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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夢春天R327

《天才女醫鬥奸商》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4/03/01
  • 瀏覽人次:3745
  • 定價:NT$ 230
  • 優惠價:NT$ 182
饒是人人稱讚她是聰慧過人的天才女醫,杜朵朵還是有個問題想不透,
究竟她的兒時芳鄰+黑心竹馬=畢生仇人的沐東軒是哪根筋不對,
當年她打斷他鼻梁,他爺爺用賤招迫她全家搬家,兩人已恩怨算清了,
為何多年後重逢,這男人還要來招惹她,再度成為她的芳鄰?
她巴不得兩人別再有牽扯,從此她走她的陽關道,他過他的奈何橋,
而平時鬥嘴就算了,他非得不時偷香逼她打人來證明她文武雙全嗎?
儘管早就知道他無恥,但她還真不曉得這男人居然是個M,
越打他越歡,越罵他越樂,甚至放話要追她,這、這是天要亡她嗎?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他們真不愧是在打鬧中培養感情的絕佳範例,
她的弱點他最懂,總挑準時機在她最脆弱時出現,悄悄偷走她的心,
自知對不起她全家,如今寵她之餘連她家人也照顧得無微不至,
如果他愛上她是老天給她的補償,那她算是中大獎了吧?
可問題來了,當年同樣曾參與霸凌的沐家大哥也搶著要「彌補」她,
老天爺是想補她一個「世上男人千千萬,初一十五天天換」的男後宮嗎?!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親愛的,仇人!
 
你有可惡到想咬他一口的芳鄰竹馬嗎?我有。
小時候我住巷內,他住在巷尾,嚴格說起來不算鄰居,但我們上同一所幼稚園,每天相處時間很長,那時不知為何我老被他欺負,明明不同班也不同年級,他卻會特地來拉我頭髮,下娃娃車回家的那段路也會故意來捉弄我,實在不勝其擾,我天天哭著回家告狀,之後就轉去別的幼稚園了。
不過上了小學,我們無可避免的又遇上了,幸好那時他可能已不記得我,所以沒再來找碴,但我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逃走。到了四年級,某天爸爸來接我時意外看到他,打趣的叫住並問他「還記得我女兒嗎?以前為何老是要欺負她?」。
那瞬間我又羞又窘,雖然身為受害者,可我真心想把那段往事揭過不提,更何況那男孩也不記得我了……抱著這樣的想法,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卻從他的表情讀出很多訊息──啊,原來他是記得我的,只是和我一樣佯裝什麼也沒發生。
那天,愛欺負人的男孩沒說話,紅著一張臉飛也似的逃走了,後來我在學校遇到他時,既不躲也不閃了,倒是他常欲言又止似的看著我,我不懂那是什麼也沒機會知道,因為五年級時我又搬家轉學了,從此不再有他的消息。
之所以提到這段事,是因為寄秋老師在《天才女醫鬥奸商》中有相似的故事,不過女主角杜朵朵和我不同,她聰明勇敢多了,誰欺負她,她絕對會奉還回去,不會只哭著回家告狀。或許是因她早年喪父必須堅強起來,暴力是她武裝自己的盔甲,好讓她的家人住進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把外在的不順遂全擋下來。
只是啊,這樣的女孩自然不會讓男孩太好過,曾經為了吸引她注意而故意欺壓她的沐東軒就吃了不少虧。對她好,她不需要,她不談戀愛只想守住家人;故意對她壞,她暴跳如雷,毫不客氣的用拳頭招呼他。當時他們太年輕,這種相處模式沒能帶來戀愛的契機,反倒令沐家人看不上杜朵朵繼而趕走她。
多年後兩人重逢了,一個是天才女醫生,一個是集團執行長,關係比之從前對等,她依舊不買他的帳,他依舊喜歡這個任性又韌性的女孩,不過這回他學會使用「懷柔政策」,這場愛情戰爭將以全新的面貌開打。
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自己當初被欺負的理由為何,但能深刻體會杜朵朵對沐東軒這「仇家」的不滿有多深,可想而知的是沐東軒的追求過程絕對不會太順利,如果你也曾經有過一段這樣青澀的、純純又蠢蠢的過去,在《天才女醫鬥奸商》裡能令你再度重溫那段罵著鬧著,同時也笑著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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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躲~~躲~~躲~~躲貓貓、躲貓貓,來玩躲貓貓……快來玩躲貓貓……」
「來猜拳,剪刀、石頭、布,誰輸誰當鬼,不可以賴皮,快點出拳,一、二、三,猜……」
「哈!倒楣鬼王大明,我們快散,要從一數到一百喔!我們沒喊開始不准捉人,也不能偷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九十九、一百,好了沒?」
「還沒好,再數十下。」
一、二、三、四、五……「好了沒有?」
「好了……」
童稚的嗓音在綠草如茵的醫院中庭飄散開來,一群孩子各自尋好藏身處後一一躲藏。
有的躲在大樹後頭,隱藏住小小身軀,有的藏在半人高的石頭旁,探頭探腦想偷看其他小玩伴躲好了沒,有的更是掩嘴偷笑趴在長條木椅下面,縮腳藏頭抱成團狀。
「秦綜合紀念醫院」規模不亞於國內四大醫院,且有別於時下一般健診醫院,雖然也在健保體制內,接受普通病患就診,可是自費就醫的患者卻佔七成,而且大多是名人富豪—年收入以億萬元起跳的有錢人。
原因無他。
這是一間紀念亡妻而建的私人醫院,個人獨資並無財團介入,沒有政治立場,標榜中立且隱密性高,有獨立的五星級病房,未經病人或病人家屬允許不得探訪。
保密性百分之百,只要要求不對外洩露,就算住院三年五載也不會曉得「鄰居」是誰,同一樓層也有不相連的出入口,媲美飯店級的居家看護,舒適又安寧。
更重要的一點是,這裡的病人可以任意指定「看得順眼」的醫護人員,不論是醫生或護士,只要價錢談得攏,醫生也可以是病房內的長駐護理人員,服務到病患出院那一天為止。
哪家醫院沒有暗盤操控,沒有不收紅包的醫生?弊端連連的醫療體系多得是見不得人的勾當,私底下收黑錢,和藥商勾結賺取藥品差價,甚至和患者串聯詐領健保費都是小事。
因為更黑心的是手術費呀!一場冗長的手術下來攸關的是一條人命,是死是活全掌握在醫生的手中。
名醫,名醫,有名的是醫術不是醫德。
有看過哪個名醫是窮人嗎?
出入開名車,住的是豪宅,一妻二妾三紅顏,名流派對不見缺席,手中百萬一瓶的紅酒當水喝,哪個不是西裝筆挺故作權威,一副道貌岸然,仁醫仁德的虛偽樣子。
當然正派的醫生不在少數,一心為病患著想,日以繼夜,不辭辛勞的奔波忙碌,但是放眼當今的醫界,誰能半點腥都不沾身的,就算自個兒不貪,身邊的朋友、同事會放過他嗎?
有共同的利益才有共同的祕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不同流合污,手術臺上誰是你的助手,個個都想踩上一腳。
秦綜合紀念醫院就是標榜一個公開化,不用你來套交情、攀關係,暗中送小錢,醫院裡有面彩虹牆,上面註明了院區內醫護人員的名字和價目表,自費者可優先選擇,另訂時間醫療也有一定的價格,指定醫生開刀又是另行計費。
護士人選由醫院選出優良護士才裝訂成冊,寫出專長和看護內容,外科、內科有所區分,病人選定後才予以分派,以日計費,只限定於住院三日以上的病患,中途可換人。
前題是雙方同意方可成立,並立下契約。
意思是醫生、護士同樣有挑病人的權利,太過○○的病患他們也可以選擇不接,這是專業人員的尊嚴。
畢竟醫護人員不是受氣筒,更非酒店陪酒的公主、少爺,他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沒有義務治好病人的病還得受病人或病人家屬的騷擾和謾罵,要真如此,那救人不如救一條狗。
不過也有例外的,譬如……
「躲什麼躲,捉迷藏就叫捉迷藏,幹麼多此一舉改為躲貓貓,真是他的噁心,臭小鬼……」吵死了,沒事玩什麼躲貓貓,這群沒人管的臭小鬼是打哪來的?
七樓病房靠牆的窗戶甫拉開一條小縫,瞬間湧入一陣小孩子的嬉鬧聲。
身著白袍的女醫生黑髮如瀑,長度及腰,僅用淺藍色海豚造型髮夾隨意將長髮夾成束。
她的眉頭皺起,一臉不快,一雙茶色眼眸瞪得圓滾滾的,不像個醫生倒像是幼稚園老師,見到小朋友不乖就想捉來打屁股,訓人一頓。
可是沒人懷疑她不是醫生,因為她……呃!咳咳……真的很兇,兇到全醫院上下沒一個人沒聽過她「惡醫」的名聲,包括親愛的院長先生。
「杜……杜醫生,妳還在巡房。」剛上任的菜鳥護士嚥了嚥口水,提醒時不敢聲量太大,就怕「驚擾」了醫院一姊。
「肚什麼肚,肚子餓就吃飽點再來工作,貓似的音量妳喊鬼呀!」她長得像鬼嗎?一個個瞧見她都活見鬼似,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的,像嘴裡塞了七個魯蛋。
杜朵朵芳齡二十九,以一般女子來說已經是拉警報的年紀,一過三十歲這分水嶺,就是老化的開始,即使有美容保養或拉皮等整型手術,人體的退化還是會無法遏止的來臨,連卵子的受孕率也年年降低,成為名符其實的老女人。
但是在醫學界,二十九歲的杜朵朵卻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外科醫生,她十八歲留學美國,五年後學成歸國,二十三歲就創下國內最快的心血管阻塞手術首例,不到三小時就結束所有過程,讓病人在最快速的時間內完成手術,亦無缺氧腦死或其他併發症,健健康康的出院。
這是她回國後的第一起手術,而且一舉成名,成為國內各大醫院競相爭取的醫界新秀,開價的薪水之高不下當紅名醫。
而她決定在秦綜合紀念醫院落腳,理由很簡單,因為她是個怕麻煩的人,個性很衝又不愛受拘束,這間醫院的作風和收費夠實際又很符合她的行事風格,所以她就待下了。
「不……不是的,杜醫生,我是說病人還在等妳檢查術後復原狀況,妳要不要先看一下傷口。」小護士可憐兮兮的說道,雙手微抖的捉緊手中的病歷表,表情有些怯生生。
「張……心雅,妳是新來的?」杜朵朵很高,有一百七十公分,她低視身材嬌小的護士胸口名牌。
除非長得很有特色,否則她很難一下子記牢別人的長相,往往要相處一段時日才能把人記住,這是她不可言的小缺點之一,不過知道的人甚多,還取笑她有臉盲症。
「是的,杜醫生,我上個月十八才來報到,到今天剛好二十五天。」她是剛錄取的新人。
她一聽,嘴角微抽。「要不要替妳辦個滿月酒呀!」
還二十五天咧!記那麼清楚幹什麼,湊成三十天還有獎抽不成,這是哪來的天兵呀!居然丟給她來操。
聽不出諷刺的張心雅還當了真,惶恐不已的睜大眼。「不用了,杜醫生,那天我值夜班。」
靠!還值夜班咧,真當她人緣好到有人請客嗎?杜朵朵一肚子火氣的關上窗,阻隔窗外的童聲。
若說她這輩子有什麼最痛恨的,無疑是「躲貓貓」三個字,源自她童年時期的「惡鄰」,某個不知死活的惡童最愛用她的名字捉弄她,躲(朵),躲(朵),躲(朵)的直喊,把她氣得鼻子快噴火,瞬間由小淑女化身噴火巨龍。
不過她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粗魯,那是作惡者咎由自取,她只是替天行道,收拾那不上道的渣渣。
「是誰讓妳接小晴的班?」那個叛徒!居然為了一個只會割盲腸的爛人辭職,歡天喜地的準備嫁人去。
「護士長。」
哼!她就知道是崔娘娘跟她過不去,她說過幾次不要小乳鴿,太生嫩了,跟不上她的步調,不是太熱血便是太膽怯,不磨合幾個月帶不出像樣的跟診護士,只會扯她後腿。
偏偏嫁作臺灣媳婦的崔真姬老把新人丟給她磨,說什麼她帶過的護士特別優秀,有她這個磨人精去磨,再頑劣的石頭也能打磨出美玉,讓醫院的醫護人員水準整體拉高。
呿!根本是拿她當磨刀石來用,讓她調教出專業護士,身為護士長的崔娘娘就能少費點心,不用整日頭疼新人難帶,多了喝茶說閒話的時間,順便蹺班和她阿娜答約會。
「杜醫生,妳在咬牙切齒。」好……好可怕,她磨牙的聲音大到好像要撕咬下誰的一塊肉。
難怪學姊們面露憐憫的提醒她小心點,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秦綜合紀念醫院的母老虎。
杜朵朵皮笑肉不笑的拍拍小護士頭頂。「我這是在做牙齒矯正,不懂就要學,知不知道。」
「喔。」是嗎?杜醫生的臉看起來很猙獰耶。
「喔什麼,學校只教妳唯唯諾諾嗎?一點也沒有南丁格爾的護士魂。」沒錯!她在遷怒,無事找碴,到底幹麼老把菜鳥丟給她啦!
由於杜朵朵舌刁嘴毒,壞脾氣又沒情面可講,凡是在她手上磨過幾個月後,在面對其他有「原則」的醫生、病患都能得心應手,絲毫無愧她「惡醫」的名號,根本沒人惡得過她。
所以這也是崔真姬為何把新人丟給她帶的原因,因為惡人手下無弱兵,多被杜朵朵踐踏幾次,臉皮自然而然磨厚了,遇事才能處變不驚。
「杜醫生,妳……」嘴巴好壞,她又不是捨己為人的南丁格爾,她只是月薪兩萬五的小護士啊!
「哎喲!朵朵丫頭,人家都快被妳罵哭了,妳這兇巴巴的樣子誰敢娶,妳媽、妳姊明明很溫柔……」肯定是好竹出歹筍,像她短命的老爸,父女倆一樣是勸不得的沖天炮。
「你閉嘴,再多話我就讓你永垂不朽。」讓人不舉的方法有很多,而她十分擅長。
半坐半躺的病人靠著枕頭,臉上微訕。「女孩子家別太兇,妳好歹喊我一聲阿明伯,嚇到我還要收驚。」
「阿明伯,你不想早點出院?」倚老賣老沒有用,她心情不爽時就不想讓人太好過。
「這……」
「還有,你的指定費打八折是看在我媽說情的分上,不然你這手術還得排到半年後。」她很忙的,不要來套交情,若非他是大姊店裡的老主顧,又是十幾年的老鄰居,她管他死活,不過是胰臟長了顆五公分左右的腫瘤,誰來割都一樣,只是存活率多上幾成而已。
杜朵朵一家算得上是一門「貞烈」,全是女的,連養的狗都是母的,家裡沒有雄性生物。
她的祖母最慘,老公外遇愛上某富家千金,拋家棄女跟有錢人家的女兒走了,不管老婆同不同意,直接丟下一張離婚證書另娶,還像施捨乞丐似的扔了幾百塊當贍養費,表示他仁至義盡,不要再來糾纏,他已有了新的家庭。
而她媽是個寡婦,當警察的老公因公殉職,沒想著再嫁的杜母獨力撫養兩個女兒,以警察遺眷的身分在警局當一名行政雇員,負責打打文件和收拾檔案,幾年前因腰疾復發而申退,領了一筆金額不大的退撫金。
至於她大姊則是被眼高於頂的夫家逼著離婚,軟性子的杜大姊不忍心丈夫在母親與妻子間左右為難,於是主動提出離異一事,讓五年的婚姻畫下句點。
杜大姊不要夫家一毛錢,唯一的要求是帶走女兒,所以杜家四代同堂,從外婆到小外甥女都是女的。
為了生計,杜大姊開了早餐店,杜母有空會來幫忙,店裡有兩名工讀生,養活自己和小孩不成問題。
「朵朵丫頭,妳說得好無情,阿明伯都要心酸了。」頭髮微白的阿明伯約五十來歲,一點也不懼她的冷言冷語,一張歷經風霜的臉上有明顯紋路,咧開嘴呵呵直笑。
「少廢話,叫你少煙少酒少熬夜你聽了沒,當自己是鐵打的還一天一包煙,高梁當啤酒灌,是不是想我下次切掉你的肝算了。」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不用跟他客氣,自個兒找死還救什麼救,奠儀她還付得起。
「瞧瞧!這不是刀子口豆腐心的關心嘛!阿明伯知道啦!妳不用不好意思,等明天……不,等我出院一定戒,我還想抱我的金孫哩……」等他兩腿伸直後肯定戒得掉。
聽到阿明伯哂笑的敷衍口氣,懶得浪費口水說教的杜朵朵冷瞪一眼,隨即在病歷表填下一行例行檢查結果,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七二三外科病房,臉色難看得像經痛。
有些人不見棺材不掉淚,總以為醫生是無所不能的神,東切一塊,西切一片,藉由手術療程和藥物配合就能將癌細胞消滅,恢復成能跑能跳,大口吃喝的健康身體。
其實醫生的能力有限,和神完全扯不上邊,很多事他們也做不到,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病人受病魔的摧殘一天天憔悴下去,人定勝天是神話,奇蹟的降臨比被雷擊中的機率還低,不要指望太多。
杜朵朵也常告誡病人預防勝於治療,可惜聽得進去的人不多,一旦出了院又故態復萌,照樣大吃大喝不運動,把醫院當自家後院照三餐來報到。
所以她當初選擇外科而非內科,要是看到天天來掛門診的病人在連開三個月處方箋還嫌不夠,另外又在其他醫院或診所掛號拿藥,她大概會氣到抓狂,直接一針安樂死了事,死了就解脫了,一了百了。
「杜醫生,妳巡完房了嗎?」
杜朵朵沒好氣的回頭一睨。「沒空,妳離我遠一點。」
來者不忌諱她的嫌棄,一把挽住她手腕。「院長先生請妳去吃晚餐,有妳最愛的調酒。」
「我要去接小孩下課。」敬謝不敏。
很無禮的,幾乎是不給人情面,杜朵朵十分暴力地將巴在身上的鼻涕蟲扒開,只差沒補上一腳讓她黏在牆上。
「妳家小公主夠大了,她會自己回家。」現在的小孩精得像鬼似的,尤其是那一隻腦子長歪的小鬼。
杜朵朵刀子似的眼神一擲。「崔護士長,妳要不要改行當媒人,當個小護士長太屈就了。」
傳統韓國人長相的崔真姬雙眼狹細,臉型略圓,笑嘻嘻地點頭。「聽來不錯,我也有此意,可是妳家院長先生不同意,說什麼肥水不能往外流,要留在自家灌溉。」
「那是妳家的院長先生,與我無關。」杜朵朵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的楣,居然遇到這對不良夫妻。
崔真姬另一個身分是院長夫人,她比院長大三歲,今年四十二歲,而院長秦元澤是秦綜合紀念醫院創立者的孫兒,正巧是杜朵朵在美國唸醫學院時的學長。
其實她先認識的人是崔真姬,她租屋的房舍便是移民美國的崔家,而後才在熱愛派對的崔真姬強迫聯誼下,結識進修三年多的秦元澤,三人的孽緣因此結下。
「妳的跟我的有什麼差別,我們家院長先生因為妳賺了不少錢,慰勞慰勞一下勞苦功高的功臣也是應該的。」崔真姬笑得眼瞇瞇的,樂得好似滿園的花兒都開了。
「少拿我當禮物送人,我不是妳砧板上的肥肉……」老是想算計她,到底累不累呀!
