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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17

驚世小娘子之《霸爺賣妻》

  • 作者湛露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7/01
  • 瀏覽人次:2102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無論前方有多少風雨 我都會站在你身側為你分擔

仙蘭英雄愛慕者聯合會特報:我們的英雄即將娶妻,
娶的卻是個連做菜都不會的異族女人,大家一定要反對到底呀!
他是草原上戰無不勝的英雄,受仙蘭人景仰的鷹王,
皇上為監視他,賜婚個嬌嬌女給他,對她,他可不會信任,
更沒半點興趣,派下屬去迎親只是剛好而已,
可沒想到,這千金女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也跟那些以夫為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仙蘭女子不同,
居然女扮男裝單騎來到草原,親眼確認他值不值得交付一生,
遇上狼群襲擊也不驚慌,憑藉精湛武藝奮勇殺狼,
她還有顆善心,不在乎傳染病的危險,悉心診治他的族人,
更因他懷念已逝母親,不諳廚藝的她就努力學做羊肉料理,
這樣的女人他如何不愛?他願給她一片天空發揮才能,
唉,若非敵國又侵犯邊境,他真捨不得和她分開,
這下也只能忍耐,忍到凱旋歸來就可以……
等等,為什麼迎接他的卻是她被當成叛徒的消息?!
她當真辜負了他的信任?若真如此,他只得宣布賣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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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面醉如雪芙蓉,星眸皓齒玉玲瓏。
秋波流慧神飛逸,驚才絕豔顛眾生。
娉婷園中百花暗,楚楚月下皆朦朧。
琵琶斜抱纖指細,雲鬢高堆珠翠紅。
何似蟾宮仙影在,恍若彩壁洛神蹤。
最憐嬌嗔彩裙卷,又嘆桂花灑碧空。
 
這首詩,乃是昊月國當朝戶部侍郎崔真文所作,詩中所寫的並非仙子洛神,而是鎮國侯杜堂遠的孫女杜雅潔。
杜雅潔,芳齡十八,是杜堂遠唯一的嫡孫女,在杜府備受寵愛。但她最為世人稱道的,並非她的美貌無雙,而是她的才華。
身為一名女子,本應養在深閨人未識,但杜堂遠對這個孫女素來極為疼愛,在她幼時就常將她帶出府,在人前人後炫耀自己有一個多麼聰明伶俐的寶貝孫女。
杜雅潔也的確是天資聰穎,七歲便可以將《全唐詩》倒背如流;十二歲便能和朝中學問最好的禮部尚書對談經史子集;十五歲時,與全國眾多文壇高手、青年俊傑在京中以文會友,才名遠播。
她一直是許多未婚男子心中渴盼娶入家中的一顆明珠,但因為鎮國侯太過鍾愛她,以致她年近雙十依然待字閨中。就在朝上朝下男男女女紛紛猜測杜家這位小姐最終不是嫁入名門就是入選宮中之時,一道聖旨打碎了眾多男子的美夢,也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陛下竟將杜雅潔賜婚給鷹王歐陽靖!
說到這位鷹王,光聽名字便知道,他不似一般的朝中貴戚,世襲爵位,他在很多人心中,就像是一個謎。
他生活在距離昊月國京城約八百里外的蚩南,那裡大多居住著從海外或鄰國流浪到此的異族之人,據說歐陽靖就是其中之一的仙蘭族人。關於這一族,則是流傳著許多令人又興奮又敬畏的謠言。
據說這一族的人可以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他們不願意和外族人交往,所以自建城池,自給自足。因其民族的個性血性十足,昊月國的歷代皇帝從來不會輕易去招惹他們,不徵稅、不貼補,放任他們劃地為國。
昊月國的皇帝們之所以選擇這種態度,是因為仙蘭人能征善戰,外強勁敵想從仙蘭人的門前跨過進攻昊月,是不可能的事情。
歐陽靖的武力和魄力,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三年前,鄰國秋薊換了新國君,雄心勃勃想和昊月國一較高下,於是揮軍十萬北上進攻。
大軍剛剛來到蚩南,就中了歐陽靖設下的埋伏,他率領八千仙蘭人一舉擊潰了十萬敵軍,就此一戰成名。
消息傳到京城,皇帝龍心大悅,破天荒頒旨到蚩南,封歐陽靖為鷹王。但歐陽靖卻將聖旨看得極淡,一句「我非昊月人,不奉昊月旨」,冷冰冰硬邦邦地頂回去,將朝廷命官「打」得灰頭土臉。
但即使如此,歐陽靖畢竟功在昊月,百姓們還是將「鷹王」這個稱號時時掛在嘴邊,於是歐陽靖雖未領旨,已有王名。
可是,無論怎樣想,他和杜雅潔都絕對搭不上關係。一個是生長在邊陲之地的蠻夷異族,一個是在京中養尊處優的官家千金。歐陽靖那樣一個連王位都不領受的人,又豈會乖乖答應這樣的婚事安排?
昊月皇帝就不怕自己的一片好心,又撞上冰山一座嗎?
朝中議論紛紛,朝下沸沸揚揚,眾人都是一副等好戲看的樣子。過了七、八日,歐陽靖那邊終於有答覆了。
再次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他竟然答應了!
