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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69

獸皇賦之一《青龍辭帝》

  • 出版日期:2012/11/01
  • 瀏覽人次:1090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願以我所擁有的一切
換取妳的一生陪伴


身為嫡王子,不是該受眾人敬重、享盡榮華富貴嗎?
可他司馬聿卻沒有這個命,因遭血咒,身上長有青鱗,
人人視他如毒蛇,認定他會禍國殃民,二王子早夭就是鐵證,
為此,他被流放到極北山林之中,卻一點都不覺得苦,
甚至甘之如飴,只因身邊日日夜夜皆有她相伴,
在她眼中,他那為外人所懼怕的蛇鱗是美麗高貴的龍鱗,
在她面前,他只是一個因愛而獲得救贖的平凡男子,
為了娶她妻,他不惜除皇籍、棄皇位,只求匹配她的奴役之身,
怎料,當他捨棄權力地位,得償所願擁有了她,
才知這全是他的一廂情願,她竟是受雇於皇姑母才留在他身邊,
即便他不追究但求與她續情緣,她仍狠心的偕同情郎離去,
莫非這十多年來,她待他的好全都是一場戲……
人類因夢想而快樂,所以縱使在絕望裡,我也從不停止作夢。
因為夢想是養分,讓貧瘠的土地亦能綻放出令人驚豔的花朵。

我是愛作夢的
春野櫻,不管你認不認識我,我都將用鍵盤敲出一頁頁的夢,
然後……邀你入夢。
留下來,或我跟你走

大家還記得當初風靡全臺的《海角七號》裡,阿嘉對友子說過這麼一句話嗎──「留下來,或我跟你走」,當時我就在想,說出這句話的阿嘉是怎樣的心情呢~無論是「留下來」,還是「跟你走」,無可避免的,一定會有一個人必須拋開他(她)的全部,待在對方身邊,可這必須下很大的決心才行耶!因為如果對方中途變節了,你(妳)還會有後路可退嗎?
印象中,沒記錯的話(記錯就算了吧XD),片尾好像是開放式的結局?沒有點明是友子留下來,還是阿嘉跟著友子離開……你們希望是怎樣的結局呢?不過不論是哪種選擇,結果好像都一樣吼?就兩個人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有所差別的,就是誰被誰傷了心,黯然地回到自己的故鄉,這是既悲觀又現實的真相……
嘿咻~(拉)快點把話題拉回來~~~
在春野櫻的獸皇賦之一《青龍辭帝》裡,男主司馬聿貴為一國的大皇子,卻因為受了詛咒的緣故,導致他一出生便帶有青鱗,這異相讓很多人與他保持距離,只有他的乳姊──早蕨,不畏懼他,還願意親近他,這對司馬聿來講簡直是貴人啊,所以他一整個心都掛在早蕨身上,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一無所有的和她一起生活……但這不是結束喔,而且還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什麼?這跟標題好像毫無關聯?欸,這本書最精采的地方是在後面的部分,司馬聿最後遭遇到必須說出那句台詞的狀況,如果阿嘉是用強硬的語氣說出口,那司馬聿就是卑微地祈求著,看了會讓人覺得揪心,很想痛扁那個害人姻緣的始作俑者一頓!
司馬聿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心痛地搶救愛情咧~敬請期待春野櫻的獸皇賦之一《青龍辭帝》!於11/23上市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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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土自分裂以來,群雄劃界,各自盤踞,共計五國及七大顯族。
為鞏固勢力,開疆闢土,各國及各族之間長年征戰,死傷無以數計,時日長達數十載。
終於,在歷經十三年的「拂曉之役」後,各據東西北中的四國達成和平協議,共同擊潰七大顯族,剷除不願接受「四王共治」條約的南國—— 閩,結束了紛亂血腥的數十年混戰。
閩位於南方燠熱溽濕之地,歷代以巫佐國,由我鹿一族統領全境。
我鹿一族每隔二十年便選出一名擁有法力及預知能力的巫女,稱為「薩彌」。
當四國聯軍攻潰閩國,屠盡我鹿一族,受到高度保護的薩彌縱然法力無邊,亦難逃死劫。
薩彌在聯軍攻進居所之前斷手削足,以自己的鮮血施下血咒,咒詛四國帝家世代將生下異相之嫡子直至血咒破除之時,然後便縱火燒燬居所,不留屍身……
第一章
楚國 天京

王城內,王后紅孃臨盆。
自有產兆以來,紅孃已陣痛長達七日之久,仍未能產下楚王司馬康的嫡子或嫡女。
這日,她腹痛欲裂,原本風和日麗的陽春三月卻突然黑天暗地、風雨交加,整座天京遭烏雲圍困籠罩,致使人心惶惶。
終於,紅孃產下一子,司馬康龍心大悅。然喜樂不及三日,紅孃猝逝,舉國上下未能歡慶嫡王子誕生,便先為王后服喪。
司馬康為嫡子取名聿,字楚天。王后逝後月餘,嫡子司馬聿發了一場高燒,病後在腮邊及兩隻前臂突然生出細軟薄透的青色鱗片,群醫束手無策。
司馬康未嫁之長姊司馬敏聞訊,倉卒進宮。「王上,那事屬實嗎?」
「王姊指的是哪件事?」司馬康向來敬重未嫁的長姊,對她十分客氣。
「就是嫡王子長出蛇鱗之事。」
「屬實。」他坦言,「御醫所正在想方設法為他療治。」
「王上,」司馬敏神情凝肅,「您忘了我鹿一族對四國施的血咒嗎?」
聞言,他心頭微撼。薩彌對四國帝家施下血咒之事他當然知道,但不信鬼神及陰邪之術的他,全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王姊想說什麼?」
「司馬敏斗膽,懇求王上殺了王子。」
「什……」司馬康陡然一震,難以置信的瞪視著她。「王姊,妳說什麼?!」
「王子未降世之前便折磨其娘親數日,出生時風急雨驟、風雲變色,是為凶兆。他出生不及三日,王后便猝逝,如今身上又生出蛇鱗,必是血咒生效所致。」
「王姊,」司馬康眉一蹙,苦笑著,「妳我都是受過禮教、知書識墨之人,怎會相信那文明未開化的閩國巫女死前所說的話?」
「王上,我鹿一族擅施魘術,不能輕忽。」司馬敏面色凝重,「蛇乃陰邪之物,如今王子身上爬滿蛇鱗,既是異相之人,亦是不祥之物,懇請王上將……」
「王姊。」司馬康打斷她,沉色地說:「聿兒是孤的親生骨肉,絕非不祥之物,紅孃體弱,禁不起生產的折騰而逝,與聿兒無關。至於他身上的鱗片,想是高燒所致的怪病,終有一日,孤會找到方法醫治。」
「王上……」
他抬手制止,「此事休再提起。」
見他意志堅決,司馬敏縱然滿心憂懼,也不好再多說。
她輕嘆一記,「國家不可一日無后,王上幾時冊立新后?」
司馬聿是嫡長子,但還不是儲君,既然司馬康堅決留他一命,她也只能祈望新后為司馬一族生下健康的兒子,取代異相的嫡長子。
「孤已決定立明妃為后。但紅孃辭世不久,孤不想高調舉行冊封儀式。」
「明妃出身豪族,知書達禮,儀表出眾,確實是不二人選。」司馬敏恭謹一欠,「司馬敏在此恭祝王上。」


