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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16

《回收使壞老公》

  • 作者明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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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她搶走了他的母親,還在母親懷裡笑得如此得意開心,
而他的世界,卻從此陷入無止境的黑暗中,
他發誓,總有一天他要撕碎那張笑臉……
所以他在她最脆弱無助的時候以恩人之姿出現,
一次又一次出錢醫治她罹癌的母親、幫忙處理所有後事,
甚至給她一大筆錢讓她唸醫學院,完成夢想,
但,有一個條件——她必須嫁給他,
因為他聽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婚姻和青春,
他要她用一輩子的幸福來彌補他成長過程中所受的痛苦!
然而結婚這九年來,兩人完全沒聯絡,連普通朋友都稱不上,
直到她海外行醫歸國,意外被推薦替他醫治頭痛症,
他們才又相遇,也讓他有更多機會可以報復她,
可這次不知為何,當他看到她因為他受重傷,
他的心居然會覺得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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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媽媽,求妳不要走,不要拋下我……」瘦小的男孩無助的跪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嘶聲哭喊。
外面雷雨交加,巨大的轟隆聲,讓本來寧靜的夜晚,增添了幾許懾人的詭異。
身材纖弱的年輕女人,面無表情的回頭,目光絕然而冰冷。「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是—你的媽媽!」
當男孩試圖伸手阻止女人離去時,映入他眼中的最後一幕,是她穿著印有紫色花瓣飄逸長裙離去的身影。
任憑他如何哭喊,如何哀求,如何可憐的以最卑微的姿態乞求對方回來,等待他的,卻是滅頂般的絕望。
砰! !
兩道巨響,在雷聲中依然那麼清晰。
那是古董碎裂的聲音,細小尖銳的碎瓷片四處飛射,偌大豪華的客廳頓時變得狼狽至極。
高大而英挺的男人從鋪著大紅地毯的樓梯上緩緩走下,目光邪佞的睨著孤伶伶跪在地板上的男孩。
「榮澤,給我牢牢記住,那個賤人,從此再也沒有資格踏進這裡一步。」
「不,她不是賤人,她是我媽媽,是最疼愛我的媽媽……」
當一記耳光無情的摑到男孩細嫩的臉頰上時,徹骨的疼痛,瞬間取代了他的理智,他畏懼而驚愕的捂著麻痛的臉頰,難以置信地瞪著打他的男人。
那個據說在血緣上,可以被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
雖然擁有一張英俊的面孔,可此時臉上的表情,卻如同地獄的厲鬼般猙獰。
在他的記憶裡,這個男人曾因為不同原因,毒打過他無數次。
可從前的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尋找到屬於他最安全的港灣,但現在……
他的保護傘,無情的拋棄了他。
當他小小的衣領被一股巨大的蠻力提起時,他清楚的聽到那張薄唇說—
「那個女人既然想拋夫棄子,就讓她徹底滾出這個家好了。另外,你最好給我記清楚,不要讓我看到你再和那個賤人聯絡,否則……」
那張恐怖的臉突然湊向他,唇邊蕩出一抹惡魔般的冷笑,抓著他衣領的力道,也在無形中加大。
「我會親手殺了你!」
第一章
劈 —巨大的雷聲伴隨著閃電在天際劈開。
落地窗前的白色紗幔,被夾雜著水氣的風吹得漫天飛舞。
床上身著乳白色軟緞睡衣的男子,被這一道刺耳的雷聲震得一躍而起,凌亂的黑髮遮住了迷亂的雙眼,小麥色的肌膚滲出點點冷汗。
他不記得是第幾次作這個夢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二十三年了。
依稀記得當年家裡的傭人,看到他被父親一次又一次打耳光時,只敢遠遠躲在暗處,同情地說:「小少爺真的好可憐……」
是啊,他很可憐!
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最不缺乏的記憶,就是每天都要因為不同原因,遭受父親的責打。
唯一能夠拯救他的母親,在他六歲那年,選擇無情的拋棄他。
幸好……榮世卿,他所謂的父親,在他十八歲那年死了,是的,那個無所不能,手握天下的男人,終於死了。
他的惡夢,也終於可以結束了。
可為什麼直到現在,他依舊無法忘記,那深深烙印在他心頭的痛苦?
突地,響起兩聲敲門聲,在榮家伺候將近三十年的陸管家推門而入,當他看到落地窗前的紗幔隨風飄蕩時,忍不住皺了下眉。「少爺,這種天氣還開著窗子,不怕生病嗎?」說著,走上前就要將窗戶關上。
榮澤神情一厲,「別關,你知道我一向討厭那種封閉又令人窒息的空間。」
陸管家聞言,眼底升起一抹心疼,抬起的手臂,也不由得慢慢放下。
他知道,在少爺七歲那年,因為惹惱了他的父親,便被狠心的關到地下室,整整三天不給吃不給喝。
從那之後,少爺便非常害怕密閉空間和窒息的感覺,他寧願讓大雨打濕室內昂貴的地毯,也不願意關上窗。
上午十點鐘,因為暴風雨的緣故,天氣陰霾而潮濕,再加上那場惡夢,榮澤多年的惡疾又犯了—頭痛!
五年前的一場車禍,雖然讓他幸免於難,但因為傷到頭部,腦內有血塊,導致這種見鬼的後遺症。
榮氏集團旗下龐大的醫療機構,最具權威的腦科醫生曾無比嚴肅的對他說—「如果您想避免這種頭痛的症狀,唯一的方法就是盡量讓自己的心情保持愉快。」
所以每當他頭痛欲裂時,最想做的,就是把那個自稱是權威的傢伙給宰了。
陸管家遞了條毛巾給他,「表少爺在客廳已經等了一會兒了,我告訴他您昨天很晚才睡,他才沒有再堅持一定要來叫您……」
懶洋洋的擦著額角的薄汗,濃眉微挑,「真是陰魂不散!」
反正他現在也睡不著,乾脆起床梳洗,再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走出臥室。
一來到正廳,就看到坐在昂貴義大利真皮沙發上的男子,正閒適而優雅的一邊喝著酒,一邊和別墅裡的幾個小女傭打屁。
榮澤的出現,如同一座移動的冰雕,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畏懼的氣場,嚇得那些原本正在說笑的小女傭們頓時鳥獸散。
「真是可惜,才剛享受一下被美眉們包圍的幸福,就被你這惡少打亂了,我一直在想,老天給了你這樣一張得天獨厚的俊臉,是不是有些浪費。」
說話男子從容一笑,拿來一只擦得晶亮的酒杯,倒了小半杯,遞過去。
「極品芝華士二十五年蘇格蘭威士忌,我知道是你的最愛,怎樣,我這個表哥還夠意思吧!」
「如果你不是無時無刻都出現在我眼前,我會覺得這個世界更加美好。」榮澤說完,不客氣地接過酒杯,細細品嚐那熟悉的辛辣感,俊美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你真是太傷我的心了,要知道像我這般英俊瀟灑、玉樹臨風,每分鐘就有幾十萬美金進帳的貴公子肯大駕光臨到你的寒舍與你喝酒敘舊,可是你的福氣……」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他得意的大肆誇讚自己一番。
榮澤只覺得頭越來越痛,但偏偏那個喋喋不休的傢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戀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這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男人叫席洛,他姑姑的兒子,年長他兩歲,在他還牙牙學語的時候,席洛就以惡魔般令人討厭的形象,出現在他的世界裡。
席洛的爺爺以黑道起家,整個東南亞諸如賭場、酒店等娛樂性產業,幾乎都屬於席家的勢力範圍。
很多人都在暗地裡誹議席家做的都是些不正當的生意,而這樣帶著諷刺的評論,對席家似乎沒有任何影響。
席洛更是仗著龐大的家世以及俊俏的外貌,遊走於眾女人之間。
如果將席洛比喻成邪氣的痞子,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敢無視席大少存在的榮澤,就是冷漠霸道的天生王者。
用席洛的話來說,榮澤那張臉,其實就是標準的面癱。
陸管家端著早餐走來,不贊同的搖搖頭,「少爺,我說了多少次,空腹喝酒會傷胃的,表少爺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您怎麼也跟他一個樣!」說著,還責怪的睨了席洛一眼。
「喂,陸老頭,你當我是空氣嗎?就算要說我的壞話,好歹也找個我聽不到的地方吧?」
「表少爺,這可是天大的誤會,我不過就是榮家的一個老管家而已,就算老天借給我十個膽,我也不敢說您壞話呀。」
瞧瞧這老傢伙,還真是……
「少爺,今天早上起來後,頭又疼了吧?都說了熬夜對身體不好,您偏不聽,喏,這是我讓陳嫂特意煮的冬瓜排骨湯,裡面放了很多可以緩解頭疼的藥材……」
直到陸管家像老媽子一樣吩咐完離開,席洛才嘖嘖稱奇,「這陸老頭也太偏心了,自家少爺就怎樣都好,輪到我這個表少爺,就被他當成了垃圾,我也沒吃早餐好不好,怎麼不順便幫我也盛一碗冬瓜排骨湯?」
見自己說了半晌,那個聽他抱怨的男人卻始終愛理不理,心裡很不是滋味。
面癱就是面癱,有時候他真的很想從這傢伙的臉上看到第二種表情。
「喂,你的頭痛又發作了?」
榮澤依舊優雅的喝著湯,視他如無物。
「我就說你們榮氏旗下養的那些什麼菁英份子、醫學天才都是廢物,瞧,連自家老闆的頭痛都治不好,我要是你,就直接把他們給Fire了。」
喝過湯,榮澤又慢條斯理地咬了幾口蓬鬆軟的白饅頭,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那些所謂高學歷、高文憑的傢伙,無非都是一些拿著國外證書混吃混喝的廢物,如果真想治療疑難雜症,最好還是去找有多年經驗的老醫生,正所謂見多識廣嘛!」
簡單的用過早餐後,榮澤接過女傭遞來的餐巾,優雅的擦著手,再用水嗽了嗽口,又拿過新的餐巾擦嘴。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我剛好認識一個經驗豐富的老醫生,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請他過來替你瞧瞧。」
總算將自己打理乾淨,他很不情願地抬頭睨了表哥一眼,「席洛,你很吵!」
話音剛落,一頭熱血的席洛,終於因為這句話,正式崩潰了。
 
「柯瑾瑜,妳這個不肖徒弟,虧我把妳當成愛徒,勞心費力地把妳教養成材,可是妳看看妳,從衣索比亞回來後,不但身無分文,現在居然還說要放棄我提供給妳的工作機會」個子不高的小老頭吹鬍子瞪眼,氣到差點揮起手中的枴杖直接揍人。
蹺著二郎腿,正剝著柳丁皮的柯瑾瑜,再過兩個月,就要邁入女人最恐懼的三十歲大關。
可圓圓的臉,圓圓的眼,讓人怎麼看她,都像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學生妹。
她長得並不漂亮,甚至可以說是普通,但那雙總是帶笑的圓眼睛,彷彿會說話般,總能引起別人對她的好感。
把柳丁皮剝好,手上卻沾滿了柳丁汁,她毫無形象地伸出紅潤小舌,將手指上的香甜果汁舔得乾乾淨淨。
咚咚咚!
枴杖用力敲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閒適自得,她挑了挑眼皮,對著暴怒的老爺子投去憨憨一笑。
「老莫,您行醫多年,應該知道憤怒會導致各種疾病的產生,如果您不想自己接下來的人生都得在病床上度過,我建議您最好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說完,咬了一大口柳丁,手上又沾上許多黃色汁液。
「妳……妳都要棄醫了,我怎麼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氣?」
「誰說要棄醫了?我只是不想走您替我安排好的路而已。」眼看著老爺子又要發作,她忙不迭奉上大大的笑臉,「老莫,我知道您是好心安排工作給我,可我真的很想擁有一間自己的診所,雖然草創期會有些困難,但這是我從小的心願。」
她知道老莫是好心,四處奔走拉關係,只為替自己的愛徒找一份安穩的工作,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哼!就憑妳」
原本怒極的老爺子在聽到她這番話後,雖然暫時收斂了怒氣,但眼中還是閃爍著幾分不屑。
「別以為我不知道,妳這個笨蛋,在衣索比亞擔任醫護人員時,錢沒賺到,還把自己的積蓄給了那些孤兒寡母,醫生這個行業原本很有賺頭,可妳現在不但身無分文,還差點欠了一屁股債。」
每次說到柯瑾瑜,在醫學院當了近四十年的老教授莫禦凱,對她是又愛又恨。
他教書教了快一輩子,只有柯瑾瑜這個學生最聰明懂事,也最勤奮好學。
她剛畢業時,他本來想推薦她在醫學院從事教育工作,可這丫頭前腳剛拿到畢業證書,後腳馬上就登上前往非洲的飛機。
現在總算盼到她回來了,她居然在登門造訪的第一天,就告訴他,她不希罕他的好心。
「哎呀老莫,您也不要那麼死腦筋嘛,在大醫院工作的確很好,但小診所也不錯啊,反正最終的目的都是看病救人。」把柳丁吃完,她討好的抱住自家恩師的手臂,笑得異常無辜又燦爛,「您可別因為我不懂事,把身體給氣壞了。」
這丫頭一撒嬌,老爺子所有的怒氣也跟著煙消雲散。誰要他老頭子就是喜歡她呢!但必要的架子也不能不擺,挑了挑眼角,假裝不為所動,冷哼一聲。
「如果妳真的想自己開診所,我這個老頭子自然也不會攔妳,不過妳最好做出一番成績給我看,否則我可不饒妳。」
「是是是,您是我最敬重的老師,就算給我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丟您老人家的臉吶。」
老莫的心情總算被她哄得好了些,哼了哼,又道:「我有一個老同學的孫子,前陣子說他朋友因為一場車禍,留下了頭疼的後遺症,好多醫生都束手無策,據說對方大有來頭,若真治好了,也能讓妳在醫學界中得到一定的認可,妳要不要去試試?」
「有錢賺?」
老莫狠瞪她一眼,「那就要看妳的醫術夠不夠好了。」
「好,我去!」
 
當柯瑾瑜依照手中字條上的地址來到這幢四層高,還有游泳池和假山的花園別墅時,伸出去按門鈴的手,忍不住震驚的抖了抖。
高大的電子門旁邊,有個只能容納兩個人並行的小門,當門應聲而開,她看到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一副老學究老古董的模樣,表情十分嚴肅,目光也異常犀利。「妳找誰?」
聲如洪鐘,指的是不是就像他現在這樣?
「您好,我叫柯瑾瑜,是應席先生的邀請,來替這家主人看病的。」
答應了老莫的考驗後,她馬上要來患者的地址,第二天一起床,便迫不及待地找到這來。
「妳是醫生?」
陸管家目光挑剔的打量著她。這個女人個子不高,身材一般,黑髮束於腦後,襯出一張不算討人厭的圓臉。
她身上唯一值得讓人多看一眼的,就是她那雙水靈、如黑曜石般黑亮的眼睛,也不知她是不是天生笑眼,就算沒在笑,依舊給人一種眼帶善意的感覺。
他打量了半晌,才冷冷道:「不是說來給我家少爺看病的,是一位頗有經驗的老醫生嗎?」
「呃……我想您說的是我的老師,是他推薦我來的。」眼看對方因為這句話而皺起了眉,她擔心對方嫌她年紀小、醫術不精,趕忙又說:「家師並非看不起您家主人,而是他年紀大,腿又有些不方便,擔心自己會耽誤患者的病情,當然,您對我的醫術心存懷疑,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您真的要否定我,也要等我看過您家主人的病之後再說……」
聽她這麼解釋,表情明顯不耐煩的陸管家終於肯帶她進主宅。
客廳的布置很雅緻,看得出來每件家具都價值不菲,不知道這家主人是什麼來頭,不但住這麼高檔的別墅,家裡還請了好多個傭人。
有錢就有這個好處,不但可以住得舒服,被那麼多人伺候著,一定也很舒服。
當然,最舒服的還是她屁股下坐著的這套純白色真皮沙發,皮質柔軟,顏色乾淨,腳底下還踩著連一點污漬也找不到的白色地毯。
真是奢侈啊,用白色的地毯,那些傭人平時可有得忙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當那個陸管家拋下一句「少爺目前正在書房裡辦公,請妳稍等片刻。」之後,她已經等了快兩個小時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今天是見不到她回台後的第一個患者時,樓上就傳來拉門的聲音。
她轉頭一看,客廳往上的樓梯呈字型,兩邊都有白色的扶手,扶手兩邊,則是兩道長長的走廊,接著她又聽到—
「少爺,那位醫生已經在樓下等您將近兩個小時了。」是陸管家的聲音。
「什麼醫生?」很沉穩,也很冷漠的詢問。
她看不到說話的人的長相,但聽他的聲音,對方似乎很年輕,不過他的聲音很冷、很低沉,幾乎感覺不到溫度。
「少爺您忘了,表少爺前幾天信誓旦旦地說,他可以找到那個專治疑難雜症的醫生替你做檢查。」
一道冷哼,「席洛多事,你怎麼也和他一起起鬨?」
「試試看也好。」
「不需要!」
「少爺,反正醫生已經來了,就讓她看看嘛。」
「都是一些騙吃騙喝騙錢的庸醫,席洛的話你也信?」聲音充滿了不屑,甚至帶有幾分諷刺。
柯瑾瑜見過太多不肯與醫生合作的患者,而她最討厭的就是把她當成庸醫的傢伙。
沒多久,樓上的對話聲結束,接著她就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襯衫、黑色長褲的男人走了出來,由於他背對著自己,所以一時間,她看不到對方的長相。
她望著那人的黑色背影,走在二樓的長廊上,被耀眼的紅地毯襯著,更顯得身材高大健碩。
他從扶手的這一邊,走向另一邊,自始至終,根本沒往她這裡看一眼。
跟在身後的陸管家表情很為難,似乎還想多勸勸自家主人。
當那道頎長高大的背影快要消失在眼前時,柯瑾瑜突然起身,仰頭喊道:「樓上那位穿著夜行衣的先生,你之所以如此抗拒看醫生,是因為害怕打針嗎?」
話音剛落,就見高大的身影微微一僵,接著慢慢轉身,隔著華麗的樓梯扶手,以一種睥睨天下的姿態,俯視著她。
即使他此刻沒有講話,柯瑾瑜依然可以從他那一身冷肅的氣息中感受到,這人很不好惹。更確切的說,她很有可能因為剛才那句話,而得罪了這個看似目空一切的男人。
幸好兩人之間的距離很遠,雖然看不清他的樣貌,但能將毫無特色的黑衣黑褲穿得這麼有型,想必他的長相一定也十分出色。
隔著長長的距離,她並不擔心自己會被對方秒殺,見對方冷冷的注視著自己,她揚起一道淺笑,「如果您改變主意了,我想我們可以正式開始了。」
「陸管家,你確定席洛找來的是醫生,而不是應召女郎?」
如果換作是別人,恐怕早就被他惡劣的態度氣走了,可柯瑾瑜卻面不改色的繼續微笑。「這位先生的懷疑十分有趣,究竟是醫生,還是應召女郎,您何不親自驗證一下?」
她大膽地邊說,邊緩步向樓梯的方向走去,笑容依舊燦爛。
「雖然我不知道您得的是什麼病,但既然是身體不舒服,最好的方法就是看醫生,如果您認為我是庸醫,只是想騙吃騙喝加騙錢,那我們可以立下君子協議,如果經過診治後,您的病有所好轉,我只收您看病錢,如果治療之後毫無效果,我不但分文不取,甚至還可以當眾向您道歉。
「我想這個交易對您來說並不吃虧,況且我相信每個人都會珍惜自己的生命,像您這樣將好心醫生拒於千里之外的行為,實在很不妥當,您可以想想,那些身體殘疾的人,即使在他們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情況下,依然對生命有著強烈的渴望,這說明他們知道生命的存在得之不易,您再看……」
當柯瑾瑜走得夠近時,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冷傲而懾人的黑色瞳孔,緊抿著的薄唇,完全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一張臉,如一道巨大的響雷,將她塵封多年的記憶,劈出一道縫隙。
接下來的話,全部都梗在喉間,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吶吶地開口,「如果我沒記錯,你是榮澤,我結婚證書上的另一半吧?」
 