她才二十九,不是三十九、四十九,皇帝不急急死瞎操心的崔娘娘,一天到晚安排所謂的精英人士給她相親,怕她嫁不出去。
真是狗捉耗子,多管閒事。
「杜……杜醫生,急診室有位急診病人情況危急,疑似心肌梗塞,陳主任請妳過去一趟。」一名急診室護士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跑來,在有恆溫控制的室內仍流了滿頭大汗。
「陳主任?」又是一個找麻煩的傢伙。
杜朵朵看了一眼手錶,玫瑰色澤的唇瓣抿成一直線,清豔面容冷得有如北海道十二月天的冰雪。
 
「你們醫生在幹什麼,還不趕快給我們老爺子瞧一瞧,院長呢?叫他出來,要是老爺子有個萬一,砸了你們醫院算是小事,還能讓你們醫院吃不完兜著走……」
偌大的急診室有三十幾張病床,一半以上的床位是滿的,約有三、四名醫生左右在各病床間走動,觀察病人的症狀安排治療或轉送專科醫生診斷。
有便祕不順腹痛的,有飲酒過度跌倒的,有呼吸凝窒胸悶的,有頭昏目眩的,有發高燒的,有車禍受傷,中老年人病痛發作……形形色色的病人,深深淺淺的呻吟聲不斷。
其中最叫人矚目的當屬穿著毛皮大衣的貴婦,她從頭到腳就是金光閃閃的貴氣,金項鍊、金耳環、鑲了碎鑽的富貴牡丹髮飾,胸針是一顆顆豔得出血的紅寶石鑲嵌而成的半月,手指上滿是閃亮亮的寶石戒指和鑽戒……
全身上下加起來超過上千萬的價值,是名符其實的「貴」婦,讓人一眼就能瞧出其社會地位不低,是個非富即貴的有錢人,而且肯定是一般人惹不起的大人物,不能得罪。
可是她潑婦罵街的架式一點也沒有豪門世家的風度,倒像是賣地獲利的暴發戶,或是勾搭上七老八十的老頭子當人家小老婆才短期致富,罵罵咧咧的嗓門大得足以拆房子,一副財大氣粗,盛氣凌人的樣子。
「這位太太請妳小聲點,不要吵到其他就診的病人。」陳主任是急診室醫生兼主管,他一臉和氣的好言相勸。
「我哪有吵,是講道理,你看你們那是什麼醫生,我們老爺子臉色發白快沒氣了,你們還不趕緊給他治,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沒了……」老頭子還不能死,沒把遺產交代清楚前這口氣不可以斷。
「我們醫生已經在盡力了,請妳再稍等一會兒,很快就能給妳答覆……」陳主任摸著髮線往後移的額頭,笑得有點僵,明顯看出正為婦人的無理取鬧而無力感直線上飆。
病人家屬的急切和心慌他們能感受得到,也盡量予以安撫使其安心,不致於心急失控,造成醫護人員的為難。
但是遇到不講理又蠻橫的病患家屬,那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不聽規勸不說,還把所有責任往醫生身上推,好像沒把人治好全是醫生的錯,他們要負起全責,賠人又賠錢。
醫生是吃力不討好的職業,把病人治好了是分內的工作,沒什麼了不起,一旦把人治死了便成了庸醫,不會有人探究病人的病因,即使明擺著是癌症末期,神仙也難救,都能說成是醫生的錯。
「不要跟我說那些五四三的廢話,你們一定要把老爺子救活了,不然拿你的命來賠也賠不起。」他們到底行不行呀!怎麼老頭子出氣多入氣少,似乎快要……
有些害怕的劉菊芳神情慌張,她怕分不到財產,更怕老頭子真的一命歸西,她到時怎麼向丈夫交代,因為是她趁大家不在時鬧著要分產才把老爺子氣得血壓升高的……
「這位太太冷靜點,妳……」吵吵鬧鬧無濟於事,醫生在搶救中,她鬧也不會增加成功率。
「是夫人,沐夫人。」她趾高氣揚的抬起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市井小民的勢利樣。
陳主任笑不出來了。「沐夫人請到一旁等候,我們的醫療團隊有一流的醫生和設備,不會讓妳失望。」
劉菊芳不耐煩的揮揮戴滿戒指的肥手。「到底能不能救說清楚,不要沒本事硬要裝,我們老爺子的命可是金貴得很……」
「怕救不活就轉院,救護車在外頭候著,慢走,不送。」
一道清亮的女嗓驟起,截斷劉菊芳不可一世的高傲話語,那低冷的語氣讓人聽出說話者的不痛快。
「妳、妳是什麼東西,居然趕病人,我把人送到醫院是看……看得起你們……啊!妳、妳要做什麼……」眼見對方突然逼近,劉菊芳驚得神色大變。
「妳話太多。」簡直是魔音穿腦,披著人皮的老母雞,整天只會咯咯咯的叫。
「我、我……妳……咳!放……放手,我、我要告……」嚇!那是什麼,一把……

「要不要留診,一句話。」她沒多餘的時間浪費。
「我……」劉菊芳動也不敢動,身體僵硬如石。
「杜醫生,妳……可以好好說……」不用動粗,拿手術刀恫嚇病患家屬吧。
火氣正旺的杜朵朵看也不看一旁相勸的陳主任,星眸盯著劉菊芳,只要病人家屬開口說不留診,要轉院,她馬上脫下醫生袍下班去,絕不會多逗留一刻。
該死的時候就會死,誰來救都沒用,她一向是順心而為,沒有什麼非救不可的仁心,人家不想活了還救他幹什麼,早早歸去好節省社會資源,讓想活下去的人多點生存空間。
可惜她想早退的意圖被一道虛弱的老聲掐斷,她不想救,人家還偏要她出手不可,把她氣個臉黑。
「讓、讓她來,我指、指定她當我……我的主治、主治醫生……」七旬老者捉著胸口,吃力地說著。
「老爺子,你不要緊吧!這個女醫生太沒禮貌了,我們換個醫生……啊~~」痛、痛死了!
明明都是快死的人了,竟然還有力氣用裝消毒水的瓶子砸人,劉菊芳大叫著跳開,但是幾十萬的貂皮大衣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胸口被砸得發疼,她忍不住伸手揉揉痛處。
「妳來,我……我相信妳……」一說完,老人家痛苦的閉上眼,一口氣似乎喘不上來了。
杜朵朵有些不情願的上前查看他瞳孔有無放大,聽診器往病人胸口一放,一邊聽一邊按住病人的手腕,測量脈博,再做病情研判和處理。
「是慢性心肌梗塞併發輕微中風,誰要簽同意書?」好在不是腦出血,否則又要拖到明天清晨才能下班。
「什麼同意書?」劉菊芳表情一怔,猶在狀況外,她還沒意會到沐老爺子的病情甚危。
「開刀。」
「什麼,要開刀」她大叫。
「醫院禁止喧鬧,再讓我看到妳的喉管,我就把妳的舌頭順手割了。」真吵,聒噪得讓人受不了。
她心驚的捂住嘴,天生的惡人無膽,看到更兇的惡人就氣虛了。「不能只吃藥打針嗎?我先生晚上回來沒看見老爺子會很生氣,他囑咐我要好好照顧老爺子……」
劉菊芳並非正室,她是沐偏年的二老婆,因為元配結婚多年未有所出,因此為了傳宗接代才又找回前女友來當小老婆,正室關月荷是難受孕的體質,體弱多病且長期臥病在床。
出身不高的劉菊芳入門不久便有喜了,不到一年就生下沐家長孫,低人一等的她從此母憑子貴,孩子出生後可揚眉吐氣了,仗著生了兒子而擺架子,氣焰漸高,不把元配夫人放在眼裡,多次想逼走正室好當上沐夫人。
可是小老婆終究是小老婆,永遠也取代不了大老婆的位置,即使劉菊芳替沐家傳了香火,在沐家人眼中仍是上不了檯面的小老婆,她鬧由她鬧,沒人當一回事。
沒想到兩年後關月荷居然懷孕了,還接連生了兩個兒子,把自以為出頭天的劉菊芳給打蔫了,她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不是「嫡」子,而且高不可言的地位一落千丈,成為不被關注的老鼠,大家的眼光不再放在他們母子身上。
所以她要爭,不僅爭在沐家的一席之地,更要爭丈夫的愛,她知道只有丈夫才是她日後的依靠。沒有他,自己什麼也不是,連族譜也沒有她的名字,不過是個寄住的外人。
在努力了很多年後,丈夫的心裡總算又有她了,再加上她生下沐偏年唯一的女兒,以及關月荷近年來茹素向佛,少與人往來,漸漸地,她倒成了沐偏年身邊的女人,陪他出入各大商界邀約,壓住正室的鋒頭,益發地張狂起來。
沐夫人是她的自稱,知情的人都喊她一聲沐二夫人,雖然她有些不滿意,可總算是承認她「沐夫人」的身分,儘管再有不快也會忍住,有意無意地提醒別人把「二」去掉。
「那就抬回去,裝在棺材裡更省事。」見到屍體就不氣了,杜朵朵冷冷發話,態度冷淡。
「妳……妳這算什麼醫生,怎麼這麼講話!竟然詛咒病人死,妳有沒有一點醫德……」劉菊芳忍不住指著她的鼻頭又想破口大罵,可是人家又大又亮的冷眸一掃,她頓時就閉嘴了。
「要不要開刀?時間寶貴。」杜朵朵又看了看手錶,她口中的時間寶貴指的不是怕延誤病情,而是她趕著去接人。若是病人家屬決定不開刀便沒她的事,她要走人了。
「妳……」
「開,我自個兒簽、簽同意書……」有氣無力的老先生連眼皮都睜不開了,雙手直抖。
「依規定你不能自己簽署同意書,要是有突發狀況或需要緊急輸血,必須要有家屬在場。」這也是保障醫生的權益,好與壞由病人家屬自行選擇,他們不能因救人而擔上法律責任。
「丫頭,我信妳。」
我信妳?
杜朵朵的心猛地一跳,不太能認人的雙眼看向勉強睜眼的老人,莫名地,她有種不怎麼舒服的熟悉感,似乎,好像,可能,大概……這名老者是她家的舊識,而且還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那一句「丫頭」喊得多親切,只有熟識的人才會這樣稱呼晚輩,那他是……不管了,手術臺上無親人,只有病人。
「杜醫生,老先生的情況撐不了太久,這門刀就拜託妳了。」救人要緊,陳主任開口請託。
考慮了一下,她算了算開刀時間。「進手術室。」
手術房的紅燈亮起。
秒針推進,分針前進一格,看似絲毫未動的時針微微顫動了一小下,空了一整排的等候椅顯得寥落孤寂。
等待手術結果的劉菊芳越想越怕,原本她不想通知任何人,打算把氣壞老頭子的事掩蓋下來,反正以老頭子又臭又硬的脾氣斷然不會提起此事,頂多日後沒好臉色看罷了。
但是隨著手術的時間延長,一分鐘就像一年那般難熬,她一個人等在手術室門口,越等心越不安,萬一老頭子死了,這個責任不就得由她擔了?沐家那些人會放過她嗎?
慌亂加無措,也有點逃避的意味,她自包包拿出智慧型手機,用簡訊的方式將老爺子開刀一事傳了出去,她想趁沐家人趕來醫院之前先開溜,免得第一時間被怒火波及。
殊不知她才一收起手機準備離開,手術室的燈號就滅了,淺藍色的自動門由左而右移動,先前對她口氣不佳的女醫生走了出來。
「老爺子他……」沒救了嗎?
「手術結束了。」
「咦!這麼快?」劉菊芳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從麻醉到送入手術室約一個小時,這開的是哪門子的刀。
「不然妳以為要多久,從腹部開個小洞塞入幾根支管防止血液瘀塞而已,沒知識也要有常識,要不多看點書,沒腦真是太可怕了。」頂著宛如一片沙漠般荒蕪的腦子,活著還有何用。
血濃度過高,血管因天氣變化而收縮,這是時下老年人常有的疾病,而且不是所有的心肌梗塞都沒救了,只要適時的治療,裝設支架,注意保養,控制情緒且不要再受寒,在她看來這些都是小病症,要不了命的。
「妳……」
「先住院幾天,觀察有無惡化跡象,沒有發燒和胸悶情形就可以出院了。」啊!快來不及了。
杜朵朵一把話交代完,也不管劉菊芳聽不聽得懂,便急匆匆地到休息室換上自己的衣服,拎起側背金釦長帶皮包離開,以免碰上她最討厭的塞車時間。
在轉角處,一個神色嚴肅的高大男子快步走來,煞不住腳步的杜朵朵走得急,一時沒發覺有人竟整個人撞上去。
以她的高度加上二吋的高跟鞋,醫院裡比她高的人並不多,她反應極快,發現撞到的應該不是醫院同仁,這人比她高出甚多,她可愛又挺直的鼻子撞上比鐵板還硬的胸膛,第一直覺便是撞到男人了,而且是常上健身房健身的那一種。
「小姐,我趕時間,請妳離開我的身體。」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嗓音響起,好聽但是……冷漠。
聽到對方不太客氣的嘲諷,杜朵朵美麗的眼睛微瞇,往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也趕時間,不過把身體練得像石頭一樣是種病態,我以醫生的專業建議你,做人要柔軟些,不要像硬邦邦的石頭,非、常、惹、人、厭。」
男子眼神銳利,盯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那一瞬間他記住她了,她那張狂又飛揚的性情,似曾……相識。
第二章
「妳又遲到了。」
面對軟綿綿的指責,杜朵朵的回應是不予回應,線條優美的手臂往某顆黑色頭顱上一擱。
「我肯來接妳就該偷笑了,也不想想我有多忙,妳要感恩呀!倍感榮幸,想著以後要賺多少錢來孝敬我,我的養老金就交給妳了。」這叫機會教育,先灌輸她「養」老的責任。
長相可愛到不行,超萌、超亮眼的小美人老氣橫秋的顰起眉。「妳這樣不行,壓榨國家未來的主人翁,醫生是很賺錢的行業,應該是妳要賺更多的錢來養我,等妳死了之後我繼承妳全部的財產,每年中元節我會燒很多紙鈔給妳。」
「溫款兒,妳給我差不多一點,才多大年紀就惦著我的棺材本,還有中元節是燒錢給孤魂野鬼的,祭拜祖先的是清明節。妳書讀到哪去了,補習費丟進馬桶沖走了是不是。」才一丁點大就想算計她的遺產,果真是養了頭吃人的小老虎呀!
現在的小孩子都被網路教壞了,正經的知識反而一知半解,連最起碼的節慶日也能張冠李戴,根本分不清真正的含義,還笑著說端午節吃粽子是為了紀念龍舟,見者有分。
「啊!暴力,妳打小孩,我要打一一三申報家暴,媽咪,妳太粗暴了。」溫款兒控訴,小手揉著發疼的小腦袋瓜子。
杜朵朵洋洋得意的揉亂她梳得整齊的公主頭。「哈!妳去告我呀!我剛好休息一段時間不工作,把妳媽的老本啃光,我們一起拿著破草蓆到天橋底下當遊民,搶餿食吃。」
「壞人。」她才不吃餿食。
「是呀!本人的宏偉目標是當本世紀大惡人,請多多支持呀!小惡魔。」她大笑著拍拍溫款兒的頭。
粉嫩嫩的小臉繃得死緊,瞪著一再弄亂她頭髮的壞女人。「媽咪要補償我,我餓了。」
「妳想吃什麼?」
「麥當勞的薯條,肯德基的雞塊。」她兩樣都要。
杜朵朵嫌棄的撇嘴。「妳是怎麼選的,腦子壞掉了是不是,兩家店的薯條和雞塊有什麼不一樣。」
不都是油炸物,吃在肚子裡一堆油,有礙小朋友身體發育的垃圾食物,吃多了都對健康不好。
「麥當勞的薯條比較好吃。」這純屬小孩子的偏見。
「呿!有得吃妳就吃,少再挑食,要是讓妳媽和我媽知道我們又吃速食食品,妳的小屁股就要遭殃了。」而她絕對不會同情溫款兒,她活該自找的,明知是死路還一路直走。
「不公平。」她要抗議。
「沒辦法,因為我是大人,妳是小孩,未滿二十歲沒有自主權,妳要認命。」欺負自家小孩,杜朵朵毫無半點罪惡感,不趁她還小多欺負幾回,等她長大就不好玩了。
「可是媽媽說妳十八歲不到就出國了,十頭牛都拉不住妳,妳太亂來了。」根本沒有二十歲限制,媽咪騙人。
她一聽,露出獰笑。「那是我獨立自主,有主見,眼界寬又聰明絕頂,知道要做人上人就得周遊列國,妳看我多有遠見呀!曉得日後要多養一隻叫溫款兒的食錢貓。」
其實她當初出國唸書是被激的,以前有個鄰居取笑她是衝動型笨蛋,光長腦袋不長智慧,人家腦裡裝的是腦髓,她裝的是滿滿稻草,用煙一燻說不定還能燻出一隻兔子。
她當時腦門一熱,真的花了三個月打工籌飛機票,在附近教會牧師的協助下飛往美國,開始她艱苦又自虐的求學生涯。
原本她是打算考警官學校,當個像父親一樣威風的警察是她打小立下的志願,因此她跟著父親學武術、跆拳道,在警察局進進出出的看人辦案、捉犯人,她以為她的未來肯定會當一位懲奸除惡的女警官,讓罪惡無所遞形。
殊不知父親在她十六歲那年因公殉職了,還是被自己的同事出賣,死在毒梟的槍下,她報考警校的路為此中斷。
因為母親極力阻止,不想再看到至親枉死,她承受不了,寧可看著自己衝動行事到國外求學,獨自忍受一人在外鄉的孤寂,也不願看自己重蹈覆轍,在槍林彈雨中拚命。
這個家為國家犧牲一人已經夠了,不能再多了,撕心的痛一次就好,再有一回,下次埋的人說不定就是母親。
「我不是食錢貓。」溫款兒慎重的反駁。
「那妳是什麼?妳吃的用的哪一樣不要錢,包括妳房間裡成套的粉紅色凱蒂貓,妳有哪一塊錢是自己賺的?」真辛苦呀!時時不忘教育小豬仔成材,日後宰了才有肉。
「……媽咪,我恨妳。」她嘟起小嘴巴,很不高興知道自己「一無是處」的事實,她不會賺錢。
「儘管恨,我這人不怕仇人多,越恨我表示我惡人行徑越成功。」讓人怕不要讓人敬,朋友越多麻煩越多。
杜朵朵樂當獨行俠,她的朋友都不是好東西,只會壓榨她。
唉!媽咪真幼稚,她才十歲耶!居然這麼認真跟她計較。「媽咪,那個辣雞翅看起來很好吃,妳覺得呢?」
「太辣了,對妳的喉嚨不好,妳明天一早起來會『燒聲』。」款兒的氣管壁比同年齡的孩子薄,容易灼傷發炎。
「媽咪是醫生,可以開藥給我吃。」為了吃,忍耐一下不會怎麼樣,她上次也吃了阿祖煮的魚香茄子。
杜朵朵好笑地瞟了喊她媽咪的外甥女一眼。「妳當醫生就能亂開藥呀!沒事亂吃藥是愚蠢的行為。而且要是我們吃飽了吃不下晚飯,我們的媽會很生氣很生氣,以後不煮飯給我們吃,我們會餓死。」
杜家的女人都有一手好廚藝,每道菜都叫人垂涎三尺,吮指留香,唯二的例外就是這兩個連油和醋都會搞錯的吃貨。
想到不能吃媽媽煮的好好吃料理,溫款兒很苦惱的皺起小臉。「那我可不可以喝小杯的可樂。」
看小外甥女可憐兮兮的嘴饞樣,杜朵朵有些心疼。「准了,就一杯,我要大杯的可樂加可樂餅。」
「啊!媽咪奸詐。」她好壞,對小孩子使壞心眼。
「錢是我賺的當然要多吃一點,何況我的胃比妳大,回家後還吃得下晚餐,而妳……」她故意用挑剔的眼光看看外甥女又平又扁的小肚子。「兩根熱狗就能把妳餵飽。」
她嫌棄她的小鳥食量。
「哼!我有一天也會長大。」小人報仇,十年不晚,媽咪說的。
「等妳長大再說。」
大手牽小手,兩人興高采烈的走進速食店,同樣的甜美笑臉如出一轍,乍看之下真有三分像的母女臉,讓人不自覺地多看好幾眼,暗讚她們的容貌出色。
一大一小的兩個美麗女人似乎早已習慣成為旁人注目的焦點,一致的「置身事外」,照樣我行我素的展現個人特色,把別人當成是會走動的擺設,目中「無人」。
她們很自在的端著餐點坐到靠窗的角落,窗外的景致是一片車水馬龍,面無表情的行人匆匆來去,悠閒行走的老人不多,被生活追趕的都會男女快步而行,在霓虹燈的閃爍下展現出匆忙的人生百態。
窗外的世界是忙碌的,充滿爾虞我詐的競爭。
窗內的笑聲是一片歡樂,是滿足的,不帶憂慮。
人在追求什麼?
