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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經典J1004

《銀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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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銀一兩,要身世沒有,論背景一片空白,真要說有什麼,
也不過是和宮王爺府的小小廚娘一枚,清白乾淨得很,
但她家的爺就很威武,不僅權傾一時,更是眾人口中的皇上皇,
通常這種人怪癖極多,即使是冷酷霸道如他也不例外,
如果有人碰到他,必焚衣抓狂,不砍個頭落地誓不甘休,
可她一再犯忌,小腦袋還不是仍安好地擱在她脖子上;
楊棪織造欲獻給皇上的貢品,他亦親自挑選為她製衣,
主子想犒賞她的辛勞她是明白的,只是──
拜託,穿著錦衣華服殺雞宰羊的,這能看嗎?
最怪的是,打從她被派到爺的身邊服侍後,一堆人全找上了她,
今天是九門提督大人拜訪,明兒個是尚書大人求見,
這下連當今皇上的愛妃──搖妃娘娘都派人召她入宮談談心了,
問他們為什麼一個個找上她時,他們的回答卻令她傻眼,
哇哩咧,她不是個廚娘而已嗎?何時換了職稱她怎麼都不知道?
關於淺草茉莉
寫作路上很孤單,
因為是一個人的異想世界;
寫作路上很多喜,
因為有多人一起分享成果。
淺草茉莉在孤單中有你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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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陵皇朝建朝數年,一片四海昇平。
於金陵建朝起,這金陵首都城內孔雀大街北邊的名巷就開始大興土木,大規模興建金陵城內最大的和宮王府,工程之浩大,共徵召民兵千餘名,耗時兩年終於建造完成。
這座府邸雕梁畫棟,佔地千頃,豪奢精美的程度足以媲美皇宮,更甚,朱漆大門直指皇宮朝陽殿,與之遙遙相對,似有挑釁之味。
而在這天子腳下誰能這般奢華囂張、無視皇威?想來只有權傾一時、尊貴無比的七王爺朱戰楫有此能耐。
當今皇帝朱竟璋共有皇子十二名,但幾經征戰與內鬥後,僅剩四名,除東宮太子外,就只有七皇子獲封和宮王爺殊榮,其餘二子仍未能加封,僅以皇子稱之,可見七王爺銳不可當的權勢多麼令人眼紅。
此刻豪邸主人正一臉無聊地端坐上位,一身錦衣華服,腰間繫上一只上等羊脂玉,身上罩著一件楊棪織造紫袍,袍上刺有怒龍升天之繡圖,看上去威氣逼人,讓人不敢造次地稍加仰視。
朱戰楫左手不甚耐煩地輕彈一聲,左右隨即湧上四、五名隨從聽候指示。
「上茶。」
一聲令下,沒人敢怠慢,不一會工夫,上好碧螺春便已端至跟前。
「爺,茶來了。」身旁的人小心奉上。
「嗯。」他接茶就口,不過蹙了個眉,周圍人見狀立刻驚慌跪下。
「爺,您不滿意嗎?」
「今日誰擔這份工的?」
「是……十一爺府裡送來專門為爺沏茶的……柳姬……」
「是她嗎?專責沏茶卻連茶都沏不好,一無是處,可惜長得這麼標緻,可惜、可惜,斬了她吧。」他淡然地交代。
「是……」底下人一臉死灰。又死了一個!
王爺喜怒無常,殺人更是比捏死一隻螻蟻還容易,所以在王府當差人人心驚膽戰,個個無不提著腦袋在辦事,就怕一個不當心,就連沏茶這種小事都有可能掉腦袋。
朱戰楫驀然起身,負手持著鑲金邊玉扇,輕拍著背,似乎在等待什麼人到來。
他神情譏誚,卻無人膽敢上前問上一句。
「爺,太子求見,您見是不見?」王府總管來報。
照理說,太子來訪,身為王爺的主子理當出迎,但當今世上誰不知這太子不過是有名無實,僅是七王爺的傀儡罷了,而七王爺的勢力只怕連皇帝都不敢折其鋒,所以此次太子來訪,不是底下人瞧不起,而是主子與這太子向來話不投機,十次總有七、八次避而不見。
「見,今天我若再不見他,怕他要尋死尋活賴著不肯走了。」他一臉諷笑。
原來爺今天等的就是他!總管了然地應聲去將人請進廳堂。
「七弟,你總算肯見我了。」太子朱戰淇一見到他,立刻有如見到救星一般巴上前。
「太子,你說這是什麼話?七弟我怎敢不見太子尊容,這話傳出去可要失了太子的威儀了。」朱戰楫輕搖玉扇,笑容卻有著輕蔑。
「呃……是是是,七弟說得極是。」太子乾笑,瞄了一眼這富麗堂皇新落成的府邸,比他的太子府還要講究上數倍,心下有些不滿,卻也不敢多言,瞧了廳中上位,自然就想坐上去,只是屁股才要坐上,就見僕人竟將為他端來的茶點置於主位下方的客座。
他趕緊火燒屁股似地站直身子,沒敢搶了主人的位子,尷尬地自行轉身就坐到僕人安排好的客座。
朱戰楫唇角上揚,信步坐定主位,這才抬頭覷向太子。
「太子,今日可是為了太子妃弟弟之事而來?」不想與他囉唆太久,他索性主動提及。
「是啊……七弟,你也知道我那太子妃就這麼一個弟弟,寶貝得不得了,若有得罪,你大人有大量,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他吧?」太子硬著頭皮請求。
日前,太子妃的寶貝弟弟仗著姊姊是太子妃,居然與黑官勾結幹起賣官掙錢的勾當,其實賣官掙銀哪一朝沒有?原本這也沒什麼,偏偏這小子不長眼,什麼官位不賣,竟將七弟計畫賞賜給昔日愛將的五品官職,賣給了金陵市集中稍有銀兩的屠夫,此舉無疑是公然侮辱了七王爺。原本有他這太子姊夫撐著,侮辱誰都沒關係,即使得罪了皇帝也可能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惹上七王爺,絕對是死路一條!
因此在得知得罪的是七王爺時,他這妻舅當場嚇破膽子,直拉著太子妃來跟他磕頭,求他救他一命,他原先也不想蹚這渾水,可是衝著太子妃的眼淚,明知不可為,也只好硬著頭皮前來試試。
「看在你的面子上?」朱戰楫無瑕玉面陰沉地露齒一笑。
「七弟……」他幾乎要軟下腳來求了。
「說到面子,太子,七弟我可是給足了你面子,你可知多少人到我跟前碎嘴,說這事若沒太子在背後撐著,小舅子敢這麼囂張嗎?」他氣定神閒地盯向來人。
太子一聽。這還得了,連他都扯了進去!當下急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拉住了弟弟的衣角,隨即又心驚地趕緊鬆手,就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的舉動。「胡、胡……說八道!是誰?是誰敢造此謠言?我怎麼會唆使妻舅與七弟過不去,這這……七弟,你應該不會信此中傷之言吧!」
「是嗎?我原也不信,但瞧你為妻舅求情不遺餘力,我不禁要懷疑……」朱戰楫神情不悅地盯住他所觸碰過的衣角,神色明顯轉沉。
一旁僕役見狀,已先行入內為主子準備更衣焚服。因為誰都知道爺不愛被人觸碰,凡在不被允許之下受觸碰,事後他必更新衣、焚舊服。
糟!七弟注意到了!這下太子更急,只得裝做沒事,就盼七弟饒了他這回「觸身」之罪,否則兩罪相加,不死也半條命。
「沒的事!七弟可不要聽信讒言,被輕易挑撥咱們的兄弟情誼,不然這麼著,妻舅的事我為求清白,三哥我將親自徹查他的賣官罪行,倘若證實有違法證據,當即論罪絕不寬貸,絕對給七弟一個交代。」為求自保,他再也顧不得來時的目的了,只是如今救人不成,反成了執法劊子手,這大義滅親說得慷慨激昂,只怕回到府邸得面對那票姻親的鬼哭神嚎了。
 
 
 
