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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70

《秋蟬鳴》

秋蟬深冬仍未死 願以吾心換你生

世人皆道秦家三爺體弱多病,和善可親沒半點脾氣,
只有她這個貼身丫鬟切身體會過,他根本就是登徒子一枚!
明明病得雙眼冒出血絲,卻不好好休息,硬要她上床為他取暖,
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只要是他的要求她都狠不下心拒絕,
只好默默上床充當人體暖爐,讓他吃盡豆腐,
好幾次她都發誓不再理會他,卻總是一再破功,
誰教他雖然老是占她便宜,但對她的確是好得沒話說,
舉凡吃穿用度,他總是將最好、最新的送到她手上,
她因被人誣陷而身陷囹圄,是他出面解救了她,
他甚至允諾同她成親,給予攜手一生的承諾,
他的真心讓她很感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嫁給他,
因為要讓他恢復健康,唯有將自己的心換給他,
既然無法長相廝守,她只有將愛慕深埋心底,假裝不在意他,
沒想到這種態度惹惱了他,讓他決定迎娶另一個女人……
關於淺草茉莉
寫作路上很孤單,
因為是一個人的異想世界;
寫作路上很多喜,
因為有多人一起分享成果。
淺草茉莉在孤單中有你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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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驟雨急下的夜裡,十二歲的小公子躺在上等梨木雕花床上,原本沉睡的稚氣面容忽然扭曲起來。
他用力抓住心口,身子不住扭動,胸前脆弱的肌膚已教他抓出一道道怵目驚心的血痕。
他苦苦的掙扎,卻仍擺脫不了這份椎心之痛,終於忍不住發出淒厲的痛吟,驚醒了府裡所有的人。
負責照護他的姚大夫首先趕到,不驚不慌的替他扎針緩和痛苦。
過一會,親人陸續趕來,第一個先到的永遠是二哥,接著是爹,最後姍姍來遲的是大哥。
大哥見他胸前插滿細針,痛苦抽搐的模樣,似怕病痛會傳染,皺眉往後站遠。
只有二哥不怕的挨床邊,面色沉重的仔細瞧姚大夫如何替他醫治,若姚大夫需要幫手,也會毫不猶豫的借出手腳幫忙。
至於爹,自娘幾年前過世後,身子近年來日漸衰弱,讓人攙扶著過來時,臉色竟比他還蒼白。
姚大夫在他身上忙了大半夜也不見狀況好轉,他疼得連連抽搐,讓本來從容的姚大夫也不禁緊張起來,在他身上扎進比平常多一倍的針,直到天色將亮,他身上的疼痛才逐漸減輕,可折騰了一夜,他已是虛脫至極,好似風一吹就能將他吹散。
見他命撿回來,大夥相繼散了出去,屋子瞬間冷清下來,可外頭雨聲依舊淅瀝瀝。
「姚大夫,多謝你又救了三弟一命。」以為他睡了,人在外頭的二哥叫住也要回去休息的姚大夫,感激的說。
「你不用謝我,這是老夫應該做的,只是……」姚大夫嘆了口氣。
「姚大夫直說無妨。」二哥的聲音聽起來頗沉重。
「那老夫就大膽直言了,三公子的心絞症一年比一年嚴重,瞧這光景,怕是挨不過十五歲。」
聽見這話,他虛疲的眼皮倏地睜開。他活不過十五歲?!
他拚命努力了十二年,仍只能再苟活三年?
老天既要他如此早夭,當初又何必讓他出世?甚至還累得娘親在產他時得了妊症,自此失了健康,與他同樣終日臥病在床最終病逝。
他恨,他不甘,他自出世就受盡苦難,忍了旁人無法忍的病痛,甚至不曾到外頭享受過沐浴日陽的滋味,更不曾在園子裡跑過一回、賞過一次落櫻、大口咬過冰糖葫蘆,或是與同年紀的人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他僅能做的,就是與黑暗為伍、與醫藥共存,他不能大聲笑,不能大口喘息,不能肆無忌憚的狂食,他都這般忍耐了,為什麼還是不能活下去?
此時雨停了,二哥與姚大夫交談完畢,相繼走遠,一陣陣蟬兒唧唧的叫聲由戶外清晰的傳進屋裡。
蟬兒嘶鳴於夏秋,不久即死,這是在預告他的人生如秋蟬一般短暫嗎?
不,老天若要如此待他,他不服,絕不服,老天要他死,他偏偏要活,用盡法子也要活過十五歲,不,他要長命百歲,就算用其他的人命來換,他也要活下去!
第一章
秦府有名丫頭惡名昭彰!
傳言,白琰王朝首富秦家的三位男主子都對她有情,因而爆發出一連串醜聞,鬧得人盡皆知。
話說秦府三兄弟,大爺秦在松,雖已有十房妻妾,卻仍對這俏丫頭垂涎不已,幾次想強娶為第十一房小妾。
二爺秦藏竹為她與貴為郡主的妻子翻臉,郡主氣憤之下抱著幼子跳水,造成一死一傷,兒子死了,郡主發瘋,他受此打擊離家出走,至今不知去向。
至於老么秦有菊,自幼體弱多病,終日臥床,一年到頭臉上難得有幾日的好氣色,而他對這名丫頭亦是情有獨鍾,幾次言明將來非她不娶,至今嚴守諾言,已滿二十,仍未娶親。
一個丫頭能攪得秦府三個男主子為她失常,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人人喚她秋兒,她原是秦府一名遠親的丫鬟,隨家道中落的女主子前來投靠,但來到秦府沒多久,女主子便鬧出未婚產子的醜事,最後甚至難產身亡。
照理說主子既死,她就該離開秦府才是,但為何不,理由是—— 
「我說老三,雖然老二將當家的棒子交給了你,可你這破身子我瞧了還是挺擔心的,要我說,你不如像從前一樣,繼續養病閒適,別操勞這些事了,大哥我再不濟,好歹也娶了十房妻妾,這些女人在咱們家吃吃喝喝這麼多年,也該讓她們做點事。
「我觀察過了,我那第八妾頗精明能幹,重要的是對我死心塌地,將家業交由她打理最為穩固。」秦在松內舉不避親,在廳堂上說服么弟將大權交出,眼珠不時飄向站在一旁伺候的俏丫頭。
那佳人有雙剪水瞳眸,朱唇皓齒的,令人瞧得心癢難耐。
「咳咳……」雖然已是春末夏初,但秦有菊仍是頭戴暖帽、肩披白狐暖裘,兩片薄唇血色極淡,剛才開口,就先咳起來。
而他身上帶有一股藥香,幽幽沉沉,聞起來舒服不膩。
秦在松聽了嫌棄的皺起眉,而後將放在俏丫頭身上的目光收回,改瞧向自家兄弟。
「瞧你咳的,你這身子—— 嘖嘖!」一副看不下去的樣子,他頻頻搖頭。
「三爺,潤潤喉再說話吧。」秋兒倒了杯溫水遞去。
感激的接過喝下,喉嚨不再發癢後,秦有菊才歉然的朝大哥道:「不好意思,我這破身子讓大哥見笑了。」
他撇撇嘴。「再怎麼見笑,自家兄弟還能怎麼著?我看你就依了我的建議,讓我那位八媳婦接手管家吧!」