相信明瞭的人寥寥可數,大多只是盲目的跟隨,以為眼前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渾然不知以自己的能力能要什麼,又能做到什麼地步,一古腦的往前衝,迷失在人海茫茫之中。
山,永遠在前方矗立,高聳入雲。
但是,到得了嗎?
有人半途而返,量力而為;有人不甘心只爬到一半,非要爬完另一半,最後體力不支抱憾而歸;有人為了抄近路而迷路,再也找不到來時路;有人一時失足,不慎跌落萬丈深淵,枉送大好人生。
高處不勝寒,站在高山頂端俯瞰地上掙扎的螻蟻的又有幾人呢?
「溫款兒,妳的小賊手在幹什麼?」
無辜又可愛的水汪汪大眼眨了又眨,十分「理性」的解釋,「我怕媽咪吃不完浪費食物,我幫妳解決萬惡的垃圾,媽咪還要養我,不可以和『三高』走得太近。」
三高指的是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
杜朵朵目光「溫柔」得足以滴出水。「感謝妳呀!小管家婆,不過我剛做過全身健康檢查,還保了三個壽險、意外險、癌症險,所以妳大可安心,暫時還死不了。」
一說完,她飛快地將盤子上僅剩的薯條全沾上蕃茄醬,一口往嘴裡塞,再一臉暢快地喝乾半杯可樂,高熱量的炸雞塊也很快地消失在嘴巴裡,優雅而快速的進食。
「媽咪,妳的吃相很可怕,妳一定嫁不出去。」因為沒人養得起食量驚人的女超人,她根本是精衛填海。
填不滿的胃海。
看著粉嫩小臉上的忿忿神情,杜朵朵笑得可開心了。「要不要再買一支冰淇淋,邊走邊吃。」
誰說她得嫁人,又不是養不起自己,婚姻是無底的黑洞會把人吞噬,她外婆、她媽、她大姊都是深受其害的過來人,包括一出生就被祖父母嫌棄不是孫子的小款兒,一窩的受害者都是活生生的殷鑑,款兒還敢把她往深不見底的洞裡推。
並非她不相信現今的婚姻制度,而是人性太不可靠,結婚不是兩個人這麼簡單,結合的是兩個家庭,一堆人攪和在其中不亂也難,她是傻了才往裡頭跳,自尋死路。
她是看透世態炎涼的不婚主義者,最怕麻煩了,一家都是女人也沒什麼不好,少了男人摻和更安樂。
「耶!媽咪萬歲,我最愛媽咪了。」溫款兒高興的舉高雙手大叫,天真的笑容終於有一點點孩子樣。
「小馬屁精。」杜朵朵笑著輕擰外甥女的鼻頭。
兩人真的很隨興,一人一支,一邊走,一邊心滿意足的舔咬透心涼的冰淇淋,甜甜的滋味一入口就化了。
有人說女人有一個專放甜食的胃,即使在速食店裡吃了七分飽,可兩人還是忍不住冰淇淋的誘惑,一口接一口的甜入心坎底,彷彿能忘卻世間所有煩憂。
十歲的溫款兒目前是就讀雙語小學的小三,每個星期三下午不用上課,而她媽媽杜暖暖經營的「暖暖早餐店」要到中午十二點半才休息,來不及接她下課。
因此杜朵朵盡量排開這一天的刀,早上巡房完便下班,醫生不用二十四小時守在醫院,非常有彈性,而她一個禮拜的工作量不超過四十個小時,除非遇到突發狀況。
若是她也趕不及去接人小鬼大的小公主,家裡還有兩個「老人工」,祖母何美麗七十歲了還能早起跟人在社區跳土風舞,腿骨強健。母親常秋玉五十三,是暖暖早餐店老闆娘的娘,她端起盤子比年輕人還穩,參加親子運動會也能跑第一。
家有「長駐」醫生杜朵朵在,還怕身體不健康嗎?因此她們倆是附近鄰居眼中最有活力的媽媽,說不定扛起米袋跑都沒問題。
「咦!媽咪,我們的車被擋住了耶!」好厲害哦!卡得剛剛好,兩車的距離是她的一個拳頭大。
看著前面的車尾正好在她的車頭前方不到十公分,杜朵朵的臉色開始變黑,原先的好心情瞬間颳風打雷。「嗯!妳勞作用的小剪刀呢?咱們戳破他的輪胎放風……」
敢擋她的車,找死。
「不好吧!媽咪,那是犯法的行為,而且輪胎放風不一定要戳破輪胎,那裡不是有個排氣孔。」「協助」犯罪的小人精指著輪胎內側的凸起物,表情無邪的像個天使。
旋開孔蓋也有相同的效果,標準的智慧型罪犯。
「戳破」屬於破壞性行為,很明顯有罪,是惡意的。
但是拿掉帽蓋放掉輪胎裡的氣就不一樣了,頂多是惡作劇,無損車子本身,也不容易被發現。
「哎呀!我家款兒真聰明,雖然不怎麼解氣,不過看這輪胎的厚度不容易戳洞,退而求其次也好,要是把我的黃金右手弄傷了就沒辦法當屠夫了。」切割病人的身體可是很需要技術的。
她對血有狂熱,熱愛鮮血噴出的時刻,那會令她興奮,感覺自己是一條生命的主宰,病人的生死在她掌控中。
「我要當律師。」溫款兒慎重的說道。
「律師?那也不錯呀!賺不少黑心錢,以妳的口才絕對足以勝任。」她百分之百支持。
穿著水藍色上衣,淺紫色格子褶裙的小女孩語重心長的嘆氣。「媽咪,我當律師是為了讓妳無罪開釋,以妳說風就是雨的衝動個性肯定會得罪很多人,我這是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免得妳哪天失手殺了人我好替妳辯護。」
「……妳這個臭小鬼,居然說我衝動,妳才幾歲呀!想得也未免太多了。」杜朵朵裝出惡人臉,再次弄亂外甥女的頭髮。「妳,把風!我要幹票大的。」
不長眼的車子主人,下次出門要看黃曆,惹到她是他的楣運到,停車技術好就可以顯擺嗎?
有今日沒明日,不結仇就結恨。
「幹票大的?」
假裝鞋跟卡在人行磚道裂縫的杜朵朵半蹲下身,露出及膝短裙下的一雙筆直美腿,她假意拔鞋,實則正彎腰要扭轉銀色鋼圈的輪胎排氣鎖孔。
因為鎖得很緊,她一時轉不開,不禁暗生悶氣更用力扭轉蓋頭,太過專心的她沒注意頭頂上方飄來好大一片烏雲,入耳的聲音低沉,有些惱怒,似乎在哪裡聽過,有點熟悉又不太熟悉。
反正她是不在意這些「小」事,她的缺點就是膽很肥,除了殺人放火、作姦犯科,沒什麼是她不敢做的。
「溫款兒,妳擋到光了。」太暗了。
「媽咪,妳……」一個很響的彈指聲傳來,近墨者黑的溫款兒天真無邪的眨眨眼,看似單純得像一張潔白無垢的白紙,不曉得天為什麼會黑,人為何這麼邪惡。
「帶著妳的女兒一起做壞事,妳這些年真是長進了,自個兒不成材還帶出個小罪犯。」冷冷的嗓音滿是譏誚,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深深淺淺地交織在極富磁性的聲音裡。
這些年……熟人
杜朵朵緩緩的抬起頭,看到一雙發亮的手工製小羊皮皮鞋,順著質料上等的羊毛黑色西裝褲往上看,逆著光隱約看見男人的輪廓,卻看不清楚五官和長相……
「你是誰?」
你是誰?
光聽到這一句話,本來臉色有幾分陰沉的沐東軒更加黑了半張臉,冷著一雙眸色墨黑的深瞳,瞪著眼前比他胸口高出幾公分的女人,殺人的慾望蠢蠢欲動,雙手握拳。
她居然敢忘了他—
好個杜朵朵,果然膽子往橫的長,她眼中依舊是除了她的家人外看不見其他人的存在,很好,真的好到令人想鼓掌,還真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啊。
還有,那個和她一樣愛裝蒜的小鬼是哪來的?她竟然一聲不吭就生了個女兒,而且還這麼大了。
酸、甜、苦、辣、辛五味雜陳,沐東軒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五臟六腑在翻騰,胸口處波濤洶湧。
「你那雙賊眼在盯哪裡,我家款兒可愛又漂亮,水嫩嫩得活像瓷娃娃,可是你這戀童癖怪獸敢多看她一眼,本人保證讓你一輩子當瞎子。」
變態狂!
「戀童癖……怪獸?」男子怒極反笑,冷笑的一睞。「杜小朵,妳裝稻草的腦子還沒清乾淨嗎?草爛了改裝沙石土礫是不是,完全是未開化的荒漠。」
杜小朵……杜朵朵像遇到天敵的炸毛貓,倏地眼一瞇,進人備戰狀況。「你怎麼知道我名字,我不認識你。」
「不認識?」他又笑了,笑得有些狡詐。「看到我的鼻子沒,拜妳所賜,鼻骨曾經斷裂過。」
「鼻骨……」她想了許久還是想不起來,畢竟在她的拳頭下,受害人數足以編成一本厚厚的冊子。
「哇!媽咪,妳的仇人耶!我們要不要先報警以防萬一。」故作鎮定的十歲女童兩眼亮晶晶,小臉也在發光。
「閉嘴,溫款兒,妳太亢奮了。」是她的教育失敗嗎?怎麼養出個好戰分子,一聞到血腥味就興奮莫名。
溫款兒裝作很受教的樣子,兩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來轉去,像是想偷藏橡樹果實的花栗鼠。「媽咪,千萬不要打人,我還小,會怕,揍他肚子就好,人家看不出斷了幾根肋骨。」
這女孩……心太狠了,有乃母之風。
沐東軒看著容貌相似的母女倆,記憶飄到很久以前,曾經有個穿白上衣藍裙子學生制服的女生怒氣沖沖的衝向他,二話不說先給他一拳,再一把推倒他,用腳踩他……
「我警告你,姓沐的!不要以為你家有錢就可以瞧不起人,我照樣能打得你滿地找牙……」
「姓沐的,做人不要太超過,路是公家的,憑什麼不准我走,你們家捐了多少錢關我什麼事,想炫富到月球上蓋一幢你們沐家別墅,少用一堆破車子擋路當路霸。」
「姓沐的,我和你有仇是不是,你幹麼老找我麻煩,你家開宴會我去湊什麼熱鬧,想看灰姑娘怎麼端盤子是吧!我告訴你,貧賤不能移,我們家沒錢但是有骨氣。」
「沐爛人,你大概是不缺整型費吧,我手癢,不介意給你幾拳,幫助你達成心願,不用太感激我……」
「沐二少爺,請問你又來幹什麼,把我們羞辱得還不夠嗎?人不會一直順風順水,無災無難,十年風水輪流轉,哪天你栽在我手上,我一定整得你哭爹喊娘,屁滾尿流……」
看似很遠,實則很近,沐東軒有些遺憾的回想,那些看起來平常卻叫人難忘的回憶像一面網,始終將他網在其中不可脫身,那道氣急敗壞的惱怒咒罵聲不時在耳邊繚繞。
他是瞧不起住在警察宿舍的杜家人,他們與他家只隔一道一人高的圍牆,明明賺不了什麼錢,警察的薪水低得快養不活老婆小孩,居然還能嘻嘻哈哈圍在一塊,笑聲大得越過圍牆,傳到他們家安靜的餐桌上。
他很討厭她,非常討厭,那個小他三歲,叫杜朵朵的小女生,她活得太恣意了,好像沒有煩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打起人很痛,對她父親非常崇拜,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相信天塌下來會有高個子頂住的孩子王。
衝動、暴力,又近乎無腦,但她的人緣好到叫人嫉妒,即使她不喜歡有人黏著她不放,可是附近的小孩沒有一個不愛跟在她屁股後頭,拿她當「老大」看待。
這點令他很不服氣,曾試圖拿餅乾、糖果和玩具收買那些玩得髒兮兮的孩子,他們會靠過來,但僅是一時,她一在巷口吆喝,所有人又喜孜孜地跑向她,「朵朵、朵朵」的喊個沒完。
她有種天生的魅力,不管在哪裡都是最耀眼的,讓人無法移開視線,不自覺靠近。
「媽咪,這位戀童癖怪獸叔叔怪怪的,他是不是被牛糞砸過頭,妳看他笑得好猥瑣。」怕怕喲!變態特別多,像她這麼天真可愛,活潑又伶俐的小女孩實在太危險了。
笑得……好猥瑣?沐東軒濃眉一攏,目光透著惱意。
什麼樣的母親養出什麼樣的女兒,骨子裡叛逆的杜朵朵養得出溫馴的小綿羊嗎?當然不可能,這女孩也是一頭小母狼。
「那叫顏面神經失調,是一種生活過得太緊繃的心理疾病,我們不可以嘲笑心裡有病的人,要同情他,累得像條狗的人是很可憐的。」人要有愛心,心態不能扭曲。
「喔!他是病人,媽咪,我知道了,下次我吃不完的棒棒腿就扔給他吃。」她度量大,不跟有病的人計較。
一高一矮兩個秀麗人兒一致地面向臉黑的沐東軒,嘴上說的和臉上的表情是完全不相干,眼神鄙夷的偏過頭看人,當著他的面吃起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動作一模一樣,叫他看了很想宰人。
「躲躲躲、躲貓貓,三隻腳的貓躲在哪兒,貓尾巴露出來了,朵朵是貓,貓是朵朵,朵朵玩躲貓貓,躲不住的朵朵貓足是一雙大腳丫……」
「你……你是那個姓沐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杜朵朵驀地咬牙怒視,那雙水盈盈的眼快冒火了。
「我們一家都姓沐,朵朵指的是哪一位。」他笑得如沐春風,好似和熟人打招呼一般。
「不許叫我的名字!我們沒那麼熟,你這從心爛到腳指頭的沐爛人。」她沒有宗教信仰,但她真該到廟裡燒香,她今年犯太歲。
「真懷念呀!好幾年沒聽到這般親切的稱呼,還記得妳爬過圍牆朝我丟泥巴,自個兒沒站穩反摔了一身泥的事嗎?」也只有她敢指著他鼻頭大罵,不管他的身分是誰,家境有多富裕。
她恨恨的揮拳頭。「懷念你的頭,像你這樣缺德的人怎麼還沒遭受報應,一道天雷劈死你還算是厚道。」
沐東軒不怒反笑的搖搖頭。「在小孩子面前要文雅點,不要動不動爆粗口,身教重於言教。」
「我家的小孩要你管呀!你算哪根葱哪根蒜,我在教她認識包藏禍心的壞人,表裡不一的斯文敗類,指的就是你這種人,一肚子壞水,不安好心。」標準的人面獸心。
「唉!我媽咪的個性很衝動,我也很苦惱,幸好我天性善良沒被她帶壞,要不然以後誰去探監。」溫款兒非常感慨的說,媽咪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子愛胡鬧。
「溫小三,妳皮在癢。」敢扯她後腿,投向敵人陣營,這是通敵叛國,親疏不分。
「我不是溫小三,我叫溫款兒,媽咪不要亂改我的名字。」她是深情款款的款,她很喜歡自己的名字。
「妳就是溫小三,晴天雙語小學三年級學生,小三生,明年夏天是溫小四。」這是改不了的事實。
小三、小四、小五……她有得熬了。
溫款兒很想淚奔,哪有這樣欺負人的小阿姨。忽然,她眼睛一亮,「媽咪,妳的冰快融化了,給我吃。」
「不行,吃太多妳會拉肚子,我們回家吃晚餐……」一看到身前杵了根人柱,杜朵朵的火又冒出來了。「讓開,黃鼠狼,你有多遠離多遠,不要讓我看見你那張欠扁的臉。」
黃鼠狼?她果真一點也沒變,隨口替人取綽號。「妳站在我車子前面,我怎麼開車門。」
「等等,這輛車是你的?」不會這麼巧吧!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的確是我的,我剛剛見妳蹲在我車子輪胎旁,妳想幹什麼?」他的笑像黃鼠狼,狡猾又奸詐,不懷好意。
找到不良車主了,原來是世仇呀!「觀察環境。」
「觀察環境?」他挑眉。
「你不曉得養一個小孩要花很多錢嗎?我在觀察環境好搶銀行。」理由充足吧!騙人不用繳稅。
他愕然。「妳說要幹票大的指的是這個?」
「不行嗎?我缺錢,很缺很缺。」杜朵朵是個臉皮厚的,說謊不打草稿,她一張口就能編出一大串。
「孩子姓溫?」
莫名冒出這一句,她一頭霧水,猜不透他跳脫的話中之意。「她姓溫又怎樣,總不會跟你姓。」
「他不養家?」
「誰?」他在說什麼火星話,真難溝通。
「妳老公。」她一個人生不出孩子。
「呿!大白天見鬼了,你哪隻眼睛看見鬼影了,我沒嫁人哪來的老公,去墳墓挖一個嗎?」她不屑的一啐。
沐東軒面露訝異地看向她身邊的小女生。「那她父親呢!死了還是離開了,小孩子不是跟著父姓?」
「她父親……」一提到連老婆、孩子都護不住的溫某人,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面孔都有點……耐人尋味的難看。「不死也當他死了,那種人不配當個男人,款兒,他下次再來找妳就吐他口水,喊他沒骨頭的懦夫。」
「嗯!」溫款兒重重一點頭。
「妳……」這種教小孩的方式是錯誤的。
「好了沒,姓沐的,快把車開走,不要擋路……」她遷怒地順手一推,男人全是一丘之貉,沒一個好東西,但是……
她忘了手中的「武器」。
胸前一陣涼,沐東軒低頭看壓扁的冰淇淋,正黏在衣服上頭。「杜朵朵,妳打招呼的方式很另類。」
「那是……呃!湊巧,凡事總有個意外,反正我也吃了一半,不用你賠我一支新的。」看到化掉的冰從他身上滑落,她的心情明顯變好,心花怒放,嘴角往上一揚。
是有點小愧疚,但比不上看仇人狼狽的樣子,杜朵朵在心裡笑翻了,眉眼染上歡欣色彩。
「妳指鹿為馬的本事越來越高明了。」這女人……她笑得太開懷了,好歹掩飾一下,不要這麼叫人恨。
「哪裡哪裡,和你的賺錢能力不能比,瞧瞧這車很貴吧?全球限量品呀!我搶銀行也沒你快。」人都得罪一半了,全得罪了也不打緊,有仇不報,她憋著也難受。
「等等,杜小朵,妳想幹什……杜朵朵—」杜東軒的聲音由喉嚨發出,又低又沉。
如果眼神能穿透人體,任意妄為的杜朵朵已千穿百孔了。
「哎呀!怎麼又失手了,車子和主人都遭殃了,你快去洗洗別留下污漬,我實在太不應該了,老是笨手笨腳的,看在我還要養家活口的分上,你有怪勿怪,自認倒楣吧。」
痛快呀!若是能讓他的臉更黑,這世界就太美好了,一片鳥語花香,風光明媚,污水都清澈得能養魚了。
「媽咪,妳欠我一支冰淇淋。」溫款兒看著空了的小手,不忘討價還價順便撈點好處。
杜朵朵揮揮手表示聽見了,打開車門先把小丫頭塞進車裡,免得待會動起手腳誤傷了。
「我等一下還要到醫院……」這一身濕黏不好見人。
「喲!你家不是全都是萬年老妖嗎?怎麼也會妖力盡失,是哪一個遭天譴的,我好帶個水果籃去祝賀。」老天是長眼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呀!