對柯瑾瑜來說,她的生命中曾有過一段最灰暗的過去。
九年前,從醫生那拿到患有骨癌母親的病危通知書那天起,她的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
家裡本就貧窮,她連學費都繳不出來,又如何能夠負擔高昂的醫療費。
就在她的人生陷入絕望時,一個神祕人出現,拯救了她原本要坍塌的世界。
那人拿出大筆金錢,多次在她母親即將閉上雙眼時,要求醫生大力挽救。
雖然母親最終還是走了,可因為那個人的出現,讓母親多活了五個月。
葬禮那天,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恩人。
讓她意外的是,那人和自己同年,是個俊美冷漠的美少年。
她不知那人出身何處,為何幫忙?他只是很冷淡的在她已故母親的墳前,淡淡的說了一句,「我是榮澤。」
葬禮辦得簡單而體面,榮澤在那陪她守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他除了自我介紹時說了自己的名字後,幾乎沒再跟她說過一句話。
這個人,她不認識也不了解,可他卻在她最危難之際,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
甚至喪事辦完後,當他得知她的夢想是考進醫學院時,便馬上拿出一筆巨款給她當學費。
「這筆錢妳不需要還我。」
二十歲的榮澤,已經是上帝的寵兒,俊挺出眾的五官,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舉手投足間的優雅,讓人無法不對他產生膜拜之心。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正式的和她講話,彷彿在那之前,她對他而言,只是透明的空氣。
「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妳必須嫁給我!」
直到現在,柯瑾瑜都無法忘記自己當時有多震驚,因為她和榮澤根本是徹徹底底的兩個陌生人。
當時的他說:「妳不要誤會我是因為喜歡妳才娶妳,我們之間的婚姻,只是一種交易,而我的條件很簡單,就是在我沒答應終止這段婚姻之前,妳無權向我提出離婚的請求。」
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籌碼和他談條件,因為這個與自己同年的男人,無論是他的眼神,還是他的想法,都令她感到敬畏。
沒有婚禮,沒有儀式,有的,只是一張結婚證書。
而她得到了一筆足夠她唸完七年醫學院的資金,在給自己選購了一間單身小公寓後,她開始了自己的求學生涯。
之後有一段時間,她因為母親的事情,曾和榮澤有過短暫的交集,但在她讀醫學院的第二年開始,那個面孔陰冷、話很少的男人,便徹底的在她生命中消失。
對於榮澤,她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年齡之外,所有的一切,一無所知。
而在這九年有名無實的婚姻裡,她始終堅守著他當初的命令—拒絕她情感和肉體上的雙重背叛!
第二章
砰的一聲巨響,散發著熱氣的藥碗連同著滾燙的藥汁,被重重的摔在光滑潔白的地板上。
刺耳的響聲嚇得兩旁服侍的傭人面色慘白,在這些女傭的印象中,自家少爺雖然整日冷著臉不愛講話,卻極少因為什麼事動怒。
那不過是碗剛熬好的藥汁,就算味道聞起來有些苦,顏色看上去有些黑,可這些都構不成少爺發脾氣的主要原因。
「少爺,這是那位柯小姐開的藥方,我知道您不想喝,但試試總沒什麼壞處,那位柯小姐在診治過你的病情後,說這個藥方對你的頭痛很有幫助。」陸管家伺候他快要三十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喝這種東西。」
優雅的交疊著雙腿,手中拿著當天的早報,對於被他無情打翻的藥汁,他連看都懶得看。
柯瑾瑜又算是什麼東西?
自作聰明的找出他以前的病例,口中雖說著所謂的專業醫學術語,還列出一串見鬼的治療藥方。
但在他看來,她所做的一切,和小丑無異。
陸管家不想放棄任何治療機會,但他可沒興趣陪這些人瞎胡鬧。
況且……他是不會接受那個女人的治療的,他不是對她的醫術有偏見,而是對她這個人……有偏見!
當柯瑾瑜踏進榮家客廳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傭人的畏懼之色、陸管家的無奈,以及地上的一片狼籍。
從現場情況來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應該就是端坐在沙發上,一臉閒適的榮澤了。
她不氣不惱,掛著一貫的溫暖和煦笑容走向他,「這是怎麼啦,是不是藥太苦不合你胃口?」
她將背包放到沙發上,翻出一個備用的塑料袋,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藥碗碎片一一拾起。
「柯小姐,這些事讓傭人做就好了……」
「那怎麼行,這些碎片很利的,一不小心就會割破手指,別看你們這宅子裡的傭人經常幹活,她們的手指一定沒有我粗糙。」說著,她還獻寶似的揚起自己的兩隻手,笑了笑,「所以這種粗活還是交給我來做吧。」
正在看報紙的榮澤,用眼角餘光淡淡瞟了她一眼,唇邊蕩出一記淺淺的冷笑。
柯瑾瑜因為低著頭,沒看到他的表情,只是一邊撿碎片一邊碎唸,「說起來這藥湯味還真有些嗆,我第一次喝中藥時也被嚇了一跳,那真的不是一個苦字可以形容啊!不過俗話說得好,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咱們老祖宗的話,可是很有道理的。」
她迅速的將碎片撿完,又拿出紙巾將地板上的藥汁擦乾,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榮澤,你之所以會這麼頻繁的頭痛,是因腦內血塊所導致,或許目前不會危及生命,但難保以後不會,如果你肯好好配合,我想你可以不必再為頭痛所苦。」
見他仍舊沒有搭理自己的打算,她也不惱,笑顏依舊。
「沒關係,我今天又帶了足夠的藥量來,這碗沒了,再煮就好了。」說完,起身直奔廚房,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陸管家的嘴角有些抽搐。這個柯瑾瑜,真是他見過脾氣最好的人了。
昨天知道她和自家少爺居然是合法夫妻時,他嚇了好大一跳,事後,他也曾想過要問問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少爺似乎不打算解釋,他只是個管家,自然也不敢再問。
不過按此刻的情形來看,少爺當年肯和柯小姐結婚,絕不是因為愛。
一直看著報紙的榮澤,彷彿一切根本沒發生般的鎮定自若,對於柯瑾瑜開的藥方,他根本不屑一顧。
那場車禍留下的頭痛後遺症,別說自家旗下的幾個大型醫療機構已經多次為他診治過,就連國外許多著名的腦科醫生,他也見了無數個,可效果又如何?
他不知道柯瑾瑜是對自己的醫術太過有自信,還是她天真的以為,一碗苦澀難聞的中藥湯,真能令他對她刮目相看。
當然,如果一定要給自己找一個拒絕她的理由,他只能說,他對她存有很大的偏見。
榮澤一聲不吭地繼續看報紙,兩旁伺候著的傭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半個小時過去,一股濃濃的藥香從廚房飄了出來。
柯瑾瑜端著精緻的藥碗走到客廳,輕輕地將碗放到桌子上,「這碗藥裡我加了一些冰糖,應該沒有那麼難喝了。」
她在衣索比亞工作時,偶然認識了一個老中醫,對方行醫經驗非常豐富,兩人無聊時,會探討醫學問題,交換意見。
那老中醫大概覺得她的天賦還不錯,有空時就會告訴她一些中醫理論,還提供了不少疑難雜症的偏方給她。
她原本就熱心好學,便趁著工作之餘,上網查找關於中醫方面的資料,日子久了,對中醫也產生了極為深厚的興趣。
榮澤的情況,老中醫給她的偏方裡有提到,所以她便依照偏方,決定試試看。
一旁的陸管家眼巴巴盯著自家少爺的表情,輪廓幽深的五官,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他就這麼不願見到那位柯小姐嗎?
「榮澤,這藥你每天早午晚喝三次,連續喝半個月,我想半個月後,你的間歇性頭痛,會如我所願的有所好轉。」
那雙始終看著報紙的雙眼,終於看向她,「妳想?如妳所願?妳是上帝嗎?」
「我不是上帝,但我是一個負責任的醫生。」
面對他肆意的挑釁,柯瑾瑜毫不氣惱,依舊掛著溫和的笑,眼眸蕩著縱容的寵溺。在她眼中,他就像個在鬧脾氣的孩子,而她沒有必要生一個小孩子的氣。
榮澤幾乎立刻從她的表情解讀到這樣的訊息。不是她能忍,而是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並不在乎她對自己有什麼看法,但她此刻臉上的笑,卻勾起他的夢魘,記不得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
被暴躁的父親狠狠懲罰過的自己,帶著渾身青腫和疼痛,終於在一個意外的午後,見到了一年前拋棄自己的母親。
當他迫不及待想要喊出媽咪時,卻看見那個曾經疼他、愛他、寵他的女人,掛著滿臉溫柔的微笑,疼寵的抱起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小女孩。
女人背對著他,看不到他臉上瞬間產生的絕望,而那個被她抱在懷裡的女孩,則撒嬌地趴在他母親肩膀上,露出潔白的牙齒,向他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因為違背了父親當初不准再見母親的命令,等待他的懲罰,是被關進漆黑的地下室整整三天。
當這段灰暗的記憶重新浮現腦海時,他的頭再次要命的痛起來,那種幾乎要爆裂般的痛楚,讓他失去理智,將藥汁再次揮落。
滾燙的液體四濺,他的眼角餘光,清楚的看到熱燙的藥汁,大部分都潑到了柯瑾瑜的身上。
「啊!」
發出驚叫的並不是受害者本人,而是兩旁的女傭,她們甚至可以想像那會有多痛。
有那麼一刻,榮澤對自己過於魯莽的行為產生了內疚。
因為他清楚的看到她清秀的眉心緊緊皺了一下,可她僅是皺了一下眉,連吭都沒有吭一聲。
對於自家少爺這種任性的行為,陸管家都看不下去了。
「榮澤,你不覺得自己太浪費了嗎?雖說這些藥並不是很值錢,但若要把藥材統統找齊,也要花費好一番工夫的。」說完,她拿紙巾稍微擦拭一下被熱藥汁潑到的手臂,白嫩的肌膚早已被燙紅。
柯瑾瑜不是沒有脾氣,只不過生氣是一回事,挑戰又是一回事。
或許這個男人可以被稱之為是她的丈夫,但她知道,這九年來,她和榮澤的關係,連普通朋友都稱不上。
當年他有恩於她,她也並非忘恩負義之人。
他想鬧,很好,她奉陪。
柯瑾瑜不發一語地轉身進廚房,又端了一碗藥汁出來,笑容不改,「如果你覺得摔碗很痛快,我不介意你一直摔,只不過大廳裡這麼多人,你再像個小孩子一樣和我鬧下去,就要好好想一想,丟臉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她鏗鏘有力的挑釁,嚇壞了一旁的眾人。
就連陸管家也有些詫異。這柯小姐脾氣好歸好,但教訓人時,倒還挺有模有樣的,而且說實在的,他家少爺這次,的確欠教訓。
榮澤冷冷的抬頭瞪她,柯瑾瑜也面不改色的與他對視。
就在眾人以為他們的少爺會因此而大發雷霆時,讓所有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在這個時候—笑了!
雖說他的笑容很淺很淡,但對於一個面癱的人來說,會露出笑容卻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接著,榮澤就在大家不可思議的目光下,拿起藥碗,一飲而盡。
柯瑾瑜見狀,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氣,「很感謝你的配合,我已經將足夠的藥量交給你們家的廚師了,希望在未來的半個月裡,你能做一個合作的病人,今天就先這樣吧,我半個月後會再來替你複診的。」說完,禮貌的朝陸管家點了點頭,她拎起背包,瀟灑的走了出去。
陸管家有些愕然,榮澤則略有些失神的看著她漸漸消失的背影,直到接觸到陸管家不解的目光後,他才哼聲道:「中藥很苦。」
 
又一個週末,陽光明媚,空氣清新,溫度宜人。
墓園的一角,在一處風水極佳的地方,佇立著一個雄偉的石碑,碑上照片裡的女子,年紀約莫四十歲,容貌秀麗姣好。
無論是她的眼神還是笑容,都顯得那麼安詳優雅,讓人不由自主地對她產生好感。
男人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女人的照片,動作中,彷彿也帶著一股憐惜。
「媽,雖然妳當初絕情的不再讓我叫妳一聲媽,可我始終是妳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就算妳真的不想認我,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卻永遠改變不了……」
幽幽的一聲嘆息,男人慢慢收回手,半跪在墓前。
「妳離開我的這些年,我始終想知道,當初……妳為何會狠心的拋下我?不過現在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就算我曾經恨過妳,可妳已經死了……」一個陰冷的笑容在唇邊泛開,「妳說,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將這沒有人煙的地方,增添了幾分詭異。
「有人告訴我,是婚姻和青春,所以……」他緩緩起身,倨傲的站在墓前,冷冷地注視著照片裡的女人。「既然妳當初選擇拋棄我,那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親手毀了那個罪魁禍首。」
他將拿在手中的墨鏡再次戴上,嘴角勾起一道殘佞的微笑,緩緩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賓士。
同一時間,熱鬧而繁華的都市一角,柯瑾瑜正和自己多年不見的學長有說有笑的走在人行道上,談論著彼此的近況。
她和丁偉宸都是老莫的得意門生,現在他正任職於一所公立醫院,擔任主任醫師。
照老莫的說法,凡是他看好的學生,在醫學領域中都充分展示出傲人的天分,偉宸自然也是。
「在我出來之前,老莫嚴重警告我,一定要把妳帶回正常的生活中,他說妳從衣索比亞回來後,就身無分文了,還說妳準備自己開診所。」
正賣力舔著冰淇淋的柯瑾瑜眉眼一挑,「老傢伙顯然還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小瑜,我現在工作的醫院剛好缺一名主任助理,如果妳有興趣,要不要我幫妳跟我們院長打聲招呼?」
「老莫要你這麼做的?」
丁偉宸嘿嘿一笑,「老莫也是關心妳,況且,妳還是我看好的學妹,又在衣索比亞有過兩年的從醫經驗,我想院方會非常珍惜妳這樣的人才。」
「那豈不是要我放棄自己的理想?」
「小瑜,兩年沒見,妳還是像以前那麼固執。」丁偉宸無奈。
「你也還是那麼聽老莫的話,居然放棄難得可以陪女朋友的時間,只為了執行老莫的命令來說服我。」
他憨憨一笑,抓了抓頭,「沒關係,我女朋友很善解人意。」
「嫂子還沒過門,就開始幫人家說好話啦?」
「調皮!」他好笑的伸手彈了她的額頭一下。
柯瑾瑜剛想打回去,就被一道人聲阻止了動作—
「請問是柯小姐嗎?」說話的男子大約二十六、七歲,很斯文,臉上還戴著一副眼鏡。
她怔了怔,有些不解的點點頭,「請問你是……」
對方看了看她身邊的丁偉宸,又禮貌地道:「我家少爺想請柯小姐過去那邊說話。」
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柯瑾瑜看到對街停了一輛很囂張的黑色賓士。
其中一扇車窗被降下來一半,坐在裡面那個被稱之為少爺的男子,戴著墨鏡,正向她這邊望過來。
是榮澤!
自從上次之後,她已經有十多天沒去他家了,知道他很討厭她,所以她也沒必要巴過去惹人嫌。
「柯小姐,少爺向來不喜歡等人。」斯文男子催促。
「小瑜,妳認識那個人?」
「呃……他是我的病人。偉宸,你先回去吧,有什麼事我們再電話聯絡。」
丁偉宸雖然有些懷疑,但卻沒有多說什麼,「好,那我等妳電話。」
目送他離開,她來到賓士車前,斯文男幫她打開車門,很禮貌地請她坐進去,自己再坐到駕駛座上。
車內,榮澤緩緩摘下墨鏡,表情依舊冷漠,看了她一眼,便吩咐斯文男開車。
他一邊把玩手中的墨鏡,一邊緩緩開口道:「如果妳的記性還不錯,應該記得當初我們結婚時,我所提出的條件。」
柯瑾瑜不解的眨眨眼,「不許情感和肉體上的雙重背叛?」
他哼了一聲,仍舊面無表情,「我剛剛看到一些不太讓人滿意的畫面。」
「你懷疑我和偉宸有姦情?」
兩道濃眉一挑,對於「姦情」這個詞,榮澤的理解顯然比她更深刻一些。
「我想你誤會了,偉宸是我讀醫學院時的學長,我們之間很純潔,況且他都已經有一個交往四年的女朋友了,和我是不可能的……」
「妳不需要向我解釋,我只要妳嚴格遵守。」
他完全沒必要為了她吃醋,如果這女人會錯意,只能說她自作多情。
在這個世界上,他可以愛上任何一個女人,唯獨不會愛上她,況且,他早已經對感情麻木。
柯瑾瑜也知道自己沒有向他解釋的必要,但還是不得不說:「你不能只因為無意中看到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就心存懷疑,你也很清楚我的職業,在這個領域中,與異性過度親密的接觸實屬正常,我在衣索比亞從醫時,就曾無數次與男病患做最赤裸的接觸……」
榮澤因為她的這句話而皺起眉頭。他知道那不是嫉妒也不是吃醋,就是見鬼的……感覺不是很舒服。
「所以說,猜忌是很累人的,你會頭痛,也是因為平常給自己過多壓力所導致而成,做人就該輕鬆點,人生短短幾十年,很快就會過完,在有限的生命裡,多做些有益健康的事,會比較容易感到幸福……哦,對了,我一直想問,喝了我配的中藥湯,你頭痛的情況有沒有好一點?」
雖然他不太想承認,但那藥湯見鬼的有效。
就連陸管家都偷偷跟廚房的陳嫂說,柯瑾瑜是個很厲害的醫生。
見自己囉唆了老半天,他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她有些訕訕然,這個人總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在自討沒趣。
「聽說妳剛從衣索比亞回來沒多久。」
終於聽到他難得的聲音,她顯得很意外。
「那裡很窮困,而且我聽說無國界醫生的收入都不高,最重要的就是,妳在回來之前,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存款都捐了出去。」
「我只是看那些人太可憐了……」
「妳現在應該很需要一份工作吧。」
「呃……」
「榮氏旗下有幾家大型的私人醫療機構,週一早上九點半,來榮氏找我。」
「我……」
「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我討厭遲到的人,所以我不希望九點三十一分才見到妳。」說完,他吩咐司機停車,順手將車門拉開。「沒其他的事,妳先走吧!」
當柯瑾瑜回過神時,囂張的賓士車已揚塵而去。
誰能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榮氏集團以製藥業成名。
市面上很多治療各種心腦血管的藥品,都是出自榮氏集團。
在踏進榮氏大門前,柯瑾瑜特意打了通電話給老莫,想了解一下榮氏的情況。
讓她超級意外的是,九年前,她嫁的男人居然是標準的富家大少爺。
以前她只知道榮澤的家境不錯,卻沒想過他就是榮氏的小開。
這些年來她致力於醫學研究,對商場上的了解幾乎等於零。
榮氏製藥在全世界十分有名,她曾經在救治患者的時候,不只一次使用過榮氏生產的藥品,可她卻從來沒有把榮澤和榮氏聯想在一起。
聽老莫說,榮氏每年都會向各大醫學院招收菁英人才來壯大榮氏的醫療機構。
從普通藥品到保健類藥品,榮氏所涉及的領域十分廣闊。
除此之外,世界各地還有榮氏成立的醫院和療養院,據說待遇超級優厚,吸引了很多從醫學院畢業的菁英學子。
套一句老莫的話,榮氏就是一個大家擠破腦袋也要擠進去的醫療殿堂。
可她卻對這樣的地方毫無興趣。
那天榮澤根本不問她的意見,就私自決定了她的工作,就算在法律上他是她的丈夫,可她知道他之所以會讓她進榮氏上班,顧念的根本就不是夫妻之情,再說,她也沒興趣走後門。
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榮氏,她可是想好了說詞,準備等一下要拒絕他的提議。
原本想直接打電話拒絕,可她發現自己除了榮家的地址外,根本不知道榮澤的手機號碼,於是她被迫要親自跑一趟。
總機小姐甜美的笑問:「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我叫柯瑾瑜,週末和貴公司老闆約好,他通知我今天上午九點半來這裡。」
對方顯然不是很相信她的話。總裁通知她來?他怎麼可能會做這種無聊的事?
雖然她們這些小職員沒有太多機會和頂頭上司接觸,但也多少聽聞他不是個太好相處的男人。
而且柯瑾瑜的外表打扮極為普通,再加上自家老闆的緋聞幾乎等於零,總機小姐自然也不敢把她當作是無聊的女人,隨便打發。
她只好撥打內線給十六樓總裁室的李祕書,說明情況後,李祕書查了一下總裁的預約表,確定總裁此時要見一位姓柯的小姐。
當柯瑾瑜來到十六樓時,發現這一層的員工很少,工作環境雅緻宜人,讓人覺得挺舒服的。
「是柯小姐吧?」迎面而來的女子,大約三十五、六歲,一身簡單套裝,看起來非常幹練。「我是榮先生的祕書,十五分鐘前,總裁他因為工作上的事,臨時召集了幾個經理去他辦公室,他說如果柯小姐來了,煩請稍等片刻。」
這一等,柯瑾瑜就等了兩個小時。
總裁辦公室的大門終於被拉開,從裡面魚貫走出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子,他們的年紀各有不同,但臉上的表情卻十分一致,那就是灰頭土臉。
她再怎麼外行,也清楚知道一定是大老闆發威了,他們臉上明顯沮喪的表情,代表他們剛剛被罵得很慘,她不禁有些擔憂,剛發完脾氣的榮澤,是否不見為妙。
「柯小姐,榮先生請妳進去。」
有那麼一瞬間,柯瑾瑜很想將自己並不願在榮氏醫院任職的想法告訴李祕書,由她來傳達或許比較好,但想了想,她還是鼓起勇氣,推開榮澤辦公室的門。
和她想像的沒差多少,他的辦公室很大,奢華的現代化辦公設備,足以顯現主人的財富。
榮澤身著黑襯衫黑長褲,卻打了一條白色的真絲領帶,很突兀的搭配,可他卻能穿出屬於自己的風格。
「很抱歉讓妳久等了……」
「沒關係。」柯瑾瑜下意識的回應。看得出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神很陰鬱。
「來談談妳的情況吧,聽說妳專門研究腦科。」
「是的。」
「榮氏醫院很需要這方面的專家。」
「呃……」
「妳配給我的藥,效果還不錯,看來妳的醫療技術有一定的水準。」
「……」
「妳想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其實我今天來……」她來是想告訴他,她一點也不想到榮氏上班,可話到嘴邊,就見他正陰著俊臉,冷冷的注視著自己,胸口頓時一跳,馬上很沒用的改口,「我是說,我隨時都可以上班。」
第三章
柯瑾瑜終於知道什麼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天,她明明準備好要告訴他,自己不打算到榮氏醫院上班的,可後來不知怎的,她竟像個白痴一樣,答應了他的命令。
沒錯,就是命令。
因為從頭到尾,她根本沒有從榮澤的口中聽到類似請求的字眼。
他高高在上,睥睨天下,彷彿一切蒼生在他眼中都如同螻蟻。
九年前,他就已經表現出這樣的霸氣了,九年之後,只能說他的性格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榮氏醫院的規模比她想像的還要更宏偉壯觀,如果一定要找個詞語來形容,她只能說,這裡根本不像醫院,反而像是五星級大飯店。
外部裝潢奢美華麗,內部設施更令人瞠目結舌。
寬敞的長廊,潔白光滑的地面,病房裡設備齊全,連病房大門都是雕有精美花紋的紫檀木。
老莫說,這裡的醫療設備是世界級的,況且,這裡還養著一群最頂尖的醫療團隊。
當然,能住得起這間醫院的患者,非富即貴。
聽說這裡不但待遇好、福利好,每年被評選出來的優秀醫師,還會獲得公司的額外獎勵。
難怪這麼多人都想要擠進榮氏醫院。
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早就接到上司打來的電話,通知他們今天將有一個新人來報到。
當院長得知柯瑾瑜是榮澤親自推薦的醫生時,態度表情極為恭敬、小心翼翼。
雖然大老闆極少會來醫院視察,但誰都知道不能隨便得罪他,如今大老闆親自將人送到這裡,可想而知,這個叫柯瑾瑜的女人,來頭肯定不簡單。
醫院從上到下,幾乎都將她奉為上賓,就連職位,在允許的情況下都隨她任意挑選。
總之,在這場充滿戲劇性的應聘之後,柯瑾瑜正式開始了她的「米蟲」生涯。
為什麼說是米蟲生涯呢?道理很簡單,因為所有醫護人員得知她的後台是榮澤後,每個人都對她極盡恭敬之能事。
不要說髒活累活沒她的份,就連真的有病患,也不需要她親自上陣,她只要每天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就好了。
這樣的日子才過了小半個月,她就已經無聊得快要抓狂了。
「人生為什麼那麼枯燥呢?」
這是柯瑾瑜在喝完第七杯咖啡,看完第六份報紙,並在辦公室裡來回轉了足足四十五圈之後,所得出的結論。
「小瑜,我覺得妳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講話的女孩是和她同一間辦公室的同事,名叫葉朵朵。
葉朵朵說自己之所以能進榮氏醫院工作,多少也是靠關係的,這裡的工作量不算大,而且待遇優渥,環境宜人,每次她說出自己在哪裡工作時,都會惹來眾人羨慕的眼光。
她今年二十六歲,未婚,沒有男朋友,是個標準的小肥女,不過她並不在意,因為按照她的說法—
「根據不完全統計,這個地球上的男女比例目前已經出現嚴重的偏差,所以我根本無須擔心自己會嫁不出去,天底下的好男人可是任我隨便挑的。」
然後,她很認真的將自己未來的擇偶標準做了一個詳細的列表,身高、體重、性格、長相、家世、愛好、特長……
當得知葉朵朵心目中最理想的丈夫人選居然是榮澤時,她還為此震驚了好久。
「榮澤!是榮澤耶!」葉朵朵的叫音高亢得很誇張,扳著手指,數著他的種種好處,「長得帥,又有錢,年紀輕輕就是榮氏集團的總裁,最最重要的是,全世界那麼多富家大少爺,唯獨他的緋聞少得可憐,不,根本就沒有他的任何緋聞,這樣一個渾身上下都鑲著鑽石的好男人,我怎麼可能會不喜歡。」
就這樣,柯瑾瑜每天除了喝無聊的咖啡,看無聊的報紙,吹無聊的冷氣之外,最大的無聊,就是聽別的女人,在她面前侃侃而談她的現任老公。
葉朵朵還說,整個榮氏從上到下,幾乎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未婚女性,都把榮澤視為理想的結婚對象,至於另外百分之五,不是已經結婚的老女人,就是已經有了心愛的男友。
日子就在這種近乎靜止的狀態中,一天天的過去。
傍晚下班,葉朵朵說某商場有促銷活動,衣服鞋子化妝品統統大特價,這種好康的事,只有傻瓜才會錯過,為了不被當傻瓜,柯瑾瑜只好硬著頭皮,陪葉大小姐逛了兩個小時的街。
傍晚七點半,葉朵朵又拉著她去看爺爺。
對方是個醫術很精深的老醫生,在市郊開了一家規模不大的診所。
葉老爺子今年八十二,雖然皮膚已經皺成一團,但訓人時的聲音卻依舊洪亮。
從她一踏進小診所,就看見葉老爺子揪著孫女的耳朵,罵她是個不孝孫女。
原來葉朵朵祖上四輩都以行醫為生,可惜她父親卻在年幼時迷上了國畫,不顧父親的阻撓,果斷的放棄學醫的機會,本以為唯一的孫女在考上醫學院之後,會重振葉家門風,可她卻選擇到榮氏上班,完全不把爺爺的小診所放在眼裡。
為了這件事,葉朵朵每次見了爺爺,都免不了挨一頓訓斥。
葉老爺子雖然嘴上罵得兇,但柯瑾瑜看得出來,祖孫兩人的感情十分深厚。
「朵朵這丫頭都是被我們給寵壞了,早知道當年就該對她採取棍棒教育,她就不會這麼任性了。」葉老爺子始終認為,衣缽還是要有人繼承的,便趁孫女去廚房泡茶之際,拉著她大發牢騷。
「人各有所好,朵朵平時工作非常努力,將來也許還有加薪升職的機會,如果您一定要她回來繼承這個小診所,她肯定會不開心,況且……」她衝著他眨眨眼,笑道:「我們醫院的帥哥醫生很多喔,說不定哪天朵朵的真命天子就會出現了,到時候您就可以抱曾孫了。」
葉老爺子一聽,雙眼頓時發亮。「真的嗎?那些帥哥醫生的條件怎麼樣?有沒有對我家朵朵特別重視和在意的?」
沒想到去泡個茶,再出來時,就看到爺爺親切拉著小瑜的手,聊個不停。「爺爺,聊什麼聊得這麼投機?瞧您的眼睛都在發光。」
他瞪了孫女一眼,「當然是在聊妳的壞話。」
葉朵朵也不生氣,只把爺爺當成一個老小孩,奉好了茶水,又弄了些小菜,三個人邊吃邊聊,十分融洽。
在葉老爺子這裡吃過晚飯,柯瑾瑜突發奇想,很認真的跟他說:「葉爺爺,剛剛吃飯的時候,您說想將這間診所轉讓出去,您看,由我來接管怎麼樣?」
 
