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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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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愛原來那麼短暫,
如同桂花凋零般,花落──
情亦斷……

她,朱小小,市場的「鎮場之花」,小有名氣的豬肉西施,
每天不知有多少蜜蜂蝴蝶捧著金山銀山來買豬肉,
可這搭馬車擺闊的紈?子弟居然任「車毀豬亡」,
還怕事的點她昏穴想逃走!是可忍,孰不可忍,
敢撞爛她的招錢鋪,就要有被毆打的覺悟,
沒想到他超無恥,居然撿她的「暗器」攻擊她這主人,
好啊,這種沒品癟三就不要再被她遇上,
否則她很樂意學那個誰解牛來肢解他……
啥?人家是貝勒?呿~~那又怎樣,大不了道個歉嘛──
嗄?他要娶她?就因為她戴了他拋出的什麼爛戒指?!
開玩笑,她可是有骨氣的朱小小耶!
家裡窮到聲音大一點房子就會倒,
還有個賭徒爹爹天天挖壁腳的朱小小耶……
嗚,看樣子,她好像沒有選擇了啊……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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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色的小小桂花開滿了如月牙狀的月牙島,金風吹拂,淡淡的花香隨著飄落的小白花四處飄送,如一場花瓣雨。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寧靜的夜色中,傳來一聲低沉含笑的男性嗓音。
「我的夫君,你就饒了桂兒吧,她才一歲大,可你天天唸王維的『鳥鳴澗』給她聽,難不成是要她先不會喚爹娘,卻能吟詩?」
另一個銀鈴似的笑聲有著明顯的嘲弄。
「當然,本阿哥—— 」男人慵懶一笑,抱起圓滾滾的一歲女娃,一只刻著龍紋的翡翠戒環由一條紅線繫著,掛在娃兒的胸前搖啊晃的,男人將戒環塞回娃兒的衣服內,「我要她知道為了愛她的娘,她的爹不惜捨棄一切富貴,隱姓埋名。」
「可是這恬淡無所爭的日子,你真的過得慣嗎?」
美人看著娃兒爬上了她爹的胸膛,粉雕玉琢的小臉上,笑得紅唇兒開開的,初生的小乳齒就在他的胸口咬著,留下一坨口水,接著又繼續往上爬。
一見她那沾了黏黏唾液的小唇就要貼上他的唇,男人毫不猶豫的將她往下拉到胸口,「不行,這地方只有妳娘可以佔領。」
男人厚實的大掌落在一旁嬌妻的螓首,將她那張美若天仙的臉蛋壓向自己,封住那柔嫩誘人的紅唇,探舌而入,深情的吻著她。
美人原本還顧慮著女兒,但在丈夫熟練的挑逗下,她神智慢慢迷離,一直到一雙小小的粉拳兒不斷輕推她的肩膀,這才睜開迷濛雙眸,看著天真無邪的女兒嘴角有一絲長長的銀涎流淌到丈夫領口,張著嘴呵呵笑著,粉拳繼續打著她。
然後,她才注意到她的小手抓著一朵落下的桂花,像是要替她插在髮上。
她嫣然一笑,湊向前去,讓娃兒替她插上那朵早被她捏皺的小花兒,「謝謝桂兒,知道娘最愛這花,親一下。」她親暱的啄了她胖嘟嘟的粉臉一下。
「那我呢?我可是為妳栽了整座島的桂花,差點沒把我給香死了!」
男人吃醋的言語讓美人噗哧一笑,但也很公平的上前給了他一個吻。
明亮的月色突地被層層烏雲覆蓋,一道陰冷的夜風呼嘯而起,吹起了漫天的桂花雨,一雙殘暴且竄著妒火的黑眸隱身在暗夜之中,緊緊鎖著這一幕天倫之樂。
不久後,一株株染血的桂花飄搖欲墜,轟隆隆地,一道閃電劃過夜空,傾盆大雨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雷吼急驟而下,打下了滿地落花,而雷雨中,隱隱約約只聽得到稚娃的哇哇大哭聲……
第一章
「叩!」
一把銳利半圓形的屠刀硬生生砍入砧板,一隻連骨帶血的半腿豬腳以俐落的刀法切成數小塊被堆到一旁,而站在這個豬肉攤後的朱小小雙手環胸,那張令人驚豔的俏臉上有著可見的怒火,一雙美麗的秋瞳更是要噴出火來。
「五十兩。」
「這、這、這太……太貴了吧?」被這雙美麗冒火的眸子瞪得猛吞口水的壯漢,額冒冷汗的說。
「誰叫你的手不安分,摸我的手一把,沒將它剁掉就該謝天了!」
「呃、是,是。」男人怯怯的從胸口揣起錢袋,顫抖著手付帳,從豬肉西施朱小小的手中接過那些豬腳肉,又在後面長長人龍的訕笑聲中黯然離開。
「後腿肉,八百斤。」
一名貴公子討好的下了大訂單,沒想到她一挑柳眉,「鄧公子,你肯定吃過豬肉,但沒看過豬長啥樣吧?」
「呃……是沒瞧過。」
「你以為一隻豬能養個幾斤?八百斤的後腿肉?」朱小小一手拿起掛在攤子上的一片後腿肉,「啪」的一聲,大力摔在攤子上,半瞇著眼睨著嚇了一跳的公子哥兒,「誰生得出來啊,你尋我開心嘛,本姑娘不賣,走開!」
像在揮蒼蠅似的,她拿著那把屠刀揮啊揮,嚇得貴公子臉一白、腳一軟,若非兩名隨侍幫忙扶起,可就雙膝跪下了。
這裡是四川邊境一個古樸小鎮中吵嚷熱鬧的小巿場,雖然不大,可攤子也是百百種,青菜蔬果、新鮮活魚、香腸臘肉、包子饅頭、古玩古書、胭脂水粉、布匹綢緞,什麼玩意兒都有。
熙來攘往的人潮更是讓小販喝聲不斷,盡是一片熱絡景象,不過,內行人都知道就數這個朱小小的豬肉攤子最有趣事可看。
十五歲的朱小小長得唇紅齒白,一雙活靈活現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俏皮勾人,鼻子又挺又有型,再加上那張櫻桃小嘴兒,這五官怎麼看都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而且,她的皮膚天生麗質,怎麼曬也曬不黑,雪白剔透、粉嫩粉嫩,讓人直想咬上一口。
也因此,對她傾心的人有巿井小民,也有慕名而來的商家少爺,甚至想納小妾的王公貴族也曾到豬肉攤子一探究竟,而見了也就心動了,珠寶銀兩直往朱家二老那棟遮蔽風雨都嫌困難的破屋子送,但第二天就會出現在豬肉攤旁,還立牌歪七扭八的寫著「失烏召領」。
沒錯,朱小小不識字,所以她也只能找一些識字的玩伴幫忙寫,偏偏那些人都是半調子,四個字就錯兩個,但朱小小無所謂,東西有人領就領走,沒人領,管誰拿走。
她家窮雖窮,但要她當小妾,下輩子吧!