司馬聿一出娘胎便失去生母,於是將撫養他的明后當是母親。明后為討好王上,表面上亦將他視如己出,私下卻因他腮邊及臂上佈著青鱗,而感到厭惡及顧忌。
兩年之後,她生下一子,得名仁守,是個健康漂亮的孩兒,司馬康十分歡喜。
司馬聿年已三歲,十分疼愛弟弟仁守,天天巴在明后身邊看著異母弟弟。
這日,他又來到明后房裡—— 
「母后,仁守醒著嗎?」三歲的他已口齒伶俐清晰。
「醒著,奶娘正要哺乳。」明后說著,示意一旁的奶娘可以哺乳。
奶娘抱起司馬仁守放在胸前,解下半邊衣襟開始哺乳。
司馬聿好奇趨前看著可愛的弟弟用力吸吮著奶娘的奶水,「仁守好可愛。」說著,他伸手摸了仁守一下。
突然,仁守一個嗆奶,吸不上氣,臉色瞬間發紫。
見狀,明后疾步向前,狠摔他一耳光,嚴聲斥喝,「你對仁守做了什麼?!」
司馬聿捱了巴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奶娘一把倒抓司馬仁守拍了拍,他一咳,吐出奶水,才慢慢恢復呼吸。
見親兒無恙,明后轉身狠瞪司馬聿,「不准你再接近仁守,聽見沒?!」
司馬聿從沒見過娘親如此猙獰的面孔,嚇得眼淚直掉。
「母后,別、別生聿兒的氣……」
「滾出去,以後不准再來!」明后指著門,斥退了他。
司馬聿哭著,小小身軀跌跌撞撞、搖搖晃晃的跑了出去。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母后對他及弟弟,親疏有別。
自此,明后對他的態度丕變,不只刻意冷落他,亦不讓他親近仁守,而其他宮女、女官及妃子們也為了討好她,而對司馬聿冷淡不敬。
司馬聿暗忖是自己不好而惹惱母后,總是認分又努力的想討她歡心。
三年過去,司馬仁守已長成一個鎮日蹦蹦跳跳的三歲娃兒。他長得可愛討喜,甚得司馬康喜愛。
司馬敏屢次進宮,盼王上能立司馬仁守為儲君,繼承楚國大統。
司馬康卻覺得兩位王子年紀尚小,現在冊封儲君,恐引起朝臣各自選邊,結黨營私。家國天下,王室不寧,舉國難安,為免爭端,他也屢次婉拒了司馬敏的提議。
又過一年,四歲的司馬仁守與七歲的司馬聿在御花園裡嬉戲玩耍。雖然明后刻意疏遠兄弟兩人,但孩子心無城府,總是趁大人們不注意時便攪和在一起。
「聿哥哥,」司馬仁守跑到池子邊,看著在池裡悠然游動的鯉魚,「你看。」
他捱著池邊的石頭,將手伸進池裡。看見他水蔥般的粉白指頭,魚群靠聚過來,張開嘴巴吮著他的指頭。
他笑了起來,「好好玩喔,聿哥哥也來試試。」
「仁守,別靠太近,石頭滑呢。」司馬聿提醒他,並上前準備拉他一把。
才摸到他的衣角,司馬仁守竟一個手滑,跌進了池裡。
「仁守!」見狀,司馬聿大叫。
池子極深,司馬仁守小小的身軀瞬間便沉入水中。
「救命啊!救命啊!」司馬聿不諳水性,只能四處找人幫忙。
而待他尋著宮內侍衛前來救援,司馬仁守已溺斃。
聞此惡耗,臨盆在即的明后發狂嚎哭,次子仁禮便在此時呱呱墜地,提早來到人間。
一子亡,一子生,司馬康喜悲交雜,心中滋味難以向外人道。
而這時,宮中謠言四起,都說司馬仁守是遭司馬聿推入池中。身為父親,司馬康自是不信,但也無心為其辯解。
三子仁禮滿月之時,司馬敏入宮覲見—— 
「王上,請把大王子交給我吧。」
「王姊?」司馬康不解其意。
「難道都到了這分上,王上還不信那血咒?」她略顯悲憤地說:「穆國的和王、豫國的慶王,還有冀國的武王近年來紛紛生下異相之嫡子,王上心裡沒有一點顧忌及警覺?」
「王姊,莫非妳也認為仁守是遭聿兒推入池裡的?」
「他有沒有那邪心,我不敢妄加揣測,但仁守墜池時確實只有他在。」司馬敏續道:「仁守是那麼聰明健康的孩兒,難道王上不覺心疼不捨?」
「仁守是孤的親兒,孤當然……」
「大王子一出生,紅孃便死,如今仁守又在跟他嬉戲之時意外身亡,足以證明他確實是不祥之物。」她突然屈膝下跪,「為保住司馬一族的血脈,懇請王上將大王子交由我撫養吧!」
「王姊……」
「現下各種傳言沸騰喧囂,就連民間都在謠傳大王子將禍國殃民,王上不能等閒視之。王上若真為大王子好,就讓我將他帶走。」這是最好的安排。
事已至此,君心難免動搖。
司馬康沉默不語,好一會兒重嘆一聲,「王姊打算將聿兒帶往何處?」
「獄門山。」她說。
他一怔,「獄門山?!那是極北之境……」
「讓大王子遠離天京及王城是好事。」她承諾著,「我向王上發誓,我會好好照顧他,三五個月便讓他千里書信向王上請安。」
司馬康又不語。
王姊所言不無道理,聿兒生而異相,又遭流言所襲,繼續待在王城對他恐怕只有傷害,沒有好處。雖然不捨,但眼下讓他遠離天京卻是唯一的路。
「好吧。」他艱難的做了決定,神情痛苦又懊惱,「聿兒就有勞王姊了。」
得到他的允可,司馬敏臉上漾起一抹寬心卻又深沉的笑意。


楚國之北,獄門山。
司馬聿跟著司馬敏來到獄門山時,正值深秋時節。
獄門山雖處北境,卻四季分明。此時的獄門山滿山遍谷的楓紅,恍如著火般。
位於山坳處,有一座與世隔絕的山村,這便是他與司馬敏的落腳處。
雖然年幼,但他隱約知道自己被帶至此地是為何因。
仁守的死,他成了眾矢之的、千夫所指,天京王城,他是待不下去了,父王將他送到此處應是為了他好,只是突然離開天京、離開父王,他心中甚為忐忑。
姑姑雖對他客氣,但看著他的眼神總是冷淡、輕蔑,又帶了幾分顧忌。他生而異相,一直以來,大家看他的眼神就是如此,他儘管挫折受傷,倒也習慣。
姑姑在這山村裡擁有一座木造宅邸,雖比不上王城的宮牆巍峨、畫棟飛簷,卻也舒適寬敞、清幽雅致。
雖隱避山林,但因為身分尊貴,他們還是過著卸衣脫履都有人小心伺候的生活。
只是,姑姑將他孤立在宅邸的西側屋,睡不同寢,食不同席,有時數日也不得相見,令他感到十分寂寞。
夜裡,他常常在被褥裡暗泣,好一段時日枕頭不曾乾過。
就這樣,冬神的腳步移至獄門山,不多久,整座山便被白雪覆蓋,無路可尋。
天寒地凍,小小的他更覺孤寂。就算穿著上等的皮裘,睡在暖和的被裡,一顆心也暖和不起來。
可他忍著,心想終有一天大家不氣他「害」死了仁守,父王便會接他回京。
數月過去,冰雪漸融,山林之中現出幽徑,此時,有個中年人帶著一名女孩來到山村裡……
他被姑姑召至她所居住的別院。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 早蕨。
她在這初春時節到來,名字十分應景。早蕨個頭比他高,是姑姑為他找來相伴的侍女。
「楚天,你過來。」
「是。」他怯怯的走到姑姑跟前。
在這兒,司馬敏不叫他的名,而喊他的字,也命下人僕役們不得喊他聿王子,而是稱呼他為楚天少爺。
此舉為的是讓他忘卻自己是嫡王子,斷了其繼承王位的心。至於讓下人僕役們喚其字,亦是故意貶低他的身分。
「她是早蕨。」司馬敏瞥了身邊的女孩一眼,「她是你的侍女,以後就陪你住在西側屋。」
他怯怯的看著那清瘦秀麗的女孩,不敢說話。
她看起來好文靜、好沉著、好……憂鬱。
「早蕨,」司馬敏看著早蕨,「從今以後,妳就伴著楚天,他去哪妳就去哪,片刻不得怠慢鬆懈,知道嗎?」
「早蕨遵命。」
司馬敏像是連多看司馬聿一眼都不願地說:「得。妳跟楚天回西側屋去吧。」
「是。」早蕨恭謹小心地曲膝一欠。

