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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16

驚世小娘子之《閨女買子》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7/01
  • 瀏覽人次:2488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74
妳說的一字一句 我都將用愛永遠刻在心底

都闐小報驚世特刊:
據聞,崆峒首富家中二少日前衣衫不整被人在寒煙閣發現,
雙手有綑綁痕跡,似乎被人好生蹂躪一番……


他堂堂金二少,竟被人下迷香強行推倒,
更被當成種豬,收到十兩金充當……買種錢?!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定要抓到凶手,逼對方把金子吞下去!
這恥辱已讓他火大整整三個月,龍靜這女人偏偏還來添亂,
她家油行亂降價,害他的油行沒生意,
他管教他家偷油夥計又關她啥事,她竟拿鞋巴他,
就算他過去對她一見鍾情,還是得好好整整她才行……等等,
瞧瞧這條手絹,跟他在人生最恥辱的那夜撿到的一模一樣,
再瞧瞧她孕吐到小臉慘白,讓他馬上想把她送去看大夫……
這說明了什麼?好啊龍靜,被他抓到狐狸尾巴了吧!
哼哼,只想要孩子,拿十兩金就想打發他?他可不允許,
她姊姊設計鴻門宴,揭穿她未婚有孕、辱罵她時,
他當然要直接宣告孩子爹的身分,
不只是要保護她,更是要用人證物證叫她休想抵賴!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龍家二千金的驚世事蹟=金家二少的失心血淚史(?)

不知道各位讀者覺得做什麼事情才夠「驚世」?若以故事背景在古代來說,小編這回要介紹的《閨女買子》絕對夠驚世駭俗,畢竟,女主角龍靜,一個黃花大閨女要自己去迷暈推倒男人,買種生子……相對來說,對於被推倒的男主角金如秀而言,這肯定讓他男性自尊大受打擊,更別提龍靜原本想要買種的目標對象,是金如秀的雙胞胎兄長金如玉,正因為長得一樣,又出現在同個地方,龍靜居然搞錯人、綁錯人,金如秀等於是無辜又倒楣的捲入悲劇(?)中。
 
如果大家看過《穿越做孕婦》,相信對於金如秀應該還有點印象,對~就是那個前世是隻豹的小孩,可想而知,金如秀這個人就像豹子,有著野性霸道的一面,這樣的男人當然是怎麼樣也嚥不下這口氣,在無所不用其極尋找「凶手」,要狠狠報復對方時,也壞心眼的對生意上的死對頭進行打壓,宣洩怒氣,而這死對頭正好就是龍靜。
 
只是,金如秀對上龍靜是注定要輸的,因為他在很久以前就對人家一見鍾情。即使金如秀平常再惡霸,兩人在商場上再水火不容,吵架吵到一半,龍靜害喜不適,他還是只想趕快送她去看大夫;龍靜被捲入人命官司,他也費盡心思去調查真凶,救她出大牢,還照顧動了胎氣的她一夜……
 
在還不知道小孩是自己的時,金如秀就化身溫柔好情人,知道真相後,什麼報復行動當然也沒了,更是想盡辦法要把老婆小孩一次變成自己的,但是,事情總是沒有那麼順利,龍靜說什麼也不願嫁,只想要孩子不要他……這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麼?而兩人之間又會產生怎樣的波折?
 
想知道就趕快翻開綠光的驚世小娘子之《閨女買子》,同時欣賞兩人輕鬆逗趣的鬥嘴相處,感受因衝突帶來的些微揪心。而世界上的「驚世小娘子」可不只龍家二千金,寄秋的《悍妻當夫》、湛露的《霸爺賣妻》也別錯過~
 
P.S:龍靜計畫中買子的對象金如玉,那一夜,其實是有中計被昏迷的,只是有另一個人悄悄把他帶走,兩人更發生了不能說的祕密……金家大少究竟遇到什麼事,又會對他的未來造成什麼影響?一切答案,綠光將在八月漫博首賣的《花魁賣子》中為各位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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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漆黑的房裡,唯有從門縫射入的光,映照出四柱大床垂放的床幔。
「啊……」
那清亮的聲響裹著痛楚,藏著曖昧,隨著纖瘦身影的擺動脫口而出。
年輕的姑娘察覺自己不自覺逸出口的聲響,猛地一咬下唇,咬住了低吟,卻咬不住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痛楚。
可惡……巧瓶騙她……
說什麼只有一點點痛……很痛好不好!
她根本不想再繼續下去,可是都已經在這當頭了,她哪有打退堂鼓的機會,惱人的是,這底下的男人到底好了沒有呀……
她惱火地瞪著被她壓在床上,手腳被綁,雙眼被遮覆的男人。
「……妳到底是誰?」金如秀低啞的問。
他作夢也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被侵犯!
雖說這些年來,都闐的風氣開放了不少,就連男女之間也顯得對等一些,但是敢把男人綁上床的姑娘,也未免太帶種了點。
不過是到寒煙閣和人談門生意,竟談到床上……這女人垂涎他也不是這種做法吧,好歹現出真面目,問問他肯不肯。
這麼遮著他的眼,是怎麼著?是見不得人?見不得人還敢碰他,真是活膩了!
更扯的是—— 
「妳到底有完沒完?」他惱聲咆哮。
搞得他都快要獸性大發了,卻老是過門不入……是存心糟蹋人的?
最好別讓他知道她是誰,否則他絕對要她身敗名裂!
姑娘直瞪著他,突覺得古怪,她所知道的金如玉是個翩翩君子,斯文謙遜之人,怎麼說起話來這麼凶狠?
不過……似乎也合理,畢竟他聞了這廂房裡的催情迷香。
瞪著身下還有力氣大吼,意圖掙脫束縛的男人,她不禁揣測,迷香可能下得不夠重,要是她動作不快一點,說不定他待會會逃脫,那可就糟了。
畢竟他是她萬中選一的優質男人,錯過這次肯定沒有下次。
既然如此,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跟他拚了。
想了想,她一咬牙,將身體沉下容納烙鐵般的昂揚,撕裂的痛楚彷彿火焚般,痛得她想退縮,可一想起計劃,她忍痛地一鼓作氣。
「呃……」金如秀悶哼了聲。
那緊密的包圍像是要將他吞噬般,一把將他收藏到底,讓他不禁緊抿著唇,卻掩飾不了微亂的呼吸。
該死,這豈是銷魂兩字能道盡。
可問題是現在又怎麼著?就這麼僵持不動,她是在整他不成?
想整他,也得看他願不願意!
深吸口氣,金如秀使勁,想要掙脫緊綁雙手的麻繩,姑娘見狀,伏向前壓住他的手,藉著微弱的光線,瞧見了他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的胎記。
正疑惑著,底下的男人竟動了起來,毫不憐香惜玉,彷彿只憑本能地律動著,慾望似火般地燒灼著她。
她吃痛卻不敢逸出聲,緊趴在他的胸膛上,等著苦難過去。
直到她感覺到他停止了動作,巨大的飽脹感消失,她才忍著痛,從他身上爬下。
「妳到底是誰?!」
冷不防的被揪住手,她嚇了一跳,但立刻沉著地從一旁取來麻沸散,毫不客氣地整瓶往他口鼻間灑。
「妳!」他話一出口,立刻察覺不對勁。「混帳……」
他的嘴好麻,連話都說不清,整個氣勢弱到不行。
她不睬他,趕緊整裝,臨走前像是想到什麼,急忙回頭,取出腰間的荷囊,在床邊花架上頭擺上十兩黃金,緊張之餘,卻沒發現她隨身的手絹也跟著飄落在地。
而後,看也不看他一眼,她迅速離去。
黑暗之中,金如秀被遮住的眼閃動著可怕的火花。
該死,他被強就算了,至少拿條被子替他蓋著吧!
混帳東西,他這要怎麼見人?!