那嫁給巿井小民呢?不,肯定養不起她那個好賭的爹,所以,為了不要自誤誤人,她已嚴重警告她爹爹—— 要敢將她「賣」出去,她一定會拿屠刀將他那好賭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拿去餵豬!
也好在,她有一個兇不拉幾的娘,所以到現在十五歲了,還沒被抓去抵賭債。
但也因為十五歲,出落得更標緻了,引來的蜜蜂更多,她甚至聽到傳言說,有人開始集資聚賭,看看誰能摘下她這朵豬肉攤之花,真是無聊。
「小小,妳真的沒有看中意的喔?」隔壁賣鴨肉的杜婆婆好奇的問。這天天來的一長串少年仔,每個看來都很不錯嘛。
「沒有。」她刀起刀落,尋常老百姓家中的女孩子都覺得重的屠刀,在她手上可是看不出重量的,一長排大腿骨轉眼又成了一小塊一小塊,俐落的拿起紙包好,綁了帶子,丟給看她看傻了眼的一名莊稼漢,「二十文。」
莊稼漢傻呼呼的笑,傻呼呼的拿了肉,傻呼呼的給了錢,又笑咪咪的走了。
「下一個!」她受不了的仰頭一翻白眼,刀子又砍入砧板裡。
「小小,好好選一個,我看那個宋公子不錯啊。」後面賣各式醬菜的何大娘忍不住也開口。
「哎喲,上回那個鐵口直斷的算命仙不是說過了,小小有當貴妃的命呢,這些貨色不夠看啦!」另一邊賣青菜的李姨也跟著閒聊起來。
事實上,一身粗布碎花裙,頭上綁了條細細藍花帶子的朱小小要是不拿屠刀、不開口、靜靜的站著,還真有一股天生貴氣呢,不過可惜了,她大字沒識幾個不說,一開口就跟她那個河東獅吼的娘一樣是個大嗓門,差別在於她的聲音纖細且軟嫩有亮度,讓人聽了不至於不舒服。
貴妃朱小小嗤笑一聲,手上的屠刀起落得更快。江湖術士的話要能聽,她就坐在家裡蹺著二郎腿就好了,還在這兒剁豬肉,讓一大堆豬哥看。
「快閃開!快閃開!」
一聲聲驚慌尖叫聲,讓整個市集騷動起來。
一抬頭,朱小小臉色倏地一白。只見一輛失控的馬車竟然直直衝進巿場,大夥兒急忙閃身,但一些攤子來不及撤走,就被馬車給撞翻、撞爛,有幾個人逃避不及也被撞上了。
「快閃!閃啊!」
駕車的小廝聲嘶力竭的大喊,拉著韁繩,坐在前頭搖搖晃晃的,卻怎麼也阻止不了失控受驚的馬兒往豬肉攤子衝過去。
「砰」的一聲,豬肉塊、豬內臟、排骨、肥滋滋的三層肉全被撞飛了天,而那維繫一家三口的木製攤子更在瞬間爆裂開來,成了廢棄物。
「小小呢?小小呢?」
一片混亂中,眾人驚呼著朱小小的名字,擔憂的目光四處梭巡,卻怎麼也沒瞧見她。
好不容易,那輛失控的馬車停下來了。
小廝跌跌撞撞的下了馬車,拉開簾子,眾人赫然見到他們找不著的人竟然被一個英俊、不不不,應該是長得很美的男人抱在懷中,早已昏厥過去。
男人低頭看著女孩那張絕色的容顏,再看向他們,「她沒事,只是被我點了昏穴,因為她竟然拿屠刀跳上馬車要砍人!」
眾人譁然,但不得不信一天總要殺隻上百斤豬仔來賣的朱小小,的確有那個膽識及本事。不過,這男人好面生,俊美無儔,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個普通人。
「為免她傷人,敢問誰要接手?我再解開她穴道。」
俊雅男子的聲音極為好聽,這一說,可讓剛剛為了逃命而鳥獸散的男人們全回了神,競相奔了過來。
「我!」
「我!」
「我!」
勤敬貝勒看著簇擁過來的多名男子,再低頭好奇的看著懷中美人兒,回想著剛剛她跳上馬車,一把掀開簾子,出口就是—— 「該死的,敢毀了我家餬口的攤子,你—— 」
後來,馬車傾了一下,她連人帶刀跌撞入他懷中,好在她的刀因這突如其來的晃動掉了,不然,他不被她捅一刀才怪!
