、恐懼、慾望。尤其是「慾望」,穆天毅篤定的想。他沒有證據,但是卻能很確定的知道,她對其他男人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而她也觸動了他,雖然大惑不解,但她讓他產生了強烈的反應,一種男人對女人的反應。
  不久之後,他聽到她在屋子裡走動的聲音,輕輕悄悄的,大概怕吵醒他,突然拉門外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傳來,一種陌生的語言,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
  他明確的知道這間房子裡除了他和她並沒有第三個人存在,他好奇的拉開拉門,朝聲音來源而去,驚異的見到一個方箱子裡困著一個人,那人的嘴快速的動著,聲音正從那箱子裡傳出來。
  「那是怎麼回事?」
  月泠被突然的問話嚇一跳,回頭才發現穆天毅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站在她坐的沙發椅後面。
  「穆先生,你起來做什麼?我告訴過你需要什麼就叫我的。」
  她站起來過去扶他,卻訝異地發現他的視線沒有移到她身上,身體卻能準確地閃開自己的手。
  箱子裡的景物正靈活的變化著。七彩的顏色、金髮藍眸的女子……他看得有些暈眩,低頭見到丁月泠的鼻子上架著一對「鏡子」,不是老人家用繩子吊著的圓形鏡子,而是精緻美麗的樣式。「妳臉上戴的又是什麼?」
  他的聲調令她直覺的潤濕唇,那是種好乾好澀的語氣。「那是衛星連線的晨間電視新聞呀!」她謹慎地摘下眼鏡放在桌面上。「這是近視眼鏡。」
  「妳如此年輕,為什麼要戴?」
  慢慢來,她告訴自己。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臂,彷彿在安慰一頭生氣的獅子。「我需要它才能看電視、開車、打電腦。」
  他搖搖頭,更加疑惑地看她,她也不解地回望他。多奇怪的問題,現在從小就開始戴眼鏡的人很多,這和年輕與否根本不相干嘛!
  她想扶他坐下。「你何不先坐下?」她克制自己伸手去探觸他的額頭。該不是又燒得神智不清了?她懷疑著。
  他依舊搖頭。彷彿能看透她的心思般,他說:「在下沒有發燒也很清醒,只是想弄清楚這個狀況,請姑娘解釋。」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能讓他明白這理所當然的一切。
  他看起來不像得到失憶症,也認真的不像要戲弄她。她需要時間想一想如何處理這個問題,而他看來有些緊張又帶點防備,於是她說道:「你看來有些疲憊,還是先去梳洗一番,紓解一下情緒。我去弄早點,吃飽有精神了,我們再來好好的溝通。好嗎?」
  穆天毅不再拒絕,隨她走往浴室。
  月泠走到浴室門口,將門推開,指指裡面,他大大方方的走過她的面前,在長袍的擺動下,她隱約的看到了他窄窄的腰和圓翹的臀部,不禁感到一陣窒息。
  當穆天毅突然回頭看她時,月泠便馬上將自己停留在他身上的眼光移開。穆天毅看到她的反應不禁輕輕笑了,方才防備的神色也已退去。
  穆天毅看著裡頭擺著一些很大、很奇怪的陶瓷製品。卻連缸水也沒有,只得回頭向月泠詢問,又正巧看見她羞澀的移開目光。穆天毅記起君子風度,不再開她玩笑,只無奈地指指浴缸。「沒有水呀!」
  她跟著他走進浴室裡,狹小的空間使兩人的身體一再相碰,令她有些赧然。她簡單解說著馬桶、洗手台、蓮蓬頭的使用方法後便急急地想出去,不料穆天毅卻很好奇的拿著一樣樣用品直問。
  「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他拿起一把牙刷不解地問著。
  月泠努力的憋住笑意,一一為他解釋它們的名稱和用途。「這是牙刷—— 用來清潔牙齒的。」見他又拿起一根管狀的東西,月泠馬上說:「牙膏,也是清潔牙齒用的。」她咧嘴笑著。
  穆天毅的眼睛流露出奇怪的眼神,「用布和鹽來洗牙齒有什麼不好?」
  然後他指著沐浴乳罐子無言的詢問。
  「洗澡或淋浴的清潔乳液。」
  「就像胰子一樣嗎?」
  「是的。」老古董的東西還有人用嗎?她好奇的想。
  「什麼是淋浴?」
  「用蓮蓬頭沖著洗澡呀!」
  他把玩著一瓶洗髮精,聞聞它的味道,有著月泠頭髮上的香氣。「這是洗頭髮的?」
  她點點頭。不錯,很能舉一反三。她讚賞的看他,打開牆壁上面櫥櫃的門。「這裡有毛巾、鏡台上有梳子和刷子,還有什麼問題嗎?」
  「請再給我一把刀子。」
  「做什麼用?」月泠緊張地問。
  「當然是用來修面,難道……」穆天毅啞然一笑,搔搔下巴周圍的鬍碴子,又調皮的用手比畫過頸子。
  月泠不好意思地乾笑道歉,「抱歉!我又不用刮鬍子,哪裡會想到。」她當然不會承認,其實是因為和他同處一室又有肢體碰觸,弄得她太緊張了。她從鏡子背後的格子裡拿出一把精巧的剃刀給他。「我沒用刮鬍刀的需要,所以沒那東西,你請小心的用。」
  「謝謝,我會小心。」穆天毅客氣地說。
  「很好,早餐約半個小時準備好。時間夠嗎?」
  「當然。」他心裡有著對「小時」是什麼計時單位的疑惑,臉上卻不動聲色,口裡順暢地應著。
  月泠關上門後,穆天毅瞪著滿室的新鮮玩意,他決定先試一試所謂的馬桶,使用過後覺得確實方便又乾淨。淋浴就比較有些困難,長方形的浴缸上面有三個圓球把—— 一個藍色標示、一個紅色標示,中央的則刻著箭頭。他蹙眉打量,既然無法猜測出來就小小冒險一番吧!
  接下來他先被凍著,接著是燙到,然後水從上面灑下來,被淋得滿頭滿臉。但抓到方法後他開始享受溫暖的水沖擊在皮膚的感覺,雖然肩背上的傷口遇熱水一陣火辣辣,但是他卻不捨得把水關掉。這種舒服的沐浴方式,除了在深山裡的山澗水潭外是很少有的,而且還沒有溫暖的水可用呢!
  他拿起那瓶洗髮精,倒出一些在手心上,屬於月泠的味道頓時充滿室內。
  不料他的下腹幾乎立刻抽緊,一股慾望在體內流竄,火燙得一如被水沖過的傷口。奇怪,他要被女人吸引一向不容易,尤其是只有一面之緣而動心的經驗更是從未曾有過,但這一次慾望卻如此猛烈,讓他隱隱作痛。
  接下來他拿起牙刷,用指頭按按刷毛,柔軟的觸感令他覺得有趣。軟軟的牙膏,稍一使力居然流得滿手,塗抹在牙齒上糊糊的,有些噁心,味道卻很清新,比起用鹽漱口強多了。
  鏡子照映出他的面容,能把自己的臉看得這麼清楚還是生平第一次。
  鏡子裡映出肩頭上的爪痕,那是厲肅那老傢伙的一記狠招,只是厲肅這一下子付出的代價卻是他一身數十年的功力,但他留了厲肅一命。畢竟老師父有交代—— 「以殺止殺、有傷天和,動手之時,心存慈悲」,這是他行走江湖十年,時時謹記於心的。
  穆天毅是什麼人?這個問題深深困擾著在做早餐的丁月泠。他的言行舉止在在顯示出他不是她所想像的演藝工作者,他對日常用品的陌生與好奇,他古老的說話方式,都令他像走錯了時代的迷路者……不可能的。她推翻自己的猜測,應該是她太神經過敏了。或許已經有人在找他,朋友、親人、同事、情人或妻子……
  為什麼想到他可能有妻子或情人,心中就流過異樣的感受呢?他有什麼特別?當月泠的心思回到手中的鍋子時,蛋已經快被她炒糊了。她記得他對速食料理包的不以為然,暗自感謝葉雨臻的幫忙,在她的冰箱裡放了些新鮮的雞蛋和土司。
  聽到浴室的水聲停了,她回頭正好看到穆天毅頂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浴室的門。
  「桌上有吹風機,快些把頭髮吹乾。早餐馬上可以吃了。」月泠把早餐放上餐桌,見他瞪著吹風機,沒有使用的意思,或者他根本不會用?想起他對浴室的陌生,月泠二話不說的把機器打開示範。
  這半小時的差異可真大,尤其是看著他刮乾淨鬍子的臉龐,洗淨後烏黑又柔軟的頭髮,月泠需要用絕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要伸手去碰觸、撥動。頓時她覺得呼吸困難,幾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這位俊逸、瀟灑的男人。
  穆天毅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頭望著她。
  月泠不禁脫口而出,「你真好看!」
  她的話換來他一陣爽朗的笑聲。「女子的美是賞心悅目,是本錢;男人的俊就只是點綴而已。而無論哪種,這副容貌誰能永遠保留呢?」
  或許是吧,月泠想著,但是外面的世界裡又有多少女子會拜倒在你的俊顏下,只怕你想都想不到的。
  不理會月泠的無語,他推開空盤子,回到房間束起髮,但準備換回原來的衣裳時,竟發現混戰後衣服早已破裂,看得他不禁搖頭。
  房門外,月泠送來一條牛仔褲和一件襯衫。「這褲子和襯衫原來是一套。」她把衣褲攤開。「但是褲子太大沒法子穿,襯衫雖穿過了卻是乾淨的。你該慶幸我有買男生襯衫穿的習慣,否則還真拿你沒轍呢!」
  他不怎麼喜愛地接過衣褲,皺著眉頭翻弄著襯衫。這件衣服像中衣卻沒有衣帶,像外衣又太短。尤其那條褲子硬邦邦的,既不是絲綢也不是棉麻,窄窄的褲頭怎麼也不像能穿上身體。
  月泠看著他猶豫的模樣,拿回褲子玩弄著拉鍊。他立刻露出瞭解的笑容,作勢要解開身上長袍的衣帶,她見狀迅速轉身退開,慌忙闔上了門。
  門裡傳來他一陣笑聲,門外羞紅了她一張臉。
第二章
  月泠趁著穆天毅換衣服的時間清理好廚房後,拿著醫藥箱走回客廳,卻看到穆天毅正把玩著電視遙控器,手指頭不斷的按著按鈕,電視畫面正快速的轉換不停。
  「別玩了。側身坐好,我幫你換藥,看看傷口。」她關閉電源,把遙控器放在一旁,發現他襯衫釦子根本沒扣,從結實的胸膛來看,完全想像不到他有那麼削瘦的腰。
  「請給我一卷淨布即可。」穆天毅拿起隨身的錦袋,取出一個精巧的盒子,盒子小巧精緻可愛。
  月泠替他褪去襯衫,發現原來覆蓋傷口的紗布已不見,被熱水沖過的傷口變得更加紅腫,不禁皺著眉。「你不該用淋浴,傷口會很難痊癒,還會留下疤痕的。」
  他訝異地聳動肩。「怎麼會有疤痕?」
  看來他沒他講的不在乎外貌,反而還滿虛榮的,她有些好笑地想。「別亂動,我待會送你去醫院,請醫生補救補救。」月泠取出瓶瓶罐罐、紗布繃帶擺滿桌面。
  穆天毅不以為然地遞出手上的盒子。「在下略諳歧黃之術,隨身帶有療傷藥物,請將盒裡的藥物塗抹於傷處,兩、三次後即會長肉癒合,絕不會有疤痕的。」
  月泠半信半疑地接過盒子,打開後滿室清香,確實特別。她依照吩咐輕輕的在他的肩膀、背部等傷處全塗抹好,再有效率的用紗布和繃帶包紮起來。
  他無動於衷的任月泠處理傷處,目光盯在她的臉上。她真的很漂亮,他在水樣的晨光中領悟自己的衝動所為何來。
  她沒有精心裝扮,長髮鬆鬆的束於肩後,卻有種自然的高雅,令他想撫揉她的面頰。她不像閨閣女子般嬌弱,也不若江湖俠女的英氣,但對他來說,她獨特出眾,忍不住引起他的遐思。
  「好了,這樣應該可以了。」月泠幫他把襯衫整理好,再看看他的束髮實在很不搭調,乾脆動手把它解了。正如想像一般,他的頭髮是真的,並非頭套,柔軟又細膩,她用髮帶幫他將頭髮綁住垂在背後。「嗯!這樣有二十世紀雅痞的味道了。」
  他困惑於她的言詞。「什麼是醫院?什麼是二十世紀?什麼是雅痞?」他拉住她忙著收拾的手,將她按入身旁的椅子同坐。幾次談話後他大略明白了她的說話方式,但用字遣詞仍有許多不明白,他滿心的疑問只求一解。
  月泠悄悄地挪挪身子,退至長沙發的另一邊,因為她不確定和他靠在一起時話還能否說得清楚。「你的問題真多,你從哪裡來的,鄉下還是外星球?」她幽默的糗他。
  穆天毅沒有生氣也沒有笑,只是更不解地看著她。
  月泠相信他並無假裝,只好正經的解釋,「醫院是病人就醫的地方,就像古代有大夫看病的藥鋪。」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用這種解釋方法,但顯然有對症下藥。
  穆天毅點頭表示瞭解。
  「二十世紀是現在的年代,『雅痞』是這個時代裡的某些人有著一些共通的生活方式……」月泠看著他又變回疑問的表情,不禁停下話語。
  「現在的年代怎麼會叫二十世紀……」
  「這怎麼解釋?」月泠不知道她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讓他明白她的意思,只好改變方法來瞭解他。「那麼我問你,你幾時出生的?今年幾歲?工作又是做什麼的?」
  「師父撿到襁褓中的我時是萬曆年間,今年我應該是二十八歲。」他說的好認真。「師父說我塵緣未盡,不能跟他一樣出家當和尚,所以教我讀書、習武。當十八歲那年師父圓寂之後,我離開寺院闖蕩江湖,至今整整十年。」
  什麼?一股氣憤湧上心頭,她實在無法再忍受他的胡說八道。月泠抬起頭來正視他的眼睛,卻不得不把將要罵出口的憤怒嚥回去。
  因為穆天毅正經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月泠一臉迷惑地看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她起身離開沙發踱步,安慰自己可能弄錯了他說的話。
  月泠清清喉嚨說:「你說你生於明朝,那李自成造反了沒有?」她專注地看著他,心裡不斷地喊著:告訴我是我弄錯了。
  「李自成現在正到處肆虐百姓,挾重兵攻往北京城。」穆天毅疑惑地搖頭,「妳不知道嗎?」
  一股恐怖的感覺佈滿全身,四周的空氣彷彿突然冷了起來。月泠告訴自己,他定是在說笑。不錯,他一定是開玩笑的。
  但是當月泠想起那夜在下著大雨的公路上撿到他的情況,她不禁毛骨悚然。他的穿著,他身上奇怪的傷口,他對現代環境與事物的不適應,一切都是如此怪誕。她再次接觸到穆天毅正經的眼神,想到他昨夜問起隨身兵器下落時的態度,也是如此認真的表情。想到這一連串沒有合理解釋的問題,月泠忍不住抓起玄關鞋架上的鑰匙衝出大門。
  穆天毅看著月泠緊張又多變的臉,不懂她為什麼像是見到鬼一般的白著臉,火速地衝出去。
  這是不可能的!他在鏡子裡有影子呀!他是溫熱的、他是個人,不會是個鬼。月泠跑下樓,慌亂得等不及電梯從一樓上來。她要去車裡取回那把他口裡所說的劍,證實他說的話是真還是假。
  月泠跌跌撞撞地在車子的座椅下找到那把長長軟軟、看起來像道具的劍,陽光下,紅色的劍身閃閃發亮,她握住劍柄,沒有劍鞘的劍身軟趴趴地垂下來。
  月泠定定神才搭電梯回到樓上,她準備好好的和穆天毅理論一番。
  站在大門口深深地吸一口氣,月泠打開大門。客廳裡,穆天毅悠閒地看著一本書,那是她用來當消遣的武俠小說。
  他聽到門響回頭一看,喜悅地叫著,「驚虹。」
  月泠疑惑的四下張望,她身旁並沒有任何人啊?她不解的揚起眉,穆天毅見了解釋般的指指她手上的劍。
  哦!聽他的語氣簡直像在呼喚心上人,真是不可理解。
  看著月泠漫不經心地拖著劍走,穆天毅有些擔心,唯恐她不留神傷了自己。一見她伸出左手想將劍身從中托起,急忙跨步直接將劍接過。
  月泠只覺得眼前一花,雙手已空,劍已經落入站在沙發前的穆天毅手中,詭異的是原本軟綿綿像繩子的劍居然直挺挺地立起來了。
  更令她受不了的是他看劍的眼神,真不知道用什麼來形容才恰當,像是見到久別重逢的老友,又似見著了親密愛人一般。
  穆天毅走入房間取出那條黑色的腰帶,在她還來不及反應時,只見紅光一閃,劍已插入帶裡,那兩指寬的腰帶竟然正是那把軟劍的劍鞘。不可思議!月泠想著。武俠小說裡的情景正在眼前展現,或許她應該耐心的聽完穆天毅的述說。
  「它只是把無生命的東西,你待它倒好像待心上人似的。」月泠故意開他玩笑。她倒了兩杯水,坐進穆天毅對面的沙發裡,打算和他好好的解開謎題。這些奇怪的事應該會有合理的解釋的。
  穆天毅並不在乎月泠的取笑,畢竟非江湖中人是不會瞭解,劍是生死相隨的。「這把驚虹劍是我初出江湖時,因為抱不平救了一位武林前輩,他老人家退隱之時送與我的,驚虹從此不離我身整整十載。多少次腥風血雨皆是她伴我度過,讓我的生命得以延續,這其中的感情是旁人很難體會的。」
  月泠點點頭表示瞭解。幸好她是個標準的武俠迷,無論是小說或是戲劇,也有提及武林中人這種心情。只是要接受他是個明朝的古人或是小說裡形容的江湖人都很困難,她仍覺他的話簡直是匪夷所思、荒謬至極。
  「來吧,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你硬說自己是明朝人,難道是要我相信你已經經歷了兩次改朝換代,活了三百五十年的歲月嗎?這太離譜了。」月泠不死心的追根究柢。
  頓時換成穆天毅懷疑地看著她,「改朝換代,還兩次……」他不解的重複這句話,「姑娘,妳怎地盡說些瘋言瘋語呢?」
  月泠想著,等我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以後,再看是誰在裝瘋賣傻。「那你說你怎麼會從福建到這裡來的,難不成是游泳偷渡?」
  穆天毅很無奈地搖頭,「姑娘,打從在下醒來到現在,就像墜入迷霧中,能不能請妳簡單的解我迷津呢?」
  「你先老實的告訴我你的真實來歷。即便你真的是從海峽那邊偷渡過來的,我也會幫你,不會去告發的。」她看著他的表情越來越生氣,只好改口說:「或許你是個新明星怕惹出新聞來,所以堅持不透露……」眼看他的表情已經到達不耐的地步,月泠實在不知道要怎麼繼續說下去了。
  「在下一向絕無虛言,尤其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姑娘豈可口出污衊之詞。」他的態度強硬,眼神冷漠,嚴肅得有些駭人。
  「你別生氣,我絕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堅持自己說的都是事實,可有證據能證明?我卻有證據可以證明明朝早已亡國。吳三桂一怒為紅顏,開關迎清軍入中原,而清朝歷十主共計兩百六十八年……」
  「我不信,妳胡說。妳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他將錦袋打開,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月泠的面前。「妳自己看,這上面清楚的寫著年號和出處。」
  她沒有接過那張紙。或許在心裡她已經有些想相信,只是真相太離奇了,她的理智不同意,要是說給別人聽,她大概會被當作神經病,她需要更多的事實來肯定。「你能證明那把劍是真的兵刃嗎?你又怎麼證實自己如你所說的是個武林高手呢?」
  話聲剛落,不見他的人移動,也沒看到他的動作,倏地紅光一閃,他依然冷冷的隔著桌子坐在她的對面。月泠只覺得頸後微寒,緊接著瓷器落地的碎聲傳來,水珠飛濺。
  她猛然回頭一看,只見裝飾架上的骨董花瓶被整齊地切成四片—— 三片倒在架上,一片掉落地磚上摔得粉碎。
  月泠啞口無言地盯著他看。他並不理會她的驚訝,抄起劍往腰上一繫,拿起錦袋冷漠地說:「姑娘的援救之情,在下依然感激,這張千兩銀票聊表謝意。來日若有可效勞之處,只需一紙相召,在下必到。」
  她知道穆天毅真的氣壞了。如果他是個迷失在時空裡的古人,她就不能放任他離開,誰知道他在這個陌生的年代和國度裡會惹出多少麻煩來。萬一行俠仗義的本性顯露,還不知會有多少禍事呢?太多太多的可能會發生了。
  「你不能走。」她急急地喊出來,伸手阻止他的前進。月泠固執地抓住他的手臂,一種溫熱觸電的感覺卻突然從指尖傳入心中。她覺得自己的喉嚨異常乾燥,但還是得繼續說道:「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但是你難道不想知道我說的是否也是真話嗎?」她用手一揮,「你就不好奇這些新鮮玩意是怎麼回事嗎?」
  見他坐回沙發不再執意離開,月泠也坐回沙發裡,大口喝水,希望藉喝水的動作除去方才異樣的感覺,同時思索自己該用什麼方法來告訴他,他如今身處的時代已不是他的時代。「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很離奇,但是我先聲明我不是騙子,也沒有發瘋。」她看到他接受的表情。
  或許武俠小說是個好開始,於是月泠拿起她方才進門時穆天毅正在看的書。「你看了這本書有什麼感覺?」
  「一個假多於真的故事,離事實遙遠,非常無聊。」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你覺不覺得這書與你熟悉的書冊大不相同。」月泠翻動書頁,打開到版權登記的那一頁遞給他。
  他把書仔細的看過一邊,紙張不對、字跡整齊非用手書寫、更不是用線裝訂的,月泠特別翻開的那一頁上,清楚的寫著他從沒有聽過的年號。
  「這代表什麼意思?」他不解地問。
  「這是我們現在的國號和年代。現在是二十世紀末,距離你說的明朝有三百五十年。」
  不對!寒氣正從心底冒起,他彷彿被火燒到般地拋下書。他告訴自己,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他想辯駁但他的嘴卻乾澀無比。他還活著,他確定,肩膀上的傷口也證明他才剛結束那場混戰。但是為什麼一摔之下,他居然失去了三百五十年的時光。
  月泠看著他不相信的表情,按下電視機的開關。當電視螢幕瞬間產生畫面及音箱發出聲音的同時,她看到穆天毅驚訝無比的反應,但那神情只有一剎那,穆天毅很快又表現出清晨初見到電視畫面時那種聚精會神又冷漠的狀態,大有小說裡描寫的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
  「什麼鬼東西?」他低吼著。全身蓄滿精力,眼睛定定的直盯住螢幕。「這些小人為何被困在這個小箱裡呢?」
  穆天毅好打抱不平的性格正在發作,月泠可以看出他並非故意裝出來開玩笑的,在月泠內心深處,竟然認為穆天毅所說的有關他的一切完全是事實,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雖然她的理智警告她不可能,但感情上她渴望著相信。
  「並沒有人被困在箱子裡面。」她慢慢地回答。
  穆天毅迷惑的看著她,「那為什麼會……」他停住自己的問話,又將目光轉回螢幕上。「我為什麼可以看到他們呢?那東西是啥?為什麼沒有馬在拉也會動?」
  月泠聽到問話也將視線轉往螢幕,畫面上正好在播放汽車的廣告。「那是車子,現代人的交通工具,功能與你們搭乘的馬車相同。」
  「怎麼可能?」他大大的不相信。
  月泠也不解釋,暗地裡決定晚上帶他開車出去見識見識。
  他不罷休地又問電視上出現的人從哪裡來。
  好問題。他們到底是怎麼來的?月泠被這個問題給問倒了。若要告訴他電視台和電波傳送的原理,只怕說至天黑也說不清楚,還不如操作給他看。「我無法解釋其中緣由,但是你等一會兒就可以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
  不理會他的好奇,月泠跑上位在閣樓的工作室,拿下攝影機回到客廳,裝好空白帶之後將它架在面對著穆天毅的電視機上面。「這東西可以代替我回答你那許多的疑問。」
  「妳為什麼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他環顧室內許多不知名的物品,又望向她無解的表情。
  月泠不知如何解釋,更是不放心放他離開,她不知道在這個功利又暴力的社會裡,對這時代一無所知的他要如何生存,月泠越想越擔心。
  「為什麼妳用那種眼光看我?」他看著正陷入沉思中的月泠,「妳怎會如此擔憂卻又如此美麗呢?」
  聽到穆天毅的問話,第一個湧上月泠心頭的想法竟是—— 他真的認為她很美麗嗎?但是這個荒謬的念頭才剛浮現,她馬上將它抹去,此時、此地他是否認為她很具吸引力,對釐清這整件事情並沒有幫助。
  可是儘管如此,月泠對於穆天毅在這種不適當的時候卻說著似真似假的讚美,仍然有著一陣悸動。
  月泠好笑地甩了甩頭,試圖甩掉這些不平常的反應,極力地維持自己正常的語調,「第一,我不認為我漂亮,我甚至還沒有你來得好看。」月泠的話換來穆天毅大大的不贊同,可她不讓他反駁馬上接著又說:「第二,如果你認為我用擔心的眼神看你,那是因為我正嘗試著找出能讓你接受事實真相又不會驚嚇到你的方法。」
  這次穆天毅臉上的表情豈只是不贊同,簡直像是受到侮辱。他抬起頭望著她,「如果姑娘不願相信,在下並不勉強妳接受。但是事實只有一個,我不願讓妳把我當作騙子或是懦夫。」他堅定又冷漠的口氣充滿敵意。
  月泠感受到他的氣憤,也後悔自己的一時失言傷人。
  「我沒有。」她無奈地抗議著,前一秒鐘她幾乎被他迷人的眼神融化,但是後一秒鐘卻讓她的心由熾熱變成冰冷。
  「妳就是有這個意思!」穆天毅冷冷的話語令月泠心寒。他如今不再是那夜無助的模樣,她沒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激動。
  「妳一直認為我不只是個瘋子,還是個道地的騙子,是嗎?」穆天毅刻薄的指責著她。
  「不,不是的。你不可以冤枉我,我真的相信你,我也真心的想要幫你!」月泠著急的解釋著,委屈的眼眶含淚。
  話一出口,她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出自心底,真的完完全全相信著他,並非安撫。可她不懂自己為什麼受不了被穆天毅誤會,她對男人不是一向盡其在我,評斷任人嗎?他有什麼好,有什麼特別?
  穆天毅看著她著急的解釋,淚水不自覺的盈滿她的眼中,他訝異於自己的失常,難道是這個異常的環境使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寬容嗎?望著委屈的她,心底有著憐惜和歉意,他收起怒意,放柔聲音。「失禮了,在下不該曲解姑娘的好意,在這裡向姑娘賠罪。」穆天毅不但嘴裡說著,還雙手一揖。
  見他一身現代服飾卻滿口古語、老式動作,月泠噗哧地笑了。
  穆天毅望著她的淚眼笑顏,心裡的憐愛更深幾分。「太好了,雨過天青。妳的淚珠兒可要我與妳抹去?」
  月泠根本沒發現自己眼眶裡已蓄滿淚,聞言羞意滿面地抬手擦去,氣氛在一羞一笑裡變得輕鬆起來。
  「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穆天毅不解地問。
  又是一個難題,月泠無可奈何的攤攤手,「你要我如何回答你呢?」她嘆了一口氣,「我真的和你一樣,什麼也不知道啊!」
  穆天毅正想開口說話,但是月泠馬上搖頭阻止他。
  「我的意思絕對不是認為你是騙子或是故意戲弄我。」月泠深深吸了口氣,讓笑意顯露臉上。「我和你一樣啊!穆天毅,就像我事先聲明的一樣,我們都不是騙子。」
  不想再起爭執,月泠站起身讓架在電視機上的攝影機停下錄影,錄好的帶子在電視機裡播放著,精確地將方才兩人的爭執再度忠實地重現。
  月泠看著穆天毅臉上的表情變換了無數次,她不想打擾他,轉身去整理因為他試劍而破碎的花瓶和灑落了一地的水跟花。早上的陽光在爭吵之中已爬過屋頂,該是吃午餐的時刻了,但她不想吃,相信穆天毅也沒有吃飯的慾望,這可怕的謎團攪亂了兩個人的生活步調。來到廚房裡沏杯上好的茶,月泠認為這應該有助於安撫穆天毅緊張的神經。
  再回到客廳時,她看到他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視螢幕看,她走上前將電源關掉。
  「好神奇,妳怎麼做到的?」穆天毅好奇地問。
  月泠沒有解釋,只把熱茶端給他。「我無法解釋它,就像我無法解釋你的出現。」
  穆天毅嘆著氣接過茶杯,熱騰騰的水氣縈繞杯口,迷迷濛濛的看不清月泠的臉,就像這一堆理不清的謎團。「姑娘,能否請妳將救到在下那晚的情景詳述一次呢?然後我們一起來尋求謎底,好嗎?」
  月泠想著。這是個好現象吧。穆天毅既然想瞭解經過,是不是表示他願意試著接受既定的事實呢?她開始一點一滴的仔細描述大雨夜裡的事故,從她如何在公路上差點撞上他,一直說到將他接回家裡,以為他是個出事的演員為止,連一丁點的細節也沒有遺落。
  穆天毅面無表情地傾聽著,只有那雙眼睛流露出專注的眼神,緊張忙碌的一夜在月泠溫柔的聲音裡被娓娓述說著。
  短短的敘述過程中,穆天毅沒有一句問話,他腦中思緒混亂,心中的驚訝似浪潮般起伏不斷。事實在她坦白直接的述說裡顯露,太糟糕了。他麻木地想。
  「穆天毅?」看到他的臉色,月泠擔憂的來到他的身邊蹲著。「你的臉白得像紙。」
  「我……」穆天毅張口,卻發現嘴裡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來。端起手中已經變冷的那杯茶,一口氣灌了下去。「我沒事。」他抬起頭,眼神晦澀了無光彩。他盯著她關心的面容歉然地說,「對不起。」
  「沒什麼好道歉的。」月泠輕輕的把茶杯從他緊握住的雙手中拿走,擔心他一時失控捏碎茶杯傷了手。「事實的真相確實很難以置信、很無奈,但是你應該慶幸自己還好端端的活著啊。」
  他靜默不語,神情落寞的靠入椅背,霎時空氣凝重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許久,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失意地說:「一個人活在一個陌生的年代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這一切豈只是無奈而已。」
  穆天毅看起來迷惘又無助,失意且落寞的神色看得月泠好心酸。
  這一切確實無法解釋,也解決不了。但是,她總不能在他失意的時候再增加他的失望。她努力地讓自己有著輕快的聲音,用來擺脫四周沉悶的氣氛。「別無奈了,好在你是出現於二十世紀末的台灣,如果你早個一百年,正好遇上滿清最腐敗的時期,到處在抓亂黨,恐怕還沒有人能幫你呢!或者你跑得更遠,落在沒有中國人的地方。眼中所見盡是金髮碧眼,言語又不通,豈非更淒慘?而且你看我沒被你給嚇到,不但信任你,也很願意幫助你。你難道還不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嗎?」
  穆天毅靜靜地傾聽,感受著月泠聲音裡的活力。他暗暗反省自己的失態,行走江湖已久,什麼艱難的環境沒有待過,再困頓的情況也能化解。此番境遇或許離奇,但是情況並沒有到絕望的地步,怎麼可以讓姑娘家小看了自己?穆天毅的腦海裡思緒翻滾,心中也已然鎮定,稍稍振作,但是面容上依舊不動聲色。
  月泠不斷的鼓勵他,根本沒發現穆天毅正在自我檢討。見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免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移開注視他的眼神,放下搭在他椅背的手,站起身想離開。
  不待她動作,穆天毅一伸手將月泠拉在身旁。「別走,我沒有不理會妳,我只是在感嘆老天爺的捉弄。」
  看著她亮麗的臉龐,紅豔而小巧的嘴,苦悶稍解的穆天毅興起想擁她入懷一親芳澤的慾望,但兩人初識且沒名沒份,怎可胡來?強忍住衝動,他故作感傷地說:「唉,老天爺不留神,錯亂了我的生命,讓我處在這好生難為的境況裡,進退兩不能。」
  月泠正想張口安慰他,卻見他接著說:「但是,我確實很感謝壞運氣裡的好運,讓我在大雨夜裡遇到的是妳這朵可人的解語花,而不是面目可憎的醜無鹽。」
  聽到他的讚美,月泠迷人的眼睛裡漾起一絲羞意,躁熱的感覺在體內流動,快速的心跳聲讓她臉紅,本來想說的安慰話全說不出來了。憶起他的捉弄,她輕輕地掙脫被穆天毅拉住的手。
  月泠微慍地瞥了穆天毅一眼,「你怎麼可以捉弄我,害我白擔心。」她淡淡地埋怨,卻換來穆天毅愉悅的笑聲。他的笑聲引得她更加羞澀,轉開微紅的臉,月泠把那張骨董銀票交還他,「別鬧了。把銀票收好,我帶你去見識一番外面世界的繁華,和真正的現代美紅顏,包管讓你大開眼界,樂不思蜀。」
  「銀票已經送與妳哪還有收回之理。」穆天毅不願接回銀票。「妳可任意使用。」
  月泠搖頭笑笑,「這種東西對骨董收藏家或是歷史博物館才是無價寶,如今市面上已經不能使用,送給我也沒有用處,未免可惜了。」
  穆天毅聽不懂月泠口中所說的博物館到底露出什麼東西,倒是聽懂了銀票已無用處,便不再堅持,他接過銀票再探手入錦袋,翻轉手心露出數個精巧的金元寶,亮晶晶的玲瓏可愛,「可別告訴我這也不能用了,否則我可真的落了個『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淒慘境況。」
  他臉上逗趣的表情和他嘴裡說的話一點也不相稱,原來穆天毅在那正經拘謹的外表下面,隱藏的竟然是個風趣又幽默的靈魂。
  月泠也幽默地說:「即使沒錢也逼不死你這個『英雄漢』,別忘了還有我這個『美人』搭救你。」她口裡說笑著,伸手接過一個沉甸甸的金元寶。翻到底面,上頭有著細細小小的字跡,清楚的刻了年代和商號。月泠不動聲色地想著,此物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打造,那麼又有一個證據證明他來自明朝末年。
  「金子倒是沒問題,且這是個真正的古物,如果賣出去也可以有個好價錢,只是萬一被追問起來處,對你我都會造成困擾。所以……」她將手上把玩的元寶還給穆天毅,「財不露白,免遭殺身之禍,古有明訓。」
  穆天毅並不在意可能惹上殺身之禍,更加不信憑仗著手中劍還會有什麼差池,但是月泠臉上表露的堅決神情讓他打消抗議念頭,他心中想著,或許來日讓她親眼看看他的本事,會使她安心,遂依照月泠的意思,將手上的元寶全收起來,獨獨留下月泠手上的那個,「這一個就送與妳當禮物吧!妳可不要拒絕。」
  月泠正想著如何拿一錠去鑑定真偽,馬上就聽到他要相贈,所以也不推辭。「謝謝你的厚贈,我會好好的收藏。」她含笑道謝,站起身子還順手拉起他,「快起來,把你的寶貝拿去放好,我帶你逛街去。」她說完話不再理會他,逕自回房間裡去。
  穆天毅隨意地一拋就將錦袋送回原處,轉身拾起那本似是而非的小說繼續看起來。這時代的人對江湖真是陌生,天馬行空的想像完全和事實太不符合,確實他真的該慶幸自己的好運,遇到了個膽大聰慧的女子,他很難想像如果遇到的是別人,或她根本不相信他說的是事實時,他會有什麼下場,但是幸好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目前最令他困擾的是如何回去他自己的時代,而且是活著回去。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間裡,月泠已經換了一身輕便的裝扮,淡淡的粉妝,清麗動人的出現在他眼前準備出門,而她身上一陣清香襲來,穆天毅放下手中的書,直盯著她瞧。
  月泠感受到穆天毅火熱的眼神投射向她,一時只覺得臉紅心跳,不由自主垂下眼瞼,卻發現他的腰上還繫著那把軟劍,她指指那把劍請他解下來。
  「不行,驚虹一向與我形影不離。」他搖頭拒絕。
  不論她如何解釋勸說,穆天毅都堅持不允。不得已,月泠只好讓步,「你既然一定要帶著它,就得答應我的條件。」
  他點頭同意。「什麼條件妳儘管說,我一定做到。」穆天毅才不信如此溫柔的女子會有多苛刻的條件,所以很爽快的答應。
  「我們到外面去的時候,什麼都得聽我的,特別是—— 」她特別強調著,「不論遇到任何情形一律不許拔劍,連想都不許想!」
  月泠非常鄭重的叮嚀,完全不搭理穆天毅的嘀咕,堅持的眼神讓他瞭解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穆天毅故意裝出愁苦的表情,委屈的允諾,逗得月泠微翹的嘴角露出笑容,兩人相偕出門。
  穆天毅仔細的打量著周圍,發現大門外的四面牆上有著另外一個和月泠家一模一樣的大門,還有兩扇緊閉的鐵門和一條長長的樓梯盤旋而下,正面的一大片玻璃窗可清楚的看見遠處的山水。他才想下樓去,卻被月泠拉入正好敞開的鐵門裡。
  迅速合攏的門裡面只有小小的空間,月泠詳細的指導著穆天毅使用牆壁上的按鈕,只見他覺得有趣的把每一個數字都按亮,電梯在每一層樓都停了再動,電梯門在一停一動間快速地開開關關。好險現在是下午,月泠暗自慶幸,幸好大樓裡的其他住戶大都是上班族,正好沒有人使用電梯,否則還真不好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
  為了避免向大樓管理員解釋穆天毅身分的麻煩,月泠直接讓電梯下達地下室的停車場,穆天毅對電梯的疑問都還來不及得到答案,就已經被月泠帶領著走到她紅色的三菱小跑車旁。
  他好奇地打量著這部她所謂的車子—— 與馬車有相同功能的東西,記得月泠早上是如此說的。
  月泠開啟前座的車門,笑著對穆天毅說:「你不相信它能跑的,是嗎?」她彎身將座位往後調整,以免他的長手長腿沒處放。她繼續說著,「事實上,我保證你一定會喜歡坐車的。」
  穆天毅的眼神充滿著躍躍欲試,「的確,我想這個東西一定比騎馬舒服吧!」他笑著坐進車裡說。「來吧!我已經等不及要試試看坐車的滋味了。」
  月泠等他坐好了再細心的為他扣上安全帶,之後才坐進駕駛座。
  車還沒開出停車場,穆天毅已經好奇得吐出一連串的問題,車的結構、駕駛的方式……等等,問得月泠張口結舌,幸好車子開上公路後,有更多的新鮮事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雖然才近夏天,淡水的海邊已經有許多前來戲水的人潮,機車來來往往,路上的景象看得穆天毅驚訝不已。
第三章
  「真不知羞恥,居然半裸的走在人來人往的路上。」他看著一個穿著迷你裙、低胸上衣的時髦女子感嘆地說,彷彿是要映照出他的古板似的,迎面而來的機車上一對男女緊貼著身體呼嘯而過。「天哪!這成何體統,他們的爹娘都不管教的嗎?如此拋頭露面的……」
  「趕緊閉上你的嘴吧!這是現今社會的自然現象。男女交往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後花園贈金、私定終身,早已經只是故事了。」她笑著放慢車速,好讓他看清楚水面上漂浮的風浪板。「在這個時代,男女講求平等。女子一樣出外工作養活自己,夫妻兩人一起工作賺錢是很普遍的情形;如今女子不再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管束了。」
  車子在他四下注視裡接近市區,馬路上的交通流量大了起來。他可以看到兩旁的四方形房子高聳入雲,天空變得狹窄,地面上全被建築物佔滿。種著花木的空地屈指可數,更奇怪的是路的正中央才有綠意盎然的樹木。一陣轟隆聲大響,他抬起頭正好看到不遠的天際有一隻怪異的「大鳥」呼嘯飛過。
  「那是什麼怪物,為什麼可以飛得比鷹還要快?」穆天毅好奇地透過擋風玻璃在天空裡找尋。
  「不用找了,它是固定時間才會出現的。」月泠笑著告訴他,「那個很大又很吵的東西叫做『飛機』,是用來裝載貨物或是讓人搭乘來往世界各地的交通工具。今日的交通已經非常便利,例如你想從家鄉湘境到閩南去,搭乘它只需要幾個小時就到達了。」看著他臉上不可思議的表情,月泠心想,還是先別告訴他在今日的進步科技之下,利用太空梭還可以到達傳說中有嫦娥居住的月亮去呢!
  「我們要去哪裡?」他望著大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此起彼落的喇叭聲,這些都令他很有一探究竟的衝動。
  「衣服。」月泠拉拉穿在他身上顯得太小的衣物,「我們先去買你的衣服和鞋子,然後再去找家中餐廳吃晚飯。」
  「吃飯就上飯館,為什麼要特別找『中』的餐廳,難不成你們的飯館子還分大、小號鋪子嗎?」
  月泠失笑地把車停進計時車位裡去,不理會他好奇地問她為什麼投幣給柱子,也不解釋飯館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分別,在他的觀念裡根本還沒有中國以外的世界。更不懂在這時代,世界各國的文化已經隨處可見,吃的種類更是五花八門。
  走在人行道上,他們都沒有說話。月泠注意到穆天毅幾乎對周遭的每一個人、每一樣事物都感到莫大的興趣。他不再提出問題,只是常常停下來望著經過的車輛或是穿著時髦現代的人們,看著他臉上偶爾才出現的那股駭然震驚的神情,月泠不能不佩服他的鎮定能力確實高人一等。
  他們來到一家男裝專賣店。
  「在這裡,我們可以為你選購一些比較合乎現代人穿著打扮的衣物。」
  「估衣鋪、裁縫師傅?」他皺起眉抬頭望向寫著花稍字樣的招牌。
  「不是裁縫店,這裡賣已經做好的衣服。」
  進入店內,親切的店員笑容可掬的招呼,「歡迎光臨!我能幫得上忙嗎?」
  月泠開口,「麻煩妳,我找你們彭先生。」
  不久,一個娃娃臉、中等身材的男子出現,「小泠沒想到是妳。」他快步的走向他們,他是那種典型的藝術工作者,全身散發著藝術家氣息。
  穆天毅看著月泠漾起一個開懷的笑容,和娃娃臉的男子互相擁抱,還讓他在她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怒氣頓時在他的心底翻騰,卻又不好發作,他初次體驗到吃醋的滋味。
  那男子高興地拉著她看,「好久沒見了。這回又上哪去了呢?」
  「我前天才從紐約回來,你是第一個見著我的。」月泠笑著回答,「我找你是因為需要你的幫忙。」她將穆天毅介紹給他。「彭竟堯,這是穆天毅。」
  彭竟堯把注意力轉向穆天毅,先驚訝眼前這名男子對他毫不掩飾的敵意,卻又暗笑看起來這名男子很在意月泠,只是不知一向遲鈍的小泠懂得他的心意嗎?
  故作不知狀,彭竟堯友善地伸出手,「你好,別客氣,小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嗎?」
  穆天毅看著彭竟堯伸出的手,遲疑一下也伸出手與之交握。而月泠根本沒發現兩個男人眼神裡的一來一往,只以為穆天毅對陌生環境不適應。
  「他需要從裡到外的一切衣物。」月泠直截了當地說。
  「沒問題,這包在我身上。」彭竟堯仔細的打量穆天毅,讚賞著他高挺頎長的身材,也訝異於他那一身不合適的衣服。
  「他的行李搭飛機時遺失了。」月泠看著彭竟堯疑問的眼光立刻解釋道。
  彭竟堯沒有再問,親自陪著挑選數件襯衫、長褲讓穆天毅試穿。好在月泠已經示範過現代服飾的穿法,所以他可以在試衣間裡自己試穿。
  接下來的時間,穆天毅在試衣間裡忙著認識二十世紀末奇怪的服裝。
  趁著他更衣之際,彭竟堯調侃地說:「移情別戀唷!除了對曜風以外,沒見過妳為哪個人如此費心啊……」
  「不是這樣吧!我對你們也不差呀!又豈只對曜風一人關心而已?」月泠嬌嗔地抗議,「他是剛從大陸來的朋友,我不過盡盡地主之誼嘛!別好奇了。」
  彭竟堯看月泠說得坦然,也不好意思再追問。「開玩笑的,只是關心,絕無他意。」
  「我瞭解,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放心。」月泠真的能體諒他的好意,畢竟十年的歲月裡,大哥的這一票死黨個個都照顧過她。她開玩笑地說:「既然你這麼疼我,這筆帳我還需要付嗎?」
  他大笑搖頭,「不行、不行,我可是沒什麼機會賺到妳的錢,這一次妳準備好好破費吧!」看著月泠故作不依的表情,「好好,小丫頭,算我怕了妳,可別讓妳曜風大哥以為我欺負妳。」
  談笑聲在穆天毅踏出試衣間時被打斷。他試過了多種樣式以後,只選擇棉麻質地的衣服,換上新的休閒服的他有著完全不同的風采,出色的外貌把店裡其他男客人都比了下去,而女客人的眼光一致瞧了過來。
  月泠看著他大受歡迎的樣子,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得意。
  連身為服裝設計師的彭竟堯,一見到煥然一新的他都不禁讚賞地說:「好風采。小泠,如果穆先生不急著回去,等我開服裝發表會時,能否請他當我的模特兒?」
  月泠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答覆,但這主意或許不錯。她想著,畢竟穆天毅要回到他那時代的可能性是很小的,更或者,她已經自私的不希望他回去了呢?月泠收起紛雜的思緒,笑著說:「到時候再說吧!看在你沒賺我錢的情分上,我答應為你當說客。」
  最後月泠在穆天毅的選擇下買了幾件棉質襯衫、休閒衫、長褲,而現代人最常穿的牛仔褲和夏天清涼的短褲,他一件也不要,直說那種料子太硬,更不肯將兩條修長的腿露出來。
  在鏡子前面,穆天毅看著淡色的休閒服上面繫著的那條黑色劍鞘,實在很不相稱,但若將劍繫於衣服裡面,勢必無法順利使劍。真糟,他暗自抱怨,這時代的衣服真不方便,沒有長衫可穿,連劍都無處放。
  算帳的時候,月泠取出信用卡簽帳,穆天毅看著她在一張紙上面簽下名字,心中不禁納悶為什麼買東西不用付錢。再想著方才月泠與彭竟堯的有說有笑,尤其彭竟堯特別強調的人名—— 曜風,心裡不免有些介意。
  穆天毅心中的疑惑在他們到達鞋店後解開了部分,看到別人也是用薄薄的一張卡片簽帳付錢時,才瞭解現代人是不用金子付帳的。他暗笑自己多心,原來忌妒是會影響思考的。
  鞋子專賣店裡有著各式各樣的鞋類,經過仔細挑選,月泠為他買下幾雙不同用途的鞋子,順便搭配多雙襪子,只因為上面有著不同的顏色和圖案。
  對他來說,彩色是他在這個新時代第一樣接受的東西。以往的他從頭到腳都是白色,這個顏色也是他行走江湖的標誌。說從前,好像很遙遠,其實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情,但他被迫留在這個進步又新奇的時代無法回去,卻讓那些記憶也遙遠了起來。他想著,也許這件事是他生命中的另一種試煉,而月泠是這個試煉裡最美好的一部分,他欣喜自己有她相伴,讓陌生的時代不再孤單。
  月泠把買好的東西統統放回車裡去,穆天毅也不再堅持帶著那把劍。因為他發現走在路上的人們都不會武功,似乎不太有危險性,而每個人急急忙忙的不知道在趕些什麼,身影交錯卻互不關心,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天地裡。街上閃爍不停的燈光掩蓋了天空的點點星光,看似繁華熱鬧,實際上卻是冷漠無情。
  他們在一家月泠特別選的湘菜餐廳吃晚飯,她希望帶給穆天毅一點家鄉的味道,但是打從他們一進門開始,服務生的目光就沒有離開穆天毅身上,超級殷勤的倒茶送菜,忙得月泠連舉筷子的時間都沒有,還不斷的感受到服務生們四處交頭接耳後引來的目光。
  穆天毅全當不知的低頭吃菜,月泠卻因此食不下嚥,只是看著,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為什麼不吃呢?菜雖然做得不夠道地,但味道很不錯。」
  「看你吃的那麼專心,就算桌旁立隻大老虎你都不知道吧?你沒發現我們就像玻璃缸裡的魚,被死盯著,我哪裡還吃得下去呢?」
  他微微一哂,全然的不在意。「妳當我沒注意到呀!其實我全知道……」他一一地道盡餐廳裡發生的種種事情,令她好奇地問他背後是否有長眼睛。
  「我的背後當然沒有眼睛,但是我有雙敏銳的耳朵,可以清楚聽到她們的竊竊私語。」穆天毅傳神的學著兩位服務生的語調,聽得月泠掩著嘴笑個不停。
  那兩個服務生正對著穆天毅那頭烏黑的長髮和俊秀的臉龐稱羨不已,並猜測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見她心情好轉,穆天毅不再說笑,只是頻頻催促她吃飯,一頓飯在笑聲不斷裡快樂地吃完。
  付帳時,收銀台前原來在竊竊私語的服務生直盯著他們看,穆天毅對著那兩人掀動嘴唇,不知道說了什麼,站在旁邊的月泠並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卻見到那兩位小姐驚訝得目瞪口呆、滿面通紅地道歉。
  月泠好奇地想知道穆天毅到底使了什麼把戲,匆忙的用僅剩的現金付帳,拉著他急急地離開。
  「你對她們說了些什麼,讓她們那麼驚訝?」她等不及想知道答案,才拉著人走到餐廳的外頭就忍不住問穆天毅。
  「我只是為她們判個輸贏,解開她們的好奇而巳。」穆天毅笑著說。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月泠沒耐性的直催促。「不只這些吧!還有呢?我為什麼沒有聽到你說話的聲音?」
  「那是『傳音入密』。」他向她解釋,接著又問:「妳真想聽?」
  常看武俠小說的她馬上知道那是一種只有當事人可以聽見聲音的絕技,她好奇不已,很快地點頭。
  「但是聽了以後不許生氣哦!」
  她再點頭。
  「她們打賭妳是我的妻還是我的妾……」沒等穆天毅把話說完,月泠已經逕自轉身往前走去。穆天毅不解的大步趕上,「說好不生氣的,又為啥不理人了?」
  「你胡扯,現在哪有人會用妻、妾來形容男女關係的。」她假意生氣地走向自動提款機,提領一些現金。
  「就知道妳會生氣,所以才不想讓妳聽到我說了什麼,你們這時代的女兒家確實不用妻、妾來形容男女關係,卻用更露骨的言詞談論……」他無法說出口,尤其對象正好是自己心儀的女子時,穆天毅只能裝作無辜的不再言語。
  月泠瞭解今日社會風氣開放的程度對這個來自前朝的老骨董是很難想像的,一下子要他馬上適應,只怕也是奢求。不忍心繼續捉弄他,她趕緊說:「騙到你了。」月泠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別在意,我沒生氣。我能想像她們說了些什麼,等你更認識這個時代你也會見怪不怪了。」
  穆天毅見到她如花的笑靨,不免一陣心猿意馬。好一個慧黠女子,他暗暗讚嘆。看著她數著和給付飯錢時相同的紙張,好奇地問:「妳用著各種不同顏色的卡片買東西,又用紙張付飯錢,難道黃金對你們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了嗎?」
  「這是紙鈔,發行的原理是用黃金做為基準的。」月泠拿張千元鈔給他認識,乘機教給他現代的幣值換算。「你甚至可以用紙鈔去換黃金。」
  「有人願意接受用紙鈔來換黃金?」
  「任何一家銀行都可以。」
  「銀行是什麼?」
  月泠指著眼前一棟現代化的大樓,招牌上清楚的寫著銀行的名稱。「就是你存放金錢的地方—— 尤其是那些你不急著要用的錢。」她想起他的銀票上寫著「錢莊」的字眼,「就和你開銀票的錢莊是同樣意思。」
  他還是一副不甚瞭解的模樣,「那卡片也可以換黃金嗎?」
  月泠暗自叫苦,不知道怎麼解釋才能說明今日複雜的金融體系。「我們先去買東西,回家再告訴你吧!」
  她領著他愉快地逛著販賣各種生活日用品的超級市場,穆天毅對各個貨架上各類包裝精美的產品好奇不已,月泠則採買所需的用品,但推車裡原本擺著的月泠習慣吃的微波食品卻都讓穆天毅全給放回冷凍櫃了。
  「這是往後幾天的糧食,不能不買的。」她忙於工作時一向不做飯,全靠速食過活的。
  「那種糊糊黏黏的東西怎麼能叫做食物。」穆天毅不理睬她的抗議,仔細的在生鮮櫃上選購青菜和肉品,並對著已經處理好的雞不開心地皺眉。「為什麼沒有活的?」他嘀咕著找不到活生生的雞。
  月泠抓了隻小土雞丟入推車裡,解決他的問題。望著一堆的材料,她無奈地搖頭,多了這麼一位講究的室友,可麻煩了,不知道她哪來的時間好做飯。
  「為什麼搖頭?」他奇怪她為什麼對真正的食物不感興趣。
  「做飯很花時間的,我常常忙得錯過了用餐,速食省時又省事。」
  他不在意地說:「我做給妳吃。」
  她不信地張大眼睛。「怎麼可能,自古不都是『君子遠庖廚』嗎?」
  「那是富家少爺的託辭,我向來自己一人過日子,遠了『庖廚』怎麼活?」
  月泠雖意外,卻也明白的點點頭,又見他對寶島特有的水果特別有興趣,便每種都選了一些。
  仔細的看、不斷的問,他讚嘆現代物質的富足,尤其對面紙用完就丟感到很吃驚。
  月泠透過穆天毅重新認識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才發現原來周遭的世界是這麼的有趣、這麼值得珍惜。
  選完了食物,月泠特別買一盒綠茶冰淇淋,這是她無法拒絕的誘惑。
  來到男士用品部門,他無法接受體香劑,對刮鬍膏的用處則是仔細的考慮過後才接受,但他不買刮鬍刀,只選購一把精緻小刀。他笑著告訴她,用刀子會讓他永遠記得她在浴室裡精采的表情。
  抱著裝得滿滿的購物袋,月泠拿他莫可奈何,只能微慍地瞪瞪他,穆天毅見了大笑著接過她手上沉重的袋子。月泠乘機舉手企圖捶他,但他明明就在身旁,卻總是輕易地閃了開去,不甘心又無可奈何的她故意躲進花店裡去,留下他在大街上四下張望。
  過了一會兒,她買了個新的花瓶和一束淡雅的花,笑盈盈地回到穆天毅面前,卻見他似乎因被拋下而生氣,臉上有著委屈。
  「對不起嘛!只是鬧著玩,我不會真的丟下你不管的。」月泠看著他還沒有消氣的模樣,只好當街學他打躬作揖的道歉。
  無意太捉弄她,穆天毅心中暗笑,卻裝作無奈地嘆氣。
  月泠抬頭看到穆天毅眼中流露的笑意,才驚覺自己反被他捉弄,真是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不過見到街道上的櫥窗玻璃反映出兩人逗趣的樣子,還是按捺不住的笑了出來。「我早該想到別和你這個武林高手較量,你那一身好本事我哪裡鬥得過!」
  穆天毅可懂得見好就收,出其不意的扮個鬼臉代替道歉,他才捨不得真的氣壞了她。
  兩人相偕走在熱鬧的街頭,就像一對人見人羨的金童玉女,歡笑隨時掛在他們的眉梢和嘴邊,吸引著路人們的目光。
  從書店門口經過時,穆天毅立刻雀躍地拉著月泠進去,面對滿室的書籍,他有著如同孩童見著糖果般的喜悅。
  月泠將購物袋寄放在櫃台,微笑著陪伴他走進成排的書架前。
  許多印刷精美的書籍都被放在架上,穆天毅用手指撫過它們光滑的封面。
  「真美。」他輕聲地說道。
  流連在古典文學的書架上,他如數家珍地談論著,細訴兒時老師父教他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他謙虛自己資質魯鈍,學不到師父的好學問。
  「師父出家以前是個武林名家,身懷絕世武學,文才氣度直逼名儒宿老,只是為了一段傷心事,很年輕就看破紅塵。我有幸為他老人家所收養,他盡其所有的教導我,只可惜我心不專,除了做學問以外還喜歡涉獵其他。雖說是日習文夜學武,可終究還是無法習得他老人家的滿腹經綸於萬一,有負他老人家一片苦心教誨……」他無限感懷地訴說著。
  月泠不願看到他落寞的神情,拉著他去文具部門看些新玩意,一一為他介紹各樣新種類的產品。他用墨水筆在紙上試寫,寫出一手極漂亮的字,她讚賞他的一手好字,高興地為他買下筆墨紙硯。見他細細選擇各式毛筆,月泠才發現自己對古老文化的認識全讓現代文明的電腦、雷射印表機給替代了。
  他捨棄一般人使用的墨汁,選擇需要慢慢研磨的墨和硯台,微黃的宣紙讓他愛不釋手。臨走前,月泠特別買了一份詳細的世界地圖和幾本服裝雜誌。
  穆天毅對他所失去的時光有著無限好奇,月泠告訴他圖書館裡面有著所有歷史的記載。
  「那裡面會不會告訴我回去的方法?」他懷著希望的問。
  「現在的科技雖然很發達,但是對於穿越時空的可能性,僅只出現在電影裡而已。」月泠並不願意看到他失望的樣子,但也無法畫大餅給他,事實上他想回去的願望,她確實愛莫能助。
  他並沒有聽懂月泠的用詞,但是她臉上顯露的無能為力已讓他明白自己在奢求。他不再追問回去的可能性,放棄的心情雖然苦澀,但是他更在乎的是月泠臉上是否有歡顏,他收起失望的神情,讓自己投入周遭的繁華,就當作這一切是一趟特別的遠行吧。
  兩人沉默的走回停車的地方,後座裡塞滿了購物袋。上車之後,月泠打開汽車音響,讓音樂流洩在車裡。穆天毅好奇地轉著收音機頻道,從ICRT裡播出的熱門歌曲讓他嚇一跳,從沒聽過的外國語言令他頻頻皺眉;對說得飛快的台語廣告他馬上放棄,只有中國古典樂曲才能讓他靜靜的欣賞。
  悠揚的國樂聲中,他輕輕地開口,「妳必然覺得我很不識好歹,」他說的是方才想回去的事情。「我該感謝妳的好意相助,而不是帶給妳許多的困擾。」他淡淡地說著,聲音裡有著歉意和落寞。
  月泠一面抓穩車子的方向盤駕駛著,一面伸手安撫他。「別在意這一切,你和我相遇若不是相欠,就是緣分。」她遞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如果今天的處境交換,我也會希望有個好心人幫我,就像換做你是我,相信你一定也會盡心盡力的伸出援手。不是嗎?」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他的一切,難道真的是相欠,還是因為命運之神正在重新編寫眾生的生命程式,故意在自己冷漠、無趣的人生裡面加些挑戰和樂趣?她這一整天的情緒起伏,甚至比過去的整個月還要多,他總是能引起她最真實的情緒反應。笑、惱、嗔、癡的各種情緒,在平淡的生命裡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未曾如此頻繁的出現過,難道他的出現代表著她將重新構築她的生活方式?
  穆天毅在心底反覆想著她說的話語。在江湖上,他一向扮演著保護者的角色,被援助的經驗雖說不是沒有碰到過,可次數是少得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完。如果有人預先告訴他有朝一日會落得今日的境況,那真是殺了他也不能使他相信。
  他回想著讓他面臨這場混亂的緣由,起因竟然是他的打抱不平和莫樂娘的忘恩負義。在過去十年裡,他伸手管過多少不平事、救過幾個人,實在記不清楚了,如今還留在記憶中的也不過是那幾個生死知交。施恩不望報是他一向行俠江湖的原則,卻也沒想過為人的堅持到頭來換得的竟然是這般結果。
  他好笑地暗自思忖。如果他告訴月泠自己施援手於陌生人竟換得有家歸不得的事實,不知道她會不會嚇得將他丟出她的生命外,任他自生自滅?這是個不有趣的假設,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是離開她,他但願這個假設永遠不會成為事實。
  然而當他正對於自己的江湖生涯起了懷疑與厭倦之心的時候,命運之神就大手一揮,將完全不同的世界展露在他的眼前,對他而言是幸?是不幸?他撇過眼看看身旁專心開車的月泠,或許假以時日,他就可以正確的回答這問題。
  離開喧囂的市區後車流趨緩,夜晚回淡水的公路上已經沒有下午的人車喧鬧,遊玩的人潮散去後,只有一盞盞孤伶伶的街燈遠遠的消失在路的盡頭。
  在離家不太遠的路上,月泠把車行速度放慢,找尋著記憶中的地點,最後將車停在一片無人沙灘旁。
  「就是在這裡。」月泠指著空無一人的沙灘和車流稀少的公路說著。她打開車門,陪著穆天毅走到那日相遇的地方。
  空盪盪的四周,黑漆漆的海水,海岸線上沒有任何東西,清朗的夜空一輪明月高掛,完全不同於大雨夜的迷濛不清。
  「那個大雨夜裡,我在這裡差點壓到你,或許是我太急於救你,所以並沒有留意周圍有沒有異樣的地方。」她伴著他走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試著想找出些蛛絲馬跡,解釋他的離奇出現。
  他抿緊的嘴角有著僵硬的線條,全身像根緊繃的弦,一雙眼睛卻清澈澄朗、鉅細靡遺地打量著身旁的一切。陡然,他輕喟一聲。就在他那聲輕嘆才傳入月泠的耳朵裡,他的身影一閃,像飛一樣掠去,速度之快讓她睜大眼睛、張口結舌的愣在當場。
  雖有街燈和皎潔的明月,但是月泠極盡目力看著穆天毅掠出的方向,卻什麼也沒看到,她驚訝的發現人的潛力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議。
  在月泠的驚訝尚未退去的短暫時間裡,穆天毅又以優美輕巧的姿態掠回她的身邊,快得就像從沒有離開過似的。
  月泠雖然親眼見到,卻還是不免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她盯著站在身旁的他直瞧,訝異的神情依舊留在臉上未曾退去。
  穆天毅飛快的在公路的兩端來回了一次,但什麼都沒有,沒有異樣的人與物、沒有模糊的記憶,更沒有讓他莫名其妙出現於此的答案。回到月泠站著的地方,將她臉上驚訝的神情盡收眼底。
  穆天毅放鬆自己緊繃的情緒,壓抑下得不到解答的莫可奈何。看著月泠柔弱的外表,想像著那個大雨夜裡,她是耗費了多少的氣力才將自己救下。
  「你剛剛真的飛出去,是不是?」月泠用不確定的語調和聲音問他。
  「別那麼驚訝,那只是我活命的本錢。我們的生活形式不一樣,所以擁有的技藝也不相同,沒什麼好奇怪的。」他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己的絕學,略去初學時吃盡苦頭和付出許多時間與心力的辛勞代價。
  他突地一笑,作勢要抱起她,月泠警覺地移開身體,不解地問:「你要做什麼?」
  「別緊張,我只是想帶妳親身體驗一下臨風飛掠的滋味。」他放下手笑著回答她的話。
  「我雖然沒有懼高症,可也不想萬一墜機摔個半死,所以好意心領了。」她嘻笑地拒絕他的提議。她心裡確實有些想知道飛的感覺為何,但是光想到要讓穆天毅抱在懷裡,就已經讓她臉紅心跳得不能自已,她不確定當自己真的在他懷裡的時候還能不能保持正常,才編了個理由拒絕。
  穆天毅並不在意她的拒絕,因為從她的眼裡他已經看到答案,她漂亮的小臉上不自禁流露出的紅豔更明白的表現出她的情緒。
  走回停在路旁的車子,月泠想起什麼似的鄭重的對著穆天毅說:「對你來說擁有武學只是你生活裡的一種普通技藝,但是在這個時代卻是驚世駭俗的大事情。所以請你收起你的劍,也別在人前輕易的展現你出色的武藝。好嗎?」她用商量的語氣,卻有著不容反對的眼神。
  穆天毅慎重的許下承諾。「我答應絕不會讓人發現我異於常人,但是在妳面前,我希望我能是原來的我。」
  她點頭同意,她不能要求他捨棄自我,那太過分,而他誠懇的態度讓她相信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也深深的感受到穆天毅真的很在意她的想法。她告訴自己,盡力幫助他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裡順利的生活下去,將是她一生永不後悔的決定。
  月泠將車開往回家的路,剩下的路程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她問起穆天毅勘查的結果有沒有收穫。
  穆天毅無奈的表情清楚的說明了一切,他淡淡地說:「從我醒來開始,所見到、聽到的異常,到妳清楚地告訴我錯走了時空以後,我已經瞭解要回到我原來的時代會是奢求。但是不可否認的,在心底我依舊盼望著在我出現的地方能有奇蹟。」他古井無波般的沉穩態度是經由無數毅力累積而來的。
  他將停留在遠處的眼光調回月泠的瞼上。「月泠,妳可知道,當我承認無法再回到原來的時代去時,我就真的是孤伶伶的了,而且還是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人了。」
  月泠注意到穆天毅初次呼喚她的名字,這是否代表著他終於接受、信任她?雖然現今社會人情淡薄,但是她絕不會對他半路撒手不管,畢竟中國人有句俗話說:「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
  她堅定的對他說,「你錯了,你絕不會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你還有我呀。」說話之間,車子已經回到住處的車位上。
  月泠把後座的東西一古腦的堆在穆天毅身上,帶著他走出地下停車場,往大樓的大門口走。
  「你也不會無處可去,你可以留在我住的地方。」月泠沉著的帶著他介紹給管理員認識,或許是現代社會裡已經有太多的怪現象,管理員毫不質疑的接受她的說詞,親切地送他們進電梯。
  「我如此貿然地住進妳家裡,會不會給妳帶來困擾?」穆天毅對她好意的接納有些顧慮。雖然在感情上他很高興有月泠的相伴,但是對一個來自有嚴格道德約束時代的人,君子行徑是他該遵守的。
  看他一副擔心的模樣,月泠更加肯定自己的決定並不衝動,他是值得幫助的君子。
  而且世上能有幾人像她這般幸運,能和一個活生生的古人共同生活?尤其還是武俠小說迷的夢想成真。
  「你不用擔心,我只有一個人住。這房子雖然不大,但是住兩個人也不會擠。」月泠忙著把買回來的食物放進冰箱裡,順便把廚房裡的現代化用品介紹給穆天毅認識。對於瓦斯爐和微波爐的用法她解說得很詳盡,並不是為了他曾說過要做飯給她吃,而是為了讓他能從基本的生活起居學習獨立自主。
  「我獨居已經五年,偶爾有遠道來訪的朋友才會借宿過夜,所以你儘管安心的住下來。」月泠明白穆天毅的顧忌,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恐招人非議。但是如今除了先共同居住以外也沒有更好的方式,她不確定別人也能接受穆天毅來自過去的事實。
  「妳其實毋需將我公開,我並不在意做個影子。」他深深的在意她付出的代價。放棄獨居的自由、冒著失去女兒家重逾生命的清譽的危險,只為了幫他這個迷失在時空裡的異鄉客,這樣的情義令他在心中鄭重的對自己許諾,他會盡全力回報她、愛護她,幫助他將會是她此生永不後悔的抉擇。
  他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也迴盪在月泠的心坎上。她假意忙著收拾和室裡原有的東西,卻難以壓抑心底的思潮湧起。活在陰影下的滋味既苦又澀,她曾經那麼的痛恨自己因為「那個人」而身為一個幽靈,明白那種痛苦,她不願歷史重演,無論是在她身上或是他的身上。
  「曾經」代表著事過境遷,當年的無奈與忿恨,或許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年齡的增長已經能漸漸放下;但是在感情上,傷口雖已癒合,疤痕卻依然存在。傷害是如此容易造成,卻又是如此難以忘懷。
  穆天毅納悶地看著沉默不語的月泠。她臉上的神情冷漠又遙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帶她遠離一切的不快樂,雖然他看不透她的心思,卻感受得到她心裡隱藏的痛。
  月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一切的不快和傷痛一併丟棄。感應到他灼熱的目光徘徊不去,她將陰影隱藏在記憶的深處,漾出一朵迷人的笑容。
  「我要你能自由的生活在陽光下,而不是做一個只能待在黑夜的幽靈。」他幫她把整理好的書畫和擺設搬上閣樓。她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而且人們對於遮遮掩掩的事情特別好奇,光明正大的擺在檯面上反而不容易引起閒言閒語。」
  她突然發現也許這件事能幫她製造假象報復「那個人」,又不會有誰受到傷害,只要小心別賠上她原本清靜的日子,那真是太完美了。
  穆天毅弄不懂現代人的生活理論,但凡事只要對她好的他都願意做,他告訴自己要盡快的適應這個時代的一切。為著眼前的可人兒,也為著他深藏於心底的渴望。
  「閣樓是我的工作室,我是個作家兼翻譯,因此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會在那裡。樓下就讓你自由使用,如果有什麼需要別客氣,只管找我。」她逐樣的將房子裡的一切用品,一一為他解釋用途和使用方式,並且將自己收集的書籍和一些錄影帶借給他。
  他翻動著堆得高高的書和從沒見過的錄影帶,很有興趣地望著她。他一向喜歡閱讀,讀書幾乎佔據了他除了練武以外的另一半生活。在如今武學已經遠離的時代,書將成為他生活裡更重要的部分。
  「我在工作的時候你可以埋首書堆,以填補你生命裡曾經空白的年代。這數百年的歷史和人類進步的軌跡是難以想像的,相信你一定不願意遺漏吧!」她指著屋裡一些科技文明的產物,繼續說著,「這些文明產物是近百年來人們心血的結晶,而中國以外的世界已經接近得有如我們的一句老話—— 『天涯若比鄰』了,你需要去認識它、熟悉它,而後你即能成為一個自由的現代人。」
  從容的表情呈現在穆天毅的臉上,他不在乎的將書堆放在被褥旁邊,距離近得唾手可得。「我想從現在開始將會有段非常忙碌的生活等著我嘍!」他信心滿滿地面對月泠,決定要用行動讓她對他刮目相看。
  他將各個購物袋裡的衣物一一整理好,最後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驚虹劍,定定地沉思著,臉上變化著複雜的神情。許久許久之後,他咬牙將劍身盤起放置在架子的最上層。十年的生死夥伴,不再日夜相隨,將是他最最無奈的抉擇。
  月泠看著他握劍沉思的模樣,想像著立場交換時,她能否有他的從容與鎮定。當否定的答案浮起,她回到她的房間裡,不再打擾他,留給他獨自思考的空間。
  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切還是一樣。但是現實生活裡卻又有著那麼大的改變,想著浴室裡兩人用的盥洗用品,提醒她不再是一個人。她望向臥房的門鎖,明白若他想進來,這小小的鎖根本沒有作用,但既然相信自己的眼光當然也該相信他。
  躺在他曾經睡過的床上,月泠的心思遊蕩。想著,每次出遠門回來總要痛快的睡上一天、整理家務來鬆弛情緒。哪像這一次不但沒有休息到,還讓她的情緒大起大落,忙進忙出的完全違反慣性,但是忙得很快樂,她的心在做著回答。
  閉起眼睛,希望睡神快來,一覺到天亮,明天一切將會回到正軌上,她拋去門外他的影像,努力地說服著自己,但是不聽話的思緒,卻悄悄地將他瀟灑俊逸的身影帶進她的睡夢裡。
第四章
  穆天毅花了好幾個小時沉迷於電視節目。每間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頻道,早上的節目不多,從新聞到連續劇,從聽不懂的影片到快速變換的廣告,看了許多節目之後,他發覺廣告最有趣。
  他較喜歡富有音樂性的廣告,它們有跳躍的音符和傳染性的歡笑,但其他的廣告則令他納悶,這時代的人到底要表達什麼?充滿熱鬧的廣告訴說著現代人的富裕及物質享受的豪華;不斷強調愛心的付出、大力保護生活環境的廣告,又透露出這時代的人際關係冷漠而且事不關己。
  他在廣告裡看清楚了天空上面飛的大鳥,並且在月泠為他買的地圖上意識到了他離家有多遠。多麼不可思議呀!他不但跨越了時間,還橫過了寬廣的海峽,落在這個異鄉的土地上,如今真是空有來去便利的飛機,也無法送他回故鄉。
  昨天夜裡他毫無睡意,心思全跑到在房間裡安歇的佳人身上,他聽到她在床上輾轉的聲響,聽到窗外偶爾來去的車聲,他清楚的想起老師父當年的教誨,圓寂前的語含玄機—— 當年青梅竹馬的婉兒迫嫁後不幸的結局,使他耿耿於懷—— 老師父曾經輕描淡寫地說過,「生命的聚散有其緣分的深淺,莫執著於今日的悲,當寄首於他日的喜。」如今細細玩味其中深意,難道老師父早於當初即已看透今日事?
  過去的漫漫長夜,好在有書為伴,他不記得以往獨自生活時曾經感受過寂寞,但是現在有她陪伴在身旁的感覺真好。他按捺下澎湃的感情,唯恐嚇壞了她,專心在認識新時代上,新知識佔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繼續找尋能吸引他停下按選台器的畫面,發現午間重播的戲劇節目裡有著複雜的男女關係,他發現現代女子有強勁生命力,工作能力頂尖,自信獨立,不若他的時代裡女子以夫為天。更在看見「女強人」、「單身貴族」這些耀眼的名詞時,將視線投向閣樓上正在工作的月泠身上,猜測她會不會也是這兩個名詞的力行者。
  他想要知道月泠一切的事,她的感覺、她的思想、她的最愛與最厭,他有滿腦子的問題想問她,他想知道她感情的歸屬。
  從電視和書本上,他發現這個時代的男人和女人,並不是只有成親後才會有關係。新興的用詞不斷的出現,「同居」、「試婚」的流行讓今日女子不再把貞節看得比生命更重要,露水姻緣不再罪大惡極,性與暴力同時存在兩性關係中,如今他能瞭解餐廳裡那兩個女子的私語只是今日社會裡很普遍的一種現象。
  雖然現今社會的道德觀不若從前,但是潔身自愛的人依舊很多,眼前的她即是明證。但她在等待誰?是彭竟堯口中的「楊曜風」嗎?他渴望知曉。他清楚的明白,她是那種需要全心全意對待的類型,不是個能愛過後又輕易一走了之的女人。只需看一眼她的眸子,看到的不只是熱情,還有一種歸屬的溫暖。
  在閣樓工作的月泠發現自己無法集中注意力,她瞪著電腦螢幕,試著對她寫下的文稿激出一些熱情,她希望在面對工作時能忘了他的存在,但是工作的吸引力敵不過樓下的干擾。這樣說他實在不公平,他真的如他所說安靜得一如幽靈,電視的聲音微弱得比她的呼吸聲還小,而他的行動甚至比貓還要輕巧,她不該抱怨他太吵或太煩,除了一點,他在屋裡本身就是個煩人的事,這是始料未及的。
  她提醒自己,面前文章的截稿日迫在眉睫,女主編恐怖的催稿電話是個不可輕忽的惡夢,原本完美無暇的交稿紀錄,更不願意自己毀於一旦。
  她將四散的心思收攏,試圖專注在螢幕上的文章,簡單的一段介紹卻來回的修了幾次,腦海裡想到的仍只有穆天毅。閣樓並沒有牆壁,整個空間只有一大片落地玻璃窗面向觀音山和淡海,對著樓下的那一面是整排的木質欄杆,只要轉過座椅,就可以一覽無遺樓下客廳裡他的一舉一動。
  她懊惱地轉回書桌。她要工作!事實上她必須要一直工作到完成文稿繳件,期間想都不能想他一下。「唉!」她發現自己又在嘆氣了。
  這不像她。長嘆一聲,她氣惱一向自豪的定力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近日裡嘆的氣比整年加起來還要多。她推桌起身,站到落地窗前。
  望望遠處的山近處的水,原是她找尋靈感的好偏方,此時卻一點效用也沒有。從來沒有任何人能令她自工作中分心的,她曾經在音樂嘈雜,人聲喧嘩的PUB裡成功地趕上截稿,而今她卻只能苦笑看著螢幕對截稿日感到焦慮。
  她以為她會習慣他的存在,適應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但是日子已經過快兩、三個月了,她依舊強烈的被他吸引。她煩惱得直想踱步,卻又擔心被他取笑,論定力,她真的自嘆不如。
  穆天毅的學習能力實在很強,如今已由他接手家裡大大小小的雜事,從洗衣到作菜。對於新奇的事與物,他熱切的學習,堆積如山的書籍早巳被他看完,每天早上總有長長的一張問題紙等著她回答。紙上,是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力透紙背的好字,他從不使用毛筆以外的文具,或許是因為難改以往的習慣吧?
  不過太多的問題需要答案,單單是屋裡原有的書,與她擁有的知識根本填不滿他的求知慾,圖書館或許是解決他問題的好地方。月泠考慮著帶他出門,出去走走能轉移她的注意力,才不會總是受到穆天毅的舉動影響。
  彷彿默契十足般,許久未曾響過的電話鈴聲相應地響起,月泠回頭望向樓下,穆天毅正好奇地看著電話機。雖然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她也解釋過用途,但是每次聽到它發出聲響,他還是有些吃驚。正考慮要不要像電視裡演的一樣,去拿起來回答時,連續響著的鈴聲已經被答錄機功能取代了。
  播完一段月泠錄下的簡短留言之後,一個活潑女子輕快的說話聲出現。
  「月泠,是我,媛媛。不是妳恐怖的主編,別擔心。晚上小九的PUB有聚會,要準時到,可別拿趕稿當藉口遁逃喔!對了!還有上次妳和大夥比賽,輸的人付酒錢的事沒忘記吧?記得帶著妳的金卡來,等著妳嘍!拜!」
  月泠聽著留言,想著出國前在小九的店裡被大夥灌酒,接著眾人比射飛鏢,分數低的付啤酒錢的事,她技術不怎麼好,喝了酒後更別想有好成績,每每成為眾人取笑的對象。
  她關起電腦,把文稿的事情先拋一旁,心想反正坐在桌前也寫不出東西來,不如出去溜達溜達,目光再望向客廳裡的穆天毅,想著晚上有槍手代打,金卡是用不上了。