秦有菊面有難色。「可是嫂子是女流之輩,咱們白琰王朝對女子拋頭露面總是忌諱……再說,她好像是怡紅院出來的,我怕……由她代表秦家出去談生意,旁人會不服。」
聽了這話,秦在松臉皮繃了繃。他性好漁色,經常流連妓院,見美的、有風情的就娶回家,這第八房小妾就是妓院的紅牌。
「若你嫌她出身不好,那也還有我的第五妾,她過門前幫娘家人賣豆腐,被稱為豆腐西施,她做過生意,有經驗的,我讓她在帳房裡管帳,不用到外頭去應對,讓你省些工夫看帳以免傷眼,如何?」他又提議。
「咳,大哥用心良苦想替我分憂,小弟不勝感激,不過二哥走時將家業交給了我,我不好辜負,說什麼也要撐下去才行。」秦有菊仍是客氣的婉拒。
「你—— 你這死腦筋,我這般費心計較,你當只為我自個兒嗎?老二丟下一切一走了之,擺明不管咱們死活,要咱們自生自滅,再說了,我這性子和你那身子,都不是主事的料,為了確保咱們未來的日子能繼續富闊安穩,自然得將大權交給有能力的人,這利害關係你懂是不懂?!」他氣急敗壞的說。
三兄弟裡就數老二最有能力,他自個兒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早年曾不自量力的主事過一段日子,結果險些將秦家大業給毀了,讓一家老小上街喝西北風,自那之後,他不敢再以長兄的身分插手管事,情願當個閒閒無事的大爺,成天在妓院裡泡著。
然而自個兒雖撐不起家業,老三卻也不是可靠之輩。從小到大,都不知在鬼門關前走過幾回了,可這小子總有辦法再折回來,儘管小命勉強保住,但身子嬌貴得很,根本禁不起操勞,要知道,秦家可不是一般富戶,而是跺個腳就足以讓國庫坍去一角的大富之家。
秦家龐大的生意,可不比皇帝治國簡單,想想老二會走,或許不單是跟郡主嘔氣,多少也跟沉重的家業脫離不了干係,老二這是聰明,早早抽身過他輕鬆舒服的日子。
「大哥的意思我懂,您是擔心小弟擔不起秦家的重責大任,可小弟卻不這麼認為,我身子是差了點,可腦袋並不差,舉凡和帳有關的,我樣樣做得到,不比二哥差多少,二哥既放心我當,那大哥也不必太擔憂,小弟不會讓你失望的。」他溫文的說。
秦有菊身形雖瘦削,可五官十分立體,輪廓斯文而清俊,別有一番俊逸清遠的氣質,說話時雖未顯鏗鏘有力,但聲音溫厚令人不忍拂之。
若一般人與他說上話,定對他服服帖帖,自然而然從之順之,但秦在松根本不吃他這套。
「你這小子,怎麼也與你說不通,隨你想怎樣了,這家業你愛管就管去,可你憑什麼扣我的月銀,從五百兩變成四百兩,這讓我怎麼養活那一院的妻妾?!」秦在松怒問。
這才是他扯了半天的重點,管他家業誰去扛,今兒個他討的就這一條,秦家三兄弟除公款外,每月另有銀錢私用,想老二在時也沒敢動他的月銀半分,但這病老三居然一掌權就扣他銀子,他活得不耐煩了嗎?
「你的月銀被扣了?這事兒……我得問問秋兒。」秦有菊皺皺眉後道。
「問秋兒?」關她什麼事?
「我忘了對大哥說一聲,我當家忙,就將發月銀的事交由秋兒打理了。」他解釋。
「我的月銀你讓秋兒來發放?」秦在松愕然。
「是啊,秋兒的腦筋靈活,對帳又頗有一套。秋兒妳說,為什麼要扣大哥的月銀?」秦有菊轉而問向身邊的俏丫頭,讓她解釋理由,免得大哥一怒,連屋子都給拆了。
秋兒長睫輕揚,秋波微轉,她雙眸含笑,款款走上前。
「大爺平日月銀五百兩,可近半年來已經透支近兩千兩,這筆錢遲遲無法補回來,我只好先由大爺的月銀裡扣,每月扣一百,直至兩千兩歸庫為止。」她聲音清脆乾淨,比銀鈴聲還悅耳,數帳時頭頭是道,一點也不含糊。
「妳……妳這是追債?」
「大爺了解就好。」她白玉般的臉龐微笑起來,螓首輕點。
「妳一個丫頭什麼身分敢向我討債?!真是反了,反了!」秦在松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手一揮,將眼前的樟木茶几給掀了。
秋兒柳眉一挑,不驚不懼,姿態秀美的站得挺直。「想當年二爺當家時,因故挪用了公款,您不也來追債,道是親兄弟明算帳。那二爺二話不說,馬上賣私產補回,還連利息也一塊算了,而您,我還沒算利息,若以五分利計算,每月還得多扣您一百兩銀才行。」她不疾不徐的說。
秦在松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見狀,笑了笑,轉向秦有菊問:「三爺,我這樣處置可妥當?」
「妥當,甚為妥當,相當公正。」他連連頷首。
「公正個屁!」秦在松氣憤的由椅子上跳起。「老三,你比老二還狠,竟放任一個丫頭騎到我頭上來!」
「大哥,話不是這樣說,秋兒說的也沒有錯,公私要分明,否則咱們家這本帳豈不是要亂七八糟?」秦有菊實事求是的說。
「你!」秦在松咬牙。「好,月銀這事我就不計較了,可我問你,當初說好咱們南郊的那塊地要賣給翠花娘家的,為什麼又反悔了?」他再尋事質問,翠花正是他的第十房小妾。
「南郊的那塊地是嗎?那我得再問問秋兒了。」
「又問秋兒?!」秦在松芝麻綠豆眼一瞪,簡直要噴火了。
秋兒嫣然一笑。「這事兒是我阻止的。」
「妳憑什麼?」他橫眉豎目的問。
「是這樣的,那塊地賣了也無所謂,可買方出的價格不太合理,我讓人先去評估評估後再做打算。」
「當初說好是兩百兩,怎能出爾反爾,這教我怎麼跟翠花交代?」
「那塊地值一千五百兩,兩百兩賤售未免太不合理,難不成您是故意讓咱們損失,好圖利翠花夫人的娘家?」
「我……」事實確實如此,翠花成天哄著他送塊地給她家人,那女人才進門一年多,自個兒對她還新鮮著,她的要求怎好拒絕,也就勉勉強強答應了,可這塊地歸公,不能由他一人作主,且當家的畢竟是老三,便說由翠花娘家買下,那兩百兩其實是由他咬牙拿出的,本想老三軟弱,哪敢質疑他的決定,哪知道老三沒意見,有意見的竟是秋兒,這像話嗎?
「地是我秦家的,我要以多少錢賣出是大爺的事,妳這丫頭管得著嗎?」
秋兒瞧向秦有菊。「那請三爺決斷好了。」她將問題丟給當家的去解決。
他不禁為難起來。「大哥,那地是咱們兄弟的,只要價格合理,小弟沒意見,你若真要送給翠花嫂子,自家人就打個折,算你一千兩百兩吧。」他開了價。
「一千兩百兩,我還欠公款兩千兩沒還,哪有錢再拿出來?」秦在松愕然。
秦有菊無奈地說:「大哥,翠花嫂子只是您十個小妾之一,若送出這塊地,對其他九位嫂子怎麼交代?難道每個人都比照辦理,人人送上一塊地?就算如此,這也是大哥的私務,總不好要小弟全都幫襯吧?」
「這……」秦在松又啞口了。人家說得合情合理,的確沒義務幫他每一房妻妾都置田產。「那……好……好吧,算你說得有理,可另一件事,你又怎麼說,我安排一位新管事進府,為什麼你不准?」
「這我得再問問—— 」
「這也要問秋兒?!」不用么弟說,也已經知道他要問誰了。
「是啊。」他笑咪咪,彷彿理所當然。
秦在松火冒三丈。什麼都要問過秋兒,敢情她已成了他秦家的當家主母了!