要是并成找來了,他的一世英名……後果尚未想盡,意識瞬間被吞噬得連渣都不剩,等到他醒來,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
第一章
崆峒城,才剛入夏,正午的陽光就強烈得像會咬人似的。
市集裡的攤販已經收得差不多,就連人潮都躲進食堂茶肆喝涼茶避暑去了。
然,城南的金家油行前,不少夥計頂著大太陽,忙著將一缸缸的油給運上牛車。
個個忙得汗流浹背,整張臉紅得像是快要爆掉,不滿掌櫃的覺得他在整人,要他們在這當頭裝貨運出。可他們又怎會懂得掌櫃的心酸?
這時候的油行掌櫃,臉色白得很,必恭必敬地站在圓桌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原因就出在坐在圓桌邊,正慵懶邊喝茶邊看帳的金府二少。
金府二少金如秀,一身玄黑繡銀邊錦袍,襯托他的高大昂藏,長髮束起,露出那張教人見到就忍不住驚豔的桃花臉。
尤其是那雙眼,像星子般燦亮,聽說笑瞇時,連桃花都為之失色,但掌櫃的沒看過,他常看到的是—— 
「胡麻油才賣出二十斤,蘇麻油也不過才三十斤,而燃燈用的水油竟才賣出一斤……掌櫃的,你這買賣手法真是一絕,賣的斤數一月比一月少,我養了這一油行的夥計和你……」金如秀緩緩抬眼,噙怒的黑眸閃動流光,如野獸般展露危險氣息。「幹什麼的?!」說著,帳本全數丟到掌櫃的身上。
掌櫃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只能垂著臉,覺得胃好痛,他想要找大夫……雖說他家二少的脾氣像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當二少發作的時候,就讓他頭痛胃也痛。
「怎麼,變成啞巴了?啞巴還當什麼掌櫃。」
「二少、二少!」掌櫃的臉色蒼白,急得滿頭大汗。
「不是啞巴,就給我說個道理!」他怒拍著桌面,上等梨木桌面硬是裂了條縫,讓站在身後的貼身侍從并成很自然地往旁邊退上一步,就怕待會有個意外,傷到自己那就不好了。
「二少,是這樣的……龍家油行……」掌櫃的壓力好大,說起話來斷斷續續,他眼前一片花白,感覺隨時要厥過去。
也不知道他家二少到底是哪條筋不對勁,近來要求好多呀。
油行是去年秋天時二少向老爺討來經營的,一開始都還好,經營得中規中矩的,但最近三個月,打從老爺夫人去了聚祿城後,他開始覺得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雖然二少給的月俸很誘人,可是在二少底下做事真的好難過……
「龍家油行又怎麼著?」
「龍家油行又削價了。」
金如秀聞言,一雙笑若桃花的眼凝如狩獵時的豹子銳眸。
「這會龍家的油價如何?」
「小的派人去查探過了,燃燈最上等的水油龍家賣到了一斤才一兩銀,次等的芸苔子是八百文錢,亞麻子五百文錢,而食用的油,最上等的胡麻竟削到只剩一斤一兩一百文錢……」
龍家油行就在隔壁的崎水路上,很近的,想問價格不是問題,就難在對策。
金如秀啼笑皆非地揚起濃眉。「這龍家二千金腦袋是壞了不成?」
這丫頭根本就是在跟他作對!
打他接手油行以來,他做了幾回的特賣,限時限量的搶購,為的是要打響金家油行的名號,但等特賣過後,她就馬上把油價降低,仗著還有利潤可圖,他當然能跟進。
然近兩個月那娘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油價逐漸調降,低廉到已經打壞了行情價。
一石的胡麻頂多榨出四十斤的油,芸苔子一石也不過榨出三十斤的油……光是一石的胡麻買入價就要四十兩,她卻一斤油賣一兩,不是跟他槓上了誰信。
打從他接手油行之後,她動作不斷,根本就是針對他的吧。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跟她客氣,是她先挑釁的,她就得要付出代價!
掌櫃不敢吭聲,只能等著他決定。
依他對二少的觀察,二少肯定是會再降一次價錢的……可是他覺得這真的不是個好法子。
「掌櫃的,給我聽著。」
「是。」
「貼出告示,順便告知各商行,從今天開始,金家油行所有的油全都半價賣出,特惠三個月。」
掌櫃聞言,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有意見?」金如秀不耐地啜著茶。
「二少,這麼一來,咱們會有損失的……」而且是損失慘重。
三個月的時間,大夥會發了瘋般的拚命下單,多添一筆訂單就等於要多賠一半的錢,金家雖說是崆峒首富,但也不能這般玩鬧。
「放心,本少爺自有做法。」他想過了,他接著會用更好的價錢大批買進各種材料,雖然目前會賠,但日後肯定會加倍賺回,因為那個時候崆峒城就只剩下金家油行了。
他不玩循規蹈矩的一套了,趁著爹娘不在,他要一口氣吃下龍家油行。
「二少是想要藉此擊倒龍家油行?」
「你倒有點見識。」他哼笑了聲。
「二少,龍家油行是百年老店,之所以能夠削價競爭,那是因為龍家的油有獨門配方,燃油沒有一般的刺鼻味,再加上近來又推出了一種薰香燈油……二少這麼做也不見得真能除去龍家油行。」
「薰香燈油,不過就是一時流行的玩意兒罷了,本少爺又不是沒見識過。」寒煙閣裡,一些花娘喜歡些新鮮的玩意兒,所以客人也買來贈與,花娘們樂得點燃聞香,不過是多了點花香也沒多了不起。
然而,一想到寒煙閣,他濃眉驀地攢起。
「二少……」
「囉唆,本少爺要怎麼做還得由你教?!」他怒聲斥道。
「……是,二少。」掌櫃顫巍巍地應聲,撿起帳本,快步離去。
金如秀這才頗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起身離去,卻瞧見始終沉默不語的并成一臉不以為然地看著他。
「你那是什麼眼神?」金如秀抽出折扇往他眉心一敲。
并成動作飛快,輕鬆避開,年輕稚嫩的臉龐很不同意地皺起。「要是夫人知道的話……」
「你現在是拿我娘壓我是不是?」他瞇起的眸子殺氣騰騰。
沒用,他爹娘每年入夏都會到聚祿城一趟,沒半年是不會回來的。
「不是,是夫人說過,做生意求和氣生財,可是二少這種做法,好像跟夫人說的背道而馳。」
「你又懂什麼?」金如秀哼了聲,呷了口茶。「龍家油行打從龍老爺子年初去世之後,兩房開始爭奪家產,大房被欺壓得苦不堪言,可偏偏二房的龍靜精明得像鬼,產業一把抓,我現在要是鬥倒龍家,也算是替老天除害。」
說到龍家二房的龍靜,學商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處處和他作對,把油價壓得快要不敷成本,他要是不弄倒她,他金家還要不要做生意。
并成偏著頭想了下。「可是如果二少真的把龍家油行的生意都搶來,大房不也是跟著顛沛流離?」
「那也只能怪她們太不濟事。」
「二少……」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嘛。
「閉嘴,咱們是做生意,可不是開救濟院,況且,做生意本來就是各憑本事,她要是就這麼被我打敗,那也只是她太弱。」
并成看著他懶懶喝茶的側臉,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在觸我楣頭?」他不悅瞪去。
嘆得這麼大聲是怎麼著?