開一間自己的小診所,向來是柯瑾瑜的人生目標。
那天她和葉老爺子談得很投機,他也十分樂意將自己經營了一輩子的小診所以低價轉讓給她。
做好決定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榮氏醫院遞交辭呈。
她每天都像米蟲一樣,窩在這個豪華奢侈的醫院裡納涼,再這樣下去,她肯定會瘋掉。
得知她要辭職,葉朵朵很震驚。
在她看來,能在榮氏醫院當醫生,同行都羨慕得要死,就只有小瑜像扔垃圾一樣,這麼輕易就放棄這份肥缺。
院長一拿到她的辭職信,臉色變得很難看。
如果是接到別人的辭呈,他會想也不想就簽上自己的名字,可現在是柯瑾瑜要請辭,他不得不仔細考慮。
她可是大老闆親自找來的醫生,工作還不到半個月就要辭職,如果這件事傳到總裁那,總裁會怎麼想?
得罪柯瑾瑜或許沒什麼,但得罪了頂頭上司,他這院長的飯碗恐怕就難保了。
「柯小姐,妳對這份工作有什麼不滿的嗎?還是同事之間的相處,讓妳感到不愉快?」
「不,這裡的環境很好,工作也很輕鬆,待遇更是好得沒話說,我和同事相處得也很不錯,突然決定要辭職,並不是因為這裡不夠好,而是我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新的打算。」
「原來是這樣……」
院長一臉為難,他明明握有決定人事任用的重權,可柯瑾瑜卻是他權力範圍的一個例外。
「雖然我也很想幫助柯小姐達成心願,可當初妳會來這裡就職,是總裁下達的命令。我想……如果妳真的想離開,最好還是要得到總裁的同意。」
柯瑾瑜也知道院長說得沒錯,但她就是不想再看到榮澤。
他雖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可兩人的聯繫少之又少,甚至連普通朋友也算不上。
當年他肯為母親出錢治病,又在母親去世後,給她錢讓她唸書,對她來說,他就像是自己的恩人,但他性情冷漠又難相處,讓人不自覺產生抗拒。
還有,她當初本來就沒興趣到榮氏工作,只怪那天她確實被他的黑臉嚇到,才會莫名其妙的答應。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別人或許追求高官厚祿,她卻只求一份心滿意足。
沒辦法了,看來她要全身而退,真的要去找那個人才行……
「聽說妳要見我。」
柯瑾瑜在隔天上午來到榮氏辦公大樓,看到半個多月未見的榮澤,臉色較之從前紅潤健康許多,看來當初她配給他的藥,果然有用。
「我想陳院長應該已經和你說過了,關於我想辭職這件事……」
「妳做得不開心?」
「當然不是。」
「嫌薪水低?」
「薪水很豐厚。」
「那是職位不滿意?」
「什麼職位不職位的,當年選擇唸醫學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升官發財,學醫之人,為的是治病救人,圖個心安理得。」
這番話聽在榮澤耳裡,顯然成了一種莫大的諷刺,他冷冷一笑,姿態倨傲的坐在辦公室的轉角沙發上,悠閒的喝著祕書為他泡好的咖啡。
柯瑾瑜就坐在另一邊,桌前的咖啡杯連碰都沒碰一下。
昨天下午他的確接到院長的電話,向他報告柯瑾瑜要辭職的事。
原本這樣的小事他一點也不在乎,就算當初會安排她進榮氏上班,無非是想給她一條生存之路。
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幫她,早晚也會有人向她伸出援手,比如她所謂的那個學長。
但與其讓她接受別人的幫助,他寧願先下手為強,因為他不會給任何人施與她恩惠的機會。
這種想法很矛盾,但人生本來就是矛盾的。
若干年後的榮澤,每當回想起這一段往事,都會被心愛的另一半大肆戲謔。
這應該也是他聰明的一生之中,做過的最糗的一件事吧。
當然,普通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去設想未來的,所以此時的榮澤,自然也不會考慮太多。
「總之,我很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幫助,如果不是我有更遠的追求,榮氏醫院當然是最適合棲身的地方,不過對於目前的我來說,創造屬於自己的事業更為重要……」
接下來的時間裡,柯瑾瑜不斷向他致以十二萬分的感謝,順便還把榮氏醫院用力地誇讚了一番。
「雖然我只在那裡工作了半個月,但我真的很懷念那裡的一切。只不過我是個習慣忙碌的醫生,太過輕閒的工作會讓我無所適從,我這個人啊,天生就是勞碌命,被操得越慘,我就越開心。」
「所以妳的意思是,榮氏的工作太閒了,妳才想辭職?」
柯瑾瑜不禁有點錯愕,沒想到在她囉唆了一大串,又故意貶低自己天生命賤後,卻從榮澤口中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
「沒關係,如果妳嫌工作太輕鬆,我會找人重新安排妳的工作內容。」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堅持要挽留她,也許,他只是很單純的不想讓她的每一個請求得逞罷了。
「我……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柯瑾瑜開始覺得自己和榮澤之間的溝通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這男人橫看豎看都不像是很重視她工作能力的人,他幹麼這麼執著一定要留她在榮氏?
「我一直都很想開一間自己的診所,現在就有個機會擺在我眼前,我不想錯過,診所轉讓的價格很公道,裡面的設施也十分齊全。」
察覺榮澤因為她的話而沉下了臉,讓她頓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女人,於是她忙不迭地向他道歉,拚命數落自己多麼不識好歹,浪費他一番苦心。
見她的雙唇不停地張闔,表情豐富、口齒伶俐,明明眼底沒有半分愧疚,卻偏偏假裝自己是個不識時務的笨蛋。
其實她的聲音很好聽,比起九年前的青澀和單純,如今更多了幾分嫵媚。
這女人的優點並不多,唯獨那雙彎彎的笑眼,總讓人印象深刻。
這雙眼,他記了二十年,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忘記。
耳邊突然變得有些嘈雜,那是柯瑾瑜故意貶低自己抬高他的違心之論。
他知道她並不是真心向他道歉,他也知道她不願在榮氏工作。
如果兩人的婚姻在九年前開始於一場陰謀的話,那麼他現在更願意看到她對自己糾纏不休或是唯命是從。
可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無論是九年前還是九年後,柯瑾瑜似乎都表現得非常理智。
親自下達讓她去榮氏醫院上班的命令,是一項特殊的榮譽,可她卻毫不在乎。
因為她的不在乎,他的心情也顯得很灰暗。
如果她不是那麼拚命的想要逃開他,或許……他會覺得心裡更好受一些。
「所以說,像榮氏這麼好的醫院,我相信如果我走了,一定馬上會有很多人來替補……」
就在柯瑾瑜繼續努力遊說他答應自己辭職的請求時,榮澤終於忍無可忍,眼神一厲,不耐煩的狠瞪她一眼。「夠了,不用再說廢話了,如果妳真的這麼想離開榮氏,我准了。」
「哈哈哈……」
就在柯瑾瑜差點就要磕頭謝恩時,隔開辦公室與休息室的玻璃門突然被拉開,從裡面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榮澤的表哥席洛。
昨天他玩到很晚,早上又因為有急事找榮澤商量,所以就直接跑來他的公司,談完事情後,便跑到裡面的休息室呼呼大睡。
睡了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聽到門外有說話聲,本來他對榮澤的工作沒有什麼興趣,但聽完兩人的對話,他再也忍不住,爆笑出聲。
見過太多害怕失去工作而討好老闆的員工,卻從來沒見過這種為了辭職,不但將自家老闆捧成了天上的神仙,還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的人。
有趣!這真是太有趣了!
席洛的出現,打破了現場的詭異氣氛。
柯瑾瑜被對方嚇了一跳,不自覺多看了他幾眼,總覺得他就長得一副花花公子樣。
雖然他的穿著打扮很有品味,不過氣質和眼神卻顯得異常邪佞,和榮澤的沉穩與冷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女人怎麼這麼有趣,連辭職也這麼有創意?」
榮澤雖然對他的出現有些惱怒,卻也沒有多加反應。
見他沒有替兩人介紹的意思,柯瑾瑜好脾氣的同對方打了個招呼,當她一聽到席洛這個名字後,驚訝了好一會兒。
「我聽過你,你就是老莫經常掛在嘴邊那個最佳棋友席爺爺的孫子吧?」
「噢,原來妳就是我爺爺推薦給榮澤的那個小醫生啊,聽說妳的醫術了得,這陣子我都沒聽榮澤喊頭痛了。」
見兩人剛一見面便聊得那麼投機,榮澤不爽了,他沒好氣的瞪著席洛,「你是不是太閒了?」
「怎麼可能!不過像我這種每分鐘要賺幾十萬美金的大忙人,有空光顧一下你的辦公室,是你的榮幸。」
柯瑾瑜被他有趣的言論逗得呵呵直笑,這讓榮澤覺得刺耳又刺眼。「這裡已經沒有妳的事了,妳怎麼還不走?」
她微微一怔,才想起剛剛他好像已經同意讓她辭職了。「很抱歉打擾二位,我這就走。」
柯瑾瑜和席洛道了再見,便在榮澤陰惻惻的瞪視下,快步離開榮氏辦公大樓。
「這個柯瑾瑜還真有越,和我認識的女人不太一樣……不過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席洛摸著下巴思考很久,突然狠拍自己的大腿一記,「榮澤,她該不會就是你九年前……的女人吧?」
回答他的,是榮澤一個足以殺死人的冰冷目光。
這個世上知道他在九年前娶妻的人並不多,而席洛,就是其中之一。
 
一個禮拜後,柯瑾瑜終於達成人生中的第一個心願,擁有自己的診所。
辦齊轉讓手續花了她不少時間,又從老莫那裡借來了很多醫療設備,讀書時認識的同學,知道她要開診所後,也紛紛前來幫忙,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總之在大家的幫助下,小診所如期開張了。
因為剛開業不久,診所的生意並不是很好。
以前的老顧客得知醫生換人了,又見柯瑾瑜那麼年輕,都不敢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他們寧願選擇到大醫院,花昂貴的檢查費,也不願信任一個年輕女醫生。
一連半個月,都沒有病患上門,讓她不禁開始懷疑,如果再這樣下去,她要面臨的很有可能是診所關門。
盼來盼去,總算盼來開業後的第一個病患。
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臉色蠟黃,嘴唇發青,一身的落魄,身上還散發著濃郁嗆人的氣味。
這樣的病患進到大醫院,肯定會被懷疑他付不付得起醫療費。
但柯瑾瑜卻沒多想,簡單的詢問一些症狀後,替他檢查聽診,最後確定他是患了痢疾。
「我開七天的藥給你,每天早晚各一次,一定要記得飯後食用,切記用藥期間不能吃葷腥刺激的東西,早上盡量只喝小米粥,菜也要清淡一點……」
簡單的叮囑完,她才發現男子坐在自己面前,一動也不動。
「先生,還有什麼問題嗎?」
過了好久,那人才吶吶地道:「我、我買不起這些藥……」
「呃……」第一個上門的病患就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很打擊她脆弱的小心靈,不過轉念一想……「沒關係,如果你手頭緊,我可以不收你的錢。」
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這麼做,況且這些藥也不值幾個錢,她的診所不會因為這幾盒藥就倒閉的。
見對方還是沒有動作,柯瑾瑜又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對方羞怯的咬著唇,「我……我身上沒有錢,連飯錢也沒有……妳……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錢,等我有錢了一定馬上還給妳。」
詫異不到一分鐘,她立刻打開抽屜,從自己所剩不多的財產中抽出五千塊,遞了過去,燦爛的笑著說:「既然你現在有困難,這些錢你就先拿去用吧,買些有營養的東西,先把病治好了再說。」
男人大概作夢也沒想到世上真有心地這麼善良的人,當他接過那五千塊錢時,手還忍不住微微顫抖。「謝謝!謝謝妳小姐,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加倍奉還。」
「不必謝,醫者父母心,能夠幫到你,我也很開心。」
男人又是一陣千恩萬謝,總算在她好聲好氣的勸慰中,帶著錢和藥離開了。
「妳到底是在開診所,還是在開慈善機構?」
突地,一道清冷的嗓音,從門口傳來,柯瑾瑜猛一抬頭,便看到榮澤的身影。
這男人的打扮依舊很有型,永遠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舉手投足充滿了高貴之氣。
他優雅的走進診所,表情帶著淡淡的嘲弄,顯然他將剛剛那一幕盡收眼底。
對於他的突然出現,柯瑾瑜雖然嚇了好大一跳,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回以溫和一笑,「救人為快樂之本,如果五千塊和那些藥,真的能治好他的病,這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
「如果他是個騙子呢?」
「那只能說是我前世欠他的,有欠有還,理所當然。倒是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我的小診所?」
他為什麼會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從那次她離開辦公室後,他總會無法控制地想起她的面孔。
有時候作夢,也會夢到和她在一起的畫面。
就像今天早上,他發現自己竟然「有反應」,而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是他居然夢到他們在他的臥室裡纏綿做愛。
夢中的觸感十分真實,彷彿他真的能撫摸到她的肌膚,吸吮著她嬌嫩的雙唇。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夢到這樣的畫面,他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會無時無刻想到她的存在。
所以今天,他下意識地來到她的小診所,並親眼見識到她像個傻瓜一樣,被外面那些險惡的傢伙當成了聖母。
「這段時間,我的頭都沒再痛過了,所以我今天來,只是想親口對妳說聲謝謝。」在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情況下,榮澤找了一個最蹩腳的藉口。
「這麼說來,當初咱們打賭時你答應給我的藥錢,今天可以兌現了吧?」她開玩笑的打趣,其實心底又怎麼可能在乎那些藥錢。
別說她根本不會要榮澤一毛錢,就算要她為他捐肝捐腎,她也義不容辭。
因為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柯瑾瑜。
無論他當初娶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輩子,他都是她最大的恩人。
榮澤倒是沒想到她會開口要錢,輕撫著下巴,一臉若有所思,這讓柯瑾瑜不禁擔心是不是玩笑開過頭了。
「沒關係,其實那些藥不值什麼錢,我剛剛只是在開玩笑……」
「我是在想,妳那治療頭痛的藥方其實很有用,如果能把這種配方製成成藥上市,就可以幫助很多像我這樣的病人。」
她一怔,認同的點頭,「你這提議很不錯。」
「所以,妳願意加入榮氏的研究團隊嗎?」
第四章
柯瑾瑜真的覺得她的人生,因為榮澤的存在,而變得無法掌控。
本以為他的提議不過是句玩笑話,沒想到第二天,他就親自開車來診所,強迫中獎般地把她帶到榮氏旗下的大型科研中心。
但她只會醫病治人,對藥品的製作根本就是一竅不通。
「沒關係,妳只要提供所需藥材的名稱和用量,公司的研究員會根據妳給的資料,進行反覆的試驗與研究,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一旦這個藥試驗成功,我會付妳一筆高額的專利費,這筆收入,至少可以保證妳的小診所五年不開張也不會倒閉。」對於攻擊他人的軟肋,榮澤很有經驗。
想到現實的情況,柯瑾瑜不得不向金錢低頭,如他所言,如果診所再沒有病患上門,她就要喝西北風了。
但如果接受榮澤的提議,她白天去研究所,下午五點下班,雖然週休二日,可是這麼一來,小診所就不得不僱用實習生代為照管了。
剛好老莫又帶了一批畢業生,其中一個叫夢夢的女孩,就被老莫推薦到她這裡實習。
柯瑾瑜不在診所的時候,一切都由夢夢負責。
夢夢幫她解決不少問題,也讓她能抽出更多時間,放在藥品的研究上。
經過一段時間的反覆試驗,這種針對頭痛的藥劑終於被醫學界認可,並批下了藥品編號,而藥品也正式被命名為「清栓口服液」。
接下來的時間裡,榮氏旗下的製藥廠將會大量生產這種藥劑,造福民眾,而柯瑾瑜也得到了一筆非常可觀的專利費用。
因為藥品已經研發完畢,她不用再去研究中心了,可以專心待在小診所看診。
前陣子她遇到一個耳鳴患者,不到兩週的時間,病人耳鳴的症狀,便在她的治療下有了明顯的好轉。
在對方的大力宣傳下,她的小診所漸漸開始有病患上門求診。
今天快到晚上九點,她才替所有病人看完病,正準備將大門上鎖,一道黑影突然從外面闖了進來,對方的力氣很大,險些將她撞倒。
「有人要殺我,快把門關上!」
對方說話的聲音很急促,當她慢慢看清來人的長相時,才發現他正是不久前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席洛。
此時的他,身上的白襯衫已被鮮血染成刺目的紅色,頭髮很亂,嘴唇蒼白,臉上更是出現了狼狽的傷痕。
她趕忙將門鎖好,正準備扶著他走進屋子裡,沒想到卻傳來刺耳的砸門聲。
「開門,快點開門!」
兩人對視一眼,臉色都很難看。
席洛低咒一聲,咬牙道:「如果妳不想被我連累,我不介意妳現在就把我交出去。」
柯瑾瑜確實有些被嚇到,她是不太了解席洛的來頭,但她知道席洛是榮澤的表哥,再加上身為一個醫生,她的人生字典中沒有「見死不救」這個詞。
於是她把他扶到一個大木箱前,裡面裝的都是各種醫療器材,她打開箱蓋,示意席洛躲進去。
外面的砸門聲越來越沉重,她在慌亂中找來床單,「我沒叫你,你千萬別出來。」吩咐完後,就將床單往木箱一罩。
砸門聲越來越重,柯瑾瑜擔心再不應門,對方就會直接破門而入,於是她確定席洛安全躲好之後,便打開大門,迎面而來的是七、八個兇神惡煞的男子。
「你們……要找誰?」她邊說邊往後退。
「有沒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來妳這裡就醫?」
「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柯瑾瑜極力保持鎮定,「幾位先生,雖然我的小診所規模不是很大,但每天來就醫的人也不少,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不是沒有,只不過你要找的是哪一個……」
「少廢話,那男的個子很高,長得一副標準小白臉的樣子,就是妳們這些花痴女最喜歡的那一型……」正說著,男人突然看到地上有一攤血跡,臉色頓時一變。
與此同時,柯瑾瑜也看到了那攤血跡,當下心底一片混亂,如果這些人真的懷疑什麼,診所被掀了是小意思,只怕席洛性命堪憂。
突地,她的腳跟不小心踢到東西,她馬上意識到背後就是擺放手術刀和針筒的長方型桌子,她慢慢將雙手伸到後背,偷偷用右手拿起一把手術刀,狠狠往左手臂上一劃,刺骨的痛讓她冷汗直冒,她緊咬著牙,與那人對視。
直到男人探究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她才慢吞吞地舉起血流不止的左手,「剛剛我在廚房正準備做菜,突然聽到外面有砸門的聲音,還以為是遭小偷,所以手一抖,刀子就劃傷了我的手臂……」
細白的胳膊,殷紅的鮮血流不停,不斷滴在地板上,傷口又深又長,十分可怕。
那男人看到她手臂的肉都向外翻,不由得一陣噁心。
女人是水做的,別說這麼可怕的傷口,就是不小心被針扎一下,她們也要哭鬧好久,看來他們剛剛在外面粗暴的砸門,的確讓這女人嚇得不輕。
柯瑾瑜又小聲道:「不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誰,如果你們不介意,就去屋子裡搜一搜吧,這裡房間很少,除了一間臥室、一間廁所還有一間廚房外,就只有這裡了,不過你們搜的時候請小聲一點,免得影響鄰居休息……」
那人見她說得可憐兮兮,眉頭一皺,和身後幾個人使了個眼色。席洛受了那麼重的傷,應該不會蠢到往診所跑,因為目標實在太明顯了,況且他們剛剛只看到席洛往這一帶跑來,而這一帶的居民不只有這一戶。
眼看柯瑾瑜的血越流越多,男人忍住想吐的衝動,狠瞪她一眼,「最好不要被我知道妳在撒謊,否則我會親自找妳算帳!」
成功的看到她被嚇得臉色蒼白後,幾個大男人才囂張的轉身離開。
直到確定他們已經走遠,柯瑾瑜才再次把門鎖好,掀去大木箱上的床單,打開箱子,而躲在裡頭的席洛,因為傷勢嚴重,已經十分虛弱了。
當他看到她手臂上恐怖的傷口時,眉頭狠狠一皺,「妳的手……」
剛剛那段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她為了救他,故意割傷自己的手,只不過,他沒想到她的傷口竟會那麼深。
「先別說我了,你怎麼樣?」
「暫時還死不了……」
他借著她扶著自己的力道,從木箱中爬出來,躺到病床上時,他已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我現在先簡單幫你處理一下傷口,但我必須知道你傷在哪,如果痛,你可以喊出來,但盡量不要掙扎,知道嗎?」
席洛緊閉著雙眼,有氣無力地點頭。「先謝了……」
聽他的聲音,她知道他肯定傷得不輕,因為大量的鮮血已經將他的白襯衫全部染紅。「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患者。」
「妳也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
她笑笑,沒說話,卻聽到那人接著又說—
「老子是每分鐘幾十萬美金進帳的席家大少爺,今天卻被人像狗一樣追,如果妳還稍微顧及我的面子,這件糗事,不要對別人說……」尾音消失的同時,席洛整個人也昏了過去。
此時放在他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柯瑾瑜急忙取出電話,一看來電顯示的人名,竟然是榮澤,她馬上接起電話。
榮澤一聽到她的聲音,忍不住在彼端低吼,「妳怎麼會接席洛的電話?」
她被電話裡嚴厲的質問嚇了一跳,本能的小聲回道:「因為……我和席洛就在一起……」
 