秋兒正要步進秦有菊的屋子,姚大夫迎面走出來,見到她,姚大夫花白的鬍子聳了聳,笑開嘴。
「秦小子才唸著妳,妳就過來了,你倆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聽了臉微紅。「姚大夫說笑了,我不過是來替三爺送東西,哪裡就心有靈犀了,沒這回事。」
姚大夫更加故意的取笑。「是是是,是老夫胡言,沒的事,沒的事,那老夫就先告退,不打擾你小倆口了。」
這句小倆口又讓她微紅的臉蛋加深了顏色,益發顯眼。「姚大夫!」
瞧她惱羞的樣子,老人家捋著鬍子,笑笑走人。
姚大夫一走,秋兒立刻瞪眼氣惱的往屋裡去。「定是您對姚大夫胡扯了什麼,否則,他不會每回見了我總要消遣那麼幾句,我拜託您不要—— 啊,我什麼都沒瞧見!」她原本大聲說著話,進去時秦有菊正在更衣,見他敞著胸膛,她趕緊尷尬的背過身。
沒料到她會闖進來,他連忙加快穿衣的動作。「好了,好了,我穿好了!」整裝完畢,他馬上說。
她這才面紅耳赤的轉回身。其實是她疏忽,姚大夫來必是為他針灸,扎針得脫衣,是她情急沒問就闖進來。「三爺,對不起,是我無狀了。」她認錯。
「沒關係,沒關係,是我動作太慢,明明聽到妳的聲音了,卻還是慢吞吞,害妳受到驚嚇,我真是歉疚。」秦有菊懊惱的說,眼瞼微垂,藏在眼皮下的黑眸悄悄露出幾分詭笑。
「三爺別這麼說,明明失禮亂闖的人是我,反而讓您不自在了。」這下她連方才進來時在氣什麼也給忘了,滿腹的羞愧。
「算了算了,咱們也別互爭誰錯,秋兒過來找我有什麼事?」他和煦的問。
「喔,這是府裡這個月的帳,我已核對好,拿來讓您過目。」她將抱在懷裡的帳冊遞過去。
他伸手要去接時咳了起來,她只得先將帳冊丟一旁,上前拍他的背為他順氣。
「可好些了?」秋兒緊張的問。
「沒事,可能是晨起時,我讓人將窗子打開,晨霧跑進屋裡,一上午就咳個不停,咳咳……」說著又咳了起來。
她忙為他倒杯水潤喉,他喝了水後勉強露出笑容。「別擔心,我好多了,那帳冊—— 」
「既然您身子不舒爽,今兒個就別看了。」她不願他操勞。
「也好,不過……」他俊目飄向桌案上一大疊昨天各商號送來的帳冊,表情有些無奈。「這些明兒個得發回去,可我還來不及核對,也不知帳有沒有問題、清不清楚……」
「這些帳我幫您瞧便是。」她自告奮勇。幸虧從前老爺請先生教小姐讀寫算數時,小姐拉著她一塊學習,否則這會就算想幫忙,可面對一本本厚如牆壁的帳冊,她也無能為力。
「這豈不要勞累妳了?」他萬分不好意思。
「不會的,我眼力好、動作快,入睡前我定能核對完成。」她保證道。
「這樣啊……那就……咳咳—— 」
「您別再說話了,坐一旁休息去,等帳核對完了,我叫您一聲便是。」受不了他弱不禁風的樣子,她打斷他。
秦有菊也識相,馬上閉上嘴到一旁喝茶吃點心,讓那丫頭夙夜匪懈,幫他賣力工作。
他微笑地瞧著她工作起來時而皺眉時而點頭,挽起的髮絲有幾縷垂落下來,模樣可愛又性感。
秋兒來到秦家四年多了,已經由青澀的小姑娘,長成美麗的女人。
這丫頭心地善良,動不動就為點小事感動落淚,又因個性雞婆熱心,什麼事都搶著做,結果搞得自個兒成天累兮兮,偏又笑著不喊累,多單純的一個姑娘啊。
與他截然不同,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做什麼都熱情十足,不像自己,只有擺脫不去的病痛……
他悠悠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況—— 
那夜,他捂著胸口痛縮在櫻花樹下。聽姚大夫說今年園子裡的櫻花開得特別繁華茂盛,他好想瞧瞧落英繽紛的絕景到底是怎樣的詩情畫意,因此背著姚大夫以及一堆照顧他的丫鬟、小廝,半夜偷溜出來賞櫻。
他知道他們是為他,怕他出意外才不讓他出屋吹風,可他實在好奇,姚大夫將櫻花落形容得那麼動人,他有生之年不來瞧瞧豈不枉費?
而這一趟還真教他開了眼界,這不像牡丹那麼濃郁嬌豔,櫻花香氣淡淡的,一朵朵粉嫩的紅色花瓣如雪飄落,在空中漫天飛舞,映得一園的爛漫霞鮮。
他瞧得目不轉睛,讚嘆不已,激動得只想抱住這一園的繽紛。
正當他被美景迷得失魂時,心臟猛然一陣收縮,劇痛瞬間席捲而來,他跪倒在地,整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冷汗由每個毛孔竄出,他曉得自個兒又病發了。
在這深夜無人的地方,他的頑疾發作了!
他痛得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就連開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胸口疼得有如火燒,他心想,為了貪圖這一瞬的美景,自己恐怕得死在這一片的櫻海中了……
就在雙眼逐漸迷離時,一道纖細的身影闖入花海,那女子年紀似與他相當,而那與櫻花相映紅的粉頰竟是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他幾乎以為自己看見了仙子,捨不得闔眼。
「喂,你怎麼躺在這裡?春夜裡也是很冷的,咦?你……怎麼冒這麼多汗,衣裳都濕了,喂,你起來啊……」
音色好聽極了,脆脆的好像咬果子的聲音。
「啊,你是不是病了,這可怎麼辦?」她聲音變得焦急。
他想請她別急,回菊院找姚大夫過來,可他幾次張口,就是發不出聲音。
「哎呀,你病得連話都說不了了嗎?這可真慘……算了,別說了,我背你去求救。」
纖弱的她竟要背他?沒了血色的臉龐忽然湧出一股熱氣,代表的是他羞惱的心情。
一個大男人卻讓女人背,真丟臉!更何況,他根本不相信她背得動他。
可她大大吸了一口氣後,奮力的將他往自個兒背上扛,搖搖晃晃地居然也開始走步。
真是奇蹟,到底是自個兒太瘦,還是這丫頭有神力?竟然能拖得動他!