這日漆金華轎由十二人抬著,後頭跟著二十鐵騎一字排開,如此陣仗出現在陰雨綿綿的金陵街頭,全因朱戰楫剛下朝,忽覺心悶無趣,便命人在鬧街上逛逛,半掀著眼皮,圖有新鮮事能勾起他的趣味來。
看來他閒太久了,自從四海無戰事,父皇登基以來,他已好久沒有用心專注過一件事了,唉,人生真是無趣啊!
他半垂著眼,閉目養神。轎子浩浩蕩蕩在一家麵鋪前經過,突然在一陣意外的騷動後,轎子靜止不動了,四周皆駭然地沉默下來,因為發生了一件令眾人驚愕之事。
人人倒抽一口氣,全都不敢置信地盯著一名丫頭手中的水桶—— 這丫頭竟不要命地朝大轎潑水!
事出突然,一干隨從愕然當場,竟不知如何反應,就連朱戰楫也愣住了。
而這闖禍丫頭猶不知死活,潑了水後連頭也沒抬就返身回麵鋪去。
「站……站住!」七王爺貼身護衛李少總算回魂,不敢回頭瞧爺的臉色,立刻怒喝出聲。如此不敬的舉動,不用爺下令,都該殺!
這一喝,驚得那丫頭轉身抬頭,便瞧見一群人對她怒目相向,彷彿她犯了什麼該立即斬首的死罪,而一旁的左右鄰居也露出同情不已的目光,她不禁困惑。
發生了什麼事嗎?「這位大哥,你方才叫的是我嗎?」丫頭指著自己,全然不解地問。
「就是妳,大膽刁民,竟敢對和宮王爺潑水,妳要命不要!」李少怒斥。
和宮王爺?誰呀?「真對不住,我剛來金陵,也是第一天到這鋪子上工,剛剛急著打掃,不知有人經過,一時不察弄髒了你們,至於什麼王爺的,都是我的錯,還請見諒!」她初至金陵,不知天子腳下的人物氣派這般大,不過濺濕轎身就像是犯了死罪似的,有這麼嚴重嗎?
「妳!」來人的氣勢像是要當場砍了她似的。
她一驚,連忙再說:「這樣好了,我幫你們把弄髒的轎子洗乾淨,如果還是不行,連你們的髒衣服我一併洗淨,你說好不好……不、不不好嗎?這樣還不夠誠意嗎……好好好,我告訴你們,姑娘我沒什麼錢,賠不起你家主子那頂華麗嚇人的新轎子,如果想敲詐,你們是找錯人了,不然這麼著,我上工的地方就是麵鋪,若你們不介意,我請你們一人一碗我煮的麵,就當是賠罪。」
看來人臉色越來越臭,她只得忍痛做最後的讓步,瞧這群人包含坐在轎內不吭聲也沒露面的人加一加,少說也有三、四十人,經他們這一搞,不吃垮她才怪。
敢情這丫頭還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還道是人家藉機要訛詐她的錢?眾人皆哀嘆地搖頭。她死期真是不遠嘍!
「大膽!妳當我主子是什麼人,吃得慣妳的粗食嗎?!」李少氣結。居然碰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粗食?我做的麵在家鄉可是有口皆碑的,相信就是皇帝老爺吃了也要大讚不已,你竟說我做的麵是粗食!」出乎意料的她竟大為光火,一反方才的低聲下氣,氣焰高張地朝著他大聲咆哮。
可惡!她這人什麼都好說話,可只要一有人批評她的廚藝,她可是會立即翻臉的,就連天皇老子來了也一樣!
李少一愣,正要發作時,轎子裡的人卻出了聲。
「李少,本王就吃她一碗麵吧!」
「爺,您要吃她的麵?!」李少不禁怪叫一聲。爺怎麼了?竟紆尊降貴願意屈就平民粗食?爺可不是一般人,飲食、起居講究自不在話下,在王府裡,全國名廚少說也有二十名,每日精心烹調,仍難博得爺的一句好,如今在這簡陋麵鋪內,爺竟願意委身就口,此舉不僅讓他,也讓其他一干人嚇了好大一跳。
「不成嗎?」朱戰楫不悅地掀簾下轎,身上仍是一身錦衣華服。
「不敢,既然爺要吃麵,屬下立刻去安排。」李少趕緊彌補方才的失態。
「不必,就你一人隨我入鋪即可。」他揮手吩咐,即緩步入內。
他一出現立刻光芒四射,尊貴氣質更是不可言喻,讓這家簡陋的鋪子更顯得寒酸。
一入鋪他隨興而坐,漫不經心地掃了小鋪一眼,才將目光落在那闖禍丫頭的身上。只見那丫頭年約十七、八歲,臉圓唇紅,皮膚散發著健康的紅潤,除此之外,唯一教他特別瞄上幾眼的是她的雙眸,倒不是說她的雙眼嬌媚含波,相反的,她兩眼炯炯有神,略帶英氣,不似一般姑娘嬌羞含媚。
看來潑水灑轎她是無心的。「妳叫什麼名字?」打量過後,朱戰楫開了尊口詢問。
「我?」乍見轎子的主人,她驚得闔不攏嘴。好個俊美無儔的貴公子,在她的家鄉從來沒有見過這等教人炫目的大人物,這會兒她不禁瞧傻了眼。
見她痴傻的模樣,一旁的李少揚聲喝道:「大膽,王爺問話還不快回答!還愣在—— 」
「無妨。」朱戰楫揚手制止了李少的斥喝,此刻他心情竟出奇的好,也不在意她的痴愣。「妳叫什麼名字?」他難得好耐性地再問一次。
「銀一兩,我叫銀一兩。」這會兒她總算回神,但回神後卻神情不悅地瞪向李少。「你這人脾氣真壞,該學學你家主子,瞧瞧他多慈眉善目,待人多客氣,脾氣好得沒話說。」
銀一兩的話一說完,鋪子外的眾人又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氣。這普天之下敢說七王爺慈眉善目、好脾氣的人,這位離死期不遠的姑娘可說第一人。
眾人等著見王爺的反應,哪知他竟仰天暢笑。「說得好,本王的心腸有多好,恐怕只有妳看得清了。」他自我諷笑不已,難得沒有怪罪之意。
「是嗎?那表示你朋友太少,少人能了解你。」她煞有其事地說。
「是嗎……」他也煞有其事地沉思起來。
眾人大氣不敢喘上一下,只能灰著臉,覷向主子的臉色,然後又一致地責怪那不知輕重的丫頭。
爺已經夠教人難以捉摸了,這丫頭還來找麻煩!
銀一兩愕然地睇向眾人責備的目光。怎麼,她說錯了什麼嗎?
「妳說妳叫銀一兩,才初到金陵?」朱戰楫再開尊口。
「嗯,是啊,怎知第一天上工就遇到這事兒,真是對不起!」她彎腰再次向他道歉。
他蹙眉。「既然妳初到金陵,自然不知規矩,恐怕連本王是誰也猶未聞吧?」
「是啊,我才在想您是哪號大人物?瞧您這排場、這穿著,定非凡人,您要說您是皇帝,我也鐵定相信呢!」
「這樣啊……」他但笑不語地把玩著從不離身的鑲金邊玉扇。
麵鋪外的眾人也頻頻點頭。這丫頭總算開竅了,眼前的人可是比皇上還要尊貴上幾分的人物呢!
「銀姑娘—— 」他正要開口,卻遭她打斷。
「王爺不用客氣,叫我一兩便成,別姑娘姑娘的叫,怪彆扭的。」她笑起來露出兩頰的小巧酒窩,頓時增加了幾分爽朗俏皮。
他有些怔然,然後低笑出聲。這丫頭果真不知他是何許人也,放肆之餘倒也有趣,不枉他特地下轎來吃她一碗粗麵,不過她既是老天派來讓他耍樂的,那麼他可得好好樂上一樂了。
「呃……一兩,」居然取這等低俗名字,可以確定她出身低下,父母大都跳脫不了一般的市井之流。「既然妳弄髒了本王的轎子,自然得給本王一個交代,妳說是不是?」
銀一兩頷首稱是。
朱戰楫見狀,滿意地接著說:「既然如此,妳所說會做到的賠償都當真?」
「自然,我會請你們一人一碗麵食。」她承諾的事自然會做到。
「好,那妳就煮上……三百碗麵,這樣應該足夠這些人吃食了。」他環顧自己帶來的人,加上看熱鬧的,少說應該也有三百人左右。
「什麼?三、三……三百碗!」她驚叫出聲。不會吧,三百碗,這豈不是要她傾家蕩產,而且鋪子老闆不在,廚房裡的食材也不知夠不夠……
「怎麼?反悔了?」他微變了臉。
瞧見他乍變的神色,她吃了一驚。這人怎麼變臉變這麼快,好脾氣公子竟瞬間變得陰沉起來?
還真有些嚇人呢!
「反悔是沒有,不過這三百碗麵吃完後,我可是一窮二白,初入金陵的我更得夜宿街頭了。」她苦著臉,知道自己肯定會被辭工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是妳答應了要請所有人吃麵的。」三百碗麵換她一條小命,該是值得了,就算要她今後露宿街頭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好吧,既然王爺硬要我賠我就賠,王爺您請稍坐,我這就煮麵去,馬上來。」她說到做到,立即神色認真地要煮麵去。
「慢著!」他喚住她。
「嗯?」銀一兩回身,聽他還有什麼吩咐。
「妳說過,妳煮的麵連皇帝老子吃了都要稱好,所以別忘了,若煮不出讓人稱讚的好麵食,本王可饒不了妳,非要治妳一個詐欺之罪不可。」
「咦?」
「害怕嗎?」他心懷不善地欺向她,撇嘴一笑。
「怕?怎會,我做的麵天下第一,您吃過便知。」她自若回笑,嘴角一扯動,酒窩又浮上雙頰,讓他一時間呆愣了。
「是嗎……下去吧!」他迅速收回失掉的魂,也惱自己的失態,因此有些許的悶悶不快。
 