「依我看,二少根本就是在借題發揮。」并成說話時,已經開始偷偷往後退。
「什麼意思?」他瞇起眼。
「二少兩個月前讓兩家南北貨糧行倒閉,而一個月前,又讓竇家食堂關門大吉……湊巧的是,這三家店包括龍家油行的主事者都曾經得罪過二少。」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樣。
「……那又如何?」
「二少在找人出氣。」并成又悄悄地退了幾步。
「你是哪隻眼睛看到的?」
「這兩隻。」他指著自己的眼,退得更大步,眼看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奪門而出。
「然後呢?」金如秀笑著,邪冷而危險。「老子要找人出氣還需要挑個黃道吉日?」
「是不用,不過二少三個月前—— 」
「閉嘴!」知道他要說什麼,他冷聲低斥著。「這事你還敢說!身為我的貼侍,你還有臉跟我提起這件事!」
三個月前的那一晚……簡直是他一生最大的恥辱。
想到寒煙閣他就想起那不堪的一夜……更可惡的是,并成找來時,他衣衫不整得像是被蹂躪得很慘。
「是二少要我不要跟著的。」并成好無辜,真的是不吐不快。
話說那一晚,二少上寒煙閣和人談生意,還刻意要他迴避,他當然就乖乖地待在馬車上等……男人嘛,總是有些時候不方便讓第三個人在場,他自然識情知趣的閃得遠遠的。
可是誰知道,慘事就這樣發生了。
說真的,他還是頭一次看到二少那麼狼狽,根本就是被人狠狠蹂躪過,雖說二少堅持對方是女人,但是……一個女人到底要怎麼蹂躪一個男人?說穿了,二少肯定是被男人給怎麼了,卻打死不承認,硬說對方是個姑娘家。
結果呢,自己解不了氣,於是開始找跟他不對盤的商家對付……唉,真是造孽啊。
「你還敢說!」他直接丟扇子,可惜并成動作飛快,早就腳底抹油,溜了。「混帳東西,要是那晚你有跟在我身邊,還會發生這種事?」
「二少又不是不懂武……」
「還頂嘴!」那晚,他去找同樣和人商洽生意的大哥時是有些醉了,誰知道大哥竟不在廂房裡,而他卻在進了廂房後一陣頭暈,接著後頸被敲了下,待他有點意識時,就見那個女人正要強他……他本來要反抗的,可是他被綁著雙手,後來覺得舒服了,最終又被迷昏了!
那根本就不是他能控制的局面,誰知道他居然會讓女人垂涎到這種地步。
他娘的,要是讓他知道是哪個不要臉的姑娘敢綁他強他,他肯定加倍奉還。
望著并成跑出帳房外,他惱怒地跟著起身,一條素白手絹從腰帶底下溜出。
瞪著那條手絹,他目眥盡裂,恨不得將它給撕爛吞下腹。
這是羞辱他的女人留下的證物,他日日帶在身邊,就是要自己不忘這份恥辱。
看著手絹就教他想起他擱在房裡的那錠十兩黃金……那黃金,還真是他身體力行,付出精力得到的。
居然拿金子打發他……不知道他金如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金子嗎?
強他就算了,居然還留下金子……把他當男娼了不成?!
他拾起手絹,瞪著上頭龍飛鳳舞的精繡龍字,把它握得死緊。
等著吧,他總有一天找到她!


龍家榨油廠就在城東郊外,佔地頗大,過了穿堂大門之後,便會瞧見各式各樣的榨油器具,還有炒料的大鍋灶,舂油房,撞油器。
一抹纖瘦的素白身影在其間穿梭著,流著汗和廠裡的夥計們一起忙,最終走向後院的一間房裡。
「小姐,休息一下吧。」貼身丫鬟巧瓶端著茶走了進來。
巧瓶瓜子臉上嵌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雙髻束彩帶,一身湖水藍夏衫素裙。
「等等。」龍靜眼也不抬,手正忙著翻炒各種花瓣。
「小姐,這裡頭太熱了,先到外頭歇會兒吧。」巧瓶催促著,掏出手絹替她拭著額上的汗。
「不礙事,先等我炒過一遍。」龍靜堅持著。
巧瓶無奈地看著她,只能陪著她待在這炒花房裡。
說是炒花房,其實就跟炒茶沒兩樣,只是把茶葉換成花瓣就是了。
這是她家小姐創新的法子,先將花瓣炒過逼出香味,等乾燥之後再磨成細粉,加入水油裡頭,便成了薰香燈油。
龍靜一個月前將這新品推上市,吸引了不少愛嘗鮮的貴客上門,引起風潮,龍家油行門庭若市,薰香燈油供不應求,所以她現在必須加快速度,否則會來不及把貨給下了單的客人。
這項獨門絕活,是爹仙逝之前跟她提過的,她反覆試做之後總算成功,儘管只憑她一人難以應付龐大的訂單,她也沒打算要增加人手。
因為這裡頭藏有只有她才知道的做法祕方,是絕不外傳的。
所以,就算再累,她也得要撐下去。
將所有的花瓣都炒過一遍之後,擱到竹簍裡,底下燃著炭火,用熱烘的方式加快乾燥,確定火候沒問題之後,她才舉步走出炒花房。
巧瓶立刻跟上,扶著她在炒花房外的涼亭坐下,拿起扇子替她搧風,再趕緊遞上茶。
「巧瓶,茶怎麼是溫的?」喝了一口,龍靜微皺眉。
「小姐,妳現在的身子不適合喝涼茶嘛。」巧瓶一臉無奈。
「好吧。」
巧瓶替她搧著風,看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飲,小姐臉蛋通紅著,身上早已經汗濕一片,「小姐,待會進去換件衣裳吧,要是吹風染上風寒就不好了。」
她家小姐,明眸善睞、嫩頰雪膚,怎麼看都是個金枝玉葉,現在卻穿著舊棉衫,腰間還配了件及膝腰封,把自己搞得跟個下人沒兩樣,就連長髮也是隨意紮起,沒有半點綴飾,比她還像個丫鬟。
龍靜正要開口,一股噁心感毫無預警地襲來,剛喝下去的溫茶全數嘔了出來,還不斷地乾嘔著。
「小姐……」巧瓶趕忙拍著她的背。「這小主子可真是會折騰小姐。」
等到嘔吐感稍退,龍靜已眼冒金星,總覺得她的胃像是被翻攪過了一遍,不自覺地輕撫著微隆的肚皮。
「大概是個兒子吧。」她說著,嘴角揚起無奈的笑。
如果不是兒子,怎麼這麼皮這麼壞,這麼折騰她。
打有孕以來,她就精神萎靡得無時無刻不想睡,睡醒就想吃,可是一吃就是吐……一天裡頭至少要這樣折騰個四五回,別說要像一般孕婦發胖,她整個臉頰都瘦了,就連氣色也糟透了。
「怎會這樣呢?分明是那金家大少的種怎會……」
「噓!」龍靜低斥了聲。
巧瓶趕緊看了看四周,沒有半個人在,她才鬆了口氣。「小姐,對不起,我一時嘴快就……」
「這事別再提起。」龍靜沉聲警告,可原本紅暈稍退的面頰又豔紅了起來。
想起那夜,她這輩子是打死也不想再遭受那般羞死人的狀況。
若不是面對非常的情非得已的狀況,她又怎會拿清白換孩子。
「是。」巧瓶一臉自責地垂下臉。
「沒事,走吧,到前頭去瞧瞧夥計們貨裝載得怎麼樣了。」
「好。」
然,兩人才剛站起身,龍靜的貼身侍從長治從門口快步走來。
「小姐。」長治一身青衫神態沉著。
「這個月的桕仁價格多少?」龍靜問。
「……沒有桕仁。」
「什麼意思?」
「屠家柴行說,之後沒有多餘的桕仁賣給龍家油行。」長治寬額濃眉,眼窩極深,一旦斂笑攢眉,模樣顯得寒厲,也正因為這張臉,才能鎮壓得住榨油廠裡的夥計,方便由他出面替她收購所需材料。
「怎麼可能?杏林村去年至今的氣候極佳,沒有任何天災,胡麻、蘇麻甚至是芸苔子都是豐收,而烏桕樹更不可能受到任何影響,怎麼可能沒有桕仁賣給咱們。」
她從小就跟在父親身邊,別的姑娘還在學女紅時,榨油廠裡的器具就是她的玩具,她從小在這裡遊玩,看著父親和許多商家往來,耳濡目染之下,她很清楚榨油廠裡所需的各式材料來自於哪些村鎮,所以她對當地天候也時有留意,以防萬一。
「屠家大掌櫃說,金家二少把所有的貨都吃下,而且是以一石五十兩的價格買的,要的量是一千石。」
龍靜緊抿著嘴,冷哼,「一千石……真不知道他要怎麼消耗這些貨,說穿了,他根本就是要讓咱們沒有桕仁可用。」
金家二少……這人是怎麼搞的,為什麼突然做出這麼大的動作?他去年接手油行時,經營得中規中矩,偶爾小有動作卻也沒到惡意打壓的地步,感覺是個可敬的對手,怎麼突然使出這種手段?