對於沐家的老老少少,除了早逝的沐奶奶外,杜朵朵沒一個看順眼的,覺得他們太做作了,老是戴著面具做人,笑起來很假又虛偽,明明在生氣還擺出慈善家的噁心嘴臉。
沐家在外的形象都很好,好到沒人說一句壞話,面對群眾謙遜有禮,每年在鄉里捐錢送冬衣,博得美名,世人只記得他們施恩不望報的天大恩惠。
私底下卻是一個比一個高傲,一個比一個更面目可憎,他們一直以施恩者的眼神看待身分地位不如他們的勞動者,輕蔑、不齒、嫌惡,把人分等級,毫無利益可得的人、事、物都當成糞土。
杜朵朵很討厭沐家人,非常非常討厭,因為沐家要擴充舊宅,買了那塊地所以她們被迫搬離即將拆除的警察宿舍,連補償金也沒有就被限期搬家,只因那時她父親已經過世了,非公教人員不得住下,她們可以說是被沐家趕走的。
「是我爺爺住院了,心肌梗塞。」幸好及時開刀挽回一命,若是拖得太久怕是回天乏術。
杜朵朵一聽,眉頭揚得極高。「那個討人厭的爺爺還沒死?他有一百歲了吧!老得成妖了。」
「七十五歲,而且他很喜歡妳,說妳飛揚跋扈的個性和他年輕時很像。」他說時忽地低笑,很難想像生性嚴謹冷酷的祖父最常掛在嘴上的居然不是自家兒孫,而是老罵他老頑固、老骨頭的鄰家小丫頭,他常說這樣的孩子最真。
「誰像他,不要害我作惡夢了。」她突地打了個冷顫,全身起雞皮疙瘩,好像有一百隻毛毛蟲從腳底爬過。
超噁心。
「在某一方面確實很像,都有不受控制的靈魂……」沐東軒近乎低喃的自語,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冷然。
杜朵朵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她也不在意,對沐家人她一向沒好感,尤其是眼前這個姓沐的,更是她的死對頭,她巴不得與他老死不相往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形同陌路。
但是人能順心如意嗎?
緣分這玩意兒很奇妙,想要它時它偏偏不來,不想要它卻又悄然無息的來到,捉弄著男男女女。
不過,對沐東軒而言,這倒是令人驚喜的禮物。
第三章
「杜朵朵,妳又帶款兒在外頭亂吃東西了是不是?」
河東一獅吼,寒毛掉滿地。
「沒有,沒有,我最守規矩了,哪敢在禁令下餵食小動物,老佛爺要明察秋毫,我們是餓著肚子回家的,只喝了一杯現榨果汁,而且還不加糖,貴得要命。」杜朵朵打死不承認。
點頭如搗蒜的小人精跟著點頭,兩張可憐兮兮的臉如出一轍,裝出饑餓三十的受難兒神情,表示她們餓得可以啃下一條牛腿,不管家裡的煮飯婆煮了什麼都能海吞下肚。
其實她們的確還吃得下,因為跳電的緣故,今天晚餐比平時慢了一小時,先前吃下的垃圾食物差不多快消化光了,吃貨杜朵朵自認在「發育中」,胃口比其他人大多了。
不過說穿了只有兩個字,那就是貪吃。
愛吃鬼有什麼不吃的,幸好家族遺傳了不易發胖的體質,不然依她的吃法早就吃成一頭豬了。
而掌廚者的好廚藝也是她們餓得快的主因之一,家裡五個女性,除去兩隻油水不沾的米蟲外,其他三人都有大師級的好手藝,煮出來的菜既健康又美味,不輸飯店大廚。
「少給我裝無辜,妳會守規矩,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款兒還小,不許妳帶壞她。」杜家都是再老實不過的老實人,怎會生出個滿嘴胡話的小滑頭,兩眼睜得大大的還能說瞎話。
杜朵朵用力地眨眼,還真給她眨出兩滴淚珠子。「天地良心,我修身養性很久了,有空還唸唸經,吃兩天早齋,妳看我瘦了吧!面有菜色,我是真心悔改,打算從良……」
一記栗爆又狠又快的落下。
「從什麼良,妳想氣死我不成,美國米吃多了忘了怎麼說話呀?這種不三不四的話再讓我聽見,我用肥皂水洗妳的嘴巴。」為什麼她不能像暖暖一樣乖巧聽話,別讓她頭疼呢?
分明是來討債的,沒一刻安分。
「媽,妳出手太重了,想打死妳女兒呀!雖然我是醫生也沒辦法自救,妳要手下留情。」杜朵朵抱頭鼠竄,不住地揉揉被打的部位,心裡十分委屈,她這麼大了能打家暴電話嗎?
本來她是家裡最得寵的小孩,身為么女總有很多的「特權」,媽疼爸寵,祖母當成寶,呵護備至的放縱她,他們只管寵不管教,才會養出她不愛受拘束的野性子。
可是溫款兒的到來便是她失寵的開始,那時她當警察的父親已不在人世了,面對粉嫩嫩的新生命,三個月大就會吐泡泡的小女嬰,誰不拿她當心肝寶貝疼入心坎裡。
這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小小的手指頭,小小的腳指頭,嘴巴也小小的,努力地吸奶,包括杜朵朵在內,誰能不多心疼她幾分,盼著她快快長大,軟糯糯地喊人。
可惜在溫款兒那段最童真的年紀,杜朵朵人在美國西岸,只能透過視訊看外甥女的成長,那幾年也是她最辛苦的時期,一邊打工一邊盡快吸收專業知識,一天二十四小時當四十八小時用,將課堂上教的用在臨床上,在指導教授的帶領下進了手術房,當了半年多的無照醫生。
對外說法是實習醫生,實際上則是主刀醫生,一上了手術臺,她的天分無可隱藏,曾被當時在場的醫生譽為「魔術師的手」,凡是她執刀的手術從無失敗過,完美無缺。
「妳還敢哇哇哇的叫屈,款兒衣服上的餅乾屑是怎麼回事,還有她手上有捉過炸雞翅的油漬,妳當妳媽眼睛瞎了呀!打妳是讓妳長點教訓,不要老想著做壞事不會被逮到。」從三歲看到大,女兒屁股有幾根毛,當媽的最清楚。
哇!外婆好厲害喔!媲美名偵探柯南,一眼就能看出她們做了什麼。懂得趨吉避凶的溫款兒滿臉崇拜,非常乖巧的去洗了手,把碗筷擺上桌,安靜又聽話地坐在餐桌旁等吃飯。
她很聰明,不會去參與煙硝味濃厚的母女戰爭,反正她年紀小,看戲就好,這樣的打打鬧鬧每隔兩三天上演一次,根本不足為奇,外婆精力足,小姨跑得快,戰情不分上下。
「我的媽呀!妳的眼睛真利,要不要改行捉姦,保管業績蒸蒸日上。」不愧是警察遺眷,還在警察局當過臨時雇員,對什麼事都明察秋毫,任何蛛絲馬跡也逃不過。
「還給我說風涼話,三天不打,上梁揭瓦了是不是!款兒以前多乖呀!就是妳帶著她上竄下跳的,把心都給玩野了。」她年紀大了,管不住兩隻野猴子。
常秋玉不是不愛孩子,相反地,每一個都是她心頭肉,割捨不了,她捨了命也會保護她們。
但是她更想要孩子們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過一生。早年喪夫,孤苦無依的她不願下一代子孫再承受這種苦,寧可她們平庸無為,安分的過日子,她也對得起死去的丈夫了。
偏偏雞窩裡出了隻彩雀,模樣出挑,性情跳脫,又早慧得古靈精怪,腦子轉得比別人快,就知道胡鬧和頑皮,才剛在眼前晃過,一溜煙又不知跑到哪戶人家搗蛋。
生了個整天闖禍、惹事的女兒,常秋玉頭疼的毛病就沒好過,擔心這擔心那的,唯恐女兒又打了誰家的孩子。
好不容易女兒學成歸國當上醫生,她以為終於能放下心了,醫生是多麼神聖的工作啊,總算能磨出她的沉穩,沒想到……唉!不提也罷,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打小養成的個性還是改不了。
所以她才要防患未然,家裡有頭拴不住的黑羊就夠了,別再培養小的了,不然她真要一個頭兩個大,天天求祖先保佑她們少惹點事,晚年才能少操點心!
「款兒哪裡乖了,那是裝的,我們家的遺傳哪是吃軟飯的,妳看她跟我多像,隱藏版的戰士……啊!大姊例外。」麵條似的性情任人揉捏,逆來順受得令人髮指。
端著湯的杜暖暖打面前經過,對妹妹一笑,吃人嘴軟的杜朵朵這才想起家裡的「另類」,趕緊討好的端起諂媚笑臉,表示她是敬愛姊姊的好妹妹,比貓還乖。
裝模作樣誰不會,她是高手中的高手,否則在有種族歧視的美國哪混得下去,她可是吃過虧的人。
「外婆,吃飯。」裝乖的溫款兒甜糯一喚,常秋玉的心就酥了,瞪著女兒要她多學學小款兒的乖巧。
「妳有外婆,我有祖母,奶奶吃飯了,有妳愛吃的南瓜米粉和魚茸豆腐羹,妳聞到香味了沒,很好吃哦!」一山還有一山高,她搬出祖母這座大山足以鎮住所有人。
對,她在爭寵。
杜朵朵很幼稚的揚揚眉,全無在醫院時的犀利,她像個愛撒嬌的小女孩,扶出打扮很潮的祖母何美麗,還得意的一抬下巴。
「又不是妳煮的,獻什麼寶……」常秋玉小聲嘀咕著,在婆婆面前,她是個恭順的媳婦。
杜家一家五口人自從搬離住了十幾年的警察宿舍後,一時無去處的她們只好回到破舊不堪的老宅子。
那是一幢雜草叢生的日式建築,座落在偏僻的小巷子中,四周沒什麼住家,不是農田便是荒地,是何美麗的公公婆婆留給她的祖宅,記在她名下,做為長子棄妻的彌補。
誰也沒料到有朝一日還會回到這裡,當初因為有產權問題,幾個堂叔仗勢欺人欲佔家產,硬是把人趕出去,何美麗和他們理論許久才分得一間堂屋住下,等獨子成年了才搬出去。
可是堂叔們也沒住多久,後來傳出都更計劃要拆屋,聽說賠償金不高,因此幾人假意要還厝,向杜朵朵的父親要了一筆搬遷費,自以為佔了便宜,興高采烈的搬家後購屋另住。
只是都更計劃拖了幾年後便沒了下文,此事不了了之,沒人住的老房子也就荒廢了,像幢鬼屋。
杜家女人搬回老宅一看,全家人都傻眼了,不僅鐵門生鏽差點打不開,屋子還漏水得相當嚴重,排水孔不通,牆上有壁癌,水龍頭流出的是污水,雜草長得比人還要高。
因為不想動到撫恤金和保險理賠金,幾個堅強的女人自行刮掉壁癌,自行用水泥抹牆又上了三層防水油漆,甚至爬到屋頂補瓦片,把水溝清乾淨,又向以前的鄰居借鋸子將腰粗的雜木鋸斷,樹頭連根掘起曬乾當柴燒,砌了一座蒸粿的磚灶。
細石頭碾平鋪成進出的步道,廢棄的紅磚尖角堆砌在車道兩旁,前院是極為寬敞的黃土地,一家人合力翻地施肥分成東西兩塊地,一邊種植耐寒的花木,一邊開闢成一畝一畝的菜園,種滿當季的蔬菜以供食用。
不過隨著土地的增值,停擺已久的都更計劃再度運作,加上附近的荒地陸陸續續有建商蓋上透天厝,形成小型的社區,地價年年上漲,搶手得很,一坪四、五十萬起跳,眼紅的親戚們又打起老宅子的主意。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兩三年來,杜家的堂叔、堂嬸們藉口來探望,有意無意提起局勢不穩,不時來打秋風,探問老宅子要不要賣,他們也有一份,不過每回都被打發回去。
「就聽見妳們吵吵鬧鬧的,吃個飯也能翻天了不成,阿玉呀!妳是親媽不是後娘,不要動不動就打小孩,我們朵朵乖得很,就妳老嫌她毛躁。」手心手背都是肉,打疼了自個兒心疼。
一點也看不出已經七十歲的何美麗穿著粉紅色運動裝,連腳上的拖鞋都是粉紅色的,上頭是大頭狗的造型,手上繫著小碎花手帕,用來擦汗。
外表看來五、六十的她還有顆粉紅少女心,從不服老,常和社區的婆婆媽媽混在一起,有時一群人去掃街、整理周遭的環境、除草撿垃圾,有時參加老人歌唱大會、團體旅遊、進香團,生活充實得比年輕人還忙碌。
這也歸功她有個孝順的孫女,在金錢上全額贊助,讓何美麗玩得開心,無後顧之憂,她才能實現年輕時的夢想到處趴趴走,像顆充滿電力的電池,渾身是活力和勁道。
她和常秋玉站在一塊時不像是婆媳,反而像姊妹,不知情的外人常誤會兩人的關係。
「就是就是嘛!我媽是後母,她家暴我,我多可憐呀!她打我打得很順手。」杜朵朵挽著祖母的手告狀。
「妳也是小皮蛋一個,妳媽唸妳兩句就頂嘴,都幾歲的人了還淘氣,想當年奶奶在妳這年紀……」孩子都生了,當媽了,她下田種稻,給公公婆婆送飯去田裡……
一說起「想當年」,常秋玉、杜家姊妹,連同小款兒在內都為之臉色一變,睜大眼打斷她的回想。
「媽,吃飯了,再不吃菜就涼了。」常秋玉把裝了八分滿的飯碗往婆婆跟前一放,金黃色的米粉鋪上幾片滑口的魚肉。
「奶奶,我弄了橘釀銀耳羹當飯後甜點,它含有十七種胺基酸和多種維生素,有潤肺,生津滋陰的作用,還能降膽固醇。」
杜暖暖的廚藝是磨出來的,她在嫁人前跟杜朵朵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是等吃的飯桶,最多能弄幾樣簡單的菜餚和煮麵、下水餃,稍微需要功夫的料理就難倒她了。
可是嫁到夫家後,她有一個苛薄又壞心的婆婆,雖然家境富裕卻愛使喚媳婦做事,明明有中、西式料理皆擅長的廚師,還逼她天天下廚,一天三餐不可少,即使不吃也要她煮上一桌。
五年的婚姻生活若說她得到什麼,除了女兒外,大概是她煮食的本事,她在離婚後能獨自開間早餐店,美味的料理讓人吃得滿意又飽足,回客率高達百分之一百二十,往往都是攜朋帶伴前來。
「奶奶,快來吃哦!有蒜酥沙蝦和蜜汁炒肉片,妳最愛吃甜的,我夾肉片給妳。」很勤快的杜朵朵肉片沾蜜汁,放在魚肉上頭,還做出奶奶再不吃她就要搶光光的猴急樣。
「阿祖,喝湯,有豆腐的喔!不會黏牙。」小馬屁精溫款兒笑得很甜,小牙咬著筷子賣萌。
何美麗只要一說到「想當年」,話匣子就像打開閘門的江水,可以說上三個小時以上不換氣,別人不聽還不行,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過N遍的老故事,偷偷笑著緬懷不知名的初戀情人,還習慣搬出舊照片繼續「講古」。
疲勞轟炸的結果是大家都累倒了,她還神采奕奕地講得口沬橫飛,甚至想把自己出嫁後的生活再講一遍。
「好,吃飯,妳們都乖,我今天陪郭奶奶去看病,她的血壓又升高了,血糖也控制得不好,還有痛風的毛病,唉!年紀大了一身病……」兒孫又不在身邊,都在外地工作。
「奶奶,叫郭奶奶到我們醫院,我們新開設了老人門診,專看老人疾病,妳跟她說來找我,我替她安排最厲害的醫生看診。」舉手之勞,還能幫醫院拉病人。
「好,回頭我上『非死不可』和她連線,叫她趕快把病治好,九月初我們要去爬山。」人多一點才熱鬧。
「爬山?」郭奶奶的關節還爬得了山?