榮澤掛上電話不到二十分鐘,便驅車來到柯瑾瑜的診所,還帶著榮氏的醫療團隊,將已經陷入昏迷的席洛,送往榮氏醫院緊急治療。
幸好柯瑾瑜替他將身上所有的傷口都做了及時處理,席洛已沒有生命危險。
昏迷了一整晚,他才終於在醫生的盼望下慢慢醒來。
讓榮澤十分吃味的是,席洛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見柯瑾瑜。
「這次如果不是妳,恐怕我早就和閻王那老頭子做伴去了。」雖然身體還是很虛弱,但他的精神狀況卻很不錯。
「你還活著,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坐在病床前的柯瑾瑜笑著回答,但整個人看起來卻有點憔悴。
原本在榮澤派人將席洛送到醫院後,就沒她的事了,但當榮澤看到她手臂上的傷口後,竟將她一併送上了救護車,處理傷口加上不太放心席洛的傷勢,她一整晚也沒什麼睡。
坐在一旁的榮澤,極度不悅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尤其看柯瑾瑜用紗布包著的左手,更顯得刺眼,當他得知那道傷口居然是為了替席洛掩護,而故意自殘的結果,他的心頭便泛起說不出來的濃濃酸意。
不過他沒多說什麼,席洛好歹也是他的表哥,雖然他沒什麼兄弟愛,但席洛死了,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原來席洛之所以會被人追殺,是因為席家搶了一個黑社會老大的生意,導致對方損失慘重,而他這個罪魁禍首,自然成了對方立誓要殺掉的人。
席家老爺子得知這件事後,很快便派來十幾個保鏢,在豪華病房外嚴加守護。
同一時間,席老爺子又吩咐手下,對傷害他寶貝金孫的惡人展開圍捕式追殺。
眾人都知道席老爺子當年可是響噹噹的黑道大哥,雖然現在退出江湖了,但寶貝孫子險些丟掉小命這件事,可真把席老爺子給惹惱了。
得知爺爺出手干涉,席洛顯得很不甘心,在他看來,自己惹出來的事要自己解決,老頭子的舉動在他眼中,分明就是多事之舉。
不過他現在行動不方便,外面又有十幾個保鏢二十四小時守著,徹底打消他想要自己出面的念頭。
「妳的手沒事了吧?」
席洛很少欠人情,之前會知道柯瑾瑜這號人物,是因為榮澤的關係,她肯出手相救,那是他的造化,不肯救,也很正常。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為了救他,寧願傷害她自己,這樣的女人,難道不值得他深深敬佩嗎?
「沒什麼大礙。」
見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投機,榮澤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忍不住開口打斷,「你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外面又有一堆保鏢保護你,如果沒什麼事,就躺在這裡好好休息吧。」說完,拉起柯瑾瑜就要離開。
「喂,榮澤,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小瑜離婚,如果你們之間沒有感情基礎,就趕快去把手續辦一辦,我這個人比較重感情,人家小瑜為了救我,不惜犧牲自己,那麼我也該效仿一下古人以身相許,在你們離婚之後,馬上把她娶進門……」
不理會榮澤瞬間難看的臉色,他依舊嘻皮笑臉地道:「小瑜妳瞧,我每分鐘有幾十萬美金進帳,長得也不比榮澤那傢伙差,如果你們離婚了,一定要記得第一個通知我啊……」
砰!再也聽不下去的榮澤,扯著柯瑾瑜的手臂,憤怒的走出病房,將那個自言自語的混蛋,甩出自己的世界。
由於憤怒之下扯住的是柯瑾瑜受傷的那隻手臂,剛剛被處理好的傷口,被他大力一握,頓時又冒出鮮血,浸紅了雪白的紗布。
榮澤先是嚇了一跳,眼底也閃過幾分愧意,可他很快就換上嚴厲的表情,低聲罵道:「妳是笨蛋嗎?我抓到妳受傷的手臂,妳為什麼不大叫阻止我?」
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不講理的傢伙了。
「我有喊,可是你沒聽到。」她真的有喊,可他卻一古腦地拉著她往外走,根本不理她。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有些心疼的看著那不斷向外擴散的血跡,便又拉著她闖進一間處理室。
裡面的醫生嚇了一跳,不敢相信榮澤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你們都出去。」
陰沉的命令,讓幾個正在值班的醫生馬上低著頭,屏著息,小心翼翼地離開房間。
柯瑾瑜被他強行按坐在椅子上,他將處理傷口的車子拉過來,熟練的拿起工具,將浸著鮮血的紗布慢慢拆下來。
她很意外他竟會做這些事,更意外他此刻眼中的認真,和以往自己所認識的榮澤,有著明顯的不同。
當恐怖的傷口暴露在眼前時,他咬緊牙關,慢慢用消毒水將周圍的血漬一點點擦掉,又塗上止血藥。
室內安靜得十分詭異,只能聽到牆上掛著的壁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其實我以前也學過醫。」
完全靜默的空間裡,榮澤的聲音顯得很突兀。
「我媽媽曾經說過,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做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可因為她嫁了一個霸道的丈夫,理想不得不就此終結。」
對於他的家庭,柯瑾瑜是完全陌生的。
兩人的夫妻關係本就有名無實,她也從來沒過問他當初之所以要娶她為妻的理由。
這應該是她和榮澤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交談。
彷彿沒有顧忌,彼此就像一對相互扶持多年的老夫老妻,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坐在客廳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互訴心情。
「她是個很優雅也很溫柔的女人……」
陽光透過玻璃窗射進室內,泛起一層耀眼的光芒。
他一邊輕喃,一邊用乾淨的紗布替她包裹傷口。「而我的父親,說好聽一點,他霸道而張狂,但說難聽一點……」他的眼中突然泛起難掩的恨意,「就是不折不扣的變態。」
她驚愕地微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她害怕一旦開了口,就會破壞了眼前這份好不容易的平和。
「或許在外人眼中,出生在榮家的我,前世不知修了多少福,可誰又知道我的童年,過得比任何一個孩子都要灰暗。」
整日的謾罵與毒打,曾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增添數道無法抹去的傷痛,而那時唯一能解救他的,只有他最依賴的母親。
「後來呢?」
當她聽到他父親居然對年幼的他施暴時,突然覺得,他會如此冷漠和淡然,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後來……」哼聲一笑,眼中盡是嘲弄,「被我視為女神一樣存在的母親,最終選擇了背叛,嫁給一個帶著拖油瓶的窮鬼,很難相信吧?我媽居然會放棄現有的榮華富貴,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平凡男人。她走的那年,我只有六歲,那晚的雨很大,我跪在地上哭喊著求她不要走,可她卻冷冷的告訴我,從今以後,再也不讓我叫她一聲媽。」
聞言,柯瑾瑜的心也跟著澀澀的,很難受。
她可以想像六歲的榮澤,在媽媽離開的那瞬間,一定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塌了。
因為那樣的感覺,她也經歷過。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看到了她,她依然是那麼優雅而溫柔,當我興奮的想要衝上去叫她一聲媽媽時,妳猜我看到了什麼?」
此時的榮澤,眼神突然變得很渙散,這讓她感到十分不安。
「她的懷中,抱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那女孩幸福的縮在她懷裡,女孩當時掛著滿足的笑,那麼天真、那麼燦爛……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忘記那笑容有多麼無辜,無辜到,讓人忍不住想……親手撕碎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發狠的語句,猙獰的表情,伴隨著纏著紗布的手,用力地一繫,勒痛了她的傷口。
一聲悶哼,終於拉回了榮澤的思緒,他怔怔地打量她許久,才慢條斯理地將繫得過緊的紗布,輕輕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矛盾的。
被他深深憎恨著的那個人,對於發生在他身上的悲劇一無所知,可他卻選擇用最殘忍的手段,將那個被他恨了好多年的人,置於人生中最尷尬的境地。
他曾對自己發誓,只要他還活著,一定要揪著那人和他一起痛苦,可為什麼眼前的這張臉,突然無法再激起他任何報復的念頭了?
不,她分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迷惑他的理智。
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計劃多年的陰謀,他一定會執行下去。
霍地起身,帶著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的驚慌,狠狠瞪了無辜的柯瑾瑜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她沒有追上去,而是無聲的坐在原地,任由傷口的疼痛無聲蔓延。
榮澤的那番話,令她震驚,她沒想到他竟會有這樣的童年,原來他一直都是不快樂的,那麼……他和她之間的婚姻,又是因何而起呢?
她有些好奇,當年榮澤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幫助她的母親?又為什麼會在母親去世後,要她嫁給他為妻?
很多事情都像是一團迷霧,這些年來,她也曾思考過這些問題,但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明白,榮澤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一夜沒睡好,傷口又疼痛難忍,這個時候,實在不適合探究這些。
衝動之下甩門而去的榮澤,在慢慢調息了胸口的憤怒後,又回到房間去,就看到柯瑾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走到她面前,細細打量她沉靜的睡顏,清秀淡雅的面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樣恬靜的氣息,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那個並不是多美豔,但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會感到異常安心、曾經被他譽為神一樣存在著的女人,身上也同樣散發著這股令人心醉的柔美。
手指不經意的撫上她細嫩的臉頰,很輕、很柔,就像在撫摸一個精美的玉器般小心翼翼。
其實,他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討厭她。
 
柯瑾瑜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身上蓋的被子乾淨潔白,有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環顧四周,雪白的牆壁,高雅的擺設,一束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百合插在漂亮的花瓶裡。
這個房間她非常眼熟,想了半晌,終於想起之前在這上班時,曾經參觀過最高級的私人病房。
不過她覺得很奇怪,自己怎麼會躺在這裡?
突地,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貌美的小護士走了進來,見她醒了,急忙扯開微笑,「柯小姐,妳醒啦?」
「我怎麼會在這裡?」
「是榮先生抱妳過來的。」
「榮先生……榮澤?」
「是呀!」小護士臉紅的點點頭,「榮先生說妳的手臂受了傷,又幾乎一夜沒睡,所以親自把妳抱到這裡休息,還吩咐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妳,有什麼要求也必須第一時間為妳做到。」
柯瑾瑜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下,有一種奇妙的滋味,正在她的體內產生她無法控制的變化。
這時,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響起,看到顯示的號碼雖然很陌生,卻令她莫名感到緊張,她微顫抖著手,按下通話鍵—
「妳醒了?」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低柔悅耳,如美妙的旋律,在碧水寧波中,蕩起一輪漂亮的漣漪。
她第一次覺得榮澤不去當電台DJ實在很可惜,這樣充滿魅惑的聲音,讓人聽了,心也忍不住跟著迷醉。
「聽說是你抱我到這裡來休息的,我可能真的太睏了,才會睡這麼熟,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們是夫妻。」
短短的一句話,讓她的臉瞬間漲紅。
真的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了,那一刻,她的心,也被一種奇妙的感覺所填滿。
夫妻?這是個多麼神聖的關係,現在正在和她講電話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呢!
與此同時,榮澤也十分意外自己會講出「我們是夫妻」這樣的話來。
他們的確是夫妻,可他曾幾何時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妻子,真心疼愛?
結婚九年多,除了她母親的住院、喪葬費以及她的學費外,他不曾對她負過任何責任,就連她喜歡穿什麼款式的衣服,喜歡吃什麼菜,他也一無所知。
可剛剛那一瞬間,他竟本能的說出……「我們是夫妻」。
這真是讓他太意外了。
直到祕書敲門而入,才打斷他的震驚,慌忙的掛斷電話,體會著不正常的心跳加速。
「總裁,總裁……」
祕書的叫喚拉回他飛遠的心神,見對方擔憂的看著自己,擺了擺手,示意他沒事。
祕書又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才說道:「清栓口服液即將上市,很多媒體紛紛打來電話預約採訪,另外,一直和我們榮氏為敵的正宏藥業老闆裴旭堯,昨天下午已公開宣布,再過不久,正宏一定也會生產出他們自家的頭痛藥。」
裴旭堯這個人,榮澤並不陌生,他是個十分危險的人物,如果一定要找個詞語形容他,「變態」是再適合不過了。
不過現在的榮澤,所有心思都放在剛剛那通電話上,所以暫時忽略了這個人,即將帶給他的危機……
第五章
柯瑾瑜被強行留在榮氏醫院休養了整整兩天。
「我也是醫生,處理這種小傷,根本不需要這麼勞師動眾,只要不碰水,按時換藥,過幾天就沒事了……」
當她向負責照顧她的醫生提出這樣的抗議時,對方只是朝她笑了笑。「這是榮先生的意思,我們只是在執行上司的命令,希望柯小姐能配合,安心在這裡調養身體。」
雖然覺得榮澤會下達這樣的命令有些小題大做,但她卻不討厭這種被人關心和在意的感覺。
住院的這兩天,除了吃好喝好,被人伺候著,偶爾還會跑去和正在養傷的席洛閒聊打屁。
席洛是個很有意思的人,雖然家世不凡,卻是個幽默感十足的傢伙。
和他在一起,心情會不由自主地放鬆,也很容易卸下心防,對他產生親近感。
當這樣的情況傳到榮澤耳中,當天傍晚,他就親自來到醫院,堂而皇之的將「休養中」的柯瑾瑜,當著正咧嘴笑的席洛的面,接出榮氏醫院。
過了很多年之後,每當席洛調侃他吃醋的樣子很有喜感時,榮澤都會皺著眉,一次又一次,頑強的加以否認。
「其實我只是手臂有一道傷口而已,真的沒必要住院治療,當我提出要出院的要求時,醫生說是你的命令……」
走出醫院大門,直奔附近的停車場,榮澤始終保持慣有的沉默。
一路上柯瑾瑜自顧自說個不停,其中還提到了席洛,因為那傢伙前幾天受了刀傷,在接受縫合處理的時候表現得很沉穩,這樣的病患在醫生的眼中是很難得的,所以她直接把席洛視為鐵錚錚的硬漢。
榮澤聽得十分厭煩,卻一直沒有打斷她。
喀嚓—
突地傳來按下快門的聲音,這對柯瑾瑜來說並沒有什麼,但對一直備受矚目的榮澤來說,意味著有人在跟蹤自己。
眼尾輕掃,一道黑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因為心裡已經意識到了什麼。這是那人慣用的伎倆,毫無新意。
這幾秒內發生的事情,柯瑾瑜自然沒有任何概念。
直到被榮澤送進車內,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到賓士車昂貴的真皮座椅上,她看了駕駛座上的司機一眼,想起他就是上次那個斯文的年輕人,微微向他點頭示意。
接著看到隨後坐進來的榮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特意來這裡接我真是太麻煩你了,我是手臂受傷又不是腿,走路完全沒問題的,還有,我聽說最近清栓口服液就要上市了,你應該很忙,你只要送我到路口的公車站牌就可以了,我可以自己坐公車回去……」
榮澤根本沒看她,繃著臉命令司機開車,對她的碎碎唸置若罔聞。
見他沒搭理自己,柯瑾瑜也有些自討沒趣,每次在他面前,她都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但一想到原本沉默冷淡的他,這兩天來對自己的特殊照顧,心頭就忍不住泛起一陣甜。
面冷心熱,說的就是榮澤這種人吧。
自從那天他第一次告訴她自己的過去之後,她就知道有什麼東西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無論她怎樣想忽略這種奇怪的想法,理智都無法控制情感的蔓延。
靜止一般的安寧,讓她倍感焦慮,她知道如果再不說點什麼,肯定會被他看出自己的不對勁,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兩天沒回診所,也不知道那些病人會不會因為覺得我這醫生不負責任而選別家,夢夢畢竟還是個孩子,如果真的遇到什麼突發狀況,不知道搞不搞得定……」
沒頭沒腦說了一串,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麼。
突然一股力量將她扯過去,喋喋不休的小嘴,被蠻橫的雙唇緊緊掩住,她驚愕的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瞪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小小的嘴巴先是被覆蓋住,慢慢的,那粗暴的力道漸漸變得柔和,牙齒被輕輕撬開,滾燙的舌,帶著淡淡的紅酒味道,侵入了她的禁地。
她的腰被摟得很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只能借著這個吻,來換取更順暢的呼吸。
就這樣痴纏了好一會兒,榮澤才放開她,彼此的臉都有些潮紅,散發著不自然的光芒。
「妳太吵了,我覺得這是讓妳閉嘴唯一的方式。」
輕咳了一聲,他給自己找了一個蹩腳的理由,來解釋剛剛衝動之下的行為。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得知,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衝動?因為他絕不會承認,吻她的真正理由,是因為他真的很想吻她。
柯瑾瑜紅著臉,捂著被吻腫的雙唇,心底很想說,讓我閉嘴可以直接對我說,何必用這種……奇怪的方式。
之後,她就真的閉上了嘴,直到車子將她送到診所前,她才尷尬的向他道謝,帶著滿臉紅潮,飛也似的逃離這讓她窒息的小空間。
望著她的背影失神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司機試探性的問道:「少爺對那位柯小姐動心了吧?」
 
「媽媽,求妳不要走,不要拋下我……」孩子無助的哭泣。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是你的媽媽!」女人無情的離去。
 !一個耳光直接落在男孩柔嫩的臉上,眼前,如同鬼魅般陰森恐怖的臉,是被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
「我警告過你,不准再去找那個賤女人,不聽我的話,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
恐怖的暴力,口不擇言的謾罵,不見天日的黑暗……
他聲嘶力竭的哭喊著,拚命想要逃離男人布下的魔網,尋求一絲微弱的喘息空間,可不管他如何掙扎,終究還是落入那無底的萬丈深淵。
「不—」尖銳的叫聲,帶著難以忘卻的恐怖記憶,榮澤突地從惡夢中驚醒。
全身冷汗直冒,細小的水珠在他小麥色的肌膚上,閃爍著詭異的亮澤。
已經有多久不曾再作這個惡夢了,為什麼明明都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他依舊無法擺脫這段不堪的記憶?
他一定是被下了咒語,每當他快要將這種痛苦遺忘的時候,咒語就會發揮作用,強迫他深刻的記起從前的一切。
他明明……已經快要放棄心魔的惡作劇了。
可這時,眼前突然出現記憶深處,被母親擁在懷中的那個小女孩的臉,她笑得燦爛幸福,彷彿墜落人間的天使,享受著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而原本屬於他的快樂,被她硬生生的剝奪,他只能墜入無底的黑暗,承受著煉獄般非人的折磨。
他曾發誓,會親手撕碎她的世界,也許這個夢,只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記當初的恨。
而他呢,對自己口口聲聲說要報復的女人,居然動了情。
胸口被撕裂般的難受,迷迷糊糊的起床,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始終是早晨的那個惡夢。
到了清栓口服液上市記者會現場,榮澤還是有點心神不寧,所以當記者問到這個被腦科專家所看好的藥劑,是出自榮氏旗下哪位醫學博士之手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將柯瑾瑜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噗……」
正在醫院養傷的席洛,看到這段轉播,才喝到口中的水,就這麼噴了出來,他急忙打電話給榮澤,對方剛一接通,他劈頭就是一陣大罵—
「你瘋了嗎怎麼可以說出小瑜的名字?裴旭堯那個傢伙是變態,難道你忘記以前發生的事了嗎?」
他知道不少榮家的事,裴旭堯是榮澤商場上的死對頭,而對方同樣以製藥業起家。
按實力來說,裴旭堯經營的正宏藥業自然是不及榮氏藥業有名,但他經商手法卑鄙惡劣,每當榮氏有新藥上市,不出多久,正宏就會生產同樣療效的藥品,並以低價搶奪榮氏的市場。
裴旭堯之所以每次都會得手,就是因為他喜歡暗中搞些小動作。
榮氏旗下的藥學博士,經常會被裴旭堯以陰毒的手段綁架,藉以逼問藥品的成分與配方。
曾經就有兩個工作人員,因為不知道新藥的具體製作過程,慘遭裴旭堯殺害。
榮氏也曾報警,但因為證據不足,裴旭堯被無罪釋放。
從那之後,榮氏為了保護旗下的研究人員,配給每個人兩個貼身保鏢。
在過去的幾年裡,每當有新藥上市,榮澤都會三緘其口,以保護研究人員為理由,杜絕記者的再三詢問。
沒想到這次,他竟然當著媒體的面,公布柯瑾瑜的名字,這擺明是要置她於死地,席洛氣得半死,在電話裡將他狠狠罵了一頓。
「她不算是我的員工。」當席洛罵得正起勁時,就聽到彼端傳來這樣的解釋。
兩人之間頓時出現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許久後,席洛才淡淡地道:「如果這次你想借刀殺人,我只能說,也許你會成功。」他不想再和榮澤多說一句話,因為這個表弟,讓他十分失望。
右手麻木的舉著早已被掛斷的電話,榮澤的心,也不比席洛好受。
他想,他的確是瘋了!
只因為早上的那個惡夢,他就在衝動之下供出了柯瑾瑜的名字。
他又何嘗不知道,一旦將她的身分曝光,她所面臨的,就是無法預測的危險。
為什麼會採取這種極端的報復手段?就算他多麼恨她,只要讓她承受自己單方面的報復就好了,可那顆越來越把持不住的心,已經出賣了他偽裝出來的冷漠。
他在害怕,怕自己早晚有一天,會丟掉報復的執念,無可自拔地愛上她。
可是……如果在他愛上她之前……她就死掉了呢?想到這種可能性,他的心沒來由的一陣慌。
不,這個錯誤或許還可以彌補。
從公開她的名字到現在還沒超過三個小時,那些人不見得會立刻找到她。
想到這裡,他急忙打電話給跟隨自己多年,幾個身手俐落的保鏢,命令他們一定要將柯瑾瑜完好無缺的帶到他面前。
只要她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可以保證她的性命不會受到任何危險。
放下電話後,他頹然的坐在椅子上發呆,心臟不正常的狂跳著,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接著,他猛然想到,昨天在醫院跟蹤偷拍他的那個人……
他徹底失了神,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害怕。
沒過多久,電話響起,保鏢告訴他一個很可怕的事實,柯瑾瑜的小診所被人洗劫一空。
頓時,榮澤顫抖的癱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
 