桕仁無法久存,久存之後再榨出的油容易變質,難道他會不知道嗎?
更別說放眼整座崆峒城,用得了最高級的桕仁水油的人屈指可數,一個月能賣出八十斤已經是極限,他一千石的桕仁到底要用到什麼時候?
再者,桕仁的價格也會因為他大肆收購而上揚……今年是豐收年,所以桕仁的價格比往年還要便宜三成,之前她才能調降些微價格出售。
被他這麼一攪和,油價是注定得要再漲些了。
「這個金二少真是可惡,兩個月前才剛讓兩家南北貨倒店,後來又逼得竇家食堂關門,現在竟然……」巧瓶氣得牙癢癢的。「果然老人家說得沒錯,要是生出雙生子,一定是一個極善,一個極惡,極惡的就是金二少,簡直跟金大少有如雲泥之別,小姐,咱們乾脆去找金大少說這事吧。」
龍靜搖了搖頭。「沒這種道理。」
「小姐?」
「掌管金家油行的是金如秀,沒道理找金大少理論這事。」
「那咱們要怎麼辦?」
「大不了不做水油生意。」她哼了聲。
她的薰香燈油,底油用的是亞麻子油,雖然比不上桕仁水油和芸苔子油精純,但是花香可以蓋過亞麻子油特有的氣味,況且價格低廉,人人都買得起。
「那咱們就任由他欺負?」巧瓶憤憤地說。
「欺?」龍靜哼了聲。「誰鬥誰還不知道呢。」
她開門做生意,求的是和氣生財,只要人不犯她,她自不犯人。
「可是,小姐,據我查探金家二少的動作可不只是這些。」長治愁眉不展。
「他還幹了什麼事?」
「金二少下令金家油行裡所有的食用油和燃油半價賣出,而且特惠三個月。」
龍靜氣息不禁一窒,閉眼在心中粗估此事對龍家油行造成的衝擊損失,好一會才張開眼。「還好,我還是有對策。」
和龍家油行往來的商家有十來家是立一年契,而且用油量相當大,應當不會轉移到金家油行去,不過這虧損如果真要細算,數百兩到上千兩是跑不掉的……看來,得積極找其他的大筆訂單,以薄利多銷的方式避開這次的惡鬥。
不過,這金二少是瘋了嗎,有人這樣做生意的?
難道是為了要鬥倒她龍家油行?
她是哪裡得罪他了?
「小姐打算要怎麼做?」長治問。
「舊金河畔的船宮一年和民間油行立一次約,還有宮中採買,或者是聚祿城的南北商客也是可以拓展的線。」她計劃盤算著。「咱們是百年老店,在其他城鎮終究是有些人脈想拓展也不會太難。」
法子不是沒有,偏偏就是不湊巧,懷有身孕的她近來被折騰得難過,要她來回奔波她是無所謂,就怕會損及肚子裡的孩子。
再說,都闐王朝近年來風氣雖是開放不少,緣於千勝侯夫人和金家夫人首開前例做買賣,如今有不少女子效仿,但終究身分不及兩個夫人尊貴,會真心和女子打交道做生意的,終究是不多。
要長治替她出面接洽的話,他的身分只是龍府的下人、她的貼侍,沒個身分就怕其他商家不買帳,但礙於大娘,她又不能除去長治的奴籍。
想著,忍不住輕嘆。
為何她不是男兒郎?如果她是爹想要的兒子,她肯定可以讓龍家的百年產業更上一層樓。
「可是小姐的身體……」長治沉吟頓住。
她輕嘆了聲。「算了,別提那些,先到外頭看看夥計們貨上得如何,還有,巧瓶,可有準備涼茶給大家,今天日頭挺曬的,他們肯定出了一身的汗。」說著,她緩步往前走。
「有,早就備妥了。」巧瓶跟在身旁答著。
就說她家小姐好得沒話說,放眼崆峒城,有哪個老闆會在夏日給夥計們準備涼茶消暑,入冬時熬煮暖胃的紅棗桂圓湯。
「那就好。」
走到榨油廠外,龍靜瞧見管事一副愁眉苦臉地要夥計們將裝載在牛車上頭的油缸取下。
「周管事,怎麼把貨給取下了?」她溫聲問。
「小姐,大風茶肆派人傳話,說不要咱們的蘇麻油了。」
「……是金家幹的好事?」
「是呀,不只是如此,剛剛就連春福食堂、富陽樓和寒煙閣都託人傳話,就說要暫停契約,要是小姐不滿,可以找他們談違約賠償。」
龍靜無力地閉了閉眼。
這下可糟了,狀況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
富陽樓是崆峒城最為聞名的客棧,更是龍家油行最大的商家,一個月賣給他們的油,所得到的收入純餘可是高達數百兩,如今富陽樓暫停契約,損失極大,而寒煙閣可是和花絳樓並列,是崆峒城最聞名的銷金窩,要是少了寒煙閣,就連薰香燈油的買賣都會受到衝擊。
看這些立約的店家寧可賠錢了事,就可以想像金家給了多可觀的好處……真是混蛋傢伙,要不是她有孕在身,豈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小姐,這金二少真的太過分了!」巧瓶氣得快哭了。怎麼金家大少是個翩翩君子,金家二少卻是個無恥惡霸?
龍靜抿嘴不語。
金二少做生意的手段是下流了一點,不過做生意本來就是如此,削價競爭是常有的事。
但以往兩家總是和平相處,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金二少這回的做法卻像是鐵了心要斷她龍家的生路,既然如此,她就不能有任何的猶豫。
「長治,上花絳樓替我訂上等廂房,順便請出花絳樓花魁沁蘭。」她忖度片刻後道。
「是。」
龍靜平心靜氣地閉上眼,不惱不躁,滿腦子只思索著解決之道。
她永遠不會忘記父親為她起名的用意,想要撐起龍家油行,她就得靜。


龍宅位在城東南舊金河旁的胡同,離兩岸銷金窩有點距離,掌燈時分後便是一片靜謐。
然而,每日接近子時總會有馬車刻意放緩地駛近。
龍靜一下馬車,小廝已經為她開了門,卻不見貼身丫鬟巧瓶,正覺得古怪時,瞥見裡頭大廳還燈火燦燦,她的心底便有了數。
不疾不徐地踏進大廳裡,果真瞧見巧瓶垂著臉站在門邊,而裡頭就坐著龍府大房夫人和大房千金龍嫣,一副興師問罪的嘴臉。
「大娘,姊姊,這麼晚了妳們還沒睡?」她向前問候,儘管疲憊不堪,依舊淺勾笑意。
「妳這當家的還沒回府咱們怎麼敢睡。」龍府大房夫人年歲不過四十,保養得相當得宜,和龍嫣坐在一塊,儼然像對姊妹花。
兩人皆是滿頭玉簪金步搖,一身精繡華服,貴氣逼人。
「就不知道大娘特地等我回來所為何事。」龍靜當作沒聽見她的尖酸刻薄,只想趕緊回房歇息。
「我問妳,為何近來大房的月錢竟減少了?」龍嫣冷聲問,一張俏顏薄覆冰霜,卻遮掩不了麗質天生的嬌美。
龍靜挺直背脊,垂斂長睫。「因為近來油行有些吃緊。」
這些日子金二少的手段一波比一波還要凌厲,幾乎快要斷光龍家油行僅存的幾條命脈,不但找不到製油材料,就連榨好的油也找不到商家可賣。
如此一來一去,要是不節省府中用度,就怕會撐不過這波競爭。
「笑話,妳以為我不知道嗎?這幾日妳連上花絳樓,夜擲百兩地與人應酬周旋,要不是做大買賣,怎會夜擲百兩不心疼,況且我跟我娘一個月的月錢也不過是五十兩而已,妳存心不給,是要咱們母女倆活不下去。」
龍嫣心裡的憤恨不平,起因在於父親留下的遺言。