  月泠開著牛步般的車子前往天母,週日的道路一樣很擁擠,滿街都是車子,好像全市的人都往郊區去玩,假日塞車嚴重是台北人的夢魘。副駕駛座裡穆天毅手拿著書看得津津有味,氣定神閒,後座裡堆得滿滿的書籍是她在圖書館的收穫。
  月泠先帶著穆天毅上圖書館,將他留在閱覽室裡,她精挑細選的借了各類的書刊,可惜沒有找到他要的易經,為了找那古老又難懂的東西害她耗時許久。抱著借好的書回到閱覽室時,月泠吃驚的發現穆天毅的桌上放著一疊雜誌,數量多得教人訝異,她不得不佩服他的閱讀速度驚人,且他不止一目十行還過目不忘。
  他吸收知識就像海綿在吸收水分一般,理解能力也很好,頗能舉一反三。雖然偶爾會弄不清楚狀況,出點小糗,但是大部分的事情還不至於太離譜,隨時隨地都一書在手,看得不亦樂乎。
  就像現在,月泠正被塞車氣個半死,他卻優哉游哉的躲在書裡快活自在。月泠嘟嚷的在嘴裡輕輕詛咒,聲音小得像是含在舌尖上。
  「姑娘家怎好口出穢言。」
  穆天毅突如其來的出聲說話,把月泠給嚇一跳。她偏頭一瞥,見他依舊埋首書裡完全不像曾經聽到什麼或說過什麼。月泠嚥下到嘴邊的話語,吐口長氣代替詛咒,她調整著自己的情緒,不想讓討厭的塞車壞了心情。
  穆天毅感受到月泠的不耐煩,他終於體驗到塞車對現代人所造成的影響是可怕的,再好的脾氣也全在壅塞的車陣裡給磨光了。看來現代文明也給人帶來許多不方便,就像現在的情況,騎一匹好馬說不定都來得更快速,畢竟他從沒有碰過官道擁擠到跑不了馬的狀況。
  他閒散的伸伸懶腰,頭也不回的往後拋出手上的書,只見書靈巧的落在後座裡原來的書堆上,平穩的激不起一張書頁。
  望著車窗外一輛接著一輛的汽車,牛步而行延伸至路的盡頭—— 現代人的悲哀!穆天毅暗自想著—— 汽車釋放出的氣體,四處工廠的廢氣,使得空氣中充滿異味,而想享受新鮮空氣也成為苛求了。
  月泠為了擺脫擁擠的車陣,強行將車駛出,開進加油站等候加油,車裡穆天毅好奇的打量加油站四周的環境。
  他不明所以地盯著工讀生的動作,看著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長長的管子,忙碌的插進汽車上的一個小圓蓋裡面。
  月泠仔細地解釋加油站的功能,也對他說明汽油對現今生活的重要性。
  「汽油對汽車猶如草料和馬的關係,馬少餵一餐飼料可能只是跑不快,但是汽車沒有油可是一步也動不得的。」她舉出油田之爭的波斯灣戰爭,證明石油的價值和野心家的貪婪。
  穆天毅對人類三百多年來的進步很敬佩,卻也對人類的貪婪本性很失望,雖然時間經過了那麼久,人類依然為了經濟利益大動干戈。
  「兩年前我一老友死於孤山金礦之爭,兩派人馬為了一座不確定蘊藏量多寡的礦山兵戎相向,雖說『瓦罐不離井上破』,但是事實卻難免殘酷。」穆天毅頗為感慨的細述往事。
  「你的時代一場爭鬥也不過是百、千人的惡夢,如今的一場戰爭是國與國之間的武力大炫耀,那才真是禍延無辜呢。」月泠無奈的說著。
  一時間車裡的氣氛變得出奇地凝重,她只好訕訕地笑道:「別談這些了,很多事並非我們所能控制的,與其想兼善天下,不如先獨善其身。」
  穆天毅對月泠的冷漠覺得不可思議,卻發現她的話中有更多的無可奈何,遂決定結束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杏花村!」
  穆天毅看看月泠,心裡暗自猜想,經過了三百多年,釀酒技術不知道是否也進步了。
  終於,月泠多繞了幾條熟悉的小巷道,擺脫壅塞的車陣,來到「盡歡人生」,她們一群死黨的固定聚會處。
  「這叫『杏花村』?」穆天毅瞪著眼前恍若慘遭火吻的房子,一塊閃爍著「盡歡人生」四個字的招牌掛在門上。
  「你難道以為它該是茅舍、竹籬,還有塊寫著大大『酒』字的布招迎風飄蕩不成?」月泠強忍住笑意的說著。
  「這哪是房子,我覺得根本就是一座廢墟!」他記起電視上一直報導的公共場所違規使用,懷疑地說:「這該不是才遭火劫的危險建築吧?」
  月泠失笑出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抱歉,我不是故意取笑你,不過我們現代流行這種風格的建築,你就將就些吧!」
  「什麼是流行?」穆天毅狐疑地問道。
  「流行……流行就是大家都接受,而且喜歡、模仿的事物。」月泠困難地解釋,心想,即使說不中十分也該有八分吧?
  穆天毅一知半解地點點頭,或許這就像女人纏足那一類的事吧!
  「走吧!有人在等呢!」月泠領著穆天毅走入那幢他眼中的「廢墟」。
  推開門,穆天毅更覺得納悶,門裡面昏昏暗暗,燈光幾乎全滅,每張桌上都點著五彩的蠟燭。為何有人喜歡在這種昏暗的地方喝酒?他百思不解。
  「你看,已經快斷電了,這真是危險建築。」
  走在前面的月泠聽到,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拜託,別胡扯了。這裡的裝潢花了小九好幾百萬,這話被她聽到了,不把你用掃把趕出去才怪!」
  雖然月泠一再向他保證,這幢建築物絕對安全,至少防火設施一應俱全,沒有被活活燒死的危險;而昏暗的燈光只是為了製造氣氛,和斷電也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穆天毅還是覺得現代人真奇怪。
  月泠帶著他來到吧台,向酒保打招呼,「嗨!小九來了嗎?」
  「在樓上等著呢!」酒保頗富興趣地打量著穆天毅,「滿帥的嘛!新歡哦?」
  月泠霎時羞紅了臉,慌亂地道:「少胡說了!」
  酒保似笑非笑地看著穆天毅,丟給他一個曖昧的眼神。
  「別理他。」月泠瞪了酒保一眼,「我們上去吧!」
  才踏上二樓,一團圓滾滾的身影立刻撲向月泠,「月泠!好想妳!」
  穆天毅一凝神,正想將月泠帶開,未料她喜悅的聲音也同時響起,「媛媛!好久不見!」接著他便看到月泠和一個胖胖的女子相擁大笑。
  月泠拉著那名女子的手,對穆天毅說:「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的好朋友方媛,叫她媛媛就行了。」接著又對媛媛說:「這是穆天毅。」
  「方圓?」穆天毅疑惑地一掀眉頭。
  月泠彷彿看透他的心思般解釋著,「是名媛淑女的媛,不是圓滾滾的圓。」
  穆天毅聞言才豁然一哂。
  媛媛更是落落大方地說:「這樣子才令人印象深刻呀!」
  「來吧,我再給你介紹一個人。」月泠拉著他來到另一個亮麗女子面前。
  雖然經過這些日子的「適應」,但穆天毅還是不能接受現代人「不合禮教」的裝扮,因此當他看到這個身穿黑衣的女子時,立刻轉過視線去。
  黑衣女子望向月泠,遞給她一個疑惑的眼神。
  月泠歉然一笑,拉動他的身子問:「你怎麼了?」
  穆天毅正經地說:「此時此景我豈可直視,對那位姑娘太不禮貌了。」
  月泠回頭望向穆天毅迴避的對象,發現她穿了一件性感的黑色迷你皮裙,裙長僅遮住大腿上緣一點點,而那件同樣質料的小可愛,更是將她雪白圓潤的雙肩展露無遺,怪不得穆天毅要轉開視線,這種裝扮對他而言根本是不能接見外客的。
  月泠想笑又怕穆天毅太尷尬,只好低聲對他說:「這是現代人很普遍的穿著,你就別大驚小怪了。」
  再轉向黑衣女子解釋道:「小九,他是初次看到妳這樣的美人,一下子失態了,妳可別見怪。」
  「怎麼會!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見了我會害羞呢!」小九笑著說,大大方方地走向穆天毅,「我叫裘暮蓮,就喊我小九吧!」
  穆天毅望著小九伸出的手,納悶該如何是好。
  「握手啊,這是禮貌。」月泠低聲催促他。
  穆天毅看著她催促的眼神,不自在地伸出手和小九的手碰觸一下。
  小九被穆天毅的舉動逗笑不已,她笑得喘著氣附耳對月泠說:「老天!妳從哪兒找來如此純情的傢伙?他以為他活在古時候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裡嗎?」
  月泠被小九的話嚇得臉色發白,不過她很快就發覺小九只是在開玩笑,並沒有追根究柢之意,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穆天毅只覺這個名喚小九的女子,豪情有餘,柔情不足。雖然頗有江湖兒女之姿,卻不若月泠溫柔婉約。
  「喂!你們一夥人不進去,杵在樓梯口做什麼?」上樓的腳步聲夾雜著一個男子愉悅的嗓音傳上樓來。
  眾人聞聲讓出了路,穆天毅抬頭認出走在前面的是買衣服時見過的彭竟堯;然而吸引他注意力的,卻是落在彭竟堯身後一、兩個階梯的男人。
  落拓不羈的外型,冷冷的眼神,一副世界與我無干的模樣,這是他給予眾人的印象。但是在穆天毅眼中,他是個沉穩、內斂可以依靠的熱血男人。
  彭竟堯在穆天毅打量他身後同伴的同時,緩緩踏上樓來,小九一見到他立刻撲向他的懷中,並且旁若無人的緊緊擁吻,完全無視於媛媛誇張的起鬨。
  「哇!不得了。快閃,這裡的空氣火熱得像要沸騰了。」媛媛在逗趣的話語裡,搶先走入二樓的人群。
  月泠笑著對剛踏上樓的男子說:「我們也走吧!免得打擾了這對愛情鳥。」她一手拉著他,一手拉著穆天毅,避開嬉鬧的人群走向角落的桌子。