西側屋裡,司馬聿坐在鋪著毛氈的席上,看著端坐在面前的早蕨。
而她,也正細細地端詳著他。
「妳……妳叫早蕨?」
「是的,楚天少爺。」
「幾歲?」
「回少爺的話,早蕨今年十歲。」她說。
她比他年長,他不驚訝,因為剛才姑姑已說了她是他的侍女。
「姊姊從何處來?」他好奇的問。
「松嶺。」
「松嶺是什麼地方?」
「說了,少爺也不認識。」說著,她又定睛的盯著他的臉。
他知道她在看什麼,他兩鬢沿至腮側的淡淡青鱗。她一定也覺得他是怪物吧。神情一黯,他低頭不語。
突然,她伸手輕輕的觸摸他鬢邊的青鱗。他嚇了一跳,陡地後退。
早蕨神情平靜的端視著他,「跟我以為的不一樣……」
他微怔,一臉不解。
「好柔軟、好細緻……我以為會刮手呢。」說著,她臉上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看見她臉上那春風般的笑意,他冰封的心……暖了。
「姊姊不怕嗎?」他疑怯的問。
「怕?」她望著他,「有何可怕?」
「大家都怕,覺得我是怪物……」他眉心一蹙,神情沮喪黯然。
早蕨拉起他的手,輕輕掀起他的袖子,輕觸他前臂上的青鱗,「看似可怕之物,實則無害,你沒見識過更可怕的人、更可怕的事……」說著,她似乎有所顧忌,倏地收聲。
他疑惑的看著她,「姊姊見過可怕的人、可怕的事?」
她淡然一笑,顧左右而言他。「你身上這青鱗很漂亮呢。」
「真的?」這是第一次有人誇他身上的青鱗好看,就連疼愛他的父王都不曾說過。
頓時,糾纏他多年的自卑在此時解脫了。
「姊姊真覺得漂亮?姑姑說這是蛇鱗,我被作祟了,才會生出這東西……」
早蕨湊近,「楚天少爺附耳過來。」
他身子前傾,將耳朵捱了過去。
「這不是蛇鱗。」她在他耳邊悄聲說:「這是龍鱗,你是青龍化身,你沒被作祟,這是神靈的祝福。」
「咦?」他一震。青龍化身?神靈祝福?
「這是個祕密,楚天少爺千萬別說出去,知道嗎?」她細細叮嚀。
他難掩歡喜,用力點頭。


有早蕨相伴,司馬聿再也不覺孤單。
他喜悅時,早蕨陪著他笑。他難過時,早蕨柔聲安慰他。他病時,早蕨徹夜守著,不時對他輕聲安撫,悉心餵藥。
他跟夫子讀書閱卷時,早蕨在一旁笑看著。他寫字時,她為他磨墨。他吟詩時,她投以欣賞的目光。
他練拳習劍時,她為他遞茶送水,拭汗搧涼。就連他入浴,也是她為他擦背穿衣……
就如姑姑所要求的,她無時無刻不陪侍在他身旁,同食同寢,寸步不離。
舉凡卸衣脫履,送茶搥腿這等差事,全不假手他人,由她一人包辦。
他依賴她,更喜歡她。有她相伴,他漸漸忘卻天京的一切,忘卻自己的嫡王子身分,也忘卻曾經發生在他身上那些不幸的、不愉快的事情。
時光荏苒,光陰似箭,一轉眼,十年歲月悠悠過去……
早上下了一場初雪,宣告著冰雪封山的季節又將來到。
初雪前後,山林間就會冒出一種罕見的野蕨,它枝葉細嫩,苦中帶甘,不管是醃漬還是拌炒肉末,皆有其迥異的風味,那是司馬聿打小就喜歡吃的一種野菜。
一早,早蕨就提著籃子出門,鑽進附近的山林裡。
即使已是初冬,山上的巨木猶然蒼勁翠綠,枝葉蓊鬱。陽光從參天巨木茂密的樹梢間灑落,彷彿天神撒下的金絲般。
她踩在薄薄的雪上,仔細地在樹下、草叢中尋找著野蕨。
不一會兒工夫,她已採摘半籃的野蕨。
「早蕨姑娘,妳真是早啊。」
突然,一個身著毛皮短裘的粗獷男子從林中冒了出來。
他是山村村長的兒子—— 丁大鵬,今年二十有二,虛長了她兩歲,擅長射獵,體格健壯,英姿颯爽,雖已訂了親,卻仍是村裡不少姑娘們傾慕的對象。
「丁少爺,你早。」早蕨向他問候致意。
「欸,」他皺起眉頭,「妳何必那麼見外,我們相識十年,妳大可叫我一聲大鵬哥。」
「不敢。」早蕨微微低頭,「早蕨得回去了,先行告辭。」說罷,她移動腳步就要離開。
「別急。」丁大鵬一個跨步攔住了她的去路,涎著笑臉打量著她。
「丁少爺還有事嗎?」她本能的後退一步,鎮定地問。
他兩隻眼睛毫不客氣的在她身上流連,「早蕨姑娘今年二十了吧?」
「是的。」
「敏夫人可有為妳婚配的打算?」
她微頓,淡淡地回應,「早蕨並無嫁人的打算。」
「豈不可惜?」他笑睇著她,眉眼間竟滿是狎意,「像妳這樣擁有沉魚落雁之貌的女子,竟想終生不嫁?」
她沒搭話,只是一臉「你說完了沒?我要走了」的表情。
「妳伴在那隻怪物身邊已有十年了吧?」
怪物是山村居民們私下為楚天少爺取的綽號,戲謔又輕蔑。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天京王城裡來的貴公子,但因為敏主子的蓄意縱容,村民們並不怎麼尊敬他。
司馬聿平時鮮少出門,自然也不跟村民們打交道。對於他們在他背後稱他怪物之事,他一概裝聾作啞,假裝不知。
從不與人爭的他,十年來低調度日,可總有一些人不肯放過他。
大家對他太殘忍了,除了身上長了青鱗,他到底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或是佔過誰便宜、欺壓過誰了?儘管隱居山林,但他終究是當今王上的嫡長子。可他用這身分刁難過誰?壓迫過誰?或是替自己出過什麼悶氣嗎?
他何罪之有,竟得因為身上青鱗而遭人糟蹋?
「楚天少爺不是怪物。」她凜然的直視著丁大鵬。
「他不是怪物是什麼?就連他的親姑姑敏夫人都是那麼說的,不是嗎?」丁大鵬嗤笑一聲。
她惱了,狠狠的瞪他一眼後轉身就走,不願再聽他胡言亂語。
「站住。」丁大鵬伸手拉住她,語帶邪狎及輕蔑,「妳不過是個暖床的賤蹄子,擺什麼譜?」
聞言,早蕨羞惱的回頭看他,「請丁少爺的嘴巴放乾淨點。」
她跟少爺之間是清白的,儘管他們朝夕相處,他又愛黏著她,但絕無逾越男女分際之事。
「我這張嘴再如何髒,也比妳這身子乾淨吧?誰不知道妳跟那隻怪物日夜處在一塊兒,寢食不離……說是貼身奴婢,但其實是暖炕的姐兒,不是嗎?」
「你……」她氣得眉心直跳,兩隻杏眼又惱又怒的瞪視著他。
「算妳走運,本少爺我十分中意妳……」他嘴上佔盡她便宜,「雖然妳不是個清白之軀,我倒不介意納妳為妾。」
納她為妾?他在說什麼夢話?
「找個時間,我去找敏夫人談談我們的事吧。」他自顧自的說。
早蕨不以為然的冷哼一聲,眼神睥睨而傲然,「早蕨寧可一死,或是在楚天少爺身邊做一世牛馬,也不會作踐自己成為丁少爺的妾。」
「什麼?!」丁大鵬惱羞成怒,「妳這賤蹄子居然敢……看我怎麼修理妳!」說罷,他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她踉蹌幾步,籃子卻還穩穩的抓在手上,只因籃子裡裝的全是司馬聿喜歡的野蕨。
站穩腳步,她倔強、悍然的直視著他,「丁少爺就這麼點能耐嗎?」
「妳說什麼?!」丁大鵬氣急敗壞的撲上前,一把掐住她的頸子。
儘管因為天冷,她的脖子上套著毛皮頸圍,卻還是感受到他那令人痛苦難受的勁道。但她臉上沒有一絲懼色,反倒更強悍的迎上他噴火的眸子。
丁大鵬怒意難平,高舉起手想再甩她一記耳光。
「你敢?」
一記冷絕低沉的聲音傳來,嚇住丁大鵬那隻高舉的大手。他正想轉頭看清來人模樣,卻先感覺到一抹冰寒抵在他頭上。
早蕨的視線越過他的肩,看見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的司馬聿。
「楚天少爺?」她一驚。
聽見她的喊叫,丁大鵬陡地一悚,「什麼……」
他想回頭看,但身後的司馬聿冷冷一哼,「你沒資格一窺本少爺的面容。」
丁大鵬惱羞成怒,一個轉身便掄起拳頭向他揮去,本以為能趁其不備、制敵機先,卻未料司馬聿早看穿了他的伎倆,攫住他的手臂,使力一摔,將他丟了出去。
丁大鵬摔趴在雪地上,滿頭滿臉的雪及濕軟泥土,狼狽至極。
司馬聿一個箭步上前,一腳狠狠的踩住他的背,不讓他有機會爬起,手上短刃往他耳朵上一抵,沉聲道:「你剛才想甩早蕨耳光?看我不削下你一隻耳朵,教你……」
「楚天少爺,不要。」丁大鵬還來不及求饒,早蕨已先一步出聲制止。
丁大鵬是村長的兒子,讓他捱拳捱腳便可,若毀其容貌恐怕會惹出事端。
她一手搭在司馬聿手臂上,對他搖了搖頭,「行了。」
司馬聿深深看了她一眼,濃眉一皺,「他打妳?」
看見她白皙臉頰上那一記火辣辣、紅通通的五指印,他整個胸口竄燃怒燄。
「我饒不了他!」他怒不可遏。
「不行。」他雖沉潛低調,但終究年輕氣盛,早蕨怕他衝動犯事,急忙拉開他。
這時,丁大鵬伺機爬了起來,狼狽的踉蹌跑開。
他想追,早蕨卻死命的抓住他的手臂不放。「算了,楚天少爺,早蕨沒事。」
「妳……」司馬聿心疼不捨的看著她。
她對他釋然一笑,恍若什麼事都不曾發生般,「他不過是耍弄嘴皮子,我一點都不礙事。」
「他到底對妳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他外出尋她,看見她時,便見丁大鵬扯著她的手,正想甩她耳光。在他來之前,那畜生是如何羞辱她、輕薄她,他全然不知。
「都是些毫無意義的話,楚天少爺不必知道。」她淡淡地說。
他知道她怕他犯事,因此說得輕描淡寫。
她總是護著他、顧慮著他,從他八歲那年初見她的那一天起。
她說她在松嶺老家有個跟他同齡的弟弟,因此把他當作不能帶在身邊的親弟般照顧愛護,而他也總是姊姊長姊姊短的喚她。
但不知從幾時起,他不再喚她姊姊,因為他心中對她已萌生了不同的念頭。
他不當她是姊姊,而是女人。他在乎、他喜歡的女人。
「我不准任何人欺負妳!」他伸出手,輕輕的觸碰她辣紅的臉頰。
迎上他饒富深意的眸光,她心上一悸。瞬間,她的臉更辣更熱,也更紅了。回過臉,她強自鎮定,「早蕨以後會躲著他……」
「他再敢動妳一根頭髮,我會滅了他。」司馬聿恨恨地發誓。
她秀眉一蹙,「楚天少爺別說這種令我感到惶恐的話……」說罷,她提起籃子,話鋒一轉,「瞧,我採了你最喜歡的野蕨,今天想吃什麼?」
他臉上沒有一絲對於可以吃到美味野菜應有的歡欣,兩隻眼睛定定的看著她因為在雪地裡採摘野蕨而凍到泛紅的纖指。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的捏在手中,「野蕨味道苦中帶甘,我不是真愛吃它。」
她微怔,疑惑地問:「那少爺為何……」
「因為它是早晨冒出的野蕨嫩芽。」他深深注視著她,「我愛的是……」
「楚天少爺。」彷彿知道他即將說出什麼話來,她急的打斷了他,抽回手,慌張地說:「外頭冷,我們快回去吧。」轉身,她快步的往山村方向而去。
第二章
是夜,司馬聿泡在冒著熱氣的浴桶中,露出結實寬闊的肩膀及胸膛。
在他背後,早蕨正一如往常的為他擦背。這工作,她自他八歲起便開始做。從前他還是個孩子,但現在,他早已長成一名十八歲的少年郎。
以前他個兒比她小,總拉著她袖角跟前跟後,但三、四年前,他開始抽高,不多久便追過了她。
如今,他已身形偉岸。看著他結實的身軀,她不禁意亂神迷。
也難怪外面有那些傳聞,畢竟她每天做的都是這樣的活兒—— 
他耍賴時,她得好言勸慰,一口一口的餵他吃飯;他犯懶時,她得為他穿卸衣履;他入浴時,她得為他擦背,浴畢,還得服侍他就寢。
甚至直至今時今日,他總是拉著她陪寢身側。他雖從未對她有非分之舉,卻難杜流言蜚語。
她其實並不在意那些閒言閒語。清白這東西,對她而言,絕不如生命般重要。
在她心裡,有比生命及清白更重要的東西,那便是……她在松嶺的弟妹。想到他們落在「組織」手裡,不知此時過著何種可怕的生活,她一顆心便揪了起來。
「早蕨。」
「……是。」司馬聿的低喚將她的心神拉了回來。
「我想起來了。」他說。
「是。」她將頭轉開,拎起一旁的單衣。
接著,她聽見他從浴桶裡起身的聲音。待他稍微拭乾身子,喊她一聲,她便將單衣披在他肩頭。待單衣覆上他的身軀,她這才將臉轉了過來,為他拉起袖子,好讓他能輕易的將雙臂伸進袖裡,兩隻手再自他身後兩側探往前頭,各拉住腰帶的一端,為他繫緊單衣。
忽地,他抓住她的雙手,微微用力一扯,她便整個身子貼在他背上。
她想掙脫,卻被他抓得更牢。「楚天……」
「別逃。」他在她喊出「少爺」兩字前打斷了她的話。
她漲紅了臉,心口發燙,幸好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她心跳得多急多狂。
「我要妳永遠待在我身邊,哪裡都別去。」他語帶命令,卻又隱含著淺淺的哀求,「我什麼都不要,也什麼都沒有,我只要妳、只有妳。」
聽見他這番話,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明白他對她動了什麼心念,正如她也對他……但他們是不可能的。
不是因為他的身分,而是她終究無法屬於他—— 就算她心中愛的是他。
對他,她憐、她愛,但她不能接受他的憐跟愛,一旦回應了他,她在松嶺的弟妹恐怕就會遭到不測。
可是,她如何不愛他?朝夕相處,偶有耳鬢廝磨,他們是如此的貼近、如此的渴盼,不時彷彿要從土底探出情苗來的濃情摯愛,深深的折磨著她、考驗著她。
突然,司馬聿轉過身,攬住她的腰,將她緊緊箍著,身子欺近,他再也按捺不住對她的想望。
她別過臉,冷然道:「清白對女人來說是比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請少爺別毀了它。」
她得拒絕他,不只斬斷他對她的念頭,也斬斷自己對他的念頭。因為她有必須以生命去保護的人,而為了他們,縱使犧牲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我不是要玷辱妳。」濃眉一皺,他懊惱地問:「難道妳不知道我的心意?」
「少爺恐是一時迷惘了。」她正色回答,「少爺為主,早蕨為婢,待你冷靜下來細細思量,便會……」
「我已經十八了。」他截斷她的話,「是不是迷惘,我心裡清楚。」
「少爺與早蕨朝夕相處,思路混亂了。」
「只因妳比我大,就斷定我腦袋不清不楚?」他神情微慍。
她迎上他惱怒不服的目光,「早蕨不敢造次,但事實是……少爺於我,就如同早蕨在松嶺的弟弟般。」
他怒目一瞋,「我不做妳弟弟。」
她望住他,不驚不懼。
從她眼裡及臉上他看出她的堅決,調整呼息,平穩情緒,沉默片刻。
「好,」他直視著她,「得要我多大,妳才相信我對妳是認真的?」
她沒回答他,因為她不要他對她認真。
「再過兩年,假若妳認為自己比我清楚透澈,那麼待我到了妳現今的年紀,妳總不能再質疑我的腦袋了吧。」說罷,他放開了她。
早蕨不敢回應,倏地轉身離去。