年初父親一去世她便打定主意,要趁機將二房給趕出家門,豈料,大門才剛掛上表示喪中的白燈籠,崆峒城的鄉紳先生便上門來,才知道原來父親早已擬定了遺言,還是以白紙黑字寫下。
上頭明說著,大印和權狀歸大房所有,但油行經營則是交給龍靜,府裡所有花用都得經過龍靜點頭。
這一點讓她極為不服。
同樣是女兒,同樣都從小跟在父親身邊學商,她不認為自己比龍靜差,然而父親卻從來不讓她涉及經營,甚至還留下了一個可笑的遺言—— 先生下龍家繼承者的人,便能得到龍家的所有。
這簡直是荒唐!她的母親可是入烽城的藥材商千金,是她父親明媒正娶的。反觀龍靜的娘,是她娘的陪嫁丫鬟罷了,如此卑賤的身分竟能和她平起平坐,爭奪龍家產業?再加上她要花用還得要她點頭……要她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龍靜安靜地聽著,忍耐著怒氣和身子的不適解釋,「因為金家油行削價競爭,所以我近日與人應酬拉攏生意,現在好不容易才牽上船宮這條線,想要拿到錢,也要等到貨運上船才收得到貨款。」
銀兩,帳房裡自然還有,但是那些都是要以防萬一的周轉資金,她不想要動用。
她很累,真的好累,加上今兒個吃下的東西幾乎全都吐出,她現在只想要回房躺著,壓根不想再跟她們囉唆。
但龍嫣像是跟她槓上似的又道:「金家怎麼削價可不關我的事,反正爹是把油行暫時交給妳打理,妳就得要全權負責,況且,爹留下的銀兩有多少我會不知道嗎?帳房裡怎麼可能會沒有銀兩,還說什麼要等到收貨款才有錢,我警告妳,妳這小雜種,別真以為爹把油行交給妳了!」
一句小雜種教龍靜一肚子的火驀地爆開來。「船宮這條線可以保住油行一整年的生計不生變化,可是我每個月給妳們五十兩,妳們到底又替這個家生了什麼財?」
她的娘原是府裡的丫鬟,破例納為妾,想當然,她和娘在府裡有多沒地位。
而她不是沒脾氣,她只是惦記著爹的教訓,不想跟她們一般見識,就算她們在三年前使計毒啞了娘,為了爹的一句話,她忍,可是現在爹已經不在了,真惹火她,她就把她們趕出家門。
她如此辛苦奔波,可不是為了養這對只會吃喝玩樂的母女,而是為了油行底下數以百計的夥計。
龍嫣不怒反笑。「我是天生千金命何必生什麼財,爹說了,我不需要為錢財奔波,只要待在家裡,讓妳好好地養著就好。」
龍靜緊抿著嘴。
她無法反駁,因為龍嫣說得一點都沒錯。
娘的身分低微,爹在娘生下她,確知她是個女娃之後,就對她們母女倆漸行漸遠,如果不是她硬巴在爹的身旁,努力地學習,恐怕爹早就忘了他還有個女兒……也就是不在乎她,所以爹才會在遺書裡寫下,儘管她執掌經營油行,她必須服侍大房母女,直到龍嫣出閣為止。
可龍嫣有出閣的一天嗎?
據她所知,龍嫣為了將她和娘趕出府外,正積極尋找可以入贅的男人,想要搶先生下繼承人,得到龍家所有產業。
為了不被趕出府,她才會挑了金大少買子。
雖說金家已經多代單傳,但至少都是男丁,所以她賭了一把,先找大夫調養身子,算準了日子,再託曾欠她一份情的牙商,趕在牙商舉家遷往沛歲城之前,假藉洽商幫她約出金家大少,還動用了有催情作用的迷香,就盼自己能夠一舉得子。
唯有如此,她才能得到龍家產業,才能保住龍家產業。
要是真讓心高氣傲的龍嫣掌管油行,就怕底下的夥計沒好日子過,更怕爹守了一輩子的百年招牌會毀在龍嫣手中。
就算爹不愛她……可是她會記得爹說過的每一句話,遵守著爹的遺言。
「奴婢就是奴婢,妳就好生地做吧,我就讓妳供養著,等到哪天我找了人入贅,生下了兒子,妳就能好好地休息了。」
龍靜撇唇哼笑。「妳找得到人入贅嗎?」依龍嫣那傲慢性子,看得入眼的,必定是權貴富賈,可那樣的人又豈可能入贅。
「總比妳有機會,妳這庶出的,誰會願意為妳入贅,不如去街上問問乞丐要不要吧。」話落,大房夫人和龍嫣笑成一團。
一旁巧瓶緊握著粉拳,卻又不能說什麼。
龍靜卻低笑著說:「至少還有乞丐,就怕有的人連乞丐都不要。」
「妳!」龍嫣聞言氣得站起身。
「巧瓶,回去了。」龍靜轉身就走,無心理睬。
「是。」巧瓶趕緊跟上,兩人沿著通往西廂的花徑走。
「我娘今日可有好好用膳?」回房後,等不及解開髮髻,脫下外衫,她就已經歪倒在床上。
「有的。」
「那就好……」話未完,巨大的疲憊已經將她捲進夢鄉裡。
替她拉妥被子,看著小姐眼下的陰影,巧瓶只能偷偷掉淚,暗嘆自己的無能。
第二章
每天早上起床對龍靜而言,是最難熬的時刻。
「嘔……」
她害喜的症狀在早膳時最明顯,不管吃什麼喝什麼,就算是以往最愛的膳食,只要一入口,就會讓她吐到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小姐,妳今天的氣色很糟,還是在府裡歇半天吧。」巧瓶不斷地拍著她的背,急得淚花在眼眶打轉,卻無計可施。
「不,今天得要到榨油廠裡,確定能不能將十天後要給船宮的五百斤亞麻子油如期準備完善。」她趴在桌邊喘著氣,拿起手絹輕拭唇角後,看著桌上清淡的三道菜,拿起筷子,再沒食慾也得吃。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船宮的訂單,正是需要體力面對挑戰的時候。雖然船宮訂單交貨的時間非常趕,但在那當下,她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因為她知道,龍家在金府的威脅之下,已經沒有太多餘裕討價還價了。
「小姐……」
「小姐。」門外,二夫人落葉的貼身丫鬟露華輕喚著。
「有什麼事?」
「二夫人想見小姐。」露華雖是丫鬟,但年歲早已過三十,是落葉尚是丫鬟時跟在身邊學習的小丫鬟,為了照顧她,打定主意一生不嫁。
「……好,妳跟我娘說一聲,我馬上過去。」龍靜忖度了下,隨意地吃上兩口,轉頭吩咐,「巧瓶,替我上點粉。」
剛剛巧瓶替她挽髮時,她從鏡中瞧見自己的氣色,整張臉晦暗無光,要是娘瞧見了肯定會擔心。
「小姐要見二夫人,要是被二夫人給發現有喜……」小姐這陣子不敢去見二夫人不就是怕被看出端倪。
「我不能一直不去見我娘,她會擔心的。」
「我知道了。」
巧瓶手腳俐落地替她上了粉,甚至還抹上了胭脂,整個人氣色看起來好上許多。
龍靜看著鏡子,滿意地起身,隨即前往她娘親所居的西廂後院。
「娘。」一見娘親正在用膳,龍靜小臉不禁揚起滿意的笑。
打從三年前娘被毒啞之後,身子狀況也一落千丈,費了很多時間調養,現在才總算長了些肉。
落葉朝她笑瞇眼,伸出手,龍靜立刻乖巧地坐在她的身旁。
落葉朝她比了一些簡單的手勢,像是詢問著她什麼。
龍靜沒有半絲猶豫,親熱地挽著她的手道:「娘,對不起,近來油行的事多,一時忙不過來,就沒法子天天給娘請安,妳不要生我的氣。」