  有個帥哥走在身旁總免不了好奇的目光投射過來,平日月泠對眾人的眼光並不在意,但如今有穆天毅在身旁反倒有些不自在,好在另外有個酷哥夙震孝作陪,總算沒人圍過來,讓她不禁暗自慶幸。
  月泠沒料到這個所謂小小的聚會,居然是深交淺識齊聚一堂。她原以為只是幾個老朋友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所以才帶著穆天毅來見識,事到如今也無法退卻,真不知道明日會傳出多少閒言閒語來。
  倒是穆天毅對新的環境較注意,根本沒發現月泠心中的顧慮,他迅速地環視了周遭,二樓的燈光比較明亮,一樓有挑高的舞池和演奏的舞台,都能透過二樓整片的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月泠注意到他的好奇與打量,邊走邊介紹著樓上的設施—— 一座符合國際比賽標準的花式撞球檯,另外飛鏢和標靶也一應俱全,而每次小九在眾人聚會時總是會將二樓空出來,不對一般客人開放。
  四周的桌子還空空的沒坐幾個人,早到的人們圍在一起聊得嘻嘻哈哈。還沒坐下,月泠就趁著大夥還沒好奇的圍過來以前,先將兩人互相介紹。
  「震孝,這是我在電話裡提過的穆天毅。」
  月泠先將穆天毅介紹給和彭竟堯一起上樓的男子,回頭才將他介紹給穆天毅。
  「天毅,這位是專門幫我解決難題的萬能幫手,夙震孝。」
  夙震孝冷冷地上下打量眼前的男子,想著電話裡月泠的口氣異於平常,早有大大的疑問擺在心裡。
  穆天毅迎著他的目光不動如山,眼中一片清明,兩個男人在眼神交會的剎那間,相互評估了對方的分量。
  夙震孝心裡有些訝異穆天毅的沉穩。他因工作出入法庭的關係,總是給人一種嚴肅、冷漠的感覺,鮮少有人能在他冷眼逼視下不迴避的。
  而穆天毅的雙眼給夙震孝一種包容萬物、深不可測的感覺,這種眼神和他瘦削、斯文的外表一點也不相稱。
  夙震孝伸出手淡淡地說:「夙震孝,請多指教。」
  穆天毅對著他伸出的手一握,口中溫和、低沉地說:「穆天毅。」
  兩手交握,夙震孝不由得想試試對手的輕重,於是不動聲色的在手上使力。
  穆天毅臉上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仍是輕鬆自在的盯著他看。
  夙震孝心裡感到好奇,不明白眼前如此斯文的人,如何承受得了他的握力,憑他從小練拳、空手道的經歷,手上使勁往往能讓人慘叫出聲。如今對方卻毫無動靜,無論他使出多少力氣,穆天毅的手依然平穩,這種情況倒是第一次。
  月泠也不理會那兩個男人,逕自拉開椅子坐下,優閒地點了她一向偏愛的酒,才頭也不回的說:「你們倆別鬧了,快坐下吧!」話說完,還不見任何一個過來。
  她不由得無奈地喊道:「震孝,你鬥不贏他的,放手吧!天毅,惹惱了他回頭怎好請他幫忙?」
  「瞧妳說的,我怎會是那種小氣的人。」夙震孝一把端起桌上的啤酒杯,咕嚕嚕地灌下半杯才和穆天毅一左一右的在月泠面前坐下。
  月泠笑著端起酒輕啜,「我不激你一下,你怎會放手呢?」
  「不對呀!妳怎知不是穆天毅不鬆手?」
  「若是天毅出手,只怕我還來不及開口事情就結束了。」
  月泠看著夙震孝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又道:「別不相信。」
  他也不反駁,只又端起酒杯喝起來。月泠知他不會信,反而笑得更開心。
  「若你還不信,那等你有空時,我帶天毅去訓練場,讓你們好好的疏鬆筋骨一番,如何?」
  「行,我好久沒一個好對手練習了。」
  「曜風不是一向和你一起練習嗎?」
  「別提了,曜風有多忙妳又不是不清楚,最近更甚,前天飛雪梨,又轉往曼哈頓……」
  四下裡人聲喧嘩,月泠轉頭望望四周,「怎沒看到雨臻……」
  提起雨臻,夙震孝頓時變得有些異樣的神色落在旁觀的穆天毅眼中;而月泠視而不見地玩弄著手上的酒杯。
  夙震孝有著律師的本能,雖然心中有波動,但是聲音依然平穩,「雨臻去新加坡出席商會,兩三天以後回來。」
  「難怪你叫忙,仲業集團的總部可不能鬧空城。」
  「妳知道不能沒有人坐鎮公司,卻還不肯回去幫曜風……」
  夙震孝的話還來不及說完,月泠已經丟了好幾個衛生眼瞪他。
  她用著些許不悅的口氣瞪著夙震孝說:「你於公是仲業集團的法律顧問,代表公司,於私是曜風的生死知交,監管仲業名正言順。我又算哪棵蔥,拜託別再提仲業的事情,否則可不要怪我不理你。」
  「妳還真是不講理。」夙震孝無奈地搖頭,「既想關心曜風又想和仲業撇清關係怎麼可能嘛!」
  「這事不勞你操心,你還是多操心些自己的事。自古以來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你怎地許久也沒消息?人生的青春歲月有限呀!可別教紅顏等白了頭。」
  夙震孝在她的話裡蹙起了眉頭,自眼尾劃過鬢角的疤痕輕輕跳動,冷冷的眼神看讓人不寒而慄。
  「你少嚇唬我了。」月泠面對那冷漠的眼神卻一點也不在意,仍舊啜著手中的酒。「好啦,不刺激你了,我的正事要緊。」
  穆天毅在一旁聽著他們兩人的對答,對數次出現的名字—— 「曜風」越來越好奇,但礙於他與月泠關係未明朗,實在不方便多問。
  夙震孝展開眉頭,放鬆緊繃的身子,看著穆天毅,吐出一串的盤問,「你的出生地、年紀、學經歷……」
  穆天毅尋求建議地望向月泠,不知道能否據實回答。
  夙震孝的問話因為月泠兩人的互遞眼色而停止。
  而月泠在他再次開口以前趕忙地說:「我是請你來幫忙的,又不是讓你來審問案情當律師的,你怎地開口就是一長串問題?」
  「我問我該知道的事,又沒侵犯個人隱私。」風震孝懷疑事情不像月泠在電話上說的那麼單純,事實上,眼前的人看來就很不一樣,穿著確實合宜卻又有種走錯時代的衝突感。
  夙震孝反覆在心裡打量穆天毅,潛意識裡覺得月泠隱瞞了事實,卻找不出不對的地方。月泠的要求一向合情合理,幾次尋求協助也只是說說而已,他不懂這一次為什麼不可相信的直覺頻頻浮現,或許是此番的要求有些離譜吧!
  月泠在腦海裡快速思量,面對著如此精明幹練的好手想要矇混過關還真是困難,斟酌能說多少則是眼前首要之事。
  看著月泠和夙震孝兩眼相望,卻又各自沉默思考,許久也沒說話,穆天毅只覺得彆扭,依他的性子,「事無不可與人言」,實話實說也就是了。但回望月泠的神色,她不像想說出事實的模樣,而老練的夙震孝根本是沒得到滿意的答案不罷休的樣子。
  就在兩人各自堅持下,房間裡的客人越來越多,連這靠角落的座位也有晚到的人坐過來。大夥對穆天毅這個帥哥好奇不已,只是礙著冷漠又嚴肅的夙震孝在座不好來瞎鬧,如果眼光可以看穿人,穆天毅大約已經被看成碎片化為塵了,周圍嘰嘰喳喳的談論聲清清楚楚的入了穆天毅的耳裡。
  月泠聽著耳邊的人聲喧嘩,心裡著急卻又想不出好法子應付夙震孝的問話,身旁的夙震孝卻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一副慢慢耗看誰先受不了的態度。
  「告訴他實話,妳不好說我說。」月泠被穆天毅倏然出現在耳邊的聲音給嚇一跳,猛抬頭,只見夙震孝不解的看著她突如其來的動作。
  月泠赧然一笑,轉頭望向穆天毅,他正在研究手中的啤酒,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
  她偷偷的瞪穆天毅一眼,他卻滿不在乎地看著四周的熱鬧,情況也由不得月泠再考慮,媛媛已經帶著幾個較熟識的朋友圍在桌子旁了。
  「喂,不夠意思哦!怎麼上來半天也不過來鬧鬧,窩在這個小桌子談些什麼?神祕兮兮的。」
  媛媛一說話,旁邊的朋友也跟著嘰哩呱啦猛插嘴。
  「好了,好了,你們像群烏鴉,每個人都在說話,教人怎麼聽。走走,我們過去那邊,他們倆有事說,別吵人了。」
  月泠又推又拉地趕跑這群好奇的人,臨走前還不忘對穆天毅說:「你要說實話可要考慮好,別弄得一團糟。」
  穆天毅篤定地看著夙震孝,「妳找他表示信得過他,既然相信就該誠實以告。」
  「我不是信不過震孝,是怕他不相信你我。」月泠無奈的看看夙震孝,莫可奈何的對他說:「希望你不會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夙震孝被月泠和穆天毅的對話弄得好奇不已。月泠要他想辦法幫穆天毅,讓他能在台居留,他心想事情應該不至於太麻煩,才應承下來,只是他還是認為應該把來龍去脈弄清楚,但是聽了月泠的再三叮嚀後反而讓他心中疑雲叢生。
  月泠擔心的端起酒杯走向場中,顧不得媛媛不停地催喚,頻頻回頭瞧。
  夙震孝看著月泠的舉動更是訝異,月泠從來不是婆婆媽媽的女人,什麼事情能教她改變這麼多呢?他看見對坐的穆天毅對著月泠點點頭,她才放心走開。
第五章
  「不可思議」是夙震孝看著月泠和穆天毅之間的小動作後浮動於心頭的感慨,他納悶是什麼原因使月泠如此關注、信任眼前的人而更勝過故交老友。
  穆天毅直視夙震孝的雙眸,目光中透露著自信與無畏。夙震孝迎著穆天毅的視線,暗地衡量他,很難理解如此一個外貌溫文儒雅的人有著這般強悍的眼神。
  夙震孝難掩疑惑地問:「月泠在顧忌什麼,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衷嗎?」
  「月泠的顧忌是怕我受傷害,而我,唯一掛心的是不能傷害她。如今我的處境早已是身不由己,也無所謂隱衷了。」穆天毅說的坦然明白,簡單的數句話即透露出他們兩人視對方的一切更甚於自己。
  夙震孝聽在耳裡,動容在心裡。如此有情有義的還能有幾人,心底的讚賞慢慢的加重,「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
  「夙兄大義相助,無論事成與不成,穆天毅在此先謝過。」說話間穆天毅雙手抱拳一揖。
  看到穆天毅的動作,夙震孝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臉的迷惑。
  穆天毅看到他的表情,恍然發覺自己的舊習難改,一不留神就露出本性。他容不得夙震孝開口質疑,也為著談話不落入他人耳中,索性運用「傳音入密」之術告訴夙震孝,他因為有些苦衷而來到這裡,所以自己並沒有身分證明、目前正被月泠收留,月泠的仗義相助他全說了,只保留了真實身分的祕密。
  周圍的氣氛熱絡,笑聲喧天。穆天毅說的話卻清清楚楚的響在夙震孝的耳邊,這種從來沒有聽過的說話方式讓他睜大了眼睛,一時間啞口無言,他對這神奇的說話方法還反應不過來,對穆天毅的言談內容反而沒有那麼震驚了。
  月泠不時地回頭瞧瞧那兩個密談的人,一面恍恍惚惚地應著身邊朋友的問話,也不管這魂不守舍的模樣招來了眾人的取笑。
  她眼中只看見夙震孝欲拍桌子的手被穆天毅迅速的壓下。穆天毅如果真的毫無保留地實話實說,夙震孝有多震驚她不用看也想像得到,月泠不由自主的想往他們走去,身旁媛媛的叫喚,她全沒聽到。
  「月泠,喂!魂魄歸來—— 」媛媛乾脆拉住月泠的手臂,「妳怎麼了,心事重重的擔心啥呀?」
  月泠看到媛媛拉著自己,才警覺此時此地不能引起別人對那兩人的注意。她堆起笑容回應媛媛,返身加入眾人的嬉鬧。
  「月泠,難得見妳帶個男人在身邊,這個大帥哥對妳很特別哦!」最愛起鬨的小琦抓了個空檔調侃她。
  「別胡說啦,我們只是朋友嘛!人家初來乍到,我只是帶著他見識見識台北的熱鬧……」
  月泠嘴上急急地解釋,兩頰上的臊熱卻不停的往上湧。好在四周的燈光不很亮,月泠的心裡暗自慶幸,要不然飛紅的臉頰怎樣也藏不住。
  大家的氣氛正熱鬧時,彭竟堯居中大聲的宣佈,「各位,舉起你們的杯子為我們祝福吧!小九和我要結婚了。」
  滿室的恭喜聲絡繹不絕,大家衝上前圍繞著彭竟堯和小九祝福、鬧酒,彭竟堯興奮地拉著小九在場中跳舞,歡樂的氣氛滿溢。
  月泠真心的為兩人高興,有情人能成眷屬總是讓人忍不住想分享他們的快樂。她心思流動,想著夙震孝見了此情此景不但分享不了新人的喜悅,只怕會成為一種煎熬,幸好雨臻不在場,否則難免觸景傷情、淚如雨下。
  心思百轉,月泠自認還算聰慧,卻始終想不出好法子幫助兩位好友成就好事。
  快樂感染著大家,在場的每個人都瘋狂地乾杯、高聲談笑,月泠被眾人輪流拉著去跳舞,舞伴一個換過一個,圈圈轉動一遍又一遍,跳得她想瞄一眼夙震孝和穆天毅的情形都沒有辦法。
  著急又恍惚的她一連跳錯了好幾步,連續踩到舞伴的腳,她很不好意思的直道歉。
  「小泠,妳今夜很不對哦!有什麼心事讓妳如此浮躁?」月泠聽到在她頭頂上方響起的居然是彭竟堯的聲音,真是尷尬的想挖個洞跳下去躲。
  「怎麼會是你在和我跳舞,小九人呢?」月泠轉頭在晃動的人潮裡找尋。
  「不用看了,小九讓我過來的。」彭竟堯邊舞動著,邊將兩人移出舞池。「她一看到妳情形有異就把我給推過來,要是問不出個所以然,妳可別指望我會走。」
  「對不起,我還真是罪過,在你們倆這麼特別的日子裡還要為我操心,沒事啦!」
  月泠的保證不被接受,他一臉堅持地盯著她看,隨著她的視線,他見到夙震孝和穆天毅正握手起身。
  「原來妳的心思全在那個新朋友身上,難怪心神不寧。」彭竟堯見狀不免想捉弄她。
  月泠被他一句話說中心事,更是手足無措。「不要亂說,我在想震孝啦!」
  「哇!這話說不得唷,當心雨臻吃醋。」彭竟堯故意刺激她。
  月泠氣得直跺腳,「討厭,你故意曲解我的話,我是在想他們兩人的情況,還不是你毫無前兆的宣佈喜訊,害我對震孝好抱歉。」
  「這種事情怎能怪我,說不定刺激他一下才會有好消息,到時候妳還得好好謝我呢!」彭竟堯說得高興,對月泠臉上的不贊同視若無睹,直到見她緊鎖眉頭才收起玩笑,正經的說:「震孝這傢伙待人處事樣樣都好,就是對自己太嚴苛,可說是真正的面惡心善。不曉得他和妳那新朋友說些什麼,一臉肅穆,不熟悉他的人還真會被他的外表給騙了。」
  月泠心裡擔心的可不是穆天毅被夙震孝的氣勢震住,而是煩惱夙震孝被穆天毅給嚇到,可這事哪裡能說破,她只能急在心底還得故作輕鬆。
  月泠放著彭竟堯自顧自說著也不搭話,看著夙震孝的臉色雖然有些異樣,卻沒有不悅,總算放下心上的大石頭。
  穆天毅神態自若的和夙震孝走向月泠,迎著她的視線輕輕頷首,自信流露在他的雙眸裡。
  趁著夙震孝過來跟彭竟堯道賀,月泠拉著穆天毅走遠兩步,低聲地問:「震孝答應了沒有?有沒有刁難……」
  「答應呀!衝著妳的面子,他怎會刁難。」
  「那你說了些什麼?」
  「能說的全說了,不能說的半句沒說。」
  月泠還想再問,卻被穆天毅拉著轉身,回到彭竟堯和夙震孝旁邊。
  他放開月泠,學著夙震孝的動作,伸出手向彭竟堯道賀,「恭喜彭兄佳偶成雙,地久天長。」
  彭竟堯原本就是個嘻嘻哈哈不受拘束的人,面對穆天毅的正經八百還真不適應。
  月泠躲在一旁暗自偷笑,看著兩個個性迥異的人一臉窘迫好一會,才出言解圍「哈!不但要天長地久,還要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如膠似漆……」月泠的調侃逗得彭竟堯哈哈大笑,連心情低落的夙震孝都禁不住笑出來。
  彭竟堯接著打量著穆天毅,從頭到腳無一遺漏,而穆天毅則是坦蕩蕩地迎視著他的目光,月泠在一旁不解的隨著他的視線移動。
  月泠好奇地問:「他有哪裡不對勁嗎?你眼神怎麼這麼詭異。」
  「瞧瞧妳的形容詞。」彭竟堯不贊同地搖頭。「我想請他擔當服裝Model,多看兩眼,加深印象嘛!」
  「才兩個多月而已,你的自信就如此薄弱了嗎?你不是和震孝一樣,有嚴重的職業病嗎?」
  「月泠,你們倆說話不要扯上我,我才不敢招惹妳這位大小姐。」夙震孝在一旁假意的抗議,故意捉弄月泠。
  「別不承認,你對人總是板著撲克臉,一開口就是問題,還好法務主要是負責商事法,如果讓你一直專攻刑事法,只怕後遺症還不單單如此呢!」月泠不服氣的數落他。「想想你總用懷疑的眼光看世人,能讓你信任的人有幾個?」
  彭竟堯樂的待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誰知夙震孝和月泠同時瞪向他。
  「別只想笑話人!也不想想你總對漂亮的女人特別注意,看了還不忘—— 」
  「拜託!別開玩笑,這話聽起來我豈非成了花癡。」彭竟堯一逕地澄清,「小泠,我可沒有對不起妳,怎麼可以陷害我,這種話要是讓小九聽到誤會可大了……」
  「什麼東西誤會大了,我來評評理。」小九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眾人身旁,話聲裡帶著玩笑。
  回轉身,彭竟堯擺出一個誇張的表情,惹得身邊的幾人大笑,小九對著他又笑又罵的,連自己要問什麼話都說不清楚了。
  「你呀,老不正經的,不理睬你了。」小九似嬌似嗔的抱怨,接著伸手拉過夙震孝,「走走走,陪我跳舞去。」
  夙震孝卻像是落地生根一般地佇立當場,對小九的動作和言辭毫無反應。
  「震孝,你怎麼搞的嘛?今夜在場的男士都和我跳過舞,你也不能例外。」
  不搭理小九愛嬌的抗議,夙震孝只是落寞地搖頭,「我實在跳不動了,饒了我吧!」說完便抿著嘴,不發一言。
  瞬間周圍的熱鬧彷彿被隔離開一般,氣氛變得好沉悶,空氣恍若凝結。
  月泠受不了這種氣氛,拉過一旁的穆天毅,對著他們三人微笑說:「你們聊吧!我們要去跳舞了。震孝,這種特別的日子,別破壞了小九的興致。」
  她邊說邊拉著穆天毅走開,也不搭理他的不情願,隱隱間還聽到小九磨著夙震孝的聲音。
  「月泠,別開玩笑了,我哪會跳舞呀!會鬧笑話的。」穆天毅被拉進人群裡,只看到周圍的男女勾肩搭背的擁抱在一起,身體搖搖擺擺地動著,也看不出在表達些什麼。
  月泠不理會他的抗議,自顧自的在他耳邊指點步伐,輕巧地帶領他旋轉、滑動。幾遍以後,穆天毅已抓到訣竅,身體靈巧輕盈的似無重量,月泠毫不費力的領著他舞動。
  柔美又抒情的音樂響在舞池裡,成雙成對的人影舞動著,營造出羅曼蒂克的氣氛。
  月泠輕聲的讚賞穆天毅,「你看,沒問題嘛!既沒跳錯拍子也沒踩到我的腳,多練習幾次包你成為『舞林高手』,你很有天分喔!」
  穆天毅暗自苦笑說:「這與天賦無關,是我取巧了。」
  月泠好奇的問,穆天毅卻硬是偏轉話題不肯回答。「夙兄是因為左腿出過事,所以才拒絕裘小姐的要求嗎?」
  月泠訝異地看他,「他走路又不跛也看不出來,你怎麼知道震孝左腳出過事情?」她瞟過視線看著小九不放棄的和夙震孝磨著。「其實事情已經過去數年了,他身體的傷痕已然痊癒,但他卻不停責備自己,不肯讓心裡的傷痕也癒合,他臉上的疤痕也是如此。」
  「是為了你們說的雨臻吧。」十足把握的語氣,穆天毅一針見血的說出重點。
  瞄瞄夙震孝還艱辛的困在小九的堅持裡,月泠黯然地點頭,「這是個無奈的故事,三個當事人是知交好友,其中只有誤會沒有誰對誰錯,若有錯也只是錯在情深所以心傷。」
  穆天毅清楚地聽著小九與夙震孝的對話,耳邊還有月泠的述說,他深深體會夙震孝冷眼看待人生的態度只是強烈的自我保護。
  音樂在不知不覺中停止,起鬨的眾人圍著要和穆天毅跳舞,大膽的女孩子甚至想伸手搭他的肩,他曼妙地錯步旋身,脫出包圍,輕快的對眾人說:「失陪。」大跨步順手帶走月泠。
  實在不忍夙震孝為難,月泠心想,只好對不起穆天毅了。「你去請小九跳舞,幫震孝解圍,如何?」
  穆天毅一掀眉,無聲地拒絕。
  「不要也不行,幫震孝等於幫你自己,你就勉為其難吧!」月泠積極的鼓吹他,「很簡單的,就像方才和我跳時一樣嘛!」不等他作聲,她已一使力將他推向小九。「小九,帶天毅跳一曲如何?別再理震孝那木頭了。」
  小九藉機下台,「有帥哥做舞伴當然好嘍!」旋即高興地拉著穆天毅走向舞池。
  穆天毅隔著小九的頭頂對著月泠瞪眼,她滿不在乎地聳肩眨眼回敬他。
  站在一旁的彭竟堯有些擔憂,「他跳舞行不行呀?」
  「可以啦。少操心,他能應付的。」月泠心裡雖然也頗為擔心,但是當著兩個對自己照顧有加的老朋友的面,嘴上還得說得篤定,她瞪著夙震孝問:「如此堅持值得嗎?」
  月泠不肯苟同的語氣讓他的雙眸一黯。面對月泠直透人心的視線,夙震孝的眼中閃過一絲狼狽,他強抑心中起伏,面無表情的從侍者的盤中取走一杯酒,一飲入喉。
  月泠心軟地攔著他持杯的手,「不要這樣嘛,讓人看了難過。」
  由於不放心,月泠拜託彭竟堯,「幫我瞧著天毅,以防他需要援助。」接著她挽著夙震孝一路往標靶走去,「我們去發洩一下怨氣。」
  飛鏢區圍著一群已有幾分酒意的男男女女,手中的飛鏢不知怎麼著就是射不準靶心。眾人互相取笑的嬉鬧聲早已將輕柔的音樂掩去,用來當作賭注的罐裝啤酒堆滿了一桌子。
  愛鬧的小琦看到夙震孝和月泠出現,高興地嚷著,「哈!大夥兒,今晚有人付酒錢了。」她不懷好意的衝著月泠問道:「這回帶了幾張信用卡來呀?」
  「可不一定是我付帳哦!」月泠氣定神閒的模樣,反倒讓眾人意外。
  「哇!難不成今夜說動了震孝當槍手?」小琦緊張地死盯著他看,「那可不得了,他可是出了名的殺手。」
  月泠笑著賣關子,「別急,震孝一向中立,我還沒那麼大的能耐讓他改變立場。」
  「那會是誰呢?」小琦左顧右盼地找過後,才故作醒悟地尖叫,「哎呀!當然是新來的那位帥哥嘛!」
  小琦的起鬨引來周圍朋友的笑聲,害得月泠想不臉紅都難。
  一旁的夙震孝面無表情的隨手抓起飛鏢,對著月泠說:「妳不是要陪我玩幾回嗎?」
  他總是適時地幫她解圍,月泠感激地看看他,乘機轉移眾人的注意力,「不和你們鬧了,現在誰的成績最好呀?」
  每個人的分數都差不多,夙震孝的功力一向好,使得大夥兒沒人肯和他比賽。
  他的怒氣明顯地表露在標靶上,一支支的飛鏢彷彿要穿透靶心地插在紅心上,旁觀的人都暗自慶幸那不是自己的腦袋。
  兩人輪流玩著,換成月泠時總是精采萬分,她的準度一直不穩,時好時壞,好不容易有兩支鏢射在紅心的邊上,可以有次好成績,偏偏第三支的力道不足,在離標靶尚遠的距離即已下墜,一時間眾人的嘆息聲齊起。
  正當眾人嘆息的尾韻尚在空中迴繞時,那支已經往下掉落的飛鏢卻彷彿被某種力量托了一下,居然在大家的注視下朝上射去,並且顫顫巍巍地射入標靶的最外圈上。
  在眾人的嘆息轉為驚訝之時,只有月泠轉頭向後望,夙震孝注意到她的動作,也跟著回頭看去,只見舞池已空,穆天毅和小九跳完一曲正和彭竟堯站在離月泠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悠閒地喝著酒聊天。
  盯著穆天毅的背影,夙震孝心中有著幾分懷疑,月泠倒是十分篤定那是穆天毅動了手腳,他恍若背後長有眼睛似的迎著月泠微怒的視線轉身,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容走向她。
  月泠的低聲埋怨迎面而來,「怎麼可以這樣炫耀,小心引人懷疑!」她擔心人多口雜,會招來麻煩。
  穆天毅瀟灑自若且假裝聽不懂她的咕噥。「為何蹙眉?若是輸了,我為妳贏回來。」他輕鬆自在地說著。
  小琦對穆天毅興趣十足,只是幾次嘗試靠近卻總被他逃脫,聽到他的話,她立刻不死心的殷勤遞上飛鏢,「露一手給人家瞧瞧嘛!」
  只那誇張又矯揉造作的聲音讓穆天毅更加敬而遠之。
  夙震孝頗能瞭解地把他手上的鏢交給穆天毅,「試試看吧!」
  穆天毅笑著接過,既沒閃開站在面前的小琦,也沒對正標靶,只見他飛鏢入手隨即離手,卻無巧不巧的和月泠留在靶上的飛鏢並排相依,連第三支鏢也像是要掉下一般地射在標靶邊緣上。
  惋惜的嘆氣聲響在空氣中,失望的神情明顯地出現在眾人的臉上,小琦更是以離開來表示她的感覺,穆天毅故作無奈地嘆氣,逗得月泠忍不住躲在他的身前低頭暗自竊笑,抖動的肩膀宛若哭得傷心。
  夙震孝的驚異留在心底,面無表情地瞧瞧穆天毅,讚賞出現在他精明的雙眸裡。他心裡明白,穆天毅出手時是那麼隨意,最後居然能如此準確的支支按心意射中目標,絕不是能簡單做到之事,只有那些不明就裡的庸人,才會看到事情的表面即下定論。
  「別難過了,我再試一次好不好?說不定這次會好些。」穆天毅拍拍賴在他胸前笑得直抽氣的月泠,順應眾人的想像假意安慰她。
  月泠唯恐穿幫,所以也不反對地點點頭,附和著穆天毅的玩笑。
  冷眼旁觀的夙震孝好整以暇地看著兩人繼續裝腔作勢。
  穆天毅看著夙震孝嘴角微揚的笑意,心中明白這點小把戲沒能瞞過他。不過夙震孝既然沒點破,穆天毅索性也裝著不知道,對著他再次遞來的飛鏢隨手接過數支。
  帶著月泠,他後退數步,讓圍觀的人排列在他們的兩旁,形成一條長巷,面對掛在同一面牆的另一個標靶。
  他溫吞地射出第一支飛鏢,綠色的鏢尾在慢速度下讓眾人能清楚地看著它往靶飛去,然後有些偏差的落在紅心的大圈圈裡,圍觀者的眼睛連眨都不眨的等著第二支鏢的出現。
  穆天毅等到眾人催促才又射出一支紅色的飛鏢,紅色的鏢尚未到達標靶,他即又連著將手中其他的飛鏢射出,每一支不同顏色的飛鏢都緩慢有序地飛往標靶,他先後發出五支鏢,最不可思議的是,臨近標靶時,後射的鏢追過先射出的飛鏢,按順序地接著第一支已經在紅心上的綠色飛鏢圍成一個形狀,將紅心佔滿。
  最後到達的是最先射出的那支紅色飛鏢,它準確的落在被飛鏢圍住的圓圈中心,形成一朵美麗的梅花圖案。
  房間裡瞬間靜默,在短短的時間裡,每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連知道穆天毅底細的月泠都看傻了眼,忘記要抱怨他的賣弄。
  穆天毅趁著大家被迷住的剎那,拉著月泠的手、衝著夙震孝一叫,「走人!」然後迅速地脫身下樓。