而且她絕對是個野蠻不講理的女孩,自己撞入他懷中,還大罵他「色胚」,他只好直接點了她的昏穴。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野蠻美人這麼受歡迎,看著那一雙雙高舉的手,他正想將她丟給最接近的一名男子時—— 
「不行給啊!她會被搶成一團的,公子。」
「她還沒嫁人呢,萬一衣服被撕裂,哪塊肉被瞧見了,她還能嫁人嗎?」
李姨跟杜婆婆急急伸手攔阻,勤敬推出的手這才又收了回來。那只好……
他直接解了她的穴,在她悠然轉醒時,拍拍她有些茫然的小臉,「林杰會賠償所有的損失,妳站好了。」
「站好?」皺著柳眉,朱小小喃喃低語,瞪著近在咫尺,像極了女人的精緻容顏,似乎還沒清醒,一直到她感覺自己被放下,繡鞋踩在那一大塊眼熟的三層肥豬肉時,才陡地回過神來,咬牙切齒的大喊,「你這臭—— 」
「傢伙」兩字還卡在喉間,那個她生平見過最帥的男人竟然施展輕功就要閃人,她想也沒想的彎下腰,撿起那塊肥豬肉,使盡吃奶的力氣狠狠將它丟了出去。
時間只有剎那,原本還優雅施展輕功要躍上屋簷的勤敬,後腦勺冷不防的被那塊軟不溜丟的暗器襲擊,在反射性的伸手去接他心中所想的暗器後,低頭一看,俊臉倏沉,陰鬱的瞪著手上的肥豬肉,「妳這個女人……」他難以置信的瞪著居然還抱著肚子哈哈大笑的女人。
「飛啊,再飛啊,我還有呢!」她還真的又撿起一大塊排骨,「不想第二次被豬肉打到,就快下來,像個男子漢把自己闖的禍處理乾淨!」
他一挑眉,「那是林杰的事,而我這個人一向是有仇必報。」話語乍歇,他手上的肥豬肉往她一丟。
但她可是個鬼靈精,早在他動手扔向她時,便先閃一步,本以為已安全逃過,沒想到她竟然錯了,這個俊美的紫衣男子也是個古靈精怪的高手,他第一次扔肉竟是扔假的,就在她洋洋得意的抬頭看向他時,一塊凌空飛來的豬肉就這麼迎面而來,「啪」的一聲,正中她那張美人臉!
「哈哈哈!」
聽到男子清朗的爆笑聲,朱小小氣憤的一把拿下臉上的那塊肉,惡狠狠的想再丟回去。但哪還有那臭傢伙的身影呢!
她氣急敗壞的怒叫,將手上那塊肉再甩了出去,「可惡!什麼林杰?林杰在哪裡?真是見鬼了—— 」
「噢!是、是我啦!」好死不死的,被天上掉下來的肥豬肉打到的就是馬車夫林杰,他欲哭無淚的拿下罩在頭上的油滋滋豬肉,後悔萬分的從胸口掏出剛剛那名貴公子給的銀票。不知道夠不夠賠啊?
嗚嗚……他不該耍帥的,不該說自己駕車技術一流,唬爛他的馬是跑得最快的,結果,一再鞭打馬兒的下場就是馬兒失控亂跑,這下子他要荷包大瘦了,嗚嗚嗚……
 
 
 
萬泰客棧裡,勤敬洗了澡,換上一身白玉長袍,整個人看來丰神俊朗、卓爾不凡,雖然這張挺女性化的美人臉蛋也曾讓不少男人看直了眼。
整理好衣服,他走出房間,兩名友人早已叫了一桌好酒好菜在上房恭迎他了。
「敢問咱們俊逸風流一向不正經的勤敬貝勒,被一大塊生豬肉打到的滋味如何啊?」
甫在椅子上坐下,不怕死的好友之一季治平就出言嘲笑,一旁的黃子健更是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這個小城鎮不大,再加上有朵豬肉攤之花,眾人茶餘飯後的八卦就是繞著朱小小打轉,看今天哪個人又當了冤大頭?誰又被拒賣了?甚至有誰抬了黃金幾箱要去下聘,結果被她用金子打得滿頭包、落荒而逃等等。
所以,在他們聽到朱小小拿了豬肉塊,神勇的打中一名陌生又俊美的男子,又被男子回敬給她時,馬上聯想到今早才到訪的勤敬貝勒。
也只有他這個吊兒郎當、遊戲人間的貝勒爺才會這樣玩,若是他們遇到這種事,不讓官府把冒犯他們的丫頭給打個幾十大板,他們是不會消火的!
「真的好奇?」勤敬先喝了口茶。
「當然。」一想到那光景,他們就樂不可支,笑得猛拍桌子。
他突地站起身,走到房門口,把店小二叫來,指示一番後,就見店小二臉色古怪,但礙於是貴客的吩咐,也只能下去照辦。
勤敬笑逐顏開的回到位子坐下後,季治平立即傾身向前,賊笑的問:「你還沒回答我們的問題。」
他露齒一笑,「稍安勿躁,我得想想怎麼說比較貼切。」
「也是,這是人生頭一遭。」
「應該也是惟一的一次,哈哈哈—— 」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接力調侃,勤敬臉上只是帶著神祕的笑意。
不一會兒,店小二又送了一道加了蓋子的菜上來,但他看來一臉害怕,雙手還抖啊抖的,就在季治平與黃子健不解的看向他時,他竟然拿開蓋子,直接從盤子裡接連抓了塊生豬肉砸向他們的頭,但也隨即嚇得抱頭跪下,「不干我的事啊!」
「搞什麼?」
「想死啊!」
兩人急著拿下那令人作嘔的肥豬肉,差點就要揮拳揍向那向天借膽的店小二,但掌勢立即被笑容可掬的勤敬給化解。
「親身經歷,還需要問我感覺如何嗎?」勤敬挑眉一笑。
兩人即便有一肚子火也發不出來了。
「對了,半年未見,這兩塊生豬肉就當是久違的見面禮,拿回家烹煮一番,鐵定別有滋味。」他隨即要面無血色的店小二將兩塊沾了「貴氣」的豬肉打包好,待會兒好讓他們拎回家去。
被勤敬狠狠的酸了一下,季、黃兩人是既無奈又尷尬,誰叫他們沒有掂掂自己幾斤重。勤敬交友滿天下,與蘇州的御沙貝勒是摯交,兩人是皇上公開讚賞的才子,一個不拘禮數、功夫了得,深入民間體察民情,就像是皇上的另一個分身,一個則是治理黃河水患的有功大臣,就連朝中一群重量級的王爺、將軍,也得敬他們三分呢!