「啊!對了,我們隔壁那幢三層樓的洋房有人搬進去了,我看到送家具的和搬家工人進進出出,好像很有錢的樣子,我還看見這麼大的白色鋼琴。」何美麗伸手一比,劃了個大圈。
「又是有錢人,真討厭……」仇富的杜朵朵咕咕噥噥的嘟囔,小時候的遭遇讓她一直有陰影在,痛恨富人。
杜家相鄰的左側原本是一塊空地,用來堆放一些廢棄物和木板,長了些雜草野花,少有人走動。
大約一年前被人買下進行大整頓,圍上鐵片圍牆挖起地基,鋼筋水泥一車一車的送,工人、工程車進進出出,沙塵彌漫好幾個月才蓋出佔地百坪的空屋,而後種樹。
接下來則是吵死人的裝潢工程,因為要趕工的緣故,往往到了晚上八、九點還能聽見鑽牆、打釘、鋸木板的聲響,脾氣不好的杜朵朵差點被逼瘋了,偏偏媽媽姊姊攔著不讓她報警檢舉,那一個月只好破天荒的天天加班到十點才下班,把院長先生和醫院的同事們嚇個半死,以為她得了什麼不治之症,擔心得要命又不敢問,怕觸動她的傷心事。
畢竟太反常了嘛!平常時間未到就想蹺班開溜的人怎會主動留院,還一整個月不休假,讓人不生疑都難。
「希望不會像以前那個沐家人,芒果樹結果掉到他們那一邊都不行,問都不問一聲就找人來砍樹。」一想到昔日的惡鄰居,被迫遷移的常秋玉還有幾分抱怨,氣憤難平。
「哎呀!我聽說好像也是姓沐,是那家的大老婆要搬來養病。」何美麗的專長是八卦,東家長西家短的串門子,在她的地盤上還沒有她不知道的事,任何八卦都如數家珍。
大老婆……印象中沐爸爸似乎娶了兩個老婆,大老婆多病,小老婆潑辣,兩人的共同點都是眼高於頂。
杜朵朵看了杜暖暖一眼,從她臉上看到錯愕和苦笑,視線一轉又看向常秋玉,母女三個面面相覷,暗忖,不會那麼巧吧不要再來一回了,她們的心臟會負荷不了。
 
不是冤家不聚頭。
聚頭的不是冤家而是仇人。
至少杜朵朵是這麼認為。
「真巧呀!又碰面了。」
遠遠傳來醇厚的男聲,有認人障礙的杜朵朵瞇起美麗的眸子,有些困惑的瞪著朝她走來的男人。
她這毛病是一大困擾,常會因此搞錯病人,不過她基本上是任性又有點散慢,管他認不認識全不放在心上,反正多見幾次就有印象了,認不認得很重要嗎?
而且她是外科醫生,不需要和病人維持長期的關係,開完刀回診幾次就一拍兩散,誰還記得你是誰,除了癌症化療的患者和少數折了胳臂又斷腿的倒楣鬼會待比較久以外,外科的病人來來去去,少有熟面孔。
「你是誰?」
同樣的問法讓剛運動完回來的沐東軒為之怔住,他愕然老半天才失笑嘲弄。「看來妳不只有失憶症,健忘的毛病也越來越嚴重,下回我得在身上別個名牌以供辨識。」
咦!這嘲諷的語氣很像某人……「姓沐的」
他嗤笑。「不容易呀!杜小朵,終於開眼了。」
「你怎麼在這裡,你……住在附近?」看了他一身簡便的運動休閒服,杜朵朵心口很不舒服的一揪,希望她猜錯了,運氣不會這麼背。
姓沐的鄰居……
「都三十歲的老朵朵了,見人就咬的禮貌還是不見改進,妳的人情世故丟到狗嘴裡了?」看她一臉防備和厭惡的神情,本想好好和她「敘舊」的沐東軒又忍不住牙癢了。
見到她,他謙遜有禮的好修養就毀於一旦,牙根發癢想咬人,首當其衝的正是她誘人的白皙脖子。
「是二十九歲,上了年紀的『阿伯』果然記性不好,不過也不能怪你,人到了一定年歲總會有些器官開始退化,腦子不好使就多吃點豬腦進補,以形補形,你非常需要。」反正是他親戚,同類相殘不為過。
「吃腦補腦是妳的經驗之談?」沐東軒故作思索的打量著她,性感的嘴角微微上揚。「用在妳身上成效不大,坊間祕方少用為妙,建議妳多看點書補充貧乏的智慧。」
「你……哼!你還是一樣討人厭,為了你我好,以後少在我面前晃動,下回再見到面也不要打招呼,當是陌生人吧。」免得她控制不住,犯下殺人罪。
「很難。」他頗為遺憾的搖頭,以食指搓著下巴。
「什麼叫很難,我們本來就是沒交集的平行線,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奈何橋,只要有心,到死不碰面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她不信人會走一輩子楣運,到哪兒都能碰到心黑如鍋底的沐家惡鬼。
看她氣呼呼地握起拳頭,沐東軒不免芫爾。「看妳暴跳如雷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她始終如一的火爆性格其實挺有意思的,她能令身邊的世界變得鮮活,多了引人入勝的七彩炫光。
她一直是充滿朝氣的,渾身充斥一股旺盛的戰鬥力,不為現實低頭,不肯因權貴彎腰,她不需要施肥灌溉就能長得很好,如松柏般驕傲地往上伸展,長成參天大樹。
很不安定的靈魂卻有一顆愛家、護親人的心,她是風與雨的組合,有風的狂放和捉摸不定,以及雨的滋潤得以守護大地,很矛盾但又融合,具有堅定的力量。
當她的家人很幸福,她把自己當成一把巨傘,護住每一個她所愛的人,即使自個兒傷痕累累也不容許家人受到傷害。
沐東軒狐狸似的深邃黑眸閃過一抹不明幽光,似笑非笑地噙著一抹戲謔,有種盯住獵物的意味。
裝在狼身裡的小白兔,他很感興趣。
「很高興娛樂了你,如果沒事的話請你讓開,我還要趕著上班。」等下她要在門口撒鹽,驅趕惡靈。
「妳不是無業遊民嗎?我記得妳打算搶銀行。」他打趣的調侃,略帶一絲諷刺。
其實在看到她開走的車款後,他便明瞭她過得不錯,應該也小有資產,一般上班族開不起凌志跑車的。
「你不曉得苦哈哈的小市民也要工作才有飯吃嗎?麻煩你從雲端的宮殿走下來,看看為生計奔波的普羅大眾。」杜朵朵懶得和他多說廢話,扭頭就走,心中很不高興地低咒著……
一大清早就碰到髒東西,晦氣!
沐東軒的腿很長,她在前面快步的走著,他慢條斯理的走在後頭也能跟上,邊走邊逗她發火。「杜朵朵,妳不問我住在哪裡嗎?也許我們很有緣分又當了鄰居,真是幸運。」
「孽緣。」她才不問,不要中了他的陷阱。
「孽緣也是緣,妳姊的早餐店生意很好。」清粥配油條,再加點酸黃瓜,爽口又不膩。
一扯到大姊,杜朵朵兇惡得像頭母獅子,猛地停下腳步。「不准你靠近暖暖一步,你要敢動她一根寒毛,我放火燒了你全家,不要以為我說得出做不到。」
目光一閃,他嗓音低沉,隱隱有些壓抑。「杜朵朵,妳還沒長大嗎?小時候的恩怨還當成陳年老醋釀著,成熟點,不過是打打招呼而已,難道我還會把她剁碎了沾醬不成?」
誰沒一時拐錯彎的時候,當年的一點小糾紛早該隨風而逝,人會隨著歷練而成長,不該為了點小事鬥氣。
但她顯然沒長進,心眼仍小得容不下一粒小石子,她沒變不代表別人不會變,一成不變的人少之又少。
物換星移,滄海桑田,很多事都產生了變化,即便人如舊可心不同,再尋已無回頭路。
「姓沐的,不要跟著我,你沒別條路好走嗎?」她就是幼稚怎樣,仗勢欺人的人當然希望一筆抹去,以為捅人一刀不會流血受傷,偏她愛記恨,有些傷痕看不見卻痛得一生難忘。
杜朵朵怎麼也忘不了父喪不到百日,局長伯伯一臉為難的請她們搬家的事,因為警察遺眷並非警察家眷,不能住在警察宿舍,得依規定搬離。
原本她們也不曉得有人暗地裡施壓,還非常認命地準備舉家遷移,認為父親死後還能多住兩個多月是局長伯伯好心,直到奶奶想起有個箱子未帶要她返回宿舍取回,這才訝異那裡整片圍牆已被拆除,整排建築物都被夷為平地。
她的家成了停車場,沐家趕走她們不是為了擴建房舍,而是車子太多無處停,看中隔壁那塊正好政府要賣的地,也就是她家,於法他們站得住腳,可她就是吞不下這口氣,沐家人老愛招惹她就算了,連她對爸爸的回憶也要破壞。
「我姓沐,沐東軒,不要喊錯了,還有,這也是我要回家的路。」他有晨起慢跑的習慣,剛跑完五公里。
沐東軒並不清楚自己隔壁的日式木屋住了誰,不過看見杜朵朵瞬間凝結的震驚神情,他當下了然。
「什麼,你……你們真的是……紅色屋頂那幢別墅是你家的」不會吧!老天爺看她過得太順遂又來攪局,把那家非人類的火星異種丟到她家旁邊了嗎
沐東軒笑得狡猾,輕輕揚眉。「正確說法是我的,這塊地皮我買下多年,一直閒置著未動,本來想蓋休閒會館,後來覺得太過偏僻且不易停車才作罷,改為住家。」
他不是在炫富而是闡述事實,現年三十二歲的他已是家族事業丰神集團的執行長,除了半退休狀態的老董事長沐奚世,以及總裁兒子沐偏年外,整個公司沐東軒權限最大。
不過他才是實際上的掌權人,祖父與父親雖居高位卻已不太管事,近幾年的重大決策都由他全權負責,是集團內部公認的接班人,聲望遠高於他獨斷專行的兄長沐東岳。
沐東岳的職位是總經理,屈居於他之下。
買下地的沐東軒事前並不曉得鄰地住著杜家五口人,以他忙碌的情況根本無法親臨現場看地,全是透過專業仲介評估後置產,用意是增值而非蓋屋。
說穿了就是炒地皮,以低價購入再閒置幾年,等到地價飆漲再脫手,賺取其中數倍,甚至是十倍以上的差價。
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因為沐東軒的鋒頭壓過長子沐東岳引發小老婆劉菊芳的不滿,她鬧騰著要分家,鎮日在家裡頭吵翻了天,讓人不堪其擾,使得身體不太好的關荷月又病了。
不想與二房爭,沐東軒乾脆斧底抽薪搬出去,省得一天到晚吵吵鬧鬧,影響母親的休養,而這塊地右有河川、左有公園的正適合蓋幢房子。
於是,他成為杜家人的新鄰居,延續十幾年的「緣分」。
「呿!暴發戶的嘴臉。」果然是個討厭鬼,從以前到現在老愛炫耀他家有多富有,錢多得足以買下一條街。
杜朵朵厭惡一個人那是深到骨髓裡,拔也拔不出來,只要是姓沐的她都看不順眼,沒法當「人」看待,凡是與他們有關的全掃到壞處去。
老實說她一直覺得兩家人是兩個世界的人,其中的差距有十億光年那麼遙遠,沐家是來自外太空的移民物種,而杜家人是安分的地球人,只守著自己的星球便是一片天空了,不會去奢望宇宙的浩瀚。
「有錢總比沒錢好,嫉妒成就不了妳杜朵朵,我打算在兩家門口開條木棉花大道。」他故意挑起她的火氣,專往她的痛處踩,互相熟稔的好處是知其所有弱點。
杜朵朵小時候有氣喘的毛病,氣候一變化就會咳個不停,嚴重時還會咳出血來差點昏厥。
偏偏她最愛的花不是粉色玫瑰,不是香水百合,更非嬌貴的蘭花和瑪格麗特,她喜歡長得比房子還高的木棉樹,每年春天開出碗大的紅色花朵,愛爬樹的她爬到樹上摘下一朵又一朵的木棉花,整整齊齊擺放在窗櫺上。
可木綿花結出的果實是一顆顆飽滿的棉花,一到夏天成熟後便會繃裂,一團一團的棉絮隨風飄送,加上天氣若不穩定,那她的咳嗽便沒停過,得戴口罩才出得了門。
不過隨著年紀的增長,她的氣喘不藥而癒,好些年沒再發作了,必備的氣喘藥早被她丟在抽屜的一角發霉。
「你……」揭人瘡疤的小人。
「媽咪,我的早餐呢?我要趕不上早自習了。」
不知不覺中走到自家門口,一張氣呼呼的小臉嘟著粉紅色小嘴,很不滿的瞪著遲歸的大人。
「遇到野狗擋道有什麼辦法,喏!暖暖幫妳做的綜合三明治和馬鈴薯沙拉,一杯現打的柳橙汁,待會叫阿祖帶妳去學校。」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某人一眼,又瞟了瞟那間令人刺目的新房子,嘴角一撇,表示不屑。
「那妳呢?」溫款兒很不高興的質問。
每個小朋友都有虛榮心,雖然她也很喜歡整天笑呵呵、精力充沛的阿祖,可是漂亮得像模特兒的小姨卻是全校的焦點,她的紅色車子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倏地黏在她身上,不論接送學生的家長或導護老師都會熱切的和她交談。
溫款兒一直覺得很奇怪,小姨的脾氣明明比刺蝟還糟糕,對人愛理不理的,講話也很不客氣,不刺人幾下就渾身不舒服,可是人緣卻出奇得好,很少有人不願意親近她。
就算挨罵也無妨,被小姨罵過的人居然和她成了朋友,這還不算是有人類史以來的一大怪事嗎?
不僅是功課好,名列前茅的人才受人歡迎,杜朵朵的獨特風格和不羈作風讓很多人把她當偶像崇拜,和她長得相似的溫款兒受此佳惠,在學校也是小團體的頭頭,更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我很忙的,待會還要開會,被某個姓秦的吸血鬼壓榨血汗錢,我不工作妳就沒飯吃,只能穿破衣破鞋上學。」哼!跟她計較,她像是任勞任怨的菲傭嗎?