銀一兩手腳頗快,不一會工夫便端出七、八碗香噴噴的湯麵,第一碗當然先請朱戰楫嚐,不待他評論,回身又趕緊為其他人煮麵,顯然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不相信他會有不滿意的可能。
他愕然地盯著眼前的湯麵,發覺它香氣濃郁,配料上的搭配色澤鮮美,看上去確實令人食指大動,看來她的自信不是沒有道理,要治她詐欺之罪恐怕不成了。
接過李少呈上來的筷子,他竟難得有胃口的挑起麵條吃了起來。果真不錯,色香味俱全。「李少,你們也吃吧,麵涼了就不好吃了。」沒他的吩咐,底下的二十人無一敢動筷。
「是。」這聲吩咐一下,眾人立刻大快朵頤一頓。邊吃邊暗想,想不到在這不起眼的鋪子內竟有如此上品麵食,難怪連嘴刁出名的爺都忍不住動了筷子,可見這碗麵真是絕品。
三百碗麵煮得並不輕鬆,見銀一兩忙進忙出的煮麵端麵,忙得香汗淋漓,卻始終帶著酒窩笑容,認真地端上每一碗品質一致,不會因數量甚多而偷工減料的麵,朱戰楫遠遠打量著,這笑容讓他覺得刺目。
好不容易等她終於將整整三百碗麵端上,才累極地走向他,瞧人人皆將碗中麵吃了個碗底朝天,大讚料多味美是一等一的好味,唯獨他一碗麵只吃了一半,她愣了愣,難道他不滿意?
「不好吃嗎?」她不安地探問。
「妳說呢?」他不答反問。
「鐵定是不滿意,否則不會留下這許多—— 」
「錯了,爺是滿意極了,否則以爺的習慣,餐桌上同樣一道菜不會動上兩次筷子,妳這碗麵已教爺破了戒—— 」李少在瞧見爺的臉色時倏然閉嘴。糟了,竟在爺面前多了嘴!
都要怪這麵太好吃,所以才會不忍煮麵人誤以為爺不喜歡而一臉難過,一時多嘴說出爺的習慣,瞧爺拉下臉,他這才知闖禍,立即低首躲回主子身後,不敢再造次。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王爺是滿意我的廚藝了,那麼應不會治我詐欺之罪了吧?」安心後,銀一兩笑嘻嘻地問。
「嗯。」朱戰楫淡然地點頭,似有些不甘願。「繼續下一件吧!」
「呃?」什麼下一件?
他慵懶地支著下巴,簡單提醒,「清洗轎子。」
「什麼?還要我清洗轎子?」
「沒錯,這可都是妳自己親口說的,相信在座人人都聽得十分清楚,妳可別賴帳。」
「可是……」誰教她多嘴,這下可真要累慘了。「好吧,我清洗就是了。」拉長了臉,她只得振作起精神來打水洗轎。
見她正直好欺,他心境一轉,那就欺到底吧,反正他正無聊得緊。
「洗完轎,別忘了將我隨從的衣物一併洗淨,不可有一處髒汙。」他又加上一句。
「你!」她氣得轉身瞪視。
他嘴角上揚,笑得好無辜。雙指輕彈,李少即刻躬身向前,聽候吩咐。「去,回府要人送上我的碧螺春,本王要在這打盹監視。」
「可是,爺,您忘了相爺正在府邸等著求見,您要是不回去,相爺豈不—— 」
「叫他回去,有事明天再報。」他不耐煩地擺擺手,玩心正起地盯著賣力刷著轎子的身影,只見她個子嬌小,遇上轎面高處,卻踮著腳也要認真地擦洗乾淨。
有趣!原來看人刷洗轎子也是一種樂趣。
事實上,他和宮王爺的轎子每日固定有人清洗,再加上他的潔癖,轎子只要有一絲不潔,他絕不會登轎,而清洗轎子不力之人輕則鞭刑,重則摘下腦袋,至於刑責輕重完全按他當日的喜怒而定。
這丫頭其實只需將潑到汙水之處稍加洗淨就算完事交差,但她認真過了頭,這會兒竟連轎頂也要人幫忙扶著她,危險十足地爬上去刷洗個徹底,令他有些哭笑不得。這丫頭真是……有趣得緊!
李少見自家主子多變的心思竟會專注在那奇怪的丫頭身上,便不再多嘴地轉身回府,執行主子交辦的任務。
 
 
 
轉眼天色已黑,在銀一兩賣力盡心之下,終於將原本就潔淨的轎子刷洗得更一塵不染,漆金雕面正對著月光閃閃發光。
王爺分明是有意刁難,她卻做得這番賣力,人人都當她是傻丫頭,因為她實在是正直得過了火。
她雖疲累,卻笑意不減地恭請正愜意啜著茶、吃著小點心的王爺,移動尊駕檢查。
「洗淨了?」朱戰楫展現難得一見的無比耐性,盯著她刷洗轎子的所有動作。
「洗淨了。」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成就感十足。
「妳可知妳花了多少時間清洗這頂轎子?」
她側著頭,瞧瞧天色。「兩個時辰以上吧,花的時間是多了點,但成果保證您滿意。」
「很好,那麼本王問妳,眼下天都黑了,但這一干隨從的衣物卻連一件也還沒清洗,妳說這該如何是好?」他斜睨她,眼光瞟向他早命人,包括他自己已脫下像小山高般的「汙衣」。
「放心,就算熬夜,我也會洗淨還您以及您的隨從們一身乾淨的衣物。」瞧瞧那座「小山」,明明一臉疲累,她卻依然笑著保證。
他忍不住對她審視再審視。好像沒有人可以讓她不快,沒有事可以令她挫折,她一副可以樂觀認真地做好每件她承諾過的事似的。
「好,妳幹活去吧,妳做多晚,本王就陪妳多晚。」他臉上興味更濃。
「咦?」這王爺還真閒,她正想建議他留下衣物,明日晾乾後必將洗淨的衣物奉上,毋需他辛苦陪伴的。
「王爺,相爺到。」銀一兩未能開口,李少就指著門口道。
朱戰楫皺眉。「他來做什麼?」雙眼瞥向無他命令正被擋在門外,急得滿頭大汗的丞相。
「稟爺,下午屬下回府時就見相爺似有急事要議,但屬下告知爺有事無法回府,請他明日再來,但相爺卻說今日一定要見到爺,願在府邸等您歸來,這會兒怕是等不及了。」
「嗯,讓他進來吧!」他不耐地傳令。
李少這才領著丞相進到麵鋪。
丞相躬身問安後,見七王爺竟在這破爛鋪子待上一天,不可思議地打量起這鋪子,想知道這裡究竟有什麼奇特之處。
方才就訝異地發現所有隨從全都衣衫不整地立於門外,見到七王爺後更是大為吃驚,他居然也褪去外袍,僅著中衣簡衫,在這與他尊貴的身分格格不入的地方品起茶來,這……
「什麼事?說!」一見丞相,朱戰楫開門見山地問,彷彿所有的耐性都在這一天裡全數用盡。
聽這口氣就知這趟前來怕是惹惱了七王爺,唉!要不是國事緊急,他何嘗願意來吃這頓排頭。「稟王爺,祇河又潰堤氾濫成災了,大批饑民正等著朝廷開倉賑災—— 」
「慢!開倉賑災不是一向由米倉司負責辦理,且賑災米銀早已撥發,這會兒怎麼會十萬火急地找上本王,難道丞相糊塗到不知這是誰該負責的嗎……慢!難道宮中又有人闖禍?」思緒一轉,他厲聲地問。
「這……」
端看丞相欲言又止,他心中已然明瞭出了什麼事。
「走吧,隨本王進宮。」他起身要走,卻又想起什麼地回頭。
見他回頭,銀一兩立即上道地說:「王爺不必理會剛才的承諾,儘管放心留下衣物,明日我就會將洗淨好的衣物親自奉上。」
朱戰楫挑眉,睇了她一眼,沒有開口朝她說話便瞥向李少逕自交代,「帶她回府,命她今晚定要將所有衣物洗淨,你在旁陪著她,她工作多晚你就陪她多晚,一步也不許離開。」雖不是親自陪伴,但派李少陪著應不算食言!
他為人一向隨性,處世亦正亦邪,諾言這玩意他可守可不守的,但瞧她賣力守諾,也不由得對她的諾言重視起來。
「真小心眼,還怕我洗不乾淨嗎?」見他都要走了還不放過她,非要抓她進府勞役,還派個人監督,她有些不滿地嘟囔著。
一旁的李少也苦著臉。這不表示他今晚也甭睡,得陪著做苦工?
唉!都是這命大的丫頭害的!思及此,他不由得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她也雙手一攤,無辜地回他兩眼、三眼,不,四眼!
要恨大家一起來恨!
第二章
和宮王府內廳—— 
 