  夜色灰暗,遠遠的天邊開始露出些許的微光,清晨是萬物甦醒的時候,月泠懶懶地開著車往淡水的家回去。想著剛剛才分道揚鑣的夙震孝,不禁慶幸自己可以回去擁床大睡,他卻必須馬上面對忙碌的公司業務,心裡不免有些歉意。
  整條公路上只有偶爾相錯的幾部車,月泠的心思翻轉,思索著夙震孝說過的話。
  對父親和那女人的恨令仲業成了她遷怒的對象,總是情緒化的排斥,當年她特意不選法商組,就是為了避免和仲業集團扯上關係,如今卻卡著楊曜風而無法再避開。
  不甘心卻又無奈,月泠對天長聲嘆氣。
  穆天毅一路上細細地觀察月泠的表情變化,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和低落的情緒,很難想像她纖弱的肩膀上承受了多少負擔。
  「有那麼多問題難解嗎?」穆天毅憐惜地看著她,心中想著如何才能為她卸去一切重擔。「何須嘆氣呢?天塌下來還有我這高個兒的為妳頂著呀!」
  「還說大話。」月泠一臉無奈地瞪他一眼,「叫你別賣弄你還特意耍帥,也不想想那種情景會有多少流言亂竄。」
  「那只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何況妳不是也很高興的捉弄他們?再說他們也只會以為是酒醉後的錯覺。」
  月泠回想那情況,雖然不贊同他的話,卻也忍不住想笑。
  那一票人被穆天毅的「雕蟲小技」催了眠,臨下樓時穆天毅回首一甩手,人們才被靶上出其不意掉落的飛鏢驚醒。待眾人尋找他們時,穆天毅早已將她帶下樓,他們駕車離去前還聽到屋裡迴盪著大夥兒的叫聲。
  「你是故意的。」月泠恍然大悟,「你在報復,因為我推你去和小九跳舞?」
  穆天毅笑而不語,表示默認。
  「你可真是小心眼。」月泠白了他一眼,「軟玉溫香抱滿懷,別人求還求不到,就你不領情。」
  「夙兄不也拒絕了嗎?」
  「震孝不同啊,他自從出事後就再也沒有跳過舞,虧他以前還是出名的『舞林高手』呢?」
  「武林高手?」
  穆天毅疑惑的語氣,教月泠好笑。「很會跳舞的舞林高手,你想到哪去了。要知道心傷難醫,他以前是個熱情豪爽的人,好打抱不平、愛交朋友,可是出事以後卻變得內斂冷漠,自我保護超強,對不熟悉他的人會覺得他拒人千里,你絕對想像不到,雨臻因此努力了五年,不知哭乾了多少眼淚。」
  「既然兩情相悅,那還有什麼能從中作梗?」
  「超強的自尊心和莫須有的自卑感。」
  穆天毅將零碎的訊息組合,很感慨地說:「自古門戶之見拆散多少有情人,如今夙兄只怕更是自慚形穢,故不肯消受美人恩。」
  「確實如此,雨臻是仲業集團的執行副總裁,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仲業集團名下的關係企業包含了建築、保全、貨櫃、船運……以及其他相關的下游業務,單單這個家世背景,就能讓人退避三舍。」
  「夙兄如此優秀的人,應當不致被雨臻的家世背景嚇阻才是,所以問題該是他形體上的缺憾,但情貴知心,雨臻既能堅持五年,表示她對夙兄情深意重,自不會在意他的外貌才是。」
  「在意的是震孝自己,他那顆固執的腦袋怎樣也聽不進別人的勸告,寧願兩個人都痛苦,拖著關心他們的朋友操心,也不肯讓事情圓滿結束。」
  「難道就沒有別的解決之道嗎?」穆天毅的心中清楚地浮出事情的脈絡,仲業是一切問題的所在,月泠心中重擔的源頭。計畫在腦海裡成形,只待時機成熟即可付諸實行。
  月泠的注意力專注在路面上,完全沒留意穆天毅細密的心思已經將一切釐清,並且有了對策。所以她只是苦笑地回答:「除非能讓時光倒流,一切從頭來過。或者正如震孝所說,能讓他一夜之間恢復往昔。」
  「這事並非不可能呀。」穆天毅淡淡的應著。
  「什麼意思?」月泠不相信地轉頭,車子已偏出車道。
  「小心開車。」穆天毅懶懶地伸手撥動方向盤,車即駛回原線道。「妳已然聽到,何須再問。」
  「說清楚怎麼個可能法。這樣吊著一顆心很難受的,你不知道好奇心會殺死貓嗎?」
  「妳沒聽說過天機不可洩漏嗎?好奇貓,妳就等著被殺死吧!」
  路上月泠斷斷續續地和穆天毅拌嘴,直到車開回了家還是鬥不過他,最後又耍賴的將滿後座的書全丟給他自己搬,甚至還將電梯卡在樓上,要他爬階梯走上樓。
  趁著夜深人靜,穆天毅滿不在乎地沿著階梯飛身上樓,悄無聲息的跟在踏出電梯的月泠身後。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穆天毅輕聲的開玩笑鬧著她。
  月泠才剛開啟大門就聽到穆天毅的聲音在耳後響起,她聞聲回頭,正好被他閃身搶先進入房子裡,氣得她把各種語言裡拿來罵人的詞彙全都用出來。
  「大家閨秀,風度、風度……」
  當穆天毅愉悅的笑聲和月泠的連珠炮共同迴盪在房間裡時,遠處的觀音山頂太陽正要露臉,忙碌的一天又將開始了。
第六章
  「哇!總算交差了。」月泠高興地對著閣樓下的穆天毅大叫。她從來沒有感覺像現在這麼悠哉,能真正的無事一身輕。以往總把自己困在接不完的工作裡,生活只是在工作裡日復一日的過著,如果不是有穆天毅的出現,那種日子大概會一直維持下去,不求改變。
  「飯菜快冷了,整理好就下來吧!」穆天毅一邊從廚房裡端出菜,一邊呼喚月泠用餐。
  「好香唷!」望著餐桌上精緻的四菜一湯,月泠忍不住伸筷子先嚐一口。
  「喜歡就好。」穆天毅縱容的看著她。
  「看不出你的手藝這麼好。」月泠嘴裡吃著還不忘誇讚他。「以前沒有你的日子,真不知道怎麼活過來的。」
  「有這麼便利的廚房,還要讓自己忍受那麼可怕的微波食品,真是自我虐待。」
  「做飯很費時間的,現代人工作忙碌,三餐速食果腹是正常現象,有空時三五好友相邀上館子也算慰勞自己嘛!」
  「懶惰的現代人。」
  「挑食的古代人。」
  「妳還真不吃虧。」
  「那當然!」
  穆天毅和月泠兩人雖然一來一往的鬥著嘴,可也沒忘記桌上的佳餚。
  月泠望著桌上一掃而空的盤子,不敢相信地說著,「全吃完了,繼續這樣吃下去我會胖得像豬。」
  「即使像豬也會是隻最美麗的豬……」穆天毅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月泠手上的盤子已經朝他飛來。
  穆天毅輕鬆的伸手接過迎面而來的瓷盤,平穩的連一滴殘汁也沒潑出來,臉上還露出一個「妳能奈我何」的笑容。
  月泠明知難不倒他,但就是忍不住想和他鬧。將碗盤收進廚房後,月泠把穆天毅推出去。
  「去去去,你去休息我來洗碗。」
  月泠雙手洗著碗,心思卻落在廚房外的穆天毅身上。
  她好喜歡有穆天毅陪伴的時光,與他分享重新認識這個時代的喜悅,一向獨立的她更不自覺的會向他撒嬌,過去只有曜風、雨臻他們這些親近的人才能見到她像小孩子的這一面,他對她竟已如此重要?她實在無法怪他干擾了原本的規律,嚐過這樣美好幸福的生活滋味,她一點也不留戀過去那種生活。
  不再回頭看往事,只想把握現在,月泠不敢去想穆天毅是否會離開。想到彭竟堯介紹的工作機會,加上夙震孝說他的合法居留快辦好了,而值錢的金元寶更有收藏家高價想購買。她心中有喜有憂,想著想著,心裡更是忐忑不定。
  不知道震孝有沒有動用仲業的關係?若有只怕瞞不過曜風。如今她反倒不希望打破現狀了,她衷心的盼望穆天毅會一直留在身邊。
  月泠的心思飄飛,全然沒注意到濕滑的碗從她手中掉落,猝然地被碗破碎的聲音驚醒,慌忙地伸手去撿拾。
  「小心傷手!」
  穆天毅聞聲,飛快地從客廳閃進廚房,一把拉住月泠伸向地上的手,看著她心思不定的眼神,關心地問:「在想些什麼?」
  月泠怎麼好意思告訴穆天毅自己在想他,她赧然一笑,「吸引你的注意力嘛!」
  「只要出聲叫我不就好了?」穆天毅將月泠從碎片旁邊帶開,「別這麼驚天動地的嚇我。」
  「不是故意的啦!馬有亂蹄、人有失手,難免呀!」
  「下回不敢勞動妳大小姐幫忙家事了,才讓妳洗個碗就砸了。」穆天毅迅速地收拾善後,嘴裡還不忘取笑她。
  月泠靠著流理台,輕輕的擦乾碗碟。不服輸地咕噥,「大不了往後由我下廚再吃速食餐嘛!」她故意唱反調,「從明天起,我就專買微波食品調理三餐,看你還敢不敢笑我。」
  「哇!我可憐的胃唷!」穆天毅誇張的語氣和動作讓月泠忍不住失笑。「我怎麼被掃出廚房了。」他故作委屈地抗議。
  「我總不能讓未來的名模被油煙給毀了。」月泠故意說得不清不楚的戲弄穆天毅。
  「什麼意思?」穆天毅還真的聽得滿頭霧水。
  「竟堯介紹你去拍服裝廣告。」月泠看著他依舊一臉迷惑的樣子,乾脆拉著他回客廳,抓起漂亮的服裝雜誌,指著書上的圖片解釋。「憑你的外型和氣質,未來的前途無可限量……」
  然而,看到穆天毅一臉深受污辱的表情,月泠沒說完的話怎樣也說不出口了。
  「妳要我靠色相討生活,不如一刀殺了我還痛快些。」他殺氣騰騰的語氣換來月泠的哈哈大笑,弄得穆天毅莫名其妙。「我說錯了什麼?落得妳如此訕笑。」
  「你想到哪去了嘛!」月泠笑著解釋,「模特兒是種很體面的工作,是現代文明下的產物。」月泠看著穆天毅仍是不甚明瞭的模樣,也就不說得太深入。「總之,又不是讓你去當午夜牛郎,別那麼忿忿不平、怒氣沖沖嘛!」
  「什麼是午夜牛郎?」穆天毅的好奇心可不容許他放過任何的疑惑。
  「男妓。」月泠又輕又快地一語帶過。
  「什麼?不會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月泠點頭。
  「我的天呀!」穆天毅暗忖,這時代講究男女平等,還真平等呢!
  「現代社會無奇不有,沒什麼好驚訝的。反正是供需問題嘛!」
  穆天毅不敢苟同的表情清楚地表現出他心底的感覺。
  「別蹙眉了,當今社會的光怪陸離現象多到能讓你的眉頭皺成兩座山。」月泠很能體會他的感受,觀念的改變不是一蹴可及的。
  「不生氣了吧?其實這只是個朋友間的請求,竟堯覺得你很適合展示他今年冬裝設計的風格,又覺得人才不該被埋沒,想介紹你去拍服裝雜誌的平面廣告,所以找我幫忙,說服你去試鏡。」
  「我可以自由選擇?」
  「當然,你若不願意我就回絕他,如果你想去的話,要我陪你去嗎?」
  「不好吧!怕會有很多閒言閒語,不是嗎?」
  月泠何嘗不知道流言傷人,但她又怎麼忍心放他在陌生的環境裡摸索。尤其她更擔心他正直的性子不知會惹出多少笑話。
  恍若看透月泠的心思,穆天毅安慰她說:「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妳不可能永遠跟著我,我總是要獨立的,不如就由此開始吧!」
  確實如此!月泠暗想:人是在錯誤中學習成長,她不可能永遠陪著他、保護他。越早放手讓他單飛,他才能越快成為獨立的人,憑他的聰明才智—— 哇!但願老天保佑。
  「也好,我會請竟堯對你多加照顧,我隨時在電話這邊等你。」
  「怎麼,還沒有忘記『美人救英雄』呀?」
  「是呀!能救到落難英雄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你瞧我的運氣多好。」
  「好個落難英雄。妳若生於我的時代定是個不讓鬚眉的俠女,正好與我並騎馳騁江湖,仗劍武林。」
  「我才不要呢!」月泠笑著搖頭,「江湖路風雨飄搖,餐風露宿……太辛苦了。」
  月泠口是心非地應著穆天毅,但她腦海裡卻不禁浮起他所描繪的景象—— 白馬雙鞍,天地遼闊、仗劍奔馳,快意江湖,令她滿懷嚮往。
  才短短的時日他便已經成為她生活裡的一部分,而穆天毅的描述恰恰挑動月泠心底深埋的情愫。完蛋了!她甩脫胡思亂想的情緒,感受到自己嚴重的受到他的武俠世界催眠,但那是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呀!
  「別作白日夢了,那種日子不可能會有的。」月泠回歸現實的說著。
  「為什麼不可能!」穆天毅從沒有放棄回家的想法。「那就是我的生活方式,雖然有些厭倦,卻是唯一且不可變的。」
  「所以你非常幸運。老天爺特別疼愛你,給了你第二個選擇,現在你可以有一個全新的生活型態,你可以在這裡重新開始,繼續你的生命。」
  「今天這樣的局面並不是我的自由抉擇,更不是依照我的意願改變的。我依舊渴望回去,縱使那種生活方式並不是我最中意的。」
  聽著穆天毅強調回家的意願,月泠難掩心頭的失望,她總是暗暗地希望他會心甘情願的留下來。其實她早該明白—— 他雖然努力的學習現代知識,學著當個現代人,但是他一直留著那一束長髮不肯剪去,她早該明白他想回家的渴望一直都沒有消失。
  穆天毅在月泠黯下的雙眸裡看見失望,他的心隨之跳動,想起與她共度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他情不自禁地說:「但是若無妳相伴同行,我是不願獨自離去的。」
  穆天毅輕描淡寫的話語聽在月泠的耳朵裡,直像是一陣颶風落入心海,引得波濤洶湧。月泠的臉不由得泛紅,直盯著他的眼睛,想看出真假。
  穆天毅寒潭似的雙眸萬分清澈,明明白白地展露他的真誠。
  月泠不懂自己為什麼特別在意他的一言一行。真的是緣分嗎?她不是沒有聽過別的男人的奉承和甜言蜜語,但是卻從無心動的感覺。
  獨獨是他!難道她注定等著他從千百年前而來,傾倒在他的才情裡嗎?
  穆天毅看著她含羞帶怯的臉龐,心底不禁浮動著一親芳澤的慾望,兩眼相望裡,情絲縈縈相繫,他隨手抓起紙筆,將這唯美的一刻的留下。
  月泠好奇地看著他在紙上揮灑,他在短短的幾分鐘後停下筆。
  月泠等不及的想看,「能借給我看看嗎?」
  穆天毅輕輕拋出手上的素箋,緩緩地落在月泠的桌前。素箋上的紅粉佳人明眸皓齒、清麗如仙,透著窗外斜照的暮色,畫中人美得不可方物。
  月泠驚訝地說不出心中的感動,訥訥地盯著素箋看了許久,「你的筆太美化了真實。」
  「妳喜歡嗎?」穆天毅也不辯解,笑著將筆墨放回原處。
  月泠愛不釋手地點頭,「當然喜歡,只是漂亮得像別人。」
  「那是我眼中的真實,半點不假。」
  「哦!謝謝你的讚美,我會好好珍惜的。」
  月泠細心的將素箋拿回房間放在化妝台上,臨踏出房門時不意地回眸瞄到鏡中的身影,想到他剛剛真誠的話語,心中一甜。他雖不是刻意討好,但總能打動她的心。
  客廳裡,穆天毅揚聲說,「我們去淡水渡船頭看夕陽,順便騎馬到處逛一逛。如何?」
  「騎馬逛街?」月泠疑惑地離開臥室,不解地看著他,「你有沒有搞錯,淡水雖然不若台北市區熱鬧,好歹也是個現代化的城市,哪來的馬可騎呀?」
  「怎麼沒有?那種前後有兩個鋼絲輪子、人坐在上面還要自己使力才會跑的東西,你們稱它做『鐵馬』不是嗎?我在路上看過兩人共騎呢!」
  穆天毅的解釋一大串,月泠總算弄明白了。
  「我的大少爺,那種東西叫做單車或是腳踏車,兩人以上共騎的叫做協力車,雖然也可以稱為『鐵馬』,卻不能單用『馬』來稱呼它……」
  月泠仔細地解釋著,卻在他的眼睛裡看到盈盈笑意。發現自己又被戲耍,她忍不住瞪他一眼,嘟起嘴氣鼓鼓地嚷著,「你很討厭耶!每次說話都真真假假的教人搞不清楚狀況,不理你了啦!」
  「妳生氣的樣子很好看,尤其是微翹的紅唇很誘人,讓我有一親芳澤的衝動……」
  穆天毅露骨的表示教月泠藏不住頰上緋紅。
  「貧嘴。」月泠假意生氣地抓起鑰匙準備鎖門。
  穆天毅飛快地穿門而過,「別生氣啦!否則可別怨我把持不住,付諸行動哦!」
  穆天毅的話害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手上的鑰匙差點掉落。耳邊傳來他沿著階梯而下、迴盪於樓梯間裡的聲音,「美景當前,佳人為伴,人生何幸,夫復何求?」
  月泠動容一笑,踏進甫開啟的電梯,門裡卻見到穆天毅笑臉相迎。


  敦化南路上來往的車輛壅塞不堪,道路兩旁新穎的建築一幢幢高聳入雲,辦公大樓裡下班的人潮正散去,疲憊的臉上有著回家的喜悅。
  夙震孝捻著煙立於窗前,居高臨下的從玻璃帷幕向外望。遠處點點亮起的霓虹燈,將台北點綴成一個看似熱鬧卻又冷清的水泥叢林。
  他的雙眼漫無目的地望著窗外,心頭有股濃厚的失落感困擾著他,那是種天地雖大卻無處容身的感覺,曾幾何時忙碌的工作已經填不滿心中的空虛。
  緩緩吐了口煙,煩躁地彈彈煙灰,卻抖也抖不掉那滿心滿身的創痕,往事不止不堪回首,甚至不能觸及。他輕輕地自問:「為何一向精明幹練、愛恨分明的夙震孝,會把和雨臻之間的關係僵化至此?為何如今兩人會變得如此疏離和陌生?」
  昔日的情景一幕幕在腦海中浮沉,當時的仲業在老佛爺當家主事之下有嚴重的門戶之見,以致於兩人的感情路走得萬分艱辛與苦澀。
  為了避免雨臻為難,更為兩人能有美好的將來著想,他接受曜風的勸告遠赴美國深造。
  他還清楚的記得出國前一天雨臻含淚為他整理行李,臨別依依、殷殷叮嚀,那淚眼、那細語猶然清晰如昨日。
  「我們會有將來嗎?」她的話語哽咽,她的心在哭泣,纖細的身子顫抖地依偎在他的懷裡傷心不已。
  他緊擁住懷抱中的人兒,輕聲而堅定地許下諾言。「相信我,我們當然會有將來,而且更是生生世世!」他的心因她的淚顫抖,他低頭輕柔地吻去那頰上斑斑淚痕,卻換得她滾滾珠淚,好似珍珠斷了線。
  諾言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時光荏苒,他的心依舊熾熱、情愛更深,但是心底的傷痛、臉上的疤痕、身上的烙印……他怎能委屈她?如今縱有虛名、利祿亦難以匹配佳人呀!
  天邊最後一抹微光也已經暗去,略帶缺陷的輪廓模糊地映照在玻璃帷幕上,悄無聲息的房間裡,往日的時光恍若重現眼前,雨臻那楚楚動人的倩影也依稀還陪伴在身旁。
  忽然,在寂靜的氣氛裡有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驚動了正在沉思中的夙震孝,很不高興有人打斷了自己的思緒,所以他沒有回頭,只是相當不悅地說了聲,「進來!」
  門開了,沒有人應聲,也沒有離去關門的聲音,夙震孝非常不耐煩地側頭去看進來的人是誰。
  轉頭望去,發現立於門邊的人正靜靜地看著他,見了那人,夙震孝的心宛如遭受到電擊般地強烈跳動,猛然轉身,發現站在那裡的人確實是讓他魂縈夢繫卻又咫尺天涯的牽掛—— 雨臻。
  葉雨臻定定地望著他,她那如水的目光晶瑩澄澈,瞳眸深處有一股無可言喻的情意流露了出來,與夙震孝視線交纏,不忍分離的凝視彼此,恍如要將對方的身影深刻在心版上。
  夙震孝的一顆心急速地怦跳著,血液往頭上衝,她嬌柔的面容似真似幻,他心疼的發現她的眼眸蘊含著哀愁、期盼、埋怨,還有著萬斛柔情。他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卻又卻步不前,兩個人都像癡了一樣站在那裡,面對面的互相凝視著,宛如天地混沌古今成空,一切俱已消失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彼此看見的全是對方的眼睛裡火般的熾熱,想著的也只是祈願時間就此停駐。
  許久—— 
  一陣不識趣的電話鈴聲響起,驚散了兩人著魔般的凝望。夙震孝如夢初醒,窘迫地丟掉手上已經燃盡的香煙,接起大聲作響的電話。
  魔咒已解,留下來徒增感傷而已,葉雨臻收回凝視的眼神正待轉身離去,不料夙震孝一見她轉身,竟全然不理會電話中的聲音,急促的對她喊著—— 「別走!」
  葉雨臻望著夙震孝眼中的挽留,探索他急切語氣裡的心意,卻看不清他的感情。緩緩地,她搖頭、再搖頭,「我沒有事情,你忙吧!」她不等夙震孝再次開口,隨即關門離去。
  夙震孝看著緊閉的門扉一陣默然,完全忘了耳邊的話筒裡還有人等著他。
  「喂!震孝,說話呀!誰在你的辦公室裡?」電話的那一頭傳來好奇的詢問。
  夙震孝沒好氣地應著,「人都走了,還問什麼問。」
  「火氣很大哦!誰能讓你這般在意……」電話那一邊的人滿不在乎的打趣他。
  夙震孝的心裡恨不得能夠隨著雨臻出去,偏偏打電話來的人是他無法拒絕接聽的對象,他氣憤地吼著,「該死的!你真可恨,你最好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否則別怪我翻臉。」
  「喔!我既不是諸葛神算亦非千里眼,鬼才知道有人在你那兒。」話筒裡傳來的是一副好無辜的語氣。「不過,能讓你如此氣惱的一定不是尋常的庸脂俗粉。不用猜,準是我那美麗動人的雨臻妹妹,對不對?」
  夙震孝被糗得氣憤咬牙,悶聲低吼,「死曜風,我真想把你大卸八塊,丟進紐約港餵魚!知不知道你破壞了什麼,可惡!」
  楊曜風只好趕快把話鋒轉開,「好吧,算我不對。不過,你不是一向都對她『只遠觀不褻玩』嗎?」
  夙震孝不耐煩地回答,「算了,沒什麼事。你撥越洋電話回來幹什麼?難不成是查勤?」
  「查勤的事就留給我那執行副總裁來做就行了。」電話裡楊曜風依舊風趣。
  倒是夙震孝不客氣地用冷哼代替回答。
  毫無徵兆地,楊曜風的聲音由熱絡轉為正經,「這邊的情況很好,一切都沒問題,下午我就要離開了。公司方面如何?」
  「安全系統檢查過了,完全沒有問題,以我們的佈置如此嚴密來看,還會發生那種事,這其中的原因只有一種。」夙震孝的語氣也轉為嚴肅,不容置疑的事實早已昭然若揭。
  「那麼唯一的可能還是我們的假設了。」楊曜風語氣陰沉。
  「是的。我會將情況控制住讓它不至於惡化,但其他就只能靠你自己了……」談到公事,夙震孝的表情專注,眼神肅穆,聲音是絕對的冷靜,完全沒有方才的怒氣和恍惚。
  在電話裡他和楊曜風細細商量,慢慢斟酌,低沉的話聲時急時緩—— 
  葉雨臻倚靠在關緊的門上面重重地喘息,她的心跳像萬馬奔騰般的劇烈,方才與夙震孝四目相望的情景讓她不能自已的渾身燥熱。多久了,他未曾如此坦白的表露出對她的心意。
  聽見夙震孝急切的挽留,她多麼想留下,更恨不得投入他的懷抱中一吐綿綿相思。但是她害怕,怕他的陰晴不定,怕他下一秒又推拒她,更氣他明明有情卻又強做冷漠。
  方才,下班時間,寂靜的走廊空無一人,她走過夙震孝的辦公室前面,從他門下透露出來的光影是如此的吸引著她,令她不由自主的被它召喚,衝動的敲了門卻不知道見到他又能如何。
  沒料到門開啟後見著的卻是他立身於窗前落寞又孤寂的身影,而他那平日裡深埋於心底,如火般的熱情燃燒在眼眸深處。
  他總在人前逢場作戲,眾多的鶯鶯燕燕川流不息的圍繞在他的周遭,與他的名字共同出現在媒體上,讓她傷心落淚,白白在意難過了這許多年,後來才知道「情場浪子」是一個多委屈他的外號。他為了斷絕她負心他嫁的流言,空擔了薄倖之名。
  望著被自己闔上的門,葉雨臻沒有勇氣再次開啟它。公司正值多事之秋、暗潮洶湧,連續多日走馬各地的出差洽公讓她心神俱疲,在人前要維持住商場女強人的形象是如此的艱辛,她多麼盼望有震孝的柔情蜜意相伴隨。
  真是癡人說夢。葉雨臻笑自己妄想,如果震孝肯對她稍微表示出有別於公事的態度,他們之間也不至於落得如今的尷尬和疏離。
  搖搖晃晃的離開夙震孝的辦公室,葉雨臻難過自己無力改變的現狀,一個人能受幾回傷、能碎幾次心?空盪盪的長廊上只有孤影相陪,她苦澀的嘆了口氣。
  恍恍惚惚地走往自己的辦公室,她經過楊曜風辦公室的門前卻發現門下透著燈光。曜風不是出差去了,房間裡應該沒有人,怎麼會亮燈?葉雨臻走近門想看看是誰私闖總裁辦公室。
  她伸手探向門,還來不及轉動手把,突然,背後一股大力落在她的肩背上。一陣巨痛襲來,承受不住重擊的身軀砰然跌倒在地,聲響迴盪在空盪的樓面裡。
  葉雨臻只覺得眼前一陣昏黑,視線矇矓裡一條人影快速地離開。她極力掙扎地想看清楚那人是男是女,卻因為頭部在跌倒時撞到牆壁而感到暈眩、視線模糊,以致於未能如願。
  她感覺到意識正在渙散,好害怕孤單的暈倒在這冷冷清清的大樓裡,強撐著不敢讓自己昏過去,開口想呼叫,卻只吐出虛弱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葉雨臻在心裡不斷地呼喚夙震孝的名字,如今她多麼盼望兩情相悅的他們真的能「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好痛,腦袋在嗡嗡地叫,半邊身體重逾石頭……彷彿有人在呼喊她,她不確定是她的幻想在戲弄她,還是老天爺回應她的祈禱讓夙震孝聽到她的呼喚?
  恍惚裡,一雙手抱起她搖晃著想站起來的身軀,熟悉的感覺透過重重迷霧傳遞給她。夙震孝緊張又焦急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那讓她安心,葉雨臻放任自己靠入他溫暖舒適的懷抱裡,剎那間,鬆懈了的意識迅速地帶她沉入黑暗中……
  夙震孝心急如焚地抱著葉雨臻回他的辦公室,昏躺在他懷裡的瘦弱身子看起來是那麼無助,微翹的長睫毛下是緊閉的眼眸,兩道彎彎柳眉深蹙著,再也沒有女強人的影子。
  氣憤自己大意,惱火他太小看對手,更怨自己沒在掛了楊曜風的電話以後馬上去找她,如果沒有那猶豫和躊躇,也不會讓他的摯愛受到傷害。望著她痛楚的臉龐,他心中滿溢疼惜與憐愛,恨不能以身相替。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不知所措、滿心忐忑的時候,但是這種感覺只存在一段極短的時間,他極力地鎮定心神、恢復冷靜與理智,迅速地檢查葉雨臻的傷處,肩背上的一記重擊使她的半邊肩膀浮腫起來,額頭側面撞出一個腫塊,他擔心頭部受到撞擊會不會有腦震盪,這是否即是害她昏迷不醒的原因?
  終於,葉雨臻那兩排濃密的睫毛輕輕的抖動著,像兩扇精雅的小窗慢慢開啟,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她瞳孔中的是夙震孝那張線條鮮明、深沉而含蓄的面容,這張讓她難忘的臉上還留著藏不住的焦急和擔憂。她仰視著他,貪婪的收藏他臉上關心的表情,心中似一陣暖流掠過,若能再見到他如此在意的表現,即使再傷一次也值得呀!
  葉雨臻想抬手撫平他緊鎖的眉頭和臉上的著急,不料手逾千斤舉不起來,想移動視線卻引來一陣疼痛,脫口而出的聲音化作呻吟。
  「別亂動,妳哪裡不舒服快告訴我。」夙震孝輕柔地摩挲著葉雨臻的傷處,撥開散落在她頰上的髮絲,憐惜的語氣不由得讓她想裝得嚴重些,好擁有更多關心,但是看著他那擔心的模樣,卻又捨不得捉弄他了。
  「我沒事,只是有些頭暈和疼痛。」她虛弱的聲音實在說服不了他,「別擔心,有你在我身旁一切都好了。」
  「對不起,如果我更小心一些就不會害妳受傷了。」看到葉雨臻這麼顧慮他的感受讓夙震孝好自責,他一面輕聲說著話,雙手溫柔的將她再次抱起。「今夜就住我這裡。」不等她回答,夙震孝踏入直達頂樓的專屬電梯。
  「這樣不太好吧?會不會不方便?」葉雨臻軟軟地說著,卻是故意氣他。
  夙震孝低頭瞪她一眼也不應聲,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些。
  搭乘經過特別鑰匙開啟的電梯才能抵達的大廈頂樓,這裡只有兩扇門,夙震孝打開其中的一扇,屋裡的擺設簡簡單單,能俯視街道的大片落地窗可望向地的盡頭,一組樸素的沙發,超大張的桌上電腦配備便佔用了大半,一整面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擺滿了厚重的書籍,唯一有別於辦公室的地方是多了一套音響,剩下的空間什麼也沒有,就任其空曠著。
  夙震孝穿過空盪的客廳,輕輕地將葉雨臻放在臥室的床上,「妳大概餓了吧?先躺著好好休息,我去做點清淡的食物給妳。」他細心地替她蓋上毯子後才離開。
  葉雨臻慢慢地巡視臥室裡的一切,冷硬的線條、淒寒的顏色可看出是純男性化的房間,看得出沒有任何女子駐足過的痕跡。
  想到他曾經擁有「情場浪子」的外號,她不禁覺得有趣,這樣一個樸素簡約的房間,既沒有絲質床單,也沒有羅曼蒂克的燈光和擺設,真不知道他這外號是怎麼維持的。
  她好奇地猜想著牆上唯一的裝飾—— 背面朝外的畫框是一幅什麼東西,礙著個人隱私,她只得壓抑自己的好奇心,而這房間的一切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在記憶深處搜尋,但是嗡嗡作響的腦袋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一會夙震孝端著托盤進房來,「對不起,我忘了這個星期鐘點女傭休假,冰箱裡空空的,只好委屈妳喝牛奶吃三明治了。」
  葉雨臻靠著放高的枕頭接過他手上的東西,「現在的你已今非昔比,為什麼還是如此……」
  「今日與昔日並沒有什麼不一樣,我依舊漂泊,何必在意這些身旁的瑣事?」
  「你還在怨我?」
  聽著葉雨臻苦澀的語氣和眉宇間掩不住的哀愁,夙震孝心中一陣揪痛,暗惱自己最不捨得她難過卻總是帶給她傷痛,他急急地說:「妳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你不說我怎會知道?何況你又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說著說著,葉雨臻的雙眉越蹙越緊。
  夙震孝無法回答,在他過了幾年強迫自己把她當成是楊曜風的妻子、對她表現冷漠的日子以後,他該怎麼告訴她—— 他依舊憐她癡心,愛她情深?
  他暗自生氣,為什麼平日裡總能辯才無礙,然而面對著心愛的小女人時,卻是如此的笨嘴拙舌?
  不得已,他只能一如往日的迴避問題,只是疼惜地撫挲她深皺的眉頭,「頭很痛是不是?這些事以後再說好嗎?」
  葉雨臻想著,他還是和以往一樣,對不願意回答的事情用關心引開話題。對了!就是這種感覺讓她混沌的腦中靈光一現,那「似曾相識」是因為現在的房間擺設和當年他們倆共度最多美好時光的那個房間相同。震孝將往日的時光留住,而他眼中的溫柔和深情更讓一切像回到從前。
  夙震孝從葉雨臻的神情中發現她想起了現在與過去的關聯,彷彿一下子被看透了內心的所有情感,再也無從隱藏,他匆忙地尋求掩飾,「妳慢慢吃,吃飽了就好好休息。我在房間外面處理些公事,等會再進來陪妳。」
  他恍若被追趕般地火速離開,根本沒看見葉雨臻那瞭然於胸卻也絲毫不打算挽留他的表情。
  原來他都記得也珍惜著,葉雨臻高興的想著,歲月並沒有使情感淡去,只是讓情意深埋而已。愉悅的心情讓她忘了身體的不適,她告訴自己,她不該讓他再逃避了,待明日醒來,她要……
第七章
  「他絕對在生氣,而且還是一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洩。」這是月泠第一眼看見穆天毅在做的事情時心中的感覺。
  月泠將小跑車停在無人的海邊公路上,人斜斜的倚靠著沙灘上的大石頭,眼睛卻一眨也不眨地緊盯著稍遠處飛奔縱掠的人影,那身形一晃立即化為無數的幻影,而且越旋越疾,影子也越來越密。身影移動的速度快得無法用目光捕捉,滿天的掌影像無數隻手同時施展,看不清楚綿延的招式從何而始,從何而終。
  浮掠的光影看得她眼花撩亂,只覺得滿眼前全是人影在飛,漫天的掌影像烏雲蓋頂無從躲起,一時間頭也昏了、腿也軟了,人暈眩地往前仆倒。
  月泠紊亂的腦袋裡只想到摔倒在沙灘上應該不會很痛吧?卻發現她是倒在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裡,有些昏沉地睜開眼,穆天毅亮晶晶的雙眼正對著她,深邃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哀樂。
  「謝謝你。」月泠訥訥地對穆天毅說。
  穆天毅默不吭聲,只是輕巧地讓月泠面對他盤坐在沙灘上,右手飛快在她頭頸上點了點,再輕輕地在她頭頂一按。
  月泠感到一股熱流穿過腦門,人頓時變得很清醒,完全沒有昏眩的感覺,精神清爽全身都很舒暢。
  月泠好奇不已地問:「你怎麼醫好我的?」
  他只當沒聽到她的疑問,一把拉起她問道:「妳三更半夜開著車出來做什麼?」
  「還不是為了找你嘛!」月泠不經思考的回答,表現了心底的最真實想法。
  穆天毅的嘴角揚起笑意,看得月泠好糗,她悶聲地問:「我才奇怪你三更半夜不在房裡睡覺上哪去了呢?」
  「妳已經睡了又怎知我不在?絕不可能是我吵醒妳的。」
  「哦……你常常趁我熟睡,半夜溜出來是不是?」
  「嗯,有幾次吧。」穆天毅不明確地應著,「為什麼找我?」
  「我以為你走了嘛!」月泠細聲地嘟囔。
  「怎麼可能,『驚虹』不是好端端的放在我房裡。妳為什麼會有這種傻念頭呢?」
  「我沒留意看嘛!」月泠有些不好意思,也怪自己太心急、沒仔細看就急忙跑出來了。「還不是要怨你,誰教你最近這麼奇怪,自從去拍雜誌廣告以後就變得陰沉沉的。」月泠抬起頭,直直地看入他的眼睛,「你心裡藏著事情對不對?你都不說,像個悶葫蘆似的,害得我胡亂想啊想……」
  「就想成我不告而別了?」穆天毅迎著月泠的視線看著她關心的神情,知道有人如此在意自己,心中感覺十分溫暖,卻也不由得想逗逗她。
  「你好可惡喔!看我出糗很有趣是嗎?」月泠惱羞成怒地一跺腳,轉身走開。
  穆天毅笑著任她走去,心裡卻想著,這小妮子生起氣來特別好看。
  月泠聽著他的笑聲越走越生氣,想到自己一廂情願的把關心在意他當作理所當然,而他卻沒有同樣的心意,氣憤和難過同時湧現心頭,越走腳步越緩,忽然—— 月泠發現自己被攔腰抱了起來,穆天毅的笑聲就在她的耳邊迴響,她掙扎著想下來卻掙脫不出他的懷抱。
  「別亂動,摔下來我會心疼的。」
  月泠被他一說反倒不好意思再動,靠在穆天毅厚實的胸膛聽著他規律的心跳不敢抬頭看他,「你想做什麼?」她好奇地問。
  「我們去觀音山頂看日出。」
  「現在?半夜裡黑黑暗暗的怎麼上山,有沒有搞錯?」
  「妳信不信任我?」
  「信啊!」
  「相信就別擔心,到山上我就告訴妳那些妳想知道的事情。」
  穆天毅筆直的往水面走去,看得月泠緊張得要命。
  「喂!不能不擔心耶!我們要落水了,我可不想半夜下去游泳呀!」月泠忍不住抗議著。
  「抱緊我的腰,如果還害怕就把眼睛閉上,只是那就享受不到臨空飛掠的刺激了。」穆天毅輕描淡寫的用話誘惑她。
  月泠還來不及反應。穆天毅已經抱著她一縱而起,斜斜地飛掠出數尺,就在將要落下水時,他迅速地在水面上一點,身形便再飛起,飛快的速度、輕輕的幾次跳躍,人已經穿過了寬廣的水面落在觀音山下。
  月泠睜大眼睛看著自己在飛,緊張和興奮在心中交雜,一站在地面上,她馬上回頭去看那一片寬闊的水面,很難想像沒有船也能渡水。
  「哇!好好玩!比坐雲霄飛車還刺激。」月泠高興地大叫,拉著穆天毅指著眼前的高山,「我們快快上山吧!」
  「好玩吧!不怕了?」
  月泠急急地點頭,「這種機會難得嘛!而且我也想快些知道你藏在心裡的祕密。」
  「這麼好奇?行,我們走吧!」
  穆天毅依舊用雙手將她抱起,月泠這次卻是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雙臂輕巧的自他兩腋穿過,摟住他強壯的身軀,緊緊地靠在他的懷抱中,享受著飛翔的喜悅。
  穆天毅的手上雖然抱著人,但是並不影響他的提掠飛縱,姿態依然優美而迅速。只見他身形倏而畫出一道曼妙的弧線,一掠而起,在皎潔的月光下有如淡淡雲彩,那麼縹緲,那麼飄逸,像一顆劃空而過的流星消失在山中。
  月泠只覺得陣陣山風迎面吹來,耳邊風聲颯颯,穆天毅的心跳依然平穩,倒是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心中有著新奇的興奮卻有更多的羞怯,畢竟在成長的歲月中她從沒有和誰這麼親密過。
  直到來到山頂,月泠的心思才被分散。山頂上綠草如茵古木參天,在月光迤邐下寂靜優美的宛如人間仙境。月泠看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好漂亮!完全原始自然,沒有一點人工破壞,這裡真的是觀音山嗎?」月泠有些不敢相信地說著。
  「這裡是後山山巔,一般的登山客是爬不上來的,景致才能保持得如此完美。」選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將月泠放下,他關心地問:「雖是仲夏夜,但是山風強勁,天涼如水,冷不冷?」
  「不冷。」月泠看著綿延的草地好想躺下去,「你看!那綠草像地毯一樣,我們為什麼要坐在這冷硬的石頭上?」她一躍而起想跳下石頭,卻被穆天毅拉住。
  「草地上有露珠,沾衣即濕,會著涼的,不可以下去。」
  「好可惜唷!想想辦法嘛!」
  穆天毅見她嬌俏的模樣不忍拒絕,他緩緩地伸掌,吸氣畫圓,霎時手掌的顏色轉紅,眼前飄起無數的露珠兒,顆顆晶瑩剔透漂亮得像小水晶,當他輕輕地推出一道無聲無息的掌力時,一陣熱力四散,露珠兒立時消失了。
  月泠先對露珠的美麗讚嘆,又對它的短暫感傷不已。
  「何必難過呢?它本來就會在日出時消失的,如今有了妳的讚賞,它不會在意存在的時間變短了。」
  「或許吧!一時的燦爛輝煌總比一世沒沒無聞要強多了。」月泠不再感傷朝露易逝,反倒積極的想知道穆天毅最近異樣的原因。「從你去拍雜誌後,總覺得你的神情不對,始終不開朗,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困難,還是同事間處得不好呢?」
  「那種環境實在與我的性格不合,不過工作大致尚能適應,同事們也都很好相處,只除了一人。」
  「哦!誰?」
  「莫儷。」穆天毅說話的語調彷彿要甩掉什麼沾黏不去的厭惡之物一般。
  「莫儷是你煩惱的原因,怎麼會呢?」月泠蹙眉想了想才笑著說:「我懂了,我們服裝界的首席Model看上你這位帥哥了對不對?」
  月泠的話說得穆天毅忍不住皺眉。
  「莫儷的美是眾人公認的,她是廣告界的黃金公主、服裝界的寵兒,尤其她的廣告和服裝發表會樣樣都為投資者賺進大把的鈔票,所以氣焰自然更高張了。追求她的富家公子和企業名人多不勝數,所以她還很端架子的,你能得她的青睞可算是幸運中的幸運呢。」
  「如果被人用目光生吞活剝的對待叫做『幸運』,試問什麼才稱為『侮辱』?」
  「莫儷有個喜歡蒐集年輕帥哥的嗜好,尤其對得不到的更感興趣,你一定是對她擺酷,她才會死纏著不放。」月泠盯著穆天毅俊俏的外貌看,臉上的笑意不斷加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音。
  穆天毅冰冷的目光閃動,寒氣逼人地問:「我有什麼地方這麼好笑的嗎?」
  「對不起!我不是笑你,是笑莫儷這次可看走眼了,你的模樣實在年輕,她準是把你當成初出茅廬的小男生了,尤其你對女人的態度容易被誤會成傲慢,反而會讓高傲的莫儷不甘心。」月泠收起玩笑的態度正經地說:「別生氣了,這次是我的失誤,我原想只是些服裝雜誌的攝影應該很容易,倒沒留意出資老闆是誰。如果早知道宋慶城有投資,我就不會答應竟堯了。」
  「為什麼?宋慶城又是誰?」穆天毅敏感的注意到月泠提起「宋慶城」時聲調裡的嫌惡。
  「宋慶城是目前宋氏集團的主事者,因為莫儷是宋慶城同母異父的妹妹,她對宋氏集團的Case一定優先接……」月泠的話說得有些遲疑。
  「這絕不是妳遠離宋氏的原因,還有呢?」
  「因為他們兩兄妹一樣的煩人,一樣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追求妳什麼時候?」穆天毅心思一轉隨即明白。
  「四年半以前,美其名叫『追求』,其實是糾纏不清,跟蹤、窺伺……完全擾亂了我的生活。你能想像那種日子有多可怕嗎?他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出現來騷擾你。」
  「難道沒有人可以幫妳解決這種事情?妳的父母、親人呢?」
  「所以曜風馬上送我去歐洲,我利用那段時間遊學,順便接一些雜誌的特約稿件和翻譯,過著遊牧式的生活。」
  「依照妳的形容,宋慶城豈會如此輕易善罷干休?」
  「現在的他已經沒精神騷擾我了,因為曜風和震孝在商場上不斷對宋氏施加壓力,商業戰爭是需要全神投入的,尤其宋氏的實力比起仲業要差上很多,他總是要先顧全自己。雖然事情解決了,但是仲業和宋氏的樑子也結深了。幸好這次我沒跟著你,一切都由竟堯處理,否則還真是自投羅網了。」
  提到宋慶城,月泠總是覺得渾身不對勁,彷彿連周遭的氣氛都變得特別陰森。她用力跳下石頭,嘗試著將那異樣拋去。
  穆天毅輕輕地將月泠納入懷中,讓她倚靠在他的胸膛。「別擔心了,如今的妳不再是孤單一人,事事有我與妳共同承擔。」
  「你自己的煩惱怎麼辦?莫儷也不是個容易死心的人。」
  「我可是個沒沒無聞的人,要找我也無從找起。何況工作已經結束了,要碰上的機會不多,不過她總會讓我想起莫樂娘。」
  「她是誰?」月泠對這個初次出現在穆天毅口中的女子充滿好奇。
  「她是個貌美如花、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
  月泠聽得有些吃味,下意識的脫出穆天毅的懷抱,嬌聲說:「好誇張的形容,她不會正是你的紅粉知己吧?」
  「不,她想要的是我的項上人頭。」
  「咦!你該不是對人家始亂終棄、薄倖負心,才讓她想殺你?」
  「妳想到哪裡去了!她雖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姿,卻視男人為玩物,擺弄於股掌之間,於我眼中也不過似紅粉骷髏一般醜陋。」
  「那麼就是你欠了她些什麼嘍?」
  「勉強算是吧,我跟她有攸關顏面的問題。」
  「哦?」
  「她不幸落難為我所救,依恃美貌自薦枕席,但我救人只是仗義,並非有所圖謀,自然拒絕了,偏偏她認為江湖上多少英才霸主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卻單單被我所拒,因此我常常莫名的遭到狙擊。」
  「你嚴重的傷了她的自尊,對美麗而自信的女人而言,是不能接受拒絕的,所以自信心受損的報復是致命的。」
  「正是,她的美麗讓天下大多數的男人願意為她提刀殺人,即使不識技擊之道,也是一樣……」
  「在你的時代男人三妻四妾原是平常,就算是現在這個時代,逢場作戲的男人也比比皆是,況且你又沒結婚,有漂亮的女人自動上門,何必硬做柳下惠?」
  穆天毅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話,只是拉過她的身子正視著她的眼睛,「妳在套我話,對不對?妳的眼睛太坦白,不會說謊,我不相信這是妳的真心話。」他拉著她一起坐在青翠的草地上才緩緩開口,「人與人因雙方認識的深度及本質的差異,所感受的情感濃淡也有不同,我或許會因喜歡一個女子而與她成為朋友,但是卻不一定會愛上她和她成為夫妻,畢竟朋友會有聚散,而妻子卻是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尤其情如劍鋒,雙刃皆傷人,傷別人的心與傷自己的心一樣,滋味都是苦澀得難以下嚥,所以男人應與女子無異,忠於一份感情,以免誤人誤己。」
  「但是沒有試著交往,怎知和自己是否合適?」
  「一名女子能否為我妻與我共度一生,可以從平時的言談行事中看得清楚。傻丫頭,若每件事情都要先嘗試,那什麼事都會遲了。」
  「你理智得可以,被你所愛的女子會很幸福,得不到你鍾情的女子一定怨你薄情,難怪莫樂娘要殺你。」
  「你真的覺得為我所愛的女子很幸福?」穆天毅語藏玄機地問。
  月泠卻是全不設防地回答,「當然是呀!不信你將來問問被你愛上的那個她。你根本是那種如果愛上她,天底下就不會再有別的女子能侵入你的心;如果你不愛她,就算她死在你面前也沒有用的人。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
  「對,妳開始瞭解我了,所以莫儷和莫樂娘一樣,都無法成為我心底的永恆。年少時或曾輕狂,但是歲月過去,如今的我只願守住一份真。」
  「公認的美女你還不愛,難怪你孤單一人,難道你不怕世上根本沒有你心目中的那種女人嗎?」
  「不怕,老天爺不會對我那麼苛刻,既然在我的時代裡遇不到,我相信她會在這個時代被我找到。」
  雖然月泠一副不表贊同的表情,穆天毅卻仍是說得萬分篤定。事實上那個「她」正在眼前,他不願說破,是擔心把她嚇跑了,也顧忌自己一無所有不足以照顧佳人,而且他更不想破壞兩人的和諧,他要等月泠釐清她對自己的感情是愛,還是關心和幫助。
  月泠莫名其妙的有些嫉妒「她」—— 這個還未出現的女人居然讓她有些不舒服。糟糕!什麼時候自己變得這麼小心眼?月泠甩甩頭拋去這些不相干的情緒,告訴自己一切順其自然吧!
  「好吧!自信先生,除了莫儷那女人以外,你還藏了些什麼事情呢?」月泠慧黠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盯著他的臉瞧不停。
  「妳這個聰明的小丫頭真是什麼也瞞不住妳,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容易就被看透了。」
  「是我才辦得到的耶!換作別人可就不一定了。方才在沙灘上你練武的模樣像全世界都得罪了你,這麼明顯的事實還看不出來,我就真的是非常遲鈍了。」
  「其實沒那麼嚴重,我只是對自己有些不滿,還有些……」
  「挫折感。你覺得工作做得不好,是因為你要求的太完美,其實竟堯對你的表現很滿意,從一個門外漢初次出擊的角度來看,你算是非常成功,那筆酬勞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並不在乎酬勞多少,錢就交給妳了,我只希望別再讓我和莫儷共事,我實在受不了她像隻八爪魚般死黏著我不放。」
  「要做這行的頂尖人物一定會遇到她,除非不吃這行飯。」
  「正合我意,我並不想繼續做。」
  「那可不成,我已經答應竟堯讓你去幫他,你一定要參加服裝展示會,以免埋沒人才。」
  「我的天啊!」穆天毅故意擺出一個很苦命的表情逗她。
  「嘻嘻……」月泠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我準備幫你簽賣身契賣給竟堯,然後回家快樂的數鈔票。」
  「妳欺負我,我要回家。」穆天毅委屈的表情和聲調像極了深受欺凌的小媳婦。
  「哈哈!你又回不去,還能怎麼樣?」月泠得意地說,快樂地和他鬥嘴。
  「唉!妳就是欺負我有家歸不得。」他好無奈地嘆氣,引得月泠的注意後卻又換上一副嘻笑臉孔,「嘻!在這個時代我可沒有養家活口的本事,這輩子只好賴定妳了。」語氣卻是越說越正經,深邃的眼眸緊盯著月泠看,看得她臉紅心跳,弄不清楚他是玩笑還是真心。
  「厚臉皮,這種無賴話也好意思說出口,不害臊。」
  「欸!想和心愛的人過一生一世有什麼好害臊的。」
  穆天毅的表情正經得不像在開玩笑,月泠卻不敢當真,雖然心裡甜蜜蜜的,嘴裡還是假裝抗議,「你少在這兒花言巧語賣弄唇舌,姑娘我可是聰敏靈慧,才不會被你的三兩句甜言蜜語迷暈了頭。」
  「哎喲!我可憐的心碎滿地了。」穆天毅知道月泠以為他在說笑,他也不想逼她,只願天天看到她快樂的過日子。
  月泠被鬧得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穆天毅不動聲色地摟住她的纖腰,讓她舒適的靠在他的懷抱中,她害羞地想離開,他卻指著遠處的天邊說:「妳看,太陽要出來了,乖乖坐著,我教妳長生養顏之術,保證讓妳貌美如花,青春永駐。」
  「青春永駐會變成妖怪,才不好呢!我比較想學會怎麼飛,登萍踏浪、御風飛行,自由自在的來來去去,沒有塞車之苦,沒有地域之隔。」
  「丫頭,妳武俠電影和武俠小說看太多了,輕功不是說說就可以學得會,妳還是先學著打坐吐納讓自己青春美麗吧!」
  「丫頭?我今年都已經二十六了,卻讓你叫得像小孩似的。」
  「妳難道希望我叫妳老小姐?在我們那裡,二十六歲的姑娘沒婆家是很丟臉的喔!」
  「你真是皮癢、欠揍。」月泠氣得回頭捶他,卻發現穆天毅早已經飄身飛上大石頭,悠哉地欣賞日出。