柯瑾瑜醒來後,發現自己被雙手反綁,她用力扭動想要掙脫,卻沒有用。
她戒備的打量四周,發現屋內空無一物,這裡大約二十幾坪,除了一道看起來很昂貴的雕花木房,連一扇窗戶都沒有。
她開始回想自己最近到底是得罪了誰,看診看到一半,突然闖進幾個兇狠的傢伙,不但把她劈昏,還把她綁起來。
難道是她上次幫席洛,那些傢伙終於發現不對勁,所以把她抓到這裡,打算進行報復嗎?
可是不對呀,前幾天和席洛聊天時還聽他說,當初害他受重傷的那幾個打手,早已經被他爺爺揪出來,不但被揍個半死,還被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按常理來說,就算那些傢伙心裡還有什麼不滿,冤有頭債有主,也輪不到她被綁架啊。
可是自己現在這種情況又該怎麼解釋?
就在她暗自思量這場綁架案背後可能存在的各種因素時,唯一一道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陌生男人走了進來,約二十七、八歲,大概有一百七十五公分高。
男人的樣貌並不算出眾,不過看起來斯文乾淨,白皙的臉上掛著一副無框眼鏡,如果不是唇邊掛著的笑容有些詭異,她覺得這人應該適合當個學者。
「我猜柯小姐現在一定很意外,為什麼會被綁到這裡?」男人說話的聲音很有磁性,慢條斯理的,又帶著幾分輕柔。
「你是誰?你怎麼會認識我?」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人的微笑看起來很嚇人。
透明的鏡片,在強烈燈光的照射下,讓她無法真切的看清他眼神。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將柯小姐請來做客,我姓裴,裴旭堯,正宏藥業的老闆。」
柯瑾瑜微微吃驚。她雖然不認識裴旭堯本人,但正宏藥業這個名字可說是如雷貫耳。
為什麼會用如雷貫耳來形容,其實很簡單—
在醫界混的人都知道,凡是正宏藥業旗下所生產的藥品,百分之五十,都是仿效榮氏藥品,但價格卻比榮氏便宜至少一倍。
當然台灣不是只有這兩家藥廠,但正宏藥業與榮氏是仇敵,這已經是個公開的大祕密。
「請柯小姐來的目的很簡單……」裴旭堯慢慢彎下身,用食指輕輕勾起她的下巴,「清栓口服液的配方既然是出自柯小姐之手,我希望妳能將製作過程清楚的告訴我,等試驗成功後,我會將柯小姐毫髮無傷的送回去,並保證親手奉上兩百萬的支票。」
如果現在她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綁架,那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了。
「正宏生產的藥品與榮氏如此相像,都是你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得來的嗎?」
對方滿不在乎的微微一笑,「妳的猜測很正確,不過我不喜歡妳說話的口氣,要知道,如果惹到我,妳也不會好過。」說話的同時,捏住她下巴上的手勁,也無形加重了幾分。
被迫與他目光對視,她無畏地回以一個滿不在乎的微笑,「卑鄙這兩個字,在我的腦海中,本來只是一個簡單的詞語,今天我卻可以將這個詞,用來形容你這個人。」
話音剛落,一耳光已經無情的甩下來。
「看來妳記性不太好,我剛才說過,如果惹到我,妳也不會好過。」說完,他輕撫著她紅腫的臉頰,泛起淡淡的邪笑。「我這個人做事一向很公平,讓我開心的人,我會讓她很開心,讓我失望的人,我同樣也會讓她很失望。」
「看來我們在這方面似乎達成了共識。」
他瞇了瞇眼,似乎有些意外這個被綁成粽子的女人,居然會如此大膽。記得以前用同樣手段,擄來榮氏旗下一個醫學女博士,那女人的年紀和她相仿,可卻在得知情況的第一時間裡,便嚇得尿失禁。
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他便輕易從那女人口中得到他想要的配方,簡單到讓他失去興趣,不過這個柯瑾瑜有趣多了。
「看來妳的嘴很硬。」他哼笑。
「至少比你的拳頭硬。」她不屑。
「柯小姐,妳的行為在某些方面來說,可說是自討苦吃,如果不想受太多苦,就快點告訴我配方,說不定我會難得好心,早點放了妳。」
她對他笑笑,許久之後,才慢吞吞拋出一句,「你這種人,活得真是可憐。」
「可憐」這兩個字,就像一管興奮劑,瞬間激發了裴旭堯的神經系統,原本冷靜的一張臉,頓時變得扭曲,大手帶著怒意,狠狠掐住她柔嫩的喉嚨。
「可憐?妳竟敢說我可憐?我告訴妳,在這個世界上,我裴旭堯活得比任何人都開心,我出身富貴,家財萬貫,名車豪宅美女皆唾手可得,沒有誰比我活得更瀟灑愜意了,妳這個蠢女人居然敢說我可憐,我會讓妳為自己的自以為是付出沉重的代價……」每說一句,他的力道便會隨之加重一分。
當看到柯瑾瑜被他掐得快要窒息時,他終於慢慢找回險些喪失的理智,緩緩鬆開手,就聽到她痛苦的猛咳。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己就要去見上帝了,看來這男人不僅是個變態,還是個瘋子!
「我差點忘了,現在還不能殺了妳。」
恢復理智的裴旭堯很快換回原本斯文的模樣,只不過嘴邊的笑容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在我還沒有達到目的之前,毀了妳,對我毫無益處。」
咳了好一會兒,總算可以正常呼吸,她用力瞪他一眼,嘲諷的笑道:「別白費力氣了,要嘛殺了我,要嘛放了我,想從我口中得到你要的答案,你作夢!」
不是她不怕死,而是她知道,一旦她把配方告訴他,自己將會死得更快,她在盡量拖時間。
小診所被洗劫,肯定會驚動警方,榮澤說不定也知道她出事了,如果能拖到警察找到這裡來,她也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至於榮澤,她不相信兩人之間的緣分到這裡就結束了,她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哪怕是最簡單的一句「你還好嗎」,也可以。
似乎看穿她的想法,裴旭堯冷冷一笑,「妳以為榮澤會來救妳嗎?別作夢了,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快抓到妳嗎?這全要歸功於榮澤的幫忙,是他把妳當成一件禮物,親手送到我面前的,他對自己的員工一向保護有加,甚至不惜花大價,請保鏢保護那些員工,可是妳呢?」
他哼笑一聲,又續道:「不但當著媒體的面公開妳的名字,甚至連最起碼的防備都沒有,這說明什麼?說明了榮澤想要讓妳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重,同時也狠狠擊碎了她的心。
有那麼一刻,裴旭堯真的從她眼中看到了絕望,那絕望中,彷彿還摻雜著一抹不可置信。
「妳不說,我還是有很多辦法可以讓妳開口,不過我希望妳能明白,替一個親手將妳送上斷頭台的男人守護他的利益,妳真的很蠢。」
 
當席洛帶著未痊癒的傷闖進榮家大門時,看到榮澤的第一眼,就發狠的衝上前去,重重的揮下積壓了一整路的拳頭。
結實挨了一拳的榮澤,只覺這一拳又狠又硬,險些將他下巴的骨頭打碎。
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最終,卻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任由席洛揪著他的衣領,對他破口大罵。
從柯瑾瑜失蹤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這段時間內,他完全沒闔眼,在席洛來家裡之前,他已安排手下聯合警方,盡全力尋找柯瑾瑜的人。
他知道席洛有多生氣,但他也不好過,腦海中總會自動浮現出無數種她遇害的畫面……
這不是他的想像力太好,而是裴旭堯這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當席洛的拳頭揮到自己臉上時,他並不生氣,甚至覺得這樣的懲罰還不夠。
他當時肯定是瘋了,才會在衝動之下,將柯瑾瑜置於最危險的境地。
「當年對你無情責打的男人是你父親,狠心拋棄你的女人是你母親,不管你的內心有多少恨和怨,那兩個人如今都已經徹底從你生命中消失了。」席洛的吼聲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小瑜什麼都不知道,而你卻將多年來的恨意,全報復在最無辜的她身上……
「你說你最無法忍受她的笑容,因為在你最痛苦的時候,她卻可以幸福的依偎在你母親的懷抱裡,但你有沒有想過,那時的她不過是個六、七歲大的孩子,你自己的童年充滿了黑暗,難道也要別人家的孩子,跟你一起黑暗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令榮澤無言以對。
過去的很多年裡,他一直將她當成生命中無時無刻都想消滅掉的敵人。
他承認自己的恨意完全來自童年與她的那次偶遇,他嫉妒她可以享受母親的呵護,而他卻要獨自面對殘暴的父親。
小孩子的執念很深,深到可以影響整個人生。
直到那一次,他無意中得知改嫁的母親,在幾年前,丈夫因病去世,而她自己也得了無法治癒的癌症。
也許這就是上天對她拋夫棄子的報應。
可他不甘心,因為自己多年來的積怨,並沒有因此得到舒緩,所以他仍然想著要報復,只不過,承受他怒氣的那個人,從他的母親,變成了柯瑾瑜。
自編自導自演了這麼多年,他不覺得再繼續下去有什麼錯。
但他卻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在他報復的過程中,他已經毫無理由的失掉了自己的一顆心。
一連串的責打和訓斥,換來的是榮澤的無動於衷,席洛十分懊惱,還未復元的傷口,也因為動作太過激烈而隱隱作痛。
陪他來的保鏢擔心自家少爺有什麼閃失,忙不迭將兩人分開,勸哄著把他帶回醫院。
偌大的客廳頓時恢復了原有的安靜,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的榮澤,終於露出憔悴疲態。
陸管家始終躲在暗處不敢吭聲。他已經有多久,不曾在少爺的臉上,看到這麼難過而又絕望的表情了?
第六章
柯瑾瑜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少天,因為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她已經完全失去時間概念。
這裡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沒有味道,完全密閉的地方,只有天花板上有個喇叭,每天都會傳來裴旭堯詢問她是否做好選擇的聲音。
她一直不肯妥協,時間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流逝著。
「妳這個女人,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都還要愚蠢。」
「做人要有原則,有些東西既然不屬於你,為什麼還一定要爭?你口口聲聲說我愚蠢,其實我覺得你比我還要蠢,有句成語很適合你,那就是作繭自縛……」
 的一聲,麥克風被無情關掉。
坐在控制室裡的裴旭堯,第一次出現焦躁感,因為這個女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看過很多心理學的書籍,知道如何能更有效的摧毀一個人的意志,疼痛對某些人來說根本沒有用,所以他會選擇更殘忍的方式,讓她自己屈服投降。
可這個女人是個異類,明明身體如此瘦弱,卻擁有比鐵更堅強的意志力,她被關在空屋裡已經整整三天了,沒有水,沒有食物,但她依舊不肯妥協。
柯瑾瑜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進食,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但他是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的,他每天在固定的時間,都會親自替她注射一種足以維持她生命的興奮劑。
這種興奮劑裡含有少量的營養液,足以短暫維持她的生命。
每一劑維持的時間是十八個小時,也就表示,在這十八個小時裡,無論她的身體有多累,腦袋隨時隨地都處於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
連續一週,他都是用這種方式對待柯瑾瑜的,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被這種非人的折磨逼得咬舌自盡,可她始終頑強抵抗。
活了將近三十年,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心慌,什麼是無能為力,什麼是措手不及。
他並不害怕柯瑾瑜就這樣被自己玩死了,他害怕的是,原來自己也有控制不了的東西。
就像榮澤,神一樣存在著的男人,他曾將對方視為自己的天。
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年,當他踏進校門時,遠遠就看到那個清冷高傲的男孩,修長挺拔的身形,走在校園裡的林蔭下,細碎的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灑在他俊美的臉上。
那一刻,他聽到自己心跳狂亂的聲音。
一見鍾情,而且還是對一個男人。
那時的他很害怕也很膽怯,他知道這樣的情感是違反自然法則的,可他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榮澤。
那麼多年默默追隨,那麼多年死心塌地的守候,可最終換來的,卻是他冷冷的一句,「你有病吧?」
也許榮澤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四個字帶給他多麼大的傷害。
他有病!對,他是有病!他的病全因榮澤而起。
他為他瘋狂,為他迷亂,為他一次又一次幹下蠢事,來吸引他對自己的注意。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榮澤的眼裡,依舊沒有他的存在。
就連他使出最卑鄙的手段,那男人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幼稚,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已經瘋了,可他無法控制這樣的瘋狂,他愛榮澤,哪怕被所有人唾罵,他仍然只希望榮澤能稍微注意他一下。
可是現在,柯瑾瑜的執著,打亂了他慣有的自信。
這個女人的脾氣,在某些方面和榮澤很像,倔強而頑固,讓人無法忽略他們身上與生俱來的堅忍。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被關在屋裡的人是他自己,他也許……就真的選擇自殺了。
裴旭堯的驚慌並沒有維持太久,他自認為藏身隱蔽的地方,已被人團團圍住。
八天八夜的尋找,榮澤終於成功找到關柯瑾瑜的地點。
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時,他的手無法控制的在發抖,他不敢想像自己將會看到怎樣的場面……
當他慢慢推開大門的那一瞬間,跟在他身後隨時準備救人的醫護人員,都不由自主的發出無法控制的唏噓聲。
從形體上看,那應該是個人,但如果用更具體的話來形容,那應該只能說是一具乾屍狀的物體。
整整八天沒吃沒喝,僅靠興奮劑維持生命,這是多麼殘忍的折磨!興奮劑注射過多,足以導致死亡。
而柯瑾瑜此時雙頰凹陷,眉頭緊鎖,唇瓣乾裂,滲出的血液已經乾涸。
兩隻手臂被捆綁了八天,早已麻木得完全失去了知覺。
她就像一個隨時都有可能停止呼吸的脆弱小生命,隨便一個輕咳,恐怕都會讓她永遠再也醒不過來。
不,也許,她現在已經停止呼吸了……
榮澤的腳步僵在原地,心跳因為看到這悲慘的一幕完全狂亂了。
「救她……」他聽到自己的喉間發出顫抖的聲音,帶著他也無法控制的絕望。
他的全身都在發抖,那是一種面對死亡的無能為力。
有那麼一瞬間,他捫心自問:為什麼她遭受這麼大的痛苦,他卻還苟活著?
如果那個遭遇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就好了。
可他卻完好無缺的站在這裡,以睥睨天下的姿態,眼睜睜看著自己口口聲聲說要報復的女人,因為自己的私慾,生命差點就要走到終點。
身後的醫生護士被榮澤所散發出來的絕望氣息嚇到,有那麼一刻,他們甚至懷疑自己的老闆,會不會在這個時候瘋掉。
但他們馬上回過神,快速上前走到柯瑾瑜身邊,用布條遮住了她的雙眼,又用剪刀剪斷束縛她的繩索,暴露在空氣中的兩條手臂僵硬不已。
她的氣息很微弱,但還活著,他們不知道她還能堅持多久,因為他們見過比她更強壯的病人,一樣死在手術台上。
可他們的心裡非常清楚,如果這個女人死了,他們這些醫護人員恐怕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當她被輕手輕腳地抬上擔架時,失去很長一段時間的意識,彷彿慢慢恢復了,她細瘦的右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抓。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榮澤心頭一震,他毫不猶豫,飛也似的衝過去,一把抓住那隻彷彿在尋找什麼的手。
這隻手很瘦,只剩下骨頭,好像再稍微用力一點,就會輕易被折斷。
而那隻手因為感受到突來的溫度,安穩的任他握著,乾裂的雙唇,張開又闔上,想說什麼,卻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好輕輕用右手捏了他的手一下,彷彿在對他說:「我沒事。」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榮澤的胸口,他大口的喘著氣,心臟彷彿被什利器撕裂般劇痛。
喉嚨一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無法控制的情況下,順著雙眼,就這麼大顆大顆的湧出來。
他沒有說話,因為這個時候的他,根本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他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他突然詭異的露出一個淒冷的笑。
如果她死了……那他就陪著她……一起去死!
 