「燒了吧。」朱戰楫方由宮內夜宴回來,才進府就嫌惡地命人為他更衣焚服。
「是,爺。」總管應聲後,悄悄以眼神詢問同爺一起入宮的李少。
李少眨了個眼,他便立即會意,八成又是皇上在宴中硬塞什麼美女貴婦要爺收下,這些狂蜂浪蝶一見爺,哪個不使出渾身解數要得到爺的青睞,今日定是這些美女們不知規矩,不小心碰到了爺身,難怪爺一回來便立刻焚衣。
想必那觸碰到爺身子的美女,已不知被爺怎麼個修理……想來今晚皇帝夜宴場面一定很好笑。
但好笑是好笑,可瞧爺繃了一晚的臉,脾氣可是壞得很。總管在心中提醒自己今晚得格外小心伺候,免得小命不保。
儘管他是少數幾個允許可以近身為爺更衣之人,但衣物一貼爺身,連他也不許輕易觸及。
「慢著,這衣物……」正當總管取來乾淨衣物要為他換上,朱戰楫卻像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地盯著總管手中的衣物。「李少,你說說,這件衣服是否就是當日在麵鋪時褪下的衣袍?」
「咦?回爺,正是這件。」李少仔細看過後,心驚地回話。
「是嗎?」
糟了!經那髒鋪子座椅糟蹋過,又經低下丫頭觸碰清洗,這上等衣物早已形同「殘花敗柳」,不焚了它還教爺給瞧見,這不髒了爺的眼,若真穿上不又弄髒了爺的身?!「爺,屬下真是罪該萬死,這衣袍屬下立刻拿去焚燒,不會再髒了爺的—— 」
他面無波瀾,揚手要李少住嘴。「我倒忘了,這是一個月前的事吧,說說,那丫頭後來怎麼著?」想起那丫頭,他興味又起。
「咦?」以為爺日理萬機,那日麵鋪裡的事只是一時興起,事隔月餘早忘了,訝異爺竟「睹衣思情」,還有興趣知道那丫頭後來的事!
「啟稟爺,那日丫頭……銀姑娘隨屬下回府後,一個人賣力地清洗像小山一樣高的汙衣,足足刷洗到隔日午時方才完工。」
「她沒有偷懶嗎?」出口後朱戰楫有些後悔,問了不需要問的話。
「偷懶?爺,不是屬下要說,這丫頭腦袋根本是石頭做的,不是屬下吹牛,在王爺的要求下,下人們由王府穿出去的衣物哪件不是乾淨並上漿過,更遑論爺的尊貴衣物,再說,當日汙水只髒了轎子,並未濺濕到任何人身上,根本不用如何刷洗,只要輕輕搓揉就乾淨如新。
「但這丫頭功夫不打折扣,定是要將每件衣服洗得潔白無痕,連內裡折縫都不放過地翻開來刷洗,末了還將每件衣物重新上漿晾乾,宛如鋪裡賣的新衣,累得屬下在一旁盯得腰都伸不直了。」他乾脆也為自己邀功抱怨一下。
他並不意外,果真是這丫頭會做的事。「讓本王穿上。」他露出今晚第一次的笑靨。
「穿上?爺,您不嫌髒,不焚了它?」李少驚異地問。
「焚它做什麼?那丫頭洗得這麼用心,這可是本王這些年來穿得最乾淨的一件衣物。」他反諷地笑說。
「呃?是。」李少不解地瞪著總管仔細為爺更衣的手。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但就是覺得不對勁!
 
早朝後,上轎前,朱戰楫特意瞥了一眼潔淨如新的轎子。
過了這麼久,經那丫頭清洗過的地方依然潔淨閃亮,他不由得低笑,扯唇譏嘲地自語,「真是功夫了得。」
「爺,您有吩咐嗎?」隨侍的李少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謹慎地趨前探問。
他微惱地瞪李少一眼,嫌他多事。「起轎吧!」他逕自上轎吩咐。
李少脖子一縮。他長年身為爺最貼身的侍從,在王府的地位僅次於總管,但近日卻發現老抓不著爺的心思,而且還常惹爺不快,於是他警惕自己得小心了,爺一向嚴以待人,翻臉無情,若自己再不小心伺候,怕多年苦心在王府經營的地位就要不保。
轎子依然由十二人浩浩蕩蕩地抬著,身後的鐵騎數目不減,二十名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護衛盡責地保護轎內權勢勝天的主子。
這般尊貴之人,敵人自然不少,要他命的人,恐怕多如繁星,故這二十名護衛身負重責,可不敢掉以輕心。
這群人所到之處,照道理應該是十分引人注目,可這街上卻沒人敢抬頭仰視分毫,因為這是大大的不敬,裡頭坐的可是連皇上都懼之、畏之的和宮王爺,試問誰敢不避諱地仰頭瞧上一眼?膽大的,也只敢低著頭由眼角偷瞄那麼一眼,便算是滿足了好奇心。
「王爺,聖上有旨,請您留步。」街頭數十名宮中鐵騎快馬奔來沿路高喊,一群人在離轎五尺處就下馬躬身,單膝跪地的垂首傳話,「打擾王爺行轎,小的罪該萬死,但傳皇上口諭,『朕多日未曾單獨與愛兒暢飲美酒,前日回疆進貢珍奇佳釀,盼愛兒此刻進宮與父皇相聚飲酒』。」
「嗯,知道了。」良久後,轎內才傳來懶洋洋的聲調。
「那小的即刻護送王爺再轉回宮去。」為首者喜聲道。那日皇上夜宴美女們惹惱了王爺,此次皇上有意賠罪,就怕王爺不賞臉,此番王爺欣然允諾,皇上可安下心來了。
隨即一行人將轎身轉向,打算再返回宮去。
「等等,李少,這街景有些眼熟?」轎裡的人經宮中鐵騎這麼一擾,由簾縫中不經心地注意著街上的動靜。
「眼熟?」李少以為爺指的是有異動,立刻警覺地示意所有鐵騎圍住轎身,一副誓死護主的模樣,此舉也驚得百姓頓時驚惶失措,以為要發生什麼大事了。
「蠢貨!你在做什麼?」轎內的人見狀,火惱低斥。
「爺?您不是說……」見主子發火,李少驚愕得不明所以。
「住口!本王是問這條街本王是否來過,覺得眼熟?去!要鐵騎們回歸隊形,不得擾民,至於你,哼!」轎內人明顯已有殺人衝動。
誤會大了!方才要自己留心伺候,這會兒就捅出婁子。李少汗流浹背地先示意鐵騎歸隊,接著努力瞧著街景,力求補救道:「爺,屬下想起來了,這街口轉角幾步就是銀姑娘的麵鋪了。」
「哦?」難怪覺得眼熟,原來是那丫頭的鋪子到了。朱戰楫托腮想了一下,腦海中不自覺浮出銀一兩那張帶著酒窩的笑臉。「李少,通知宮中鐵騎轉告皇上,本王今日有要事在身,不克前往,回疆美酒改日再飲。」
「是。」李少立即傳話給後頭那一票宮中鐵騎。
聞言,宮中鐵騎臉色黑了一片,雖然無法交差但也無可奈何,只得躬身轉身離去。
「他們走了?」李少回到主子跟前覆命,轎內傳來問話。
「回爺,他們臉色難看地走了。」他好笑地說。
「哼。」
「爺,您方才說有要事要辦,咱們上哪去?」問清楚才好吩咐轎夫啟程,爺可是日理萬機,忙得很。
「吃麵去。」
「什麼!吃麵去?」
 
 
 
「王爺爺爺……饒饒饒命啊!小的真不知她上哪去了。」麵鋪老闆張著嘴、抖著唇,幾乎要發不出完整的音來。
「金陵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除了你這,她還有其他親戚嗎?」見主子特意來吃麵,便是有意要見銀一兩,他總算有點明白主子的心思,於是代主子追問。
「聽說……沒、沒有……小的原也不認識她,是她自己找上門來,說是手藝一流,要小的收她做廚娘,所以小的就答應她供吃供睡……」
「這麼說來,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那她怎麼會離開你這間破爛鋪子?定是你欺她無依趕人?」李少怒指。
「我我……小的也是不得已,她來上工的第一天,小的有事待辦剛巧不在,只好將鋪子交給她照顧,誰知她竟將鋪子搞得亂七八糟,廚房材料更是用得精光,當晚人也失蹤了,小的以為是遭小偷了,直到隔日午後她才回來,掏出所有銀子說是要賠償小的損失。
「但現銀五兩哪夠賠償所有損失,而那丫頭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做工抵債,小的想定是這丫頭偷了材料,拿去賣了變現花用去了,哪還敢收留她,一氣之下便收下那五兩銀子,將人給趕了出去……」鋪子老闆頭也沒敢抬,只是氣憤地說道。事實上,沒報官將那丫頭以偷竊之罪關起來,已經算是厚待了!
可此刻怎麼會有王爺找上那寒酸丫頭,難不成那丫頭又闖禍了?
「爺?」聽到這兒李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們害慘了那丫頭,這會兒她肯定真的露宿街頭,不知流浪到哪去了,這事他沒轍,得請示面色陰沉的主子。
朱戰楫不發一語,起身出鋪進轎,李少趕緊跟了上去,主子這才探出頭來,冷聲吩咐,「拆了這家鋪子,將鋪主驅離金陵,終生不許踏進一步。」
「是。」沒有多少訝異,李少以眼神指揮鐵騎去辦。爺喜怒無常,這鋪子主人動了爺的人,該死!
既沒死,拆鋪驅離算是僥倖了。
可爺的人……這個想法有些怪怪的,那丫頭算是爺的人嗎?
「爺,那要屬下派人尋找銀姑娘的蹤跡嗎?」他揣測地問。
「找她做什麼?身上沒錢還逞強行事,是該受到教訓,隨她去吧!」閉上眼,胸口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悶,心忖也許該赴父皇的約,找找晦氣、出出氣,應該可稍解胸口的鬱悶。
 
 
 