  月泠一把拉起身上的薄被蓋住頭,試圖將耳邊吵個不停的噪音掩去,但是吵死人的聲音不但繼續響著,連身上的薄被都莫名其妙掉落在床尾,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惺忪睡眼,卻見著無線電話騰空飄在眼前。
  「有鬼」
  隨著月泠的慘叫聲,話機輕輕地掉在她的手邊,那吵得要命的聲響原來只是電話鈴聲而已。
  「穆天毅!又是你搞的鬼。」月泠氣得在床上大吼。「幹麼不讓答錄機接聽就好了,非得吵醒我?」
  客廳裡傳來穆天毅的笑聲,「妳太懶了!都已經日上三竿了還不起床?答錄機的留言帶全錄滿了,如果我來接,妳不怕被人發現妳屋子裡藏了男人?」
  「難聽死了,我又不是和你同居,有什麼好怕的,而且是誰告訴我『但求心中無愧,褒貶一任世情』的?」
  「丫頭,我說過的東西不少,卻也得適時適地的用才不會出亂子。」
  月泠還沒來得及反駁,電話又響起來,她隨手抓起話機,嘴裡不住嘀咕著,「七早八早地吵醒我,最好是有什麼火燒眉毛的急事,否則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少不了一頓臭罵。」
  房間裡傳出月泠一聲充滿火藥味的「喂」以後就變得寂靜無聲,隨即又傳來櫥櫃抽屜被拉得乒乓作響聲。
  「丫頭,妳的起床氣也未免太大了吧?怎麼盡拿些家具出氣?」
  「少再調侃我,快快拿起你的百寶袋,我們要出門了。」月泠邊梳理著頭髮,邊匆忙地從房間裡出來。
  「怎麼啦!誰打電話來?真的事急燃眉嗎?」
  「震孝要我去陪雨臻,她昨夜受傷了。」月泠慌慌張張地說著。
  「說清楚點,她為什麼會受傷?」
  「哎呀,你就別問了,我只聽到雨臻受傷就把電話掛了,哪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反正人在震孝那裡,去了再說吧!」
  月泠急匆匆地拉著穆天毅出門,慌亂中竟連鑰匙都插不進門鎖。
  「我來吧!」穆天毅乾脆接過鑰匙關上門,也不等候電梯上來,逕自伸長手攬過月泠的纖腰,縱身掠下樓去。


  月泠忍了許久的笑聲終於衝口而出,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大樓的電梯中久久不散,看著穆天毅無奈的表情,她更是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好啦,別笑了!沒見過比妳更愛幸災樂禍的人,不替我解圍也就罷了,居然還在一旁火上澆油,唯恐天下不亂。」
  「沒辦法嘛!反正你總是要習慣眾人的指指點點,不如讓你早些適應,何況才三、五個女人而已,你不是也應付得很好?」
  「現代的女子真不顧禮數,連素昧平生的男子也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方才在仲業集團大樓的一樓大廳,他被數名女子包圍拉扯,似乎是看到了雜誌刊載的照片,令他極度窘迫。穆天毅雖然瞭解現代人不再那麼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但是對現今女子大方的表現,依然無法全然接受。
  「這樣你就搖頭,還早呢!你還沒見識過『偶像崇拜症候群』的威力,那才叫作瘋狂,不過看你這般的受到重視,我應該更努力的為你尋求曝光機會,才不辜負你長得一表人才。」
  「多謝雞婆,我可不想當眾人目光的焦點。」穆天毅唯恐推得不夠快地一口拒絕,在他的觀念裡,依然深藏著「依靠色相過活不算男人」的古板想法。
  二十八層樓說高不高,電梯說快不快,卻也只夠月泠和穆天毅說上幾句話就抵達仲業集團的總管理處辦公室,電梯門開啟,眼睛看到的是寬大的會議室,設備進步的視訊中心和一間間大格局的辦公室,門上懸著每個工作者的職銜,門外各辦公室的祕書正忙碌著。
  月泠領著穆天毅走過各辦公室前面,一路上不住地和祕書們寒暄致意,祕書們的目光不約而同的對穆天毅的身影多停駐了幾秒,幸好正逢上班時間,否則剛才在大門口發生過的情況難保不會重演。
  穆天毅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走著,對投注於他身上的目光視若無睹,還趁著月泠和一個懷孕數月的女士愉快地打招呼的同時,暗中觀察了每一個人,直到月泠快速地拉著他走開。
  「幹什麼跑得那麼快,在躲什麼?不是急著見夙兄嗎?」穆天毅不解地停住腳步。
  「開玩笑,不跑怎麼可以,他正和各級主管開會,我若和那些老古板碰個正著,光聽訓話就能讓人瘋掉,更別提見震孝了。」
  「妳在別人的公司裡閒逛不會太失禮嗎?」
  「不會,現在是曜風在當家主事,閒逛不要緊,但那些元老們始終見不得我清閒,所以才要躲他們嘛!」月泠一路帶著穆天毅走過總裁、副總裁的辦公室,還大略地介紹公司的管理組織,完整的逛完整層樓面,最後兩人走向夙震孝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夙震孝拉鬆了領帶,全身鬆懈地沉入大皮椅裡,甚至還來不及喘口氣,叩門聲又響起,不過他尚未應聲,門即開啟。
  月泠一進門見夙震孝那模樣,忍不住取笑他,「哇!你簡直像被坦克輾過一樣慘嘛!」
  「我一晚沒闔眼,一大早又和那些老狐狸們周旋鬥智,當然沒有小姐妳的光鮮亮麗。昨夜妳去哪裡了?不要以為曜風不在就可以為所欲為……」
  「有沒有搞錯呀!我不是來讓你盤問昨夜行蹤的。雨臻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說的不清不楚的害我急死了。」
  「是誰半夜裡四處亂跑,讓我找不到人?又是誰接了電話也不把話聽完就丟話筒的?」
  月泠回頭對穆天毅扮鬼臉,昨夜難得溜去觀賞日出,沒想到就被逮個正著,「看在我帶著神醫飛奔來探望雨臻的份上,你就別訓話了嘛!先說清楚為什麼雨臻會受傷?嚴不嚴重?為何沒有送醫院?」
  夙震孝先和穆天毅打過招呼,才簡明扼要的把昨天黃昏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妳太緊張了些,我只是想請妳來陪伴她,當然順便照料一下餐食就更好了,怎麼會需要什麼神醫呢?」
  「雨臻雖然傷得不厲害,可找個神醫來看看總是比較放心,而且你也不該丟著她不管呀!開什麼會嘛,請一天假又不會怎樣,你真是一點也不關心她。」
  「大小姐,我可沒有妳那麼好命!自己甩脫責任還敢數落我?要不然妳來接替我的工作,我也樂得和雨臻一起休息。」
  「你少激我,我才不管,放著讓它倒好了。」
  「依照目前的情況,說不定就會哦!」
  「報應!」月泠冷漠的口氣連一點惋惜都沒有。
  「公司可是投注了曜風、雨臻和我的心血才有如今的局面,妳這麼說不覺得對不起我們嗎?」
  月泠被這句話頂得啞口無言,曜風、雨臻和震孝確實為了這個公司付出了很多的代價,她的確沒資格說什麼,「既然是你們的心血結晶,你就繼續努力吧!」月泠伸出手掌說:「鑰匙拿來吧,我要去探望沒人關心的病人了。」
  夙震孝笑著搖頭,遞出鑰匙,月泠每次只要說不贏就會耍賴,他也見怪不怪了。「麻煩妳先去採購再上樓好嗎?我的冰箱裡可是連顆雞蛋都沒有。」
  月泠暗暗地嘀咕著,「小心我在菜裡下毒。」接著走回頭拉起坐在沙發上的穆天毅,「我們走吧!」
  「妳先去採購,我留下與夙兄聊聊,妳買好東西以後來找我,我們再一起去看雨臻小姐,如何?」穆天毅搖搖頭,表明要留下問清情況。
  「喂,別和他攪和這檔事,到時候會脫不了身的。」雨臻莫名其妙被攻擊,背後肯定有麻煩事。
  「投桃報李也是應當,何況妳難道不想替雨臻小姐討回公道?」
  「好嘛!」月泠臨走前還不忘瞥夙震孝一眼,找個台階下。「不是為了你唷!」
  「行,妳怎麼說都可以,拜託妳快去快回,我們還忙著呢!」夙震孝說完話不再理會她,逕自和穆天毅低聲交談起來。
第八章
  月泠充滿好奇地詢問穆天毅和夙震孝商談的結論,而穆天毅的回答依舊是「天機不可洩漏」。
  「很不夠意思喔!幹麼那麼小氣。」
  「非關氣度,而是這種事情由我們來操心,妳等著看結果就行了,何況妳對仲業的前途並不關心。」
  「不是不關心,是不能表示關心,否則就會被它困死甩脫不掉的。」
  「原來妳也不是真的不在乎。」
  「在乎它?為了曜風或許吧!對我而言,它害得我家分崩離析,我巴不得它倒閉算了,哼!」
  月泠對仲業的氣憤和對曜風的關心毫不掩飾的表現在言行中。
  穆天毅故作不經心地問道:「曜風對妳很重要?」
  月泠直覺地應道:「當然是呀!奇怪的問題。」
  穆天毅淡淡的一聲,「哦—— 」
  「哦什麼哦?他是我的—— 」月泠被碰巧抵達頂樓而開啟的電梯門打斷了說了一半的話,「到了、到了。我只來過曜風家,可從來沒進去過震孝的房子,你絕對想不到我有多好奇……」
  「妳時常進出曜風的家嗎?」
  「很少,大約來過一兩次,除非有事,否則對這幢大樓我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咦!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妳和他們之間非常的熟諳,不是嗎?」穆天毅對於這個時常出現在月泠口中的名字很好奇,那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月泠對那人的重視讓他感到不舒服,奈何現在的時機不恰當,否則他非要弄清楚他們的關係不可。
  「確實交情匪淺,但是我和震孝畢竟不是一家人,沒有受到邀約總不好當個不速之客吧!不過衝著他那個『情場浪子』的封號,我對他的房子真的很好奇,我猜他的房間一定裝潢得很浪漫,很羅曼蒂克,不信你看!」
  月泠打開大門,意外的一愣,「哎呀!他總是教我料不到。」月泠有些訝異她錯得如此離譜。而更讓她意外的是,那個原來應該躺在床上休息的傷患,居然埋首在電腦桌前面忙得連頭都不抬一下。
  月泠故意用力地關上大門,砰地一聲雖然驚動了桌前之人,卻沒能使她回頭,只聽到她嬌柔的聲音急急地說:「震孝,別罵人唷!我馬上就弄好了,等會就回床上休息。」
  「一秒鐘都不許等,妳馬上把電腦關了。」月泠不客氣地一吼,快步地走到插座前一把拉掉了電腦的插頭。
  「死丫頭,妳毀了我辛苦許久的成果—— 」葉雨臻輕輕地罵著,卻在看到月泠氣呼呼的模樣以後越說越小聲。
  「你們兩個實在教人生氣,我才怪震孝只顧著這間公司,不關心妳,沒想到妳也不愛惜自己,還虧我一路飛車來看妳,真不知道它有什麼重要,值得你們這麼賣命」
  「好、好,別吼了。反正妳對仲業橫豎是怎麼說怎麼生氣,還是別提它,省得我的頭又疼了。」
  葉雨臻輕緩地撫撫額頭,換來月泠不悅地瞪眼和乖乖地閉上嘴不再數落,葉雨臻的視線這才越過月泠,發現剛從廚房走出來的陌生人。
  月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解釋道:「他是我朋友。」
  她好奇地拉著月泠,走近他的面前仔細端詳著:「我是葉雨臻,請問你是……」
  「穆天毅,冒昧造訪,希望小姐莫要見怪。」趁著月泠與葉雨臻在說話,穆天毅已將食材放進冰箱,這才從廚房走出。
  葉雨臻疑惑地看看月泠,納悶她幾時有位如此出色的朋友,居然隱瞞沒說,當著穆天毅的面前她不好意思盤問,只是對月泠使了個眼色,表示不會讓她輕易地躲掉一頓「嚴刑拷打」。
  「穆先生太客氣了,月泠的朋友我們都歡迎。」
  「拜託!別文謅謅的說話了,不嫌煩呀!」月泠笑著介紹穆天毅給葉雨臻,「他人很好,就是和這個時代有點脫節,有些表達方式很老式,習慣就好,妳千萬別學他的說法,會給累死。好了,廢話少說,讓天毅幫妳看看傷得要不要緊吧!」
  葉雨臻盯著穆天毅俊秀的外表,懷疑地望向月泠。
  「放心,試試看不就知道了嗎?」月泠拉著葉雨臻坐在沙發上,半開玩笑地對穆天毅說:「需不需要幫你找條絲線,以便把脈呀?」
  「妳別胡鬧。」穆天毅不理會她的促狹玩笑,逕自托起葉雨臻的手腕把脈,並撥動頭髮查看撞到牆壁的頭部,伸手探向她依然稍腫的肩背。
  葉雨臻的眉頭在穆天毅的手碰上她的肩膀時緊皺了一下。
  穆天毅輕聲地對月泠說了幾句話,月泠一點頭便拉起葉雨臻走回臥室。
  一進房間,葉雨臻好奇地問:「他叫妳帶我進來做什麼?」
  「替他查看妳的傷勢,妳不會好意思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吧?」調皮的月泠一面幫葉雨臻解釦子一面糗她,「天毅可不想被震孝追殺。」
  「亂說什麼,丁月泠,妳越來越可惡喔!」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嘛!震孝對妳有沒有心,從他為妳一夜無眠就可以看得出來了,妳難道還不知道?」
  葉雨臻羞紅的雙頰印證了月泠的話完全正確,想著昨天夜裡,夙震孝一直等到她已經入睡才進房間,還記得她在半睡半醒之間邀他上床陪伴自己,靠在他舒適的懷抱中享受著他溫柔的呵護。
  「喂,想什麼?該不會昨夜有什麼限制級的劇情讓妳回味不已吧?」
  「鬼丫頭,別胡說了,昨夜規規矩矩的什麼事情也沒有。」
  「不太可能吧,妳那滿面紅霞可不是這麼說的喲!」
  「妳少貧嘴,門外的那位帥哥從何而來,妳快快老實說清楚,不許隱瞞半分。」葉雨臻一邊動手整理衣服,一面不甘示弱地盤問起月泠。
  「撿來的!」月泠一答完話,飛快地開了房門跑出去,也不管葉雨臻追在背後好奇得要命。
  「不許跑,把話說清楚。」葉雨臻追著她到房門外,卻發現偌大的客廳裡根本沒有人。
  月泠在廚房裡找到正在忙著處理食物的穆天毅,笑喘著說:「你要代替我做飯,怕我出醜,是不?」
  「妳既然不是買那種黏黏糊糊的東西,自是我做飯嘍!」
  「別小看我,雖然我的廚藝沒有你出色,但是也不至於會做出『滿蛋全席』的。」
  「『滿蛋全席』是什麼東西?」穆天毅對這新鮮詞兒充滿好奇。
  月泠接過他手上的燉鍋放在爐火上,故作正經地說:「炒蛋、煎蛋、煮蛋、蒸蛋、蛋炒飯加上蛋花湯。」
  「別說大話,妳的滿蛋大餐只怕也做得不好,記得我第一次吃妳做的炒蛋,幾乎是糊的。」
  月泠當然也記得,那是撿到穆天毅的第二天早餐,那時她的心思全在他身上,難怪蛋炒糊了,「還不是要怪你害我分心,等等我就親自動手讓你瞧瞧,免得你從門縫裡看人,把人給瞧扁了。現在我們先去看雨臻。」
  穆天毅微微一哂,不再和她鬥嘴,與她相偕走出寬敞的廚房,回到客廳,葉雨臻正坐在沙發上。
  月泠納悶地問他,「雨臻的傷勢正如你所說,既然你已料得那麼準,何必還要我去看呢?」
  「醫術之道,望、聞、問、切,是一樣也不可少的。」
  「那雨臻情況到底如何呢?」
  「消腫、化去淤血而已,沒什麼大毛病,待頭上的腫包消去後就沒事了。」
  穆天毅簡單的對兩人解釋,才換得葉雨臻眼睛裡擔心的神色退去。
  「請問能很快治好嗎?如今公司正是多事之時,我實在忙得連生病的時間都沒有。」
  「妳呀,多照顧點自己,讓公事閃一邊涼快去。」
  「我若是不幫忙,累死的就要換成震孝了!」
  「原來妳是捨不得他……喲!我還希望天毅將妳的症狀說得嚴重些,好叫震孝多擔點心,現在看來妳恐怕不會答應我誆他。」
  「妳少在一旁取笑我,下回妳慘遭曜風修理時,就別找我和震孝求救,我會袖手旁觀讓妳死得很難看!」
  「沒關係,天塌下來也有人會替我頂。」月泠別有含意地瞄了穆天毅一眼。
  「喔!找到新靠山了是嗎?有了新人就不要舊人,妳可真的是見色忘友!」葉雨臻略帶調笑地回敬月泠。
  「喂!兩位大姑娘,別再繼續鬥嘴了好嗎?正事要緊,月泠,我們可是等著品嚐妳的手藝,所以妳不妨進廚房印證一下剛才所說的大話如何?而葉小姐請先去換身舒適的衣服,稍等便替妳療傷。」穆天毅適時地打斷兩人之間的小戰鬥。
  穆天毅等到葉雨臻走入房間以後,拿著無線電話閃進廚房,月泠正雙手濕淋淋地洗米下鍋。
  穆天毅遞過話機對著月泠說:「請夙兄上樓來吧!」
  「你想為他們倆多製造些相處的機會吧!」月泠領悟地直撥夙震孝的專線。
  「這不正是妳心裡的意思嗎?此時不做,更待何時。」穆天毅對月泠的心思知之甚詳,臨出廚房時還不忘交代她,「妳可以唬唬夙兄,但是不能太過分。」
  月泠一面對著接通的電話應聲,一面望著穆天毅比了一個「OK」的手勢,但是一等到穆天毅轉頭走出廚房,卻對著他的背影吐舌頭扮鬼臉。
  穆天毅不知道月泠在電話裡對夙震孝瞎說些什麼,但是從夙震孝上樓的速度和緊蹙的眉頭不難想像,看來這個調皮的丫頭已經放棄毒死夙震孝的念頭,而準備用嚇死他來報復稍早在辦公室裡與他言語交鋒時失利的一箭之仇。
  夙震孝是急匆匆地掛了電話趕上樓的,卻在踏入自己家門,看到穆天毅悠閒地瀏覽他那一大面牆的藏書時,恍然大悟他被月泠那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給唬了。
  看到月泠從廚房探頭露出勝利的笑容,夙震孝只能怪自己太大意,明白原因只不過是自己太在乎雨臻的一切,所以根本是未設防的被她騙了。
  夙震孝從穆天毅深邃的雙眼中瞭解到,他早已將月泠的調皮捉弄和自己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月泠這丫頭太鬼靈精了。」夙震孝無奈地苦笑。
  穆天毅笑著搖頭說:「她的計謀僅止於虛張聲勢,夙兄卻是敗於『事不關己,關己則亂』,若非你心掛紅顏,否則這等小小謀略怎能輕易瞞過你,與其說你為她所騙,倒不如說夙兄你自願上當。」
  夙震孝被穆天毅一語道破心底的祕密,不免有些赧然,「穆先生比起月泠豈止高明百倍,我們的心思都逃不過你的掌握。」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不過是佔了事不關己的便宜,哪裡有夙兄說得那麼厲害。」穆天毅話鋒一轉,「葉小姐在房間裡,夙兄是否去看看她需不需要幫忙?」
  夙震孝敲門進入房間,看到葉雨臻怔忡地站在衣櫃前面發愣,他忍不住走向前,伸手從背後將她擁入懷中。
  「想什麼想得如此出神?」
  「我有些擔心……」
  「沒事的,我會一直陪在妳身旁。」
  「真的?」
  「我在這裡不是嗎?告訴我為什麼站在這裡盯著衣櫃看?」
  「穆天毅要我換套舒適的服裝,方便進行治療,但我沒有換洗衣物,也總不好私自打開你的衣櫃吧!而且萬一……」
  「顧忌什麼?打開吧!」
  葉雨臻依言打開衣櫃門,卻低落的喃喃自語。「……關係到你的隱私,還怕裡面放著我不該看的東西……」
  葉雨臻的話還停留在嘴邊,視線已經被衣櫃裡那套半新的名牌休閒服吸引住,她訝異地探身將它拿出來,瘖啞地對夙震孝說:「還記得當初你是那麼不甘願的收下它,也從沒有看見你穿過,我以為它早已被你丟棄了。」
  「當時年輕氣盛,面對妳顯赫的家世背景難免覺得自己寒傖,所以總有些莫名的堅持,但是妳的心意我是明白的,因此這套衣服陪伴著我度過了那些分離的日子。」
  閃亮的淚珠在葉雨臻的雙眸中滾動,她抱緊手上的休閒服,撲進夙震孝的懷抱裡,分不清心中是喜還是悲。
  夙震孝溫柔地說:「這些已是陳年往事,說出來只是以為妳想知道,不料反而惹妳傷心難過。」他低頭愛憐地將她的淚珠吻去,「快別哭了,去梳洗一下,別讓穆天毅等久了,會遭月泠那鬼靈精笑話。」
  想到月泠在門外等了這麼久,不知道又會想出什麼話來取笑他們,葉雨臻不由得羞紅著臉飛奔進浴室。


  在廚房準備午餐的月泠對靜悄悄的客廳充滿好奇,趁著處理好午餐材料的空檔,躡手躡腳地溜進客廳一探究竟。
  地毯上夙震孝和葉雨臻面對面的盤坐著,穆天毅位於葉雨臻身後,只見他豎起右掌緩緩地虛按在她的肩背傷處上。
  剎那間,一股騰騰白氣自他掌緣周圍升起。
  穆天毅雙目緊閉,掌緣的白氣越凝越濃,手心的熱力源源不斷地貫注入葉雨臻體內。
  葉雨臻只覺得背後不斷地傳來陣陣熱流,分別衝向肩背和頭部的傷處,淤腫全被火熱地包圍起來,受傷之處慢慢的變得痠麻難耐,她本能的一掙,試圖擺脫掉那種難受的感覺,但是身後的那隻手掌卻穩若柱石般的使她動彈不得。
  葉雨臻有些緊張地睜開雙眼,但是看到坐在她眼前的夙震孝滿臉關切的表情,還不時地聽見他溫柔安撫的聲音,緊繃的心情頓時就鬆弛了下來。
  月泠驚訝的看見了一種現代醫學無法解釋的現象—— 雨臻頭部淤血的地方經過穆天毅手掌上的團團白氣貫注,顏色已逐漸的變淡、腫包慢慢的縮小,似乎還有一絲絲的紫氣從她的肌膚毛孔中逸出消失。
  當月泠意識到葉雨臻的傷處已經完全復原時,穆天毅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掌一收,葉雨臻應勢傾身落入夙震孝的臂彎裡。
  夙震孝迅速地低頭探察,輕輕地扶起她走回房間,「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迎著夙震孝關心的視線,葉雨臻的嘴角微揚,漾出一朵燦爛如花的笑容,「感覺真好,頭腦清晰,四肢舒暢,全身輕飄飄的好舒服。」
  地毯上,穆天毅收掌後默默閉目調息,連夙震孝扶走葉雨臻也故意裝作不知道,但是換成月泠擔憂的坐在他面前時,他卻無法故作不知的不理睬她。
  輕輕地嘆口氣,穆天毅星目微睜,恰好迎上那一對緊張又充滿歉意的明眸,他深深的凝視這雙眸子,耳邊聽見她惶急地細語,「你怎麼樣了,是不是很累?」
  穆天毅伸手攬過月泠,輕笑起身,「妳很擔心我,是嗎?」
  月泠確實擔心,嘴裡卻不好意思承認,「才沒有!」雖然嘴上逞強,但是迎著穆天毅看透一切的目光,她滿含歉意的說:「實在很對不起,為了我一時心急害你這麼辛苦。」
  「能令妳如此擔心在意,即使再累也是值得的。」穆天毅輕輕地撫過月泠微蹙的秀眉,「別掛意這等小事,套句你們這個時代的用詞,這只是個小Case,往昔我隨意與人動一次手所耗費的氣力,尚不止千百倍於此。」
  穆天毅微笑地圈著月泠的肩膀走向廚房,「不過我雖然不累,卻已餓了,所以大廚師,請妳趕快動手炒菜好嗎?」
  「你不幫我忙嗎?」月泠望著停在廚房門口的穆天毅問道。
  「妳不是要親自動手展現廚藝嗎?我很期待唷!」
  穆天毅笑咪咪的看著嘟著嘴的月泠,好心情的轉身離開。


  午餐飯後,月泠沏了一壺好茶,四人圍坐在長餐桌前閒聊起來。
  葉雨臻首先端起茶杯面向穆天毅,「穆先生,我謹以這杯茶代替酒,謝謝你的妙手回春。」
  「只是舉手之勞,葉小姐請不用客氣。」穆天毅還沒伸手接過葉雨臻手上的杯子,那杯茶已經被月泠拿過去,不客氣的一口喝掉。
  「丁月泠!妳還真不客氣耶!」葉雨臻沒轍地望著她。
  「誰教妳客客氣氣的只謝他,忘了我,不公平嘛!」
  「妳我之間,還欠一個『謝』字嗎?」
  「若是平日裡我是不在乎啦!不過現在這個場面嘛……」月泠的視線故意在葉雨臻和夙震孝之間瞄來瞄去,「妳若不想說,讓震孝替妳說,我也一樣接受的。」
  「鬼丫頭,『謝』字好像不該我跟妳說,而是妳要跟我說才對喲!」夙震孝不疾不除的擋回月泠的打趣。
  「哦!你有什麼好理由要我道謝?」
  「就憑我手中的這個信封,妳覺得該不該呢?」夙震孝從西裝口袋取出個信封,故意誘惑地在月泠眼前一亮。
  「該!」月泠爽快的應聲,讓三人料不到,「當然應該是天毅向你道謝,可不是我。」原來她接下來的回答才是重點。
  夙震孝無奈地搖頭,故意收回手上的信封,「丁月泠,妳被寵壞了,盡會使詐耍賴。」
  「沒辦法呀!誰教我從小沒人疼、沒人愛的,只好請大哥、大姊多讓讓。」
  「真丟臉,虧妳說得出口,全要怪曜風太寵妳了。」葉雨臻不忘月泠的促狹,忍不住回敬一句。
  「喲!怎麼酸酸的。好嘛!往後我不再打擾震孝,讓他專寵妳一個人,夠意思吧?」
  「哎呀!曜風和震孝怎麼能這樣子相提並論嘛!」葉雨臻泛紅的臉頰上藏不住羞意的瞪了瞪月泠,才回頭看向夙震孝手上的信封好奇地問:「你快想法子治治她吧!這信封夠不夠分量?」
  「她的伶牙俐齒連曜風都得讓她三分,我哪有本事制得住她?不過有了這東西,她的利牙只怕也無用武之地了。」夙震孝學著月泠方才糗他和葉雨臻的方式,若有所指的瞥著月泠和穆天毅。
  「沒天理,你們兩個人合攻我一個,還使用重兵器,真過分。」月泠一邊抗議一邊輕拉穆天毅,「他們兩個欺負我一個,你怎麼可以袖手旁觀?」
  「是妳先招惹他們,怎地反說被人欺負。」
  「我不管,你到底幫不幫我?」月泠雙眉微揚,杏眼一瞪,漂亮的小臉上儘是耍賴的嬌嗔。
  「唉!」穆天毅故作無奈地輕嘆,「妳想怎樣?」
  月泠嬌笑不語,只是兩眼滴溜溜地瞄向夙震孝手中的東西。
  「妳不是三令五申的不許我招搖嗎?」
  「今天的事情只有這屋裡的四個人知道,絕對不會洩漏出去的,我特准你招搖。」
  穆天毅面對夙震孝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夙兄,恕我失禮了,我實在無法拒絕月泠的要求。」
  穆天毅的話聲未完,手腕倏地伸出,向長桌那頭夙震孝手中的信虛晃一下,做了個「抓」的手勢,夙震孝還沒弄清楚穆天毅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就發現自己手裡的信封已「呼」地飛向穆天毅的手中。
  而穆天毅對拿到手的信封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輕輕地拋向月泠,這一次信封的速度慢得像無重量的羽毛般飄落在月泠的面前。
  夙震孝和葉雨臻完全被這奇異的情景給震懾住了,對穆天毅這手「凌空攝物」的高深絕學感到詫異萬分。
  尤其是初次見識到這種神奇情景的葉雨臻,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非常好奇地握住穆天毅的雙手仔細的查看起來。
  「雨臻,妳在看什麼?」月泠好笑地問。
  「找道具呀!他會變戲法是不是?」
  「別傻了,那是真才實學,誰教妳從來不看武俠小說,連點基本概念都沒有。」
  「妳少說笑了,既然是小說情節就表示不是真的,不可能出現在現實社會裡!」
  「事實都已經擺在眼前了,剛才妳不是親身經歷過嗎?想想妳的傷怎麼好的,別那麼沒有想像力嘛!」
  「月泠,妳不會是在告訴我們,他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吧?」一直對穆天毅的來歷存著懷疑的夙震孝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惑。
  「他本來就是呀!別不相信,我是付出代價印證過的。」
  「什麼代價能大到讓妳相信這麼荒謬的事情?」
  「那個曜風送給我的骨董花瓶。」
  「哇呀!」葉雨臻不可置信地問:「那個明朝景德鎮的花瓶?」
  「是的。」月泠看著葉雨臻莫可奈何地說:「我要他證明,他一揮劍,我什麼也沒看見卻聽到破碎聲,一回頭,背後的花瓶已整整齊齊的被切成四塊。事後再告訴他花瓶很值錢也於事無補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明朝的花瓶在妳的時代是價值不菲的骨董。」穆天毅有些歉然地看著月泠,「在我屋裡,景德窯所燒出來的碗盤、瓶罐隨處可見,所以才會拿它試劍。我所擁有比較特別的,是一對宋代的彩鳳雙瓶,但如今我雖然想將它們賠償予妳,也無力做到了。」
  「穆先生,你說的話好奇怪,既能認出明朝的東西,卻不知道那是值錢的骨董,只因為你自己收藏很多,什麼道理嘛?」葉雨臻對她所聽到的解釋感到大惑不解。「月泠,他說『妳的時代』是什麼意思?那種口氣簡直像說,他不是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裡,他到底來自何處?」葉雨臻好奇又疑問地看著月泠。
  而夙震孝則是一臉不信任地逼視月泠,「說清楚怎麼回事,除了他會武術以外,妳還隱瞞了什麼?」
  「不是想隱瞞,只是怕你們無法接受,既然非要知道……」月泠轉頭看著穆天毅,「還是你自己說吧!」
  「夙兄,葉小姐,我絕對無意戲弄兩位,所以請不要懷疑你們接下來聽到的,我說出來以後,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穆天毅等到他們兩個人同意,才說出自己的來歷。
  夙震孝和葉雨臻聽完的反應是十足的不相信,然後兩人非常有默契地同時望向月泠。
  「不用看我,他不是說得很肯定了嗎?他確實是從明朝崇禎年間來的,證據是那個請你送去鑑定的金元寶。」
  夙震孝不由得想起初次見到穆天毅的情景,那其中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暗示,只是自己疏忽了。他搖搖頭,「難怪你在小九那裡表現得那麼奇怪,如今想來,一切都明白了。」
  「所以,這件東西對他很重要,我也確實應該好好地謝謝你的幫忙。你說吧!想要什麼謝禮,只要是我能力之內的,我都答應。」
  「這麼爽快,妳不怕我獅子大開口?」
  「當然!只是我有個附注,要我進仲業,免談。」
  「我才不會笨得自己找釘子碰,我只是要向妳商借穆先生來幫忙,妳不會不答應吧?」
  「有了這張身分證明,他就自由了。」月泠輕輕地將信封推回給穆天毅,「我也沒權力改變他已經答應的事情。」
  葉雨臻倒是沒料到月泠會毫不討價還價的答應讓穆天毅插手仲業的事,她有些訝異地說:「奇怪唷!妳怎麼開竅了?居然會沒條件就答應震孝。」
  「他說得好,對震孝這是投桃報李。尤其這種捉內奸的事情,有他的江湖經驗,應該會大有幫助才對。」
  夙震孝高興地對穆天毅說:「多謝你大力幫忙。」
  「夙兄你不要謝得太早,成不成功還未可預料呢,而且時間寶貴,我們還是談談正事要緊。」
  穆天毅仔細的詢問葉雨臻事情發生時的一切細節。
  葉雨臻仔細地想了又想,還是搖頭,「那時候我有些心不在焉,對身邊的一切完全沒留意,倒是在我被打傷前,好像聞到一股很濃的香味,那氣味有種熟悉的感覺,所以我想回頭,那個味道有些像男人的刮鬍水味道吧!我實在無法確定。」
  「無妨,有此線索就已經足夠。」穆天毅轉而問夙震孝,「夙兄,是否方便讓我暗訪一番?」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那麼馬上行動。」
  看到穆天毅和夙震孝同時站起身要離開,葉雨臻急忙說:「你們兩人別自顧自的走,我和你們一起下樓去。」
  「葉小姐,妳還需要多休息,別急著去辦公室,稍早月泠不是毀了妳的工作成果嗎?現在正好讓她幫你做,以為補償。」穆天毅勸告。
  「穆天毅,我哪點對不起你,讓你出這個餿主意整我?」
  「我是對事不對人,何況是妳先對不起葉小姐的,怎麼還好意思叫冤呢?」
  穆天毅對著月泠一笑,然後才和夙震孝一起走向門口。
  葉雨臻看著月泠輕輕拿起茶杯,作勢要丟向穆天毅,她正準備開口示警,卻被月泠的白眼一瞪,只好無奈地聳肩,看著月泠手中杯子就要出手,卻訝異地聽到已經走到門邊的穆天毅說:「丫頭,把杯子放下,現在正忙,沒空和妳胡鬧。」
  話聲中他逕自開門,夙震孝好奇地回頭,正巧看到月泠不甘心地放下手中的杯子。
  一時間,房間裡同時響起夙震孝和葉雨臻的笑聲,伴隨著笑聲飛向夙震孝的是月泠原來要放下的茶杯,穆天毅頭也不回地拉開夙震孝,接著側身伸出右手輕輕地一接、一送,那個被月泠扔出去的茶杯又轉回桌上擺在原處。
  兩個大男人只當做沒看見月泠臉上不甘心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雙雙大笑地進入電梯離去。
  「他總是如此縱容妳嗎?」葉雨臻愉悅地看月泠替她打評估報告。
  「偶爾吧!他和我約法三章,不隨便展露武學,只有在家裡的時候不必特別隱瞞,只是他打抱不平、見義勇為的本性難改,每次我們出門去,若不巧被他碰上個小毛賊或是什麼意外狀況時,他總要消失個幾分鐘再出現。」
  「妳不擔心他會出意外?」
  「憑他那身本事?不會。我警告過他,如果遇到槍一定要躲,其他就不會有問題了。」
  「他和妳住在一起?妳難道不怕閒話傳到靜園姑父的耳裡去,會鬧得天翻地覆?」
  「上行下效而已。再說他和我只是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不要想得那麼複雜好不好?記得別在曜風面前說溜了嘴。」
  「妳在自找麻煩知不知道?為什麼不讓他搬來和震孝一起住,這樣不是方便得多嗎?」
  「當初我留他住下時,說得斬釘截鐵不會有問題,這些日子他的表現也完全是個君子,現在才要讓他離開,那豈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雖然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但是閒言閒語總是困擾,妳自己要小心處理。」
  「沒事的,妳不要那麼杞人憂天。」
  「是喲!妳是太樂觀了。」
  月泠不在乎地笑笑,心裡想著,留穆天毅住下,正好可以製造一些假象來氣氣靜園裡的老頭子,如今就等著閒話傳進靜園裡,恰巧達成目的。
  葉雨臻看到月泠臉上露出一副詭計得逞的表情,不禁搖頭,明白她又在計畫著什麼,只是不知道這回要換誰遭殃了。
第九章
  「你總是如此縱容她?」辦公室裡夙震孝好奇地問。
  「偶爾逗逗她,讓她開懷地笑,勝過見她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是不?」
  「穆天毅,月泠是我們的寶貝,你若膽敢讓她受到委屈,我是不會在乎你的身手多好,照樣修理你的。」
  「就像對付宋慶城一樣?」
  「哦!你知道那件事?想不到月泠會再提起。」
  穆天毅對夙震孝驚訝的語氣不解,微揚起眉頭看他,等待他的解釋。
  「宋慶城對她而言是個難忘的惡夢,他的惡意追求不但害得月泠有家歸不得,還丟了模特兒的工作,最後不得不接受她最痛恨的仲業所伸出的援手,遠走他鄉,我們若不是看在他無意中促成月泠回來的份上,單單是招惹她這一項,就足以讓宋氏冰消瓦解,無力立足商界。」
  「這個樑子結得夠深,事隔多年他一直不忘討回來吧!」
  「直到現在宋氏仍沒有放棄和仲業的競爭,在商場上本來就是各憑本事,只是公司裡居然有人和宋氏勾結,吃裡扒外,這表示管理階層需要大力整頓。」
  「貴公司欲如何整頓我不便置喙,但是這個內奸行跡已露,看來宋氏的氣數該盡了。」原來剛才在公司訪查之際,穆天毅以極厲害的耳力聽到公司高級幹部何崇堂在講電話,提到葉雨臻受傷的事,但此事並未讓員工知曉,於是引起他的注意。
  「穆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可是看出端倪了?」
  「純屬揣測,尚須證實。」
  穆天毅低聲地和夙震孝商談,夙震孝略顯為難地頻頻搖頭……
  「這個方法當然好,但是兩個都是無價之寶,不論傷了誰都不可以的。」
  「你的顧忌我能了解,不然當面問問她們,讓那兩位自己選擇。」
  「不好,她們兩個會爭著當餌,二者擇一,我看還是讓雨臻來做吧!」
  「夙兄,好胸襟!」
  「不如說,我怕傷了曜風的心肝寶貝,招架不住他的怒氣。再說雨臻是公司的一份子,為了公事若有閃失,我只能怪自己能力不夠,保護不周,對總裁還說得過去。」
  「不行,這樣對雨臻不公平!」
  月泠突兀的喊聲劃破辦公室的平靜,夙震孝抬頭正好瞧見她圓滾滾的雙眼瞪著他,側目旁觀的穆天毅連點驚訝的表現也沒有,顯然他早已發現月泠溜進辦公室來了。
  「妳很沒有規矩,怎麼可以不敲門就亂闖?」
  「別發火,我給你送資料來,最新的評估報告,還熱騰騰的喲!」
  「少邀功,妳是拿它當跑下來的藉口吧!」
  「是又怎樣?我如果沒下來怎麼能聽到你們的『陰謀詭計』?」
  「沒妳的事,我們已經決定了。」
  「我不同意讓雨臻冒險,就算曜風在,他也一樣不會肯的,所以應該由我來做,尤其這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正好是我,不是嗎?」
  「別盡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妳好像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吧!而且妳如果有個萬一,要我怎麼對靜園的老爺子和曜風交代?」
  「哼!少對我提靜園,他是他、我是我,有什麼好交代不交代的。」月泠不屑的冷哼。
  「一切有我,絕對不會讓她有意外發生。」穆天毅對「曜風」這個在月泠身旁頻頻出現的名字,有著一識其人的好奇,更有著一較長短的豪氣。
  「你瞧,我有個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保鏢陪伴著,你儘管放心。說真的,你還是把心思留著多關心點雨臻吧!」
  夙震孝看著穆天毅堅定的眼神,霍然瞭解月泠在穆天毅心裡所佔的分量,恐怕不亞於他對雨臻,雖然曜風和他都很疼愛月泠,但是愛情和親情畢竟是無法放在同等點衡量的。轉望月泠,夙震孝懷疑這個鬼靈精的丫頭面對穆天毅的感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不懂?
  「死盯著我幹什麼?不服氣我說的話是嗎?你自己心裡明白,公司的事情雨臻大可以撒手不管,每年那麼多的股息夠她環遊世界,當個悠閒的大小姐,如今她這麼賣命還不是因為你和曜風,其實最主要還是為了你,捫心自問你對她又如何?」
  「我哪裡對雨臻不好?居然讓妳這麼忿忿不平。」
  「你哪裡對她好?想理人的時候才待她像個寶,彆扭的時候又拒人千里,誰受得了你的陰晴不定,反覆無常。」
  「我真的有這麼糟糕嗎?」
  「有沒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夙震孝望著丁月泠,看她擺出一副「對牛彈琴」的表情,實在忍不住想笑,他清清喉嚨故作嚴肅地說:「小孩子少管我的事,妳還是想想怎麼應付曜風吧!」
  「哼!他又不會吃了我。」
  「很有自信嘛!到時候就會知道。好了,談正事,評估報告怎會這麼快就做好?」
  「早上雨臻根本沒有在休息,而是辛苦地忙著趕報告,剛剛我們倆共同努力,當然快嘍!有了最後的這部分,這個共同開發的案件可以成定局了吧?」
  「差不多了,就只等曜風下決定去簽約。」
  「依照我們的猜測,昨天潛入總裁辦公室的傢伙,目標可能就是這份報告書。」月泠看到夙震孝對她說的事一點都不意外,明白她猜對了,「所以我們準備了兩個版本,讓雙方各取所需,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等對方發現情報有錯時,事情早已完結,到那時候你們就有時間好好的整頓公司了。」
  「行!就這麼辦,這點子不錯,想是出自妳手,雨臻心軟絕不會趕盡殺絕的。」
  「喂!這麼說不公平!是你們說『無毒不丈夫』的,現在怎麼我變成惡人了?」
  「這是在誇讚妳,大小姐妳就別抗議了!」夙震孝對月泠一向是既疼愛又喜歡逗她,每每碰在一起就免不了會鬥嘴。「再說,妳自己對雨臻說的話沒有忘記吧!要撒嬌也需找對人,妳別搞錯對象了。」
  月泠對於夙震孝的調侃,心裡甜甜的,臉上掩不住羞意,她明白震孝在回報她早上對他和雨臻的捉弄。
  「你敢笑我,沒關係。等我告訴雨臻亞莉莎要到台北來時,看誰難善後。」
  月泠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夙震孝收起玩笑的表情,他緊抿嘴角,微瞪眼瞳,「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我初春去紐約時,在時報廣場巧遇亞莉莎,她對你念念不忘,頻頻問起你的一切,例如婚事、工作—— 我當然據實回答,臨行她託我問候、轉告你,秋天之前將有亞洲之行,她會專程來拜訪,和你敘敘舊情。」
  月泠看著夙震孝越皺越緊的眉頭,心底暗暗偷笑,「算算時日,只怕也快到了。」
  「妳怎麼不早說,非等事到臨頭,才等著看笑話嗎?」
  「早說又怎樣,能改變什麼嗎?早些被雨臻知道,只會讓她再哭一次,讓她記起當年因為亞莉莎的事賭氣答應和曜風假結婚,為著去向你解釋,卻變成在你的加護病房裡度蜜月。我不希望這些陳年往事再次困擾她,尤其你的態度不明,無法給她支持和依靠的時候,那對她的打擊太大了。」
  「當年是亞莉莎太一廂情願,才會有後來以訛傳訛的誤會,弄得不可收拾,如今我的心意如何,雨臻不會不懂的。」
  「你不把對她的情意表示清楚,她會懂才有鬼,到時候雨臻要是一氣之下出了什麼事情,後果絕對夠你受的。」
  「妳很幸災樂禍。」但是他該繼續對雨臻表露出那種感情嗎?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是不該這麼做的……他還是該藏住感情,想辦法令她死心吧?
  「錯了,我很雞婆……」
  穆天毅輕鬆地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打量月泠,看著她賣弄唇舌,真的是本性難改,偏又碰上夙震孝這個萬事精明,卻被愛所困的人,難怪唇槍舌戰永遠不會平息。
  緩步向前,穆天毅環住月泠的肩膀,打斷她的話,「丫頭,既知多事,莫再饒舌,往昔有一話最切此時,『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感情一事,唯有當事人最清楚,妳少操心,我們還是早些離開,不要耽誤了夙兄的正事。」
  穆天毅不待月泠抗議,伸手拿起桌前的空白報表紙振筆疾揮,然後擲筆起身,向夙震孝禮貌的告辭。
  月泠好奇地想看穆天毅在紙上寫了什麼,卻被他勾著臂膀帶出夙震孝的辦公室。
  夙震孝拿起那張紙一看,就被那手蒼勁的筆跡吸引住目光,他喃喃唸著紙上詞句:
  塵封寶鏡懶梳妝,
  落盡庭花怕捲簾,
  良緣若非前生締,
  難道相逢竟偶然。
  他不禁陷入沉思。