「好啦,我們糗你也被你捉弄了,怎麼有空來看我們?」季治平為好友倒了杯酒,好奇的問。
「想找個好老婆。」
他這麼一說,酒剛入喉的季治平「噗」的一聲噴出一道酒箭,隨即猛咳起來,而黃子健嘴巴上的一塊肉也應聲掉下來,神情古怪,「你在說笑話嗎?逃過婚的人居然想找老婆了?哈哈哈—— 」
「隨便你們笑吧,但在看到御沙的愛妻夏芸兒為愛犧牲、為愛奉獻的高貴情操後,我相信女人不全是那麼膚淺的,所以我走遍天涯,誓言也要找個像夏芸兒一樣的女子為妻,不過……」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嘆息一聲,「好的菜色好像已被挑光光了。」
「嘖!堂堂一個貝勒爺會挑不到好菜色,你太挑了吧?」季治平可不平啊。
「不是挑,我要找命中注定的女人。」
聞言,他們再次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不是他們愛笑,而是他們從不知道勤敬也有這麼不切實際的一面。
被好友們一再嘲笑,勤敬倒不怎麼介意,只是尋尋覓覓下來也有幾個月了,怎麼也沒遇上一名令他一眼就心動的女子。
季治平挑眉看著沒有跟著笑的好友,「你是認真的?」
「當然。」他漂亮的眼眸轉了一圈,「其實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命中注定的女人,跟讓老天爺來決定自己妻子人選的意思應該一樣吧?」
季治平跟黃子健聽不太懂,因為這個我行我素的貝勒爺常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驚人之舉出現,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
「不懂?」勤敬魅惑一笑後,拿下自己戴在手中的尾戒,起身走到窗戶前,「我如果將這個戒指朝外用力丟出去,三天內,只要是一個女的撿到、未婚,而且還很有緣分的戴著它出現在我眼前,那她就是我的福晉,你們覺得怎樣?」
坐在座位上的兩人先是一愣,隨即交換一個狡黠眼光,看著好友的背影附和,「不錯,這也叫『命中注定』,不過,萬一撿到的是個沒出嫁的老姑娘,你也娶?」
「當然,一切就交由老天爺來決定。」勤敬愈想愈覺得可行,省得他再四處奔波。
「那就這麼決定,丟吧!」
兩人一左一右的走到勤敬身邊,看著客棧後方那四、五條小街小巷,就在勤敬真的將那只精緻尾戒扔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第四條小巷消失不見後,他們差點歡呼出聲。
身為在地人,他們很清楚那條小巷子鮮少有人走過,因為那兒住了一個刻意以生肉豢養好幾條兇狗的怪老頭,所以,他們很有機會可以報報剛剛被肥豬肉打到的老鼠冤了。
於是,在三人把酒話家常後,見夜色已黑,季治平跟黃子健便告辭離去,他們先向店小二要了盞油燈,接著就快步往第四條小巷子跑去,在激狂的狗吠聲響起時,將那兩塊沾了貴氣的肥豬肉賞了出去。
然後,兩名商家大少爺就著月光、油燈開始尋尋覓覓,折騰了好半晌,總算把那只掉落在一個小盆栽裡的尾戒給找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
「不好了!不好了!小小!」
賣鴨肉的杜婆婆一邊嚷叫,一邊推開以幾片爛板子充當的門進了簡陋屋子。
「杜婆婆,您別叫了,屋頂都在動了呀。」
「什麼洞?」杜婆婆好奇的一抬頭,這才看到朱小小正從破了個洞的屋頂慢慢爬下來。
屋子太破舊,看來還真的有點兒搖晃,讓人膽戰心驚呢。
「又破了個洞?昨天那個車夫不是才給了錢,還有昨天生意也不差啊,難道又是妳那個爹……」
嘆息一聲,朱小小點點頭,「是啊,哪留得住呢!一回來,我才想著去買板子重新釘攤子,整個錢袋就被我爹搶走,我娘火大,追了出去,也不知道他們又打到哪兒去了,整夜也沒回來。」她柳眉一蹙,「對了,杜婆婆,妳說什麼事不好了?」
杜婆婆這才想到她因何而來,「糟了,妳昨天用豬肉打到的是個貝勒爺啊!」
「什麼?!」她嚇了一大跳。
「是啊,妳趕快去給人家賠個罪吧,那些皇親國戚,我們這種老百姓哪得罪得起?上回宋老頭才不小心擋了一名貝子的馬車,就被拖去衙門打得半死呢!」
「可是……」
「快來吧,他人就在萬泰客棧。」杜婆婆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跑去。
跑著跑著,朱小小卻注意到她好像走錯路了。
「杜婆婆,到客棧要往右邊走吧?」
「呃……是嗎?反正都走了,繞點路沒關係。」
杜婆婆繼續拖著她走,拐了個彎後,朱小小眼睛倏地瞪大。這條巷子竟然沒人也沒馬車,她在這個小鎮長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但杜婆婆還是拉著她跑,她只好跟著跑,沒想到—— 
「噢!」突然間,一個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小東西敲中她的臉頰,她停下腳步,聽到一個金屬物敲到石頭路面的清脆聲響,頭一低,就看到了讓陽光照得發亮的小東西,蹲下一看,竟然是個戒指。
「好漂亮,怎麼有戒指啊?」杜婆婆邊說還邊偷偷的往另一邊的小巷弄看。
朱小小也點頭,「這看來價值不菲,丟了的人肯定很心急,我拿到巿場去問問,那裡人來人往的—— 」
「問什麼啊!」杜婆婆很率性的就把戒指往朱小小的食指戴了進去。
呵呵呵,這下子她可是幫小小覓得好姻緣了,雖然她真的懷疑,那些無所事事的貴族子弟是不是玩到沒什麼東西好玩了,竟然連婚姻大事都可以拿來這樣玩。
朱小小一愣,「呃?杜婆婆,妳怎麼……這不是我的。」她立刻就要把戒指拿下來,但杜婆婆卻阻止她。
「有什麼關係,雖然是大了點。」她突然叫了一聲,「啊,快點快點,我帶妳找貝勒爺道歉去!」
朱小小從來不知道杜婆婆這麼能跑,雖然婆婆身子骨一向硬朗,但她就是覺得她今天怪怪的。
在她們相繼離去後,季治平跟黃子健從小小的巷子裡走出來,用力擊掌,笑得闔不攏嘴,接著,再把事先安排疏導「人車改道」的手下們撤了,才趕往萬泰客棧去。
犧牲了一夜想計策、安排人,還拿小石子練習怎麼打人,這麼辛苦,怎麼可以錯過勤敬看到他命中注定的女人居然就是朱小小時的表情。
嘿嘿,那絕對是空前絕後的有趣啊!