 
其實在蚩南,關於這樁婚事,仙蘭人的觀點也極為分歧。
南圓羽香,是仙蘭人最引以為傲的英雄歐陽靖所住的地方。這裡沒有圍牆,只有漫山遍野的鮮花,一間間隨意依山勢水流而建的房屋,或高大雄偉,或矮小精巧,全依著主人的性子建造。
仙蘭族的男兒,天生不喜歡被束縛,雖然留住在昊月國也有五、六十年的歷史了,可至今仍不將自己視為昊月人,且許多族人到了十六歲之後就會離開家鄉,到異國他鄉去闖蕩遊歷,有的一走就是幾十年。
和這些人相比,歐陽靖應該是個特例。他並非在蚩南出生,而是在遙遠的昊月京城,一歲時被送回蚩南,由仙蘭族中長老級的人物撫養,十六歲後也沒有離開家鄉,二十歲就披掛上戰場,為昊月贏得了那舉世矚目的一次勝利。
他是昊月的救星,是仙蘭人的英雄,也許昊月皇帝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才決定將杜雅潔賜予他做妻子,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抑制仙蘭人血性中那不安分的一面,與昊月可以更加相安相融。
在南圓羽香的西面草地,是一塊天然的射箭靶場。
此時歐陽靖赤裸著一側肩膀和胸膛,手握弓箭,瞄準遙遙二十丈開外的靶心。燦爛的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俊美的面容年輕而生動,高聳的鼻梁象徵著主人的性情果敢堅毅。寬肩、細腰、長腿,站姿如松筆直,手穩如磐石,沒有一絲晃動。
盤腿坐在旁邊青草地上的一名少女,托著腮癡癡地望著他,悄聲拉了拉身邊年輕男子的衣袖,問道:「阿哥,為什麼靖哥瞄準了老半天都不射箭?」
男子笑道:「族長十三歲就能射中那個遠度的紅心了,他現在不過是藉由瞄準來練習自己的眼力、臂力和耐力罷了。」
少女笑道:「其實這個道理我豈會不知道,不過是逗你罷了。你說靖哥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跑到靶場來射箭?是不是因為昊月皇帝忽然扔給他一個奇怪的老婆,讓他心裡煩得很?」
男子再笑道:「妳這麼聰明,還有妳不知道的事情?又來逗我。」
少女一撇嘴,「我知道靖哥心裡肯定是不願意的,既然如此,靖哥又為何要答應那個老皇帝呢?咱們仙蘭人幾時會怕昊月皇帝?」
「這當然不是怕。我想族長心中必有他的算盤,阿秀,妳一個女孩子家,不要仗著族長疼妳,就一天到晚沒大沒小,又問東問西的。在咱們族裡,像妳這樣的瘋丫頭有幾個?」
阿秀笑靨如花,「就因為只有我一個,所以阿哥你更要覺得驕傲!」說罷,她跳起來,跑到歐陽靖的身邊,「靖哥,教我射箭好不好?」
「女孩子學什麼射箭?」
歐陽靖目不斜視,依然緊盯靶心,倏然手指鬆弦,箭似流星射了出去——這一箭挾著破風之聲,不僅一箭射中紅心,而且貫穿靶樁射到後面的大樹上,入木三寸,箭尾猶自顫抖半晌,方才停止。
阿秀興奮地拍手道:「靖哥,你這手射箭的本事不僅在仙蘭是一等一的厲害,整個昊月,不,出了昊月,也是第一高手!」
他淡淡笑著拍拍她的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難道沒聽說過?」
「我才不管什麼人什麼天,在我心中,靖哥是天下第一!」阿秀絲毫不掩飾對歐陽靖的崇拜,大剌剌地問:「靖哥,你幾時娶我?」
他笑道:「我幾時說了要娶妳?」
阿秀把嘴一噘,「我從七歲起就說過非你不嫁了,你不要現在和我裝傻。」
站在一旁的男子連忙出聲打斷道:「阿秀,說話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歐陽靖擺手,「不用斥喝她,她這個脾氣也是被我們慣出來的。」
男子嘆氣道:「族長千萬不要再嬌慣她了,前幾日古隆長老已經嚴正叮嚀過她了,說她要是再這樣不守規矩,就把她流放到海離島去。」
阿秀笑道:「古隆長老人老規矩多,他說的話我才不放在眼裡呢。人家昊月國的女子就沒有咱們仙蘭人這麼多規矩,咱們仙蘭既然在昊月國生活了幾十年,怎麼也不入鄉隨俗,跟著把以前那些破規矩改一改?」
「阿秀——」歐陽靖的聲音一沉,「古隆長老地位之尊,連我都要敬讓三分,妳不可以這樣說他。若是咱們仙蘭人的規矩說改就改,那我們為何還要固執地做仙蘭人?早早受昊月皇帝封賞,改當昊月人不就行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極重,阿秀和他說笑慣了,從沒見他用這樣鄭重嚴肅的表情音調和自己說話,一下子也嚇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下頭輕聲說:「是,我記住了。」接著便自覺沒趣,悻悻地轉身走了。
歐陽靖看向那男子,「達齊,那位杜小姐下個月就會被送到這邊來,接親的時候你替我去就行了。」
達齊訝異道:「為什麼?族長,這樣的大事當然要由您親自出面啊。」
他慢吞吞地收拾弓箭,說道:「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事,不過是皇帝派來一個監視我的丫頭罷了。他不放心我,又不好公然和我說,於是出了這個下策。我聽說那丫頭在京城中是位嬌嬌大小姐,我很不喜歡昊月人那種驕傲之氣,懶得去理。若是咱們這邊陣勢太大、規格太高,倒讓那女人得了意。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女人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達齊思忖道:「我去也無不可,只是古隆長老對這件事本就很抵制,族長再不出面,豈不是公然不給那昊月皇帝面子?咱們仙蘭人在蚩南生存本就不易,何必要和昊月皇帝翻了臉呢?」