她的娘,丫鬟出身,不識字,被毒啞了之後,口不能語,手不能寫,只能學些簡單的手勢與人溝通。
落葉揚笑,輕拍著她的頰,疑惑地微揚起眉,直看著她特地精細描過的臉。
「娘,我的年歲也不小了,當然也會想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嘛。」她不假思索地說得頭頭是道。
落葉微揚眉似乎有些懷疑,而那雙眼就跟龍靜一樣,閃動著沉靜睿智的光芒,教龍靜不由得有些心虛,趕忙看向桌面。
「露華,幫我拿一副碗筷。」
露華聞言,迅速離去。
落葉開心地直拍著她的手,又朝她身上比了比。
「說我瘦?娘,那咱們來比吧,看誰吃得多,能在最短時間之內把自己養胖。」她撒嬌地賴在她身上。
落葉無法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笑瞇那雙漂亮的眸。
等露華拿來碗筷,龍靜果真陪著落葉吃了一碗粥。
看著娘親,不過是因為她伴著吃上一頓飯就如此開懷,她不禁想……她必須想辦法把擋在面前的難題都解決,然後抽出更多時間,陪在娘的身邊和她聊天解悶。
擋在她面前的,就算是再大的關卡,她也會跨過。


龍靜一整天都在榨油廠裡盯著,確定進度趕得上,回府略微梳洗之後,趕在掌燈時分之前來到府尹。
為的是府尹一年一契的膏油訂單。這筆訂單幾乎年年都是龍家得到,那是因為龍家的油精純度高,在榨油的過程中謹守著古法炒榨,點燃時甚至還帶著點核仁的香味。
而這份訂單如今更是維持龍家命脈的所在,要是失去,龍家油行恐怕就撐不下去了。
因為府尹所需的膏油不只是府尹自己使用,還包括整座崆峒城鄰近共十一縣的縣衙所需,自然還包括地方各大小官府。每一年度的訂單定在六月中時重立,可以讓一家油行一整年不做其他買賣都成。
然而,就在長治駕著馬車送她來到府尹時,她卻在門口看到了金府的馬車。
馬車蓬沿插著繡著「金」字的黃澄澄旗幟,招搖得沒人不知道。
一看到金家馬車,她的心裡便惴惴不安了起來。
被看門的小廝領進府尹大廳裡,果真就看見府尹大人和金如秀正坐在一旁的棋桌邊下棋。
「民女龍靜,見過府尹大人。」龍靜走向前,嬝嬝婷婷的屈身行禮。
府尹大人胡村守雙鬢早已染上霜白,銳利的眸光像是能將人剖開。「龍姑娘,這兒坐著吧。」
「謝大人。」龍靜自然不敢真的坐下,而是站在棋桌旁觀視棋局,邊看邊思忖著要怎麼開口。
偏偏眼前有個金如秀,有些話不方便當著他的面說。
她猶豫著,見兩人下棋極慢,其間談笑風生,讓她內心愈來愈不安,終究率先開了口。
「大人,民女特地前來為的是……」
「那件事啊,可能得要讓妳遺憾了。」出聲的人是金如秀,他眼也不抬地說著,分出心思下著棋。
「你……」她心尖一抖。
「龍姑娘,真的是抱歉,恐怕是讓妳白跑一趟了,明年採買的用油已經決定交給金家油行了。」胡村守抬眼,眼裡倒沒什麼歉意。
「大人,這採買用油向來是交給龍家,怎麼今年卻……」
「因為金府開出更好的條件。」
「龍家一樣做得到。」每年三大節慶的賀禮,外加今早送來的一尊青玉菩薩,每樣禮數她可都是做足的。
「本少爺提供的芸苔子油一斤只要三百文錢,而且免費奉送煤炭一千石。」金如秀伸著指頭算,依舊眉眼不抬。
龍靜不禁倒抽口氣。
殺頭生意有人做,可為什麼賠錢生意也有人做?
這人是瘋了不成?!削價競爭也就算了,壟斷材料也罷,如今竟連煤炭也免費送上一千石……他是鐵了心要鏟除她龍家嗎?
「龍二姑娘,這廂失禮了。」金如秀抬眼,桃花眼裡閃著光亮,唇角勾得說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龍靜緊握寬袖底下的粉拳,只覺眼前一陣暈眩。
完了……爹的油行恐怕要敗在她的手中了!
可,說到底,全都是這個混蛋惹的禍。
這混蛋三番兩次挑釁,如今又仗著金家經營幾處礦場竟如此揮霍,存心讓她活不了。
「……大人,民女先告辭了。」忍著怒火,龍靜欠了欠身,轉身便走。
她沒有辦法再跟這傢伙待在同個地方,她怕自己忍不住怒火,會直接揍他。
金家是經營南北貨起家的,手上經手的買賣多得不勝枚舉,後來又經營了礦場,甚至連漕運、錢莊都湊上一腳,那麼多買賣他偏要針對她……這混蛋東西!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都怪她太心急,不該挑在這當頭有孕才是……要是肚子裡沒這個孩子的話,她就能遠到京城尋求生機,可如今,卻因為她一步踏錯,全盤皆錯。
現在還有哪條路能走?
「小姐?」駕馬車的長治看她神色恍惚地走出大門,立刻打傘走向前。
她愣了下,這才發現原來外頭在下雨了。
就連老天也為她打抱不平嗎?
「我沒事。」她啞著聲回應。
長治還未開口,便聽見一陣腳步聲傳來,抬眼望去,恍然大悟。
「龍二姑娘真是抱歉哪。」金如秀語氣得意,不在她面前炫耀一下,他心裡是不會痛快的。
誰要這丫頭在商場上老是擋在他面前,害他多次被大哥嘲笑他連個姑娘還不如,他要是不趁勢將龍家給打趴在地,他的臉要擱到哪去。
「長治,走。」龍靜置若罔聞,逕自走向馬車。
長治伸手要將她扶上馬車,卻聽金如秀涼涼道:「千金、奴才……這要是配成對,恐怕是於禮不合吧。」
本來不想理他的,但聽見他的冷哂,她惱火地側眼瞪去,還沒開罵,瞥見對街一輛急馳中的馬車,似乎是因為路滑整個甩尾掃向他—— 她想也沒想的一把推開他,適巧將他推進跳下馬車來救人的并成懷裡。
金如秀沒料到她竟敢推自己,站起身要罵時,才瞥見那輛險些肇事,逕自急馳而去的馬車。
他愣住。
怎麼有馬車來他都沒發現?
「二少該不會是瞧龍姑娘瞧得出神了吧。」并成也看見了那輛馬車,對自家二少不閃不避的反應感到奇怪。
「老子怎麼可能瞧她瞧得出神。」他抬眼就罵。
「要不然怎麼會有馬車駛近二少都沒發覺?」
「那是因為老子太專心在嘲笑她!」就是因為狠狠地滅了她威風,他才會一時開心得沒發現危險靠近。
是說……剛剛她救了他一次?
并成簡直就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呀二少,要是龍二姑娘沒出手的話,我也趕不及拉開你,說不準這當頭你已經被壓在車輪底下了。」并成很激賞地看著已坐上馬車,也沒打算討功勞的龍靜。
金如秀沒好氣地回頭瞪他。「為什麼我覺得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責怪我什麼?」
「我怎麼會呢?就算二少今天恩將仇報,對龍家趕盡殺絕,我也絕對不會說二少人面獸心啊。」并成一臉很認真的表情。
金如秀瞪大眼,很想揍他。
不會說……他已經說完了!