「王爺,難得您肯賞臉光臨寒舍,臣深感榮幸、深感榮幸啊!」原不期望七王爺會來,哪知卻見他出乎意料地出現,戶部尚書季秋意笑得闔不攏嘴,趕緊讓出上位請他入座。這位人人巴結,不敢仰視的地下皇帝肯紆尊降貴出席他的壽宴,這就表示他的仕途到目前為止還算安穩,不怕失勢,於是討好地舉杯敬向才剛坐定上位的貴客。
「尚書大人生辰,既然發了帖子給本王,本王說什麼也要來此擾上一杯壽酒喝喝。」朱戰楫給足面子地乾盡這杯酒。
「謝王爺。」季秋意大喜,使眼色命人不可怠慢地再為他斟滿酒。
其他賓客見王爺今日心情似乎挺好,笑容可掬,於是眾人都把握機會爭相敬酒,就希望趁他心情好時能在他面前多增加些印象,因為只要受他垂青的人,飛黃騰達、拜官晉爵便可說是指日可待。
朱戰楫的確有著好心情,雖不再乾杯,一一酌飲倒也爽快,待酒過一巡,他輕瞥剛回到他身旁的李少一眼,見李少點頭,雙眼微瞇,又接下了季秋意斟上的酒,淺淺啜了一口。
見他似乎對酒失去了興趣,季秋意忙喚人端上點心佳餚,就怕怠慢了貴客。
「七王爺,這些可是臣府邸的廚子精心製作,若合您口味就請多吃兩口。」素知七王爺嘴刁得很,就怕他一個不爽起身離去,因此季秋意親自捧著銀箸恭請七王爺享用。
「嗯。」朱戰楫沒接下筷子,只瞧著菜色皺眉。這桌上佳餚少說二十盤,道道食材珍貴,看得出廚子用心烹製,但沒一道能引起他的食慾。
一旁的季秋意捧著銀箸,暗急在心。難道都不滿意嗎?這一桌菜色他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集合天下美食奇材,還特地聘請了十位名廚精心烹調出來的。
「呃,七王爺,若這些粗食不入您目,臣要他們全撤下,重新再佈上新菜,定讓七王爺您滿意。」
朱戰楫揮手允他撤下一桌食物。「不用再上什麼佳餚了,就給本王下一碗湯麵吧!」
「湯、湯……麵?」他沒聽錯吧?精緻美食七王爺不要,只要簡單一碗湯麵?
是誰說七王爺嘴刁的?
可是人人都不敢吭上一聲,因為自呈上那碗湯麵開始,七王爺就蹙緊眉頭,不發一語地緊盯著麵瞧,也不動筷子。難道這麼盯著就會飽了嗎?
眾人不敢出聲壞了七王爺「瞪食」的興致,只期待著他趕快瞪完,好歹吃上一口,別嚇得眾人也跟著完全沒有,不,是不敢有食慾。
良久,他才抬頭。「叫這煮麵的廚子出來。」
「嗄?是是是。」季秋意臉色青黃不定。完了,定是這煮麵廚子哪裡烹調得不對,觸怒了貴客,毀了他的筵席,該死,真該死!他又急又氣地命人速將闖禍的廚子給押上廳來,等候七王爺的發落。
 
「果然是妳!」他胸口微微發熱,再見她竟有絲令他訝然的驚喜。
「是你!」銀一兩教兩名大漢給強押著走進宴廳,跪倒在地,一聽到耳熟的聲音,她愕然抬頭,與他驚愕對望。
「大膽,竟敢直視王爺!」季秋意粗魯地上前將她的頭壓下,這才打斷了他們相視的目光。
朱戰楫見狀,臉上有著微慍。「讓她站起來說話。」
「站起來?呃……是。」季秋意眼尖,發現七王爺似與這廚子相識,這才趕忙說是,命人將她扶起。
見她站定後,他才開口問:「麵是妳煮的?」
「是啊,您吃過,這香味獨一無二,您該記得才是。」她笑咪咪地說,全無一絲忸怩懼色。
意外見到她令他心情莫名大好。「是啊,這香味獨一無二,還未嚐,本王就知是出自妳手。」
銀一兩笑得更開心了,白淨的臉蛋又露出甜甜的酒窩。
眾人望著她的酒窩,也是一致暗讚好個甜姊娃兒。
但這一切全被朱戰楫瞧在眼裡,臉上頓時無了笑容,眾人發現暗驚,不敢再往廚娘臉上多瞧。
善於察言觀色的季秋意原以為大禍臨頭,沒想到原來是天賜良機,立即趨前討好地說:「原來七王爺喜歡這丫頭的手藝。她是臣日前新聘的廚娘,若王爺喜歡,臣願割愛,讓您將這丫頭帶回王府,好好伺候您。」人人都說七王爺不近女色、不愛女娃,看來傳言有誤啊!
「送予本王?」他持扇輕敲著桌面,沉吟半晌。多少人為巴結他,不知用了多少名目送上各色美人,他退回的次數遠大於收下的次數,且收下的心態多半帶有隨性與需求,但這回……
「咦?大人,我才來您府上不到三天,難道您不滿意我?急著將我送人?」沒人問過當事人的意願,這讓她有些生氣。
季秋意尷尬地解釋,「呃,不是的,是王爺看上妳的……手藝,要將妳收進王府裡……」
「收進王府裡?」她睜大眼睛。
「咳咳!不是收進王府裡,是聘妳進和宮王爺府邸當差,明白嗎?」這丫頭怎麼這麼呆傻耿直?他可是想辦法讓她有機會飛上枝頭當鳳凰,她卻不知好歹的連一點風情也沒有,他開始懷疑,就算讓她有親近七王爺的機會,瞧她這憨傻模樣,真能博得挑剔王爺的心嗎?
「哦?」銀一兩側頭想了想。「和宮王府也供吃供睡嗎?」這是她最關心的。她可是實際得很!
季秋意翻了翻白眼。確定她要得寵,恐怕很難!
朱戰楫瞧著她的反應,大笑出聲,主動回答,「供,不僅供吃供睡,每月還有三十兩月錢可領,妳說如何?」
「三十兩!」這下她眼都直了。一般廚工的工資不過十兩,較有名氣點的也才二十兩,這人卻願意付她三十兩,這可是筆大錢,不會是坑人的吧?「三十兩月錢會不會多了點……」她小心地問。
「妳當差的地方可是和宮王府,在那裡當差的人個個不同凡響,所以付妳這月錢可不是白付的,妳要好好伺候七王爺才行。」季秋意苦口婆心地暗示,就希望她開點竅,別再傻里傻氣把大好機會往外推了。
「領人錢財,好好當差伺候主子,這是自然。」
季秋意聽到她的回答滿意地點頭。看來她總算開竅了!但接下來的話又險些讓他噴鼻血。
「但說好,我只當差兩年,兩年後我要回鄉嫁人的!」
「妳!」他登時血液直衝腦門,不敢再多說,由著七王爺愛要不要,甚至還擔心這丫頭倘若因他的關係進了王府,屆時闖了禍,說不定自己還得被累及陪葬,斷送了前程呢!
「妳是自由身,毋需等兩年,若想嫁人隨時可離開。」朱戰楫出聲承諾,口氣卻出現一絲說不出的僵硬。
「那真是太謝謝了。」不理會翻了白眼的眾人,她一個勁地歡天喜地,直說他是一個大好人,一定是個好雇主。
 
 
 
「一兩丫頭,聽清楚了,妳初進王府,很多規矩都不懂,很容易闖禍的,我是容嬤嬤,以後在這王府裡就是我指導妳,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明白了嗎?」容嬤嬤正色地朝著乖乖站著聽訓的她說教。
「明白了。」銀一兩受教應聲。
容嬤嬤滿意地點頭。真是孺子可教也!「來,妳負責的是廚房,但廚房已有二十名大廚,妳才剛來,還沒有資格負責爺的膳食,就在一旁多學著點,幫忙廚務上打雜的部分,不可以隨便頂撞任何一位大廚,雖然妳是爺親自帶進府裡的,但廚房有廚房的規矩,妳還是要守的,懂嗎?」說完再一次問向認真聽訓的女娃兒。
「懂,我會認真地向每位大廚學習,不會惹他們不高興的。」她信誓旦旦地說著。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她警惕自己不可太隨性,一定要與眾人和睦相處,好好當差。
「很好,現在讓我告訴妳一些王府規矩,妳好好記住,千萬別犯錯!這府邸共分七大院落,爺不用說,就住在主院沁心院,其他院落分別是書院與客院,這些地方妳得空時可以去逛逛,但唯獨爺住的沁心院未經允許,一般僕役隨從不得任意進出,若擅闖被總管逮著,妳少說也會被剝掉一層皮,若遇主子情緒不佳,妳更是小命難保!切記切記!」容嬤嬤不放心地一再叮嚀。
「這麼嚴重!」她心驚。王府規矩果然不同於一般尋常人家,動不動一個不小心就會掉腦袋,今後她還是小心為妙。
「知道就好,王府的最內院不算是七院之一,是屬於咱們這些下人所居,與妳同房的一共連妳有三人,年紀都與妳相當,妳們應該會處得很好才是,晚些等妳進房歇息時自會見到她們。」
「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可有姊妹了!」她喜交朋友,尤其聽聞年紀相當更是高興,期待早些進房見見她們。
「嗯。」見這丫頭毫無心機,又受教聽話,做事更是認真,容嬤嬤不由得與她親近許多,好心地再提點幾句,「我說一兩丫頭,妳在廚房當差,嬤嬤就說些爺的喜好,妳聽著,爺的習慣是,餐桌之上—— 」
「同樣一道菜不會動兩次以上的筷子。」她輕快地接口。
「妳知道?」容嬤嬤頗吃驚。
「嗯,是爺身邊叫李……李少的人告訴我的。」想了一會才想起曾聽王爺叫喚那人的名字。
「是李大人,記住,在王府階級很重要,李少是爺叫的,妳不能踰矩,今後見了他要恭敬叫聲李大人。」容嬤嬤數落。
銀一兩吐吐舌頭。「是,我會記住了。」
「另外,有件事千萬得注意,雖然妳身分低下,碰到爺的機會不多,但若在府裡有機會碰到爺,千萬別碰觸到爺身,這是最忌諱的。」容嬤嬤好心提醒。記得上回有個新女僕,仗著有幾分姿色,藉著為爺佈菜而輕觸了爺的衣袖,當下讓總管命人給拖出大廳,五十大板伺候,打得那女僕雙腳重殘,走路只能一跛一跛的。
她皺眉。「這規矩也太奇怪了,這王爺難不成有潔癖—— 」
話未說完,容嬤嬤大驚失色地捂住她的嘴。「主子的事哪由得妳多言!記住,在這王府裡人人都是小心翼翼,提著腦袋在當差,比在皇宮當差還要小心萬分,妳可不要當成玩笑,會丟命的,謹言慎行、謹言慎行!」氣急敗壞地低斥。
「好的。」銀一兩也嚇一跳地猛點頭,暗驚連多說一句可能都是死罪的規矩。
看來王府這三十兩果真不好拿!
 