第二章
勤敬臉先發白又發青,有震驚、有惱怒、有不敢置信、有失望、有陰沉,千變萬化的神情在那張漂亮的臉上迅速閃過。
「那個……我、我是……來道歉的,可是……呃、那個……」
朱小小一向膽大包天,甚至被杜婆婆拉來客棧道歉,她也沒有懼意,反而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但能怎麼辦?皇族跟庶民,一個貴一個賤,天生的不公平,她就是得道歉。
可這討厭的傢伙竟讓她產生懼意?長這麼大,她第一次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那麼多種表情,而且,還沒有一個好的!
最後停在他臉上的就是……臭!
「真的是太有緣分了,勤敬,沒想到你命中注定的人竟然是小小姑娘啊。」
「就是,這下子,我們城裡有不少男人要哭了。」
季治平跟黃子健很努力的憋住一肚子笑意,即便會得內傷他們也認了,因為太值得啦!
不過,他們兩人是不會哭的,朱小小美雖美,可太過野蠻,又目不識丁,他們都有一對要求門當戶對的爹娘,所以她是絕對進不了他們家的門。
勤敬緩緩的吐了一口長氣,突然看向窗外藍藍的天空,「天是真的亮了?」
他們立即明白,他恨不得身在夢中,只可惜—— 
「何止亮了,好天氣,陽光普照呢!」
「君子一言,可別成了死馬難追,何況有人大聲說,全由老天爺來決定的。」
兩人一人一句,就是要把勤敬打回殘酷的現實,充分展現他們的損友情誼。
被這兩把大槌子重重各擊一下,勤敬還能不從惡夢中醒來嗎?
他抿抿薄唇,「少刺激我了,我一向是玩得起的人,所以,就妳了。」他瞟了一眼完全狀況外的朱小小。
但她哪聽得懂他的話,「就我了?幹麼?」
他突然把她拉到身前,由於這動作來得突然,她完全忘了反應,甚至那張漂亮的臉整個向她靠近時,她還嚇呆了,只能怔怔的瞪著他看。
唉,好吧!這張臉至少還算賞心悅目。勤敬無奈的在心中下評論,至於阿瑪跟額娘的反應,也只能屆時再說了。
「妳住哪裡?豬小妹,我找人說媒去。」
聞言,朱小小的臉陡地漲紅,也回過神來,一把推開了他,「誰是豬小妹我叫朱小小,你這個沒禮貌的傢伙,還有,誰答應嫁你了?」
「我也不怎麼想娶妳,可偏偏妳手上就戴了我的信物,老天爺選了妳,我也只好認了。」咬咬牙,火冒三丈的他也很無奈,還有更多的委屈。
「信物?」她擰眉,順著他惱怒的目光看向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後,猛地倒抽了口涼氣,急急的拔下戒指,「還你,這是我撿到的,本來就打算還給失主。」
對她這意外的動作,勤敬一挑濃眉,看著遞到他眼前的戒指,再看她那張氣呼呼的俏臉,「妳可知我是個貝勒?」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半瞇起黑眸,琢磨起這四個字,下顎微微繃緊,怎麼感覺就好像「他也不過就是個人而已嘛」的不屑言詞。
季治平很好心的提醒,「小小姑娘,貝勒爺可不是普通人,嫁給他,妳一生的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吶。」
杜婆婆看著朱小小的那只戒指,忍不住一把搶過來,「這我先替妳收著好了,小小,這是老天爺對妳的寵愛,妳要把握。」
「對啊,為免夜長夢多,擇日不如撞日,就馬上辦一辦如何?」
「也對,畢竟有人已有逃婚紀錄,那時的新娘還是刑部大人杜納親王的愛女,而妳只是個小老百姓。」
相對兩名好友的「積極」,勤敬自然是不快,尤其朱小小這個小老百姓還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樣子,叫他怎麼不嘔!難不成真要是冤家才會結成夫妻?
「今日僅能提親,成親之事定要稟明父母,好挑個黃道吉日。」
「勤敬,先前黃道吉日也挑了,可你這個新郎不也在當日溜了?」
季治平繼續吐槽,讓勤敬的薄唇抿成了一直線。雖然他逃婚有理,可偏偏解釋不得,他得顧及新娘的名聲!
杜婆婆這樣聽來聽去,愈覺得這件婚事要快,要快才能成!