  「金融卡、存摺、圖章。」
  推開桌上的披薩盒和可樂罐,月泠把從銀行辦出來的東西交給穆天毅。一離開夙震孝的辦公室,月泠就帶著穆天毅趕在銀行下班前,將他的銀行帳戶辦好,存入賣了金元寶的支票,和多筆他工作的酬勞。
  他對多樣化的各國食物充滿興趣,每次外出時,月泠總是帶他嘗試不同的口味,看著她吃下大半個披薩和滿滿一杯綠茶冰淇淋,使他對月泠怎樣保持勻稱的身材感到好奇,不禁搖頭。
  「別小氣啦,你現在也算是有錢人了!」月泠晃晃手上的存摺,「才讓你付這點帳就心疼了嗎?」
  「怎麼可能?我最不計較這等身外之物,是妳堅持要我辦這些東西的,依我之意,錢就交給妳處理豈非方便。」
  「那怎麼行,你得學著自己處理財務,哪天我不在你身旁時,你才不會窮困潦倒、流落街頭。」
  「這倒不會,反而是哪天我回去後,這些錢與我何用,還不如全數交於妳。」
  「別嚇我好不好?說什麼回去嘛!你能回哪裡去?」月泠被他無意說出口的話搞得心神一亂,不由得情緒大落。
  穆天毅見月泠的明眸霎時一暗,急促的語氣掩不住心裡的慌亂,他安撫性地拍拍她的肩膀,「別緊張,我只是說如果,何況天意難測,說不定何時何地我又會突然消失,就像我平空出現一樣,那並不是我的意志所能控制的。」
  「別再說了,我不想聽。」月泠孩子氣地摀住雙耳,又氣又急的模樣更教人憐愛。
  穆天毅完全沒料到他一句無心之語,會引來月泠如此大的反應,輕輕地拉下她的雙手,將她嬌柔的身軀納入懷中,雙手輕扶她的纖腰,盯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慎重地說:「我保證,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再提離去的事情,除非妳趕我走。」
  「真的,不騙我?」
  「我輩『輕死重一諾』,妳膽敢不信?」穆天毅故意沉聲逗她。
  「相信、相信,我怎敢不信,不過你還要答應我,即使我開口趕你,也不許走。」
  「丫頭,這樣說太霸道了吧?」
  「哪裡會呀!想來,我一定是說氣話才會趕你,所以你絕對不可以當真。不管啦!你到底答不答應嘛?」
  「唉、唉……」穆天毅連聲嘆氣,他從她的眼眸中看到深深的期盼,俯下頭,他用鼻尖磨著她的,故意遲遲不做答覆。
  聽不到想要的承諾,月泠失望地一掙,想離開他的懷抱,穆天毅卻已兩手交握於她身後,將她擁得更緊。
  無力掙脫,月泠只好嘟著嘴怏怏地看著他。
  「妳真的被寵壞了,而且又很不講理,但是偏偏一遇上妳撒嬌、生氣,我就心軟,妳說怎麼辦才好呢?」
  「你的意思是答應了,對不對?」
  「妳的要求我怎麼敢不答應,萬一妳火大趕我走,我是走、還是不走好呢?」
  月泠羞怯的嬌顏滿佈紅雲,白了穆天毅一眼嗔道:「討厭,你笑我。」頭一低害臊地藏入他的懷中。
  「月泠!」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不知道妳的頭髮有多少,想讓我數一數,是嗎?」
  月泠雙頰紅暈泛至耳後,抬起頭,神情猛然一震,因為穆天毅的臉就在眼前,好近、好近,她的心怦然亂跳,她看見了穆天毅的雙眼,他也正看著她,她想躲,但是卻像被定住了一般無法移動。
  忽然,她覺得穆天毅的兩眼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亮,如同夜空裡的兩顆星星似的,閃亮的星星帶著光和熱,慢慢向她逼近,逼得她透不過氣,熱得她雙唇發乾,心跳加劇,終於,那熱落在她的紅唇之上,炙熱,這股炙熱像電一樣,剛落在唇上就傳遍了她的全身,她忍不住泛起輕顫,而且感到一陣暈眩……
  許久、許久,月泠從暈眩中甦醒過來,羞怯的不敢再接觸那雙眼睛,卻忍不住想看看他。
  低低地,穆天毅溫柔的聲音落在她的耳畔,「生氣了?」
  「沒有。」月泠急促的回答,仰起頭,才驚訝地發現她和他的臉依然如此接近,只要她再往上抬一吋,或是他再往下移一吋,他們的唇就會再次相觸。她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再嘗試一次,卻羞澀的不好意思行動。
  「你怎麼可以……」她喃喃低語。
  「那麼妳給我一個不可以的理由。」
  「我們認識的時間還很短嘛!」
  「時間的長短並不代表人與人相識程度的深淺,對我而言,妳我之間可以交心、交命,這和時間長久與否,又有何相干呢?」
  「可是……」
  「別再可是了,如果我告訴妳,在妳我初識的當時我已經有這個念頭,而我將它藏於心底許久,就是怕會嚇著妳,這樣妳是不是好受些呢?」
  「唉!我慘了,居然留隻大野狼在身旁,要是讓雨臻知道,準會笑死我,下午我才對她說,你是位謙謙君子,叫她不要杞人憂天,如今,唉、唉……」
  「怎麼嘆起氣來了呢?我有哪裡表現得不像個君子嗎?」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哪還像個君子,浪子倒比較像。」
  「那我豈不是空擔了風流之名,既然如此,我就讓妳見識一番什麼是浪子行徑。」
  穆天毅在月泠的眸中看到各種情緒閃動—— 嬌羞、不安、慾望,但他只注意到慾望,他的唇輕滑過她的太陽穴。
  她的膝癱軟如水,心慌地想扭開頭,「不,不要……」
  穆天毅細語喃喃,手滑上她的背令她的身軀和他貼合,「放心,別緊張,我只是要吻妳。」背後的手指移動,按緊她欲轉動的頭,讓她馴服地向後仰,他的唇隨即覆上,他的唇輕刷過她的,在逗弄、在折磨、在撩撥。嘴貼著嘴的撫慰,遊戲般的輕咬,甜蜜、輕柔而且引人入勝。他的唇溫軟滑膩,在她的嘴上劃下呢喃的痕跡,他的舌探入,親密地品嚐她。
  她全身一僵,不是出於恐懼、憤怒、更不是抗拒;那是震驚,一波接著一波,一股說不出的愉悅躍進她心湖,這是她從來不曾夢過的誘惑。悠然、閒適、酥軟卻無可逃避的誘惑。他的唇吻上她細緻的下顎,她聽到自己的喉頭發出無助的嚶嚀,身體哆嗦臊熱地依靠在他的臂彎。
  接著她的手臂圈住了穆天毅,手指陷進他濃密的髮叢,心跳亂蹦,她從順服變為貪婪,飢渴而迫切地貼住他的唇。激烈程度可比天搖地動,他沉入熱吻,身體讓激情接管。
  一時間,屋子裡好靜、好靜,微暈的燈光,映照在兩個深深沉醉於愛戀中的身影。


  幽暗的PUB角落裡,一盞微弱的燭光搖晃不定,葉雨臻孤單的獨坐,相伴隨的是桌面上幾個造型優美的空酒杯。雖然滿室熱歌勁舞沸騰,人聲喧嘩,但是這一切卻彷彿離她好遠好遠,她輕輕晃動手裡的酒杯,目光透過杯裡七彩的調酒,心思早已遠颺。
  「嗨!想些什麼?」
  隨著一個活潑熱情的聲音,一隻手輕緩地拍在沉思的葉雨臻肩上。她恍然驚醒,PUB那美豔主人似春花盛開的嬌顏,就在眼前。
  「嗨!小九,恭喜妳呀!沒能趕上妳的結婚典禮,真是抱歉!」
  「算了,看在妳那份超厚的大禮上,不和妳計較了。不過,葉大小姐妳總是公事擺第一,怎麼有閒工夫來我這裡打混?」
  「我又不是機器,即便是也得加加油吧!而且,前一陣子馬不停蹄地到處出差,公司還欠我一堆假期沒休。」
  「妳的氣色不好,為什麼不請個長假好好休息?自己的公司總不會不准吧?」
  「我也正好有這個打算,說不定,乾脆辭職不做了。」
  「咦!妳怎麼轉了性子,是受了什麼刺激嗎?」
  「怎麼會!只是這麼多年下來有些累了。像妳多好,找個人依靠……」
  小九拿下葉雨臻手上猛灌的酒杯,「雨臻,別再喝了,當心酒醉難受。」
  「小九,為什麼人想醉的時候,卻又特別清醒呢?其實醉了才好,不是嗎?一醉可以解千愁呀!」
  「雨臻,妳到底有什麼心事?說出來商量商量,喝悶酒解決不了問題的。」
  「沒事,沒事,只是工作太累了。妳忙吧!我也該走了。」
  葉雨臻站起身,卻發現地板在眼前搖晃,一走動,步伐踉踉不穩差一點摔倒。
  小九眼明手快的扶住她,「妳看起來清醒,其實已經醉了嘛!快點坐著,我打電話讓夙震孝來接妳。」
  小九將葉雨臻扶回椅子上,卻被她拉住手臂,「不要打電話給他,我不想見他。」
  葉雨臻苦澀的語氣讓小九將已經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她暗自嘆息,這一對有情人辛辛苦苦的戀愛談了這麼久,卻總是不見有結果,「妳坐會,我給妳端杯濃茶醒醒酒。」
  葉雨臻依然拉著小九不放手,只是盯著她看。
  「妳放心,我不通知他。」
  葉雨臻放鬆手,看著小九走入吧台後的辦公室,心思又不由自主的回到夙震孝身上;他會在乎嗎?他還關心她的死活嗎?她好氣他、怨他,怪他頑固的腦袋裡總是自以為是,更氣自己為什麼就是做不到不在乎。
  小九將茶杯端到雨臻的面前,她卻沒有發現,還逕自陷在沉思中。
  「大小姐,茶來了。」她故意大力地放下杯子,才引起葉雨臻的注意。
  葉雨臻被小九直視的目光盯得無處躲藏,訕訕地端起桌上的熱茶喝著,「好香,上等的金萱茶,是不是?謝了。」
  「還是不想談談嗎?」
  「春夢了無痕,不提也罷。還是說說妳吧!才新婚而已怎麼這麼快就來店裡,新郎不抗議呀?」
  「他正忙著服裝展示會,一天到晚不是工作室,就是排練場,哪還有空閒管我。」
  「他不是一向用固定的Modle,怎麼這一次會特別忙?」
  「這回竟堯看中月泠的朋友,對方算是新手,要從頭訓練他,所以特別忙嘍!」
  「妳說的那位該不是叫穆天毅吧?」
  「是呀!怎麼,妳不知道嗎?他雖是新手卻已經有過多次服裝雜誌的拍攝經驗,效果很好,這一次踏上伸展台,竟堯費了好大的口舌才說服月泠答應。」
  「咦!為什麼是說服月泠?」
  「因為穆天毅不願意和莫儷共事,遲遲不肯答應,最後竟堯拜託月泠代替她。」
  「很有趣,想不到穆天毅居然也不甩黃金公主;不過,莫儷更怪,怎麼會對這個以男裝為主的Case有興趣?」
  「還不是因為帥哥的吸引力驚人。」
  「老天,她把穆天毅當成年少的菜鳥了。可惜,帥哥的眼裡只有月泠,月泠會答應客串,恐怕和當年的事脫不了關係,也有意思和莫儷別別苗頭吧!」
  「很有可能喔,邀請卡已經全部寄出去,妳要記得來捧場喲!」
  「一定,怎麼可能忘記,糗月泠的機會難得,只怕也不會有下一回了。」葉雨臻放下手中已經變冷的茶杯,「謝謝妳的好茶,我真的該走了,明天一早還有事呢!」
  「再坐會兒嘛!剛才看妳有些醉,我已經通知月泠來接妳,大約再一會兒就會到,妳不等她嗎?」
  「不用啦!我現在好多了,如果月泠過來,麻煩妳轉告她,我回家去了。」
  小九一路送葉雨臻到停車場,看著她開車離去才轉身進門,卻沒有留意到停車場的另一邊也開出一輛車,跟隨著葉雨臻的車子後面離去。
  葉雨臻心神恍惚地開著車,根本沒看到從PUB一路尾隨而來的車子,更沒有發現那部車正快速地接近她的車,直到她的車受到猛烈地撞擊,令她的身體猛力向後一仰,身體再向前衝去,狠狠撞在方向盤上,葉雨臻才驚慌地發現緊隨她車尾的車又朝她撞來,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她用力地踩下油門,卻在車子加速的一瞬間,被撞向道路中間,車子與安全島摩擦的聲音刺耳地響著。
  葉雨臻緊張又害怕的用力握緊方向盤,隨著車身猛烈的撞擊,心情越來越凝重,越來越無法控制車子的方向,身體在車子裡碰來撞去,撞得連三魂七魄也快要和身體一樣有被搖散的感覺。
  糟糕的要命,她忍不住詛咒,平時熱鬧壅塞的路上,偏偏今夜沒有車子又沒有行人,讓她求救無門,手忙腳亂的連鬢邊的冷汗濕濕地滑落臉頰也無力管。
  葉雨臻慌亂的轉入一條巷道中,後輪發出嘰嘰的摩擦聲,此時正前方忽然出現一部機車,她努力地閃過機車,卻因此撞上牆壁致使引擎熄火,車子停下還來不及再發動,車窗已經被兩個惡形惡狀的男子打破,葉雨臻倉皇地衝下車,隨即被那兩人圍住,正在拉拉扯扯之間,突然,兩下被重物打擊的聲音和一聲大叫同時響起。
  「放開她。」
  被打的兩人同時回頭,卻依然緊握住葉雨臻的手臂,雨臻看到來救她的人居然是月泠時,真不知道是要高興還是要擔心。
  當那兩人看清楚插手的只是一個嬌滴滴的女人時,自大的不將她看在眼裡,自顧在嘴上不乾不淨的猛吃豆腐。
  「馬上放了她走人,就不為難你們,要不然你們會很慘。」
  月泠盡力將口氣裝得凶狠,卻只換來對方的一陣大笑,甚至毛手毛腳的欺身過來。但他們的手還沒碰到她,就被天外飛來的東西打在手背上,接著「」、「」兩聲,兩個男人的臉上頓時浮出紅印。
  男人們一連串火爆的吼叫聲倏地停止,兩個人突然定住不動,瞪得圓凸的眼睛裡全是驚恐,發顫的聲音吐出不完整的句子。
  「這幾下算是你們打破車窗的代價,不要以為是女人就好欺負!」月泠不客氣的在兩人的臉上各自用力賞了數個巴掌,才拉著葉雨臻開車離去。


  「幸好有穆天毅在暗處幫忙,要不光是妳一個人裝神勇,我可真的快被妳嚇死了。」
  「妳才該感謝天黑,沒讓我看見妳臉上有血,要不我早昏了,正好成雙被逮。」
  回到家,月泠一邊幫葉雨臻擦藥,一邊查看有無其他傷口,而葉雨臻則逕自喝著茶,好奇地打量月泠的屋子,除了多一些書籍和筆墨顏料以外,不仔細注意還真看不出有穆天毅停留的痕跡。
  「方才究竟怎麼回事,那兩個傢伙怎麼一下子就被擺平了?」
  「我只是在擾亂他們的注意力,讓穆天毅好出手,妳剛剛沒瞧見,他用五十元硬幣當暗器,那兩人臉上各留著梅花印子,加上那幾下巴掌,看他們這下子怎麼見人。」
  「妳也真是的,難道就不怕被報復嗎?」
  「報復?那也要看他們有沒有本事啊!」
  「是喔!妳吃定了穆天毅一定幫妳,是不?奇怪,這麼久了,他怎麼還沒回來,要不要緊呀?」
  「放心,他非要探出個眉目才會回來的。」
  「妳放心讓他開車?他不是還沒有駕照?萬一被攔下來,豈不是完蛋?」
  「那大少爺聰明的不得了,一見苗頭不對,人就先閃了,留下車子被拖吊,然後打電話要我去領車繳罰單。」
  「看來妳和他處的很好,只是他終究是個外人,遲早會離開的,那時妳怎麼辦?」
  「到時候再說吧!或許,他並不想離開呀!反正,他如果真的要走,也不可能留得住的,想那麼多幹什麼?」
  「鴕鳥心態,不敢面對現實。」
  「妳少糗我。也不看看是誰跑去小九那兒借酒澆愁的,說來聽聽,一籮筐的心事,到底藏了些啥?這一次,夙震孝那傢伙又怎麼惹妳生氣了呢?」
  「他整天都和亞莉莎在一起,除了公事以外,連下班後都同進同出,不但擺出一副舊情復燃的模樣,還提請調到紐約的分公司,以便近水樓台。」
  「妳相信了?」
  「我當然不相信,事情都過將近五年了,何況,如果他真的鍾情亞莉莎,早就付諸行動,哪還會浪費這麼多時日,這分明是在作戲嘛!我心底早有譜了,只是看他這麼辛苦的作戲,真不知道該偷笑還是該生氣。」
  前一陣子她受傷時他明明還對她百般呵護、柔情蜜意,她還以為他想通了,誰知現在又故意這樣氣她,葉雨臻越想越懊惱地嘆氣,「妳知道,有時候我想乾脆不理他算了,但又狠不下心,明明知道那不是他的真意,卻沒法子剖開他的心,看看他到底在隱瞞些什麼?」
  「妳若真有此意,我不介意替妳執刀動手。」身後突然有人插話。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
  葉雨臻順口的應了聲,才發現應對的話是出自穆天毅的口,她羞赧地一瞪月泠。
  月泠卻只是聳肩一笑,望向穆天毅,「處理好了?」
  穆天毅隨口唸出一個地址,「我已經和夙兄通過電話,關於何崇堂和幕後主使者的意圖,以及路上發生的事情,我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照時間算來他大約快到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嘛!他說要來?不會吧!」葉雨臻神色異樣的低喃。
  「事情緊急,當然要告訴他,何況他的擔心和著急,明顯易感,怎麼妳彷彿不相信似的?」
  「那我要走了。」葉雨臻迅速地拿起皮包想走,卻在急速起身後,不穩地跌回椅子裡。
  「別著急啦!妳如果不想見他,就到我房裡躲一躲,妳現在的情況不適合開車。」
  葉雨臻嘆氣靠回沙發上,蒼白的臉色和在鬢邊、手臂包裹的紗布使她看起來更加楚楚可憐。
  「穆天毅想想辦法嘛!你答應幫月老一臂之力的呀!現在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別急,夙兄的情形正顯示出他對雨臻非常重視,不相信就試一試,立見分曉。」
  穆天毅無聲的對著丁月泠掀動嘴唇,只看見月泠飛快地從他的房間抓出一個瓶子,匆忙地跑出門去。
  葉雨臻還沒來得及提出疑問,就被穆天毅一抬手給弄昏了。
  當月泠氣喘吁吁的回到屋裡,正好看到穆天毅離開葉雨臻的身旁,她看見葉雨臻的樣子,一聲尖叫就要喊出口,卻被他一手摀住了嘴。
  「別緊張,看清楚那是做出來的,效果夠強了吧!」
  穆天毅等月泠平靜下來,才放開他的手,回身一揮手,解開了葉雨臻的穴道並告知他所動的手腳,月泠在葉雨臻的臉上細細端詳,不靠近注意看,確實看不出來是假的,「老天,乍看之下會被嚇死。」
  「真的那麼恐怖嗎?」葉雨臻懷疑地問著。
  「效果很棒,幾可亂真,等一下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別被嚇到,不過要記得大叫,才會有真實感。」
  好奇不已的葉雨臻問著穆天毅,「你怎麼弄的?」
  「簡單的易容之術,利用月泠的化妝品,我的畫圖顏料,還滿意嗎?」
  月泠插嘴,「滿意、滿意,乾脆把震孝看到時的表情給拍下來,那一定會很有趣。」
  她轉身想去拿攝影機,卻讓穆天毅一把拉住,「留下證據,不太好吧?夙兄若發現為我們所設計,會不會有損交情?」
  「應該不會,不過,還是給他留點顏面好了,免得弄得太難堪,怕他以後在曜風面前不再袒護我。」
  她話才剛說完,門鈴突然連續地響起來,急促的鈴聲反應出門外的來客著急得連一點耐性都沒有了。
  「哇!來得好快。」月泠拉起葉雨臻一邊喊著一邊跑進房間,然後一把將她塞在棉被裡。
第十章
  「雨臻人呢?她怎麼樣了……」
  穆天毅將大門打開,門外臉色蒼白的夙震孝著急又擔心地急問著,「她在哪裡?我要見她。」
  「你別急,先進來,她沒事正在休息。」
  著急的顧不得禮數,夙震孝只想闖進月泠的房間,卻被穆天毅輕拉住手臂。
  「放手,讓我進去。」夙震孝猛使力氣就是掙不脫穆天毅看似輕握的手,他懷疑地緊盯著房門,「你隱瞞了什麼?她到底傷得有多嚴重,為什麼車裡血跡斑斑?」
  「她需要安靜休息,而且她不願意見你,你就不要堅持了。」
  「我不信……」
  「你最好相信,反正不管你信、還是不信,都不要想進房去看她。」月泠冷漠地潑夙震孝冷水,走出房間後輕輕地將房門關上。
  「為什麼?妳憑什麼阻攔我見她。」夙震孝又氣又急地漲紅了臉。「月泠,叫穆天毅放手。」
  「她現在真的不想見你,你就是不死心是不是?難道就非要雨臻親口趕你走嗎?」
  夙震孝不發一言,死命地瞪著月泠看,堅決的眼神表露出一副誓不罷休的態度。
  月泠一使眼色,穆天毅手一鬆,夙震孝已快步奔進房間。
  「」一聲輕響,燈光亮起,夙震孝看到了床上葉雨臻的傷勢,而葉雨臻也從化妝台的鏡中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樣。
  淒厲的叫聲衝口而出,葉雨臻抬手遮住她的臉,側轉頭,歇斯底里地喊著,「不要看我,出去,我不要見他,叫他出去……」
  夙震孝震驚不已地衝到床邊,心痛的看著她裹滿白紗布的手臂,葉雨臻的叫聲也引來門外的月泠和穆天毅。
  月泠生氣地推開他坐上床頭,無巧不巧地擋住夙震孝的視線,她低聲安慰,葉雨臻依舊吼叫著趕他走。
  「你出去,不要再刺激她了。」
  月泠回頭趕他,夙震孝卻堅持不走,相互僵持不下,穆天毅欺身近床,輕輕一探手,葉雨臻頓時昏睡過去,尖叫聲也突然停止,嚇得夙震孝心急地想推開月泠一看究竟。
  月泠硬是不肯讓開,「看看你做的好事!她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又被你惹得如此激動。」她氣沖沖地想將夙震孝推出房間。
  「我點了雨臻的穴道,她沒那麼快醒來,你還是去客廳坐吧!」穆天毅居中調解兩人的爭執。
  夙震孝依舊堅持得一步也不肯移動。「雨臻既然已經睡著了,那我留下來陪她也沒關係。」
  月泠怒氣滿面地瞪他,一甩頭,逕自離開房間。
  「她真的沒事,臉上只是些割傷,看起來很嚇人,其實不嚴重的。」
  穆天毅的解釋並沒有使夙震孝放鬆揪緊的心,他心疼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愛意和擔心,無言地看著穆天毅,希望他能體諒自己對葉雨臻的那份深情。
  「葉小姐盼望的是能得到你情感上真摯且具體的表示,而不只是在心底默默的愛戀,與其此時守著無意識的她,還不如正視你心中的隱情,解開糾纏。你能坦然地接受並且回應葉小姐對你的愛,才是真正治好她心中創傷的良方。」
  夙震孝聽了他的話無言以對,他輕輕地執起葉雨臻受傷的手,深情地落下一吻才不捨地轉身踉蹌走出房間。
  迎面,月泠遞上一杯酒,他無言地一飲而盡,苦澀的酒液伴隨著酸楚的心緒入喉,化作一聲蕭瑟的嘆息。
  「該死的何崇堂,我真該剝了他的皮……」夙震孝煩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發出聲聲怒吼,他沒想到自己還來不及做好引出內奸的準備,對方就主動展開攻擊,害得雨臻受傷。
  「何崇堂迷戀莫儷,被她利用而幫宋慶城當間諜,這是一碼事,但傷雨臻最深的是你,你誤人青春,反覆無常,不敢愛又不肯放。」月泠在一旁不時地放冷箭,落井下石,「別再走了啦!我家的地板都快被你磨穿了,你現在嘗到被拒絕的滋味了喔!味道怎麼樣?夠嗆吧!」
  穆天毅一把拉住夙震孝,透過手掌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與強抑的怒氣,勉強地讓他坐在沙發椅上,一面制止月泠的冷言冷語。
  「月泠,妳不要盡在那裡冷言冷語,那樣無助於事情的圓滿解決。」
  「那你希望我說什麼?難不成要我單刀直入地問夙大少爺,他到底嫌棄雨臻什麼?否則為什麼拖了這些年,還遲遲不肯跟雨臻求婚?」月泠毫無修飾的用詞衝口直出。
  穆天毅對她的問話方式只能搖頭苦笑,還真沒見過有誰過問別人的終身大事時,用詞是如此直接又尖銳的,「妳這麼不客氣的口氣,如何讓夙兄願意回答?」
  「好嘛,那我這樣問吧!」月泠裝模作樣的嬌聲細語,甜膩得教人噁心,「夙大哥唷!你到底對雨臻有什麼不滿意嘛?是嫌她人老珠黃不夠妖冶美麗,還是嫌她家財萬貫、財大氣粗,欸!該不會你是嫌棄她嫁過人,是個棄婦吧?」
  「不許侮辱她,即使是妳也不可以。」夙震孝低吼著怒視月泠。
  「不容易喔,總算會開口了,那你自己說,怎麼會弄成今天這種局面?如果是因為曜風和雨臻當初的婚姻關係使你耿耿於懷的話,我馬上讓曜風過來,你們當面解決清楚,不要讓無辜的雨臻當你死要面子的犧牲品……」
  「不關曜風的事,也不是雨臻有什麼不好,所以不要再說了,妳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呢?」
  「不是我愛逼你,只是你為什麼就不能說一次真心話呢?你是愛她的,不要不承認!那為何還要利用亞莉莎來逼走她?當年外在壓力那麼大,你都能不顧阻擾地追求她,為何如今有了眾人的祝福,你反而搖擺不定?」
  月泠犀利的言辭如利劍般穿透夙震孝用來抑止感情宣洩的鎧甲,他的雙眉緊蹙,逃避著不想理會,卻又無法對月泠的問話置之不理。
  他又何嘗想傷害雨臻?與亞莉莎演戲也是不得已,他不希望雨臻再為他蹉跎青春下去,畢竟他無力給她幸福。
  一晃起身,夙震孝苦惱地立於落地窗前,無力的眼神穿過無垠的蒼穹,落在不知名處,蒼白無神的臉色襯著他落寞的身形,更顯出滿心的愁苦。
  一時間,屋裡好靜、好靜,靜得可以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更能清晰地聽見夙震孝深沉的嘆息,月泠忍不住開口想說些什麼,卻讓穆天毅搖頭制止的舉動給吞了回去。
  許久、許久,夙震孝發出一聲長嘆,伴隨著他幽森的低語,像是回答月泠的問話,卻更像是他自我的省思。
  「十五年前,有兩個年輕人同時在一間大企業的基層半工半讀,兩人更因為志趣相投,結為好友,在工作和課業上互相鼓勵,時間讓兩人的友誼日益加深,並且相互約定,未來在事業上要相輔相成共同打拚,雖然彼此的身分背景懸殊,但是並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情誼和承諾。直到某一天……」
  夙震孝的自白突然靜默,他燃起一根香煙,望著那冉冉而起的輕煙,引出心底更多的陳年往事。
  「兩人之中,那個窮小子在看到好友家中那位溫柔、賢淑的表小姐時驚為天人,並且不自量力的一頭栽進愛戀裡,深陷而不可自拔,或許是老天垂憐,他發現自己不是單相思,那美麗的女子接受了他的追求,從此快樂的像活在雲端上……」
  「後來呢?」月泠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夙震孝深沉一嘆,拋去已經燃盡的煙,淡漠地訴說著,「人總是無法不介意別人的眼光,懸殊的家世、地位,讓相愛的兩個人時有摩擦,尤其當窮小子無意中發現,他心中唯一的新娘竟然是好友從小訂有婚約的未婚妻時,他恍若從雲端失足墜落,他深覺愧對知交,卻又無力割捨最愛。
  「正當他為友情與愛情兩難、掙扎的時候,幸運的得到好友堅決的表示,他對這個從小被迫訂婚的女子,只有手足之情,並無男女之愛,他只將她視為失散的妹妹般疼愛,並且吐露出不為人知的豪門悲劇來佐證自己的心意,更以實際行動來幫助兩人躲開來自女孩家庭的阻礙,使得相愛的兩人更加珍惜彼此。」
  「既然有好友的支持,為什麼還拖延著,不乾脆結婚算了?」
  「說的容易,窮小子家徒四壁,才畢業當完兵,正要開始努力工作,如何談論成家?而且他也有男兒的尊嚴,怎麼可以如此委屈知心人?」
  「哈!說得好,不敢委屈知心人,結果卻是帶給她更多的傷痛,這根本是矛盾。」明知夙震孝的想法有理,月泠卻難忍不為好友打抱不平。
  「唉……」夙震孝感慨良多地低嘆,「矛盾?不是,或許應該說是人算不如天算,當年滿心只想到要配得起她,要讓她能在人前抬得起頭,不要委屈她見不得光似的老是躲在暗處。就為了『揚眉吐氣』四個字,多可笑!費盡心血得到它的同時卻也是最傷情的時候。」
  「結婚只是權宜之計,他們兩人也是萬分無奈才做的決定,何況,又只是名義上的夫妻……」
  「不是這個問題。」夙震孝急急地打斷月泠的話。「是那場要命的車禍。」
  「你後悔救了亞莉莎?」
  「不是,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我沒有救她,我只會更加內疚。」夙震孝諷刺地一笑,「可我並不是因為愛她而救她。那一夜我拒絕了亞莉莎的告白,因為不論她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可能再接受別的女子,但是當亞莉莎深受刺激地跑上車道時,又有誰能眼睜睜見一個人慘死在醉鬼的車輪下。」
  「事後你為什麼不解釋呢?又為何從醫院跑了,連去處都沒有交代的消失無蹤?」
  「解釋?事已至此早就毋需解釋了。當我醒來,發現自己全身是傷,臉毀了、腳跛了、甚至……」夙震孝欲言又止地吐不出心底的悲哀,「如果不是傷重時曜風要醫院為我動了整形手術,我早已不是如今的模樣。」
  「可是你卻不等所有的手術做完就跑了,才會還留一道疤痕在臉頰上,到底為什麼連重要的復健都不顧就消失了?」
  「身心兩方的傷害讓人心灰意冷,只想逃離一切……」
  「所以就不告而別了,知己和知心人呢?這麼做你怎麼對得起他們?」
  「有何差別呢?我已經無法給她幸福了,不如離去,而且那時他們結婚了,曜風會好好照顧她的,縱然萬分捨不得,卻是很放心的。」
  「自私又不負責任。」月泠聽得直想罵人。
  「當一個人處於心神俱傷的時候,如何能要求他有常人的思考模式和行為?月泠,或許當妳有朝一日也遇到一件不平之事時,就能體會夙兄的感受了。」穆天毅就事論事的制止月泠不客氣的言語,他一直非常仔細地聽著夙震孝所說的每一句話,試圖從他的言談中找出問題所在。
  如今他已經可以肯定,夙震孝的心結是在那句「甚至……」後說不出口的言語,想來問題該是車禍所造成的,而且不單是外在形體上的,而是有損男性自尊的傷害。
  月泠先瞪穆天毅一眼,才將怒視的目光轉向夙震孝,怏怏地將罵人的話全都嚥回去。「你不負責任地一躲就是兩年,你可以不記掛朋友,難道就沒想過朋友會擔心、牽掛你嗎?」月泠還清楚的記得,那段時日雨臻天天愁苦滿面,曜風火氣旺盛,脾氣暴躁,像個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
  「我無力多想,只沉浸在痛苦中,那段時間我過著自我放逐的日子,成日裡渾渾噩噩、沒有天地、沒有時間更沒有自我。」
  「記得曜風能找到你,是因為那樁很轟動的案子,你是唯一堅持到底的律師,從此你就走上刑事案的路子。你又是如何振作起來的?」
  「因為同病相憐吧,我真的能了解被告心底的感受,那種天地再大卻無處容身的悲哀,我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當時的我一無所有,淺薄的所學是我唯一剩下可以幫助被告的東西,終於案子獲勝,看起來是我救了他,事實上卻是他救活了我,讓我重新像一個人,一個有心有血有淚的人。」
  「你既然重生,為什麼不早些回來,難道真的是貪圖高薪和美女?」
  「美人?哈!誰能比得上我心中的她。」夙震孝無聲地訕笑,「我不敢回來,一想到要謹記禮數,就沒有勇氣面對她;因為我無法確定,當自己見到她時能不能不逾矩、不出糗,不使眾人尷尬。所以我逃避在異地,那麼在我心裡她永遠都是屬於我的。」
  「鴕鳥心態,最後還不是被曜風逼回來了。」月泠總免不了想刺激他一下。
  「不,妳錯了。那不是逼迫,而是踐約,曜風豈是施恩望報的人,我若心懷虧欠而回來幫他,他早把我踹回美國了。我們原就有約在先,促使我歸來的是當年我和他共創未來的承諾以及他的誠意。」其實最大的原因是他心裡仍放不下雨臻,但他卻無法說出口。
  「男人之間畢竟不一樣,一句承諾生死不忘相踐,對女人的承諾只怕還沒轉身就已忘記了。」
  月泠一句話換來在場的男士兩聲抗議。
  穆天毅只是對她笑了一聲,「嗯……」
  夙震孝卻轉身坐回沙發上,很不以為然的瞪著她,「哼!凡事都有兩面,怎麼可以以偏概全。」
  「我才沒冤枉你,你不就是只重視和曜風的約定才會回來嗎?你根本漠視雨臻,算算日子,你回來幾年了,他們都已經離婚兩三年,你到底想過娶她沒有?」
  「我當然想娶她,但是我不能呀!我希望她得到幸福,卻又自私的不捨得放她走,取捨之間一晃兩三年,如今好不容易決心放她走,妳以為我很好受嗎?」
  「想娶她就求婚,說什麼能不能,全是推託、敷衍之詞。」
  「妳不懂,不能就是不能。」
  「我是不懂,也不想懂。」月泠突然起身離開沙發,走向臥室,臨近門才對夙震孝假意一笑,「我去叫醒雨臻,你自己對她解釋好了。」
  夙震孝沒來得及喚住她,因為穆天毅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正拉著他的手腕把著脈,由於掙不開穆天毅的手,他只能無力地沉入椅子裡。
  幾分鐘後,穆天毅放開夙震孝的手腕,走向房間和門內的月泠低聲說話,沒一會兒,月泠抓著車鑰匙回到客廳。
  盯著夙震孝,月泠故意裝出嚴厲的表情,「雨臻已經醒了,你好好的和她談談,我和穆天毅這就出去,房子讓你們自由使用,只要別將它拆了都無妨。」
  「你們倆要去哪裡?離天亮還早呢!」
  「夙兄,儘管放心,再一個時辰天就亮了,我們絕對有地方可以打發時間的,你還是操心自己吧!」
  穆天毅和月泠相偕離去,門輕聲闔上,屋裡一下子冷清了起來。