歐陽靖笑道:「你果然是我的軍師。旁人都想著怎麼徹底霸佔這裡、如何壯大仙蘭的勢力,只有你看到昊月對我們的威脅和仙蘭真正的隱憂。」
達齊說:「古隆長老也是一片好意,他親眼看到當年仙蘭想融於昊月時的結局是怎樣的淒慘……」說到這裡,他謹慎地看了眼歐陽靖,住了口。
歐陽靖淡淡地道:「你不用避諱,反正那件事也不是祕密了。」
「其實……」達齊猶豫道:「我總覺得那件事當年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只是兩人都太過要強,不肯讓步。其實相愛之人並不難尋,難的是肯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人。因為相愛只要一時的激情澎湃,而相守是需要長久的忍耐,彼此遷就。」
歐陽靖好奇地看著他笑,「你今天從哪裡來的這麼多感慨?我們仙蘭的男人可沒有這麼多愁善感的。」
達齊苦笑道:「我和阿秀的性格好像天生就是反的,她比較像個男孩子,也總笑我更像是個姊姊,而不是哥哥。」
歐陽靖披上衣服,「所以我叫你去替我迎親是上上之策。其他仙蘭的男人都粗枝大葉,不將女人放在眼裡。我雖然不怕得罪昊月皇帝,但也不想隨便得罪,畢竟日後我們還有許多地方要用得上他們。」
達齊嘆道:「但願杜小姐嫁來這兒,帶給仙蘭的是祥和,而不是災禍。」
 
與此同時,在昊月國京城的杜府,是一片愁雲慘霧。
杜雅潔的母親抓著女兒的手哀哀痛哭,「為什麼我女兒要被嫁到那麼遠的地方?我們雅潔縱使不是金枝玉葉,也算是功臣之後,皇上不是還誇了雅潔好多次,說我們杜家有她是天大的福分,說雅潔將滿城的千金小姐都給比下去了。可比下去的結果是什麼?就是要被放逐到那個異邦人統轄的地方嗎?仙蘭人是什麼人咱們都不知道,那個鷹王連陛下的封賞都不放在眼裡,雅潔嫁給他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杜堂遠濃眉蹙起,「這件事我已經和陛下談過了,但陛下心意已決,聖旨也已昭告天下,歐陽靖也同意了,這樁婚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是妳一句捨不得就可以不算數的。」他訓斥著兒媳。
杜雅潔反握住母親的手,柔聲說道:「娘,不用為女兒擔心,女兒早晚是要嫁人的。與其嫁給庸庸碌碌的莽夫,或者是滿身驕奢之氣的公子哥兒,女兒倒是很欣慰自己可以嫁給像鷹王那樣的英雄人物。」
「什麼英雄?不過就是個異邦的莽夫而已!」杜母依然哭得肝腸寸斷。
這時門外有人通稟,「京中幾位公子特來面見小姐。」
杜堂遠嘆道:「雅潔,妳交友無數,下個月離京之後只怕這些人是沒什麼機會見了,這時見面就算道別也好,只是……」
杜雅潔點頭道:「您是要說那些人之中難免有官家重臣之後,要孫女和他們道別時不要說太失禮的話,孫女明白。」
這些年,京中多少達官貴人向杜府提親,杜堂遠都因愛惜孫女,不捨她過早嫁人而一一婉拒,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疼寵,竟然會害孫女被指婚到蚩南,他心中千萬不捨不忍,後悔莫及,但終究難敵聖旨大如天。杜家向來忠烈,不願因小兒女的私情而壞了國家大計,只得點頭同意。
今日前來和孫女話別的幾人中,本該有他孫女婿的人選……唉,一念之差啊。
 
杜雅潔款款走到前堂,一見堂上站著的幾人,不禁笑道:「少白、劍武、秋童,我就知道你們幾人得了消息必會來給我送行。」
這幾人都是她平日私交極好的異性友人,此時卻一個個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方少白是京中綢緞行方字號的少東,與杜雅潔是在一次賞燈會上結識的。當時賞燈會上有燈謎無數,他素來酷愛燈謎,欣然前往,不料卻遇到一個強勁對手,總比他多猜出幾條燈謎,得了當日的彩頭。那人便是杜雅潔。他因此對杜雅潔甚為欽慕,幾次登門求教,成了朋友。
見到她如此從容淡定,方少白忍不住開口道:「雅潔,妳祖父是堂堂鎮國侯,見陛下這樣荒唐的安排,怎麼不為妳說說話?那鷹王是能隨便嫁的嗎?蚩南是能隨便去的嗎?」
她歪著頭笑道:「哪有你們想的那麼恐怖,鷹王在昊月遭遇國難之時出手相救,便是大仁大義之人,這樣的人,我嫁給他有什麼不行的?我還應該代昊月的百姓謝謝他的救命之恩呢。」
曲劍武乃是兵部尚書的兒子,聽她這樣讚美歐陽靖,也心生不滿地道:「歐陽靖可沒有妳說的這麼大仁大義,聽說他和咱們昊月有著不小的淵源,只是真相如何,旁人不得而知,而且這淵源妳焉知是善是惡?」
「無論善惡,他救過咱們昊月人總是事實。更何況人性本善,他既是一族之長,可以讓全族的人無怨無悔地聽他號令,必有過人之處,我很想一見。」
此時莫秋童緩緩開口道:「我近日要到昌九赴任,那裡距離蚩南很近,妳若有事,派人一紙飛信送來,我必兼程趕至,救妳於水火之中。」
聞言,她還來不及回應,方少白便搶先道:「秋童,你這人怎麼說話不算話?說好了來這裡是勸雅潔的,只要雅潔不肯嫁,我們回去想辦法,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嫁給一個異族魔王。可現在你這口氣,竟是要對此事不管不顧了嗎?」