翠巒列枕,綠野如茵,在這山環水繞、春花如繡的時節裡,黃金似的陽光斜照著樹林。
此時梨花正盛,雪白一片迎風招動,綠頂小鳥在林間穿梭跳躍,從高枝兒飛跳到低枝兒,震得花瓣一片片落在綠地上,似一幅綢子繡著花朵般。
早蕨在屋後引水道旁洗滌著司馬聿的衣褲,偶爾抬眼欣賞著這一片春光旖旎。
這時,一雙蝴蝶翩翩飛來,忽高忽低的追逐,彷彿在玩樂。
須臾,牠們又飛進花叢裡,忽隱忽現。她想起前兩天陪讀時,夫子要司馬聿背誦的那首詩。她記不完整,但猶有少許印象。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吟詩呢。」突然,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溫熱的氣息吹襲在她耳際,教她整個人跳了起來。
一雙強而有勁的大手一把按住她的肩頭,一張臉自她耳後探向前來。她餘光一瞥,只見一張秀逸狡黠的臉。
「楚天少爺,你……」她羞怒的對他說:「別鬧,讓人見了成何體統?」
「誰敢管我?」儘管早就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紀,兩人之間也該有男女分際,但他從來不依禮教那一套,也沒人管他。
他的敏姑姑整天待在別院唸經禮佛,任他怎麼野、怎麼玩,她都視而不見,更遑論管教約束他。
「早蕨,把衣褲擱著吧。」他自她身後攬著她的腰,「後山的花開得正茂,咱們賞花去。」
她掰開他的手,轉身瞪著他,「我還有好多活兒要做。」
「由別人去做。」他語氣任性。
「照顧楚天少爺的生活起居是早蕨的差事,這可是敏主子交代下來的。」
他皺起兩道俊透斜飛的濃眉,「一天不幹活兒,敏姑姑不會發現的。」
說罷,他搶走她方才拿起的濕衣往旁邊的木桶裡一扔,捉住她的手腕,轉身便走。