  「我說留下來看熱鬧,你偏不肯,這下子慘了吧!明明快天亮了,才下起大雨,老天爺實在討厭。」
  讓出房子的月泠和穆天毅原想趁著天將破曉,出來練練身手,活動筋骨,結果車才開到海邊,滂沱大雨就嘩啦啦地下起來,雨勢傾盆,放眼望去,整片沙灘空曠無物,連個遮雨躲雨的地方都沒有,月泠忍不住對穆天毅抱怨起來。
  「妳那間小窩,就那麼一點大,他們要談論私事,我們留在屋裡只會妨礙,不怕惹人嫌嗎?」
  「機會難得耶!偏偏你要出來,這下不但精采的沒瞧到,現在連個可以棲身的地方也沒有,被困在這小車裡動彈不得,怎麼會有趣嘛!」
  彷彿應和月泠的抱怨一般,天際突然劃過一道又一道的閃電分割黑沉沉的夜空,緊接著,陣陣雷鳴轟隆隆地迴盪在四周。
  在另一記巨雷響聲中,落得更密的雨勢讓車窗外的景物變得模糊一片,甚至連近在沙灘外的海面,她都看不清楚,只能聽見洶湧的海浪聲和浪打海岸的碎濺聲,更別提遠在水面外的觀音山,更是看不見了。
  緊連不斷的雷聲,聽得月泠心驚。這情景恍若當初,天氣毫無預兆的變壞,穆天毅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的眼前。她驚悸地轉頭望向變得沉默的穆天毅,害怕他會像突然出現般的忽然消失不見。
  穆天毅人雖然還坐在車裡,但是專注的眼神凝望著遠處,一縷心思早已飄遠。
  看著恍如失魂的穆天毅,月泠只想投身抱緊他,唯恐一不留神就會失去他,但穆天毅卻在她還沒有行動之前,無聲地打開車門,月泠不加思索地伸手拉他,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看著他衝入雨中,她也迅速地衝出車外,顧不得大雨淋濕全身,她張口大聲呼喚,但叫聲在雷雨呼嘯中吹散了,只能無力地睜眼看著他飛掠,輕身曼妙的越過水面,消失在迷濛雨幕深處。
  淒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感覺上好像過了一世紀,也或許只是短短的幾分鐘,但是月泠根本不在乎,因為她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等待穆天毅回來,她忘了拿傘、忘了進車子裡躲雨,只是專注地盯著雨幕,擔心的等著。
  「妳發什麼呆呀?幹什麼站在車子外面淋雨,會生病的。」不知何時回來的穆天毅納悶地將傻傻地站在雨中的月泠抱進車裡。
  月泠愣愣地任由穆天毅用毛巾擦拭著她的頭髮和衣服上的雨水,對他的問話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癡癡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意識到穆天毅已經回到她眼前,她沒頭沒腦地問:「你沒有回去呀?」
  「妳在說什麼?還好吧!」穆天毅雖然將車裡的暖氣開到最大,但還是看到月泠冷得發抖,「看妳淋得這麼濕,是該回家去,看來非要打擾屋裡的那一對了。」
  「沒事、沒事。」月泠唯恐穆天毅不信的大聲聲明,暗地裡卻偷偷地嘀咕,「你沒回去我就沒事。」
  月泠嘀咕的聲音雖然說得很輕,偏偏穆天毅的耳力超級靈敏,他對一句沒來由的問話,或許不覺得奇怪,但是同樣的話說兩次,再笨的人也該注意到了,何況穆天毅還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再看月泠那一身濕,他馬上懂了她為什麼會寧願站在車外被雨淋,也不肯待在車裡等。
  他疼惜地輕撫著她的頭,看著她濕淋淋的像一隻落水的小老鼠般可憐,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使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展露無遺。
  月泠順著穆天毅熾熱的目光往下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慘狀,她含羞的臉上藏不住飛紅,嬌羞地輕啐一句「討厭」,撒嬌的意味濃過指責,隨手搶走穆天毅手上半濕的毛巾圍住自己。
  望著他只有微濕的衣服,月泠不甘心地嘆氣,「唉!我們在雨裡待得一樣久,你居然乾乾淨淨的,我卻狼狽得像落湯雞,真不公……」月泠的抱怨被連著來的噴嚏打斷,摀著嘴無奈地一瞪穆天毅。
  「各人功力不相同,怎麼能怪我呢?」穆天毅一面無辜地說著,一面解著衣釦。
  「你想做什麼?」
  「把這件乾的上衣換給妳,濕衣服再穿下去,不著涼也難了。」
  「不要。」
  「那沒法子,只好回家打擾那一對了,開車吧!」
  此時雨勢漸停,月泠將車開上馬路,卻不是回家的方向。她想著,老天爺真是捉弄人,才那麼一會兒雨就停了,而自己已一身慘兮兮,回家非被取笑個半死,她才沒有那麼笨呢!
  「丫頭,這不是回家的方向,妳要上哪裡去呀?帶著兩個黑眼圈、又染上風寒,這副德行直接去彩排,恐怕躲不過彭老闆一頓數落唷!」
  「你少在一旁幸災樂禍,要不是你莫名其妙的衝出去嚇我,我也不會這麼淒慘。」
  「相信我!沒事不要自己嚇自己,何況我突然離開一會的情形也不是初次,除了去看日出那次,從來也沒有見妳擔心過,為啥此番如此驚慌失措?」他只是因為太過相似的情況令他思緒翻騰,忍不住出去看看,倒沒想走。
  「這一次情況不同呀!那種天氣、那個地點,根本就是當天情況的翻版,你怎能笑我神經過敏。」
  「就算天時地利都齊備,也不一定就會發生相同的事。」
  「是誰老是提醒我天威難測,如今又取笑我疑神疑鬼。」
  「說了半天,倒成了我的錯呀!」他無奈地笑著搖頭,「丫頭,難怪夙兄會笑妳越來越無賴了。」
  「哪有?」月泠原是不依地大聲抗議,但是在他不以為然的目光注視下,她假意委屈地低語,「好嘛!無賴就無賴,不過也要看對象呀,有的人想見到我這一面還巴望不到呢?你真該感到……」因為親近才不用偽裝。
  「感到榮幸?真是大言不慚。」穆天毅搖頭大笑,「丫頭,沒有人的臉皮比妳的更厚了。」
  「那又何妨呢?我又不在乎,自己快樂就好了。」月泠灑脫地一聳肩,用力地一踩油門,讓小跑車奔向路的遠方。


  夙震孝滿心紊亂地站在臥房門前,遲遲不敢叩門,他暗自搖頭,走進法庭都還沒有如今這般緊張,怎麼此刻會如此忐忑呢?輕吐一口氣,穩住心神,緩緩地推門入內。
  室內沒有亮燈,只有未拉攏的窗簾隙縫中透出微弱的光,讓房間裡不至於漆黑。
  他還沒有將燈打開,就聽到醒著的葉雨臻低聲地說:「別開燈,我現在很醜,不想你看見。」
  處身於黑暗中,他也許也比較能說出心底的話,夙震孝沒有堅持開燈,在模糊的視線裡就著微光坐進床前的椅子。
  「在我心裡,妳永遠都是當年那位讓我一見傾心的天仙佳人,所以別說傻話了,再說,我臉上和身上的疤痕豈不是更醜陋?」
  「我從來都不覺得你的疤痕是醜陋的。還記得當初我守在加護病房外,誠心的向老天爺祈禱,我只想著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都沒關係,只求別帶走你。我等了又等,求了又求,祂終於將你還給我了,我滿心歡喜,根本不在乎你傷後留下的烙印,唉……」葉雨臻輕輕地嘆息。
  「但是你自己太在意它們了,結果一去無蹤影,即便日後相見,你依舊耿耿於懷,若即若離,最終還美其名為了我的幸福,放我自由。哼!」葉雨臻毫無笑意地冷笑,「而我不知道最讓我難過的,到底是你認為我膚淺,還是你不信任我呢?這十五年的感情真的不足以說服你,相信我的心嗎?」
  「不是這樣的,問題在於我,而不是妳呀!」夙震孝急急地打斷她的話。並不是不相信她的心,就是太明白她懂他、她愛他,才更不能令她因自己得不到幸福。
  「說吧!只要老實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能承受得住的。」
  「我想娶妳,這念頭時時折磨我,但是我無法給妳一個完整的家庭,所以……」
  「我不明白。」
  「我是個孤兒,一直渴望有個家,但是車禍使我沒有了傳嗣的能力,如果妳嫁給我,這個家就只會有我們兩人,我怎能自私的剝奪妳做母親的權利。」夙震孝再三掙扎過後,終於決定將問題的癥結說出口,他無奈的語氣低聲地在黑暗中四散。「記得嗎?妳曾經那麼熱切地描繪著未來,兒女圍繞充滿歡樂的情景,我做不到了呀!」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最想要的是你,你怎麼會不懂呢?沒有你,我要什麼兒女?你氣死我了!何況,要想有孩子就去領養,何必執著親生呢?我父母早逝,被託與姑媽、姑父,他們待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不比親生還好嗎?你這個不必要的心結,害苦自己不說,還害我白流了幾年的眼淚,更連累了朋友操心,被月泠知道後她會輕饒了你才怪。」
  夙震孝耳邊迴盪著葉雨臻的溫柔聲音,心中束縛他多年的枷鎖突然卸去,心底卻是百味雜陳,除了輕鬆還有更多的興奮,眼前他只在意葉雨臻的感受,其他早已讓高興掩蔽了。
  「若不是月泠和穆天毅早已離開,依她剛才的態度我才是該生氣的人,現在我很高興。不要提起她,妳怎麼樣,說了這麼多話累不累,傷勢要不要緊,讓我開燈看看妳,好嗎?」
  葉雨臻沒應聲地逕自將床頭燈亮起,坐在床上的她,除了貼著幾塊紗布以外,只有一點點的淤傷,早時看到的那些恐怖傷痕全部消失不見。
  夙震孝訝異地看著她的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讓葉雨臻忍不住想笑。
  「對不起,騙了你,你沒有生氣吧!」她強忍住笑,怯怯地偷瞄他。
  「我擔心死了,妳知不知道?居然和月泠聯手騙我,還要我不生氣?」
  「不關月泠的事情,那是穆天毅的傑作,他好心好意幫我嘛!」葉雨臻嬌聲地解釋,「不要生氣啦!我實在不想就此結束我們之間的感情,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我本來想如果今夜還無法聽到你的真心話,那我只有心碎腸斷的浪跡天涯去了。」葉雨臻低聲地說著,越說越想越難過,說到最後竟然語音哽咽,泫然欲泣。
  「唉!妳這個教人心疼的小女人。」夙震孝起身坐上床頭,憐惜地將她擁入懷中,「我沒有生妳的氣,妳就別難過了,現在雨過天青該高興才對,怎麼哭起來了呢?」
  「我是很高興呀!只是眼淚就是停不住,誰教你讓人家等那麼久嘛!」
  「是,大小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請妳原諒。不如這樣吧!擇日不如撞日,就選楊伯父生日那天,上妳家求親,妳看好不好呢?」
  「姑爹生日?沒幾天了耶!不會太快嗎?」
  「都十五年了,還說太快?怎麼妳不願意?怕我委屈妳……」夙震孝話說一半,隨即被她伸手給摀住了嘴。
  葉雨臻撒嬌地白了他一眼,「不許胡說。」
  夙震孝拿開她的手,輕輕地在她的掌心上一吻,賊笑地說:「不讓我說也行,只是要換另一樣來堵我的嘴。」
  葉雨臻故作不懂的看他,「你說什麼呀?」
  「好呀!裝不懂,看我怎麼治妳。」夙震孝不待她反應過來,迅速地抬起她的臉,低頭吻上她誘人的紅唇,他原想淺嚐即止,但是多年的相思,在雙唇一觸之下翻湧而上,掩不住心中的渴慕、思念、輕憐蜜愛,他緊抱住懷中佳人,急切地吻著,纏綿而熱烈,良久,直吻到兩人快透不過氣了,才不捨地分開。
  夙震孝眼裡滿含情意,熱情地看著她,「若非妳受了傷,我真想一口吞了妳。」
  「還好意思說,想想你這幾年的花名,左擁右抱好不快活,『情場浪子』又豈是浪得虛名。」
  「好酸哪!」夙震孝誇張地皺眉,「我的小女人吃醋了,要不,撞日不如明日,明天我們就去法院公證,事後再向楊伯父負荊請罪吧!」
  「瞎說,我才不要,丟死人了!」
  「逗妳的,瞧妳,一臉紅得像十月石榴,真漂亮。」
  「討厭!不正經,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壞了?」
  「怎麼,妳不喜歡呀?難不成,妳希望我真的像塊木頭似的,那多沒情趣喲!」
  「哎呀!你……不和你說了啦!」
  「正好,不用說的,用行動的……」他說到做到,話才說一半,俯下臉,在她芬芳滑潤的柔唇上輕輕印上他的唇,時而甜蜜溫馨,時而熱烈激情。
  這一次吻得夠長久,葉雨臻即使呼吸急促、臉兒酡紅,她也絲毫沒有掙扎推拒,就那麼溫馴的偎在他的懷抱中,直到他滿意地將嘴唇移開。
  葉雨臻悄聲笑著,「心滿意足了嗎?」
  「怎麼可能?怕是一輩子也嫌少,我是擔心累壞妳,暫時讓妳休息一會,待妳養足了精神我們再慢慢親熱。」
  眼波微橫,葉雨臻羞澀低喃,「貪心!」
  哈哈一笑,他不在乎地說道:「美色當前,秀色可餐,我若不動心,豈不真的成了塊木頭。」
  聞言,葉雨臻羞紅著臉,藏進夙震孝的懷抱,靠著他厚實溫暖的胸膛,聽著自己如雷大響的心跳,紅暈泛至頸項,然而滿心喜悅和幸福的感覺,讓她滿足地膩在他懷裡,一動也不想動了。
第十一章
  尚未天明的清早,馬路上空盪盪,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形同虛設,月泠將車開得飛快,車子在她和穆天毅甜蜜的鬥嘴中進入市區,寬廣的道路兩旁停滿了違規的車輛,月泠一路狂飆,享受著速度的快感,一旁的穆天毅靜默的打量她,欣賞著她的每一面。
  短短的時間裡,月泠將車子停進世貿附近高級住宅區的停車場,拉著穆天毅走向一幢很摩登的大樓。
  「天尚未大亮,怎好擾人,妳到底想做啥?」
  「我想學楚留香夜半來做賊。」
  「『楚留香』何許人也?做賊豈可學。」
  「楚留香這個賊很難學的,說真的你會學得比我好,比我像,有沒有興趣呀?」
  「荒唐,宵小之輩,難登大雅之堂,昂藏七尺,不屑為之。」
  「你還當真啊!在台北大概只有你不識得古龍筆下出名的大俠『風流盜帥楚留香』了,回家記得提醒我找出那部武俠小說給你瞧瞧,免得招人取笑。」
  「頑皮,快說清楚,夜半私闖這等失禮之事我是絕對不做的。」
  「古板,我不過是借用一下雨臻的大房子,誰教她先佔了我的小窩,這是很公平的嘛!」月泠亮出一串鑰匙,從容地領著穆天毅進入大廈,迎面一位保全警衛客氣地和她打著招呼。
  突然,穆天毅無聲地靠近月泠,伸手攬住她的腰,擋住她大部分的身軀,並且迅速地將她帶入開啟的電梯裡。
  「你在做什麼?」月泠不解地看著他。
  「我不喜歡他看妳的眼神。」穆天毅冷冷地道。
  「你吃醋啦?」月泠偷偷朝他瞄了一眼,話裡盡是掩不住的甜蜜。
  「吃醋乃婦道人家行徑,我堂堂大丈夫一名,豈會有如此心思?」
  「死鴨子嘴硬。」月泠蹙起她那雙秀眉。「有人說,嫉妒也是一種愛的表現,你是無心又無情……」
  月泠話還沒說完,便察覺繞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緊,勒得她整個人都貼在男人的身上。她的臉頰靠著他的胸膛,清楚地聽到他的心跳,彷彿在說明他的心意。
  「到了。」穆天毅丟下短短兩個字,將她帶出電梯。
  月泠側頭偷望他,只見他冷漠的臉上毫無笑容,而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力道之大倒是充分地表現出他的情緒。
  「生氣了喲!開開玩笑,幹麼當真!」月泠一面撒嬌地安撫穆天毅,一面將大門打開。
  一入玄關,滿屋子的沉寂迎面而來。月泠熟悉地開亮燈,穆天毅迅速地環視一遍屋內,挑高的大客廳擺設俱全,看得出花費設計師許多工夫佈置,一道螺旋梯延伸至樓上,屋內所展現的一切充分彰顯身分地位,但是卻感受不到「人」的氣息,只隱隱流露出孤獨和寂寞,完全不同於月泠的溫暖小窩。
  「像葉小姐這麼靈秀的女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宅第?」穆天毅很納悶地一望月泠。
  「這房子當年是仲業名下的產業,雨臻和曜風結婚時,她姑媽一手弄好給他們當新房的,對雨臻而言,結婚是為了脫離她姑媽操控和幫曜風取得仲業實權的權宜之計,所以就將就地住了。不過曜風住樓下,雨臻睡樓上,楚河漢界壁壘分明,如此相安無事的過了兩三年,離婚以後,曜風搬去辦公大樓的頂樓和震孝比鄰而居,這間大房子只剩雨臻一個人住,室內裝潢她根本不想動,只有樓上那間套房才有她的風格,可惜!沒得到她的允許,我沒法子讓你參觀。」
  「我沒那麼大的好奇心。去、去!快去沐浴更衣,若著涼了晚上就不好交代。」
  月泠調皮地扮個鬼臉,轉身走進客房。
  等她頂著濕漉漉的頭髮,拿著毛巾走回客廳時,穆天毅正從陽台走過敞開的落地窗回到屋裡,窗外初昇的太陽灑落一地的明亮。
  他遞給她一杯看不出用什麼調出來的飲料,隨手接過毛巾替她擦拭頭髮。
  舒服地享受他輕柔地梳理,輕啜一口接過的飲料,那怪異的味道差點讓月泠給吐出來,「什麼東西呀?你不會想毒死我吧?」她皺著眉搖頭。
  「毒死妳?妳的想像力真是豐富,憑我,哪需那麼費事,真不識好人心。」
  「可是這東西真的很難喝嘛!」
  「良藥苦口,重要的是效果,乖乖的喝完,等到晚上妳能活力充沛的應付一整夜的工作時,再謝我不遲。」
  「臭美!」月泠雖然嘴上不認輸的佔便宜,卻依然皺著眉將飲料一口喝盡,「打個商量好嗎?下回找個清涼爽口的養顏偏方再弄給我喝,這玩意就省省吧!」
  「妳啊!真是寵不得!」
  「說得也是啦!不過,我承認,從小到大就數你對我最好,夠你得意了吧?」
  「哦!妳那些朋友們個個都將妳捧在手心上,妳還不滿意嗎?」
  「那不相同,震孝和竟堯都早已是名草有主,心思全擱在雨臻和小九身上,我呢,不過是他們受人之託,代為監管而已。」
  「誰有那麼大本事,管事敢管到妳大小姐的頭上來?」
  「楊曜風嘛!」
  「怪哉?不是說他最寵妳嗎?」
  「話是沒錯,可是他管我事情的時候更多呀!」
  「嗯,有意思,能治妳的人怕不多,不知何時有幸能和這麼一位人物會上一會?」
  「你不用幸災樂禍,即使明晚的服裝秀他沒空到場抓人,我也躲不了多久,只要我再不回他電話,他絕對會自動上門來的。」
  「妳確實過分了些,電話線都快被他給燒了,妳居然還毫不理會。」
  「我討厭和他在電話裡吵架,他總是想說服我去做一件我不願意的事情,所以我一向是能拖就拖,不能拖就躲,往年這個時候我早接了一堆的 Case 溜到國外去逍遙自在,哪會像今年等著他上門呀!」她的工作主要是翻譯和寫作,有時也會接口譯,跟著客戶出國洽談。
  「今年會有例外,恐怕是因為我的緣故吧?」
  「不錯,你真的不是普通聰明而已耶!不過沒關係還來得及,每年春、秋兩季大陸和香港都有很多商展,我固定會陪幾個外商客戶去洽談,今年本來想推掉,現在不如趕辦護照,你和我一起去?」月泠越想越妙,佩服自己想出這個兩全其美的點子,「雖說時間相差三百多年,但故鄉總是故鄉嘛!怎樣?你說好不好?」
  「瘋丫頭,怎麼說風就是風呢?」
  「隨便你說去,反正就這麼辦,明天活動一結束就沒事了,我們先閃,看他能奈我何!」月泠說得高興,興奮地站起身,早忘了穆天毅正在替她吹著頭髮。
  「別急,時間這麼早,還沒有人上班,誰理妳?」若非穆天毅即時鬆手,她那頭烏黑長髮不知道要扯落多少,「乖,別動,當心扯斷了頭髮,我會捨不得的。」
  穆天毅隨手放下吹風機,起身一把將她擁入懷中,下頷靠在她的頭頂,輕輕的摩擦她細柔的髮絲,她淡淡的髮香飄飛,觸動他情思翻轉,直想將她融入己身。
  月泠全然未察覺他的心思,逕自舒服地依偎在他厚實的胸膛,故意的取笑他,「貧嘴,看你梳理得如此順手,可是流連過許多姑娘的妝台?」
  「胡扯,往昔有的也是別人伺候我,能讓我伺候的,除了妳還會有誰?」穆天毅輕輕地撥弄月泠的長髮,淡淡地說:「自古男女授受不親,江湖中人縱然不拘小節,禮教還是要守的,就連和我相識半生的婉兒都不是例外了,何況其他。」
  「婉兒」這個不經意由穆天毅嘴裡溜出的人名,大大地吸引了月泠的注意力,「好個相識半生,她若不是你的青梅竹馬,就該是你的紅顏知己,好哇!騙我。」月泠突然地一叫,鑽出他的懷抱,睜大了雙眼盯著他瞧,「你分明已經有意中人了嘛!」
  「怎地?妳的小腦袋又想到哪兒去了?」穆天毅不理會她的嬌嗔,伸手一探圈住她的小蠻腰,又將她柔軟的身軀抱個滿懷。「不要胡亂打翻醋罈子,我和她比鄰而居十數寒暑,她與我情同手足,非關男女。」
  「瞧瞧你把自己說得這麼像君子,怎麼到了我們這裡全變樣了,你這一失蹤大半年,她豈不是要急壞了。」
  「她早已超脫世俗,無罣無礙了,會在乎我生死的人屈指可數,除了我那幾個交心交命的生死知交以外,恐怕只有那些詛咒我快死的對頭冤家了。」穆天毅說得輕描淡寫,對如今的他來說,婉兒和老友們亦已成古人,恩、怨、情、仇全都遠了。
  「真奇怪,你們所謂江湖人未免太不重視生命了吧?竟將廝殺當作理所當然,你一定讓婉兒很失望,所以她才會看破紅塵出家去了,是不是?」
  「不是出家,但我確實讓她失望,因為我沒來得及救她。唉,我早該讓她混混沌沌的當個一般女子,古有言『女子無才便是德』實在是有他的道理的。」
  「不公平,超級沙文主義豬,女孩子也有求取知識的權利,豈能因為男人短視就剝奪了。」
  「咦!怎地罵起人來了?女子確實有求知權,但是懂得賞識的男子有幾人?在那個女人是男人附屬品的時代,能得到知心相惜的女子少之又少,她正好是得不到的那一個,只能以自我毀滅做無言的控訴。」
  「你是說,她自殺了?什麼時候?」月泠驚訝不已,無法想像一條寶貴生命的消失竟是因為如此不值的原因。
  「快八年了,當時我正遊歷江湖,根本不知道她被狠心的繼母賣給了城裡的大戶當小妾,受盡無知正室的欺侮,等我趕到的時候,她的屍骨已寒,一個才情兼備的佳人,卻被命運無情的捉弄,她的死讓我了解許多事情,明白女人絕對是獨立個體且需要尊重和平等對待的。」
  「我懂了,她鍾情的是你,可惜緣分不夠。你是不是領悟得太晚,所以心中留有遺憾和懊惱?」
  「亂講,面對一個生命的殞落豈會沒有遺憾和懊惱,但是此番情緒非關情愛,妳的小腦袋瓜別盡猜測這等無稽之事,當年她若已入我心,又豈容得恨海難填,情天難補。」
  「唉!她真是沒有福氣,如果她出生在這個時代,如你形容這般才貌雙全的女人,絕對是眾星拱月,惜若珍寶,只怕我不如她的地方多嘍!」
  「咦,我們這位一向不服輸的大女人,怎麼突然這般謙虛了呢?」
  「這哪裡是謙虛,先別提佳人的才情,琴、棋、書、畫、詩、酒、花,我是樣樣皆不能,更別說柴、米、油、鹽、醬、醋、茶,我也無一樣能,你看看,我只是老實說而已嘛!」
  「說得是,我好像應該重新考慮找個更好的美佳人……哎呀!」
  穆天毅的玩笑還沒說完,就換得月泠的粉拳如雨般搥下,輕輕軟軟的拳頭,落在他厚實的胸膛上,撒嬌意味遠勝於抗議,她的細語嬌嗔引得他一陣爽朗笑聲相應。他輕輕捉住她忙碌的雙手,順勢將那雙柔荑圈在自己身後。
  月泠不由自主的傾靠在他的身上,一仰頭,他深情的眼眸正望著她紅豔的雙唇,容不得她羞澀低頭,他灼熱的吻隨即落下,輕巧有若春風拂面,濃烈更如醇酒聞香,她柔順地偎在他的懷裡享受他輕柔蜜意的愛憐。
  給她一個深深的長吻,將她緊緊的摟在懷中,緊得像是想將她永遠的嵌入自己的身體中,無限的愛意經由相觸的雙唇和綿密的熱吻傾瀉而出……
  許久,只見月泠的星眸矇矓,面龐上湧起一層酡紅的嬌羞,在璀璨的晨光中倍加動人,她離開了穆天毅糾纏的雙唇,埋首在他寬闊的胸膛上,穆天毅輕輕地撫摸著她那烏黑芬芳的秀髮,壓抑下滿懷激盪的熱血,才放開被箍緊在懷中的人兒。
  「去歇著吧!晚上和明天的活動還需要許多精神應付呢!」
  「下午的排練可以不去嗎?」
  「放心,我和彭兄通過電話,他說對我們有信心,放我們休息,只要晚上的彩排準時到就行。」
  「臭美。」
  「是,小懶蟲上床睡覺去。」穆天毅輕輕一推她。
  「不要,這樣很舒服。」月泠依然撒嬌地膩在他的懷裡,「要不然等我睡著了再把我丟上床好了。」
  穆天毅憐惜地低頭,看著她的頭輕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瞼已攏,兩片似扇的睫毛小巧美麗,整個人小鳥依人地偎在他的懷中。「丫頭,妳是想試驗妳的魅力,還是考驗我的意志力?」
  「我哪裡會如此惡劣。」月泠睏倦地打著哈欠,在睡眠席捲上來之前,低沉且模糊地嘟囔,「我只是信任你,如你所說你是個君子嘛!」
  「好一個君子,只怕美色當前,情難自禁,君子也會變成大野狼的。」
  月泠似乎沒聽到他的自嘲,只是不由自主地將身體偎得更近些,穆天毅無奈地輕輕一笑。


  週末,東區一家頗負盛名的大飯店,正舉辦著一場吸引眾人注意的時裝發表會,這一次的表演,是極具知名度的男裝設計師彭竟堯與近年才嶄露頭角、於女裝界崛起的設計師張瑩的聯合發表會。
  雖然是受到邀請才能出席的盛會,但是在佈置得很耀眼的會場四周,還是擠滿了來賓和各個媒體的記者。
  伸展台上,模特兒們精采的演出換來台下熱烈的掌聲,輕快的背景音樂中響著此起彼落的快門聲,鎂光燈快速地閃動,捕捉著台上每一件設計師精心的傑作以及迷人的模特兒,伸展台下除了讚賞的驚嘆以外,還低聲流傳著一些耳語—— 
  「這次怎麼沒有看見服裝界的黃金公主莫儷?」
  「就是呀!那兩位壓軸的男、女 Model 也眼生的很呢。」
  「你落伍了。」另一個更壓低的聲音,「那位男 Model 一連和黃金公主拍過好幾次服裝雜誌和有關時裝的平面廣告,目前正受矚目。」
  「而且來歷和行蹤都神祕的不得了。」一個尖細的聲音迫不及待地插嘴,「那位女 Model 也不是新人,五年前她在伸展台上閃閃發亮時,黃金公主還沒冒出頭呢。」
  「這幾年都沒見過呀!」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她如曇花一現,在正走紅時突然退出,當時是有些流言,但是事後證實都不是事實……」
  伸展台下的耳語依舊傳著,而伸展台上的穆天毅和月泠正面露微笑踏著台步優雅地走著。他們走得十分得心應手,而且樂在其中,一旋轉、一走步都讓台下的觀眾看得出神,熱烈且不停歇的掌聲,訴說著台上的表演者多麼受到歡迎。
  伸展台前記者的相機不斷地想拍下那對璧人臉上的光彩,卻無法如願,穆天毅靈敏得像裝了雷達一般,總是能準確、巧妙地帶領著月泠閃過鏡頭的捕捉,那種精巧的回轉、旋身,適時地運用著熟練的台步展示服裝,一點也不勉強,閃躲得天衣無縫、不露痕跡。
  兩人的默契,洋溢在眼底和眉梢的歡笑,都讓台下觀賞的人們羨慕不已。
  經過數小時的苦刑,在全體模特兒重新出場亮相後,主持人再次向觀眾介紹兩位大受歡迎的設計師以及每一位表演者,但當主持人跳過壓軸的穆天毅和月泠,直接請來賓上台獻花時,台下一陣喧嘩,好奇不解的記者馬上就提出疑問。
  彭竟堯一面接受台下獻的花束,一面接過主持人的麥克風,「對於這個問題我將親自回答,但是請各位先讓這些辛苦了一夜的小姐先生們回到後台休息,以便參加後續的酒會。」
  熱烈的掌聲再次響起,模特兒們依序退場,進到後台後,每一個人都大大的鬆了口氣,隱約還聽到前台彭竟堯風趣地回答著記者們的問題—— 
  「壓軸那兩位並非職業 Model ,今晚的演出完全是友情客串,所以沒有特別介紹,在這裡我代替他們謝謝各位青睞,當然,我更希望吸引各位注意力的是我和張小姐所發表的新裝,而不是我那兩位飄逸如仙、英俊灑脫的代言人—— 」
  台下來賓的笑聲掩蓋了彭竟堯和張瑩接下來的回答,而熱烈不斷的鼓掌聲,在在表示今晚的表演很成功。
  更衣室裡,幾個女孩一邊換衣服一邊向月泠印證彭竟堯說的話。
  「我們本來就不是吃這行飯的,何況年紀一大把了,也不適合做。」
  「怎麼會?」留著一頭俏麗短髮的安妮上下打量月泠,「你們看起來還好年輕,尤其那位帥哥—— 好酷。」
  「就是嘛!他真的帥呆了。」活潑的莉卡好奇地猜測,「大概只有二十出頭吧?」
  月泠好笑地看著這一群小妹妹,「他?老頭子一個,少說也三、四百歲了。」
  「騙人……」
  「怎麼可能……」
  「少蓋了……」
  一群女孩們圍著月泠尖叫,完全沒有伸展台上的優雅也不顧及形象了。
  「哎呀!別叫了,開開玩笑而已嘛!」說真話還沒人相信呢!月泠暗自一笑,「他今年二十八歲。」
  眾人還是不信,嘰嘰喳喳的聲音依舊,一堆人瞪著圓滾滾的眼珠子看她,唉!做人還真難喲!
  「我說真的,不信?那妳們待會自己問他吧!」
  「妳們不是一對嘛?真的可以讓我們接近他嗎?」
  「妳們怎麼會這樣問呢?他又不是我的財產,為什麼不能接近呢?大家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應該看得出來,他雖然有些拘謹,但實際上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呀。」
  「也不全是他的問題啦!實際上是—— 黃金公主下過命令,警告大家不准靠近他。」
  「就是說嘛!每次被她看中意的,別人都不能碰,架子端得好高喔!」安妮突然低聲地說:「上次文文不信邪,在會場和一個她下過禁令的男 Model 多說了兩句話,一下班就莫名其妙的被車撞了,幸好只受一點傷,但是隔天馬上被換下來,還被經紀公司給解約掉,現在也沒有人敢找她合作。」
  「真的耶!她好跩,氣焰高得不得了,誰要是讓她看不順眼就會被釘,要不然就威脅要換掉,每次和她合作不但要受氣,更要小心翼翼……」
  「莫儷?」算不上吃驚,但是月泠還是沒想到那女人竟然厚顏至此,「她憑什麼如此任性妄為?」
  「本來就是嘛!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就了不起了,根本是個胸大無腦的草包美人……」
  不知道是誰突然的一句話說中大家的心思,惹來眾人一陣大笑。
  「談些什麼這麼好笑,也說出來給我聽聽怎樣?」莫儷陰森森的聲音乍然出現,將眾人的笑聲立時打斷,嚇得女孩們一哄而散。
  月泠漠然地看著莫儷搔首弄姿地走向自己,腦海裡浮現出不想記起的往事,有多久了呢?既然看到她還會想起,那一定是還不夠久,或許永遠也不會忘記吧!
  莫儷妖豔動人的裝扮活像一隻爭奇鬥豔的孔雀,高傲的臉龐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對著月泠冷笑,「好久不見呀!怎麼重操舊業了,是不是這幾年混得不好?」
  「多謝關心,我靠才智吃飯,又不怕紅顏遲暮,怎麼會過得不好。」
  「妳少逞口舌之快,說什麼大話,才智?我呸!騙小孩的把戲。恐怕是後台垮了,沒錢過日子才是真的吧!現在想來跟我分一杯羹,遲了,別以為能和當今最受歡迎的男模特兒搭檔就想鹹魚翻身,妳少作夢、少打他的主意,否則後果妳自行負責。」
  「妳在警告我?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妳才閃邊站去,少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別人怕妳,我可不怕。」
  「不怕?當年我都能嚇得妳夾著尾巴逃了,何況現在—— 哼!喪家之犬不知死活,小麻雀也想飛上枝頭。」
  月泠擺出滿不在乎的神色揶揄道:「提什麼當年,那是我不與妳計較,更別說如今,也不想想妳那些金主怎麼來的,成天死纏著那些小男生,想抓住青春的尾巴證明自己還年輕嗎?真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黑烏鴉妄想百鳥朝。」
  「妳說什麼?」莫儷氣沖沖地衝到月泠身前,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樣,「沒有老子管教的雜種。」
  莫儷的言辭讓月泠的臉色陡地一變後,迅速的轉為冷漠,木然地瞪著她冷冷的道:「我縱然缺人管教,也強過妳—— 人美天仙樣,性盡楊花飄,裙寬可丈量,千君為夫家—— 」
  月泠的話未說完,莫儷已經氣得顧不了形象,一揚手一個巴掌打向她的臉頰。
  以為來不及閃避,但月泠只覺身軀被摟住輕挪,耳邊隨即聽到好響的一聲「!」混雜著一句莫儷的慘叫,「哎喲!」
  莫儷的表情就像被火燙到似的,捧著右手緊皺著眉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月泠的身體靠著一個厚實的胸膛,不用抬頭也能認出替她擋掉一巴掌的是穆天毅,卻不知為什麼變成打人的莫儷慘叫,難不成—— 月泠回頭望他,他的神情冷肅、劍眉微挑……不好,這是大少爺生氣的前兆。
  一旁,莫儷擺出幽怨的表情看著他們,心裡實在氣憤難消,她不懂為什麼穆天毅不但替丁月泠捱巴掌,還將她像寶貝般地護在懷裡,卻對自己不屑一顧,憑她的魅力,搶任何女人的男人都從未失手,為什麼單單遇到丁月泠時例外,先有五年前的楊曜風,後有如今的穆天毅。
  莫儷氣得咬牙,「為什麼?她不過是個父不詳的私生女,你居然為了她如此待我。」
  莫儷惡意的攻擊惹來月泠一陣輕顫,無論歲月過去多久,這段往事依然能讓她的心緒受到波動。
  穆天毅清楚的感受到懷中人兒的顫抖,他的手輕柔地摟住月泠的腰,給她更多的支持,「住嘴,我不想再聽到從妳口中吐出任何污蔑的字眼,尤其不要嘗試再對她動手,否則妳是自討苦吃。」
  穆天毅的語氣平常,目光卻似寒冰般凝住莫儷,看得她宛如掉進冰庫裡凍得說不出話來。
  「妳還好吧?」穆天毅握著月泠冰冷的手問著。
  「沒事了,莫儷看起來很慘,是你傷了她嗎?」
  「還用不著我動手,她的那一掌拍在我的手臂上,如果她不是那麼惡意用力想傷害妳,就不會被我的反震之力傷到,那是她自作自受。」
  「算啦!不要理她,我們走吧!」月泠拉著穆天毅轉身,完全無視於莫儷的存在。
  莫儷看著兩人親暱地走開,既氣憤又嫉妒,而且從手心傳來的陣陣刺痛,更使她滿腹的怒氣像沸騰的開水般翻滾不已。
  「我不甘心—— 」她怒聲地詛咒,「該死的丁月泠,我絕不會讓妳好過的。」她氣惱地跺著腳下的地板,用力得連高跟鞋也快被她跺斷了,滿腔的怒火讓她美麗的容貌全走了樣,眼中露出惡毒的光芒,陰森的冷笑迴盪,「穆天毅我會得到你的,就算得不到,我也會毀了你,不會便宜了那個賤人—— 」