「喂,你可別昏過去,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她邁著牛步,使盡力氣的走,邊走邊問,試著與他說話,怕他這一昏就醒不來了。
「梅、梅兒……」他努力幾回,終於發出微弱的聲音。
「梅兒?梅花的梅?」她再問。
發不出聲,他只好拉了拉她的長髮,表示沒錯。
「怎麼取這樣的名字啊?抱歉,我不是說這名字不好,只是聽起來很像女孩子的?」察覺自個兒的語氣帶著嫌棄,她忙又解釋。
他心口處還痛著,半闔著眼,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告訴她自個兒的小名。
他們三兄弟的名字本是以松竹梅取的,事實上,到他時,爹娘期望是個女娃,才好配上這個梅字,偏又生出個男丁,娘便主張梅字留待下一胎生女娃時再用,遂為他另取名菊,可惜娘生他時損了身子,再沒有其他孩子。
娘心有遺憾,總喜歡將他當成女兒養,不喚他有菊,不時稱他梅兒。
自從娘三年前過世後,再沒有人這樣喚他,此刻卻把這名字告訴她,他也鬧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我與小姐剛到府上,梅兒這名字沒聽過,所以我該送你回哪兒去好呢?」她煩惱的問。
他身子太難受,想讓她送他回菊院卻說不出來,只能趴在她的背上喘息。
「真是的,既然你說不了話,那我只好先帶你回勾欄院,讓小姐幫著想辦法救你。」她無奈的做出決定。
這人其實還挺重的,她冒著腰被折斷的風險,搖搖晃晃地背著他回自己和主子住的院落去。
他恍然。原來她是勾欄院的人,聽說府裡來了姓蘇的遠親,還將二哥撥給她的院落取了個妓院的名稱,被當成笑話在府裡傳開,負責照顧他的下人有把這事對他提,他聽了只覺這位親戚定是位妙人,而背著他的這丫頭來自勾欄院,那便是那親戚身邊的人了。
小丫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拖著他,可才走出園子,就聽到外頭炸鍋似的沸騰聲。
「三爺,咱們總算找到您了,天啊,您又病發了嗎?」
「快,快去通知姚大夫—— 」
「妳是什麼人,怎麼可以帶三爺到園子來?!」
「我……」
「妳知不知道三爺身子有病,哪能出屋子,是存心想害死三爺不成?!」
「我……」
「三爺要是有什麼萬一,妳這不知死活的丫頭要負全責!」
「我……」
「走了走了,帶三爺回屋救治先,這丫頭回頭再教訓!」
幾個人七手八腳將他由她背上移開。
見到她被誤會,一副啞巴吃黃連的氣呼呼神情,他不由得紅了臉,覺得自己真沒用,幫不了她。
再不敢多瞧她一眼,他繃著臉任人將自己帶走,可臨走前,他聽到她跺著腳,氣惱的嘀咕道:「又不是我帶他出來的,這樣冤枉我,真是過分……梅跟菊差這麼多,臭小子敢騙我,下次遇見……」
下次遇見他如何?他沒聽見,可他心知一定是饒不了自個兒的。


「三爺,睡著了嗎?三爺?」
坐在椅子上低首半瞇眼的他沒應聲,像是睡著了。
秋兒噘起粉唇。「什麼嘛,這就睡著了,還沒一個時辰呢!」她瞧著滿桌的帳冊,一本厚過一本,再看看外頭的天色,煩惱著方才說了大話,雖然離入睡還有些時間,可若要在上床前核完帳是不可能的,自個兒非得通宵熬夜才行。
盯著那坐著都能睡的傢伙,她不滿的瞇眼,「瞧您都向大爺說了什麼?『我身子是差了點,可腦袋並不差,舉凡和帳有關的,我樣樣做得到……』」她學著他溫文低沉的語氣說話。「是啊,這些都難不倒您,可偏難倒我了,吹牛也不打草稿,見您熬夜我能放心嗎?這不是全撿來自個兒做了,當真是欠您的,當初小姐與二爺要走時,我就該跟他們一塊走才是,留下來簡直是自找罪受!」她咕噥。
她瞧天快黑,不久就晚膳了。
「姚大夫交代他三餐得正常,這一睡不就錯過晚膳了嗎?真是的,既然要睡也不上床去睡,這是讓我再背他一回嗎?」她喃喃道。
腦子忽然憶起那年在櫻花下背他之後的事—— 
她在菊院外探頭探腦。前日那傢伙被人接走後,隔日便有人上勾欄院來道歉,說他家主子是自個兒偷上園子與她無關,這事是誤會,要她別見怪。
她大人大量也不計較,收了那人送的一包杏花糖便算了,可小姐聽說這事後,卻十分好奇秦家老三是怎樣的人。
小姐手上正在寫一本有關秦家二爺秦藏竹的八卦文,而他病魔纏身的弟弟秦有菊也是挺戲劇性的人物,因此小姐讓她過來探探,可有趣聞能寫入書中?
小姐喜歡寫作,立志做個揚名立萬的大作家,自個兒奉命過來,自然得探個仔細,而她其實也很好奇,聽說三爺自幼身子骨差,成天臥病在床,怎會自個兒跑出屋子,在櫻花園子裡病發無人照顧?
另外,她還聽過一個詭異的傳聞,許是照顧生病的主子太辛苦,近來在菊院伺候的下人陸續不明原因的死了。
這事也不知是真是假,令人匪夷所思。她走進菊院,這院落的規模比勾欄院大了好幾倍,她走著都快迷路了,小腦袋東探西探想找個人「聊聊」,看能聊出什麼八卦來。
院裡人不少,卻是個個忙碌,不是在煎藥就是打掃環境。聽說這位三爺非常愛乾淨,受不了一點灰塵,所以在這打掃的人力比其他院落都多。
見這些人皆埋頭在工作上,她也不好打擾,只好自個兒瞎晃,晃著晃著,晃至一間特別僻靜的屋前,見屋門是開的,也沒多想就拉長脖子往裡頭探去—— 
「喂,妳新來的嗎?杵在這兒做什麼,沒見大夥都在忙?喏,三爺說要洗手,這盆水妳端進去。」忽然不知從哪冒出的人塞了盆水給她,順道推了她一把,將她推進屋裡去。
屋裡有兩個人,一位是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夫子,另一位她見過,就是今兒個她要打探的人,秦家老三秦有梅……有菊。
想起他騙她,她心頭不由得起了悶氣,不懂他騙她做什麼,那時他都快病發身亡了,還有興致耍著她玩?
聽見有人進屋,秦有菊抬首朝門邊望去,立即露出吃驚的表情,但很快又面無表情,好似根本不曾見過她。
他的態度讓她更惱。自個兒雖算不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好歹也沒在乎男女授受不親的咬牙背他,這樣的犧牲不值他親口道謝嗎?
不道謝也無所謂,但這樣冷漠的態度就有些過分了,莫非嫌她只是下人,還是跟著小姐過來依親的人,因而瞧不起她吧?
既是如此,昨兒個又何必打發人來道歉,這一點意義也沒有,為了不招人怨,她還是走的好。想到這裡,她轉身就要出屋子。
「小丫頭,妳端著水要上哪兒去?還不快過來讓秦小子洗洗手,老夫要在他手腕上扎針了。」老夫子在她出去前叫住她。
她往手上瞧,倒忘了自個兒手中還有一盆水,只得板著臉走回來,不情不願的將那盆水放在秦有菊面前。
忍不住地,她又瞥了他一眼,想確認他是不是真沒認出她來?
可這一瞧,發現他的臉竟泛起可疑的緋紅?是天氣太熱還是他又不舒服了?