莫秋童也很無奈,「你們聽她的口氣,她對這件婚事倒是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我們這些人在旁邊乾著急有什麼用?」
曲劍武仰頭長嘆,「我只恨自己還沒有入朝做事,否則我必然會和陛下談一談。自古以來,我覺得歷朝歷代各國皇帝的所有政舉中,最慘無人道的就是和親之事。將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嫁到那種舉目無親的地方,能指望什麼?若對方真有反心,就是嫁再多的女子過去又有什麼用,可這悲劇一生卻已經注定。雅潔,妳天生便如同鳳凰一般高貴,哪裡能在蚩南那片土地上飛翔?」
她抿嘴笑道:「各位對我的盛情美意,雅潔感念在心。但是無論前路如何,我都願承聖命,以身報償君恩,所以各位也不必為我之事費心了,你們幾時見過聖旨可以再改的?更何況仙蘭那邊必定也開始在做準備了,我若是抗旨不去,昊月國和仙蘭便要起大爭端,各位誰敢說自己能一肩扛下這後果?」
三人都被她說得沉默不語。
她微笑著向幾人深深做了一個萬福。「幾位若是捨不得我這個朋友,在我出行那日,便到長松亭送一送我吧。秋童上次還答應要給我寫一首七言長律,希望我走時可以看到詩稿。少白和劍武,你們兩人在父親那裡得望甚隆,便不要玩心太重了,早點出仕為他們分憂解難才好。」
三個男人愁眉深鎖,只得默默點頭。
 
鶯飛草長四月天,蚩南的草原上最是草豐水美、牛羊遍地的季節。
翩然一騎從遠方飛馳而來,馬背上一名俊秀非常的少年神采飛揚地看向四方,恰逢一名趕羊人從這裡經過,那少年人勒馬俯身問道:「這位老伯,請問到南圓羽香怎麼走?」
老人瞇著眼抬起頭來,「你說的是咱們了不起的哈格桑的住處嗎?」
少年好奇地問道:「什麼是哈格桑?」
老人解釋道:「哈格桑就是咱們仙蘭人話中『英雄』的意思啊。」
少年恍然大悟地點頭,「您的意思是,歐陽靖就是仙蘭人的哈格桑?」
老人得意地笑道:「當然!難道你沒聽說過,咱們哈格桑帶著八千人打敗敵軍十萬的故事嗎?」
少年噗哧笑道:「這一路都不知道聽到多少人講了,總覺得大家把他說得太神,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八千人怎麼可能打敗十萬人?這樣一個人要打十幾個呢!」
老人氣鼓鼓地說:「怎麼不可能?咱們仙蘭人向來驍勇善戰,那些弱不禁風的秋什麼國的壞人,哪裡是咱們的對手?更何況哈格桑用兵如神,當然把他們打得一敗塗地、屁滾尿流!」
少年在馬背上笑得前仰後合,「老伯說得好!咱們就是要把秋薊國的壞人打得屁滾尿流!」
老人見他終於認可自己的說法了,這才開開心心地給他指路,「你就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南,看到一片白色的穹頂房子,就是南圓羽香了。不過咱們哈格桑經常外出,你若是要去找他,可得碰碰運氣了。」
少年在馬背上拱手道:「多謝老伯,我就是隨便走走,如果遇到了他,那是我的緣分,遇不到,也是我的緣分,先告辭了!」說完,他縱馬揚鞭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路上經過一片集市,少年被攤販賣的眾多新奇物事所吸引,忍不住下馬拉住馬韁,邊走邊看,偶爾詢價一二,並不為了購買,只為了問個樂趣。
一位賣骨頭吊墜的大叔打量著他,問道:「這位小哥是外鄉來的吧?」
少年答道:「說是外鄉也算是近鄰,我是從京城來的。」
大叔了然點頭,「哦……你是說從昊月國來的?」
少年笑道:「大叔,這裡也算是昊月的土地吧?不能因為仙蘭人在這裡住得久了,就把這裡當做是自己的地盤了。」
旁邊一名漢子聽了,皺眉說道:「你這人說什麼呢?我們仙蘭人在這裡替昊月看住門戶,八千人馬浴血奮戰打退秋薊十萬敵軍,我們是昊月的恩人,怎麼就不能把這裡當自己的土地了?昊月皇帝就是拱手把這塊地送給我們,我們還嫌小呢!」
少年轉頭看他,淡淡道:「仙蘭人這樣有骨氣,就應該在蚩南以外另闢疆土,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現在國不國、民不民的獨霸一方,和公然入侵的秋薊比起來,也沒有高尚到哪裡去。」
壯漢牛眼一瞪,揮起拳頭道:「你說什麼!你這個昊月人,看你細得像麻稈一樣,若是敵人打過來,一拳就把你打回娘胎裡了,還好意思說什麼高尚不高尚!」
少年退後一步,左手負後,右手平伸於身前,笑盈盈道:「這位大哥口氣這樣衝,大概是個練家子,咱們不如來比一比,我只用一隻手和你打,你若是能在三招之內逼得我後退一步,就算你贏,我立刻對仙蘭人心悅誠服,在這裡大喊三聲『仙蘭人是昊月的恩人』,如何?」
大漢勃然大怒,「什麼?三招之內逼你後退一步?你以為我一拳下去,你的小命還保得住嗎?」
大漢最後一個字出口之時,拳風已經呼呼地直奔少年的面門而去,少年格擋出手,看似沒有多少力道,也並未正面和大漢撞擊,卻繞過大漢的拳頭,在他的手腕上一黏一拽,竟將大漢拽得蹬蹬蹬前撲四、五步,接著踉蹌摔倒在地。
大漢震驚的坐在地上再看向少年——少年依舊笑咪咪地望著他,還是剛才那個姿勢,只是轉了一個身,小手招招,示意他再打。
大漢大吼一聲,彈跳起身,掄拳撲了過來,少年抬腿一踢,腳尖踢到大漢的下頷,但少年的力度控制得又準又巧,正當大漢以為下巴就要被踢碎之際,感覺到少年只是輕輕點了一下。可這一下也把大漢驚出一身冷汗,沉重的身形陡然頓住,第三招不知道該不該再出手。