在加護病房內沒日沒夜的搶救了整整三天,柯瑾瑜的生命,總算在大老闆的高度施壓下,脫離了危險。
由於八天沒吃沒喝,造成她胃部大量出血,而每天一支帶有毒性的興奮劑,更是傷害了她的身體器官,再加上雙臂被捆綁這麼多天,也因為血液不流通,造成間歇性麻痺,雙眼也因為長時間被關在暗黑的屋裡,出現短暫的失明現象。
好在這一切不良後果,在眾醫生努力的治療下,慢慢有所好轉,不過柯瑾瑜還是整整昏迷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她偶爾清醒,但很快又再度陷入昏迷。
而榮澤幾乎都守在她的病床前,所以每當她睜開雙眼,總會在第一時間,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身影,只是她都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極大的睏倦就又馬上席捲而來,一次又一次讓她陷入無止境的黑暗中。
至於裴旭堯,他的下場並不好,甚至可以說……十分淒慘。
過去幾年裡,榮澤不只一次被他挑釁,裴旭堯甚至為了吸引他的注意,還連續犯下兩條謀殺案。
並不是榮澤對此毫無感覺,而是他根本就不屑在裴旭堯身上浪費時間。
既然警方無法找到裴家殺人的線索,他也沒興趣為了把裴旭堯送進監獄而大傷腦筋。
就是因為榮澤這些年對他始終保持這種冷漠甚至是無視的態度,裴旭堯才會變得越來越瘋狂。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次慘遭他折磨的女人,對榮澤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如果他能早一點發現這個事實,下場也許就不會這般淒慘了。
不過榮澤這次的確如他所願,成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找到柯瑾瑜的同一天,裴旭堯就被他派去的人逮了個正著。
他的報復手段很簡單,他將裴旭堯雙手反綁,嘴裡塞了兩隻臭襪子,再把他扔在他用來關柯瑾瑜的那間房裡,讓他親自體會那無邊的黑暗。
而且榮澤很有良心,並沒有餓著他,每天派人在固定時間,送半杯水和半碗粥過去,強迫他吃掉,維持他的生命。
接著將足以讓裴旭堯坐上五十年牢的證據,寄到警察局,順便將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打包派人送去給警方。
審判的過程很迅速,毫無意外的,裴旭堯的下半輩子應該會在牢裡度過。
裴旭堯也知道自己再掙扎也沒有用,但他只有一個心願—見榮澤一面。
榮澤如他所願,在宣判的那天,給了他一分鐘,讓他可以跟自己說話。
失去往日光彩的裴旭堯,在靜靜望了榮澤二十秒後,只說了一句話,「我依然愛你。」
榮澤的臉色不變,沒有嘲弄也沒有譏諷,只淡淡回他一句,「如果你的愛情是建立在這種變態的基礎上,我只能說,我無福消受。」
當天深夜,便傳來裴旭堯在牢裡自殺的消息。
接到這個通知,榮澤只是皺了皺眉,吩咐手下,為那個已經死去的人,選一處風水不錯的墓地,算是唯一也是最後一份禮物。
這一切,柯瑾瑜完全不知道,她一直被保護和照顧得很好。
等她完全清醒過來,已經是二十天後的事了。
這二十天裡,醫生在幫她注射的藥物裡加入大量的營養劑,讓她的臉色逐漸恢復原有的紅潤,麻痺的雙手,也慢慢可以行動自如。
就連醫生都說,柯瑾瑜絕對是他們見過生命力最頑強的病人。
這段時間,榮澤幾乎將醫院的高級病房當成辦公室,所有公務都在這裡處理,而且為了可以隨時掌握她的情況,他特地在病房裡裝了一台監視器,只要上網,就可以看到病房內的畫面,所以她一有任何狀況,他就會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她的身邊。
所以,當柯瑾瑜這次徹底清醒時,一睜開眼,就看到榮澤守在病床前,英俊依舊,不過……瘦了。
「妳醒了?」
她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有些乾啞,他很快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湊到她面前小心的餵她喝。
「我睡了很久?」
「算算將近有二十天。」
「還真久啊!」
榮澤的表情變得複雜,就像一個等待法官審判的罪犯,極為緊張地等著宣判結果。
可他等了又等,那個因為他一句話,而險些喪命的女人,卻在清醒後,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這個笑容,曾被他視為痛苦的惡夢,也曾讓他下定決心,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毀了這樣的笑容。
可現在,他卻小心翼翼的,想要永遠留住這個微笑,哪怕失去性命,也心甘情願。
「裴旭堯那個傢伙真是瘋狂,幸好我還活著。」柯瑾瑜慢吞吞的坐起身,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臉上的笑容依舊耀眼,「啊—沒有陽光的地方,真的比地獄還可怕,我原本以為我這次真的死定了……」
她正興奮的感慨著,卻見榮澤始終陰沉著一張臉。
「榮澤,我還活著你不開心嗎?」
他怎麼可能會不開心?
如果她死了,他也會雙手奉上自己的性命,就算她已經沒事了,這樣的信念依舊不會改變。
只是……他還有資格在她面前,以高傲者的姿態,繼續耀武揚威下去嗎?
「妳有沒有想過……」
他終於緩緩開口,氣氛彷彿靜止一般,望著她那雙明亮又永遠帶笑的眼睛,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很卑鄙的男人。
柯瑾瑜挑了挑眉,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妳有沒有想過,我當初為什麼會娶妳為妻?對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提出結婚這樣的請求時,妳應該好奇一下的,如果……當初妳能有點疑慮,也許……妳就不會遭受這種危險了。」
她沒有在這個時候接話,榮澤似乎也不期待她會有所回應。
「還記得上次我曾和妳說過……我小時候發生過的那些事嗎?媽媽離開後,我每天都會作相同的夢,夢到媽媽回到我身邊,把我呵護在她懷裡,所以早上我都是笑著醒來的,可事實總是殘酷的,醒來後,夢就破碎了……」
榮澤因為回憶起這些事,目光變得很迷茫。
「直到那一天,我又看到了她,可她的懷裡,卻抱著別人家的孩子,那女孩笑得很開心,可我卻好難過,她根本沒有發現我,後來就抱著女孩離開了,剩下我孤伶伶一個人,到了晚上,父親知道我偷偷去見她,不但狠狠打了我一頓,還把我關在又黑又暗的地下室,整整三天三夜。」
柯瑾瑜突然很想握住他的手,給他力量,因為那種暗不見天日的絕望感,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被關的那段日子,她也曾想過要放棄生命,可是她不甘心,她還有好多話……想對榮澤說。
一個成年人都會如此害怕絕望,更何況是一個年幼的孩子。
「在我被關的那幾天裡,我曾發誓,如果我還活著,就會親手報復那個剝奪原本屬於我的快樂的女孩。」散亂的目光,終於慢慢移向她的臉,「上天似乎聽到了我的祈求,被我恨了好多年的女孩,突然狼狽的出現在我面前。
「她的母親得了癌症,急需一筆高額的治療費,所以我用她最欠缺的金錢,以結婚為條件,逼她嫁給我,條件就是,在我不允許的情況下,她永遠沒有資格,提出離婚的要求。」
「……」
「因為有人曾對我說過,女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青春和婚姻,嫁給我的那年,她二十歲,十年後,她三十歲,二十年後,她四十歲……無止境的將她的青春消耗到生命終止的那一天。妳猜猜看,她的人生,會不會因為這樣的報復,而變得十分淒慘?」
她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的瞅著他。
榮澤直勾勾的望進她的雙眼,淡然道:「柯瑾瑜,我毀了妳的人生,妳恨我嗎?」
她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抿著雙唇,靜靜的回味他的話帶給她的震撼。
「其實我知道,妳應該是恨我的,這次如果不是我在記者會上故意公開妳的名字,妳又怎可能會被綁架?我明知道只要說出妳的名字,就會害妳被那個變態……傷害……」
他再也不敢回想剛找到她時的那一幕,但這一切明明就是他親手造成的。
照理說,當他看到她這麼痛苦,他應該要感到喜悅才是,因為這就表示他計劃多年的報復行動非常成功,可不知為何,他卻一點也不覺得開心,反而在看到那樣的畫面時,差點失去理智。
她死了,他會瘋掉,然後……也跟著死去。
許久沒開口的柯瑾瑜,突然覺得自己眼中的榮澤,變得異常陌生。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夠不幸了,沒想到,榮澤的出現,居然讓她不幸的人生,又增添了華麗的一筆。
見她一直沒說話,榮澤有些心虛,也有些擔憂,忐忑不安地望著她好一會,終於盼到她開口了—
「所以當初你之所以會出錢幫我媽治病,接近我,娶我為妻,都是有預謀、有計劃的,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就連臉上的表情,也平靜得毫無波瀾。
他無聲的點點頭,心底有說不出的愧疚和自責。
如果上天願意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發誓,他絕不會做出這麼殘忍而又愚蠢的事情。
柯瑾瑜目光有些空洞的望著他,彷彿在回味著過往的一切—
兩人的初識,他一次又一次為了拯救母親的性命,砸下重金讓那些醫生竭盡全力醫治母親。
靈堂裡,他孤寂而落寞的身影,讓她看不清,想不透。
當他提出結婚的要求時,臉上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這麼多年來,她問過自己很多次,榮澤為什麼一定要她用婚姻做為條件,來償還那筆龐大的醫藥費?
包括再次見面時,他的冷漠,他的關心,他的在乎,他對她所做出的一切行為……
「這麼說來,當初你故意向媒體透露我的名字,給裴旭堯抓我的機會,其實是想借他之手,取我性命吧……」
不知為何,聽到她這麼說,他的心裡突地一緊,幾乎快要不能呼吸。
榮澤很想否認自己並不是真心想要讓她涉險,可事實上,對於這樣的質問,他卻無力反抗。
「我很抱歉……」
究竟多大的恨意,讓他恨不能她能就此失去性命?
她突然苦笑一聲,「很抱歉,這次沒能如你所願……」
「不……」他驚惶地用力握住她的手臂,「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時心很亂,這麼多年來,一直糾纏我的夢魘讓我失去了理智,其實我並沒有那樣想過,我只是……」
他發現再多的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無力,因為柯瑾瑜此時的表情,異常沉靜,就像一攤死水,如果她憤怒、悲傷、責罵或是打他,他或許還覺得自己有彌補的機會,可是現在,她安靜得令他無措。
「你還恨我嗎?」
榮澤想也沒想,馬上搖頭。
「還想報復嗎?」
再次搖頭。
「也就是說,我欠你的,都還清了?」
「不,妳一直以來都沒有欠我什麼,就算有,也是我欠妳。」
她淡淡笑了笑,帶著幾分釋然和解脫,以及一種連她自己也無法形容的悲傷,「那麼,我們離婚吧!」
第七章
書房裡,榮澤盯著昨天傍晚擬好的離婚協議書,已經整整兩個小時了。
自從柯瑾瑜提出要和他離婚的要求之後,他便再也沒踏進醫院一步。
這幾天他不停地回憶過去的一切,不斷地尋找同一個答案,柯瑾瑜究竟犯下什麼樣的錯誤,讓他如此傷害她?
想來想去,唯一能抓住的執念,就是他幼時根深蒂固在腦海中的那個無辜又甜美的笑容。
大概是她的笑臉太耀眼、太燦爛了吧,所以當他被父親關在地下室時,反覆猜想,如果當年母親沒有拋棄他,屬於柯瑾瑜的幸福,是不是就該他所擁有?
對於父母當年為什麼會離婚?他其實並不真正了解真相。
記憶中的父親,雖然脾氣暴躁,可卻十分在乎妻子。
他很小就知道,父親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可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動搖母親在這個家的地位。
自從母親離開榮家後,父親的脾氣變得更加暴躁。
直到現在他都不能理解,當年母親為什麼會放棄榮夫人這個尊貴的身分,改嫁給一個帶著孩子的普通男人?
他才是母親的親生兒子,柯瑾瑜不過是……她的養女罷了。
一個養女都能被疼愛呵護那麼多年,他這個親生兒子,卻在成長的歲月中,不斷遭受各種痛苦。
日積月累,恨意慢慢擴大,所以,他才會那麼不擇手段,想要毀掉她的人生吧。
可笑的是,計劃沒有達成,反而在過程中,他失掉了自己的心,漸漸的愛上那個他一心一意想要報復的女人。
上天果然很頑皮,一場惡作劇,讓他不得不陷入這種尷尬的處境之中。
也許,他真的該放她自由。
已經毀了她的青春,浪費了她生命中最寶貴的十年,還有什麼資格強求這場婚姻繼續維持下去?
當他拿起電話,準備打給自己的私人律師時,所有的不甘,一齊湧上心頭。
不,他不想放棄,他愛她!
雖然這個結果可笑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卻無法否認,他已經在這場報復中,深深的愛上了自己的獵物。
暴躁的將擬好的離婚協議書大力撕毀,往上用力一扔,細碎的紙屑凌亂的飄在半空中。
當陸管家端著豐盛的早餐出現在榮澤的書房時,看到的就是滿室狼籍,他跨過飄散一地的紙片,將冒著熱氣的飯菜端到桌上,「少爺,吃早餐。」
「我不餓!」
「您昨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今天再不吃,身體會受不了的。」
懶懶的陷在皮椅內,右手拖著下巴,目不轉睛的望著窗外晃動的樹枝,「她八天八夜沒吃沒喝,不是也沒死!」
陸管家心一驚,不禁開始擔憂起少爺的精神狀況。自從那位柯小姐出事之後,少爺就變得恍恍惚惚的,和以往完全不一樣。
後來他斷斷續續從表少爺與少爺的爭吵中得知,原來柯小姐與少爺,居然已經結婚九年多了。
在榮家服務了幾十年,他自認對榮家的大小事瞭如指掌,卻從來都不知道,少爺與柯小姐之間竟有如此複雜的關係。
難怪少爺在柯小姐第一次來的時候,會那麼失態。
主子們的恩恩怨怨,身為一個下人,他原本是不想多問的,但最近少爺的心情好像越來越不好,也越來越消瘦,他開始擔心,再這樣下去,少爺的身體會沒有辦法承受。
「少爺,其實有件事,藏在我心裡已經二十幾年了,以前沒有說,是因為我覺得這件事的真相太過殘忍,可是現在看到你這樣折磨自己,我如果再隱瞞下去,對你來說,很不公平。」
陸管家的這番話,終於引起榮澤的注意。
對於這個看著自己長大的老管家,他有一種淡淡的依戀,因為陸管家,是除了母親之外,唯一真正關心自己的人。
「我知道這些年來,少爺始終恨著夫人,因為當年,在你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選擇拋棄你,任何一個小孩子,恐怕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人人都說母愛是最偉大的,可夫人明明那麼愛你,卻做出這樣的決定……」
陸管家的聲音,在寧靜的書房中緩緩響起,也成功吸引了榮澤所有的注意力。
「雖然我知道這件事的真相會傷害到你,但我還是要說,其實……夫人並不是你的親生母親。」
聞言,榮澤突地坐直身體,整個人驚訝得完全呆愣住。
不是他的親生母親?那……他的母親是誰?
「這件事說來話長,如果真要說,就要從三十年前說起……」
榮世卿,也就是榮澤的父親,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商業鉅子。
他長得帥、家產豐厚,有能力又有手腕,所以許多富家千金無論如何都想嫁進榮家當少奶奶。
榮澤的生母在那個年代,是個小有名氣的影星,仗著自己姣好的容貌以及高超的交際手段,很快便找到機會,上了榮世卿的床。
榮世卿風流自負,身邊的女人也不計其數,一個小小的影星對他而言,不過是件馬上就可以替換的衣服。
可這個女人很有心機,與他發生過幾次關係後,就說自己懷了他的骨肉。
榮澤的出生,並沒有讓她順利進入豪門,因為秋曼蓮的出現,也就是榮澤以為的生母,就像一道耀眼的光,吸引了榮世卿所有的目光。
她並不是一個多麼美豔的女人,甚至當榮世卿愛上她的時候,她還是個有夫之婦。
可榮世卿的眼裡,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是非對錯。
他愛秋曼蓮,愛得十分瘋狂。
榮澤的生母,在這場愛情的角逐中,敗得十分徹底。
沒有辦法嫁入豪門,她只能利用兒子,向榮世卿要到足夠她揮霍一輩子的錢。
可沒過多久,就傳出她死在一個五十幾歲富商的床上。
對於她的死,榮世卿連問也沒多問一句,因為那個時候,他正一心想辦法要將秋曼蓮據為己有。
秋曼蓮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丈夫是個守本分的公務員,女兒還不滿週歲,在一次陪老同學參加婚宴時,她無意中認識了榮世卿,就這樣,她的悲劇,也就此開始。
為了得到她,榮世卿殘忍的設計一個局,讓秋曼蓮的丈夫因此失蹤,而她的女兒,也下落不明。
她在最孤苦無助的時候,得到了榮世卿的幫助,自然而然陷入他偽裝出來的溫柔中,沒多久便答應嫁給他為妻。
在秋曼蓮成為榮太太的日子裡,她是真心疼愛著一歲多的小榮澤的,每次將他抱在懷中,她都會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兒,她把滿腔的母愛,都給了他。
然而小小年紀的榮澤根本不知道,這份母愛,是他父親用最卑鄙的手段,硬生生從人家手裡搶來的。
直到有一天,秋曼蓮無意中聽到榮世卿在講電話,才知道原來她的丈夫沒死,是被注射大量藥物,失去了記憶,而她下落不明的女兒,則流落到了育幼院。
太多的真相接踵而來,將她原本以為寧靜的世界,打擊得支離破碎。
在和榮世卿大吵一架後,她毅然提出離婚,並將自己流落在外面整整六年的女兒,重新接回自己身邊,與漸漸恢復記憶的丈夫破鏡重圓。
「所以少爺,其實不是柯小姐搶走了你的母親,在你享受母愛的那六年裡,柯小姐……比你的遭遇還要慘。」
事後,當陸管家得知當年秋曼蓮從育幼院接出來的女兒,就是柯瑾瑜時,也震驚了好一會兒。
緣分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當初誰又能想到,二十多年後,兩個原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孩子,會有今天這一段解也解不開的孽緣。
榮澤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無法原諒拋棄自己的母親,原來竟是別人的母親,他自認為該被報復的女孩,命運卻比他還要辛苦。
那他這二十多年來,每天都在做什麼?陰謀、算計、傷害,甚至差點害她失去性命……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這些……為什麼?」
榮澤無意識輕問。他只知道,此時的自己,就像一具丟了靈魂的軀殼,懵懵懂懂,支離破碎。
他像個小丑一樣恨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所有的事實,就像一場為他精心準備的笑話。
老天爺, 對我的愚弄,究竟何時才會停止?
陸管家擔心地望著自家少爺,怕他會因為無法承受這個事實而情緒崩潰。
榮澤在下意識問出那個問題後,整個人陷入沉默,突地,他猛然一驚,像是想到了什麼,迫不及待打開筆電,進入已經將近九年沒有登錄過的信箱。
那是他剛和柯瑾瑜結婚沒多久,用來和私家偵探聯繫的信箱,裡頭有關於她的所有資料。
剛開始他曾意興闌珊的看了幾封,後來因為公司規模不斷擴大,他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管這些。
好多年沒有登錄這個信箱了,他幾乎已經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當年那個私家偵探因為收了他一大筆錢,所以調查的結果十分詳細。
起初,只是柯瑾瑜讀高中時的一些情況,之後,私家偵探似乎對她的成長經歷很感興趣,查到了更多資料。
不滿週歲的她,被榮世卿送到她鄉下一個表叔家,因為表叔和表嬸婚後一直都沒有生小孩,擔心以後沒人送終,便收柯瑾瑜做義女。
她兩歲時,表嬸懷孕,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嬰,從此之後,她在表叔家的日子,因為這個弟弟的到來,而變得十分艱難。
表嬸脾氣不太好,經常找各種名目,對她非打即罵。
她那時才三歲,已經變得十分懂事,會幫表叔做簡單的手工,也會幫表嬸帶弟弟,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討好大人,始終無法改變被厭惡的命運。
私家偵探曾在無意中找到一篇她後來寫下的日記—
 
我知道自己對這個家來說是多餘的,大家都不喜歡我,雖然我已經很努力的在討好他們了,卻還是一點用都沒有。
表叔家很窮,自從有了表弟後,日子更加艱難,我怕表叔有一天會把我丟掉,所以我拚命減少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次數,甚至為了不讓表嬸再把我當成眼中釘,我每天只吃一頓飯。
我一直在想,只要我不吃東西,就不會浪費這個家的糧食,那樣的話,表叔也許就不會把我當成累贅,想要把我丟掉。
可無論我怎樣偽裝成一個透明人,依舊改變不了被拋棄的命運。
那年我四歲,表叔說要帶我去遊樂場玩,他還買了我一直很想要吃的棉花糖給我,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天,因為我坐到了夢寐以求的摩天輪。
可是當我從高高的空中下來時,表叔卻不見了,我的世界,也徹底黑暗了……
 
這段日記很短,用的詞語也十分簡單,可榮澤盯著電腦螢幕,看著那些簡單的文字所組成的事實時,他只覺得一顆心彷彿被人緊揪著,劇痛難忍。
四歲的柯瑾瑜,變成沒人要的孤兒,後來被警察送到育幼院,展開了另一段悲劇。
育幼院的那些大孩子們,每次都趁院長不住意時,偷偷欺負她。
她的童年,在六歲以前,過得如同人間地獄。
直到她親生母親出現,終於將那個飽受摧殘的小生命,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
然後,榮澤看到她寫下的第二篇日記—
 
我並不想將我人生的前六年當作一場悲劇的序幕,因為我知道,只要活著,未來就有無限可能。
在爸爸和媽媽找到我之前,我不斷的檢討自己,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的被討厭?
我沒沒無聞的活著,在人群中幾乎沒有存在感,可同樣會受到那些大孩子們的欺負。
事後我總結出一條定律,這個世界並不同情眼淚,哭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就像我在表叔表嬸面前哭著求他們不要拋棄我,但事實卻是,我被無情的丟在遊樂場。
我被那些大孩子們欺負時,不斷用眼淚來博取他們的同情,可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愚弄。
這些都足以證明,哭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爸爸媽媽找到我的那一刻,絕對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間,我有親人了……像天底下所有小孩子一樣,原來我也有父母。
我想大哭著撲進他們懷中,可我害怕過多的眼淚會讓我再次變得一無所有,所以,我露出自己認為最燦爛的微笑,迎接新生活的開始。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我始終都依循這個原則,因為我堅信,耀眼的笑容,才是活下去最有力的武器。
 
耀眼的笑容?
當榮澤看到這五個字時,忍不住回想起許多年前,在那條街口,他曾親眼看到一個年幼的女孩,在被母親攬在懷中時,臉上所露出的,是那麼無辜而又幸福的微笑。
如果她沒有遭遇過這一切,他會覺得那笑容背後,一定充滿了太多的甜蜜。
可誰又知道,年幼的孩子,在那個時候已經學會用微笑拯救自己的人生。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因為每一封信,都寫滿她曾經遭遇過,最可悲的往事。
她父親去世的時候,她只有十七歲,緊接而來的打擊,便是她母親得了癌症。
為了替母親籌錢治病,她幾乎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而他卻殘忍的,對那個傷痕累累的女孩,設下最恐怖的陷阱,讓她以恩惠為名,毫無設防的,接受他對她命運的迫害。
他是畜生!
榮澤下了這樣的結論。
心已經痛到麻木,如果死掉可以彌補他對她所造成的一切傷害,他會毫不猶豫的結束自己這條卑賤的生命。
席洛的到來,並沒有引起榮澤的注意,直到他喚了好多聲,他才慢慢收回渙散的目光,將焦距放在一個類似人體的東西上。
「榮澤,發生什麼事了?」不久前他接到陸管家的電話,求他來照顧榮澤。
陸管家並沒有說發生什麼事,只在電話裡告訴他,榮澤受了很大的刺激,擔心他會出狀況,才想拜託他能來陪陪他。
榮澤的情況的確比陸管家說的更嚴重,從小到大,他從沒見過榮澤像此刻這般絕望陰沉。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毫無意識的瞥了他一眼,又將目光麻木的轉向電腦螢幕,自虐一般,讓那些他所不知道的真相,狠狠戳著他已經在淌血的胸口。
席洛不解,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著螢幕上所顯示的文字。
那一刻,一向嘻皮笑臉的席洛,露出人生中最嚴肅的表情。
如果有一種藥可以改變這個瞬間,他會選擇將他所看到的一切,徹底遺忘……
 
「喂,別再喝了!」席洛一把搶下榮澤手中的酒瓶,將瓶子倒過來,裡面的酒已經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看著吧台前堆放的空酒瓶,他忍不住嘆息,並開始懊惱,在榮澤心情最差的時候,帶他出來買醉的決定,究竟是對還是錯。
都說醉了之後可以忘卻所有煩惱,可榮澤這傢伙,在喝了那麼多杯酒之後,不但沒有醉,反而越喝越起勁。
叫來酒保,又點了一瓶最愛的極品芝華士二十五年蘇格蘭威士忌,這已經是他今天晚上的第三瓶酒了。
酒保不敢怠慢,忙不迭打開瓶蓋,恭敬的遞到他面前。
席洛皺眉,一巴掌拍在榮澤的背上,「你想喝到死嗎?」
「如果真的可以,那就這樣吧。」
「你真沒用,有句話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覺得自己對不起小瑜,那就找她去認錯啊!她心地那麼善良,只要你真心誠意的說句對不起,搞不好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也會因此一筆勾消。」
酒吧裡昏暗的光線,照射在榮澤俊美而蒼白的臉上,握著酒瓶的手,因為聽到那個讓他心痛的名字,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苦澀一笑,自嘲道:「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得到她的原諒了。」
「有沒有資格是一回事,道不道歉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娶了她,浪費了她將近十年的大好青春,這件事你總該給她一個交代,躲起來算什麼男人!」
「十年……」榮澤突然唇角一彎,低聲說:「既然這樣,今生今世,我不會再娶妻生子,獨過一生,就當作是……我對自己的……懲罰吧。」話落,舉起酒瓶,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同一時間,已經出院兩天的柯瑾瑜,正躺在小診所的床上呼呼大睡。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在寂靜的午夜突然響起,就像鬼魅的魔音,嚇得她險些從床上摔下去。
看了眼來電顯示,這個號碼十分陌生,她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大半夜的打電話叫她起床尿尿。
這種事以前在讀書時經常發生,所以她惱怒的將手機掛斷,扔到一邊,蒙上被子,繼續睡。
但吵鬧的手機聲再次響起,她忍不住低咒,並詛咒那個打電話來的混蛋,喝水嗆死。
一接起電話,她正想用最惡毒的話罵回去,畢竟就算脾氣再好的人,也是有點起床氣的。
可沒等她開吼,電話那頭就傳來一陣刺耳的嘈雜聲。
「喂,是柯小姐嗎?」
咦,這聲音好陌生,可對方卻知道她姓柯。
「我是夜色的服務生,有一位榮先生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和他一起來的席洛先生,給了我妳的手機號碼,他跟我說,如果榮先生喝醉了,就打電話找妳幫忙……」
席洛把她的手機號碼告訴給一個服務生?榮澤喝醉了?
她不明白這兩件事,為什麼會與自己扯上關係?
自從她的傷恢復得差不多之後,就很順利的出院了,至於她和榮澤之間的恩怨……嗯,應該算是結束了吧。
因為當她親口向他提出離婚的要求時,榮澤並沒有反對,而且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雖然這樣的結局對她來說有些殘忍,但她還能再強求些什麼?
榮澤已經把話說得十分清楚了,接近她的目的,僅是為了報復她,現在報復完了,他還想怎麼樣?
回家的時候,她反覆想著兩人之間曾有過的短暫甜蜜,有時候她也會猜測,他對她,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可是猜來猜去,也猜不出個什麼結果。
最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很可憐,被人報復了九年才知道真相,如果不是裴旭堯從中作梗,那麼她這輩子,是不是都要活在被報復的陰影之中?
就算她脾氣再好,度量再大,在得知這些真相之後,也不可能平靜的接受這樣的事實。
所以她很有耐心的等待榮澤的離婚協議書,只是等來等去,等到的卻是陌生酒保的電話。
雖然她不甘心大半夜被吵醒,特地去接一個醉鬼,但就這麼把榮澤扔在那裡,她也做不到。
當她來到這間名為夜色的酒吧時,就看到榮澤趴在吧台上,醉得不省人事。
酒吧的服務生一方面擔心客人在自己的酒吧裡出事,另一方面也擔心客人會賴帳。
話說那個和他一起來喝酒的席先生也真奇怪,看他的穿著打扮,明明是那麼體面又闊綽的一個人,就連手上戴著的金錶少說也價值個幾十萬,可他在臨走前,小氣得連酒錢也不肯付。
所以當柯瑾瑜被告知榮澤欠了二十八萬八的酒錢時,她著實嚇了一大跳。
「二十八萬八?他喝的到底是酒還是什麼,怎麼會貴成這樣」
酒保很禮貌的告訴她,「榮先生一共喝了四瓶酒,每瓶的價格都不算便宜,如果妳不相信,我可以請經理出面。」
四瓶酒就要二十八萬八真是嚇死她了,不過據她所知,榮澤辦公室酒櫃中的那些洋酒,每瓶好像都很貴的說。
扯了扯趴在吧台上一動也不動的男人的衣袖,「喂、喂—」
沒反應。
「喂,我沒有這麼多錢,你醒一醒,醒一醒啦……」
還是沒反應。
柯瑾瑜在酒保擔憂的目光中,開始動手翻榮澤的口袋,果然被她翻到一只看起來很昂貴的皮夾。
可惜皮夾雖然被塞得鼓鼓的,但打開一看,裡面全是各家銀行的信用卡和提款卡,完全不見一張鈔票。
翻了好久,只差沒把皮夾給拆了,柯瑾瑜才放棄的看向酒保,「你們酒吧……可以刷卡嗎?」
酒保為難的搖搖頭,「刷卡機昨天下午壞了,不過出了酒吧往右走一小段,有提款機。」
看到榮澤喝得滿臉通紅,身上散發著嗆人的酒氣,她知道再繼續待在這裡,只會讓他更加難受。
榮澤皮夾裡的卡片雖然很多,但在無法得知密碼的情況下,她只能忍痛割愛,將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錢提出來。
付了酒錢,終於在酒保安心的目光中,扶著踉蹌的榮澤,步出酒吧大門。
第八章
如果可以早一點預知買醉後的結果,會讓他的頭痛成這樣,榮澤發誓,他一定會換個方式折磨自己。
醒來的地方很陌生,和他奢華的房間不同,這裡的每一個角落,看起來都非常簡陋平凡。
「你醒了?」
房門被拉開,走進來的,是好多天沒看到的柯瑾瑜,她穿著居家服,長髮隨意挽在腦後,手中還端著冒著熱氣的白粥和小菜。
自從她親口說要離婚後,他一直躲著她,也許他潛意識裡認為,只要躲開她,就不用面對離婚的局面。
是的,他很害怕,兩人之間的緣分,就這麼斷掉。
他想自私的留住她,得到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放開她。
這想法出現得很快,也讓他措手不及,畢竟在自己做出了那麼多不可原諒的事情後,他不敢確定,她還會繼續容忍他,但頭痛讓他還沒有辦法細想這麼多……
「我怎麼會在妳這裡?」席洛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是酒吧的服務生打電話通知我過去接你的,你當時醉得很厲害。」將煮好的粥放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事先泡好的醒酒茶,「先把這個喝掉,你臉色不太好,可能是因為昨晚喝太多酒了。」
看著她的手,他心頭沒來由一跳,想開口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無聲闔上,接過杯子,乖乖地將已經變溫的醒酒茶一口氣喝光。
「不久前,我接到陸管家打來的電話,他很擔心你的安全,知道你在我這裡就放心了,不過他說這幾天你都沒有好好吃東西,昨天又喝了那麼多酒,這樣胃會壞掉。」將筷子輕輕擺到他面前,聲音低柔地勸道:「這粥煮了將近兩個小時,米粒都煮軟了,你多少吃一點墊墊肚子。」
榮澤有些意外她竟會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跟自己講話。
她應該是恨他的吧,為什麼在發生那麼多事後,她的態度依舊這麼和善從容?
如果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場夢,就好了。
往日的囂張與冷漠,在她面前,顯得那麼卑微,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默默接過她遞來的筷子,輕應了一聲,「謝謝。」
柯瑾瑜已經習慣他高高在上的模樣,現在他一下子變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般戰戰兢兢,她實在不太能適應。
「你不要和我客氣,雖然我覺得你這個人……」頓了頓,似乎在找更合適的措詞。「有點固執,也有點倔強,但不管怎麼說,當初你也幫過我們家。至於你和我媽之間的事,她從來都沒有提過,但我曾經不小心從她的相簿裡,看到過一個小男孩的照片,如果我沒猜錯,我想那個男孩,應該就是你。」
榮澤立刻抬起雙眼,目光中有些期盼,「她……真的什麼都沒有說過嗎?」雖然心底對母親還是有所怨恨,但仔細想想,給過他最多甜蜜和幸福的,仍舊是她。
柯瑾瑜搖了搖頭,心底突然泛起幾分不忍。即使這個男人手中已擁有了一切,可他仍舊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可憐兮兮的尋求母愛。
事後,她曾接到過席洛打來的電話,大概得知當年事情的真相,也知道榮澤的悔意,原來她和他都是苦命人,被上一輩的恩怨拖累。
「她雖然什麼都沒有提過,可我經常看見她看著你的照片發呆,我想……她對你不是沒有感情,畢竟她照顧了你六年,而我才是半路把她搶走的那個人……」
榮澤一把抓住她的手,難掩尷尬,「別這麼說,自始至終,錯的那個人,都是我。」
她的臉色頓時一紅,有些不知所措,「你……其實也很不容易。」
雖然還是不太能接受他當初的所作所為,但一想到這個罪魁禍首這麼多年來也不好過,心底的那份怨懟,慢慢變淡了。
況且她本來就不是一個怨天尤人的人,從小到大,經歷了太多,苦沒少受,痛沒少挨,能夠在六歲的時候被父母接回家,她已經很感激上天的仁慈了。
更何況她還在住院的時候,不只從一個人的口中得知,榮澤在她陷入昏迷的那段時間,沒日沒夜的守在病床前,哪怕只是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動一下,也要神經質的叫來醫生,一遍又一遍的檢查。
後來醫生也被他搞得神經質,每天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
這些事她聽在耳裡,記在心底,不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之所以還對兩人的關係感到彆扭,是因為她分不清榮澤的悔意,是出於對她的在乎,還是對她的愧疚?如果是後者,她想,兩人之間完全沒必要再糾纏下去,但如果是前者,那……
榮澤見她沒再吭聲,有些無所適從。他真的很希望她能狠狠罵他一頓,哪怕再賞他幾個耳光也行,可她不但沒責怪他,還煮粥給他喝。
心中愧疚的同時,不禁生起一個小小的念頭。這是不是說明……他們之間的未來,還有希望?
帶著這種小小的欣喜,他端起桌上的白粥,小口小口的開始吃。
見他不再說話,慢條斯理地吃著粥,臉上還掛著幾分欣喜,柯瑾瑜有些不爽的皺了皺眉。「喂,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嗎?」
他不解的抬起頭,表情呆呆的望著她。
她突然拿出了一張寫著「榮澤欠柯瑾瑜二十八萬八」的便條紙,舉到他眼前,「你不記得沒關係,等一下吃完飯,記得在這裡簽上你的名字就行了。」
榮澤更加不解。他什麼時候欠她二十八萬八千塊了?
「你該不會不認帳吧?」
見他一臉茫然,她開始擔心自己唯一的存款會要不回來。
「酒吧的服務生說,你喝了四瓶酒,雖然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酒,但價格都很嚇人……」
接下來,她就將自己昨天晚上是如何為了他,將銀行存款全都提出來替他付酒錢,又如何拖著不省人事的他來到這裡的過程,一五一十的說給他聽。
「對你來說,二十八萬八是小數目,但對我來說,那可是天文數字,所以希望你回去之後,如果方便,請把欠我的錢存進這個帳戶裡,喏,這一組號碼是我的帳號。」
榮澤整個人愣住,看著她的小嘴動個不停,說到那二十八萬八是她辛苦攢了很久的積蓄時,還小激動了一下。
「我這間小診所雖然生意開始好轉了,可本著不賺黑心錢的原則,我都只收病患診療費而已,所以那些錢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苦口婆心哭窮,目的就只有一個—要他還錢。
「如果我沒記錯,我不久前才給過妳一筆非常豐厚的專利費。」
五百萬對他來講雖然不多,但對她來講,應該不算太少吧。
「呃……」她頓了一下,表情有些怪異,「拿到那筆錢的第二天,我……我就捐給社福團體了。」
他臉色一沉,看不出是生氣還是怎樣,捏著筷子的力道也無形中加大幾分。
「所以妳捨得一下子捐出五百萬,也捨不得為我付二十八萬八的酒錢?」
他其實是不想吃醋的,而且那些錢在他眼裡,真的不算什麼,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爭,爭自己在她心中的一席之地。
「我覺得這根本就是兩碼子事。」
「可對我來說,卻很重要。」
「喂……」
「總之,是妳自願要替我附錢的,既然沒人強迫妳,妳也不能事後和我算帳,況且妳對所有人都這麼善良,應該不差我一個,所以這筆錢我是不會還給妳的。」
這是什麼情況?柯瑾瑜不敢相信的張大嘴巴。為什麼她覺得一向冷酷沉穩的榮澤,突然變得像個耍任性的小孩,連說出來的話,都帶有幾分不講理。
「那筆錢可是我的全部財產……」
「和我有什麼關係?」
見她抖著嘴角哇哇大叫,他突然覺得自己陰鬱了好久的心情豁然開朗,就連沒有什麼味道的白粥,也變得美味可口。
 