 
 
朱戰楫就坐,對著滿桌佳餚興趣缺缺。天熱,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女僕,手持著孔雀羽扇,輕柔地為主子搧風,就怕這熱天氣壞了主子的心情。
他懶懶地吐了一口氣,瞧著每餐按慣例立於右方的六位最高主廚,以及立於左方隨侍在側的總管與李少。「一兩呢?」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一兩?」總管糾起眉頭。好端端的,主子要一兩銀子做什麼?他一頭霧水地看向李少,要他提點一下,畢竟他可是除了自己之外,最了解爺心思的人。
李少蹙眉思索了會兒,這才了解主子的意思。「總管,爺說的是前日爺帶進府的一兩姑娘,她不是被總管安排進了廚房當差嗎?」他趕緊向他提點。
總管這才會意。「爺,屬下這就要人去把她叫來。」
朱戰楫沒有吭聲,只是無聊地點個頭,對於滿桌的菜餚還是沒有動上一口的意思。
好不容易銀一兩教人給領了來,她喘著氣,依舊笑嘻嘻地衝著他直問:「爺,您找我有事?」
見她無一絲規矩,他也不惱,反而有些高興。「沒有事。」
「咦?」沒有事,那還十萬火急地找她來?搞什麼?她看向總管,因為是總管要她放下一切工作急奔而來,這會兒卻只見他面無表情,好似沒這回事一樣。
這王府的人包括這王爺,每個都奇怪得很!
「既然來了就站到後頭去,別妨礙本王用餐。」他一副不耐的模樣趕人。
「嗄?」見她還呆愣在原地,總管只得暗惱地將她拉至一旁,立於廚師的最末尾。
「爺,可以用膳了嗎?」總管趨身探問。
他眼角輕掃過她站立的位置後才頷首。
「爺,請問您要先用哪道菜,屬下給您夾去。」總管笑問。
「嗯,問問主廚,哪一道是一兩所做?」
總管臉僵了僵。又關這個叫一兩的事?他只得轉身問向立於右側的第一人,也是廚房最高廚師,江師傅。「聽到了吧,爺在問哪道是銀一兩所做?」
江師傅身材矮胖,年約五十,低首白著臉。「回爺,因為銀一兩尚入府不久,屬下不敢貿然讓一個不懂事的丫頭負責爺的膳食,所以這桌上都是我們六位主廚之作,沒有銀一兩的。」
事實上,王府規定只有廚藝高超之人,方可於爺用膳時隨侍於側,身為王府廚師這可是無上光榮,所以廚房近二十個廚師、五十個小廝,無不巴望能有機會為爺獻上一盤菜,最好能教爺吃上一口,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但想要得到爺的青睞卻又比登天還難,光他們這二十個廚師每天彼此競爭就不知有多激烈,可想而知,在這廚房內,就憑銀一兩初來乍到的身分就想有所作為地在爺的膳桌上佔上一席,若無神助根本就是不可能。
「沒有啊……」朱戰楫食指敲著桌面,若有所思地瞄了銀一兩一眼,看不出任何情緒,更猜不出是喜還是怒。
眾人卻莫不提心弔膽。
良久,他起身。「太熱了,本王吃不下,這些都撤了吧!」說完便由總管與李少一前一後小心伺候著離廳。
銀一兩聞言,一臉莫名其妙又氣憤,「你們說說,這一桌子的菜一口都沒吃,豈不暴殄天物!」
話落,眾人像是瞧見怪物般瞧著她。
 
 
 
「總管,哪道是一兩的菜?」朱戰楫才落坐膳桌前,就低著頭把玩著袖褶問。
總管有意地瞄了一眼乖巧立於廚子之末的銀一兩後才回道:「回爺,最遠那一道,銀牙雞絲便是。」經過上回的事他就知道主子的想法,這回他特意交代銀一兩煮上一道菜,安排立於六人之末,就等著爺問起。
「喔,端至本王跟前來。」
「是。」不敢遲疑,他立即將銀牙雞絲恭敬地呈上。
只見朱戰楫對這一道菜動了兩次筷子後,便放下筷子走人,其他菜餚一口都沒動。
眾廚師面面相覷,心下皆惴惴不安。
爺這是什麼意思?他們飯碗不保了嗎?眾人皆危機十足地怒瞪向銀一兩。
爺只吃她的食物,這代表什麼呢?
之後—— 
「爺,前面三道是銀一兩所做。」朱戰楫才入座,不等詢問,總管就主動地報告。
照例那三道各食兩口,他又走人。
「爺,前面七道是銀一兩所做……」
「爺,前十道是銀一兩所做……」
「爺,前十三道是銀一兩所做……」
這日,膳廳右側隨侍的廚師就只剩銀一兩。
「爺,這全部一桌子菜,共十八道都是銀一兩所做。」
第三章
銀一兩瞇眼盯著王府七大院落中的「濟心院」內牆上的一幅名家書法。
她看得專注,越看越喜歡。「若有朝一日我也能寫出這麼漂亮的字,那該有多好啊!」她瞧得出神,自言自語起來。
「不可能,這可是柳宗繼名作,妳怎麼可能寫得出這一手好字。」錦兒悄悄來到她跟前。
「是嗎……啊!錦兒妳何時來的?」終於注意到身旁有人,她這才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問。
她進府三個月,錦兒是她的室友,兩個姑娘因年紀相近,果真成了好朋友。
「來了好一會了,只是看某人瞧著一幅字畫咳聲嘆氣,那表情好生遺憾,讓人不忍到了極點喲!」錦兒消遣她一番。
「喂,別取笑我了,妳真不覺得這字下筆蒼勁有力,是一手好字?」她再次如痴如醉地讚嘆。
「因為是大師之作,當然是好字,在這王府內可沒有低劣之作。」錦兒驕傲地說。
「說得也是。」進府當差這幾個月,銀一兩就瞧清了這座王府的奢華,所有的排場與講究令人咋舌,絕非一般王府可比擬,甚至可說比皇宮內院還要富麗堂皇,不由得讓她想起這府邸的主子,究竟擁有何等權勢,可以過著如此尊貴奢華的生活。
「妳想習字?」錦兒突然俏皮地問。她亦是個活潑的姑娘,所以和一兩處得很好。
「我?習字?」她愣了愣。
「是啊,既然妳喜歡字畫,就習字啊!憑妳認真的個性,說不定真讓妳習出心得來。」
「可是妳方才不是說這可是柳宗繼名作,我怎麼可能寫得出像這樣的好字。」
「誰要妳像柳宗繼一樣好了,只要他功力的三分就足以當街賣錢,這樣妳還不滿足?」
銀一兩眼睛一亮。「真的有他的三分功力就足以當街賣錢了?」
「妳真想靠這維生?那妳不當廚子了?」錦兒好笑地問。
「當然不是,習字只是好玩罷了,不過多一項掙錢的技能也是不錯的。」她靦腆地說。
「嘖嘖嘖,真是貪心,妳的廚藝在短短三個月內就破天荒地受爺獨寵,現在已是王府中的最高廚師,相當於皇宮御廚,總管也已將妳的薪餉調了兩倍,結果妳還想靠寫字掙錢,拜託妳留點機會讓妳未來夫婿掙吧,否則他會看不起自己的。」要不是與一兩成了好姊妹,自己還真眼紅她的好際遇。
「妳說什麼呢!」提到未來夫婿還真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十月天的金陵雖無降雪,夜裡也是寒得很。
男子僅著簡單薄衫,外頭罩著雪鵝披風,身邊難得無隨從隨侍左右。
他踱步,悠閒地遊走於府內,驀地聽到一絲輕微腳步聲,知道是李少發現他的蹤跡趕來護衛,他只是揚手要他不必接近,只要遠遠跟著便成,他不想被打擾,因為今晚他突然想見一個人。
負手往府中央的「齊心湖」走去,似乎早知道湖旁的涼亭內,正縮著一個小人兒,這小人兒三更半夜冒著寒風,已連著一個月都出現在這兒了。
朱戰楫舉步往涼亭上去,打定主意要瞧瞧她每晚到這來究竟在搞什麼鬼?
才走近一看,差點沒笑出聲,只因他竟瞧見一個人裹著一件棉被,點著一盞昏暗燭光,姿勢滑稽地趴在亭內桌上認真地寫著書法,專注到連他出現都不知道。
「妳在做什麼?」靜默瞧了好一會,見埋頭習字的人還是沒注意到他,他有些不悅地出聲。
他可不習慣被忽視。
「嗄?」一聽這聲音,銀一兩猛然抬頭。他怎麼會在這裡?
瞧見她的模樣,他的不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失笑。見她全身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張小臉蛋,臉上還有好幾處沾染上了黑墨,模樣煞是可愛。
尤其在乍見他出現,她慌亂起身,不是向他行禮問安,而是當著他的面,手忙腳亂地將桌上才書寫好的宣紙迅速藏進裹著的被子裡,讓他看了更覺好笑。
「拿出來吧。」他逕自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後,諷笑地動動指頭,要她將藏在被裡的東西交出來。他今晚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她為難地緊抓著宣紙,有神的大眼骨碌碌轉動著,心想交出去好嗎?是否會被笑?
見她遲疑,他微慍,輕咳一下催促。
她皺皺鼻子。「王爺,您要看可以,可不准笑我。」她勉強說。
「妳這是在跟本王說條件?」看得出他的怒氣已逐漸在升高。
「脾氣還真糟!」她低下頭小聲咕噥。
「什麼?」他蹙眉,像是聽到她的咕噥了。
「沒有沒有。」她趕緊說,嘆了一口氣。「好吧,要笑就笑吧!橫豎您一次笑個夠,可別笑我一整晚。」她嘟著嘴將懷中的「寶貝」掏了出來。
他望了她一眼。這丫頭還真是不怕他,在他面前也太隨性了,但出乎他意料,自認識她以來,關於她的每件事,他既不氣也不惱,反而格外有耐性,甚至不由自主地注意起她的一切事情,所以才會發現她每晚都會出現在這裡。
接過她遞來的東西攤開,他揚揚眉。「妳在習字?」朱戰楫有些訝異。
「嗯。」銀一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就怕見到他嘲笑的目光。
好一會沒聽見他出聲,她這才偷偷抬起頭來,見他正皺眉不已地瞧著她的「大作」。
哎呀!還是逃不過被嘲笑的命運了。她只能硬著頭皮等他瞧夠再出言譏她。
「妳每晚冒著寒風就是為了習字?」他終於沉聲問。
咦?沒笑她?「嗯。」她不自覺地揉揉鼻子,將鼻子上的黑墨揉暈得更大片。
他忍住笑,盡量讓自己的臉緊繃,不明白明明她的動作很蠢,他卻感到可愛。自己是哪裡出了問題?
「為什麼挑深夜來習字?」
「只有這個時候我的活才幹完,而且夜深人靜的,正好做練習,也不會打擾到別人。」
盯著她雖裹著棉被,但鼻子沒有沾到黑墨的地方依舊被凍得紅通通。「為什麼不回房練習去?」他低著嗓音,訝異自己竟然必須忍住衝動,才能阻止自己的手不心疼地摸上她凍僵的紅鼻子。
「不成,房裡還有其他姑娘,我點著燈豈不妨礙她們睡眠?她們明天還有活要幹呢,再說,我這手字怎好意思在她們面前展示,會笑掉人家大牙的。」銀一兩無奈地吐舌。
「這樣啊……」隨著她俏皮的吐舌小動作,朱戰楫心頭一陣抽緊。「告訴本王,為什麼想習字?」
「沒什麼……就是羨慕別人寫得一手好字,惱自己別人行,為什麼我不行?」
「哦!」真難得,還有求知之心。「有人教妳嗎?」
她搖搖頭。「這府邸大夥都這麼忙,誰來教我?我這是自習,無師自通。」她皺著鼻子打趣地說。
他半瞇著眼,想著她方才認真習字的模樣。「我知道了。」
「呃?」沒頭沒腦的,他知道了什麼?
見他起身要離開,她忙喚,「等等,爺,您忘了我的書法。」銀一兩靦腆地指著仍握在他手裡的「大作」,怯生生地欲索回。
「這書法就當是送給本王了。」朱戰楫正經斂色地反將宣紙收入懷中,扭頭就走。
「咦……爺!」她怔愣一會後又追上他。
以為她不識相,堅持要討回書法,他臉色出現前所未有的陰沉,厲聲問:「還有事?」
「呃……」瞧他突然變臉,她差點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能斷斷續續、顫巍巍地問道:「您……沒笑我,難道……我的……字寫得好看?」終於期待地問出了她的疑惑。
他直直瞪著她,久久才出聲,「不,寫得很醜,是我見過最醜的字!」
「嗄?」
直至返回寢室,他盯著手中的「墨寶」,瞧著宣紙內字型扭曲、筆觸雜亂得簡直一塌糊塗的歪斜字體生悶氣。
攤著紙,他到現在也還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強索一張「醜字」在懷?無法理解,索性氣憤地將紙撕個粉碎。
不行!他得好好教教她!
 