少年笑咪咪地說:「這位大哥,論武功您不是我的對手,就不要勉強了。我和您無冤無仇的,咱們打這種架真是莫名其妙。我看您身手勇猛,當年哈格桑和秋薊國打仗的時候,您上戰場了嗎?」
大漢驕傲地說:「當然去了!我就是哈格桑手下鷹軍中的一員!」
「那真是失敬失敬了!」少年拱手道:「原來大哥也是一位哈格桑!」
大漢心中敬畏他的武功,兩招之後也知道自己打不過他,本覺得自己今天丟盡了面子,正進退維谷之時,少年竟然突然改了口氣,對他這般客氣敬重,立時又覺得顏面有光,咧嘴一笑,拍著少年的肩膀說:「你這個小兄弟也有意思。年紀輕輕功夫不錯,不如跟著咱們哈格桑吧!保准你將來能做個隊長!」
少年呵呵笑道:「多謝這位大哥的美意。可我是昊月人,我心中最愛的也是昊月的軍隊,就像大哥你喜歡仙蘭的軍人一樣,我若是隨隨便便投靠了仙蘭,不就成了昊月的叛徒?」
大漢歪著頭想了想,點頭笑道:「你說的也是。」然後豎起大拇指,「有骨氣!不做叛徒!」
少年覺得這大漢真是純樸單純得可愛,與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便又問道:「大哥,這裡距離哈格桑的南圓羽香還有多遠?」
「你騎著馬往前騎,看到日頭落到山背後的時候,差不多就到了。」大漢看著天色回答。
退到一旁看兩人打鬥的那位大叔,此時才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這位小哥既然是昊月來的,我向你問個人啊。」
少年回頭說:「大叔請說無妨。」
「你們昊月國中那位叫杜什麼的小姐,據說就要嫁給我們哈格桑了,她人怎麼樣?」
少年笑道:「大叔這話讓我怎麼回答?那位杜小姐養在深閨人未識,哪裡是我能見得到的。」
「什麼叫養在深閨人未識?」大叔聽不懂他說的詩句。
少年只好解釋道:「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會隨便跑出來溜達讓我們普通百姓看到。」
大叔頻頻點頭,「是的是的,女孩子就是這樣才守規矩。咱們仙蘭的女孩子也是這樣的。」
忽然間,周圍人群一陣騷動,傳來陣陣歡呼之聲。
少年好奇地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大漢激動地從路邊跑過來,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說:「快看!哈格桑來了!」
少年舉目向遠處看去,只見一隊人馬風馳電掣般掠過他們面前,當先那人,一身玄色如夜如風,雄姿英發,身後的披風在戰馬上飛揚成旗,並不灼人的紅日也貪慕他的俊朗威儀,在他的面龐上細細描繪著五官輪廓,如畫筆勾勒。
周圍的仙蘭人都興奮地跑到路邊歡呼致意,歐陽靖縱馬過去,未及與眾人說話攀談,只以笑容匆匆回應。
這一隊人馬不過七、八人,氣勢卻如千軍萬馬一般。
少年癡癡地看著,不禁感慨道:「當世英雄應如是啊!」
第二章
歐陽靖匆匆走回紫色穹頂的天廬,這裡是屬於他的私堂。
達齊正在門前等他,見他回來,主動迎上說道:「古隆長老正在裡面等您。」
歐陽靖沉聲問道:「我派你去接親的計劃他知道嗎?」
「沒有族長的吩咐,我怎麼敢說?但是古隆長老對這樁婚事一直很不滿,您看您昨夜躲出去了,他竟在裡面等了您一天一夜,我看這件事要您親自和他說清楚了。」
歐陽靖雙眉微蹙,沉默不語的踏上台階。
仙蘭人的住宅叫「天廬」,乃是天空之下的房屋之意。仙蘭人生性喜歡親近大自然,所以也許每間房屋的空間並不大,但前面一定要有寬闊的場院。
歐陽靖的天廬並不豪華,只是占地較大些。從正門走進,還未走到內堂,只見院中站了二十多名仙蘭士兵,一見他進來,全都單膝跪地高呼「哈格桑萬歲」。
歐陽靖笑道:「古長老出門都要這麼多人護衛嗎?」
古隆聽到聲音從內堂走出,站在門旁,冷著臉說:「這是給你準備的。」
「給我?」他不解地問道:「我要這些人做什麼?又不需要上陣打仗,再說我這天廬也沒有這麼多空房間可以讓他們住啊。」
「昊月那個女人肯定不簡單,昊月皇帝派她來,不知道帶了多少狡詐心機要刺探你的心意,只怕會有各種手段對你不利,你這裡平日只有幾個下人伺候,防衛鬆懈,倘若被人抓住漏洞……」
「古爺爺——」歐陽靖突然叫出只有私下才會喊他的親暱稱呼,但是神情極為嚴肅,「你覺得昊月皇帝會派人來殺我嗎?」
古隆板著臉說:「說不準呢。那個男人無情無義,鐵石心腸,我不信他。」
「但我信。」他的聲音揚高幾分,魄力如山,「這件事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便像蚩南山一樣不可動搖。出爾反爾的無恥小人,是仙蘭人眼中的蒼蠅、腳下的牛糞。古爺爺若是現在把這幾十人硬生生安插在我這裡,我還是這草原上的膽小兔子,反倒讓昊月人看不起了。古爺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您若是尊我這個一族之長,就請把人帶回。一個昊月女人我都對付不了,又怎麼統領這八百里草原上的數萬仙蘭人?」
古隆見他動了怒,句句誠懇又字字尖銳,沉著黑臉說道:「你做事這樣輕率,若是惹出大亂,該怎樣面對你死去的母親?」
歐陽靖一笑,「是人總有死的一天,我此生事事問心無愧,有什麼怕見母親的?」
古隆氣呼呼地瞪他一眼,帶人走了。