週末,是秋曼蓮過世十年的忌日。
清晨,買好了花,帶了些老媽生前喜歡吃的點心,柯瑾瑜來到她墓前祭拜。
讓她意外的是,墓前站著一個人,遠遠看去,有些眼熟,走近一看,才發現居然是榮澤。
自從住院那次跟他提過要離婚,但到現在都還沒等到他打算怎麼處理。
而且怪的是,最近榮澤會有意無意地因為某些非常不重要的原因,出現在她的小診所裡。
他的話依舊不多,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默默看她幫病人看病。
直到診所打烊,他才會漫不經心的提議請她吃晚餐,或是與她聊聊診所的事。
她不知道這男人到底想幹麼?不過欠她的那二十八萬八,他真的不打算還給她就是了。
似乎聽到她的腳步聲,已經在墓碑前站了好一會兒的榮澤,慢吞吞地轉過身。
時至深秋,天氣有些涼,他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筆挺的西褲,站在那裡,就像時尚雜誌上的模特兒,俊美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你怎麼會在這裡?」對於他的出現,她顯得很意外。
他慢慢摘下墨鏡,淡淡笑了笑,「我每年都會來這裡看她,只不過過去幾年,妳都在國外,所以不曉得。」
雖說他已經知道秋曼蓮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但在他心底,無論當初有多憎恨,始終還是把對方當成生母看待。
「嗯,我媽若是地下有知,一定會很欣慰的。」說完,她緩步走上前,將花放在墓前,恭敬的行了三個禮,一回頭,就看到榮澤正饒富興味地看著她。「你幹麼盯著我看?」
「我在想,當初我怎麼那麼傻,妳和妳媽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我卻固執的認為,只有我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總能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和她親近,你會把她當成親生母親,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很感謝她當年照顧我那麼久,相信這世上沒有一個母親,會偉大到這種地步。」說著,又嘆了口氣,「當然,對於我父親的所作所為,我也深深感到抱歉,如果不是他的殘忍,你們一家三口,也不會落得那樣的局面。」
「都已經過去了,我想我媽已經不介意了,你也不要這麼自責難過,至少在她晚年的時候,她心中沒有任何遺憾。」
一陣詭異的靜默後,榮澤朝她走近,低頭看著她白淨的面容。
「其實我今天來這裡的主要目的,是想當著妳母親的面,親自向她賠罪。」
他離她好近,她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這讓她有些緊張。
「我對她寶貝女兒做了那麼多壞事,不但差點害妳失去性命,還浪費了妳將近十年的時間……小瑜,如果我說,我想在以後的日子裡,一直照顧妳,妳會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照顧我?」柯瑾瑜抬起頭,與他對視,「你是覺得自己做了很多對不起我的事,所以想要彌補這些錯誤?」
「……」
「我聽席洛說,你肯為了我,終生不娶。」
「……」
「你認為我的一切不幸,全部與你有關,所以你才想補償我,你大概覺得,只要給我一個名分,給我安穩的生活,我就能從此開心快樂過一生吧?」
見他始終沒有接話,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
「其實你不必為了補償我做這樣的事,我媽地下有知,不會怪你的。」
榮澤終於明白,她徹徹底底誤會了他的想法。「小瑜……」
「其實我一個人也過得很開心,雖然我快三十歲了,可很多人都說我看起來還很年輕。」她笑了笑,調皮的朝他眨眨眼,「你不必覺得自己耽誤了我的大好青春,就把未來的美好時光浪費在我身上……」
再也聽不下去的榮澤,一把將她扯進懷裡,緊緊摟住。「我不是在補償,我是真心喜歡妳,就算當初刻意向媒體宣布妳的名字,故意給裴旭堯機會傷害妳,也是因為我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無可自拔的愛上自己的獵物。」
許久之後,懷裡傳出她悶悶的聲音,「那麼……你那時……已經對你的獵物產生感情了嗎?」
他用力點頭,彷彿怕錯過什麼一樣,「雖然現在說這些有點晚,但我還是很想告訴妳,當我向媒體宣布完妳的名字的那瞬間,我馬上就後悔了。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人像我這麼愚蠢,膽小得不敢面對自己的真心,一味做出傷害妳的事,最後還害得我們兩個人都不好過。」
「嗯,你的確很蠢,居然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報仇上。」
榮澤心頭一跳。雖然她在罵他,可這樣的責難卻讓他欣喜異常。「小瑜,妳肯原諒我了?」
看著他因為自己的責罵而瞬間發亮的雙眼,她沒來由的一陣心顫,狠瞪了他一眼,又用力踩了他一腳,「誰說我原諒你了?你對我做出那麼多可惡的事,還差點害我失去性命,咱們之間的樑子結大了,想要我原諒你,你得先把欠我的二十八萬八還給我。」
榮澤忙不迭地點頭,「別說二十八萬八,只要妳肯原諒我,就算我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他真的是步入三十歲的大男人了嗎?看他此時的樣子,就像得到大人獎勵的孩子,雙頰興奮得有些泛紅。
他興高采烈的轉過身,看向墓碑,「媽,雖然我以前做了很多錯事,但今天我在這裡向您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對待小瑜,絕對不會再讓她受到半點委屈。」
柯瑾瑜掐了他的手臂一記,「她是我媽,你幹麼叫她媽?」
榮澤笑了笑,大言不慚地說:「雖然她不是我的親生媽媽,但妳是我老婆,她是妳媽,自然也是我媽嘍!」
她一聽,馬上紅了臉,有些羞澀。他那句「妳是我老婆」說得倒是挺順口的。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好像已經說好要離婚了。」
他立刻緊張起來,「妳不是已經原諒我了嗎?」
「我有說過嗎?」不知為何,看他這麼緊張,她的心情突然大好。
榮澤卻一本正經的將雙手搭在她肩上,鄭重其事道:「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用行動證明我的心意。」
表明心意後,接下來的日子,突然變得很有趣—
榮澤一掃之前的陰霾,只要有空,就會溜到她的小診所,時不時的,還會來個小感冒,發個小燒,漂亮的手指也會在很不小心的情況下弄出一道小傷口,趁機要她幫他看診。
柯瑾瑜也不只一次對他說:「榮氏醫院的醫療設備根本就是總統級的,而我這家小診所不但環境差,地點也很偏僻,就算你真的順路,這裡也不是你的最佳選擇吧。」
躺在小診所裡唯一一張病床上,他臉不紅氣不喘地道:「這裡又便宜又安靜,而且每次來,還有免費的晚餐吃。對了,我今天想喝妳煮的紅豆湯。」
「喂,我又不是你家女傭,憑什麼要我煮紅豆湯給你喝!」
「因為你是我老婆啊!」理所當然的說完,他閉上眼,等她替他看診,唇邊露出一抹淺淺的、帶著幸福的笑意。
看來這次故意感冒發燒的策略很管用,他可以每天正大光明的賴在這裡,享受她的照顧,還能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人。
雖然他明知道這種討好她的方法很幼稚,可那又怎樣?既然捨不得放手,那就一起生活一輩子吧。
至於從前犯下的錯誤,他會用一生的時間去彌補,只要能隨時看到她的笑容,所有的付出,就都值得!
第九章
牆壁上的時鐘已經指向晚上七點半,柯瑾瑜的心情也越來越焦躁。
平常這個時候,榮澤已經準時來她的小診所報到了,可今天不但人沒出現,就連電話也沒打來一通。
說起兩人這段時間的相處,用非常甜蜜和很有默契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現在的榮澤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雖然在外人看來,他依舊少言寡語,對人愛理不理的,可是對她,卻總會撒嬌和討好。
他沒有開口言明,但她卻從他的行為中感受到,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增進兩人之間的關係。
感情一旦來臨,要愛上一個人,不過是一秒鐘的事。
也許他帶著補償的心理來改善彼此的關係,可她卻無法否認,不知何時,她早就已經深深愛上他了。
最近她的生活,因為有他的存在,變得很甜蜜,她甚至已經習慣每天五點半,期待他準時來到自己的小診所。
前陣子他得了不是很嚴重的感冒,每天都會來找她看病,後來聽他無意中說溜嘴,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感冒,竟是他為了找個藉口天天來找她,故意將家裡的空調降到十幾度。
她又氣又無奈,他都要三十了,有時卻還像個孩子般任性又固執。
「如果一直生病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一輩子留在妳這裡了。」
這是榮澤說過,她認為最蠢、也是最讓她感動的一句話。
不過,她還是因為他說了這樣不吉利的話,以醫生的身分,狠狠訓了他一頓。
他卻在她罵得口乾舌燥時,不痛不癢的拋給她一句,「我突然很懷念妳第一次逼我喝中藥,那時的妳多謙卑多熱情,在我一次又一次將藥碗摔碎的情況下,居然還能保持風度,和我談笑風生,可是現在,妳的脾氣卻變差了。」
滴滴滴……壁鐘整點報時的聲音,將她從甜美的回憶中拉回現實世界。
已經八點了,榮澤還是沒有出現,會不會出什麼事了?
焦躁又擔憂,她連忙撥打他的手機,卻得到關機的回應,她又打去榮宅,陸管家告訴她,少爺還沒有下班,她只好又打去他的辦公室,但響了好久還是沒人聽。
越是找不到人,她就越擔心,突然她想到了席洛,自從上次他陷害自己花了二十八萬八千塊後,就沒再出現過。
電話一接通,就傳來席洛不正經的笑聲,「真是難得啊,小瑜妳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我,是不是最近看榮澤不順眼,想把他休掉,選擇本少爺我啊?」
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欠扁。
「對了,忘了告訴妳,最近席家的生意在本少爺英明領導之下,規模越來越大了,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本少爺每分鐘就可以有幾百萬美金的進帳了—」
「喂!」忍無可忍的打斷他的自戀,「你知道榮澤在哪嗎?」
「榮澤?」他顯然很意外她會這麼問,「聽說那傢伙最近天天去妳診所報到,你們都開始背著我搞姦情了,他在哪裡,應該是我問妳才對吧。」
這該死的席洛!
「給我正經一點啦,我找不到榮澤,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對方終於不再嘻皮笑臉,輕咳了聲,「榮澤失蹤了?」
「不知道,他每天五點半左右都會來我診所,可今天他卻沒有出現,陸管家說他還沒下班,可我剛剛打電話到他辦公室,根本沒人接……」
「難道事情已經鬧得這麼嚴重了?」
「什麼事?」她立刻警覺。
席洛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具體情況我也不太了解,不過前幾天和他見面時,聽說榮氏最近似乎出了一些狀況,我想……他現在還沒下班,很有可能是事情惡化了。」
柯瑾瑜幾乎是一掛斷電話就趕去榮氏的辦公大樓。
當她來到頂樓榮澤的辦公室時,大門剛好打開,從裡面走出幾名看起來職位很高的職員,每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
與她有過幾面之緣的李祕書這時剛好也走了出來,臉色一樣不太好。
柯瑾瑜一看到她,馬上衝上去問:「榮澤在嗎?」
李祕書抬頭一愣,認出她的臉,忍不住回頭看向身後的辦公室,「總裁現在心情似乎不太好,我想……這個時候打擾他,實在不太妥當。」
「聽說榮氏出了很嚴重的問題。」
李祕書似乎對自家上司與這位柯小姐之間的曖昧關係早有耳聞,聽她這樣問,也不打算隱瞞。「的確很嚴重,總裁已經為此連續開了七次會了,他現在脾氣有些暴躁,妳進去時,最好小心一點。」
柯瑾瑜敲門走進去的同時,榮澤正在翻閱一份文件。
「咖啡!」他頭也沒抬,以為是自己的祕書,便下了一道慣有的命令。
半晌過去,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端到他面前,看著那乳白色的液體,正想發火,一抬頭就看到柯瑾瑜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愣了一會兒,他才啞然道:「怎麼是妳?」
「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又要喝那些沒營養的東西?」
「妳知道我一向很討厭喝牛奶。」
「我也知道你這陣子身體不太好,感冒還沒完全好,你想讓自己的情況變得更糟糕嗎?」
聳聳肩,將手中的文件蓋上,緊繃了一整天的心情,因為看到她的出現而慢慢放鬆下來。「對不起,我忙到忘記時間,沒準時去找妳,連電話也沒時間打……」
看出他眼底的疲憊,她有些心疼,也有些難過。
這陣子他為了公司的事情操勞,可在她面前,他卻又表現出自己最開心的一面,他是不想讓她擔心吧……
將牛奶端送到他嘴邊,她哄孩子般的露出微笑,「就算再忙,也要顧到自己的身體,先把牛奶喝了,總是空著肚子喝咖啡,會傷胃的。」
「誰說我空著肚子,我有吃飯……」
「早餐不算,李祕書跟我說,中午和晚上你都待在辦公室,根本沒離開過,也沒有叫人幫你買飯回來。」
謊言拆穿,他懊惱的接過杯子,偷偷在心裡腹誹。跟隨他多年的祕書,胳膊似乎開始向外彎了。
「你別怪李祕書,她也是為你好。」彷彿看出他眼底的不甘,在他擰著眉頭將牛奶喝光後,她接過空杯,用衛生紙幫他擦擦嘴,又摸摸他的頭,「還是有點燙,早知道我就帶藥過來給你吃了。」
她的手很小,手指也細,瘦弱的指腹並不柔軟,上面有著一層薄繭,撫向他的額頭時,帶著一股舒服的清涼。
手指的味道也十分好聞,淡淡的草藥味在鼻間飄散開來,讓他緊繃多時的心,慢慢舒緩下來。
「我沒事的,只是盯了一整天的電腦,眼睛有些累。」
「閉上眼,我幫你揉揉頭。」
他乖乖聽話,輕輕闔上雙眼,將身子靠向椅背,就像個等待母親照顧的孩子。
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開始揉捏他兩側的太陽穴,力道適宜,原本隱隱作疼的眉心,在她的按摩下,漸漸舒緩。
柯瑾瑜沒有多問他工作上的事,但榮澤就是知道,她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一定是知道了什麼。
此時偌大的辦公室裡十分安靜,對比著窗外五光十色的霓紅燈。
舒服得閉上眼的榮澤,忍不住喃喃自語,「還是我老婆最好了。」
聞言,她掐了他臉頰一記,「你少貧嘴。」
他嘿嘿一笑,「我是實話實說。」
小瑜對他的擔憂和關心都是發自內心的,日積月累,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她對自己的情意?也只有她在身邊的時候,他才能真正放鬆。
「這幾天公司的情況真的很糟糕。」
她沒有接話,靈活的手指體貼而細心的按摩著他的穴位,一邊等待他的下文。
「今年年初公司花巨資研製出的一款保健藥品,預計半個月後上市,卻在一個禮拜前,被專家無意中查出裡面有致癌成分。」
她有些詫異,對榮氏旗下的製藥中心,她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工作流程十分嚴謹,裡面所聘請的科研人員,幾乎都是業界數一數二的菁英。
每款即將上市的藥品,工作人員都會反覆做試驗,不容許有任何一絲不完美。
有致癌成分的藥品一旦上市,萬一出了什麼問題,榮氏要承擔的不僅僅是巨額賠償,還要面臨法律制裁。
「董事會這幾天連續召開了好幾次會議,他們一致認為,在致癌成分不足以構成性命威脅的情況下,將藥品上市,不會有任何問題,況且為了這個產品,公司所花費的金額,絕對比妳想像中的更加龐大,一旦選擇放棄,面臨的不僅是經濟上的損失,榮氏的股票也會因此大幅下跌。」
他是一個不願與別人分享心事的人,可不知為什麼,此刻,他居然很有傾吐的慾望。
「你聽說過嗎……」
在他斷斷續續說著自己苦惱的問題時,耳後傳來她溫婉平和的嗓音。
「曾經有一篇關於刑事案件的報導,有位司機,凌晨兩點行駛在公路上,因為覺得這個時間行人稀少,所以車速很快,就在他享受著快感帶給他的愉悅時,車禍發生了。
「這個時間沒有警察也沒有攝影機,也沒有路人,被撞的人當場死亡,司機在六神無主下,選擇逃逸,隔天的新聞報導出來,他得知死者的年紀和名字,警方也向市民發出通告,如果有知情者,希望能夠及時提供線索。
「肇事司機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被任何人舉報或告發,可他每天晚上都會作同樣一個惡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被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折磨得心神不寧,甚至連醫生也說他開始有憂鬱症的傾向。
「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違反交通規則,被警察帶到警察局做例行性問話的時候,因為心裡有鬼,便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將隱藏在心底多年的祕密說出來。
「被送進監獄的當天夜裡,他睡得很香甜,困擾他多年的惡夢,再也沒有出現過。」
說到這裡,她慢慢蹲下身,半跪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
「榮澤,我會告訴你這個故事,並不想要你明白什麼大道理,只是想跟你說,無論你將會做出怎樣的決定,我都希望你活得開心快樂。」
他低下頭,怔愣地看著她好久。這個女人……並不是十分美麗,但每次與她在一起,都會讓人倍感安心。
就像多年前他的母親……
她們母女倆或許長得並不怎麼像,但她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溫柔寧和的氣質,總讓人忍不住想獻出全部真心。
他終於能理解,為什麼父親當年會不擇手段將秋曼蓮據為己有。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女人,的確能讓人為之瘋狂。
一把將她拉起來,在她短暫的驚呼聲中,他霸道的將她攬入懷中。
「榮澤……」
「噓,別說話,讓我抱著妳,一下下就好。」
縮在他的懷裡,靜靜聽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呼吸,她知道這一刻的他,內心比誰都脆弱。
隔天下午,榮澤以董事會最高權利人的身分,召集所有董事會成員,宣布這個產品即日起立刻停止生產。
他的決定,很快得到眾董事的一致反對。
在眾人眼中,別人的生命和自己的利益發生衝突時,他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
他們不怕被說是奸商,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奸商才能爬到社會頂端。
可榮澤卻異常堅持自己的決定,他是榮氏最大的股東,他的決定,就如同古代帝王所下達的聖旨。
就算眾人再如何反對,這樣的結果,已經無法再改變。
榮氏即將上市的保健藥品中發現致癌物的消息,很快便被有心人士傳揚出去。
商場就像沒有煙硝味的戰場。
始終占據龍頭老大位置的榮氏,其實這些年來,得罪了不少仇家。
正所謂樹倒猢猻散,那些向來喜歡在暗地動手腳的小人,巴不得趁這個機會將榮氏拉下來。
這個消息被傳播出去後,榮氏的股價果然馬上大跌,很多股民為此心慌意亂,甚至猜測榮氏會不會宣布倒閉。
更有一部分股東選擇在這時候,落井下石的宣布退股,面臨這樣的商業危機,榮澤陷入極為兩難的局面。
這段困難的日子裡,柯瑾瑜始終陪伴在他身邊。
公事上她幫不上任何忙,但她必須確保榮澤的身體健康。
他是公司的總裁,要是他倒下了,榮氏旗下數十萬名員工,也將面臨失業的危機。
「沒關係,就算榮氏真的倒了,我還有很多其他的產業,那些產業與榮氏完全無關,所以妳根本不必擔心以後我會窮得去要飯。」
這是榮澤在某個清晨起來,看到始終陪伴著他,在辦公室裡忙進忙出的柯瑾瑜時,說出來的一句話,說完,他又累得趴在桌子上,繼續補眠。
這傢伙都已經累成這樣子了,居然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
柯瑾瑜又好氣又好笑的幫他蓋好毛毯,輕輕揉著他因疲憊而緊緊皺在一起的眉心。
榮家發生這一連串事故,身為榮澤表哥的席洛,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管。
「放心吧,如果榮氏真的倒了,我們席家還有很多生意可以給你做,看在你是我表弟的份上,我可以稍微費點心,教你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每分鐘賺進幾十萬美金。」
只不過這樣的提議,卻換來榮澤的不屑一顧。
在他看來,席家有黑道背景,做的都是些不乾不淨的生意,他是正當商人,根本沒興趣和黑道扯上任何關係。
結果席洛一番好意,卻被自家表弟氣得暴走,臨走前還不忘詛咒,「等你窮得要飯的那一天,記得通知我,我會意思意思給你個十塊錢。」
就在所有人都認定榮氏無法度過這次危機時,奇蹟發生了!
香港恒家集團進入台灣市場,以注資為名,欲尋找合適的合作對象。
在所有公司都想爭取時,恒家集團的少東蕭正義,在抵達台北的第二天,當著前來採訪記者的面宣布,他很看好的公司,是榮氏集團。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榮澤顯得很意外。
榮氏與恒家並沒有任何交集,不過他聽說過恒家在香港的財勢和背景,絕對無法小覷。
而當蕭正義以私人名義約榮澤見面時,順便提出了一個讓他意外的請求,希望柯瑾瑜也能一起赴約。
榮澤帶著柯瑾瑜一起出現在蕭正義面前時,他頓時明白了一切。
這個蕭正義,居然就是幾個月前,流落到柯瑾瑜那間小診所,連藥也買不起,甚至還借走五千塊的傢伙。
「我是蕭家的私生子,柯小姐看到我的那天,是我最倒楣的時候。父親大老婆所生的兒子在兩個月前被人槍擊身亡,為了不讓蕭家的產業落入外人手中,父親說服了大老婆,將我正式當成蕭家的繼承人來培養。」
人世間有很多事情,讓人始料未及。
當初那個連藥也買不起的男人,居然是香港某大企業老闆的私生子,而柯瑾瑜一時好心的結果,換來的就是蕭正義義無反顧的挺身相助。
「當初如果不是柯小姐伸出援手,現在的蕭正義不知道還在哪裡流浪?雖然我不知道柯小姐與榮先生是什麼關係,但聽很多人說,兩位的感情很不一般,既然榮氏現在遇到危機,為了表達我對柯小姐的感恩之情,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又過了幾天,蕭正義正式舉行記者會,宣布恒家將與榮氏合作,而他是這樣解釋前陣子的藥品致癌事件—
「榮氏的老闆是個讓我很欽佩的男人,當他的公司出現這種狀況,他並沒有為了賺錢,而犧牲別人的健康,這樣的商人在商場上已經很罕見了,而且榮氏在經過這次的教訓後,我相信他們會更加謹慎小心,所以選擇這樣的合作夥伴,是我們恒家的福氣也是榮幸。」
這番發言過後沒多久,榮氏的股票奇蹟似的開始回升,之前還對榮氏不太看好的群眾,也慢慢覺得榮氏的老闆果然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商人。
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榮氏的危機,也在這個機緣巧合下,轉危為安。
至於柯瑾瑜,則直接被榮澤認定為自己今生的福星。
第十章
「也就是說,都過了這麼久,你還沒把已經結婚九年多的老婆搞定?」
能說出這麼欠扁的話的人,除了席洛,世上找不到第二個。
榮澤還在睡夢中,就被某個不識相的傢伙打電話吵醒。
自從榮氏有驚無險的度過危機後,公司的營運又恢復了從前井然有序的狀態。
那些曾在榮氏最危難時退股的股東,榮澤當時以低價收購他們所持有的股份,也就意味著,他在榮氏所占的股份比例,比之前又更多了。
而經過這次事件後,榮澤在董事會中的地位,也越來越高,再也沒有人敢對他的能力和魄力提出半點質疑。
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之後,席洛最關心的就是自家表弟與表弟媳之間的進展。
雖然他不是八卦主義者,但榮澤和小瑜的感情一路走來,經歷了太多磨難和挫折。
現在所有風波都過去了,這一對已經結婚快十年的夫妻,是不是也該有一個美滿的大團圓結局了。
哪知榮澤回給他的答案居然是—這件事和他毫無關係。
「如果你時間太多,我建議你可以研究一下,如何讓你的帳戶每分鐘有幾百萬美金進帳,至於我的私生活,完全不需要你擔心。」
「喂,本少爺我現在已經擁有每分鐘賺幾百萬美金的能力了,我是太疼愛你這個表弟,才會關心你的感情進展,如果你這個笨蛋還不準備把小瑜接進榮家,就不要怪我橫刀奪愛……」
接下去的尾音完全消失,因為榮澤已經很不客氣的掛斷電話。
雖然心底明知道席洛只是在開玩笑,可他仍會不自覺泛起濃濃的酸意,而且不能否認的是,席洛的話的確刺激到他了。
算起來,他和小瑜結婚這麼多年,依然過著分居生活,這種事若是傳出去,榮氏總裁的形象一定會在瞬間跌落谷底。
就連陸管家都很奇怪的問他,「少爺,柯小姐對您有情有義,而且你們也是合法的夫妻,現在公司的事情都解決得差不多了,您怎麼還不把柯小姐接進榮家當女主人?
「要知道柯小姐可是個好女人,而且你們的夫妻關係一直都被掩飾得很好,就算您對柯小姐的感情很有把握,可難保她身邊不會出現別的追求者……」
陸管家的這番話,讓榮澤懊惱了一整個清晨。
說起來,那女人的小診所最近生意越來越好,更可惡的是,這些病人中,年輕的男性患者占了大多數。
想到這裡,榮澤連早餐也沒來得及吃,就匆忙開著車,來到柯瑾瑜的小診所。
因為時間有點早,診所裡的患者只有小貓兩三隻。
看到榮澤這麼著急的趕來,柯瑾瑜還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可這傢伙自從進了診所後,就悶不吭聲的坐在角落一動不動,一雙比鷹還犀利的眼睛始終盯著她看。
僅有的兩個病患被榮澤身上散發出來的陰險之氣嚇到,簡單問了幾句平日需要注意的事項後,便慌忙逃出溫馨的小診所。
診所裡頓時恢復原有的安靜,室內還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種味道,榮澤經常可以從她身上聞到。
以前他會覺得這種味道很刺鼻,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竟覺得這個味道就像良藥,隨時可以撫平他焦躁的情緒。
「榮澤,你今天怎麼怪怪的?」正在查看病人病歷的柯瑾瑜,總覺得他今天不太對勁,他的目光很深邃,表情也很嚴肅,她趕忙坐到他身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緊張地問:「是不是榮氏又出什麼狀況了?」
他的視線慢慢落到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上。這雙手,曾經不只一次的解救自己於痛苦之中,明明那麼纖弱,可在他眼裡,卻異常的強大。
幾乎是想也不想的,他用自己的大手一把包覆住那隻乾瘦的小手,她的指尖有點冰冷,但就這樣緊緊握著,卻讓他倍感安心。
柯瑾瑜看他這行為,真的覺得他很奇怪,便用另一隻手摸摸他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沒發燒啊。」
「小瑜……」
「怎麼了?」本能的回應,並奇怪於他今天的聲音為何如此低沉。
一句「妳到底愛不愛我」就要脫口而出,卻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裡,怎麼也不好意思問出口。
他發現自己自從愛上這個女人後,就變得很笨又很傻,整天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沉浸在愛情的患得患失中。
有時候他會很沒自信的問自己:小瑜到底是愛他,還是在同情他?
因為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才是被體貼、被關心、被照顧的那一個。
「妳……」他起了一個音,打量著她白皙光滑的脖頸,「我是想說,我們是夫妻吧?」
她不明所以的點點頭,不懂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那妳為什麼一直不肯跟我搬回榮家住?」
「為什麼要搬去你家?」
這句話可把榮澤給問倒了。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而且我還有診所要顧,這裡離你家那麼遠,交通又不方便……」
沒等她囉唆完,他便將她摟進懷中,瞪大雙眼緊瞅著她。「柯瑾瑜,真正的夫妻是要生活在一起的,妳有聽過哪對夫妻結婚後還分開住的嗎?」
「可是我們之前不都是這樣嗎?」她的表情很無辜。
「那是因為……」他氣惱得有些語無倫次。一向高雅有風度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吃癟。
「因為什麼?」眨眨眼,問得很認真。
榮澤彷彿從她的眼神中看到幾分調皮和促狹。這個小女人,擺明是在捉弄他!
他毫無預警的俯下身,火熱的唇直接覆上那張微微彎起、得意笑著的唇瓣,直到把懷裡受到驚嚇的女人吻得嬌喘連連,低聲求饒,他才慢慢放開她,輕輕用手拖起她的下巴,無比真誠的凝視著她的雙眼,「那是因為……我、愛、妳!」
一向不屑用這種肉麻方式表達內心愛意的榮澤,深深感覺到,原來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所有的高傲和尊嚴,都可以被拋到一邊。
柯瑾瑜因為他露骨的表白紅了雙頰,不好意思的掐了他手臂一下,趁機看看有沒有突然光臨的患者,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尷尬的瞪他一眼。
「什麼愛不愛的?都老夫老妻這麼多年了,還說這些有的沒的!」
榮澤被她那句「老夫老妻」說得心癢癢。是啊,仔細算起來,兩人結婚都快十年了。
雖然中間經歷了許多波折,但相處的時候,也充滿了甜蜜,尤其當公司陷入困境的那段時間,如果沒有她陪在身邊,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和耐性堅持下去。
他無賴的露出笑容,撒嬌地將她環在自己的臂彎裡。「妳都說我們是老夫老妻了,那妳老公我,每天晚上獨自守著空床也是很寂寞的。小瑜,我們生個孩子吧,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只要是妳生的,我都愛。」
她的雙頰再次羞紅,兩人已經很習慣親吻、摟摟抱抱這種親密的舉動,可是生孩子這種事,她還真沒想過。
「孩子哪能說生就生,你知道撫養一個孩子要花多少心思嗎?而且小孩子哭鬧的時候很討人厭的,上次有個病人帶女兒來,就因為她打針時哭個不停,你就嫌人家是愛哭鬼,這樣你還想有小孩嗎?」
榮澤皺了皺眉,想起不久前的確有個媽媽帶著女兒來看病,當時小女孩因為怕打針,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心煩意亂。
事後他就跟小瑜說,以後如果有小孩,小孩哭鬧不停,就立即送人。
她還笑他是個沒耐性的老爸,他不服氣,就說天底下所有爸爸都是沒耐性的。
沒想到這件事她居然記得這麼清楚,難怪好幾次他想求歡,她都沒好氣的拒絕他。
害他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始終沒有原諒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就怕哪裡又惹到她,恨不能掏出自己的一顆心,捧到她面前以表心意。
榮澤討好的捏捏她的手,無賴道:「別人家的小孩怎麼能跟自己家的比?我都說了,只要是妳生的,就算小孩從早吵到晚,我也不會嫌煩。」
最多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教訓一下就是了。
「可是生小孩很痛欸。」她繼續出難題。
這句話果然讓榮澤困擾起來。
雖然他沒生過小孩,但他知道這的確是件苦差事。
他家小瑜從小就吃苦,遇到他之後,不但被他欺負、報復、折磨、陷害,還被迫浪費了將近十年的大好青春。
現在他卻自私的說想要她生小孩,如果一個不小心,她在生孩子的過程中出了什麼事,那他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想到這裡,榮澤馬上搖頭,「我不要小孩了,只要妳健健康康的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本來只是想跟他開個小玩笑的柯瑾瑜,突然被他緊張兮兮的模樣搞糊塗了。
孩子她是一定會幫他生的,就算要她生十個八個也沒問題,之所以故意不馬上答應,只是想測試一下他的真心,沒想到他卻嚇成這樣。
「榮澤,我只是在和你開玩笑。」
他卻一本正經的搖搖頭,「我沒在開玩笑,生小孩不僅會痛,還有生命危險,我可不想因為一個小不點,拿妳的生命去冒險。」
她實在哭笑不得。「可是每個女人都想為自己心愛的男人生小孩啊。」
「那是因為那些男人太自私,只想到見鬼的傳宗接代,卻沒想過如果出了什麼意外,老婆也沒了……」
說到這裡,他突然怔了怔,猛然抓住她的雙肩,露出興奮的神色。
「小瑜,妳剛剛是不是說,每個女人都想為自己心愛的男人生小孩,這是不是表示,我是妳真心喜愛的男人?」
見他雙眼發亮,一副期待的模樣,她覺得如果自己再搖頭,這男人肯定會大受打擊。
算了,自從裴旭堯那件事之後,這男人在她面前已經活得十分卑微了,如果她再欺負他,她都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
況且這麼久以來,他一直費盡心思想要彌補她,她並不是毫無知覺。
雖然還有些不甘心,但這輩子如果一定要找個人來愛,除了榮澤,她還真找不到第二個。
不甘心的瞪他一眼,柯瑾瑜咬咬牙,輕輕點了點頭,「是啊是啊,我愛你,愛死你了,你開心了吧!」
這句承諾,讓榮澤異常興奮,他的眼底,也露出一股野獸般嗜血的光芒。
柯瑾瑜一看,嚇了一跳,「喂,你想幹麼?」
就在她本能的想要逃跑時,榮澤一拉,便輕鬆將她困在懷中,「別逃……」說完,馬上將她壓在身下,霸道的吻住她的唇。
她忍不住低吼道:「這裡是診所,等一下會有人來啦……」
「那又怎樣?」霍地起身,將她打橫抱起,深邃的雙眼完全被灼熱的慾望所取代,完全不理會她的掙扎,一腳踢上診所的門,再空出兩隻手指頭鎖上,「現在就不會有人看到了。」
往內走就是柯瑾瑜的臥室,房間雖然不大,但該有的配備也是應有盡有。
舒服的大床上鋪著厚厚的被子,淺粉色在這一刻充滿了浪漫的情調。
柯瑾瑜被他輕放在床上,還來不及開口,他便俯身吻上她。
雖然這不是兩人第一次接吻,但卻是一向理智而優雅的榮澤,第一次吻得這麼野蠻又霸道。
充滿侵略氣息的深吻,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雙手不自覺緊摟著他的後頸,更丟臉的是,她還不得不熱情的回應著他的吻,來維持自己的呼吸。
「早知道妳這麼熱情,我當初幹麼硬是忍著不碰妳……」一個長長的深吻剛剛結束,榮澤忍不住調侃著身下被吻得小臉整個漲紅的女人。
她羞澀的想要推開他起身,卻被他按在原位,一動也不能動。
「小瑜,從此以後,讓我好好照顧妳吧……」
她心頭一跳,彷彿知道這句話背後所蘊藏的含意。
這個男人和她經歷了太多磨難,彼此之間也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整顆心都因為他的存在而瘋狂跳動。
席洛曾經很不解的問她,「榮澤對妳做出這麼多難以饒恕的錯事,妳難道一點都不恨他嗎?」
恨嗎?不恨嗎?
憶起那時自己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房間裡時,她也曾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可她卻永遠也忘不了,在她最絕望無助的那些日子裡,支持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就是榮澤。
也許在潛意識裡,這個人已經被她當成了家人,即使兩人結婚後,他對她不聞不問,甚至可以說事毫不關心。
但對她來說,心目中對家還是有所幻想,這是她這麼多年來,一直賴以生存的最大希望。
「說起來,我們結婚這麼久,都還沒有度過正式的新婚之夜……」沒頭沒腦的丟出這句話,就見榮澤臉色一怔,她慌忙搖了搖頭,「我意思是,現在是白天,不適合做晚上做的活動……」
此話一出,她更覺得丟臉,看著榮澤的笑容越來越邪惡,她氣惱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不客氣的吻上他那張性感的薄唇。
榮澤一驚,沒想到這小女人羞窘的時候這麼可愛,嬌柔的臉上染滿緋紅,被他扯開的衣領,露出大片粉嫩肌膚。
她羞怯又帶點嬌嗔,模樣嫵媚勾人,一下子就點起榮澤本就微微閃動的慾望之火。
他強勢的壓在她身上,不停地親吻和愛撫,讓她逸出對他深情的呼喚。
動人心弦的呻吟,如絲的媚眼,白皙光滑的肌膚,在在都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當脹痛的碩大闖進她蜜園的那一瞬間,兩個人同時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歡愉。
在不斷的律動中,榮澤越來越真實的感覺到身下的女人是真正屬於自己。
他開始憎恨自己,為什麼不在剛結婚時便好好保護她?更責怪自己居然為了當年那幼稚的理由,折磨彼此這麼多年!
他要將全世界都送到她面前,更要她成為他的女王。
當兩人一起攀越情慾的高峰後,雙雙累倒在大床上,他輕輕撫弄著她略微潮濕的髮絲,激情過後的她,竟是這般美好。
滿腔的愛意惹得他心微微發疼,他甚至覺得,就算自己再完美,也配不上懷中聖潔的女神。
「明天我會叫搬家公司,把妳的東西搬進榮家。」在不知如何表達滿心愛意的同時,榮澤終於想到今天來找她的目的。
好歹他們也是夫妻,再繼續分居下去,他肯定會瘋掉。
見她紅著雙頰縮在自己懷裡,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聲音變得無比低沉,「其實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有一個心願……」語氣還夾雜著幾分請求,「我希望今生今世,可以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真正的家。」
這麼簡單的要求,對他而言,竟成了一種奢求,這讓柯瑾瑜怎能不心酸,怎能不為他所經歷過的一切心疼。
她更用力的擁緊男人的身子,在他耳邊喃道:「好,我答應你。」
 