可看他臉雖紅,那神情依然冷得很,完全不想和她說話的樣子,她氣堵。秦家人眼高於頂,沒關係,她放下東西就走人。
「喂喂喂,妳這小丫頭怎麼做事的,放下水盆就想走,要走也得先將秦小子的手洗淨。」老夫子又攔人。
「幫他淨手?這他不能自個兒來嗎?」她伺候小姐這麼多年,小姐也沒嬌貴到連淨手這種小事都要她幫忙。
「我……我自個兒可以的。」秦有菊終於發聲,那耳根莫名其妙的也紅了。
「你自個兒哪行,這藥敷了半個時辰都乾了,要洗乾淨,我才好繼續扎針。」老夫子提醒他。
她這才瞧見他手上抹了層厚厚的藥膏,自個兒清洗不容易,才需要人家幫忙,而且她還聞到一股臭味由那團藥膏傳出來。
她曉得這位老夫子是誰了,不就是秦府有名的姚大夫,他曾是前朝御醫,金翎國破後,秦家人便重金禮聘他為秦家老三治頑疾,聽聞他擅長用針,不過在扎針前常有奇怪的動作,比方說敷上奇臭或奇香的藥草,或者進到冰池裡泡上好一會才開始醫治等等。
藥膏這麼臭,她不禁皺眉的想往後退,不巧見到秦有菊羞赧尷尬的表情,也自覺太失禮,再說對方是秦家的主子,自己與小姐寄人籬下,再怎麼樣,態度也不能不恭敬,萬一連累小姐被秦家人趕出去就不好了。
蘇府出事,老爺、夫人雙亡,小姐好不容易找到人肯收留,可不能因為自個兒的無禮害小姐得罪秦家。
這一想,她忙又往前跨一步,亡羊補牢道:「三爺,讓秋兒幫忙吧。」
「不用了,我自個兒來就行了。」秦有菊漲紅臉的拒絕。
「三爺真的不用客氣,請將手伸進水裡吧,秋兒保證絕對將您的手洗得乾乾淨淨的。」她說這話時樣子有些諂媚。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我說不—— 」
「三爺莫不是對秋兒惱了?讓秋兒給您賠不是吧。」她索性抓過他的手,硬是要幫他淨手,哪知一碰著,一股奇異的電流同時竄進兩人的身體裡,他們嚇一跳,不約而同縮手,但她縮得太急,手撞上桌緣。「哎呀!」她疼得輕喊出聲。
他大急。「妳沒事吧?」
「沒受傷,只是疼。」
「會疼就是傷了,我瞧瞧。」
他探過去要檢視,還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她不好意思的抽回手,這一拉一扯,兩張臉不知怎地就撞上了,痛得同時兩人捂住鼻子,鼻血都流出來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不過淨個手也能弄出鼻血?」姚大夫大笑,身子跟著晃了過來,打算瞧瞧兩人的傷勢,只是不經意的瞥見水盆裡的兩滴血後,他臉色微驚,連笑臉都收了,專注的往盆裡瞧。
發現他的異狀,秦有菊也往水盆裡望去,當他見到兩滴血緩緩融合在一起後,也不禁變了臉色。
鼻血滴進水裡有什麼好瞧的?見兩人神情奇怪,她忍不住好奇地問:「你們瞧出什麼了嗎?」
「咱們……」
姚大夫瞧她的目光變得深詭起來,就連秦有菊的眼色都有幾分的毛骨悚然。
「你們……怎麼了嗎?」她聲音克制不住的顫抖。
「咱們沒怎麼了。」姚大夫的語氣說不出的詭異。
「那……還需要我幫忙淨手嗎?」她問向同樣有著怪異表情的秦有菊。
「不用了,妳還是走吧。」他讓她離去。
這回她沒再堅持幫忙,趕緊離開。
那之後,秦家三爺就經常託人送她東西,有時是一朵小菊花,有時是一支小簪子,有時是一本書,攪得全府的人都知道三爺瞧上她了。
而自個兒瞧上他了沒呢?她思緒回到眼前坐著都能熟睡的男人身上。
「您這幾年身子到底強健不少,我背不動了。喂,三爺,別睡了,就要用晚膳了,不如吃完飯再睡吧。」她輕推他肩頭,想喚醒他。
可他似乎睡沉了,一動也不動。
「三爺,三—— 」聲音驀然一緊,見他臉色死白,她輕顫地伸指去探他鼻息,生怕自個兒一時疏忽沒留意,他就在她眼前出意外了。
當她嚇得臉色發青時,秦有菊突然睜開清澈的眼睛,她驚了下。「您—— 」
他伸了懶腰,朝她露齒一笑。「我睡了一覺,精神都來了,肚子也餓了,咦?妳怎麼了,臉色這樣嚇人?」
「我怎麼了?您這可惡—— 」
「妳不會以為我沒氣了吧?!」他忽又露出吃驚的神情,然後是一臉的喪氣,怪自個兒無用,又讓她擔心受怕了。
「我……我沒以為您怎麼了,我是過來提醒您該用膳了。」見他那自怨自艾的神情,滿腔想罵人的話瞬間吞回肚子裡。他也不是故意嚇她,是她自己多想的,這如何能怨他?
她雙手揉揉臉又折回桌案上。她這小心臟雖然天生比他強壯,可經過她這些年來的摧殘,老實說,不大好使了,稍稍刺激就覺得虛脫。
「三爺待會自己用膳去,不用叫上秋兒,我不餓。」這會她連飯也吃不下了。
「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怎成!」他走過來抽走她面前的帳冊,強拉她一起用膳。
「您別牽我的手啊,萬一教人瞧見,又要解釋不清了。」她急說。
「解釋什麼,這是事實不是嗎?」他笑嘻嘻的表示。
「什麼事實?事實就是我沒瞧上您,您也別指望我,我留在秦府幫您幾年後,就要去塞外找小姐與小主子去,我答應過老爺、夫人要伺候小姐一輩子的。」瞪著他,她沒好氣地說。
秦有菊拉下臉。「妳要伺候二嫂一輩子,那我這輩子怎麼過?」
「我哪管得著您怎麼過,總之,咱們是湊不在一塊過的。」
他面色更沉。「妳這是……這是……咳咳……」他一激動,馬上就咳了起來。
秋兒本來不想理睬,可又見不得他咳,便又急又氣的靠過去。「您這是故意的嗎?老是找我碴!」
「我哪是故……故意的……咳咳……咳咳……」
「還說不是的,您咳得都要嘔出血了!」
「我—— 」
「秋姊姊,有外找!」屋外跑進一名年約十五的丫頭,她名喚杏珠,是剛到菊院當差的人,秋兒見她年紀小,平常對她頗為照顧,杏珠沒留意屋裡氣氛如何,喳呼呼地就闖進來。
「外找,誰找我?」居然會有外人到秦府指名找她,她在京城可沒什麼親友。
「是啊,都入夜了,誰找秋兒?」秦有菊也關心的問,儼然忘了他們方才在爭執什麼。
「表哥。那俊得不得了的男人說,他是秋姊姊的表哥!」杏珠露出一臉迷醉的模樣。
「俊得不得了的表哥?」秦有菊雙眉緊鎖,向來溫潤的眼神也變得犀利。
「表哥?莫非是武陵表哥?!」秋兒一臉欣喜,咻地由他身旁跑過,歡天喜地的去見她的武陵表哥。
秦有菊面色一陰,跟在她身後。
瞧著他難得帶殺氣的背影,杏珠喃喃道:「三爺該不是吃醋了吧?」她也興匆匆地前去看熱鬧。
第二章
一早,秋兒走在長廊上,眉頭深鎖。
昨兒個武陵表哥突然來訪,說是要帶她回鄉,令她頗煩惱。
當年爹娘逝世時,親戚無人願意對年僅九歲的她伸出援手,她才會自願賣身江南縣令蘇家伺候小姐,幸虧小姐待她如姊妹,兩人比親人還親,因此蘇家敗落後,她仍願隨小姐到京城秦家依親。
而在秦家的這四年多裡,小姐與秦家二爺從相戀到誤解,再到經歷了一場生死之戀,好不容易得以雙宿雙飛,到無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而自個兒隨小姐來到秦家,亦出了許多麻煩,光與秦家三位男主子牽扯不清的事就教她閨譽受損,名聲爛透。
不堪的壞名聲甚至傳回江南老家,表哥才會專程來帶她回鄉,不讓她在京城受人欺負。
但她很意外遠在江南且許久不曾聯繫的表哥,怎麼會突然關心起她?
她不解的搖頭,又想起昨兒個三爺聽到武陵表哥要帶她走時的神情,那拉下臉的樣子怪可怕的,還立即命人將武陵表哥趕出秦府。
幸好她及時阻止,並保證不會跟武陵表哥走,三爺才肯讓他暫時在府裡住下,聽她解釋外頭瘋傳的那些荒唐流言都不是真的。
而她現在正要去菊院,把昨兒個因表哥突然到來而擱下的工作趕完,期待傍晚前能發回給各號主事,別耽誤了他們的工作。
秦家事業就像龐大的齒輪,若是中心榫卡住,整具齒輪便動不了,要是經常卡榫,大齒輪可是會廢掉的。二爺將秦家交給三爺,小姐又將三爺交給她,照這麼推論下去,那傢伙的責任就是她的責任,所以她只能苦命的幫他幹活。
長廊的那頭就是菊院,時間有限,她加快腳步過去。
「且慢、且慢,秋兒姑娘,且慢啊!」身後突然有人喚她。
聞聲,她停下腳步,回頭發現正有五、六個人向她趕來。
這些人她識得,分別是秦家錢莊、茶樓、布莊等的主事。「各位主事,喊住秋兒可有什麼吩咐?」見都是秦家產業的重要幹部,她不敢怠慢,有禮的問。
「不敢當,不敢當,咱們怎敢吩咐秋兒姑娘什麼,只是有些事想請教。」說話的是錢莊的呂主事,態度竟比她還謙讓。
照理說,這些大爺對一名下人何須如此客氣?還不是因為眼前的丫頭不是一般丫頭!