達齊長吁一口氣,悄悄走到他身邊說道:「古長老越來越喜歡插手族內事務了,他總是這樣倚老賣老,才真的是族內的隱患。」
歐陽靖看他一眼,淡淡說道:「但他總是我們的祖輩,為仙蘭立下赫赫戰功,小時候承他救助,我才得以活命。我既然叫他一聲古爺爺,便會一直尊重他。」
達齊聽他似是在警示自己,忙轉換話題道:「聽說昊月那邊的送婚車隊已經啟程,最多七天就會到蚩南了。族長真的要我去接那位新娘的話,我是不是該先到蚩南山口去駐紮幾日,以免錯過。」
歐陽靖仰頭看天,喃喃道:「從北而來的風,會把咱們這位新娘的氣息吹到南圓羽香的,你不用太過緊張。我上次和你說過,我並不喜歡這種嬌嬌大小姐,對她沒有任何期待。古長老的如臨大敵已經讓我覺得好笑,你現在又滿心想要隆重以待,更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近日西南方向的暴雨天氣才是我的最大憂患,聽說那邊的城鎮已經淹了幾座,若是暴雨來到草原上,仙蘭人的房子不知道能不能禁得起狂風暴雨的侵襲,每年我們都要花費大量的人力財力重新修繕破損倒塌的房屋,今年……只怕要早做準備了。」
 
天色進入傍晚,正在門前院子晒羊毛的安必花大嬸忽然手搭涼棚,看到一人一騎從天邊而來。那人停在她的院子前,笑容像晚霞一樣炫目燦爛。
「大嬸您好,我是從昊月來的,可是天色晚了,不知道該在哪裡留宿,請問你們仙蘭這裡有沒有客棧?」
她見來者是個俊秀穩重的少年,便笑答道:「咱們仙蘭哪有什麼客棧,都是走到哪裡就住到哪裡的。我家側面還有間空房,就是屋頂有點漏雨得修一下才可以住。」
少年跳下馬,將韁繩拴在大嬸家的院門口,信步走入,微笑道:「大嬸肯讓我借宿,我已經千恩萬謝了,怎麼還會嫌屋子不好?看這天氣,今晚肯定是不會下雨的,我只借宿這一晚,明早就走。」
安必花大嬸忙說道:「好,那你等一等,我去給你抱床被子過來。」
於是少年住進了安必花大嬸家的西邊小房,這間房子顯然平時是用來放雜物的,但是大嬸收拾得很乾淨。
安大嬸是個熱情好客的人,她去廚房煮了碗麵給少年端過來,說道:「我這裡也沒有太多好吃的,不過羊肉麵是仙蘭的特色,你不嫌棄的話就嚐嚐吧。」
少年感謝的將飯碗接過來,放到桌上,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吃起來,偶爾會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擦掉嘴角沾上的湯漬。
大嬸在旁邊看著他笑道:「你在昊月也是體面人家出來的吧?看你吃飯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少年解釋道:「我家規矩多,吃飯時不許出聲說話,也不許將湯湯水水灑到桌上。」
大嬸點頭道:「昊月人的氣派就比我們仙蘭人大,連吃飯都這麼講究,只是這樣吃,得吃到什麼時候才能吃完?」大嬸笑了笑,轉身又去收拾院子。
少年吃完麵,起身將碗筷送出門。
大嬸見了,說道:「將碗放到井台上就行了,一會兒我來洗。」
少年說道:「這點小事我也能做的,已經很叨擾大嬸了,哪裡還能讓您再給我洗碗呢?」說著,就伸手要去井台裡打水。
安必花大嬸急忙跑過來攔住他道:「孩子,這可不行!若是讓你洗了碗,我是要遭天打五雷轟的!」
少年不解地問:「怎麼會呢?大嬸您說的實在太嚴重了。」
她一邊用吊桶打水,一邊解釋道:「咱們仙蘭一向都是男主外女主內的,這一點和你們昊月人一樣,不過仙蘭人對妻子的要求很多,規矩和忌諱也很多。比如這飯碗,一定要女人使用,飯前飯後,只有女人可以摸,男人們只在吃飯的時候會碰它,放下筷子後就一下都不會碰了。
「如果讓男人在吃飯以外的時候碰了飯碗,就說明男人在外面沒有工作可以做,只能在家中做個煮飯的笨蛋,這個家會被天神怪罪,最厲害的天懲就是天打五雷轟了。」
少年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洗個碗還有這樣的典故。
但他很不以為然地道:「我們昊月國男人吃完飯其實也是不動飯碗的,但是並沒有這麼厲害的毒咒,聽著倒好像女人的家務不僅卑賤還愚蠢。仙蘭人的性格如此豪放剽悍,怎麼會如此輕視自己的妻子?」
安必花大嬸卻笑道:「女人就該是這樣的啊,女人若是太聰明,那要男人做什麼?」
少年皺緊眉頭,沉默了片刻問道:「大嬸,您家還有別人嗎?」
「我丈夫去草原上打獵了,這個季節正是狐群狼群出沒的時候,一張狐皮和狼皮可以賣得很高的價格,他一走就要十天半個月,今天肯定是回不來了。」大嬸又抱起一捆柴火,笑道:「我去把屋子裡的地火燒得旺一些,你那間屋子就會暖和一些了。」
「多謝大嬸。」少年好奇地跟了過去,想看她如何燒「地火」。
原來是幾間屋子的地面都是相通的,大嬸在正房添柴生火,燒出的熱氣經過一個巨大、像鐵爐的東西傳送到每個房間。房與房之間負責傳送熱氣的鐵管子都安裝在牆壁上,還有閥門,貌似是可以調控熱氣的輸出和關閉。
少年人不禁讚嘆道:「仙蘭人真是聰明!這種取暖的方法,昊月人可不知道。」
安必花大嬸得意地笑道:「這方法是咱們哈格桑想出來的。過去仙蘭人也用不上這樣的熱爐子,所以真的要感謝天神把哈格桑送給了我們仙蘭人啊!」
少年又笑了,大概是因為這一路上,聽到關於這位「哈格桑」的溢美之詞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不想再聽了,正想回房休息,那位大嬸卻來了興致,和他介紹說:「咱們這位哈格桑是仙蘭人的傳奇。」