「這兩位少爺,我這老太婆給個主意好不好?這會兒就帶貝勒爺上門去見小小的爹娘,他們要沒有問題,小小今天就嫁了。」
「杜婆婆!」朱小小簡直快瘋了。
「小小,婆婆吃過的鹽比妳吃過的米還要多,這是妳的際遇,不必賣豬肉,不必嫁給粗人,這機會可能就這一次啊。」她是苦口婆心。
「可是……」她知道杜婆婆一向熱心,但要看情形嘛。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那還等什麼。」季治平兩人倒是很聽話。
於是,勤敬跟朱小小就被熱心的三人給帶往那間簡直可以用「災難現場」形容的破屋。
只見朱小小的爹鼻青臉腫,還在嗯哼的呻吟,朱小小的娘則是一臉悍婦狀,正對著他大吼大叫,但看到三名俊逸貴公子站在門口後,她馬上收口。杜婆婆立即拉著朱小小,嘰嘰喳喳將整個情形大略向她說上一遍。
勤敬趁這時間打量起「未婚妻」的父母,可怎麼看都讓人難以想像他們可以生得出像朱小小這樣五官精緻的孩子。
這對夫妻一身粗布衣,女的相貌平凡,毫無突出之處,男的雖然被揍得一臉烏青,但獐頭鼠目,也不見奇特,不過,在聽到他要娶朱小小後,他們眼睛全都閃閃發亮起來。
「好,好,嫁,當然嫁!」朱小小的娘眼眶都濕了。貝勒爺的妻子,這是天大的恩寵啊。
「那聘金呢?可以先來一些嗎?我手頭……噢!」朱小小的爹話還沒說完,胯下就被老婆猛踹了一下,痛得他臉色發白,雙手摀著在床上翻滾哀叫。
這一踹,讓勤敬三人臉色都變了,同為男人,他們可以想像那有多痛。
但朱小小的娘再看向他們時,又是熱淚盈眶的,「請好好對我們家小小。」
「妳、妳這臭娘們……一個撿……噢!」
朱小小的爹話還沒說完,妻子下手更狠了,直接揮拳打他的鼻子,兩管鼻血立即流下,他又是唉唉叫個不停,勤敬三人簡直是看傻了眼。
「娘啊,別這樣。」她雖然習慣了,但總是有外人在嘛。
朱小小的娘突然一臉嚴肅的將她拉到勤敬的身邊,「貝勒爺,你現在就可以將小小帶……不對,至少要有個儀式,杜婆婆,請妳幫忙張羅,我想讓小小今天就出嫁。」
「好啊,好啊!」杜婆婆點頭如搗蒜。
「娘!」朱小小不禁傻眼。
「小小,妳聽好了,」皺著眉頭,她又把女兒拉到一邊的角落去,再小小聲的說:「妳爹把妳給賣了,妳得去當鄰城王老爺的第九個妾啊!若在今晚前不能把賭債償還,他們明天一早就要來要人,所以為了妳自己好,今天就跟貝勒爺走,聽到了嗎?」
她聲音雖小,但勤敬等三人都有習武,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點都不令人意外,小小姑娘的爹好賭,好幾回都是她娘不知到哪兒借了錢,才把她給留到現在的,而且小小姑娘豬肉攤的生意愈好,他賭得愈大。」季治平受不了的搖搖頭,小小聲的向勤敬解釋。
想了一下,勤敬從袖口裡拿出一疊銀票交給未來丈母娘,「這就當聘禮吧。」
小小的爹眼睛一亮,猛吞口水的就要起身搶,可馬上又給妻子以手肘用力往後一打,口吐白沫的再度倒回床上。
朱小小的娘感激涕零的對勤敬道:「謝謝貝勒爺,小小就交給你了,她雖然不識幾個字,但她是個好孩子。」
她還是個文盲?勤敬臉都快綠了,他無奈的看著朱小小,眉頭突地一蹙。
此時她沒有說話,靜靜的佇立,全身竟散發一股傲人的天生貴氣,但這樣的感覺只有瞬間,在她開口後,那種感覺立即不見。
「看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也得認了。」這話她是對自己說的。
有沒有搞錯,這話聽來好勉強!勤敬挑起一道濃眉,對上那雙也投射過來的明亮秋瞳,雖然她還沒說話,但他就是能從那雙圓亮眼眸裡看出她仍有所求。
「爺的家在哪裡呢?」她問。
「天津。」
「那回來看娘一次可遠了啊。」她頭一低,肩一垮,靜默一會兒,才再抬頭看他,「爺很有錢吧?」
「當然。」天津的勤王府富可敵國,天下人皆知。
「那可以再多給我娘一些錢嗎?」她一臉認真的問。
「小小!」朱小小的娘詫異的瞪大了眼,一把將她拉到身邊,小小聲的訓誡,「娘不是教過妳,做人不可以貪心?」
「我知道,」她先跟娘點點頭後,又一本正經的看向勤敬,「我不在家幫忙,娘肩上的擔子會愈來愈重,我爹又是個廢人—— 」
「好啊,妳這臭丫頭!」原本還對女兒懂得多敲些竹槓而開心,沒想到話鋒一轉,竟批評起他來,朱小小的爹火大的衝過來就要揮拳揍她,但人還沒打到,就被勤敬大手一捉,點了穴後又扔回床上去,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嚇得都快哭出來了。
勤敬冷睨他一眼,這才看向兩名友人,兩人明白的從袖口掏出些銀票給朱小小的娘。
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顯得有些無措。
「放心,小小姑娘的娘,這只是暫時借給妳女婿的,回客棧後,他就要還錢了。」黃子健看得出來她拿得並不安心。
「那現在可以辦喜事了。」季治平笑著看向好友,兩人迅速交換一個奸計得逞的笑。
一向靈光敏銳的勤敬卻錯失了這個奸笑,但怪不了他,實在是這一連串意外來得快又急,他來不及消化,頭昏腦脹了。
朱小小的娘微笑也哽咽,她不捨的看著女兒,再看看俊朗儒雅的貝勒爺。
老天爺還是長眼的啊……
 
 
 
在杜婆婆的強力放送下,朱小小要嫁貝勒爺的消息在整個巿場沸騰了起來,大家爭相走告,老老小小全動員幫忙,沒半天光景,新娘已頭戴鳳冠,一身大紅嫁衣,紅頭巾也蓋好了,拘謹的坐在殘破的屋子裡,讓被兩位好友半推半就拉來迎娶的勤敬給迎上了轎子,直接扛到季治平所住的大宅去。因為他家剛好沒大人在,他這名少爺便作主把家裡的客房當新房,派下人將裡裡外外佈置得喜氣洋洋。
而黃子健則充當禮官,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像是擔心有人後悔似的,他喊得極快,而朱小小的爹娘也怕有人後悔,頭點得一樣快又急,甚至擔心貝勒爺會看他們這對寒酸的岳父母愈看愈討厭,所以匆匆打包近半桌的菜後,就先回他們的破屋去慢慢享用了。
勤敬有一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好像是在一陣兵荒馬亂中完成了他的終身大事。
最可笑的是,竟然還有不少男人流下男兒淚,說是捨不得朱小小,真是莫名其妙,他還想讓出去呢!