 
 
「怎麼樣?總管召見妳為了什麼事?」銀一兩一腳才踏進寢房,就教錦兒與容嬤嬤給拉到床邊,焦急地要問個明白。
總管地位崇高,有什麼事吩咐一聲要人辦了就是,這麼慎重其事地召見一個下人還是頭一回,所以這讓她們緊張起一兩是否闖了什麼禍。
銀一兩臉色怪異地不發一語,瞧見房裡除了錦兒與容嬤嬤以外,還有另一個大她與錦兒三歲的室友紫娟也在,正拉長耳朵,也好奇得很。
「我說一兩丫頭,妳發什麼呆,快說說啊?」容嬤嬤急促地推了她一下。
她這才吶吶地出聲,「呃……總管說爺沁心院裡的上書房多了一張小桌子。」
「嗄?這什麼意思?王爺沁心院裡的上書房多了一張小桌子,干妳這廚娘什麼事?難不成要妳去打掃?但爺的上書房可是王府重地中的重地,不是一般的僕役有資格可以進去當差的。」錦兒甩著手巾,一頭霧水。
「不是打掃……」
「不是打掃,那是做什麼?哎呀,我的好姊妹,妳就快快說,別賣關子了。」錦兒沒耐性地扠腰大叫。
「那張桌子……說是要給我用的。」
「什麼?給妳用的?」錦兒當場怪叫出聲。
「一兩丫頭,妳沒聽錯吧?」容嬤嬤也不可置信地再次確認。
「總管親自帶著我進上書房,指著爺的大桌旁角落的小桌子說的,我想應該沒聽錯吧!」
「……那就沒錯了,但為何有這麼奇怪的事?」錦兒瞄向遠坐一旁拉長耳朵的紫娟,只見她臉色有些難看。
「是啊,這書房重地,憑一兩廚娘的身分怎麼進得去?更遑論竟還設了張桌子讓她用,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事啊!」容嬤嬤低呼。難怪一兩丫頭的臉色怪怪的。
「一兩,總管有說那張桌子讓妳做什麼用?」錦兒追問。
「寫字用。」
「寫字用?咦?一兩,該不會爺知道妳夜裡偷偷習字的事?」錦兒驚呼。
「嗯,王爺知道了。」
「爺怎麼會知道的?」錦兒訝異。
銀一兩羞赧地縮縮肩頭。「前晚他瞧見我在亭子裡習字,所以就—— 」
「所以就派了張桌子給妳,還是在爺的書房重地?」
她點點頭。「不僅如此,總管還說從明兒起,爺下朝後的一個時辰會有老師教我習字,而這老師……就是爺本人。」銀一兩期期艾艾地說出另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
「一兩……妳妳……說笑的吧?」錦兒明顯的已經快昏倒了。
「這事莫說妳們不相信,連我自己聽了都不信,還再三地向總管確認,他連點三次頭我才相信。」她苦著臉,不喜反抱怨,「有老師教當然是好,但如果老師是主子,那可教人頭痛了,若學得不好,會不會丟了活兒?」
「一兩丫頭,怎麼妳腦袋轉的跟旁人不同,妳擔心學習不佳丟了活兒,咱們可擔心爺成了妳師父,在這府裡不知要鬧出多少風波,再說,爺是什麼人,他可是人人聞風喪膽的和宮王爺,更是這皇朝的……」地下君主,這句話讓容嬤嬤硬生生住了口。
「總之,爺是皇朝支柱,平日有多忙碌是天下皆知的事,這麼尊貴的人肯在妳身上花時間,妳妳……妳這是走什麼運?這麼得老天爺眷顧?要知外頭多少皇親貴族極度渴望能有這麼一個機會每日見上爺一面,不管是什麼,只要能讓爺提點指導一二,都是榮幸無比的事啊!」她隨即才又繼續說道。
「是啊,還記得上回皇上下旨,希望爺能指導一下太子的文采,聖旨才下就教爺給駁回了,爺連皇上的帳都不賣,居然對妳這下人……」錦兒扯著手巾,心有些惶惶不安。爺為什麼會對一兩這般另眼相待?
一旁的紫娟越聽臉色越是難看。
「不只這樣,總管說了,自今晚起我得搬離這兒了。」銀一兩垂頭喪氣的又說。這才是最教她不捨的事,她與錦兒感情這般好,就像姊妹一樣,這會兒說搬就得搬,她當然會捨不得。
「搬離這兒?搬哪去?」容嬤嬤大驚失色。
「沁心院內的小齋。」
兩人臉色頓時大變,沁心院內的小齋雖是當初王府建造時,特意為爺的貼身僕役所預留的下人房,但沁心院無女眷這是天下皆知的事,爺讓一兩夜宿沁心院,這比讓她使用上書房還驚人。
「說,銀一兩,妳究竟用了什麼迷術讓爺這麼對妳另眼相看?否則爺不會做出這許多不合常理的事!」紫娟終於忍不住衝向銀一兩跟前,指著她的鼻子怒斥。
她雖也是一兩的室友,但與錦兒不同,對一兩總是極盡嫌惡,更是痛恨她的好際遇與好人緣。
「我?!」銀一兩被她吼得睜大了眼,連忙退了一步。
「喂,妳發什麼病,爺對一兩好干妳什麼事?要妳在這大呼小叫的!」錦兒氣呼呼地擋在銀一兩身前,將她與紫娟隔遠些。
「爺不會看上她的!」紫娟咬牙切齒地說。
「妳該不會是嫉妒一兩在府邸一路被破天荒的提拔,平步青雲吧?」
「哼!爺自視甚高,不會喜歡任何人,也不會真心欣賞任何人的,更何況是像她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丫頭,妳最好叫她不要因為爺對她施些小恩就自以為是,看著好了,只要她在沁心院犯了錯立即就會被趕出來的,說不定以爺喜怒無常的性子,惱了爺連命都沒有了!」
紫娟的這番話,說得三人面面相覷。沒錯,伴君如伴虎,爺的性子陰晴不定,誰也說不準,要是一個不小心,掉腦袋可是輕而易舉的事。
「嗯……一兩,妳……今後……可要多加小心再小心了。」錦兒與容嬤嬤只能這麼說了。
 