「我知道,他率兵八千退敵十萬。」
「不僅如此,哈格桑據說是天神的兒子。當年他的母親是咱們仙蘭族的聖女,被一道閃電劈中,然後生下了他。」
少年瞪大眼睛,想笑又忍住了,「被閃電劈中?」
真是聞所未聞,除非是親眼所見,否則他才不信這荒誕的說法。但是看大嬸的表情這樣認真嚴肅,一臉的嚮往崇拜,就知道她對這「傳奇」是深信不疑的,他再多加反駁也沒有意義。
於是他妥協地點頭附和:「的確是天神的兒子呢。」
他趕了數日的路,又睏又乏,和大嬸再寒暄了幾句,就回房去睡了。
房門一關上,果然很暖和。少年躺在屋內唯一的一張床上,身下有點扎扎的感覺,因為身下所謂的墊子,不過是草編的草墊,毛毛扎扎並不平滑,對於素來養尊處優的他來說,環境實在是不夠舒服。
他悄悄褪下褲子,看著一雙雪白大腿內側已經磨破的皮肉,不禁苦笑一聲,「真是自討苦吃。」
平時在家騎馬,最多騎不過兩、三盞茶的工夫,就會被跟隨自己的管家三催四請地叫下馬背,即使長輩再疼他,也只能一個月騎上兩、三回。他自詡天資聰穎,騎馬習武都學得很快,只是被家人過分疼寵著,苦頭吃得也少。結果這一回自己雄心勃勃地決定騎馬來仙蘭,卻沒想到過於顛簸的馬上生活,讓他的雙腿飽受折磨。
還好隨身帶了家中最好的金創藥,每天用藥抹一抹,綁上白布,就可以再堅持一段時間。而且,都已經來到蚩南,南圓羽香近在咫尺,他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只是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接近那位被無數人讚頌的「哈格桑」,今晚再想一夜吧。
沒多久,睏意上襲,即使睡不慣草床,終於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到半夜,突然感覺有人用力推他,還聽到那位大嬸拔高聲調的聲音在他耳邊喊:「快起來!狼群來了!」
他猛地一驚,本以為是作了惡夢,但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大嬸已經衝了出去。
他趕忙胡亂地把衣服穿上,緊跟著跑了出去。
大嬸對於對付狼群應該很有經驗了,只見家門口的籬笆上已經插上了數支火把,火光熊熊燃燒起來,將眼前照得通明,而少年站在籬笆之後放眼看去,不禁渾身打了個冷顫,在十幾丈外的地方,有無數綠螢螢的光點正在閃閃爍爍。
那就是狼群?他自小生活在京城之中的大戶之家,對於這種可怕的群居動物一向只是耳聞,不曾親睹。此時遠遠看到狼眼幽寒,縱使他平日鎮靜大膽,現在也嚇得渾身微顫,一瞬間,小時候讀過所有關於狼的故事全都湧上心頭。
他記得書上說狼是怕火的動物,所以他站到一株火把後方,好不容易稍微心安了一點。回過頭去,發現大嬸手中也已攥著一支火把,戰戰兢兢地守在家門口。
「大嬸,這裡經常有狼群出沒?」他小聲問道。
大嬸直勾勾地看著狼群,「草原上狼本來就多,否則我男人怎麼會靠獵殺牠們養家糊口。可是這些年住在這裡的人越來越多,狼群也不太靠近了,沒想到今天狼群會突然出現。」
「有沒有向其他族人示警的方法?」
她登時一震,叫道:「對了!我都忘了這件事!」她連忙將火把往少年手中一塞,返身跑回屋去。
不一會兒,大嬸拿著一支牛角做的號角跑出來,放在嘴邊用力地吹起來。號聲低沉,聲音卻隨著草原的風傳得很遠,聲音飄出的剎那,少年立刻察覺到狼群變得躁動,那些閃爍的綠光不僅沒有後退,反而有逼近的跡象。
他心中驚駭,難道這些狼群是被那些捕狼人驅趕之後,胡亂逃竄到這裡的?若真是如此,這樣的求助號聲牠們應該也早已熟悉,會不會反而激怒狼的血性,引起進攻?!
想到這裡,他一把奪下大嬸的牛角號,喊道:「先不要吹號了!我們再布一圈火圈,那些狼才不能靠近!」
兩人迅速將所有眼前能收集到的柴火在身前擺成一個圈子,因為柴火不多了,所以少年讓大嬸和他一起背靠著牆壁堆放柴火,這樣可以省掉一半的木柴。
他們才剛放置完畢,就有一隻膽大的餓狼聰明地穿過兩支篝火的空隙,縱身越過低矮的籬笆,跳入院中。
聽到大嬸驚呼一聲,少年果斷地抽出腰上掛著的一柄匕首,橫在身前。
那頭狼直勾勾地和他對視,少年屏息凝視,腳步卻不敢移動半分。一人一狼僵持了不知多久,另一隻狼也跳了進來,逼向大嬸。
少年高聲喊道:「大嬸,快把妳面前的火堆點燃!」
安必花大嬸顫聲道:「不行,你還沒有過來呢!如果我把柴火點燃了,你不能跳進來怎麼辦?」
「快!否則狼群一多就更難對付了!」少年拉高的聲音或許因為著急,帶著幾分尖銳的淒厲。
安必花顫抖著用手中的火把點燃了身前三尺開外的柴火堆。柴火極易燒著,火勢一起,兩隻狼都敬畏得後退了幾步。
少年知道這是最好的時機了,否則一旦柴火燒完,到時候自保都難,更不要談救下那位大嬸了。
他悄悄彎下腰,伸手去摸地上的石子,一隻狼看到他的動作,以為有可乘之機,便飛撲上來——此時少年已經抓到幾顆碎石子,屈指彈出,正中餓狼的頭部頸部,狼負痛落地,抖了抖身上的長毛,再次撲上來。
牠的行動,似是在給狼群做訊號,另一隻狼也在少年的背後伺機而動。兩隻狼同時自前後夾擊撲攻少年,少年身法輕盈,在雙狼之中縱身一躍,避開攻擊的同時,反手一扎,匕首扎到一隻狼的後背。
狼負痛回頭就是一口,少年的匕首還扎在狼身未及拔出,被結結實實地咬到,登時手腕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大嬸看得肝膽俱裂,大聲喊道:「少年人!籬笆上的火把是可以用的!」