她可是讓秦家男主子們都傾心的人,若她只是靠美色讓他們嬌寵在後院便罷,可偏不是,秦二爺還在時便只信她,走後換三爺當家,更離不開這丫頭,如今大夥皆曉得,三爺身子難得舒爽,想見他一面,等上三天也不一定能見著,可若「走後門」找上秋兒姑娘,事情不出三天就解決,這般,大夥不找她喬事,要找誰?
「呂大爺想問什麼事呢?」她笑問。
「是這樣的,錢莊借貸給穆侯爺的事,三爺早已口頭答應,可我送上去的准文卻遲遲未批示下來,沒有准文就無法撥款給穆侯爺,而他又催得緊,這才想來問問三爺,這筆錢到底是撥還不撥?」他苦著臉道。
穆侯爺急著用錢,三爺也親口答應給錢,但錢莊卻拖著不拿出來,穆侯爺以為是他從中作梗,對他很不諒解,不時上門教訓,教他苦不堪言。
秋兒側頭想了想。是有這麼一份准文擱在三爺的桌案上,而她也親耳聽到三爺同意這事,只是那上頭還疊了不少其他同樣待簽的文件,等要簽核至穆侯爺這份的話……「快了快了,明兒個就能發下去!」她盤算今兒個晚上應該就能代三爺批到這件。
呂主事一聽,馬上喜上眉梢。找這丫頭果然有用,只要她說行,那明兒個就一定能見到准文。「既然如此,在下可以安心回去了。」他喜孜孜道。
「秋兒姑娘,那我這件呢?三爺讓布莊買下隔壁的店面想擴大經營,好不容易說動屋主割愛脫售,價錢都談好了,可合約送至三爺那快一個月了,都沒有下文,那屋主等得不耐煩,說是不想賣了,還想提高賣價呢。」布莊主事搶著說,神情焦急。
「說好的價錢怎能反悔,您說那合約上個月就送來了?行行行,晚些我請三爺快快用印,這事不會再拖了!」三爺真不積極,萬一鬧得屋主反悔不賣,損失的可是自個兒,回頭她得趕緊找出那份合約,早早讓他用印了事。
布莊主事聽了開心起來。「好好好,我這就回去等消息。」眉開眼笑的走了。
其他人陸續有事相託,有的她心知三爺不會同意,便給了軟釘子碰,來找她喬事的可不都是皆大歡喜的。
眾人心知這丫頭精明,想訛她沒那麼容易。
好不容易打發掉這些人,她舉步又想往菊院去,這一耽擱又延了她的時間,她可不想拖到夜裡事情還做不完。
「我說秋兒,妳活得不耐煩了嗎?也不想想妳什麼身分,連我的事也敢插手,妳是不是見不得我飛上枝頭做鳳凰,才故意找我麻煩的!」一道語氣尖酸的女聲響起,聲音的主人正站在長廊盡頭等著她。
她忍不住在心底哀嚎。今兒個是怎麼回事,一早存心不讓她好過是嗎?
眼前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就是大爺的第十房小妾翠花。
翠花當初也只是秦府的一名下人,被好色的秦在松瞧上,前年才由奴婢升做姨娘,翠花與秋兒熟識,以為她是嫉妒才故意阻撓自己的好事,氣得來找她理論。
「翠花—— 夫人。」自從做了大爺的妾,翠花最在乎人家對她的稱謂,夫人兩字一定不能忽略,否則她立即翻臉。「我不是要找妳麻煩,而是那塊地的價格不合理,這事三爺已有主意,讓大爺重新開價來買,若大爺同意,這塊地還是妳的。」秋兒好言解釋。
「什麼叫做不合理?兄弟間豈會計較這些?要不是妳從中找事,三爺又怎會有意見。秋兒,妳若真要找我碴,我告訴妳,三爺再倚重妳,妳也不過是個身分低下的奴婢,敢讓我不如意,我有得是法子治妳,咱們走著瞧!」撂下狠話後,翠花拂袖走人。
秋兒垮下臉來。真倒楣,又得罪人了!
她苦嘆,做事容易做人難!
瞧瞧前頭的菊院,三爺已站在外頭等她,見她出現,晨光下,他笑瞇了眼,整個人晶晶亮亮,就像是一道漂亮的玉面牆,說實在的,三爺俊得不像話,尤其當他眼中盛滿笑意時,她總會被暈得心怦怦亂跳,老是狠不下心來罵人—— 晨間天涼,也不搭件外衫再出來,再要受寒,瞧她不氣死。可這話在「玉面牆」前,硬生生撞不下去,只得加快腳步,拉著他先回屋子再說!


菊院書房有張小榻,夜裡秋兒代三爺批文累了,便在小榻上休息。半夜,秦有菊靜悄悄地走進書房。
他眼神溫柔的望著酣睡的秋兒。這丫頭睡著的樣子像水仙花般可愛,白淨又純潔。
水仙常被人誤認為是不起眼的蒜苗,當時間到了,開出花兒來,才教人恍然當初錯看了它,這可是株芳香四溢、靈氣動人的水仙啊!
他滿心喜愛的靠近她,目光越來越熾熱,尤其當視線移至她心口處時,眼神變得渴望,並且……深沉。
他緩緩地將臉傾過去,耳朵終於貼上她的胸前,聽到自她胸口傳來的規律心跳聲,怦、怦、怦……
多麼悅耳啊!
他眼中的渴望益發熾烈,表情也詭譎得令人……難解。
怦、怦、怦、怦……
天籟之音,天籟之音!
他貼得更靠近了,他多喜愛這怦怦聲—— 
「你在做什麼?!」一道驚詫的聲音在門邊驟響。
榻上的人兒被驚醒,他也一僵。
她愕然不解地瞧著臉龐貼著自個兒前襟的人。「三爺?」他怎會靠在她身上?
他眨了眨鳳目,收起尷尬,從容的露出笑臉。「我瞧妳睡得熟,瞧著瞧著自個兒也犯睏了,想睡一下……」
「那就睡我身上?」她呆問。
「欸……可不是……」他心虛的又笑。
「小嬋,虧妳還對我說與秦家人沒有不清不白的事,可這怎麼說,他都能睡在妳胸襟上了!」門口那人便是孫武陵,他怒氣沖沖的質問。
她這才回神,趕緊推開還黏在身上的傢伙。「不是的,我與他真的沒什麼,方才你不也聽到他解釋了,說……說什麼來著,就說他累了……剛巧就……就倒在我身上了……」這什麼跟什麼?話說到後頭,連她都解釋不下去。
被推開的秦有菊忍住不悅,故意含笑的望向孫武陵。「孫公子半夜不睡跑到我書房來,可是有要事?」他盡量溫文的問,避開被活逮偷揩秋兒油的尷尬事情。
他對孫武陵一點好感也沒有,原因除了這人想帶走秋兒外,也跟孫武陵的外表有關。
這姓孫的體格健壯挺拔,英姿勃發,完全和他是兩樣人,在自個兒身上找不到的英武之氣,這人卻渾身都是,能不讓人討厭嗎?