「為什麼妳衣服上有芝麻粒?妳先吃過了早餐是不是?」太壞了,不顧家中「嗷嗷待哺」的小孩,自己先吃了。
「是又怎樣,妳咬我呀!沒吃飽哪有體力幹活,妳以為鈔票會從天上掉下來?」一點也不心虛的杜朵朵反瞪回去,餓了就要吃是天經地義的事,沒啥好心虛的。
暖暖早餐店離杜家並不遠,就在百來公尺的巷子口,十來坪左右的店面擺上四、五張桌子,往來的上班族和早起的主婦不少,一早開店到中午休息,供應各式各樣美味又可口的早餐。
杜朵朵有時會去幫忙遞盤和裝袋,但大多數只是去吃免費的早餐,而且一吃完就擦嘴走人,不會留下來洗盤子,率性得叫人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媽咪,妳知不知道我還在發育。」營養不均衡她會長不高,當不成一出場就氣勢驚人的律師。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一餐不吃又不會餓死人,我以前還吃過摻了沙子的包子咧。」放養的孩子還不是健健康康的長大。
「媽咪,妳在摧殘民族幼苗。」溫款兒鼓起腮幫子。
「哼!」杜朵朵根本不理她,直接把裝了早餐的紙袋塞入她懷中,愛吃不吃誰管得著。
兩人瞪過來瞪過去的,渾然忘了門邊還站了一位備受冷落的鄰居,而曾在包子裡摻沙的沐東軒面色微哂,他沒想到那麼久遠的事,受害者還記得一清二楚,不時拿出來說上兩句。
「咳咳!敦親睦鄰促進社會和諧,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順道送妳女兒去學校。」他開口提議。
「她女兒?」
「我女兒?」
看到表情怪異的「母女」倆,沐東軒心裡也打了個突,他說錯了什麼嗎?「有什麼不對?」
兩人防賊似的看了他老半天,似乎對他的提議感到莫大的威脅,好像他是人蛇集團的首腦,專偷小孩子去賣。
「媽咪,他是誰?」溫款兒問出這句話時,沐東軒當下有被打了一拳的感覺,胃很痛,小女孩這句話很傷人。
第四章
「如果不是真心來探病就給我滾回去,我還沒死讓你們很失望吧!再努力點多氣我幾回就如願了,我那些百兒千億的遺產就落入你們手中,不用太心急……」
住院三天,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期間還差點因為血壓驟然升高而爆血管,在藥物控制下稍微和緩的老人臉色紅潤,嗓門大得連牆上的風景畫差點都為之震動。
從他開完刀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像是顆一觸即爆的炸彈似的四處找碴,一下子嫌加護病房太小,不夠豪華,沒有二十四小時隨侍在側的專業管家,一下子大罵醫護人員長得醜又一身消毒水的藥味,要他們有多遠滾多遠,別來妨礙他養病的心情,一下子打翻營養師開的餐食,說是餵豬的,難吃。
總而言之沒有一件事順他的眼,看誰都送上兩記眼刀,嫌東嫌西,說牆白得難看,點滴瓶掛得太高也謾罵一頓,吃藥打針他給人白眼看,是個十分不配合又顧人怨的病人。
不過他錢出得高,醫護人員也就少了怨言,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看在錢的分上,他刁難再多也當耳邊風,他愛罵就罵吧!反正無理取鬧的病人不只他一個,忍著忍著就習慣了。
孤僻的老頭嘛!別和他計較。
「爺爺,口渴了吧?吃片蘋果。」補充水分和體力,罵人也需要力氣,而他吼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鬼東西,坑坑巴巴的,你……」一片多汁的蘋果塞入嘴裡,暫時堵住分貝越來越高的嘮叨。
「那叫蘋果,看到了沒,紅紅的蘋果皮總認得吧?至於果肉就將就點,我能削完一顆已經很不錯了。」看著厚薄不一的畸型蘋果,沐東軒大口咬上一口,留下整齊的齒痕。
「你那是什麼語氣,當我是小孩子哄你們這一家老老少少都是討債的,不把我氣死不甘心是不是,我偏要活得比你們長,看誰能從我手掌心翻出新花樣。」他等著看不肖子孫如何翻騰,他一日不死就沒人能從他手中拿到半點好處。
從年輕到老,如今七十有五的沐奚世仍不改其強勢作風,他這一生霸道慣了,也習慣掌權,即使年紀一大把了還是學不會放下,專制地想掌控所有人和事。
由他制定的秩序不能亂,安排的步驟得一步一步照走,他是絕對的權威,不允許有人違抗。
他是一座強大的山,屹立不搖,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渺小的。
「不想被當成孩子就拿出長者的風範,我們這一家還不是你傳下來的,你的不肖子孫全和你同姓沐。」沒把兒孫教好能怪誰,他從小教育出來的從來不是父慈子孝那一套,沐家人只學過如何在商場上你死我活的競爭,只知道誰能勝出誰就是強者。
「什麼態度,說一句頂十句,以為翅膀硬了就能飛嗎?我動動嘴皮就能把你拉下來,你那個心大的大哥等著一腳踩扁你呢。」虎視眈眈的強敵在身側,不信他能無動於衷。
不以為意的沐東軒淡然揚唇。「爺爺還是靜下心養好病,別管我們兄弟的龍爭虎鬥,剛從鬼門關前繞一圈回來的人要覺悟,你離死真的不遠,犯不著把『死』字時時刻刻掛在嘴上,上好的福字楠木棺材已為你備下了。」
真想死就不會同意開刀,再撐上一小時也就沒氣了,心血管阻塞去得很快,只要腦部停止運作,身體其他器官也會跟著停擺,心肺功能衰敗而逐漸死亡。
嘴上說得很灑脫,其實還是怕死,人在最終那一刻仍想活下去,不然他也不會毅然決然的下決定,不管是否有家屬在場,簽下有可能一睡不醒的同意書博一回運氣。
一聽孫兒話中的嘲諷,沐奚世氣得直瞪眼。「你回去,不要來看我,一個個都是心黑的,不懷好意。」
「我也不想來,抽籤抽中的,你曉得我有多忙,這會兒該在與各國商界大老協議下半年度的合作,陪你三小時我至少損失十幾億的利潤。」他說得直接,以利為出發點,孝心是有,但少得可憐,沐家人關起門來是不講仁慈的。
上梁都歪了,下梁怎會正,生意人講求的是快、狠、準,一擊必中,仁義孝道在其次,多了不能賣錢,少了也無妨,他們要的是壓倒性勝利,其他事並不重要。
「你這目無尊長的混球!真當我治不了你你現有的一切是我給你的……」心臟忽地揪痛的沐奚世一手捉住胸口,喘氣聲急促,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血壓又升高,臉色漲紅。
「喝口水消消氣,幹麼和自己過不去,人都在醫院了還不肯消停,真要把命搞丟了才痛快?」沉下臉的沐東軒起身倒了杯溫開水遞給祖父。
痛得不想開口的沐奚世睨了他一眼,慢慢地吐了口氣緩和情緒,待激動的心情平復,胸口才不再一陣一陣的抽痛。
「要不要按鈴叫醫生來看一下,你死得太早對我沒好處。」他用諷刺代替關心。
這是沐家人的溝通方式,從不對人說出心底的感受,彼此的內心都有一堵牆,不允許別人進入。
靜默了好一會兒,沐奚世才開口,「你該知道我有多重視你,在你們三個兄弟之中我獨獨挑中你培養,那是因為你有足夠的魄力也夠果斷,有領導能力,可以果決的當機立斷,不拖泥帶水。」
東岳在工作上的表現有目共睹,絕對是不容小覷的對手,可惜為人剛愎自用,武斷獨行,不聽任何對他有益的建言,無容人雅量,公司交到他手中會成為一人集團。
這並非經商之道,一個人下決策太危險,動輒傾覆於一時,大廈將倒無人相扶便會毀於瞬間。
「不是因為我母親?」她帶來大筆的嫁妝挹注資金,佔公司股份百分之三十,將當時面臨轉型期的企業增資改為集團。
丰神集團的前身是沐氏企業,曾有過周轉不靈的困境,沐偏年娶了加拿大華人商會會長之女關月荷,得其岳父的相助才度過難關,再創前所未有的事業高峰。
但是那時的沐偏年已有交往多年的女友劉菊芳,而且論及婚嫁,後來因兩大家族的聯姻被迫分開,劉菊芳因此墮掉腹中胎兒遠走他鄉,對搶走她男人的關月荷痛恨甚深。
只是關月荷一直難以受孕,後繼無人,沐偏年才以傳宗接代為由接回失聯多年的初戀情人,想重續舊夢。
只是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感覺,分開幾年後的兩人各有際遇,沐偏年愛上他溫柔可人的妻子而不自知,劉菊芳則日子過得不好產生偏激想法,對害她生活淒苦的人更加痛恨,一心想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於是兩個女人的戰爭成為男人的痛苦來源,沐偏年後悔找回他以為還愛著的女人,深深傷害了他真正所愛的妻子,可是時間不能重來,一步錯步步錯。
「你母親也是因素之一,她原本不必承受這些苦難,我們沐家欠了她。」是該還了。
「所以……」沐東軒等著下文,喜歡控制人的祖父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過往,定有他的用意。
削瘦的面龐忽地揚起一抹光彩,臉上難得有了笑意。「這間醫院的女醫生長得不錯,很有個性,我瞧著挺順眼的,剛好給家裡添個人,辦辦喜事增加人氣,你……」
不讓他說完,沐東軒出言打斷。「爺爺要續絃是好事,在此先恭喜了,不過你那方面還行嗎?不要老婆一娶過門只能守活寡,夜裡哭著得不到滿足……」
一只杯蓋飛了過去,鏗鏘掉落在地。
「我說的是你,混小子,少給我裝傻轉移話題,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孫子的分上我才懶得費心,這一個你絕對會滿意。」沐奚世老眼一瞇,露出令人膽寒的目光。
「你的孫子不只我一個。」他推拒的意味明顯,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要祖父把作媒的心思放在別人身上。
沐東岳、沐東軒、沐東峰三兄弟皆未婚,其中沐東岳已三十四歲了,仍周旋在眾女之間未有固定對象,說他濫情卻有潔僻,性關係太複雜的女人他不碰,只要乾淨的。
而沐東峰正插考研究所攻讀博士,二十五歲的他還不急,等出清了上頭兩個哥哥後才輪得到他。
最有可能成家的是沐東軒,身為老二的他沒那麼挑剔,可看似居家好男人的他其實很冷情,雖然前後交過幾任女朋友,大多都因他過於冷淡而分手,戀情無寂而終。
離開他的女人都有一個結論,他不需要愛情,自己一人反而過得更好,妄想在他身上求溫暖比登天還難。
換言之,他可以為了生個繼承人而步入禮堂,婚姻是一種過程而非必須品,是誰都一樣,妻子是合法的性伴侶,無關愛與不愛,他能確保的只是她的法定地位。
沐奚世驀地一笑,笑眼中藏了幾分狡色。「真的不要?你會感激我的,這個丫頭你駕御不了。」
駕御不了……他眸光閃了閃。「這世上能得你一聲讚的人不多,我以為你更中意罵你糟老頭的小丫頭。」
「兩人相差無幾,難分上下。」沐溪世賣關子,故意吊人胃口,一個人偷著樂,笑得很陰險。
起了疑心的沐東軒微瞇起眼,他覺得祖父在陰他,住院還住得不安分,時時不忘找樂子。「爺爺說的是誰,總要瞧瞧再說,先見上一面才知道好不好。」
「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一句話,你當菜市場還由得你挑挑撿撿?不過你也沒說錯,我不只一個孫子,東岳似乎看上人家了。」他倆打小就愛同一樣東西,誰也不讓。
是兄弟,也是勁敵,從無和平相處的一天。
「沐東岳……」他思忖著,想著異母兄長是否真如祖父所言,真有女人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想爭,從小爭到大有什麼意思,搶贏了最多爭一口氣,過程卻多了許多麻煩,目前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壞事的女人。
何況他早已鎖定某個一點就燃的爆竹丫頭,除了她,他勾不起任何「戰鬥」的慾望,他只期待與她的交手。
「要還是不要?」
「我不……」
沐東軒正要拒絕,讓祖父少費心機,他的終身大事不由人擺佈,想插手的人是自找罪受。
但是他嘴巴才一張開,有磁卡才能通行的VIP特級病房的門由左而右滑開,一位身著白袍,長髮束於腰後的女醫生走了進來,她一進門不看裡頭有誰,直接對著病人劈頭就罵。
「你就不能稍微展現一下人性化的一面嗎?非要把冷冰冰的機械內在表示出來?你要弄哭我們幾個護士才甘願,她們是人心肉皮有痛的知覺,不像老先生你是銅皮鐵骨不痛不癢,把你煮熟了你還嫌滾水太冰。」兩萬度的熔點才叫燙。
「丫頭,我是病人。」對生病的老人要寬容。
「請喊我杜醫生,謝謝,還有當病人要謹守病人的本分,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用藥的時間一到就張嘴吞藥,不要把護理人員當成你家的狗呼來喝去。」管他是病人還是金主,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把她惹毛了就別想太好過。
「我付了錢就是大爺,她們不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憑什麼拿錢,若是不想要高額的看護費可以不來,我可沒有勉強任何人。」高薪又輕鬆的涼差上哪找,一群天真又可笑的小護士。
「是呀!可以不來,衝著你這一句話我就不來了,今天不用計帳,算是補你早死早超生的藥費,之前的醫療費用請結清,看你要轉院還是換醫生,我們有專人為你辦理。」反正他死不了,不用她來也能健健康康出院。
一見醫生掉頭就走,看都不看掛在床邊的病歷表,真的要趕病人的樣子,臉色憋成茄子色的沐奚世氣笑了。「等一下,丫頭,先來見見老朋友,你們以前還玩在一塊呢。」
什麼鬼話,誰和誰玩在一塊,這是嚴重的名譽損害。「我沒有朋友只有仇人,你要推誰來送死……」
一道人影倏地站在她面前,為之一怔的杜朵朵好不傻眼,這傢伙……呃!這傢伙好眼熟……
「要說好久不見或是真巧,早上才在妳家門口前分手,不到幾個小時又碰面了,原來妳是執業醫生不是搶銀行的。」她真騙住他了,以她衝動的性格他怎麼也想不到她的職業是醫生,搏擊教練或韻律老師還差不多。
以他對她的認識她是靜不下來的,整天蹦蹦跳跳是她的天性,她天生就是一顆會移動的小太陽,不論走到哪裡都會散發無比的熱力。
他實在無法想像,好動的她怎麼忍得了枯燥乏味的事,做這份需要耐心的工作。
沐東軒的心裡有一絲絲細微的波動,似是心疼,能做到連祖父都認同的頂級醫生,其背後的艱辛絕非三言兩語能帶過,她肯定付出了非常人能及的辛苦與努力。
看了老半天杜朵朵才認出是「熟人」。「怎麼又是你,你陰魂不散呀!沐東軒,趕快投胎去。」
真是見鬼了,為什麼甩不開這個笑裡藏刀的衰神?家裡、醫院、大馬路無所不在,簡直是四度空間來去自如,叫人防不勝防,說不定下一回會直接從牆壁中蹦出來。
「杜小朵,妳說這是不是緣分,連我祖父住院也能碰到妳……」原來爺爺口中看得順眼的丫頭還是她。
「等等,你再說一遍,這腦筋灌水泥的變態老頭是你的誰?」有這麼悲慘的事嗎?她救了「仇人」
「什麼腦筋灌水泥的變態老頭,小時候黑得像木炭的臭丫頭長大了還是一樣沒禮貌。」他是嚴肅,不苟言笑好嗎。
沐奚世的嘀嘀咕咕被自動忽略,沒人理會他的牢騷。
想笑的沐東軒忍得很痛苦。「是我祖父。」
「什麼,是討人厭爺爺」天哪!老天在玩她,鐵定是,她又被沐家的冤魂纏住……頭好暈。
杜朵朵突然很想撞牆,把揮不去的惡夢撞醒,她不願相信自己背到這種程度,又和萬惡的沐家人扯上關係。
新鄰居、討厭的病人;討厭的病人、新鄰居……啊!煩死了,這是什麼世界呀!居然全撞在一起了。
她忽然打了冷顫,有些惡寒,如果她的楣運還沒走到底,不只碰到沐家兩祖孫,那麼憎惡到欲一腳踩扁的沐家臭蟲是不是會一個個陸續出現,攻破她的寧靜生活?
不,不要呀!
 
「我不是說過姓沐的和蟑螂等級,都在我拒診的黑名單內,為什麼我還會成為沐家惡鬼的主治醫生,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誰害我的……我不甘心,死不瞑目……」
淒厲的哀嚎聲有如鬼哭神嚎,在一室純白的院長室響起,白色的素面緹花沙發,白色的酒櫃和白色的辦公桌,連吊衣架都是白的,一片無垢的純淨。
可是在某個發瘋的女人進入後,小規模地破壞了一下,潔白如雪的羊毛地毯多了幾道踩得很深的污痕,光滑如新的桌面上落下女人的手掌印數枚。
院長先生最愛的東方美人茶剩下一半,被嚎到一半的某人喉嚨乾了給喝掉,他排成菊花圖樣的手工餅乾像大戰過後的廢墟滿目瘡痍,掉落的餅乾屑宛如細細密密的螞蟻排滿盤底,讓人想吃的慾望降到谷底。
而院長先生不僅不能生氣,還要好聲好氣地安撫全醫院最優秀的外科醫生,期望她不要因一時失誤而失志,繼續奉獻無私的愛心,用高超醫術造福廣大的病患,醫院需要她,病人需要她,年年升高的營利需要她。
去吧!烈士,勇敢犧牲……呃!是把噴火龍的火給滅了。
「是妳把人收下的,又是妳開的刀,問也不問一聲就收人住院,杜醫生,身為有醫德的醫生,妳的作法是對的,值得嘉獎。」如果她能不邊叫邊吃他的餅乾就更好了,那可是他排了五個小時才買到的五行堅果墨魚亞麻仁雜糧餅乾。
院長先生秦元澤自稱是學富五車的美食家,熱衷美食料理,實則是甜食控,舉凡蛋糕、草莓塔、水果餡餅、千層派和含糖的小點心等全是他的最愛,一吃就停不了。
最近在院長夫人崔真姬的監控下稍有節制,否則早已向橫的發展,胖到連腳指頭也瞧不見,身為護士長的崔真姬非常重視飲食均衡,每一口的卡路里都要算到精準,沒有偏差。
崔真姬在健康方面有些偏執,她認為醫護人員若不能把自身管理好,又憑什麼去照顧病人,這是原則問題,她自我要求的高標準從不妥協。
「我哪知道他姓沐,他又沒在身上掛名牌,人都快喘不過氣了還硬要指定我當主刀醫生,我不進手術室就矯情了。」把指定費提高一倍對方都眼也不眨的應了,這錢不賺她都覺得對不起自己,有冤大頭不宰要宰誰。
而且說實在的,她有點被激到,當時那位穿著貂皮大衣的貴婦惹到她了,她才想用行動教訓對方,讓她別再狗眼看人低。
「妳要不要去治治認人障礙的毛病,要見個七、八回才能認出人,一超過半年不見又把人忘個精光,以後遇到了結仇的看妳怎麼辦。」她惹禍的本事比結善緣快,不可不小心。
杜朵朵忿然的咬了一口藍莓瑪芬。「不然你以為我板著臉裝酷是為了什麼,一來是不想交自來熟的朋友,見了人像沒遮蓋的臭水溝,臭氣熏天的說上一堆不好笑的冷笑話,二來是防惡犬,誰靠得太近就凍死他,想尋仇?沒門!」
吃飽撐著的閒人哪知道她裝得多辛苦,不敢大聲笑怕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全身上下發射冷凍光束讓人退避三舍,不交朋友是怕麻煩,她哪有閒功夫四處去認人,維持不遠不近的交情,她累別人也累,不如就此拆夥。
說沒有遺憾是騙人的,總有幾個特別知心,不過一想到要費心聯繫,她光想就覺得煩,朋友往來貴在真心,若是多了刻意就失味了,久而久之再好的感情也會轉淡。
所以她很理智地做了決定,認不出人就認不出人吧!反正她記得住名字,以名字認人總錯不了。
何況人的一生會遇到多少人呀!一個個都牢記在心那多累,有時間做點別的好過糾結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嗯!妳裝得很像,旁人看不出妳的本質是歇斯底里,只記得妳過人的醫術還有與個性不合的冷豔面孔。」她很美,宛如長了刺的火焰花,美得張狂卻碰不得。
杜朵朵沒好氣的一瞪眼。「學長,你這話是在安慰嗎?怎麼我聽來有點諷刺的意味,我幾時歇斯底里了。」
現在。秦元澤沒膽說出事實,只能心痛地看她糟蹋食物。「我是說一點小小的錯誤不用放在心上,人有失手,馬有亂蹄嘛!妳睡飽點就忘記了,明天又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姓沐的搬到我家隔壁,成為我的鄰居了。」她說得咬牙切齒,一臉怨恨。