經大嬸一提醒,少年果斷伸出左手抓住籬笆上的一支火把,橫掃向兩隻狼頭。那隻背上還插著匕首的狼,因為身上有傷行動不便,一下子就被火把撩到了頭部,毛髮燒起之時,狼痛得嗷嗷尖叫,聲音之慘烈,令少年聽得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但此時性命攸關,他哪裡敢怠慢,手中火把當做一支火刀,掄起來劈向另一隻狼。那隻狼沒有受傷,十分機敏,見力敵少年有困難,同伴又受了傷,返身就跳出籬笆牆之外。
少年喘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帕,將手腕草草包紮起來,但還未及休息,就覺得外面狼嚎一片,此起彼落,在這夜色之下竟讓人心驚膽戰。
大嬸忙喊道:「壞了!這群狼要一起衝過來了,這些火把只怕擋不住牠們!」
少年喊道:「先回屋!將所有門窗緊鎖起來!」
大嬸回答:「右邊的窗戶壞了好久,關都關不住了!」
少年心下一嘆,看來今日真要血戰一場了。
他一腳踢翻還在原地打滾的那隻傷狼,拔出匕首又補了兩刀,然後踹飛燃燒的柴火,將安必花大嬸從火堆中拉了出來,一把推到門內去,自己也跟著進了門,將門從裡頭拴死。
那扇無法關閉的窗戶,少年人從屋內找了把破凳子,試圖堵在窗口。凳子剛剛放過去,就有一張血盆狼口咬了進來,原來那些狼群真的已經跨過籬笆,衝入院子裡了。
少年揮起匕首刺穿那狼的眼睛,狼慘叫著掉落窗戶,但外面的狼嚎之聲響得更加淒厲了。
「這樣僵持下去可不好!」少年頓足道。他聽說狼是頗有耐心且難纏的動物,若是在這裡和牠們耗上幾天幾夜可就更不好辦了。
他一眼看到屋內也在燃燒的柴火,抽出其中一根放在窗櫺,讓火頭朝外,這樣就沒有狼敢從窗口進入了。
但僅僅是這樣的應對之策依然不夠,屋內的柴火同樣有限,若是燒盡了,他還有什麼退敵良策?
正在他窮極思考之時,忽聽得外面傳來尖銳的哨音,緊接著是無數的馬蹄聲,和許多人呼喝吼叫的聲音。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安必花大嬸卻流著淚顫聲說道:「咱們的救星來了!」
少年神思大振!知道必然是有人聽到狼嚎之後互相通風報訊,趕來救援。那前來施以援手的「救星」,至少應有十幾人,馬蹄的聲音由遠而近,緊接著就是無數支飛箭破空而來的聲音,有些飛箭甚至釘在了門板和窗框上。
少年拉著安必花大嬸向後退,以防被飛箭誤傷到。
外面只聽得馬嘶狼嚎、人喊箭飛,不知道是怎樣驚天動地的一個場面。屋內的兩人都攥緊了拳頭,手心中早已是冷汗涔涔。
終於,一切漸歸平靜,外面開始有人說話的聲音——
「這些狼皮真是上好的貨色,若是剝下來拿去賣錢,應該能賣得不少銀子呢。」
「哈哈,你真是被錢財迷了心竅,還不快看看有沒有人被狼傷到!」
有人敲門,安必花大嬸哆嗦著打開房門。
外面有兩位仙蘭人身背箭囊,好奇地問道:「大嬸,家中人沒事兒吧?」
「沒事兒,多虧今天有位小兄弟留宿在我家,否則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她終於笑了出來,把少年從身後拉出來,「難得他小小年紀,一身的好功夫,又機智得很!哎呀,哈格桑也在這裡!」
少年一震,舉目向那火把耀眼處看去——歐陽靖正站在籬笆前聽著屬下清點死狼數字之後的回稟。火光之下,他的黑衣帶著肅殺之氣,背後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不知道有多少隻狼是死在他的飛箭之下?
也許是因為大嬸的那一聲喊,也許是因為下意識地向這邊環視,歐陽靖的目光恰好與少年對視上。
少年頓時心頭激盪,喉頭哽住,竟忘了自己來時在心中想過千百次的那些話語該從何說起。
歐陽靖緩步踱近,方才聽到安必花的話,他笑道:「英雄出少年,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就可以智鬥群狼了。那隻被利器扎死的狼是你的了,你想怎麼處置都可以。」
少年尷尬地說:「我不是要殺狼謀利,是為求自保才殺狼的。」
歐陽靖來到面前,少年才察覺到兩人的身高竟然如此懸殊,他悄悄踮起腳尖才能勉強和他的下巴齊平。
歐陽靖在近距離看到少年時,也覺得心頭有種異樣的感覺。他身材纖瘦嬌小,一雙明眸在火把下燦若星火,肌膚如玉、雙眉秀長,無論怎麼看,都古怪極了。
他低下頭,看到少年的手腕上綁著一條手帕,他托起他的手時,聽到少年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條手帕本是雪白絲綢質地,看上去很是名貴,但如今大都被鮮血沾染,不能再用了。
「受傷了?」他沉聲問道。
「嗯,被狼咬了一口。」少年低聲呢喃,不敢再抬頭看他。
他凝視少年片刻,倏然將他的肩膀扯過,丟上馬背。少年愣了一下,歐陽靖已經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雙臂環過他的身體,拉住馬韁,聲若寒潭,「別動!跟我回去,有話問你!」
駿馬揚蹄,少年身子一晃,跌進他懷裡。眼看著自己被他強行帶走,不知前途如何,更不知他為何會突然對自己發難,心中忐忑不定,說不清是喜是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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