尤其這人對秋兒以保護者的姿態自居,最教他厭煩。笑話,秋兒是他的,輪得到這人冒出來喧賓奪主嗎?!
「我在小嬋的屋裡找不到她,所以到這來瞧瞧。」孫武陵不高興的回道。
小嬋?聽到這稱謂,秦有菊光火。秋兒姓秋,名嬋,可這聲小嬋他都沒叫過,偏偏這小子不停在他面前這樣喚她,好似兩人多親密,哼!這隻秋蟬是他的,是他的秋蟬兒才對!
「這也奇怪了,你半夜裡找秋兒,就不怕壞她名聲嗎?」他冷冷的問。
「我是小嬋的表哥,哪裡會讓人誤會,再說,我是擔心她的安危,這才去探她的。」孫武陵理直氣壯。
「安危?她在我秦府好好的,能有什麼危險?」
「是好好的嗎?若好好的哪來外頭的說三道四,若好好的又哪來我方才所見,她差點被某人輕薄去!」
某人面容一抽,每一句都聽得他火冒三丈,一張臉頓時鐵青。
秋兒見狀,怕他被激得心疾發作,忙打圓場,「沒事的,沒事的,武陵表哥別誤會,我經常在這書房睡下,三爺只是關心才來瞧瞧,哪有什麼輕薄的事,方才你見到的只是……只是……呃,夜也深了,表哥若真有什麼事,不如明兒個再說,我也該回自個兒的屋裡去睡了,啊,好睏啊!」發覺話怎麼說都不通,她故意打了呵欠,忙跳下小榻,速速逃離。


難得空閒,秋兒在勾欄院裡整理小姐留下的藏書。這活像風月場所的別院名稱是小姐取的,小姐當年想寫一部與名妓有關的書,才將所居的院落取名勾欄,意在「身歷其境」,好激發文思。
院裡有座書庫,是二爺為小姐建造的,二爺與小姐雙宿雙飛後,她便一個人守著這個院子與書庫,閒來無事總會到這來整理整理,希望小姐有朝一日回來,這座她最喜歡的書庫仍是窗明几淨。
雖然曉得小姐與二爺在一塊一定過得幸福又快樂,可她真是想死他們了,百般期待他們能回來瞧瞧。
「前頭就是秋兒的屋子,三爺讓咱們到這來喚她,話說回來,妳聽說過這勾欄院鬧鬼的事吧?」藏書庫外有兩個人經過,邊走邊閒聊起來。
「誰不曉得,當年這事鬧得可大了,郡主疑心二爺死去的舊情人陰魂不散,化作厲鬼回來報奪愛之恨,嚇得找來道士作法驅鬼,不過聽說沒成功,勾欄院還是鬼影幢幢,真不曉得秋兒為什麼還敢一個人住在這裡,就算那鬼是從前的主子,但人鬼殊途,這也太恐怖了!」
秋兒原要出聲讓她們曉得自個兒的所在,可聽到她們談論起小姐,便不高興的閉嘴了。小姐都活過來了,這些人還不放過她,難怪二爺非得帶小姐離開,省得日子不安寧。
「哎呀,別說這勾欄院鬧鬼,咱們菊院不也有怪事?」其中一人話鋒一轉。
「妳指的是之前菊院老有人莫名其妙過世的事嗎?」說話之人音量瞬間低了許多。
「可不是,死的這些人原本身子都不錯,可突然間就病了,沒多久相繼過世,四、五年間死了至少七、八個人,上個月李嬸不也好端端的暴斃了?有人說是菊院風水不好,更有人說菊院藏著食人獸,專門食人壽命,幸好我去算過命,命格算硬的了,不然還真不敢到菊院當差。」語氣還帶著畏懼。
「是啊是啊,不過還有一說……」另一人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人聽見。「三爺七歲時就被斷定活不過十五,卻能活到今日,所以有人說,食人獸其實就是三爺養的……」
聽到這兒,秋兒的眉已經皺成一團。真是越說越離譜了,她再不制止她們胡說八道,說不定以訛傳訛,將來會聽到三爺原來是妖怪轉世的渾話!
她生氣的往外走,打算好好地教訓碎嘴的兩人,忽又聽到有人急奔過來的腳步聲。
「不好了,不好了,妳們兩個快回去,菊院著火了!」
秋兒臉色大變的衝出去,原本在門外說三道四的兩人,看見她後神色一驚,曉得她最不喜歡人家說勾欄院與菊院的是非,偏偏方才她們都說了,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這會她沒空理她們,對著來報的小廝急問:「情況如何,可有人受傷?」
「三爺沒事,不過姚大夫還沒被救出,菊院人手不夠,我這才到處吆喝人幫忙滅火!」
「需要幫手你怎不早說?!」她拉高裙襬趕往菊院幫忙。


菊院這場火不大,只毀損了姚大夫的配藥房。
姚大夫原被困在火裡,幸好最後被救出,但全身上下燒傷不少,得靜養一段時間。
而被燒毀的配藥房裡存放不少珍貴藥材,如今毀於祝融,讓姚大夫心痛不已,就算人被救出火海,仍大喊著要與那些藥材一起死。
不巧的是,秦有菊雖未受傷,當夜卻發起高燒來,秋兒擔憂得徹夜守在他床邊照料。
這幾年,他的身子瞧似一年好過一年,不再困在床上什麼事也不能做,但姚大夫卻對她說這是假象,他身體裡的那顆心太微弱,永遠也好不了。
他如同被蠶繭包裹住身子,此生動彈不得,再不能奢望有任何抱負……
「秋兒,我覺得冷,妳上床陪我吧。」
明明都病得雙眼冒出血絲,還能嘻嘻哈哈引誘她爬上他的床,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收拾為他感傷的情緒,她火大的瞪他,「您冷什麼,發燒的人哪可能喊冷,再不安分我不理您了,讓杏珠進來照顧您就得了!」這傢伙每次病倒,誰也不要,就死纏她相陪,陪他可以,但想佔她便宜可不行,況且那日才被武陵表哥撞見他貼在她身上,這事還沒對武陵表哥解釋清楚,這傢伙又想討巧。
「我是真的冷,沒騙人……」他轉為苦笑。
「您胡說什麼—— 」手摸上他額頭,她嚇了一跳,還真是冰的。「您這是忽冷忽熱了!怎麼辦?姚大夫自己也得療傷,這會誰來替您瞧瞧?」她焦急起來。「發高燒已不正常,現又發冷,冷熱交迫怎得了,還是我讓人去外頭先找位大夫過來,總要先開張藥單才好……」
「秋兒,秋兒……秋兒!」見她慌慌張張,他不得不大聲喚她。這丫頭做什麼事都穩穩當當,唯獨他病的時候,心神不寧容易緊張。
她櫻唇微抿,總算安靜下來,只不過眼眶微紅。「我曉得了,您會沒事的!」人說,越嚇越禁嚇,可她偏不,越嚇膽越小,就怕哪一次膽真被嚇破了。
「真不上床陪我嗎?我正發寒,妳體溫熱,會讓我舒服些。」他可憐兮兮的央求道。
「可是……」瞧他原先高燒熱紅的臉變得蒼白,嘴唇像被凍著般的出現紫色,她不禁為難起來。
見她似乎動搖,他打鐵趁熱,馬上又道:「外頭只有杏珠一個,這大半夜的,她早睡翻了,妳上來陪我一下,不會有人瞧見的。」
秋兒咬了咬唇,掙扎了會後,終於不再忸怩的脫鞋爬上床去。
「您給我安分點,別亂動,我等您體溫恢復就立刻下床。」她無奈的說。這傢伙是她的剋星,自個兒就是見不得他受苦,真不懂,她怎麼就這麼在乎他,莫不是上輩子有債沒還?