見金如秀手指折得喀喀響,并成不慌不忙地說:「好歹看在我當了墊背的分上,少打兩下吧。」
「你要是管好你那張嘴,我會想開扁?」根本就是自己造孽。
「二少也知道我為人忠厚老實,說的都是真心話嘛。」
「你的意思是說,龍靜是個仁義俠女,老子是忘恩負義的混蛋啊?」他是那種人嗎,他待人向來是看心情,有仇,回報三倍,可是有恩的話,他也是會加十倍奉還,半點人情也不欠。
「是啊。」話落的瞬間,并成已經跳回馬車上。
「帶種的話就不要跑那麼快!」
「何必呢二少,把我打傷了,誰幫你駕馬車。」并成苦口婆心地說。
金如秀啐了聲,坐上馬車,雙手環胸地閉目養神。
剛剛那一瞬間龍靜的反應確實很快,而讓他意外的是……她明知道他剛搶了她一大宗生意,應該是巴不得他去死,怎麼會推他這一把。
就算她冷眼旁觀,不管他生死,他也不會意外,因為換做是他,他也會這麼做,可是她卻救了他……怎麼覺得她和外頭傳聞的有所不同。
一個處心積慮得到家產,想要將大房逐出家門的女人,個性多少帶點自私,一個自私的人會以德報怨,甚至壓根沒打算跟他討這份人情?
他有點糊塗了,不過既然她救了他,不管怎樣,這人情是一定要還的。


翌日一早,龍靜來到榨油廠時,瞧見一簍簍的桕仁擺放在大門旁,不禁疑惑地詢問周管事。
「小姐,這是今天一早金府送來的。」
「金府?」
「送來的下人說,這是要還小姐人情的。」
龍靜看著那一簍簍的桕仁,眉頭緊攏著。「這些桕仁數量看起來不少……」
「小姐,我點算過了,這幾簍桕仁總共有一百石呢。」
「一百石?」她呆住。
這可是價值四百兩……他還真不是普通的大手筆。
是說這人也真怪,明明搶她生意,要置她於死地,可昨晚不過推了他一把,隔日他竟就送上這些桕仁。
不過既然是送上門的謝禮,她也不會客氣。
有了這些桕仁,她剛好可以做出上等的薰香燈油,只要能在城裡形成氣候,也是開拓財源的一種做法。
打定主意之後,龍靜開始著手處理。
她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榨油廠裡,直到預定要將五百斤的亞麻子油送到船宮的那一日。
她特地押貨前去船宮,然而—— 
「怎麼會這樣?」
當十幾輛牛車浩浩蕩蕩地運著油缸來到舊金河畔的船宮時,當初和她立契的船官竟然決定毀約。
「龍姑娘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船官沒啥歉意地道。
「咱們可是立了契的。」龍靜臉上的笑意快要掛不住。
六月的豔陽天,她讓一票夥計揮汗將油裝載上牛車,一路從城東郊外來到城南的船宮,對方竟然毀約……天底下有這種道理?
「我知道,要是毀約的話就得要賠上三百兩嘛,這銀兩……」船官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張金家錢莊的銀票。「喏,我現在就交給妳了。」
龍靜瞪著那銀票,心底一震,冷聲問:「官爺,難道船宮突然毀約是因為決定要買金府的油?」
「這……」船官有點為難地搔著臉。「好啦,也不是不能說,我就告訴妳吧,是金家二少強力推薦自家油行的油,我跟他說已經跟妳立了契,違約得賠償,他卻二話不說地給我了銀票,要我拿來賠償妳,一方面又給我比妳龍府油行價格更低的油,妳說再怎麼傻也得這麼幹的,是吧。」
龍靜怔怔地瞪著銀票,握得死緊。
她簡直不敢相信。
那人怎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幾天前給了一百石的桕仁當謝禮,背地裡卻捅她一刀……這個混蛋,她怎麼還能再容忍他。
「小姐,是出了什麼事嗎?底下的夥計都等得不耐煩了。」周管事走到她的身旁詢問著。
「周管事,跟夥計們說,把油再運回去,三百斤擱在倉庫裡,一百斤送到城北的救濟院,其餘的讓大家分一分。」她沉聲道。
燃油無法久存,只要放久了會有股臭油味……與其放在榨油廠裡發臭,她寧可送給救濟院。
「小姐,這到底是……」
「先這麼辦,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龍靜緊握著銀票,決定找那混蛋理論。
開門做生意求的是和氣生財,爹也跟她說,與同行相處必須相敬如賓,可是那種混蛋要她如何敬他?
她忍他夠久了!
不管烈陽曬得她有多難受,她加快腳步,直朝同樣位在城南的金家油行而去。
這一回,她要好好地跟他理論。
儘管知道不會有什麼改變,但至少她不打算再忍這口氣。
快步來到金家油行,就瞧見外頭圍了不少人,一開始龍靜以為是金家油行正在特惠,上門的客人當然不少,可是她在外頭等了一會,發現人潮只是圍在外頭,像是在看熱鬧,而裡頭突地傳來哀呼聲,現場響起了陣陣抽氣聲。
龍靜不假思索地推開擋在她面前的人群,擠到前頭,便瞧見一個男人倒在地上,而金家二少的腳正狠狠地踩在對方的腳踝上。
「啊……二少,饒命……」倒在地上的男人,穿著粗麻布衣,看起來就像是夥計的裝束。
「本少爺要是饒了你,那不是要讓天下人都以為本少爺是個軟腳蝦!」金如秀神色冷鷙,失溫的桃花眼像雙凌厲豹眼,威脅要將他拆卸入腹,踩在他腳上的力道重得讓他連掙扎都不能。
「二少……」男人不斷哀求著,回頭要抓他的靴子。
金如秀卻像是鐵了心般,使勁踩到底,像是要踩碎他的腳踝,痛得他連哀嚎都不能,無力地趴伏在地。
「你耍夠威風了沒?!」
一道凌厲的女音飆進耳裡,金如秀一抬眼,還沒看清楚來者是誰,倒是先看清了一隻……鞋底。
粉藕色的繡花鞋飛了過來,砸中他後無聲地掉落在地。
金如秀微瞇的眸眨也不眨地直睇著站在他面前的龍靜。
只見龍靜在一片鴉雀無聲中,拿回自己的繡花鞋穿上,順便再一把推開金如秀,現場響起陣陣抽氣聲,沒人敢指指點點,更不敢開口交談,而是不住地盯住龍靜,等著接下來的好戲。
金如秀殺人般的目光凝出驚心動魄的危險氣息,教一票圍觀的人很自然地連退數步,就怕遭受池魚之殃。
然而,龍靜垂眼查看地上男人的傷勢,徐緩抬眼,戲謔開口,「金家二少好大的威風,把人家的腳都給踩斷了,不知道閣下要怎麼賠償?」
「龍二千金,崆峒城不近海,妳未免管得太寬了。」他拳頭握得死緊,胸口被怒火燒得極燙。
如果她不是女人、如果她不是女人……她早已經不知道死了幾百遍了!
「這是哪裡管得寬,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這種事任何人看見……」她回頭望去,驚覺圍觀的人潮竟已經閃到對街,隔著條街看戲。
這些男人……真不像男人!
「妳不知道始末,不過是看了個尾就說是路見不平……妳怎麼不問問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金如秀覺得自己氣得快要內傷,他要是不找個人揍個兩拳恐怕會憋死自己。
忖著,目光很自然地掃向待在店門口的并成,卻見他一開始想閃避,而後嘴角抽顫著,像是正努力地在忍耐什麼。
這傢伙搞什麼鬼?!
「就算是犯了再大的罪,咱們都闐律例也沒有私決這種做法。」龍靜說起話來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聽說,以前王朝裡還有三等奴這種不把人當人看的刑罰,只要一旦犯罪,罪刑較輕的,貶為三等奴後,帶到市集叫賣,買主可以將人凌虐至死都無罪。是千勝侯再三上奏之後,終於讓皇上下旨廢除了這刑罰。
王朝律例相當嚴峻,然而對奴婢等等都有一定保障,不得隨意欺壓,更遑論這人是他油行裡的夥計。
「這事要是鬧到府尹那,對他更沒好處。」他拿他一條腿,已經很便宜他了。
他的夥計偷油,論都闐律例,這可是要受鞭刑十鞭,打完那十鞭,他不死都只剩半條命了。
「落在你的手裡他又能好到哪裡去。」
金如秀深吸口氣,努力地壓抑怒氣。「敢問龍二千金今日蒞臨到底所為何事?」
他娘的,他跟她有沒有這麼好的交情,可以和他閒聊?