不過,他跟朱小小早早就被送進洞房,在眾人的笑鬧聲中喝了交杯酒,而外頭一場熱鬧非凡的筵席也已開桌,他被好友硬拉出去連灌了好幾杯酒,就連那些熱情樸實的老百姓,個個也是豪爽的對著他直敬酒,讓他不得不抓準時機溜到後院去稍喘口氣,免得喝掛了。
吐了口長氣,他抬頭看著月兒。
老天爺,朱小小真是他命定的伴侶嗎?
一想到她那些三教九流的粗俗親友,他的額際就微微抽痛起來。他會不會太過羨慕御沙跟夏芸兒的愛情,所以一頭栽入命中注定的迷思裡,而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
「別喝了,杜婆婆,妳醉了!」
寂靜的後院裡,突地傳來另一個焦急的聲音。
「喝,當然要喝,不過我沒有醉,只是太高興了,妳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一開始黃少爺跟季少爺來找我……嗝!」杜婆婆打了個酒嗝。
她的話引起勤敬的注意,他往後退一步,將自己隱身在月光下,就看到一名小姑娘扶著腳步不穩的杜婆婆,口中直嚷著「妳醉了」。
「沒、沒有,我說他們兩個少爺來找我,因為我跟小小很熟嘛,他們要我幫忙,要我一大早啊,帶著小小到……」
勤敬愈聽愈不敢相信。該死的,他娶朱小小,竟全是好友們搞的鬼!
黑眸竄起怒火,他猝然走了出去,大步經過目瞪口呆的杜婆婆及她身邊那名小姑娘,直接到了新房,拉起仍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我們走。」
「走?」走去哪?
勤敬不答話,只是繃著一張俊顏,扣住她纖細的小手,拉著一身鳳冠霞帔的她,穿過莫名其妙的眾多賓客後,直接上了府外的一輛馬車,就往她住的破宅子駛去。
「怎麼回事?」
眾人議論紛紛,季治平跟黃子健這才看到杜婆婆神情緊張,在後院拱門旁拚命跟他們揮手,他們不明所以的走過去,在聽到她說了什麼後,差點沒有昏倒。
完了,勤敬肯定是去退貨了!
不久後,勤敬的確拉著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朱小小回到破屋,向她的父母說明完這整件烏龍婚事後,面無表情的道:「我跟小小姑娘尚未洞房,也算是完好無缺的將她歸還。」
「抱歉,貨物既出,概不退貨。」
這可是頭一次,朱小小的爹娘口徑一致,雖然他們的理由大不同。
對朱小小的爹來說,那厚厚的一疊銀票多吸引人啊,女兒嫁過去了,雖然是潑出去的水,可相信三不五時,孝順母親的女兒多少會捎人塞些銀兩給她娘,這不等於有了一座金山銀礦可以挖了?
而朱小小的娘想的卻是女兒能嫁給貴族,就能享受榮華富貴,不必像她一樣,苦了大半輩子仍是兩袖清風,為錢辛苦為錢忙。
所以兩人很堅定的將勤敬請了出去,也給女兒使個眼色—— 下回別乖乖讓人帶回來,免得被丟下了,那可怎麼辦?
瞪著被關上的破木門,勤敬有股想一腳踹破它的衝動,但他忍下來了,看向仰頭看著自己退不了貨的新娘,「好了,妳也明白事情的始末,妳怎麼說?」
她聳個肩,「兩個字,活該!」
「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錯。
「我說活該!」她受不了的再說一遍。
難怪,她就覺得有問題嘛,雖然每個人都說她是天仙美人,但是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小鎮之花、菜巿場之花,老天爺怎麼會將尊貴的貝勒爺配給她呢,何況兩人還有豬肉之仇呢!
勤敬不敢相信的瞪著她,「妳這個—— 」
「娶了就是娶了,雖然我沒有非得要當福晉,但誰叫有人交了損友,再加上自己的笨腦袋—— 」
「笨腦袋?」他咬咬牙。這小傢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是啊,你選老婆的方法跟一些千金小姐拋繡球有什麼兩樣?繡球丟給乞丐,嫁不嫁?嫁啊,萬一你的戒指是讓個女乞丐撿到,你就不娶嗎?」
「妳!」他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激得回不出話來,而她還是個大字不識得幾個的女子。
「我娘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爺就一定跟著爺了。」
「我想再多的銀票,也改變不了妳的決定?」
「都是夫妻了,談錢多傷感情。」她回答得正經八百,「可是夫君有疑慮,妻子就要回答,而這個答案就是,不會。」
不是她厚臉皮,而是他吃飽撐著玩小孩子把戲,又被朋友耍了,她從頭到尾可都是無辜被捲進的人,憑什麼他要她時,她就得嫁,他不要娶時就說要退貨,那她算什麼東西?