她肯上床陪他,秦有菊已是笑咧了嘴。「好好好,只要我稍轉好,馬上放妳離去。」
躺上他的床,她卻不敢靠他太近,但某人臉皮厚,硬是將她抓過去,兩人抱成一團一起塞進棉被裡。
「您—— 」
「妳上來是為我取暖的,像這般躺得遠遠的,難道以為自個兒是火爐,遠些我也感受得到熱度嗎?」他笑問。
這讓正想推開他的她只得作罷,乖乖躺在他懷裡。這感覺很奇妙,從前他雖然也常對她「動手動腳」,逮到機會就抱她一下,可兩人像麻花般纏著還是第一次。
她這才發覺,原來他胸膛這麼寬闊,手臂這麼修長,體型早已不是四年多前她初遇他時的瘦弱,自己縮在他懷裡,竟像隻不佔分量的小蝦米,以前老覺得自己比他強壯,可此刻在他懷裡,有種被保護的其實是她的感覺……
「真好,妳這暖度剛剛好,讓我牙齒不再打顫了。」他舒服地聞著她身上沁人心扉的幽幽清香。
她睨他。這傢伙還有力氣說笑,記得他每次發病時,都會痛得死去活來,可只要她一靠近,他說什麼也會擠出笑來,不知是讓她安心,還是有意在她面前逞強?
「白天的那場火是怎麼燒起的?」想起這事,她疑惑地問。
「我想是姚大夫在煎藥時沒留意才釀禍。」他淡然說。
秋兒皺眉,「姚大夫雖然老當益壯,但煎藥這事實在不好閃神,今後得想想辦法,不能再讓他一個人窩在配藥房裡悶著做事,好歹找個助手照料他的生活。」她提議。
「嗯……我沒意見,不過這事還是得尊重姚大夫的意思。」
「也是,姚大夫挺頑固的,未經他同意,他是不會接受的。」她有些無奈。
「是啊。」語氣仍是淡淡的。
聽他這般不經心,她忍不住朝他望去,見他表情果然也是冷冷無波。「喂,那姚大夫身上的傷少說要療養三個月才下得了床,可您的身子不能一日無人調養,您不擔心姚大夫的狀況,也得想想自個兒的!」她沒好氣的說。
「誰說我不關心姚大夫,只是姚大夫有自己的主張,我不會去干涉,至於他養病期間無人我照料的事,放心,我會再找一個人進府幫我。」
「您找誰呢?」她好奇的問。
秦有菊一笑。「這妳不用多問,到時候就知曉了。」
「什麼嘛,這有什麼好神祕的?」
他笑而不答。
「不說算了,反正到時就知道您在搞什麼名堂。」她懶得再追問,不過是來一名新大夫,有什麼值得她吃驚的?
「秋兒,咱們成婚後,就能這樣每日抱著取暖了,妳說咱們什麼時候成親?」他忽然問起,許是生病的關係,聲音顯得異常沙啞低沉。
「成親?」她臉立刻就紅了。「您胡說什麼,誰要成親了?」
「不嗎?」
「不……」
「那豈不要我光棍一輩子?!」他聲音明顯沮喪下來。
「誰讓您光棍的,您……您可以去娶別人!」
「妳說這話可真傷我的心,當初傳出妳與二哥的事,我也沒有不信妳,大哥想娶妳做妾,我更是極力阻攔,等了妳許多年,妳這沒良心的卻一句話要我滾,好,我若真去娶別人,妳可別怨我,更別哭,是妳自己不要的!」說到後頭,他似乎真氣憤起來,別過頭不看她。
見他發怒,她也難受。雖然很想說些什麼讓他消氣,但她一直記著姚大夫對她說的事,因為想完成那件事,她不能成親,更不能對他解釋什麼,只好保持緘默。
「哼,我曉得妳是嫌棄我這破身子,怕嫁給我後很快做寡婦,不過妳放心,妳這人福壽雙全,老天不會給妳一個短命夫婿的,為了不耽誤妳,就不勉強妳了!」瞧她不吭聲,似不在乎,他賭氣地說。
「三爺……」
「別叫我,我不是妳的三爺!」他拗道。
秋兒閉上嘴。真生氣了嗎?三爺平日脾氣不錯,鬧脾氣也是片刻就過,並不會對她說重話,但這回真教她無措。正惴惴不安時,忽然留意到他雙臂仍緊緊圈住她不放,哪像他嘴上說的那樣無情。
她不禁抿嘴笑了。這心口不一的傢伙!
算了,他鬧他的小性子,她可不想再理,反正躺在他懷裡也舒適得很,等他身子暖了,睡了,她便離開。
她本想只躺一會,沒想到居然迷迷糊糊睡去,而且不知睡了多久才被熱醒,滿身大汗的醒過來後,驀然驚覺抱著她的身子燙得像火球,她馬上責怪起自己怎能大意睡著。
「三爺!」她急著喚醒他,可他沒醒來。
她想起身瞧他的狀況,可身子被他死死抱住,她連動也不能。
這人燒成這樣還能抱住她不放,也不怕被熱死!
她張口想叫杏珠進來幫著拉開人,但擔心那小丫頭見到兩人在床上的樣子太過尷尬,只好自個兒先努力看看。
「三爺,您先放開我,我得設法替您降溫,您發高燒又抱著我,簡直是火上添油,會燒壞腦子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他四肢像麻花般纏得更緊,壓根是想抱著她一塊燒死。
「三爺!」她急得想在他身上澆桶水,瞧他醒不醒來。
只是這聲大喊沒有叫醒他,卻驚醒了外頭打盹的杏珠,她衝了進來。「三爺怎麼了嗎?!三爺……呃……秋姊姊,你、你們?」瞧著兩人纏抱在一起的模樣,她瞠目結舌。
秋兒也覺糗得很。「杏珠,既然進來了,就幫我—— 」
「杏珠會幫你們保密,我什麼也沒瞧見,你們繼續……繼續……我、我在外頭等,你們若有事再吩咐……」小丫頭慌慌張張的往外跑,跑得急了,還被門檻絆了下差點摔倒,隨後門被砰的一聲用力闔上。
繼續什麼?!她要杏珠留下幫她拉開三爺,小丫頭語無倫次又驚惶失措是怎樣?
就算撞見兩人在床上,也該知道三爺病了,兩人根本不可能怎樣!納悶間,正想出聲再將人喚進來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雙鳳目竟是睜開的。
「您醒了!」她驚喜。
「嗯。」他應聲。
「那還不快點放開我,我讓杏珠送水進來給您擦汗。」
他沒動。「妳要杏珠進來我不反對,但這是妳自己願意的,可不要怨我。」他充滿血絲的眼睛賊亮賊亮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秋兒有聽沒有懂,但隨著他的目光,她往自己身上瞄了瞄,這一瞄,霎時腦門充血,臉皮也險些燒起來。
難怪他要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更難怪杏珠進屋後會那樣吃驚,甚至慌張臉紅的跌出屋外去,原來—— 自己不知何時衣襟已褪到露出粉色肚兜,裙裾也撩高到讓人瞧見整條大腿,最要命的是,她肩上怎會有一塊塊粉紅色的痕跡,這怎麼來的?
再仔細瞧向他,頭髮凌亂、衣襟大敞不說,更甚者,他唇破出血,可那皮破得可疑,加上自己肩上也沾了血痕,別說是不小心沾上的吧?
她瞇起眼。「三爺恐怕一直是醒著的吧?」她磨牙問。
「……」
「身上的高燒應該也不是病的,大概是太過熱情使然吧?」
「……」
「三爺怎麼不說話?」她牙越咬越深。
「秋兒,我身子寒,方才想法子讓身子變熱,可這會身子又變冰了……妳要不要試試……再幫我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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