龍靜二話不說,在他面前攤開那張價值三百兩的銀票。
金如秀冷冷看了一眼,有些不耐地問:「有問題?還是妳覺得太少,要多少妳儘管開口。」
這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打發姿態讓龍靜氣得直發抖。她應該把銀票丟到他的臉上,可是她需要這筆錢彌補她的損失,而且龍府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浪費,三百兩銀子可以解她燃眉之急。
但就這樣被打發,她怎麼也吞不下這口氣。「一千兩!」
金如秀瞇起眼。「笑話,老子可是照著契文走的,賠償三百兩是合情合理,而妳竟然敢獅子大開口,是當老子開救濟院的,就算是開救濟院的,也不救濟妳!」
龍靜驀地瞪大眼,那羞辱人的字眼令她心底那股怒氣更強烈了,她惱火地咆哮著。「你還真敢說,如果不是你使盡下流手段,船宮這條線會轉到你油行底下,就連府尹不也是如此,你會的就這些招數?」
「對,老子什麼都不會,就知道怎麼整死人!下流又怎樣,老子不偷不搶,就算行賄也是光明正大,妳有本事就跟我學啊!」
「你那種下流手段也只有你這種下流人才使得出來,可惜我才疏學淺,又只記得父親的諄諄教誨,自然不可能學得你的能耐。」
金如秀瞇起眼。「哈,說得滿嘴光明磊落,天曉得妳這個二房生的千金心底藏的是什麼蛇蠍心思。」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龍靜毫不畏懼地走向他。
混帳東西,拐著彎說她好像處心積慮圖謀什麼,外頭的流言她才懶得理,壓根不在乎!
她知道龍嫣常常出入城裡富家千金走動的女容坊,很習慣在裡頭扮可憐,說她如何欺負她……那些話可以流傳得很遠,但她根本是不痛不癢,因為那些人與她不相干,不相干的人信了什麼話她無所謂。
「我才想問妳剛剛說那話是什麼意思!」金如秀居高臨下地瞇眼瞪她。
該死的丫頭,分明是拐著彎說他家教不好,才會行事下流。
想跟他槓上,有本事就不要提到彼此的父母,就事論事,才是真的光明磊落。
「金混蛋,我忍你夠久了!」
「妳叫誰混蛋?」
「就看誰回我話!」
「妳……」金如秀抬臉深吸口氣,再重喝一聲。「好,一千兩是吧,老子就當是救濟妳!」
「金混蛋,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推你那一把,乾脆讓你被馬車撞死算了,免得留你在人間當個禍害!」她吼著。
她真是錯了,她可以對天下人都抱有惻隱之心,就是不能用在他身上,她應該要目睹他被馬車撞死、壓死、碾碎!
如此一來,他就不會拿這麼討人厭的嘴臉羞辱她。
「妳討什麼人情?老子都已經給妳一百石的桕仁了,咱們之間不相欠!」凶狠的表情就連妖魔鬼怪也要退避。
「那算是還什麼人情,你一條命就只值一百石的桕仁?」這混蛋東西,要是時間能倒轉回到那一夜,她真的會冷眼看他去死!
「老子的命當然不只值一百石的桕仁,但妳推的那一把就只值一百石桕仁,因為老子沒有拜託妳,妳自己雞婆,老子也憐憫妳,所以給妳了那些,那些對我來說是嫌少,但對妳來說已經夠多了,謝字不用說,妳可以走了。」他擺了擺手,像個勢利眼正在打發個乞丐。
他一字一句說得再清楚不過,配著臉上可憎的笑意,氣得龍靜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
可是時勢比人強,她就算動氣,就算嘴上爭贏了,卻對現狀於事無補。
所以,她要忍,非忍不可。
龍靜忍著氣,忍著他的羞辱,試著平心靜氣地道:「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討論那一百石的桕仁。」
她咬著牙,把怒氣和著字句往肚子裡吞。
她是來跟他說道理的,不是來跟這個惡霸一般見識的,如果她隨他起舞,那豈不是讓爹在九泉之下都感到汗顏。
「不然妳還要怎麼著?」他神色不耐地問。
龍靜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直到整個胸口都是滿滿的氣,她才緩緩呼出,淡聲說:「從此以後公平競爭,不再使下流手段。」這才是她今天前來的重點。
她只希望,不要再有惡性競爭,如此一來,沒人能得到任何好處。
很好,她終究是忍住了,終於是把來意說出口了。
「哈,咱們是各憑本事,妳要是沒本事跟我鬥,就趁早關門大吉,但妳不要怕,老子好人做到底,到時候會高價買下妳的油行和榨油廠,還有妳也不要擔心沒了生計,因為到時候,老子會順便高價買下妳龍府的宅院,再好生翻修,心情好就拿來養老子的豹子們,心情不好就一把火燒了。」
瞪著他那囂張到極點的嘴臉,龍靜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怒火燒斷了理智線,就見她彎下腰,拿起脫下的繡花鞋,毫不客氣地往他額頭上巴下去。
同時間,不管是油行內的夥計和并成,或者是隔街遠觀的人潮,全都嚇得退避三舍,想要躲過戰火。
「妳……」金如秀眉頭攏出小山,黑眸爆出火花,一張冠玉俊臉扭曲成凶神惡煞樣。
他娘的,他要掐死她,真的,如果她再這麼放肆,他會把她丟進舊金河裡!
龍靜卻像是中邪了,竟舉起鞋,再巴!
金如秀被打得眼冒金星,怒咆出聲。「妳不要真以為老子不會對女人動粗!」他惱火地扣住她的手腕。
這一握像是有什麼東西流竄而過,非麻非慄,而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手腕的粗細,那凝膚細膩的感覺,就像是……
「放開我,你這個無賴!」她用盡力氣卻怎麼也抽不開手。
「誰無賴,明明是妳先動手的!」他微使勁,輕而易舉地將她拉進懷裡,正打算要好好地整治她,豈料—— 
「嘔……」
一股溫熱,伴隨著酸味盡數灑在他的袍角和鞋上。
「……」現在是怎樣?
金如秀死死地看著她,感覺自己渾身顫得快要失控。
喔喔……原來氣到極限是真的會發抖,這還是他活到現在第一回感覺到怒而生顫的滋味,他記住了,他記住了!
拿鞋巴他,現在又吐了他一身,這是整人的新招?
這女人是非把他搞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想看他抓狂?!
然而瞧她吐完,搖搖欲墜的身影,他忍不住出手扶著她。「喂,身子不舒服就回去歇著,差妳的丫鬟去找大夫。」
「你不要碰我……」她氣若遊絲地喃著。
金如秀咬牙切齒,要不是因為她像是隨時會倒下,他才懶得管她咧!
「妳……」站在這烈陽之下,她竟渾身冰涼,還不住的顫抖著,小臉蒼白得嚇人,濃密如扇的長睫不斷地輕顫著,像隻弱小的貓兒,高傲卻又惹人憐愛。
莫名的,他心頭悸動了下,勾動他從來沒出現過的良心。
「放開我!」她像是好不容易凝聚了力氣一把推開他,踉蹌地往後走。
「妳……」什麼嘛,他難得有點良心想帶她去醫館,結果她卻……看著她踉蹌的腳步,突地自她身上掉落了一條手絹,他上前拾起要交還給她,卻瞧見—— 手絹的四個角落都繡著龍飛鳳舞的龍字。
像被雷打中一般,他呆住不能動,正想再追上,卻見她家的丫鬟和貼侍已經趕來,攙著她離去。
是她嗎?
怎麼可能……
後頭突地傳來—— 「小秀,你在搞什麼?!」
他驀地回頭,看見後方一輛馬車探出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美顏。
「娘……」
不會吧,娘怎麼提早回來了?
他怒瞪向并成,氣他竟沒提醒自己,他根本不知道娘的馬車是什麼時候到的。瞧見并成一臉無辜地攤開雙手,他只好怒道:「把那偷油的傢伙送回他家,從此以後不准他再踏進油行一步!」
這下子死定了……娘回來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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