  「混蛋!全部都是些死人啊!」
  宋氏偌大的辦公室裡,迴盪著一連串罵人的粗話,男子每罵一句話就連帶摔落一樣物品,如今已是滿室瘡痍,舉目無一物完整,就像是颱風過境般地被破壞殆盡,四下數個神色緊張的男子噤若寒蟬地站著,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小朱和姚森這兩個白癡,讓他們去攔仲業那個姓葉的,去了兩天竟也沒有一點消息,兩個大男人居然連個女人也逮不著,還怕得人也不回來了,真是沒用。」
  話聲中,一疊報告被甩出去,像似天女散花般地滿天飛舞,而破口大罵的人是一個中年男子,稍瘦的身材配上五官分明的面孔,原來也應該是一位很能吸引人目光的人,可惜的是他眉目間的陰鷙和雙眼中隱隱若現的邪氣,令人退避三舍。
  「你們叫何崇堂十分鐘之內來見我,他竟敢用仲業的假情報騙我,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沒看到有人行動,他更生氣地大吼,「你們都聾了,還不去給我找人。」宋慶城火爆地掃過桌面。
  「老闆,他……他不見了。」一個彪形大漢唯唯諾諾地應著。
  「混帳,我花了這麼多錢,怎麼會養出你們這群飯桶?」他嘴裡一面罵著,一面逼近那個彪形大漢,引得那大個子不住地往後退,最後更被他一把推了出去,「人不見了?想不想我也把你變不見!」回身一揮手,他背對著眾人怒道:「還不給我去找,找不到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鬆了一口氣,眾人爭先恐後地飛奔出去,匆忙中差點和正要進門的女子衝撞上。
  「趕著投胎啊!連我都敢撞。」
  「哇呀!大小姐,對……不起!老闆他……」魁梧大漢還來不及解釋,房間裡又傳來一句怒吼,「少囉唆,給我快滾。」吼聲中,女子一揮手,大漢立刻撒腿跑了。
  「哥,你發什麼神經啊?」女子踏進門,卻讓一地的凌亂弄得無處落腳,整間辦公室無一倖免。
  「莫儷,妳跑來幹什麼?」
  「我來找你替我出氣嘛!你去幫我修理丁月泠那個爛女人好不好?她居然敢搶我要的男人,也不想想自己是個什麼貨色,還想跟我爭!真是不要臉。」
  「別跟我說妳對那個姓楊的還念念不忘,我是絕不可能為了妳放棄對他的報復。」
  「不是他啦,他老是幫著丁月泠,替她撐腰,我才不希罕呢!哥……你幫幫我,弄垮他好不好啦!看那個賤貨還囂不囂張的起來?」
  莫儷撒嬌的本事一向很好,尤其是當她要男人乖乖聽話辦事的時候,天啊!那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的賣弄,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兄弟也不例外。
  「好啦!別嗲了,我沒說不好,那女人被姓楊的當成寶貝似的不讓我碰,我偏就要碰,等我把她弄到手的時候,看他怎麼求我!哼!我非出這口氣不可。」
第十二章
  一早,月泠邊吃早餐邊看報紙。這個習慣是自從留下穆天毅一起住後養成的,因為穆天毅堅持早起對身體健康比較好,硬是改掉月泠熬夜工作和當夜貓族的樂趣。
  「別盡顧著看,那些都已經是三、四天前的舊事情,不必急於在此時知道吧!早餐再不吃就冷了。」穆天毅正想抽掉她手上的報紙,卻聽到她一聲歡呼,接著報紙就轉到他的眼前來了。
  「你看、你看,曜風的東南亞合作開發案順利簽約了,一億兩千萬美金的投資,難怪惹來宋氏覬覦,這下子宋慶城被我那份錯誤的情報一整,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了。」月泠樂得眉開眼笑。「哈!真痛快,這叫做『淑女報仇,五年不晚』。」
  穆天毅接過報紙,順勢將其他的也一併拿走,而月泠早巳高興得不想抗議。
  「看妳如此興奮,宋慶城確實得罪妳頗深,這口怨氣也積很久了吧?想想妳等於間接的幫了仲業集團,這樣做不會減少妳的快樂嗎?」
  「不會,我一向講究有仇必報,這一下我連莫儷那一夜的帳一併算清了,再說我是衝著曜風、震孝和雨臻而做,並不是為著公司,當然快樂啊!」月泠動作迅速地收拾桌面,「等會兒我們去公司找他們,今天可要大大的敲他們一筆,慶祝這個好消息。」
  「妳不是正在躲楊曜風嗎?難道想自動送上門?」
  「討厭,幹麼提醒我呢?」月泠有些為難地蹙眉,「看來只好單找雨臻和震孝了,希望雨臻看在我成就他們倆好事的份上,幫忙瞞著曜風。」月泠樂觀地笑了,嬌俏的臉龐上滿佈笑意,人已走進廚房還能聽到她高興地計畫著,「你快去整理行李,等敲完這一頓,我們就直接開車下南部度假,去玩他一個禮拜,等你的護照辦好,我們就可以溜出國了。」
  「妳為什麼不和楊曜風當面把問題解決,躲並不能解決問題,無論妳躲多久或躲多遠,妳何不考慮直接面對並一勞永逸的將它結束。」
  「你好煩喔!幹麼在這麼愉快的時刻提那些掃興的事。」月泠的好心情咻地全飛走了,她板著一張臉將自己投進沙發裡,神色埋怨地望向遠方,完全沒有方才的活力和雀躍。
  穆天毅有些不捨的伸手將她摟進懷中,低頭輕吻她微蹙的眉頭,「何必皺眉呢,把心事說來聽聽如何?我替妳處理好它,這樣心無罣礙的出去玩,不是會比較盡興?」
  「唉!事情有些複雜,你不會懂的。」月泠心裡明白,這種情緒上的不平衡,對穆天毅來說根本不能算是問題。如果讓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只是為了嚥不下一口氣,不承認自己和那人的關係,才讓莫儷有機會拿那些不遜的話來侮辱她時,會不會怪她自找麻煩?
  「說這種話,妳在侮辱我的智慧喔!看我怎麼修理妳。」穆天毅假意生氣地搔月泠癢,她困在他懷裡的身軀無處躲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哎呀,別鬧了嘛!」看穆天毅沒有停手的打算,月泠終於受不了的直討饒,「相公,下次不敢了啦!求求你好心饒了小娘子吧!」
  不再逗她,穆天毅迅速地在她的紅唇上偷得一吻,「頑皮,快說,不講清楚我們就不出去了。」
  月泠一副為難模樣,望著他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叮咚—— 」門鈴聲適時地響起,她飛快地衝向門口。來得正是時候,她高興地想,無論來人是誰自己都該送他一個擁抱以示感激,回頭對穆天毅扮個調皮的鬼臉,她滿面笑容的打開大門。
  「啊呀!」月泠的笑臉刷地凝在臉上,手握著門把,一副開也不是,關也不是的表情僵在門邊。
  「小泠妳在發什麼愣?讓開啊!」門外是個帥氣的男人,渾身充滿著意氣風發的氣息,一對迷死女孩子的眼睛和高挺的鼻子下,有著一張因為不悅而抿緊了的嘴。
  像是突然驚醒,月泠只想把門關上,「你不上班跑來幹麼?」
  「何必明知故問?我來當然是找妳有事,妳怎麼搞的擋在門口,難道是要我隔著門跟妳說話嗎?」
  「不是。」月泠發現自己的回答太急了,因為門外的男子疑心地揚起了眉,「我正好要去採購食物,我們邊走邊談好了。」
  「那種小事不用急,給我答覆後我再請妳吃飯,想吃幾餐都可以。」門外的人顯然已經沒了耐性,只見他一使勁推開門和月泠面對面地盯著看,「小泠,屋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為什麼妳一臉心虛的樣子?」他問完卻不等她回答,逕自閃身走進了客廳,「把門關上,快點過來。」他嘴裡催著她,眼睛卻四處打量起來,和以前沒什麼不同啊!多了幾樣東西卻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但為什麼自己還是覺得有些異樣呢?
  「曜風,你在找什麼?」
  「妳怕我找到什麼嗎?」楊曜風直視著她的眼睛道。
  「喂!有沒有搞錯?你不去公司,專程跑來找我抬槓是不是?」
  「我沒那麼多閒工夫。」楊曜風逕自找個舒服位置坐下,正色地說:「靜園今年辦的壽宴可不比往年,妳一定要給我回去,不要又找一些藉口溜掉。」
  「沒空,我的行事曆早就排得滿滿了。」
  「妳根本就沒有任何計畫,妳已經兩三個月沒有接Case,連往後的日子也都是空檔,不要給我睜眼說瞎話,我不是來徵求妳的同意,妳敢再給我推託,我就綁妳回去,不信妳就試試看!」
  「我早說過,只要那姓葉的女人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踏進靜園一步。」
  「葉秋紅都已經病了三年,妳還在計較什麼?」
  「為什麼不該計較,如果不是她,媽咪不會那麼早死,我更不用從小被人冷嘲熱諷的看不起!這幾年我已經收斂很多了,尤其是對你和雨臻,你不要不知足,對老頭子好我做不到,你就省省口水吧!」
  「妳這是什麼態度,老人家想妳、念妳,關心妳的一切,希望見見妳,這有什麼不對?妳居然漫無感覺,還如此出言不遜。」
  「感覺?哈!我要是那麼有感覺,早被氣死了啦!」月泠冷笑地踱步,直逼至楊曜風跟前,「當初是他不要我,就不要如今說想我,我和媽咪為生活奔波,三餐不繼的時候,他在哪裡?我被恥笑是雜種的時候,他又在哪?」月泠被掀起的往事惹得怒火中燒,她難忍氣憤地吼著,「要問感覺,三天前莫儷當面罵我雜種的時候,我又該有什麼感覺?他的關心遲了,來不及了,也用不著了!你不是我,根本無法體會我的心情,不用再多費唇舌。」
  「妳,真是不可理喻!」楊曜風被月泠的冷言冷語激得一肚子火,怒意在雙眼中閃爍,偏又捨不得拿她怎樣,「好,妳有理、妳會辯,那妳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楊曜風用力地將一本雜誌和信封摔在月泠的面前,怒火難抑的模樣像座蠢蠢欲動的火山一般危險。

  金童玉女出雙入對,共築愛巢雙宿雙飛

  月泠只看到雜誌上的大標題和服裝發表會時被拍的照片,就知道事情要糟,「這些不入流的雜誌社根本沒有職業道德又不負責任,總是報導一些捕風捉影的垃圾,虧你有興致去看、還信它」
  「死鴨子嘴硬,難道那些照片也是假的?」
  月泠看到信封裡的照片,傻眼了,倏地氣勢也弱了一半,他們分明被人監視,而且時間是發表會後的這一兩天,「楊曜風,你太過分了!居然派人監視我。」月泠不甘示弱地先發制人。
  「我沒那麼無聊,那是今天早上寄到我辦公室的,我原來是不相信,但是現在妳還有什麼話說?」
  「承認就承認嘛!有什麼大不了的。」月泠嘴裡應著,心裡卻想著,當初本就有意拿這事情氣氣靜園裡的老頭子,如今正好先整整楊曜風,省得他老是逼自己去靜園。「我是和他同居啦!怎樣?想不想知道我們恩愛多久了?到今天正好九個月十八天又七個半小時。」她挑釁的語氣快將楊曜風氣炸了,卻仍然火上加油道:「你可以把這些東西送給老頭子,就當是我送的生日禮物,還可以告訴他,這叫做『上行下效』。」
  「妳無恥!」
  怒吼聲中,楊曜風巨大的手掌對著她的臉揮過去,月泠不閃不避地死瞪著他,沒想到只半秒鐘的猶豫,楊曜風發現他的手腕被輕扣住,卻也掙不脫。
  「無論你是何許人,都不准對她動手。」
  轉頭,楊曜風打量這個平空冒出來的男人,發現正是爭論中的罪魁禍首,他不屑的冷諷,「看你也長得人模人樣的,想不到居然是個吃軟飯的傢伙,盡佔女人便宜。」
  完了!月泠單是看到穆天毅面無表情的臉孔,竟有種天快塌下來的感覺,該死的楊曜風什麼話不好提,偏偏挑這句,她一把拉住穆天毅,「曜風不是有意的,求求你放手好不好?」轉過頭來,月泠急切地說:「曜風,快道歉,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亂講。」
  「妳給我閉嘴,事實都已擺在眼前,我非教訓一下這小子不可。」
  「行,天台上請。」穆天毅漠然地一翻、一甩手,瞬間將楊曜風摔落地板,他冷冽的聲音中,寒氣四溢。
  莫名其妙被摔倒在地上的楊曜風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站起身,他還無法相信自己是被眼前這個看似小白臉的混蛋給撂倒了。
  月泠看到楊曜風一臉羞憤的表情,忍著不敢笑出來,然而穆天毅冷硬的聲音,卻教她心驚,她搶站在兩個男人中間,「拜託!你們倆別發神經了啦!」她看著楊曜風清楚地說:「當初是我強留穆天毅住下來的,根本扯不上什麼佔便宜,更別說吃軟飯這種事了。」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楊曜風反常地輕問:「為什麼?」他氣死了月泠對穆天毅的偏袒,「妳真的在倒貼他?知不知道妳自己在做什麼?」
  「你看呢?當然是為了今天,為了現在。」既然話已經說成這個樣子,月泠可不想楊曜風找穆天毅的麻煩,論動手,十個楊曜風也不夠看,尤其他正在氣頭上,再怎樣解釋也聽不進去,如今只好把事情全攬上身,「只要看看你的反應,就想像得到話傳進靜園後,老頭子的感受如何。這就是我的目的,懂不懂?所以,不要錯怪穆天毅,從頭到尾他什麼也不知道。」
  「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報復對妳真的這麼重要,妳居然不擇手段到連不知內情的人也利用?」
  「對。」說到利用穆天毅,真是天曉得,她可從沒有那種心思,只是順勢而為,但是事已至此,月泠只好將心一橫的應道:「這就是我,不要說你現在才知道。」
  「我呢?妳置我於何地?」
  「你明知道我絕不會善罷甘休,卻從來不幫我,這怎能怪我?」
  「妳無理取鬧,還要我幫妳,哪有這個道理我真的太溺愛妳了,才會把妳寵得這麼目無尊長,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
  「受不了你可以走啊!我又沒有留你,而且就算丟臉也是丟我丁家的顏面,和你楊家無干,你回去管你的公司,少管我。」
  「不行,不是他走,就是妳得跟我一起走。」
  「不要,我和穆天毅日子過得好好的,誰理你啊!」
  「我走。」一直沒開口的穆天毅,一說話便是冷淡決然的語氣,嚇得月泠死盯著他看,沒想到他竟不加搭理的逕自走開。
  衝上前,月泠擋住他的去路,顫聲地問道:「你說走,是什麼意思?」
  「妳並非真的要我解釋吧?讓開。」
  「不行,我不准。」
  「我不願被利用當做妳報復的籌碼,離開是理所當然。」
  「你真的這麼想?你認為這些日子以來,我只是在利用你?」
  「姑娘,此話是妳親口所言,又希望我做何感想呢?」
  「你知道事情不是剛才說的那樣,我可以解釋嘛!你不要嚇我好不好?」月泠被穆天毅冷漠的態度嚇得心驚膽戰,她沒想到穆天毅會對她那些用來氣楊曜風的胡言亂語當真。怎麼辦?望著他寒冰似的星眸,苦無言語以對,雙目不禁流露出哀求的眼神,卻未見他有所反應。
  穆天毅全身散發著拒人於千里外的氣息,他故意迴避月泠的注視,「毋需解釋,妳縱然舌粲蓮花,亦難動我心,我自認看走眼,沒想到妳貌似純真卻心機深沉。」他出手輕撥將她推開。
  月泠心慌意亂得不知如何是好,而穆天毅不經意的一推,卻讓立身不穩的她,一個踉蹌摔倒,更不巧的撞上玻璃桌角,淚珠兒噙在眼眶裡也不敢喊痛,因為趕上來扶她的楊曜風正生氣地瞪著穆天毅。
  看著月泠倚在楊曜風身上,又見他殷勤相待,穆天毅縱有萬般心疼、不捨亦得強忍,他故露鄙夷的目光,惡語如刀,「妳既有他,何須留我?莫以為仗著花容月貌,即想將男人玩弄於股掌間,於我,天下名花多矣,區區如妳—— 差遠了。」
  「姓穆的,只會欺負女人,算什麼男子漢。」楊曜風盛怒地吼著穆天毅,身子卻教月泠用力拖住,「妳放手,我非好好教訓他不可。」
  「求求你別鬧了好不好我的事我自己處理。」月泠掙脫楊曜風的扶持,不穩地走向穆天毅,她不願相信他會如此冷血的對待自己,「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所以那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話,對不對?你不會將我比做莫樂娘的。」
  望著月泠搖晃欲墜的身軀,穆天毅強迫自己不伸手去扶,「我一向不說假話,又何必獨獨對妳例外。」
  月泠緊皺雙眉,她已分不清楚是頭上的撞傷,還是穆天毅的冷言冷語讓她比較難過,「不是,這不是真的,你騙我。」
  沉默無語,穆天毅冷淡的不做回答。
  「不要這樣對我,你答應過我絕不會離開我的,你不能不守信用啊!」劇痛難忍,月泠只覺得頭痛得快掉下來,腦袋裡一片混亂,想到他要走了,恐懼像冰冷透了全身,該說什麼來留他呢?為什麼啥也說不出口?
  望著月泠蒼白似紙的臉龐,穆天毅終於不忍心的伸手扶她,「再說無益,妳多保重。」
  「你要相信我,我沒有利用你,別走,不要離開我。」她用力的抓住他,生怕一鬆手他就會不見。
  「如今情況不同了,離開是勢在必行……」
  「你就是不相信我,對不對?」月泠突然用力地甩開他,卻讓自己差點跌倒,穆天毅想再扶她,她踉蹌躲開,生氣地吼著,「別碰我!你—— 想走就走好了,忘恩負義,言而無信的小人。」
  「小泠,不要口不擇言。」楊曜風在一旁看得滿頭霧水,他從沒見過月泠這麼失態,好意上前相扶,卻教她毫不領情的推開,「都是你,你不出現我們一點事也沒有,現在可好,你稱心如意了吧!我討厭你,我再也不理你了。」對楊曜風吼完後,她轉頭憤恨地望向穆天毅,淚濕雙頰,「你沒有良心,我不要再見你,我恨你,現在就給我滾。」她聲嘶力竭地大叫,跌跌撞撞地哭著衝出大門。
  「小泠。」衝至門邊,楊曜風看喚不回她,轉頭怒向穆天毅大吼,「小泠要是有什麼不測,我絕不會放過你。」
  「君子不奪人所好,在下好意成全,閣下竟不識好歹。」
  「你有沒有搞錯,她是我妹,說什麼成全?」
  「糟!」穆天毅恍然明白,他誤會大了,心思一動,人已似箭般穿出陽台直下一樓,一心只求盡快追回人,根本不理會他的行為有多麼驚世駭俗。
  「喂!這是七樓啊!」楊曜風被穆天毅的動作嚇得一愣,待他衝上陽台往下望,卻什麼也沒看到,一個大活人就這樣消失了,還反應不過來,卻又看到穆天毅從門外進來。
  「月泠開著車跑了,我沒有追上。」不搭理楊曜風的目瞪口呆,匆忙抓起電話就要他通知葉雨臻。
  「讓震孝下令攔車,如果小泠先到一定要將她留下。」楊曜風對電話那頭流暢地下了一長串命令,才低啞地說:「對!她氣跑了。」
  「你罵她。」那頭傳來好響亮的一句大吼,連站在旁邊的穆天毅都聽到了,「你根本不清楚狀況,幹什麼隨便跑去興師問罪穆天毅呢?難道他不在,否則怎麼會容得你欺負月泠?」
  「我誤會她,是我把她氣跑的。」穆天毅接過話筒,也接過葉雨臻連珠炮般的指責。「穆天毅,你麻煩大了,你不要看月泠平時笑嘻嘻很好說話,她一鬧起彆扭就鑽牛角尖,死拉也不出來的,這下好了,你們兩人一起惹惱她,她一定跑去躲起來,怎麼找得到?真要命,我要掛電話了,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們,你們也打到別處找找吧!」
  一通通的電話撥出去,一次次的失望,穆天毅懊惱自己不明就裡的氣走了月泠,眼見她摔倒也沒有出手相扶,她傷心難過的模樣,實在讓他心疼不捨,無意間他伸手一抹,驚覺桌角沾血,想到月泠居然是帶傷跑掉的,他簡直連一秒鐘也等不下去,太諷刺了,一向自詡冷靜的他竟然讓妒忌蒙蔽了理智,無法做正常的判斷。
  他迅速抓起錦袋要出去找人,卻聽到楊曜風應著電話,「什麼?被綁架!找到她的車子下落沒有?」
  按捺下心底的震驚,穆天毅快速地在腦海中將所有的事情思考一次,監視、照片,楊曜風的興師問罪,甚至於與莫儷的衝突,一切都太巧了,這分明是個陷阱,他們的反應盡落對方的算計之中!他怒火狂熾,代價,他會討回千百倍的代價——如果月泠受到絲毫傷害的話。他按下擴音鍵,夙震孝低沉急促的聲音放送出來,「已證實車停在一處荒廢的產業道路旁,對方要求贖金五千萬由你親自送,並且威脅不准報警,交錢地點再聯絡。」
  「讓人準備錢,嚴密封鎖消息,我隨後就到。」楊曜風只求月泠平安,一點也不心疼錢。
  「夙兄,籌錢只需做做樣子,重要的是盯住莫儷的行蹤,月泠離開的時間甚短,人一定藏不遠,把月泠車停的地點傳真過來,我先去找找。」
  不待楊曜風質疑,穆天毅讓他去收傳真,他則將九個多月沒有碰過的劍繫在腰上,他從沒有想過會有再動劍的時刻,手撫「驚虹」,滿腔熱血沸騰,他暗自祈禱,「但求用不上你,我實不願再造殺業。」


  黃昏,夕陽正留戀著不肯落下地平線,黃澄澄的光芒映照著海面,穆天毅在這片雜草林叢裡,挑了一株枝葉茂密的老樹隱身。
  這一帶是宋氏因為經營不善,最早遭到撤廠命運的園區,原來佔地寬廣的廠房,已經變得荒涼沉寂幾近荒廢,被歲月磨蝕的牆壁顯得斑剝,此處該像已見白頭的美人一般遭人遺忘,這麼一個平日人跡罕見的地方,此時卻突兀地停著幾輛汽車,連空曠的廠房也亮起燈,昏黃的燈光下人影晃動。
  遠望著那幢佇立在外觀殘破、零星散落廠房中間的大樓,穆天毅靜默的打量周遭,手上的手機不斷地傳遞著最新訊息,明著楊曜風正和綁匪交涉贖人,暗地裡他已摸進他們的巢穴伺機而動。
  牆高兩、三公尺圍著廠區,可供出入的兩扇鐵門經過風吹雨打早已是鐵鏽斑斑,門裡兩個男子抽著煙,時而交談幾句,偶爾才抬頭望望大門外面寬闊無遮的馬路,神態顯得十分無聊,等天色一暗,四下變得漆黑時,那兩人連頭都不抬了。
  穆天毅悄悄的穿出樹叢,長長地吸入一口氣,鵬飛鷹翔的疾躍,身形如電般激掠過高牆,他沒有作任何停歇,目光只在空中略一瀏覽後,雙臂猛展,人已直向亮燈的樓層疾射而去,無聲無息的落在陰影暗處。
  傾聽片刻,不錯,他的推斷正確,那上百坪的樓層裡正有著他意料中的人,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寒刀似的冷笑,這冷笑卻蘊藏著無盡的忍耐,是的,他已經清楚的聽到那個女人驕縱霸道的說話聲,正是她—— 莫儷!
  穆天毅足踏窗台站在陰影中,沉靜得像一座雕像,雙瞳閃爍而冷厲,像一尊在黑暗中伺機吞噬活物的魔神。
  換班時間,穆天毅循著大樓另一頭半開的窗戶,悄然地進入屋內,他的身軀輕輕飄起,輕巧得像一片落葉,跟著被差遣的男子登上更高的樓層。
  頂樓,毫無警覺的守衛才打開門,正好迎上穆天毅的掌刀,那一掌快得讓對方連躲的念頭都來不及有,就倒身在地,而更讓房間裡其他幾個人大吃一驚的是,他們看到進門的人是在「行走」,但速度卻快得似流光微閃,還未及眨眼,穆天毅已經越過他們,停在樓面的另一頭,那間關人的密室前。
  身後的腳步聲雜沓,穆天毅全然不理會,瞄了一眼那扇厚實木門,逕自提氣凝神,右掌劃了一道半弧,在半弧的終極處猛然劈在門上!未曾回頭,他豎左掌輕拋向後,正好迎上第一個衝過來的人。
  轟然大震過後,那扇厚實門扉嘩啦啦四散飛崩,零碎的木塊和被門框帶脫的粉屑泥磚,宛如驟雨似的揚射向周遭半空,爆震聲中,那個迎上穆天毅左掌的傢伙,被一擊拋飛至陽台才落地,這一出手就懾住眾人,瞧他走進漆黑的房間,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房裡陰森、潮濕的霉味讓人聞得作嘔,穆天毅在離門最遠的牆角,找到垂著頭蜷縮成一團的月泠,她沉寂的窩著,像睡著了。
  他心疼不已地將她抱起,竟似懷抱著一塊寒冰,輕輕撥開她覆面的頭髮,驚見她的臉龐烏紫腫脹,指印入肉、抓痕見血,人早已昏迷不醒,他疾掠而出,盛怒之下將兩個堵在碎門邊的大漢踢飛過寬敞的樓面,摔落在最遠的牆下。
  望著無聲無息倒在地上的同伴,讓剩下的兩三人心寒的相互對望,不敢上前一步,穆天毅根本理都不理,抱著月泠纖弱的身軀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淡淡道:「你們誰若自認擋得住我破門那掌,就儘管過來,否則,給我滾遠點。」
  怕死的幾人聽話的轉身往外衝去,待他們全部離開,穆天毅才行功將月泠救醒。
  只聽得月泠輕輕呻吟,喃喃低語,「天毅、天毅……」
  穆天毅輕輕的替月泠的傷口敷上藥,愛憐的為她撫理亂髮,溫柔的喚著,「泠,我在這裡,快醒醒,我來接妳回家。」
  聽到渴望的聲音,月泠睜開酸澀的雙眼望去,當穆天毅俊秀的面容呈現在她眼前時,再也忍不住珠淚淋漓,顫抖著趴在他的懷中抽噎、飲泣,淚水浸濕他的衣服,哭聲撕碎他的心。
  輕輕的拍拍懷裡的佳人,穆天毅轉視門外,隱隱約約的聽到紛雜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看來有更多不知輕重的傢伙折回來了。
  他小心深情地吻著月泠滑落的淚珠,輕柔的說:「泠,別哭……妳會哭碎我的心,不要再難過了,都怪我不好,對不起,是我太大意,害妳受苦了。」
  「我以為你不管我的死活了。」月泠激動的伸手摟住他,哭啞的聲音斷斷續續,「我頭好痛哦,你知道嗎?宋慶城想欺負我,我好害怕!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長長的嘆息一聲,「妳早已佔滿我心,我怎能不要妳,唉!妳這個磨人的小東西呀!」穆天毅疼惜的凝視她,「別怕,沒事了,泠,我道歉,是我錯怪妳。」吻著她滾落不止的淚水,他也紅著眼喃喃道:「親親,別哭!妳再哭我也要陪妳掉眼淚了。」
  「不……不要。」月泠停止哭泣,因為她怕他難過,怕他心碎,「好,我不哭。」她伸手想抹去頰上淚痕,雙手卻讓穆天毅握住,「別碰,傷口我上了藥。」
  「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她記起早先遭受的待遇,不免全身簌簌顫抖。
  「沒有的事,妳不要亂想,過兩天我保證還妳原來的如花美貌。」穆天毅緊緊的擁住她,轉而抬頭注視那夥衝上樓的人,冷酷一笑,「月泠,仔細的看著吧!他們會為妳的眼淚付出代價的。」他輕緩地說著,語聲卻像冰雹蹦跳在月泠的心尖。他站起身子,繫於腰上的驚虹劍正好映入她的眼中。
  「驚虹!」仰首直視穆天毅,月泠不禁驚呼,「天毅……」
  「他們該用血償還對妳的傷害。」
  「不!我最怕血!求求你,怎麼樣都依你,就是不要見紅好不好?」人命寶貴,縱使她無法原諒他們,也不能看天毅殺人犯罪。
  不等穆天毅回答,門口傳來莫儷的聲音,「穆天毅,你真沒眼光,瞧瞧她醜得像塊發酵過度的麵團,虧你還有興趣碰她。」
  穆天毅垂下憐惜的目光,卻堅決冷酷的搖頭,他順手將手機遞給她,「給夙兄報個平安,也好讓妳大哥放心,順便轉告他,給我一刻鐘的時間,再放人進來。」他的溫柔只有對月泠,轉望向莫儷後,那份殘酷和冷漠教人不寒而慄。
  「誰動的手?」一句簡短的話,讓在場的人個個有如被冰水淋過般,凍得全身打哆嗦,穆天毅酷寒的語氣,殘忍得不似出自人類口中的聲音,他抬起頭凝視著眾人,那雙閃著光芒的眸子包含了多少狠毒、殘酷及火燒似的憤怒,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從他溫文儒雅的外表下透露出的冷酷和殺氣,「你們將付出百倍代價。」
  「你作夢!」莫儷看到穆天毅對月泠的溫柔呵護,簡直快淹死在醋海裡,「就憑你一個人也想打贏我這些手下把人救走?哼!笑話,死到臨頭還不知道,一刻鐘,正好讓姓楊的幫你們收屍。」妒忌早已讓莫儷氣暈了頭,她狂吼著,「給我捉起來。」
  縱然一時懾於穆天毅的氣勢,但這些平日逞凶鬥狠的人,可不相信眼前這個吃軟飯似的小白臉有什麼驚人之處,一聽莫儷命令,霎時蜂擁而上。
  「哈!哈……」穆天毅怒笑著跨步迎上。
  莫儷被穆天毅的冷厲嚇得直往後退,藏到人牆後面,而她高估了那些被她依仗的保鏢們,在穆天毅的怒氣下根本不堪一擊,他腳步不停的直向莫儷行去,無視於眾人的拳腳齊上,雖然每個人都出手,但是毫無例外的換得聲聲慘叫。
  擋在莫儷前面的男人個個應聲倒下,而且還是姿態不雅,齜牙咧嘴的躺下,無處可躲的她,嚇得臉色慘白腳步顫抖,穆天毅的冷笑才映入她的眼眸,她已經「呼」地飛起,重重的撞上牆壁再狠狠地摔回地面。她整個臉孔全走了樣,鼻梁斷裂嘴角滲血,眨眼間一個天仙美女變成了修羅夜叉,穆天毅的這一掌又快又重,讓她連喊痛的機會都沒有,就昏死過去。
  「好身手,難怪敢目中無人。」
  門外傳來的冷酷聲音,引來月泠一聲低呼,「宋慶城!」
  應聲邁步走入、帶著兩個壯碩保鏢的宋慶城,經過莫儷身旁時只是隨意的一瞥,而其中一個持槍的保鏢將槍口直指穆天毅。
  「此處既非龍潭虎穴,又無高手能人,若不是想教訓你,我早就不動聲色的把人救走了。」穆天毅完全無視正對著他的槍,出言相譏,「你無能經營事業,將祖上基業敗盡,又鋌而走險,幹起走私、販毒、綁架等下三濫的勾當,你多行不義,絕難逃脫制裁。」
  被穆天毅一語說中痛處,宋慶城惱羞成怒的吼著空手的手下,「把他捆起來,如果他膽敢抗拒就開槍。」轉望回穆天毅他露出邪惡的冷笑,「你死到臨頭,還說大話,我要讓你嚐嚐,親眼看著最愛的女人遭人污辱,又無力相救的滋味。」
  殘酷的語聲還跳躍在宋慶城的舌尖上,那個被命令的壯漢才靠近穆天毅就被他扭住肩膀,痛得動彈不得,持槍的男子完全不顧同伴的死活,依令開槍,對應著槍聲,穆天毅猝然放開身前人的肩膀,帶著他一個俐落的鷂子翻身,避開子彈,但穆天毅覺得左臂一陣火熱,子彈的威力畢竟不同凡響,僅僅只是擦過就見血。
  看見穆天毅的手臂一片殷紅,月泠害怕的尖叫,「天毅!」她起身想衝過去。
  「不要過來。」穆天毅喝住月泠的動作,他不想給宋慶城有任何機會傷害到她。
  這個結果讓宋慶城憤怒又意外,他沒有馬上再命令壯漢開槍,卻掏出自己的槍,臉上露出猙獰的冷笑,當他的嘴角才掀起,猶未及扣動扳機時—— 
  穆天毅的身形倏地飛躍而起,腰上紅光乍現,一道冷森森的寒光閃現,以無可比擬的速度長射至宋慶城的眼前,接著兩聲槍響和慘叫同現,那閃耀的光芒也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次驚呼,月泠不顧虛弱的身體衝向穆天毅,但在還沒有到達他的身旁時力氣即已用盡,當她雙腿一軟,力竭的身軀將要摔落地板時,正好被衝上前的穆天毅雙臂一攬納入懷中。
  「別急,我沒事。」他低頭輕啄她的雙唇,堵住她的尖叫。
  凝目一瞧,月泠發現慘叫是出自癱坐地上的宋慶城和那持槍的傢伙,他們兩人的右肩胛處各有道細長劍傷,正不斷的流著血,她慌忙轉開視線,才看到兩支醜陋的手槍被削成塊塊廢鐵散落一地。
  「不止血可以嗎?那兩人會不會失血過多死掉?」
  「如此即亡,豈非太便宜他們。」穆天毅右手隨意一揮,那兩人的傷口馬上停止流血。
  樓下遠遠傳來人聲,紛亂的腳步聲穿梭在廠房各處,一刻鐘已到,想是楊曜風和夙震孝帶人來了。
  穆天毅森冷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傷兵敗將,「今晚的事情絕不可洩露一句,除非你們的腦袋硬過此牆。」話聲一落,他放開月泠,雙掌畫出兩道弧線,當雙弧線回到原點時輕推向牆壁,轟隆隆的聲響大作,一大片磚土泥沙連帶著窗戶應聲向外掉落到十幾層樓底下。
  震天價響,樓下急促的腳步聲混雜著楊曜風和夙震孝著急的呼喚,當他們兩人用最快的速度衝進頂樓的時候,正好看見穆天毅抱著月泠騰身從破著大洞的牆壁飛躍出去。
  「喂!不要開玩笑,會摔死我妹妹的啊!」楊曜風驚叫著衝向牆邊,卻只聽到一陣長笑聲從下方傳來,穆天毅的身形先落在較矮的屋頂上,一躍一落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哈、哈……別緊張嘛,沒有事對不對?」夙震孝悠哉的踱向楊曜風,風涼的取笑好友。
  楊曜風不悅地瞪視夙震孝,怒聲道:「你早清楚他的能耐,卻不對我說明,害我在救人的過程中擔心著急個半死,你算什麼兄弟嘛!」
  「你若不著急怎麼唬得過綁匪,事情怎麼能夠如此順利快速的解決?」
  「好吧!解釋合理,不過—— 他到底是不是人呀?」
  「是不是人?」
  這也是那些躺在地上,滿臉驚疑、不可置信的人們心底共存的疑問。
尾聲
  「大夫—— 我什麼時候可以下床呀?」月泠百般無聊的翻動手中的雜誌,對著房門外揚聲抗議。
  「妳乖乖的把東西吃掉,我自會放妳下床,還會陪妳回去為令尊暖壽。」隨著答話聲,穆天毅端著一盅補品進門。
  月泠露出一副無法忍受的表情,「喔,別又來了。」她故意做出乾嘔的聲音,以求逃過一劫。
  「不要作怪,妳不肯自己吃,那就我餵妳嘍!」穆天毅坐上床沿,端著碗就口。
  「你別想又假借餵我之名偷吻我。」月泠迅速接過他的碗放下,「別鬧了,人家是真的不餓,而且,我有話要跟你說嘛!」
  「好吧!既然偷吻不成,我只好洗耳恭聽嘍!」
  「沒那麼嚴重啦!我只是要向你道歉和道謝,那天我不該口不擇言,那些罵你的氣話我全部收回,希望你別放在心上。更感謝你沒有放棄我,當時我心裡好亂,既氣自己為什麼要和你吵架,又害怕你真的離開了。」
  「傻丫頭,妳居然對我這麼沒信心,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我是真的很怕耶!」月泠的表情嚴肅,一副下定決心不容反悔的模樣,「但是,現在我要放你自由,你什麼時候想走就走吧!我不會再無理取鬧了。」
  「為什麼?」穆天毅對她突然的改變,還真有些訝異,「才兩天的工夫,妳怎麼會有這麼不一樣的決定,該不會是那天的驚嚇還沒有復原?」
  「別瞎猜,我只是感受到世事難料而已,像這次的事,是我從沒有想過會碰上的,如果當時我死了,那我平日的一些擔心害怕,豈不全成了多餘,就像怕我父母的悲劇會重演,你會突然要求離開……」
  月泠露出一個苦笑,「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去見我父親嗎?因為他外遇出軌,甚至拋妻棄女,但我心裡好恨卻不能拿他如何……我母親很愛他,即使她被迫與他分開,也沒有一天忘記他,停止想他、愛他,甚至深愛到怕楊家絕後而讓他帶走曜風,更讓我恨他的是,我媽都已經讓出正妻的位置了,他外遇的對象葉秋紅還不肯放過我們,她運用勢力逼得我媽找不到工作,只能終日為三餐忙碌奔波,害我們躲躲藏藏過了十幾年,直到媽過世。
  「醫生說她死於操勞過度,我卻覺得她是心碎而亡;他說留下我是為了給媽活下去的力量,但我想在簽下離婚協議書時媽就已經心碎了,陪伴我的只是一具軀殼,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時而將我遺忘,時而記起……」她強忍著難受而語聲哽咽,一顆顆淚珠滾下臉龐。
  「親親,不哭,別再說了。」穆天毅靠上床頭,緊緊地抱住她,不忍心看心愛的人痛苦,他將她抱得更緊,下顎靠著她的頭頂。
  她緊抱著他,臉頰埋在厚胸前泣不成聲,「那天提到的報復絕非預謀,當初我真的只為幫你,但是你對我那麼好,害得我動了私心,不禁想永遠留住你,而情勢又正好可以讓我製造報復的假象,沒有你以前我不曾動過這種念頭的,以後更不可能。如今你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思生活,我不再干涉你的去留、工作,也會試著去遺忘那些往事和體諒我父親的無奈,你不必再擔心我任性、不講理了,你真的自由了。」
  「妳終於想通了。」穆天毅捧起她的臉,直看進她美麗雙眸,手指不斷摩挲她恢復平滑的粉頰,笑著說:「我很高興沒有看錯,妳確實是我心所屬的佳人。」低頭,他輕輕地吻去她頰上的淚痕,吻住她甜甜的唇,綿密細長不捨稍離。
  「別,讓人喘口氣嘛!」月泠氣喘不休,躲著不敢再和他的唇相觸,「說真的,你什麼時候要搬?需要幫忙就說一聲。」
  「怎麼?迫不及待的趕我走呀?」穆天毅開玩笑的應話,慘遭月泠白眼相贈,「我不走呀!我無家可歸,而且,不是早說了賴定妳一輩子的嗎?」他眼神堅定地表露出心聲,突地,他閃出房門,瞬間手握「驚虹」又坐回床邊,快得像沒有離開過,「我送樣禮物給妳,想不想要呀?」
  「不想要。」月泠悶聲低語,「我想要什麼你知道嗎?只怕你會捨不得的。」
  「妳想要的,哪有不捨之理?」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後,他突然手握劍柄,紅光一閃,他一頭長髮齊肩而斷,將長長一束又黑又軟的髮絲遞給她。
  握著那束長髮,月泠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淚珠卻不住的滑落雙腮,「你……怎麼會知道?」
  「別又變天了喲!」將她抱入懷中,穆天毅溫柔地吻去她的淚痕,「我明白妳看到我的長髮,就害怕我會回去,如今妳既然能拋開心結,我也用斷髮來表明心跡,雖然我來去不由己,但是,不論我身處何時何地,妳始終是我永恆不變的唯一,相信我。」
  「相信,我相信你。」月泠激動的摟住他的脖子,深情纏綿的吻上他的嘴唇,「我愛你!」她細語低喃著,「對不起,請原諒我的任性。」
  穆天毅用一記火熱的長吻回應她愛的告白,許久才放開她,他輕撥「驚虹」的白玉劍柄,柄內竟有一個暗格,他拿出兩件珠寶,先把一條七彩石頭串成的項鍊放入她手中,「送給妳。」
  入手溫熱,引起月泠的好奇心,一顆顆看似石頭的珠子,卻在燈光照射下閃耀異彩幻出璀璨光芒,而且該是冰冷的珠寶,卻傳來絲絲暖意,「它好漂亮,又很特別,想必是奇珍異寶,我不能要。」拒絕的將項鍊遞還。
  穆天毅不理睬她的推拒,逕自將項鍊掛在她的頸上,「這兩樣東西是幾年前一位蘇州絲綢富商送與我的報酬,當時,我也同樣不要,但他告訴我,贈物非為寶石的本身價值,而是贈我時的情誼和心意,如今我也以此語相贈給妳。」
  他再拿起一枚藍紫色晶瑩剔透的戒指鄭重地說:「這是罕見的紫晶火鑽,它的質地堅硬、光潔純淨,我以此戒代表我的心、我的情,將它送給妳,希望我們的感情永遠堅定、永恆不滅,妳可願接受?」
  月泠驚喜的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問:「毅,你……你是在跟我求婚嗎?」
  「是的,我想要娶妳。」穆天毅堅定的頷首,深摯的說:「我知道妳不信任婚姻,但是妳將是我的永恆,時間會為我證明一切的。泠,嫁給我好嗎?」
  「我願意。」月泠滿面紅雲,羞澀的伸出左手,用力點頭。
  穆天毅興奮的展露笑容,溫柔地為她戴上戒指,深情的一吻,「愛妳,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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