勤敬清楚的看到她那雙清靈眸子透著幾分頑固與不平,他知道他甩不開她了。
此時,季治平兩人也乘著馬車過來,一下車,就見到勤敬臉上的不悅。
「勤敬……」他們有些手足無措。
他只是面無表情的走過他們,一邊說一邊往剛剛他們駕過來的馬車走去,「那輛馬車我要了,我要跟朱小小回天津。」
兩人頓了一下,連忙追上前,異口同聲的道:「這麼快?」
他腳步倏地一停,朱小小也連忙煞住跟隨的腳步。
勤敬冷冷的質問好友們,「敢問兩名『摯友』,這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身子一僵,頭一低,再偷偷互瞄一眼。他們只是鬧著玩嘛,也沒想到他會這麼乖的任他們擺佈啊,他又不是沒逃過婚……
於是,勤敬跟朱小小這對誤打誤撞而結成的小夫妻,就在這皎潔月色中,坐上馬車踢踢噠噠的前往天津。
 
 
 
一樣的月光下,離這裡數百里遠的成都街上,有另一輛馬車也正踢踢噠噠的行進著,來到一棟豪華而隱密的大宅院前,馬車停了下來,接著,大門迅速被拉開,待馬車進入後,門又立即關上。
大宅院裡,一名高大挺拔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在一名尖嘴猴腮、一名虎背熊腰及一名神色冷沉等三名年約五十開外的男子迎接下,一起步入燈火通明的屋內,一行人轉進書房,推開書櫃,進入一密室後,這才交談起來。
不久,四人又陸續離開密室,其中三人再次恭送那名高大挺拔的男子離去,但就在他坐進馬車的剎那,一張不輸女子的漂亮臉蛋短暫的暴露在銀色月光下,而這張粉雕玉琢的臉,竟跟勤敬長得一模一樣。
見馬車離開後,留下的三人互拍肩膀,臉上盡是得意之色。
「何大人,咱們可都要飛黃騰達了。」一人說。
「就是,一切都聽勤敬貝勒的指示就沒錯了。」何大人再看看其他兩人,「杜將軍、寧大人,再過不久,我們可都能撈個國公或王爺來當當,此時,大家可是同在一條船上,行事可得更加小心。」
「我說何大人,『勤敬貝勒』都交代了還要你說,你就安心的等著當你的國公吧。」
「是是是,哈哈哈……」
此時,皎潔銀月突地被幾朵烏雲層層遮蔽,彷彿預言著一段爭圖霸業的陰謀已經悄悄開始了……
 
 
 
天津。
「咦?是勤敬貝勒。」
「真的耶,但那個粉嫩粉嫩的俏姑娘又是誰啊?」
「瞧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來又好笑又可愛……」
喧嚷熱鬧的街道兩旁商家攤販林立,一輛豪華馬車噠噠的經過,由於這馬車速度慢,簾子都拉得開開的,讓人一眼就能瞧見坐在裡面的勤敬跟一名眼生的大美人,而且,那個看來才十四、五歲的俏美人是跪坐在馬車上,整個上半身就倚靠在門邊,睜著那雙又圓又大的璀璨眸子看過來看過去,骨碌碌的轉個不停,不時還發出令人發噱的驚嘆。
「哇—— 」
「哇!」
「哇……」
只見勤敬眉頭揪得死緊。真受不了,御沙的妻子夏芸兒雖然是個鬼靈精,可是她知書達禮、溫柔又執著,他的妻子卻像個鄉巴佬,土味十足!
「哇!」
一抿唇,他突地傾身向前,一把將簾子扯了回來,遮住路人好奇的目光。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朱小小差點被甩回來的簾子打到,好在她反應快,往後一縮,只覺得莫名其妙,便回頭問他,「爺幹啥把簾子拉上?」
這還要問?他俊臉一沉,「朱小小,再怎麼說妳也是個福晉,發出那種聲音能聽嗎?那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呆滯表情又能看嗎?」
厚,原來是在嫌棄她啊!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我是沒見過世面,也沒離開過那個小鎮,但我的表情可不是呆滯,那叫又驚又喜,因為我沒想到這兒這麼熱鬧。」
「不管如何,別發出那種聲音,那很愚蠢!」連他都覺得丟臉!
「那是自然反應,怎麼?一個堂堂貝勒娶了我這種村姑很丟臉?」
被她洞悉思緒,勤敬更不高興了,「如果妳不受教,一定要讓外人知道妳就是這麼俗不可耐,那我的確不打算對外公佈我娶妻的事。」
「我是你的妻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不想公佈就不公佈吧,我會拭目以待,什麼叫做『紙包不住火』!」她突地擰眉,好奇的問:「這句話應該可以這麼用吧,我聽過,可沒上過學堂。」
「妳!」他咬咬牙,氣得差點說不出話,「還真是可惜了,妳這麼會說話卻沒上過學堂。」
她聽得出來他在諷刺她,「我沒上過學堂,不過巿場裡人來來往往的,他們的對話絕對比學堂上夫子教授的還要精彩,要不我怎麼可以跟你鬥嘴?」
她得意揚揚的朝他挑挑眉,又拉開簾子,看著熙來攘往的熱鬧人潮,繼續發出讚嘆聲,管她身後有一雙氣到不行的黑眸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她朱小小就是這麼土,怎樣!
如果可以,勤敬希望他可以馬上消失不見,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得好好想一想,有沒有可能讓這陰錯陽差娶進門的土包子,原封不動的再從他的人生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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