儘管地處偏僻荒涼的北境深山,絕少生機,但到了春夏時節,卻也是清風入戶,好花遍地。
此時的後山開了滿山遍野的白色小花,美如仙境。
司馬聿從小就喜歡這裡。他總拉著早蕨躺在原野上,遠眺對面那一座壁立千仞、高聳入雲霄的孤峰,欣賞它在各個時節展現出不同的風情。
他還風雅的為那不知名的孤峰取了個名字—— 蕨峰。
「楚……楚天少爺……」被他一路拖拉至此,早蕨早已嬌喘吁吁,香汗涔涔。
他回頭,見她滿臉的汗,笑著將她抱起,馱在肩上。
朝夕與他相伴,她早該對他的身體感到熟悉及習慣,即使如此,每當與他強健的體魄接觸時,還是教她心慌意亂、忐忑不已。
「放我下來。」她羞赧的要求他。
他不依,直馱著她跑到他們的「老地方」。
抵達,他才將她放下,她已累得不想起身。他在她身邊躺下,仰望碧空。
四野闃寂,靜得他可以清楚的聽見她微微的喘息聲,他瞥過眼,忘我的注視著她秀逸麗緻的側臉。
高高的、小巧的鼻梁及鼻尖,微微開啟的一對唇瓣……順著那尖尖的下巴往下,是她微泌薄汗的粉頸,再往下,她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教他心思浮動、渾身燥熱。
自他前次向她求愛已經過了兩年,而過了今天,他便是二十。
他的心意沒變,而且越來越透澈澄清了。
他愛她,不管她是什麼身分、打哪裡來、有著什麼過去,他都要她。
忖度著,他一個翻身與她貼身俯視著。
她一驚,面色潮紅,「做什麼?」
他出其不意在她唇上一啄,她霍地變臉,顰蹙眉峰,臉上有幾分含羞的薄怒。
「妳不喜歡?」他的臉貼著她,兩片唇隨時還可以再印上去。
「別這樣。」她說:「你是主子,我是奴婢,你不該……」
他兩隻發亮的黑眸直視著她,「我從沒拿妳當奴或婢,妳是早蕨,我的早蕨。」
聽見他這話,再迎上他深情熾熱的眸子,早蕨的心顫抖起來。
「我喜歡妳。」說著,他又要一親芳澤。
她把臉一別,他立刻將她的臉扳回,有點生氣,「為何躲開?」
「因為不想。」
「可我想。」他語氣任性又霸道。
她澄澈的眸子直迎向他,「主子若想用強,奴婢只好認了。」
聞言,他眉峰隆起,懊惱又沮喪的翻轉身子,乖乖躺平。
他才不用強,雖然他可以。他愛她、要她,可是要她願意也樂意給他。
「妳沒忘了明天是什麼日子吧?」他問。
她知道,明日便是他年滿二十的大日子。
「我已經二十了,妳再沒理由說我迷惘,是不?」
她微怔,轉頭看著他。他也轉過臉,如熾的眸光鎖住了她。
「今後,妳大可以因為不喜歡而拒絕我,卻不能再說我腦子不清楚。」
「少爺……」她秀眉一蹙。
「不管妳愛不愛,我都不會放手。妳是我的,誰都搶不走!」說完,他一個起身,邁開步伐走開。
望著他微帶慍意的背影,早蕨臉上是一抹愁色。


別院,司馬敏正坐在佛堂裡閉目冥想。
她已經這麼坐了兩三個時辰。
山中歲月悠然而過,轉眼已是十二個年頭。當年,她說服王上司馬康,帶著擁有異相的司馬聿遠赴獄門山隱居,為的就是楚國及司馬一族的繁盛顯榮。
事實證明,她的決定是對的。
而今,王上與明后所生的三王子仁禮,已安然無恙的長到十三歲。想再不久,王上便會立他為儲君,日後由他繼統大位。
而她的責任便是看好司馬聿,絕不教他對王位起心動念,存有一絲的妄想。
倘若他想,她定會殺了他,免除後患!
睜開眼睛,她回神,喚來在外守著的婢女,「春芽。」
「敏主子,何事吩咐?」春芽走進佛堂,恭謹問道。
「替我把早蕨叫來,去。」
「是。」
春芽離去約一刻時間,早蕨來到佛堂外。
「敏主子找我?」早蕨一臉小心。
司馬敏將手上那串佛珠擱下,「進來。」
早蕨得令,不慌不忙的走進佛堂,來到她跟前。
「最近如何?」她問。
早蕨知道她問的是司馬聿。一直都是這樣,敏主子跟親姪子保持距離,從不親近,想知道什麼,全是透過貼身服侍少爺的她。
而當初,她從松嶺被帶來這裡,為的就是貼身「監視」他。
其實她知道,敏主子不只遣她時時刻刻的盯著司馬聿,還在宅裡佈下猶如天羅地網般的眼線,監視司馬聿,也監視她。
關於司馬聿,敏主子是容不得一點差池的。
「楚天少爺還是一如往常。」她說。
「沒有異狀?」司馬敏凝神注視著她。
「沒有。」她語氣堅定。
「嗯……」其實西側屋那邊的事,司馬敏瞭若指掌,因為她安插在司馬聿身邊的棋子並不只早蕨。
她之所以將早蕨叫到跟前問話,是要讓早蕨別忘了她效忠於誰、該聽誰令。
她雖對西側屋的事裝聾作啞,不予過問,但她知道司馬聿是如何的依賴早蕨。他倆自孩童時期便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也是自然之事。
為免早蕨因男女情愛而忘記本分及職責,她得時不時將她喚來。一則為了提醒她,二則是為了確定她所言不假,且無異心。
「今天妳跟楚天去了哪裡?」
早蕨微愣,倏地想起今天在後山司馬聿不期然的在她唇上吻了一記之事,不覺一陣心慌。
「楚天少爺想賞花,所以……」
「早蕨。」司馬敏伸出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兩隻眼睛宛如利劍般刺向她。
迎上她利刃般的視線,早蕨一驚。
她唇角一撇,「他很喜歡妳吧?」
「敏主子……」
「他已二十,對女人感到興趣,我一點都不意外,更何況妳與他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也是必然。」司馬敏目光一凝,「妳呢?妳對他如何?」
早蕨木木然的搖著頭,一時之間卻說不出話來。
「楚天雖是異相,但如今已長成翩翩男子,山村裡有不少姑娘也不忌諱他身上的蛇鱗,總在暗地裡談論著他,若妳對他……」
她話未竟,早蕨已經屈膝一跪,「早蕨不敢。」
司馬敏看著她,滿意的一笑。「起來吧,我沒怪妳。妳是我親自挑選安插在他身邊的人,我自然相信妳。」
雖然她要她起來,早蕨還是像塊大石般穩穩的跪著,甚至連頭都不敢抬。
「敏主子請放心,早蕨的主子就只有敏主子一人,絕無貳心。」
她如何能有貳心?就算她同情司馬聿的遭遇及處境,就算她比誰都還愛他,她的心意也不能有些微的動搖。
因為,敏主子可是緊緊的掐住了她的頸子。
「好了,沒事就回西側屋去吧。」司馬敏揮退了她。
「是。」她恭謹的起身,「早蕨先退下了。」