一個月後,在榮澤的堅持下,一場空前絕後的盛大婚禮終於舉行了。
一聽到這個消息,很多人同時都想到新娘子就是當初榮氏遇到危機時,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柯瑾瑜,媒體還報導兩人是患難見真情。
更有無數想嫁進榮家的女人扼腕的想,如果當初自己肯挺身相助,那麼現在站在帥氣新郎身邊的,說不定就是自己。
但只有知道內情的席洛,很直接的表達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你這種囂張的行為,根本就犯了重婚罪。」別人不知道這兩個人早就結為正式夫妻,他可是一清二楚。「難道你是想趁機多騙一點禮金嗎?雖然我每分鐘賺進幾百萬美金,但花了不該花的錢,本少爺可是會心疼的。」
對於他的挑釁,榮澤只是攬著溫婉動人的嬌妻,白他一眼。「我之前只是先把小瑜定下來,至於現在……」他極為深情的看著愛妻,「我要利用這個機會向全世界宣布,她是我榮澤這輩子唯一心愛的女人。」同時也在警告席洛,以後最好別再打他家小瑜的主意。
被他如此霸道的宣示所有權,柯瑾瑜是又好笑又無奈。
這男人明明叱 商場,可一旦遇到了感情,不但變得十分彆扭,大多數時候,還會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幼稚。
對他突然搞出的這場盛大婚禮,她曾極力反對過。都結婚這麼多年了,雖然以前沒公開,但現在搞得這麼隆重,還是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可榮澤卻無比認真的對她說:「以前欠妳一場婚禮,現在如果不補回來,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妳這女人是想讓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嗎?」
席洛受不了的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拜託,你要大唱恩愛戲能不能換個觀眾?」
「受不了就走人啊,不過走之前記得把紅包留下來,少於五千萬美金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我可是記得非常清楚,你現在每分鐘有幾百萬美金進帳,五千萬,不過是十幾二十分鐘的事,另外……」
某個摟著愛妻的幸福男人,向自家表哥露出嘲弄的表情。
「你也老大不小了,雖然手裡有幾個臭錢,還長了一副小白臉的模樣,但你要知道,這年頭的女人都很現實的,再過幾年,等你老了,恐怕就會被列入剩男的行列,如果不想單身一輩子,就快點找個女人定下來吧,免得你每次看到我家小瑜都露出色迷迷的表情!」說完,便攬著愛妻走開,不給席洛任何反駁的機會。
這該死的榮澤是不是太囂張了?仗著自己找了個好老婆就耀武揚威,哼!
本少爺現在可是每分鐘賺進幾百萬美金的黃金單身漢,就不信找不到比他老婆更好的女人。
這一刻,席洛在心中暗自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他一定會娶個如花嬌妻,讓榮澤看看什麼叫做男人的魅力。
那傢伙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才抱得美人歸,那麼他就讓他見識一下,他只需要半個月的時間,就能拐到一個好女人。
此時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某個坐在出租套房裡,正在和同學大啖火鍋的小女人,狠狠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低咒一聲,「哪個王八蛋在背後說我壞話?」
殊不知,這一刻,月老爺爺已經將紅線偷偷繫到她細弱的腳踝上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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