「呃!這樣呀!妳……節哀順變,日子總要過下去……」秦元澤陪著乾笑,還真說不出勸慰的話。
冤家路窄,這能怪誰呀!偌大的城市住了幾百萬人口,偏她運氣那麼差,仇家近在咫尺。
真應了那一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巧得叫人無言以對。
「學長,我家沒死人,用不著節哀順變,你把這四個字寫到白布上,送給姓沐的死老頭,放他早日榮歸西方極樂。」她肯定一身白去送花圈,人死要結伴,希望沐老頭拖兒帶女不孤單。
他咳了咳,差點被口水嗆到。「不好吧!我們開的是醫院不是殯儀館,等老先生百年了再送也不遲。」
觸人楣頭的事他做不出來。
「他想長命百歲?作夢,缺心少肺的人活到現在是閻王不收,預備讓四方小鬼活活的生吞他。」人無報應天理不彰。
「……」秦元澤默言了。面對一心要宣洩怒氣的鐵娘子,少說少錯少造口業。其實她也只能嘴上吐兩句氣話而已,還真能把手術刀磨利了,一刀下去開膛剖腹不成。
說是深仇大恨不至於,全是日常小事累積而成的陳年舊怨,沐奶奶在世時兩家還走得很勤,杜朵朵曾經很不情願地喊過沐奚世一聲沐爺爺,向來用鼻孔看人的沐奚世也給過她一根棒棒糖。
只是人死如燈滅,人情薄如紙,沐奶奶過世不到一年,沐家人的嘴臉就變了,一開始是不准杜家的人抄近路越過沐家的圍牆,接著漸漸地越來越疏遠,見了面也不打招呼。
很強烈的對比,富人與窮人。
沐家出入是名車,往來是仕紳名流,穿得是燙過的名牌新衣,他們一雙鞋子的價錢是杜家一個月的開銷。
而杜家坐的是公家配給的警用機車,玩在一塊的是附近商販和警察的小孩,衣服沒破就穿到縮水,省吃儉用才能買教科書,沒有錦衣玉食卻有滿滿的笑聲,在貧窮中尋找快樂。
也許是杜家人沒過得如沐家人所想的困苦,一家人雖然不富裕卻開心的笑著,這引發沐家人的不滿,認為窮人不該有歡笑,要哭喪著臉過日子,否則沐家人賺那麼多錢算什麼。
小小的衝突越演越烈,最後演變成兩家交惡,而沐家的仗勢欺人終於讓杜朵朵發火了,她翻過圍牆跑向沐家燈火輝煌的正門,朝正在辦生日宴會的壽星揮出一拳,當場把他的鼻梁打斷,血流如注。
當時在場不少的沐家親友,看到這一幕全嚇傻了,事後議論紛紛讓沐家人丟盡了顏面。
因此才有後來的逼人搬家,這件事就是導火線—沐奚世親自出面向警方高層施壓,然後其子沐偏年再捐出一千萬給警察之家,劉菊芳帶人去市議會鬧,而後才有拆除警察宿舍一事。
杜朵朵一家是由父親昔日的同事口中得知事實真相,這下真是結下仇恨了。
「妳叫完了沒,杜醫生,我老公不是妳的情緒回收桶,不要一直吵得他不得安寧,妳想放下妳的病人不管嗎?」院長辦公室的門被拉開,探進一張圓臉女性,狹細的雙眼一眨一眨的,似有不快。
「醫生不舒服,不看診,叫病人轉到其他門診。」她心痛、腳痛、睫毛痛、指甲斷了要請病假。
崔真姬恨鐵不成鋼,衝了進來一把揪著杜朵朵的耳朵。「妳再給我耍任性試試,為了兩個姓沐的要死不活,妳的亞馬遜女戰士精神到哪去了,不戰而敗最可恥了。」
「誰說我不戰而敗了,我是來尋求大地的力量,看能不能袪袪楣運,妳老公長得很驅邪。」不帥,但有型,有學者的氣質,看起來……呵!很好欺負……
「妳說什麼?」居然敢說她老公長相驅邪崔真姬滿眼殺氣地拗著指關節,似要大開殺戒。
「崔護士長不用去巡樓嗎?帶頭怠忽職守會給下面的護士壞榜樣。」看她還有沒有臉說別人。
「妳……好,算妳狠,過兩天我到妳家告狀,讓秋玉姨處罰妳。」總有她怕的人。
杜朵朵白眼一翻,不當一回事。「姓沐的老頭找個住院醫生接手,再兩天沒惡化就讓他出院。」
「不行。」
院長先生沒開口,院長夫人先搶白。
「不行?」
「沐先生……我是指那個年輕的小沐先生想讓他祖父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為期五天,所以出院日期要後移。」所有項目都檢查一遍,花費破六位數,健保不給付,全額自費。
「那好,調到別的樓層,不要再讓我碰見他們,該賺的錢一塊錢也不能少賺。」這頭羊很肥,刮得下一層油。
「杜醫生,朵朵妹妹,真姬姊知道妳和沐家有仇,可是人不好跟錢過不去,在鈔票面前人人平等,對病人要一視同仁,不應該有階級觀念……」神愛世人,聖光普照。
「夠了,妳不要再說了,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學長,你老婆該吃藥了,反常的溫柔是病變的前兆,先帶她去檢查腦子,說不定是腦水腫。」才會這樣說話反覆,與平時的態度大不相同。
被質疑有病,崔真姬惱怒地戳她一下。「妳就不會順著話尾接嗎?讓我繞來繞去地拐了十八個彎。總之小沐先生說了由妳接手,一直到沐老先生出院為止都由妳全權負責。」
「我拒絕。」她才不要當沐老頭的「家奴」。
那老頭一下子要熱水嫌熱水燙,一下子要冷水喊水太冷,把人折騰得只剩下半條命才決定熱水兌冷水成溫水來泡腳。
「妳不能,小沐先生預付了全部的檢查費,妳的雙倍指定費已按照他的要求匯入妳的戶頭,妳是收了錢的人,要照規定行事。」小沐先生真了解她,先一步將她一軍。
「以錢壓人,真夠卑鄙。」除了錢多他還有什麼。
「妳不要?」沒人會傻到把錢往外推。
杜朵朵發狠地握拳頭。「為什麼不要,既然他們不怕我在點滴瓶裡下藥,那我就正面迎敵,在醫院裡醫生最大,我說的話就是權威,死老頭再得意呀!他的命還是掌握在我手中,哼!我把口服藥全換成針管注射,痛死他。」
她說的是狠話,但是有口無心,不可能真利用病人的身體來報復個人恩怨,儘管口口聲聲仇深似海,起碼的醫德還是有,她不會為了一個仇人毀掉大好前程,斷送自己未來。
抱怨是有,誰叫她天生記仇,不叨唸兩句她氣難平,感覺像是投降了,得狠罵一通才能維持氣勢。
個性衝的杜朵朵最大的優點便是真,真得沒有任何虛偽,一眼就能看透她內在和不做作的真實,一條無毒的蛇看來嚇人卻咬不死人,頂多是虛張聲勢。
也難怪她說不要朋友仍然有人喜歡她,令人不自覺想靠近,因為她不屑騙人,直來直往的性格好過背後放箭,她脾氣不好是一回事,但只要被她認定為「自己人」的,她豁出全力也要予以保護。
在離開壓力舒放室(院長室)後,杜朵朵請人代班並未回到工作崗位上,她需要放鬆一下累積能量,才有十足的精神應付沐家兩隻吃人不吐骨頭的狐狸,他們狡猾異常。
但是,她的運氣背到極點,明明刻意錯開了離院時間,又瞧見那張令人不爽的臭臉。
「我送妳,順路。」倚在牆邊的沐東軒似是等了好一會兒,見到要等的人一出現便直起身走上前。
順什麼順,他往東邊,她家在西側,一點也不順。「不用了,我有車,黃鼠狼的好意我敬謝不敏。」
沐家與杜家雖是鄰居,也僅是一牆之隔,可大門開處卻是各在東西,杜家門口緊鄰的那堵牆是沐家的後院,而沐家的門口在另一側前端。
也就是說杜朵朵回家的路線是由西邊的大馬路轉入巷弄,而沐東軒返家的方向則是東側的四線道,兩家看似很近實則彎了個大彎,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在十字路口轉彎。
不過說順路也沒錯,確實離得很近,只要打開沐家的後門就能直通杜家的前門,才幾步路的距離。
只是以杜朵朵的個性,她絕對不會同意走仇人的後門。
沐東軒白牙一露,甚為愜意。「告訴妳一件非常不幸的消息,半個小時前有輛急著送孕婦到醫院的大貨車開得太快,煞不住的往醫生專用停車格衝撞,一排十幾輛都—」
「都怎樣?」她已經很平靜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打擊到她,除了眼前害蟲男的幸災樂禍。
「一輛輛疊羅漢似的疊在一起,最裡面的紅色跑車雖然受損不重,可車門凹了被堵在最裡層,除非把堆疊的車輛移走,否則那輛車也動不了。」平空掉下來的無妄之災。
杜朵朵吸氣又吸氣,維持表面上的平和。「多謝告知,我搭公車,車子有保險,損失不大。」
但是眼聽和眼見有極大的差距,當她不放心的到停車場一看,果然看到各輛車子的警報器響個不停,最前頭的四、五輛已撞成凹陷的廢鐵,以此往內推每輛車都卡得死緊。
車頭撞歪的大貨車擋風玻璃居然沒破,只裂成蜘蛛網狀,而她的車……不,那還是車嗎?駕駛座那側往內凹陷,車窗插入另一輛車的照後鏡,車燈全碎,輪胎扭曲……
「還是我送妳吧!我看妳需要順道去收收驚,車毀人沒事是萬幸,妳家的神明很旺……」他忽然臉色一變,發出悶哼。
「姓沐的你再說一句風涼話試試,忘了我杜朵朵的獨門絕招是不是!」細細的鞋跟踩在黑色皮鞋上,重重的旋踩。
第五章
貝多芬的「給愛麗絲」,柴可夫斯基的「四季」,聖桑的「動物狂歡節」,馬勒的「悲嘆之歌」,理查.史特勞斯的「狄爾愉快的惡作劇」和「阿爾卑斯山交響曲」……
一首又一首的美妙音樂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悠揚又動人的音符透過修長優美的十指在空氣中飛舞,似林間的鳥兒輕躍枝椏間,潺潺流水滑過石頭縫,微風吹過青草地,帶來阿爾卑斯山的花香以及早開的櫻草幸福訊息。
那是令人心情愉快的鋼琴聲,如風輕掠煩躁的人世,洗滌一切的不美好只剩下真與善,美的是人心,飛揚的是神彩,激勵著人們向善的心,共同譜畫出一幅美好圖畫。
可是連續五個小時不停不休的彈奏,還專挑某人的睡眠時間,再動聽的樂曲也成了擾人的魔音,干擾著某人細如髮絲的神經,刺激她原本就不多的理智,頻臨崩潰。
冤家宜解不宜結,但是……一點也不敦親睦鄰的惡鄰居,管他去死呀!
「早安,芳鄰,妳一早的氣色看起來……嗯!非常有造型。」清早晨跑卻被人攔截,忍俊不禁的沐東軒看來心情很好的打招呼。
「你在報復是吧!因為我踩了你一腳?」太可恨了,他怎麼可以一臉清爽,容光煥發成這樣。
「是妳揪著我領子不放,哪是我在報復,杜朵朵,妳還有腦子吧!一大清早捉著男人不放手,妳想街坊鄰居瞧了做何想法,怎地春天還沒到貓就發春了。」看著她那雙浮腫的熊貓眼,他眼底的笑意久久不散,甚為愉快。
杜朵朵忿忿難平地收緊手掌。「沒見過比你更小心眼的男人,一點點小事也斤斤計較,你看我很不順眼是吧!不徹底打垮我難補你心底的黑洞,輸不起的窩囊廢—」
他作勢挖挖耳朵,順手拉開她的手。「聲音太大會吵到鄰居,雖然杜家的河東獅吼赫赫有名,但也用不著拿出來顯擺,妳這嗓門呀!震得我可憐的雙耳嗡嗡作響。」
耳鳴了。
「做賊的喊捉賊,你好意思說吵到鄰居,從昨天晚上七點一直彈琴彈到十二點整的人是誰,你敢說那是你媽彈的。」他最好敢睜眼說瞎話,死不承認。
沐母關月荷是國際知名的鋼琴演奏家,從少女時期就開始學琴,每年有好幾場大型的國際演奏會。
只是結婚後的身體似乎出了狀況,為了求子又吃了很多偏方,把原本就體弱多病的身子骨搞壞了,加上丈夫又娶了二房添香火,鬱結在心的她終於垮了,病痛纏身。
生下二子後,健康狀況一日不如一日,一度差點熬不過去,便宜了一心想被扶正的劉菊芳。
所幸拖著拖著也熬到兒子成年,雖然虛弱點,但因用藥得當,長期臥床的情形日漸改善,她也重新站回舞臺上,兩三年開一次小型的鋼琴演奏會,讓愛樂者得享天籟。
身為鋼琴家的兒子,沐東軒自幼受母親熏陶,在母親的教導下彈了一手好琴,還獲得少年組鋼琴冠軍。
不過沐東軒的琴只彈到十七歲,一滿十八歲就被送出國了,沐奚世對他期望佷高,軍事化教育般的嚴厲栽培,除了和商業管理有關的學習,其餘事物一概不准他碰,怕他分心,不專注,玩物喪志。
沐奚世想把龐大的企業傳給他,因此對他的教育特別嚴格,舉凡無利於商場往來的休閒娛樂全部禁止,交往的對象和朋友也必須篩選過,非名門世家不得來往密切。
所以沐東軒的幾任女朋友都是出身良好的富家千金,有教養、善交際、端莊優雅,笑起來從不露牙,總維持在上揚的四十五度角,像是特意打造的樣板,每一個都一樣。
太假了,這就是他無法動心的原因,只談性,不談情,她們假得讓他無法產生悸動,即使在床上做著激烈的運動,一陣大汗淋漓後,雙手擁抱的身軀也依舊讓他感覺不到生氣。
他贊同的點頭。「是我彈的,太久沒彈都生疏了,指法有些亂,所以多彈了一會。」
沐東軒毫不猶豫的承認,還一臉意猶未盡的神情,彷彿尚未盡興,有空時再來奔放一回。
「這叫多彈一會,足足五個小時,你都不會覺得累嗎?」她都快瘋了,腦子裡跳動的全是五線譜。
「多謝關心,我以前剛學的時候常練琴練上十個小時,五個小時不算什麼,妳知道想學好琴得下苦功的吧,那時妳常爬上我家的大樹從窗戶外偷看不是嗎?」像隻可愛的花栗鼠躲躲藏藏的,狀似陶然地托著下巴趴在樹幹上,未著鞋的腳隨著音樂節拍搖晃。
他是羨慕的,羨慕她的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學什麼就學什麼,像隻自由飛翔的小鳥,她的天空有無限大,隨她的喜好任意遨遊,不受束縛。
從她身上他看到光明和希望,她有一雙透明的翅膀,領著她飛往夢想的國度,有一群愛她的家人支持她飛向遠方。
而他只能關在被安排好的框框裡,學琴是被逼的,因為他有天分,母親想培植出一個像她的音樂天才,在他還沒想到未來要做什麼前就督促他練琴,一天十幾個小時就耗費在彈琴上,他每天一睜開眼瞧見的就是琴鍵。
也許這就是母親的愛,只是她的愛太自私,她的目的是利用他的才華來吸引父親的目光。
「誰在關心你了,少往臉上貼金,過去的事一把火燒了,最好提都不用再提,我最近在學著寬恕,你給我踮著腳尖走路,不要再來惹我。」杜朵朵揮舞著拳頭,顯然火氣不小。
丟臉的事誰想提起,往事不堪回首。
他低笑,眼眸閃過一絲戲謔。「貓才踮著腳尖,妳的要求太為難了,我做不到。」
一語雙關,是做不到不要惹她,還是做不到踮腳尖走路,那只有他才清楚了。
「做不到也要做到,你再瘋了似的彈琴,信不信我砸破你家大門,把你拖出來痛毆一頓。」不打不成器,不揍得他皮肉痛他怎會曉得魔音穿腦的痛苦。
「信。」他有前車之鑑。
摸著矯正過的鼻梁,沐東軒猶記她當時一拳揮來時的劇疼,流了滿手的鼻血。
他怨過她爸幹麼教女兒防身術,讓一個當時個頭高過他的小女生學中國武術又學跆拳道,把他們這些眼高於頂的富家少爺揍得七葷八素,兩眼冒金星,在同輩中抬不起頭。
「哼!不要再衝著我狐狸笑,我看透了你的心思狡詐,為人陰險,是不折不扣的黑心小人,你肯定曉得我從昨天一早就連續開了三臺刀,十幾個小時沒闔上眼,極度需要睡眠,而你沐東軒……」她指指他的鼻頭。
「從地底爬出的害蟲,專啃死人骨頭的敗類,你是故意的,從我踏進家門的那一刻你就處心積慮要害我,讓我睡眠不足,造成今天下午的手術失誤,你的一腳之仇報得還真重呀!殺人完全不見血。」
硬生生地割下她一塊肉,讓她名聲掃地,零失敗成了絕響,以後誰還敢信任她。
「妳今天並沒有排班,我看過了。」他的確是使了小手段,好讓她牢牢記住他,她的「健忘」太讓人惱恨了。
「排班表上沒有我,那是因為我接了大的邀約,要和他們的醫療團隊進行小兒心臟主動脈剝離併冠狀腫瘤手術,大約要六到八個小時,那孩子才五歲。」他絕對是她的天敵,毫無疑問。杜朵朵忿恨地咬緊牙,狠瞪一再扯她後腿的混蛋。
沐東軒神情一緊,靜默久久才掀唇開口。「是我做得太過了,我道歉,我沒想到妳是一名救人的醫生,還當妳是個下溪撈魚,爬樹摘果子,四處胡鬧的野丫頭。」
她在他的心中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她是鮮明而充滿活力的陽光女孩,是活在陽光底下的跳動生命,怎麼也無法和沉穩專業的醫生形象融合在一體,那是很突兀的畫面。
即使穿上醫生袍,她在他看來仍是小孩子。
事實上是他錯了,還停留在以往的記憶裡,他忘了人會長大,他在祖父的安排下一步一步爬到目前的位置,成為高層主管,穩坐執行長之位,而她也找到屬於她的那片天空。
沒想到高高在上的他會低頭認錯,她怔了怔,表情有些錯愕。「算了,算了,我自認倒楣,誰叫我運氣不好老是遇上你這個衰鬼,從此楣運不斷,我認了還不成。」
被說是害人楣運當頭的衰鬼,沐東軒心裡有點沉。「妳的體力支撐得住嗎?要不要我從旁調一位醫生頂替妳,精神不濟上手術臺是相當危險的事,對妳和病人都不好。」
「要是能找得到和我一樣技術精湛的醫生,大院長就不會透過關係找上我,我國全方位外科醫生並不多,不是你想就一定能替換,而且臨時找來的醫生沒法立即進入狀況,我們事前開了七、八次會,做了一番討論才決定如何下刀。」要事先演練過,做好萬全準備,絕不匆促行事。
一條人命何其珍貴,病人想活下去,她便全力幫助延續其生命,任何人都有權力多看看這美麗的世界。
「不能往後延嗎?」原來她已經成就非凡,無可取代了,他把她想得太簡單,從未深想她也可以是不凡的。
杜朵朵很想罵一句:有錢人的狂妄,生命是可以等待的嗎?簡直是痴心妄想。但是看到他眉頭深鎖的沉思側臉,忽然覺得他也沒有那麼可惡,無心之過能怪誰,是她沒有做好睡眠管理,太過自信的疏忽。
「最多只能延兩小時,那孩子的腫瘤已壓迫到心臟,再不切除有可能會破裂,導致主動脈大出血。」那時就真的沒救了。
「那妳還不去休息,盡做這些無聊事幹什麼,妳要是認為不消氣,等手術完成後我任妳處置,看要潑水,拔毛,當沙包揍都由妳,我不還手。」其實他很忙的,卻因顧及她的感受,怕她為醫療上的疏失而自責。
沐東軒看杜朵朵眼睛下方微帶青色的陰影,頭一次有了不忍心的感覺,心疼她因他惡意的捉弄而睡眠不足,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不太有精神,上眼皮和下眼皮都在打架了。
惡作劇的喜悅一消散後,他必須承認自己不喜歡看見蔫蔫的杜朵朵,失去光彩的她令他莫名不快。
「睡不著。」她十分沮喪的捉著頭髮。
「睡不著?」他非常意外。
若說他有佩服她的地方,那便是她好吃、好睡,很好養的本事,杜朵朵不挑食,只要做得美味,什麼東西都吃,而且一沾床就能睡著,閃電打雷都吵不醒。
她最受不了的反而是細碎的聲響,她的音感似乎天生與眾不同,越是細微的聲音聽得越清楚,大老遠也能聽見水珠滴在地面的聲音,然後從睡夢驚醒,以為外頭正在下大雨。
十幾年的鄰居,一度還走得很近,沐東軒當然明白她鮮為人知的祕密,因此他才獨自一人在琴房彈奏,一彈就是五個小時,因為會受到琴音影響的只有杜朵朵一個。
所以杜家……包括沐家的傭人在內,沒人感覺得到擾人清夢的鋼琴聲,照樣安睡如常。
要不然彈琴彈到三更半夜,隔天要上班、上課的鄰居早就打電話抗議,甚至是報警處理了。
上帝關起一道門,定會再為你開啟一扇窗。杜朵朵的認人障礙若是一種遺憾,那麼聽力過人算是補償吧!就是不曉得她自個兒覺得是好是壞,還是寧可兩者都不要。
「還不是你害的,彈什麼琴嘛!我滿腦子都是鋼琴聲,翻來覆去全是『給愛麗絲』,腦波自動發射要起來倒垃圾的訊號,結果就沒法睡了。」腦子和身體無法配合,明明知道深夜沒有垃圾車收垃圾,可是又很想起床追垃圾車。
體內有兩個小人在拉扯,一個在左耳喊著「垃圾車來了,垃圾車來了、快去倒垃圾」,另一個則在右耳喊「那是假的!快睡快睡,再不睡妳明天會爬不起來……」
一勸一拉,想睡覺卻難以入眠,熟悉的音樂即使在鋼琴聲停了仍縈繞不去,叫她明明睏倦得很仍睜著沉重眼皮,想睡不能睡到天明。
他一聽差點笑出聲,極力的忍住才不致火上加油,把她稍稍降下的火氣又挑高。「我有個法子妳要不要聽聽。」
「什麼方法?」她現在只要能好好睡上一覺,把靈魂賣給惡魔都成,她實在快撐不住了。
「找件事讓自己分心,把鋼琴聲壓下去。」他有過相同的經驗,越是不想在意越明顯,好比想起杜朵朵。
她聞言把眼一翻,以表情唾棄他。「爛主意!我試過,沒用,有一種狀況是累到極點反而睡意全消,無法進入睡眠狀態,累的是心,身體清醒異常,怎麼也鬆懈不了。」
「那妳不妨用用我的方式。」深幽的黑瞳閃過一抹異彩,但很快又消失在幽暗瞳孔深處。
「有效?」她不相信他。
「試一試便知。」她有時老實得可愛。
很想睡的杜朵朵看了看笑得很刺眼的男人,著實考慮了一會兒,與虎謀皮真的沒什麼好下場,尤其她在他手中吃過不少虧,他離好人的標準太遠了,可是……
唉!別無選擇呀!