 
 
朱戰楫一手執著筆,久久未在公文上批上一個字,只是悠閒地轉著眼珠,露出一貫興味的笑容,視線正糾纏在一旁埋首寫字的人兒身上。
銀一兩正式搬進沁心院已有月餘,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愛這麼瞧著她,她的每個動作都可愛得緊,就好比此刻,她認真專注地寫著字,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左頰上沾了塊黑漬,長髮因低頭的動作,正整束可憐地浸泡在黑墨中泅泳。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她就像是他的新玩具,所以他難得費了些心思將她拽在身邊,想要好好逗弄一陣子,不過事情有些失控,因為他似乎欲罷不能了。
他瞇起眼,眼神轉為迷濛,再次不加掩飾地盯上眼前的丫頭。
想起自己安排她進了上書房、小齋,還每日親自授課,做了些連自己都覺得不妥的事,卻沒有一絲勉強或後悔。
不僅如此,甚至與她相處的日子,是他這些年以來心情最愉悅的時候。
他暗忖著這新玩具到底有什麼魅力,竟能不斷吸引住他的眼光。
照理說,像他這般長時間大剌剌的審視,一般人都會發現而顯出不自在,偏偏這大姑娘,做任何事除了全力以赴外,就是專注再專注,這也讓他有機會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再打量,並且樂此不疲。
基本上,她是聰穎的,因此習字讀書的學習都難不倒她,再加上她那凡事下功夫不打折扣的個性,學習起任何事來都好得出奇,難道就是這點吸引了心高氣傲的他?他也迷惑了。
「爺,您的宵夜已備好,准許屬下端進來嗎?」總管低著身子在門外請示。沒爺的允許他可不敢貿然闖入。
「進來吧!」思緒被打斷,朱戰楫微怒,口氣也不甚好地恩准。
得令,總管立即揮手要人抬進一張小桌,桌上早備好了七、八樣小菜以及一碗清粥。
一切備好妥當,總管及一干下人就快速躬身退下。因為聽出他的不悅,誰也沒敢多打擾主子一刻。
朱戰楫低首,草草在公文上批了一個「誅」字,便放下筆來到桌前,逕自用起宵夜來,而方才那簡單一個字代表的卻是數十條人命。
依理,他所有的膳食包含三餐與宵夜,都應由她這總廚來料理,但自從她習字後,在他的授意下便免去了她料理宵夜的差事,讓她有更多的時間習字讀書。
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自己不得不承認,對她真是格外恩寵,而且是不知不覺、變本加厲。
習慣性地瞧向她在做什麼,剛巧她寫完了一個字也抬頭,目光與他對上,她不覺不敬,露齒就是一笑。
他反倒一愣。
「好吃嗎?」銀一兩隨口問問,像是在話家常。
跟主子話家常?他又是皺眉又是感到不可思議。「妳也餓了嗎?」出口才發現自己也隨著她閒聊起來。
事實上,在這書房裡,他們的對話並不多,他只喜歡盯著她,還沒想到下一步要如何。
「主子吃粥可沒奴才的份。」她嘻笑地說。
「妳說話的表情可不像有奴才的本分。」他回她一個不以為然。「若餓了,就過來吧!」他說。
這倒教銀一兩訝異了,與他共用上書房也有月餘,他一向獨自用膳,不曾開口邀請,這會兒卻要她一同用膳?「您是主子,與奴才同桌而食於禮不合,這樣不好吧?」容嬤嬤經常對她耳提面命,要她進退有據,她多少還是受教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本王有允許妳同桌而食嗎?」
「咦?方才您不是說……」難道是她會錯意了?
「本王食畢,這桌菜賞妳。」朱戰楫放下銀筷。
「咦?」就說她哪有資格與他同桌啊!她心裡頭有些發酸。
「總管在門外嗎?」起身朝外揚聲。
「在。」只要他在府裡,總管向來隨侍,等待他隨時的召喚。
「多備上一碗粥來。」
「……是。」總管只眨了一下眼就領命處理去。
自此,送至書房的宵夜總是多備上一份。
 
 
 
「爺,聽說您兩歲能背詩,五歲時已熟讀四書五經,八歲就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五歲時已手持兵符為當今聖上打天下,是個天縱英才的人物?」銀一兩開心地喝粥吃菜,見他坐於案前,並無立即批閱公文的意思,打算繼續與他話家常。
府裡待久了,有關他的傳聞,多少聽聞一點。
朱戰楫笑得陰惻惻。「妳可有聽說本王三歲咬傷奶媽,五歲親手殺死愛馬,七歲就要人砍了左右僕役,只因他們不小心觸碰到本王的衣袖,十三歲為了爭權,命人誅殺了兩個反我的親兄弟,並且割下他們的頭顱,遊街示眾,十四歲生母病逝,本王一共下令宰殺九名僕役為母陪葬,十五歲領兵殺人,死者不計其數。」她要話家常,他就與她話個夠,希望彼此聊得愉快。
「你!」她臉色發白。
他喜歡逗她,見她嚇得不輕,竟暢快得想大笑。「怎麼,妳喝不下粥了?」她嘴裡那口粥在聽完他的話後,就怎麼也吞不下去了。
「噁!」她將口中之物吐出。「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覺得殺人很愉快嗎?」她忍不住質問。
他詭異又陰狠地笑笑。「有時候是的。」他老實說。
銀一兩倒抽一口氣。「你!」傳聞他為人絕情殺人如麻,但都不若他親口承認來得駭人。
「妳怕本王嗎?」很好,每個人都該怕他的。
「你難道不覺得每個生命都有其價值,你不該以己之喜樂任意危害人命!」她與他爭辯人命的重要性。
「在我看來人命如螻蟻,若再無一絲智慧,就連螻蟻都不如了。」朱戰楫諷刺譏嘲。
「你怎能這麼說,人生而平等,有些人生而聰穎,有些人生而駑鈍,但上天造人皆有其用,聰明的人發明鋤頭讓駑鈍的人勞役墾荒,如此你我才有稻米草糧可食用,所以你怎麼可以瞧不起人,甚至輕之如螻蟻,說殺就殺呢?」她好生氣憤地指責。
他瞧她說到氣憤處便握緊雙拳、面紅耳赤的,一副誓要與他爭出個道理來的模樣,臉色一沉。「所以妳不怕我?」他突然說。
「咦?」現在戲是演到哪一段?不是在爭辯人命的價值嗎?跟她怕不怕他有什麼關係?
他起身來到她面前。她依然面色泛紅,看來方才氣得不輕,這直率的丫頭又忘了誰是奴才、誰是主子了。
他該惱她嗎?她是第一個敢當面與他爭辯的人,該辦她個以下犯上的大不敬斬了她,好證明自己殺人不眨眼?
被朱戰楫陰邪的目光瞅著,銀一兩開始渾身發涼,這才知道害怕。她剛做了什麼?虎嘴上拔鬚?自尋死路!
「……所以您要殺我嗎?」以證明他的人命螻蟻論?
「妳想死嗎?」
該殺她嗎?不!留著她豈不更有趣,讓她見識什麼叫人性,什麼叫螻蟻,證明他才是主宰生命價值的人!
高大的身子逼近她,幾乎要近貼到她身上。
他聞到了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墨香,深吸了一口,竟然覺得這墨真是上等!
「我我我——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拚命搖頭。她可不想死!
隨著她的動作,墨香散得更盛,他又趁機多吸一口。
「不想死就住嘴!管妳才能高低,就靜靜地看著權勢如何操縱人命,而人命又是何其廉價地供權勢把玩吧!」他突然想摘掉她身上的天真、眼裡的正義。
她第一次這麼近看他,注意著他那令人膽戰心驚的話,臉上的細紋幾不可見,更發現他俊美得不似男子,睫毛翹長得比她還濃密。
銀一兩啞了嗓子,一句話也說不出,愣愣地瞪著眼前的他。他可能沒注意到,貼得這麼近,他的身鐵定觸碰到她了,更慘的是,她髮尾的黑墨正不知死活地沾染上他雪白長袍,這下他要焚衣還是殺人?
出乎意料,他既沒焚衣也沒殺人,而是不顧染在身上的黑墨汁,傾身單指挑起她的下巴,毫不猶豫地貼了上去,也毫不留情地掠奪她未遭俗世沾染的嬌唇。他的吻並非輕柔,而是飽含霸氣與乖張,彷彿以桀驁之姿,奪取所有。
銀一兩除了驚愕還是驚愕,完全生澀得不知如何反應。
爺在吻她呢?
可是親吻不是只有自己的夫君才可以做的事?
爺為什麼這麼做?
相較於她的怔愣,他則是吻得肆無忌憚,以佔有之姿狂掃過她的櫻唇。
他可是好奇了許久這其中是什麼滋味,如今品嚐上,似乎更抽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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