伏案,司馬聿正寫信向遠在天京的父王報平安。
這是他每三、五個月就得做的事情,也就因為這樣,他才能活至今日。
從前他年幼無知,不知人心險惡,但現在,他已不是天真的孩兒。
姑姑視他猶如毒蛇猛獸,既厭惡他又顧忌他。生而異相的他,是姑姑口中所謂的不祥之物。
母后的死、仁守的意外,她都歸咎於他,於是,她說服了父王,將當時年僅八歲的他帶往這極北之地,說是隱逸山林,實則幽禁監視。
他知道她早想殺了他—— 如果她可以的話。只可惜父王安好,而她還得留他一命,讓父王能看見他捎去的親筆信函。
其實,他一點都不留戀天京的生活。
雖然此地遠遠不及天京的繁華熱鬧,但能在此地安身立命,且有早蕨相伴,他根本不在乎那個「位置」。
當年明后生下的二子—— 仁禮,如今也十三歲了,再過幾年,父王或許就會立他為儲君,繼承楚國大統。
到那時,敏姑姑就不會再對他多所猜疑與顧忌了吧?
才寫完,便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不必問、不必看,他知道那是早蕨。
果然,早蕨不久走了進來。「少爺在給王上寫家書?」
「嗯,就快好了。」
他速速的將最後的幾個字寫上,然後輕輕吹了幾下,讓紙上的墨快乾。
早蕨走向他的床鋪,為他攤被整床。
看著她的身影,他淡淡的問了句,「去哪了?」
「隨處走走。」她若無其事的回答他,「遇上春芽,就閒聊了幾句。」
司馬聿沒再問。
她去哪,他豈有不知。當年讓她來當他侍女時,說是與他相伴,實則就近監視他。這些事,他從前不懂,但漸漸地也都明白了。
但,他不在乎。
早蕨對他的好,他知道不假。當她對他說他身上的青鱗好看,說他是青龍化身時,他曉得她不是虛應他。
也許她真不覺得好看,只是為了安慰他,但那安慰絕對情真意摯。
他不要王位,不要榮華富貴,那是轉瞬便如雲煙之物,而她卻是真真實實的。
他只要她,不管她是為了什麼待在他身邊,他都不在乎。
擇日,他會向敏姑姑提及他與她的婚事。他願意削去皇籍,與她在這深山幽境落地生根,耕稼漁樵,安穩此生。
天家無情,他毫不留戀。此生,有她足矣。
第三章
宮牆巍峨,殿角森嚴。御書房前的院落裡,早已染遍春色。
剛接獲十二年未見的嫡長子家書的司馬康正坐在案前,細細品味著他越發飄逸俊秀的字。
十二年了,幾年前,他的字還有點孩子氣息呢。
從前他在信中總是提及一些戲水爬樹的趣事,稍長,他便在信中描述獄門山的四季美景,還有山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純樸生活。
在他信裡,唯一看不見的是他的模樣,還有他的……怨。
是的,他沒有半點兒怨尤—— 關於將他交給王姊帶往極北之事。
雖是幽禁歲月,但他從不傷春悲秋,字裡行間總能覷出他是如何的自得其樂。看來,他在獄門山過得甚好。
「王上……」明后端著一盅雞湯走了進來,還冒著熱氣。
「王后,妳還沒歇著?」他將信紙重新折疊妥當,小心的擱進信封裡。
明后若無其事的瞥了一眼,淡淡地問:「是聿兒捎來的家書?」
「嗯。」如同往常,他將信收進一旁雕工細緻的匣子裡。
明后將雞湯擺在案上,「王上近來為政事傷神,玉明特地為王上燉了盅雞湯補身,王上趁熱喝了吧。」
司馬康滿意的一笑,掀開碗蓋,嗅聞著撲鼻而來的香氣。
「有勞王后了。」說著,他拿起白玉湯匙舀了匙湯,慢慢的喝進嘴裡。
明后在一旁坐下,悉心伺候著。
須臾,她故作無意探問著,「聿兒在獄門山可好?」
「好,好極了。」提及司馬聿,他臉上滿是身為父親慈愛的笑容,「他在信中提及獄門山正是繁花似錦的時節,江山如畫,美景無限。」
「聿兒二十了吧?」
「可不是?」他眉頭微微皺起,「若他在天京,該是婚配的年紀了,不知他現在是什麼模樣……孤甚是念他。」
聞言,明后若有所思。
「今年夏獵時,孤想走一趟獄門山,跟聿兒見上一面。」
「王上該不是想將聿兒接回天京吧?」
「孤確實這麼想過……」他承認,「他是孤的親兒,卻流落在極北之地,孤對他甚感歉疚,也覺愧對死去的紅孃。」
明后聞言急勸,「臣妾斗膽,王上萬萬不可有此念。」
「王后何出此言?」
「聿兒雖是王上的嫡子,但他遭到薩彌血咒作祟,生而異相亦是事實。」即使心急,她仍小心的用字遣詞。
司馬康眉心微擰,「仁守的死,王后還怪他?」
「不。」縱使心裡這麼想,明后還是毫不遲疑的否認到底,「玉明早已放下,絕無怪罪聿兒之意,只是有諸多不幸的巧合發生在他身上,百姓朝臣都對他十分顧忌……」
見王上不說話,她大膽續道:「聿兒隱逸獄門山之後,風調雨順,國運昌隆,天下一片祥和繁盛,民間都說這是因為聿兒不在天家所致,若王上將他接回,勢必會令百姓朝臣感到不安惶恐,生怕災厄降臨……」
司馬康沉吟片刻,幽幽長嘆,「我可憐的兒,若他身上的青鱗真是薩彌作祟所致,那也是孤的錯。」
當年是他與穆國和王、豫國慶王及冀國武王一起攻打閩國,並屠盡我鹿一族,若非如此,也不會連累親兒遭薩彌詛咒,生出異於常人的青鱗。
「王上切莫自責。」明后柔聲安慰,「王上當年也是為了黎民蒼生才做了那樣的決定,若非王上與其他三王,如今天下之人安能寧靜度日?」
雖是不得不的決定,但每當他想起那流落北地的親兒,總難免自責內疚。但明后所言,又不是全無道理,實在令他為難。
「對了,玉明有一事想與王上參詳……」
「說吧。」
「是關於仁禮的婚事。睿親王千金碧露今年十五,娉婷嬝娜、妍姿豔質,我想請王上將她婚配給仁禮。」
聞言,司馬康驚疑不解,「仁禮還是個孩子,妳何必急著為他婚配?」
「再過個兩、三年,也是婚配的年紀了。」她語氣輕緩,態度卻堅決,「仁禮毛躁,早些讓碧露進宮來伴著他,也許能教他早點兒定下心性。」
司馬康沉吟著。
「王上……」
睿親王是司馬康的親堂弟,亦是一員屢建奇功的大將,不只十分受到他的器重,在一幫朝臣當中也頗得名望。
她想讓仁禮娶睿親王之女為妻,亦是為了拉攏睿親王,替仁禮的未來鋪路。
「此事讓我再琢磨琢磨。」他婉轉的回絕了她的要求,「聿兒二十,未能婚配,仁禮才十三,實在不必急在一時。」
「臣妾知道了。」明后心裡雖急,卻還是沉住了氣。
顯然王上心意未定,尚在搖擺。雖然司馬聿已隱居獄門山十二年,其他妃子亦先後為王上生下四位王子,但朝臣們都認為將來他會將大位傳予仁禮。
但在她看來,事情也許還有變數。「請王上允許臣妾先行退下吧。」
「嗯,妳先回去歇著吧。」
「謝王上。」
明后退下,旋即返回寢宮,振筆寫信。
稍後,將信函小心的封上蠟印,喚來親近的女官。
「立刻將信送到李督尉那兒。」
「是。」女官收下密函,謹慎的擱進袖裡,轉身走了出去。
明后在案前坐下,神情陰沉,若有所思。


一個月後,獄門山。
看著從天京捎來的信,司馬敏神情略顯陰沉,即使時序已進入暮春,她臉上仍帶有一抹寒霜。看完書信,她將密函往燭光上一擱,立刻燒了起來。
燒了一半,她將它丟在一旁的鐵盤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它燒成灰燼。
信是明后暗中交託親信,快馬加鞭送來的。而這已不是她們十二年來第一次通信,自從帶著司馬聿離開天京,就一直與明后暗地裡互通信息,為的是充分掌握王上的動向。
王上宅心仁厚,是個在她看來有「婦人之仁」的人。
雖然當初她父王亦是因為他性情溫和、清廉公明、行事淡定而將王位傳予他,但在處置司馬聿這件事上,他實在太感情用事了。
在信中,明后提及王上有意在夏獵時遠赴獄門山與久別的親兒共聚天倫,甚至動了想將他召回天京的念頭。
而這個消息,令她內心甚感不安。
她好不容易將這個不祥的禍星帶離了天京,要是王上真將他召回王城,那她這十二年的時光不都白費了?雖然仁禮年紀尚輕,但他至今未有立儲君的打算,是否因為他仍對司馬聿這個嫡長子有所期待?
不,不行,她絕不能讓這禍害禍國殃民,毀掉他們司馬家的天下大業。
「敏主子。」外面傳來春芽的聲音。
「何事?」
「楚天少爺求見。」
她微頓,「請他進來。」
「是。」春芽應聲,旋即前去引領在外面候著的司馬聿。
不一會兒,司馬聿來到房門外。「敏姑姑。」
「進來吧。」
司馬聿推開房門,恭謹有禮地說:「楚天向敏姑姑請安。」
司馬敏只瞥了他一眼,便故意裝忙的抄寫經文。「有事?」
「楚天有一事相求,希望敏姑姑成全。」
「說。」
「我想請敏姑姑將早蕨許配給我。」
聞言,司馬敏停下寫經文的手,抬眼注視著他。
他終於對她開口了,終於跟她要早蕨了。
終歸是賤蹄子,就算生而異相,總也是司馬一族的人,卻戀上早蕨那等身分卑微的女子。當初她將早蕨放在他身邊只是為了就近監視,沒想到他竟對她生了情愫。雖是始料未及,卻也不是壞事。
也好,既然他要早蕨,那麼她就拿早蕨來控制他吧。
「楚天,早蕨是什麼身分,你知道吧?」她冷冷的問。
「我不在乎。」他直視著姑姑,「我喜歡她,不在意她打哪兒來、是什麼人,只要她以後跟著我。」
司馬敏故作沉思狀,須臾,一臉為難,「早蕨與你相伴十二載,你會對她生了情愫也是必然,只是……你頂著皇籍,卻要娶一個卑賤的奴婢為妻,實在是有損司馬一族的名聲。」
明明一直以來故意漠視他擁有皇籍,是當今王上嫡長子的事實,如今卻又以此刁難他?
他知道,她是存心故意。可不打緊,他早料到她不會教他稱心如意。
「若敏姑姑介意這等事情,那麼楚天願意削去皇籍。」他根本不在乎那了不起的皇籍,誰愛誰拿去。
司馬敏眼睛一亮,直勾勾的看著他。「當真?」
「當真。」他不假思索回覆,「楚天只想跟早蕨在這山村裡耕稼維生,安度此生。」再多的榮華富貴,都不及早蕨來得重要。
司馬敏的唇角不自覺的揚起,暗自欣喜著他正落入她的圈套,中了她除他皇籍的招。
當年將早蕨放在他身邊時,她沒料到早蕨竟有如此用處。
「既然你對早蕨用情如此之深,敏姑姑也不好阻你姻緣……」她唇角一勾,「我答應你,不過除籍這等事非我可以做主,我即刻將此事稟報你父王,由他賜你新姓。」
「楚天謝過敏姑姑。」司馬聿彎腰一欠,拱手一揖。


接獲王姊司馬敏捎來的急信,司馬康神情凝沉,只因信中她提及的竟是要削去聿兒皇籍之事。
聿兒是他親生兒子,既無犯過,亦無做錯,如今卻要削他皇籍,實在教他這個做父親的下不了決定。然而,王姊於信中詳實說明這是聿兒親自要求,為的是與他自幼一起長大的侍女長相廝守。
除去皇籍,縱使他身上流著司馬家的血,卻再也不是天家之子,他對自己的身分及天京的一切再無留戀嗎?
「唉~」司馬康頭疼欲裂,百般為難地嘆一聲。
「王上?」蓮步剛輕移進御書房的明后聽見他嘆息,再見他手上拿著一封信,警覺地問:「是聿兒的信?」
「不,是王姊。」他說。
一聽是司馬敏來信,她立刻趨前,興趣濃厚地問:「敏姑姑信上說了什麼?」
依皇室規矩,她得跟兒女們叫司馬敏一聲姑姑。
「聿兒想成婚。」
聞言,她一臉驚疑,「是哪家的小姐?」
他身處獄門山那種窮鄉僻壤、蠻荒極地,能識得什麼官家小姐或將門千金嗎?
「是從小陪侍在他身側的侍女。」
聽見司馬聿要娶的對象只是個身分卑賤的婢女,明后頓時寬心。
「他未娶正妻,是想納妾嗎?」她試探的問。
「不,他要孤除去他的皇籍,賜他一個新姓,允他娶那侍婢為妻。」
明后一怔,既驚且喜。司馬聿竟親自要求聖上除他皇籍?這對她及她的親兒仁禮,還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可她沉住氣,沒表現出滿心的雀躍狂喜。
「王上可有定見?」她微微蹙眉,假意凝肅。
「要是有的話,孤就不會如此為難了。」司馬康說著,又是一聲嘆息,「王后可有其他的想法?」
明后微頓,大膽卻又謹慎地說:「若這是聿兒所盼,臣妾倒是希望王上可以成全他。」
司馬康怔了一下,「此話怎講?」
「王上,」她不疾不徐道:「聿兒自小便隱逸獄門山,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心中也許早已對王城及天家的一切毫無眷戀……」
他不語,靜靜諦聽她的想法。
「對他而言,那貼身侍婢顯然是他的一切,他既想與所愛女子隱居山林,漁樵耕稼,身為父親的您如何能不成全他呢?」明后溫柔一笑,「王上,這對聿兒來說,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司馬康眉心一鎖,「可是他是孤的親兒……」
「就算除去皇籍,聿兒仍是王上的親兒呀。」她依在他身側,吳儂軟語、柔聲勸慰,「再說,除去皇籍這等事,日後若是王上反悔,還是可以收回成命,恢復聿兒皇籍的,不是嗎?」
明后所言,不無道理,司馬康顯然已被她說服。
身為父親,他希望親兒幸福快樂。若與心愛女子廝守一生是聿兒所願,那麼為父的他或許只能順遂其願,祝他幸福了。
「王后所言極是。」他臉上是一抹寬慰的笑意,「我即刻下詔,削去聿兒皇籍。」
明后一聽,露出深沉的一笑。


「削除皇籍?!」聽見司馬聿為了娶她為妻,竟託司馬敏代他請求王上下詔,早蕨簡直不敢相信。
保有皇籍即是保住他的性命,而削除皇籍根本是……
「楚天少爺。」她咚地一聲跪下,「早蕨求少爺斷了此念。」
他濃眉一皺,神情凝肅而不悅,「妳就那麼不想嫁給我?」
她抬起臉,殷盼他能「懸崖勒馬」,「少爺,早蕨不值少爺為我做出此等犧牲。」
「這不是犧牲。」他神情篤定,「我根本不在乎嫡王子這個虛名。」
「少……」
「我自八歲便被幽禁於此,嫡長子這個身分虛而不實,有或沒有,有何分別?但今日,這虛名阻我與妳婚嫁,我是真心不要它了。」
「不……」事情沒他以為的那麼簡單啊!
儘管她從松嶺來此的目的不是為了帶給他一絲喜悅或安慰,更不是為了保護他,但她絕不希望他有任何的閃失意外。
她要他好好活著,就算那嫡王子只是個虛名。
「楚天少爺,」她激動憂急的流下淚來,「早蕨求你……」
見她激動落淚,滿臉憂懼,司馬聿心裡也並非不明白。
她是擔心他沒了皇籍護身,便可能性命不保吧。她果然是在乎他、關心他、愛著他的—— 縱使她是敏姑姑的人。
他蹲下,伸手輕拭她臉上的淚,深情柔聲地說:「早蕨,我心意已定,如今妳只需點頭,說妳願意成為我的妻。」
迎上他真切深情的眼眸,她的淚水如急流而下的飛瀑般,模糊了她的視線,教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怪的是,她明明看不見他臉上是何表情,卻清楚的知道他在笑。
他在她額上輕吻一記,「我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要,就只有妳,所以無論如何待在我身邊吧。」
她無法頷首,只能淚眼以對。


兩個月後,天京來詔,司馬聿即刻削除皇籍,並賜姓馬,名楚天。
雖已削除皇籍,又只是迎娶個身分低微的侍女為妻,司馬康還是為親兒送來兩車的賀禮、新郎婚袍及新娘嫁衣,並下令司馬敏為其準備三天喜宴。
大婚之日在即,司馬敏傳早蕨到別院一見。
早蕨一進到寢間,便看見房中除了司馬敏,還有一位老嬤嬤及一名年約四十的豔麗女子。
「早蕨參見敏主子……」她內心忐忑,分神朝老嬤嬤及豔婦瞥了兩眼。
老嬤嬤跟豔婦笑視著她,「這就是當年被敏主子挑上的丫頭?」
「沒錯,就是她。」司馬敏看著一臉疑惑的早蕨,「早蕨,當年妳還小,恐怕已經忘了這兩位了吧?」
早蕨微頓。
「這兩位是夏嬤嬤及香柳夫人,剛從松嶺來。」
聞言,早蕨心頭一撼。這面生的老嬤嬤及豔婦是從松嶺來的?
「妳雖已二十有二,卻還是個處子之身,如今就要婚嫁,我特地將她們兩位從松嶺請來,傳授妳床笫之間的服侍之道。」
聽司馬敏說完,早蕨早已兩頰潮紅發燙。
司馬敏起身,面向夏嬤嬤及香柳夫人,「我是未嫁之身,這等事兒就由兩位代勞吧。」語罷,她慢步走了出去,並掩上房門。
早蕨既不安又惶惑的看著正端視著她,不時相視而笑的兩人。
夏嬤嬤開口,「早蕨,聽說妳跟那不祥之物朝夕相處、寢食不離,是真?」
她艱澀的點點頭。
「他可對妳做過什麼事?」這回,問的是香柳夫人。
她搖搖頭,毫不猶豫。
「所以說,妳對男女情事仍是一無所悉?」香柳夫人抿唇笑問。
「香柳,妳也真是的。」夏嬤嬤起身,走向了早蕨,連招呼一聲都沒有,便將一雙佈滿皺紋的手往她胸口一捏。
早蕨驚羞的退後了兩步,面紅耳赤又驚疑不已的看著她。
「瞧她這反應,自是沒有任何經驗。」夏嬤嬤笑視著早蕨,拉起了她的手,「好孩子,來,讓老身跟香柳好好教教妳吧。」

一個時辰後。
司馬敏步進寢間,只見早蕨滿臉漲紅,低頭不語的坐在床邊,夏嬤嬤與香柳夫人分坐在她兩側,似乎還在叮囑著什麼。
「行了嗎?」司馬敏問。
夏嬤嬤一笑,「回敏主子的話,行了,她都明白了。」
早蕨壓低了頭,羞得一臉欲泣。只因方才的一個時辰裡,夏嬤嬤跟香柳夫人讓她看了好多令人感到羞恥的圖畫,不只口授,還對她「上下其手」……
司馬敏走了過來,端起她的臉,深沉的笑視著她,「妳哭什麼?」說著,她揩去她眼角的淚水。
早蕨抽了幾下鼻子,神情委屈。
「現在哭還太早,這些眼淚留待新婚之夜時在他面前掉吧。」司馬敏臉上笑意倏地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沉冷絕。「現在,妳給我聽好了,妳將是他的人,但妳絕不屬於他!別忘了妳在松嶺的弟妹,他們是不是能好好的活著,全看妳的表現。」
提及在「組織」手裡的弟妹,她的淚水更是止不住了。
「成婚之後,妳好生記住今天夏嬤嬤跟香柳夫人教授妳的事情,盡心盡力的取悅他、滿足他,教他將全副心思都放在妳身上。」
當她這麼說時,早蕨腦海中浮現的是剛才那些羞人的圖畫,還有夏嬤嬤跟香柳夫人說過的每字每句,她覺得好羞恥。
「不管他要什麼,妳都只管給他。」司馬敏聲線森冷,「用妳這個冰清玉潔的身子約束他、馴服他,讓他什麼都不能做也不去想……」
說完,她向夏嬤嬤使了個眼色,夏嬤嬤便從她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個紙封遞交給她。
她攤開紙封,裡面裝盛著許多小小的、紅色的不知名藥丸,而在許多紅色藥丸子中,有一顆較大的,以薄透皮膜小心包覆著的黑色藥丸。
「這些藥丸,妳妥善的收著,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或看見,尤其是他。」她神情嚴厲而戒慎的叮囑早蕨,「紅色丸子是給妳服用的,為的是避免他在妳肚子裡留下孽種。」
聞言,早蕨心頭一驚。
她冷然一笑,「妳難道想為他生孩子?不怕生下什麼怪物?」
「這些藥丸在妳每次月事後連服七日,這兒足夠妳服用一年,之後的,我會再給妳。」說著,她突然掐住早蕨的下巴,兩隻森寒的眼睛直勾勾的鎖住了她,「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妳給我仔細聽好!」
迎上她冷絕無情的眸子,早蕨一陣顫慄。
「倘若有那麼一天,他想要他不該要、不能要的,妳便……殺了他。」
早蕨陡地一震,「敏主子……」
「妳可別真的對他動了情,那顆黑色藥丸便是留給他的。」
一聽司馬敏要她毒殺司馬聿,早蕨胸口一緊。毒殺他?!她如何做得出這麼可怕的事情?他愛她呀,他拋棄了一切,彷彿連生命都捨棄般的愛著她,她怎下得了手?
「敏主子……」她淌下淚,想為他求得一線生機。
話未出口,司馬敏已冷冷的打斷她,「休想為他求情,只要他沒有不該有的念頭,就能好好活著。」
「敏主子,少爺都已經自願削除皇籍,您還有什麼顧忌?」
司馬敏冷然一哼,「為除後患,我早該殺了他,要不是顧忌著王上的心情,他早就入了鬼籍……總之妳好生顧著他,別讓他胡想那些他不該得的,便能保他性命。」
早蕨淒然淚下。太殘忍了,司馬聿是她的親姪子,他們是親人啊!
「早蕨,妳一定覺得我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吧?」司馬敏淡淡的看著她,「我所做之事,看似魔,卻是佛。」
佛?提防著自己的親姪兒,甚至想殺他以除後患,這是佛?
「他是禍國殃民的不祥之物,留他於世,只怕好不容易平息的戰端禍事又因他而起……」她唇角微微一扯,「除他一人,既可保天下蒼生萬民,又可保妳弟妹平安,難道不是佛之境界?」
說罷,她取出襟中手絹,輕輕為早蕨拭去眼淚,「好孩子,言盡於此,回西側屋去吧。」


儘管王上下詔為司馬聿的婚事慶宴三日,但在這北地荒山裡,他們的婚事還是辦得很低調、很安靜。
村民來得不多,幸好宅邸的僕役、丫鬟、護院及嬤嬤們充充數,場面不至於太冷清。
因為一切從簡,當然也沒有鬧洞房這等熱鬧事兒。
早蕨披上等綢緞裁製而成的大紅嫁衣,端坐在新房的鏡子前。
鏡裡,她看見一身火紅,精心打扮後豔光照人的自己,心情一陣低落悲哀。
能嫁給自己心愛,且對方也深深愛著自己的男人,該是何等幸福之事,可她心裡卻覺得好苦。想起司馬敏說的那些話,她忍不住眉心深鎖,神情憂懼。
敏主子還想殺他嗎?即使他已自願削除皇籍,她還是不能相信他?倘若有那麼一天,他真的想望著王位,那麼她真要動手毒殺他嗎?
又若是她下不了手,那她的弟妹是否會命喪在「組織」的毒手之下?
不管是他,還是十二年不見的弟妹,都是她視如生命……不,是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哪!
當年她離開松嶺時,弟弟玄人八歲,而妹妹深雪更是只有三歲,還是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娃兒。
戰後,雙親先後死於急病,於是他們姊弟妹三人流離失所,浪跡街頭。
某天,一位白髮老丈給了已餓上數日的他們熱騰騰的白饅頭,並告訴他們有個地方專門收留他們這種孤兒孤女,保他們有吃有住。
就這樣,他們被帶往了松嶺—— 「組織」的巢穴。
組織就叫「組織」,專門收留無人聞問的流浪兒。初到者,十人一房,先餓上七日,再投以少許食物,任他們爭奪互毆。
搶不到食物的,便被帶走,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隱約感覺得到那些搶不到食物的孩子或許都被殺了。當年因為玄人跟深雪還小,幸而躲過這搶奪食物的試驗,活了下來。
而她為了保住弟妹,盡其所能的表現,以博得上位者的歡心。
不久,存活下來的孩子被分門別類,開始進行各種不同的技藝養成。她被挑選為使劍,跟一票大大小小的孩子們不分日夜進行嚴厲訓練。
松嶺的日子如同煉獄般,日日夜夜都能聽見孩子們哀嚎、呻吟、求救的哭聲,猶似野鬼哀鳴。
生未必樂,死未必苦。有時她忍不住想,倘若當年她跟弟妹一起餓死街頭,或許還快活些。
在劍營那段早晚苦練,卻經常挨餓的日子裡,有個槐哥哥對她特別照顧。因為男孩分的食物多過女孩,因此他常將自己的食物分給她。她捱不下去時,是他鼓勵她;她哭時,也是他為她擦去眼淚……
她在松嶺不到半年,便被選上來到獄門山,自此十二年未能再見弟妹及槐哥哥。
他現在還在松嶺嗎?還是已經被派到某個地方執行見不得光的任務?
「組織」是個殺手組織,他們為上位者執行著不被承認的殺人任務,而組織效忠的是……司馬敏。
司馬敏擁有這麼一個組織,恐怕連她的王弟、當今的楚國王上—— 司馬康,都一無所知。
玄人如今已是二十,深雪也已十五,他們是不是已經學成殺人技藝,替「組織」做著那些見不得天日的勾當。
那年她要不是被挑中來到獄門山監視司馬聿,如今她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早蕨。」
正忖著,司馬聿開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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