「姓沐的,你敢耍我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醜話說在先,他的為人她信不過,只是不得不的妥協。
沐東軒雙手環胸的笑道:「這是妳求人的態度嗎?」
「更正,是贖罪,你欠我的補償。」她搖著食指,指正他的錯誤,小小的得意溢於言表。
他狀似勉為其難的嘆了口氣。「好吧!當是我的賠罪,誰叫我小看妳了,把眼睛閉起來……」
「為什麼要閉眼?」她開口質疑。
手掌一張,覆在她眼前。「魔法。」
「你……哼!我信你一回,你要是敢騙我,我的手術刀磨得很利,剝下你一層皮綽綽有餘。」她還沒試過「剝皮術」,一張人皮完整剝落而不受損,很考驗下刀者的功力,她不介意在他身上試試。
他但笑不語,似乎胸有成竹。
明明不相信他,但是看到他噙在唇畔的笑意,莫名地,杜朵朵浮躁的心定了下來,感覺他不會害她,長而捲翹的睫毛輕輕垂下,蓋住清湛雙瞳。
她很不安,也有沒來由的興奮,夾雜著不放心的焦慮。
驀地,她察覺有什麼在接近,鼻子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難聞,似乎是微帶松果的氣味……
啊!那是……唇
倏地一驚的杜朵朵想退後,一雙結實的手臂卻像兩條巨蟒摟緊她後腰,將她壓向自己,濃重而熾熱的男性氣息侵入她口中,以絕對的強勢攻佔柔馥芳唇,吮吸攪弄。
沐東軒所說的方式是吻她?
不可否認的,是見效了,她腦中的鋼琴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她有些站不住的暈眩。
「你……你……」待他一退開,她本來該破口大罵的,但她居然說不出話來,太詭異了。
「這下睡得著了吧!杜朵朵,腦裡雜念一掃而空了。」看著她粉色帶光澤的唇瓣,他心口一悸,再度蠢蠢欲動。
「……」睡得著才有鬼,她的心更亂了。
「下次要找我不用埋伏在路口,趁我一早慢跑之前攔截。看在我們好歹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上,一通電話我隨傳隨到,用不著堵在大家都瞧得見的巷子裡告白,我臉皮很薄的。」他撫撫被捉皺的運動休閒服,再抬起腿拍拍腳下根本沒沾到土的新球鞋,優雅地揚唇一笑。
「沐東軒,你玩我……」她竟然相信黃鼠狼。
一隻修長的食指抵住杜朵朵的唇,噓了一聲。「不必太感激我,舉手之勞的幫助不足以言謝,好好睡一覺,然後精神飽滿的救人去,我會想辦法將手術往後移兩小時的,等妳。」
 
等妳。
低而溫醇的嗓音猶在耳際,有些失神的杜朵朵覺得臉很燙,她遊魂一般的晃進屋裡,腳步飄浮。
一直視為仇人的男人,她怎會認為他很性感呢!渾身充滿誘人的男人味,強烈的荷爾蒙氣味增添他的魅力,一瞬間的眼神交會,她居然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了一下。
明明是她想踩爛臉的沐家人,最最痛恨的害蟲,噴十罐殺蟲劑也要消滅的天敵,為何那張壞壞的笑臉突然變得特別明亮,讓她有種撞進一泓深潭的感覺,彷彿深陷其中……
啊!不對,不對,不能被迷惑,這根本是姓沐的最下流的計策,在口頭上贏不了她就想使出上不了檯面的伎倆,讓她以為他無害而卸下防心,再藉由攻心為上打擊她。
太……太卑鄙了,他把人當成什麼了,居然敢吻她,還把舌頭伸進她嘴巴裡攪呀攪的。
可惡,她真該給他一巴掌,都快三十歲的人還被什麼魔法所騙,輕易地落入他設好的圈套中,她果真如他所說的白長了幾年,還是一樣不長進。
「朵朵,妳怎麼一直摸妳的嘴,是不是被蟲咬了,櫃子有藥要記得抹,不要以為醫生百毒不侵。」她就是太逞強了,不懂得照顧自己,老要別人為她操心。
祖母的話讓杜朵朵背脊為之僵硬,訕訕地放下唇邊的手,笑容飄忽,有些不太真實。
「奶奶,妳還沒出門呀!不是要跳新的土風舞,妳一向是衝第一個的。」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問。
杜朵朵很想忘記留在唇上的味道,可是微微的刺痛提醒著她剛發生不久的事,她一點也不討厭沐東軒的吻,甚至是喜歡的,他在她唇齒間的挑逗深深觸動她心靈深處的悸動。
她知道不對勁卻無力阻止,渾身莫名有陷下去的感覺,像是草地上的泥土軟得一腳踩下便會往下陷落,很難拔得出來。
「心肝哪!妳是發燒還是沒睡醒,我們今天老人會館要包一輛遊覽車到盧山泡溫泉,明天才會回來,待會我們要到老陳家集合。」何美麗不放心的摸摸孫女額頭,就怕她生病了還不曉得。
「嗯!奶奶前兩天說過了,我忘了,妳錢夠用嗎?我皮包裡還有幾千塊先拿去用。」玩得開心最重要,奶奶的年紀大了,能玩盡量玩,再過個幾年腿骨不便利就玩不動了。
對於家人,杜朵朵從不吝嗇付出滿滿的關心和愛,她們是不分彼此的,她能做到的絕不推辭,只盼著家裡的人都健健康康,和和樂樂地在一起,沒有煩人的瑣事。
「不用了,妳媽月初塞了一萬塊給我,我還沒花完呢!暖暖做了四、五十份三明治要我帶到車上分大家吃,妳把錢省下來當嫁妝。」她揮揮手表示錢夠用了,她一個人根本花不了多少錢。
何美麗是心態健康的老奶奶,不因早年丈夫拋妻棄子而自怨自艾,認為這世上的人都對不起她,反而更積極的活出自己,讓自己的人生和她的名字一樣美麗。
活著就是一種恩賜,她一直這麼認為。
「錢多了又不咬人,帶著幫我們買一些名產回來,至於嫁妝嘛!等一百年再說,哈~~哈~~」杜朵朵大笑著,根本不當一回事,一百年後她都往生了,要嫁鬼呀!
「又在胡說八道了,奶奶能等妳一百年嗎?有好的對象就不要再挑了,你們醫院的醫生……」她瞧著不錯,有幾個特別得她的緣,年青有為又長得俊,很有禮貌。
「哎呀!好睏喲!我要再去睡個回籠覺,昨夜沒睡好快睏死了。」何美麗的話還沒說完,杜朵朵忽地伸伸懶腰,把她到嘴邊的話又塞回肚子裡,一溜煙地跑回房間。
日式的柚木地板,沒有床架只有床墊,簡單的雙人衣櫃,兩面高達天花板的書牆,取書的折疊梯與和室專用的矮桌、枕頭、棉被、冷氣,以及一臺電風扇。
杜朵朵房裡的擺設很簡潔,一目了然,她不看電視也很少聽音樂,只有一臺電腦擺在床頭邊,方便她上網查資料。
唯一的奢侈品大概是放在窗戶旁的紅木立體穿衣鏡,仿古的牡丹刻花和紅木色澤深受她喜愛,讓她有回到古代的感覺,美得令她忍不住買下幾乎花掉她半個月薪水的立鏡。
因為喜歡,她習慣一進房先看一眼鏡中的自己,拉長的身影有種古典的風味,彷彿走進時光隧道,回到古老歲月。
照例,她又不自覺看向鏡子,才一眼她就驚訝地捂住嘴,很想死的希望自己看錯了,鏡裡穿著皺巴巴睡衣,一頭亂髮的女人不是她,她怎麼那麼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女鬼
重重地呻吟了一聲,她自覺沒臉見人了,爬呀爬的掀開棉被一角,整個人鑽了進去。
天哪!她這模樣居然沒嚇跑姓沐的,他還能面不改色的吻下去,他是不是瘋了呀!連她都嫌棄自己的鬼樣子,他怎麼會……
一陣睡意襲來,以為不可能睡得著的杜朵朵睡眼矇矓,在不解的懷疑中沉沉睡去。
長長的一覺醒來,她覺得分外輕鬆,特別精氣十足,神清目明,兩手靈活,胸口的鬱氣一掃而空,兩顆熊貓眼不見了,眼神多了光彩,明媚動人。
坐上大派來的接送專車,杜朵朵在四點整進入手術室,除了她以外還有兩名教授級的醫生和數名助理醫生,每一位年紀都比她大,執業年資也是她的數倍,但主刀者是她。
全神貫注,她劃下第一刀,不去看那張稚嫩的臉孔,手術過程中不能分心。「抽吸、鑷子、食鹽水沖灌……主動脈上有硬塊,準備取下……咦!等一下,這是什麼,心臟外那一層薄膜,不好,有黏膜……」
因為心臟包膜的緣故,手術時間因此延長了一個多小時,光是處理不易分離的黏膜就讓醫療團隊捏了一把冷汗,他們必須把薄薄的膜移開才能碰到動脈,將拇指大小的冠狀腫瘤一粒粒摘除,又不能傷及脆弱的血管。
複雜又瑣碎,費時費力的手術在團隊的通力合作下,終於順利地完成。
整整十一個多小時,將近十二小時,走出手術室的同時,幾乎參與手術的人都快虛脫了,腳有點抖,似乎輕輕一推就會往後倒。
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互相打氣加油,鬆了一口氣後發出憋了許久的笑聲,為手術的成功而高興。
尤其是看到守在手術室外徹夜不眠的家屬,他們眼中喜極而泣的淚水是最大的喝采,醫生們的努力是值得的,搶救回一條小生命,這是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到的滿足,杜朵朵也笑著哭了。
「杜醫生,要不要去補充一些熱量,附近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熱炒店,我們打算去慶祝一下,不吃點東西沒力氣回家。」一位年長的醫生出聲邀約,擔心她支撐不住。
杜朵朵畢竟是唯一的女醫生,體力有限,不比他們這些粗壯的大男人,忙了一夜怕也是手腳發軟了。
「謝了,周主任,我累得連手臂都舉不高了,只想趕快回我的窩睡覺,你們去吃吧!不要喝酒,待會還有人要開車,平安回家最重要。」好累,眼皮快睜不開了。
眼皮酸澀的杜朵朵累得沒力氣揉眼睛,她連笑都很勉強,長時間的手術下來,她十根手指頭異常僵硬,尤其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痛得都有點麻了。
這是血液循環不良,回去後泡泡熱水就能舒緩,她清楚這是身為外科醫生的職業病,避免不了。
「那妳小心點走,外頭還有點暗,讓警衛幫妳叫車,不要一個人走夜路,我們先走了。」肚子真的餓慘了,咕嚕咕嚕的叫,在小輩面前響得真難為情。
「好,各位慢走。」
揮別了合作夥伴,其實有幾位她認不得,印象不深,即使前後開過幾次會也交談過,可是今日一別,若是沒再越院借人,日後在街上偶遇她怕是又認不出了吧!
微微的感傷油然而生,穿上厚外套的杜朵朵信步走出醫院大廳,她沒瞧見胖嘟嘟的警衛笑呵呵的上前打招呼,大概去巡樓了,因此她拉緊外套往門口走去,看能不能遇到早班的排班計程車。
清晨的氣溫很低,雖然風不大但寒氣沁人,她不自覺地縮著脖子,四下眺望,寒風中只有她孤伶伶的身影在顫抖,不見其他人影,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地閃著微弱光亮。
啊!原來才四點多,難怪看不到半個行人。
她失笑的撫撫發涼的臉龐,手錶指著四點三十五分,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醫院前的公車站牌最早一班是六點,看來她有得等了。
早知道就和周主任他們去吃熱炒,至少身體熱一點,不用呵氣替雙手取暖,溫暖的燈光也讓人心裡發熱。
「需要一個送暖的司機嗎?全程免費又服務到家,讓妳從心裡暖到外,全身暖呼呼。」
乍聽見熟悉的低沉嗓音,以為自己產生幻聽的杜朵朵抱著身體坐在候車亭,頭一低看著自己的鞋面,暗自苦笑自己想太多了,落難的公主才有英勇的騎士拯救,而她是屠龍的女英雄,需要她去救的人正伸長脖子等待救援。
但是一雙黑皮鞋在下一秒出現在她視線裡,她有些訝異的抬起頭,入目的帥氣面孔讓她眼眶微熱。
「沐東軒,你走錯地方了,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她不認為他是來找她的,北極和南極相隔遙遠。
「誰說沒有,我找到了。」他蹲下身,兩眼與她平視,溫熱的大掌往她頭頂一覆,溫柔地輕揉。
「你的夜遊症還沒治好嗎?」她忍不住要刺他一下,「仇人」見面哪能不丟刀子呢。
沐東軒溫柔的看著她,眼神深如潭水。「等著妳來治。」
「你……為什麼來?」咬著下唇,她忍住鼻酸。
「來接妳,怕妳忘了回家的路。」她的手好冰,這丫頭一直這麼孤單地在這裡吹風嗎?
如果他不來,她還要等多久。
「多事,我只是不太能認人罷了,又不是不認得路,家在哪裡我很清楚。」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幸好妳這次沒有不認得人,我原本還擔心妳又要問『你是誰』,所以準備了八千八百字的自我介紹。」他打趣地搓搓她冰涼的手掌,將每根手指都拉直焐熱。
「拿來。」她手心向上。
「拿什麼?」
「草稿。」
「先欠著。」
「哪有人欠著的,你不是準備好了。」杜朵朵想把手抽回藏好,和他的「少爺手」一比,自己的手顯得粗糙多了。
「我是記在心裡,誰規定寫出來才算,妳腦袋是凍傻了?連轉個彎也不會。」他往她腦門一戳。
「姓沐的,你又騙我,敢戳我的頭你活得不耐煩呀!」她嘟起嘴作勢要咬他手指頭,回報他的戳額之仇。
看她兇巴巴的恢復元氣,他終於笑了。「我有騙妳嗎?那一覺妳睡得又香又甜,還笑咪咪的說夢話。」
「你在我房裡裝監視器?」她抽了口氣,橫眉豎目瞪人。
「猜的。」原來她真的睡著了。
「哼!瞎貓碰到死耗子,猜得真準,你沒拿望遠鏡偷窺我的房間?」她對他的人品抱持萬分的懷疑。
「嗯!好主意。」他怎麼沒想到呢!太失策了,枉費他算無遺策的精明腦袋,竟漏了這一招。
「沐東軒,你還當真呀!你要真敢照著做,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她的保證絕對有效。
紙老虎的威脅,中看不中用。「回家吧!朵朵。」
沐東軒站起身,俯身朝張牙舞爪的女人伸出手,他的手又大又寬,足以包容她的小手。
「你……」杜朵朵猶豫地仰頭一望,她的心有無數的小螞蟻在囓咬,酸酸麻麻地,有點慌。
「還不走,想留在候車亭過夜?」她做不了的決定他替她做,他們錯過彼此已經很久很久了。
遲疑的手輕輕一放,厚實大掌迅速握住,心頭一顫的杜朵朵輕輕地揚唇。「我想回家。」
第六章
杜朵朵是個沒用的,她一上開了暖氣的車子,再蓋上一條羊毛毯,脖子一歪,就睡得不醒人事了。
如果有人起了歹念載她去賣,恐怕她都不會知情,兀自沉睡在不知名的美夢裡。
不過也怪不得她,她實在太累了,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專注非常耗心神,她體力再好也超出負荷,緊繃的身心一出手術室就鬆懈了,隨即而來的是肌肉痠痛和過度耗費精力的疲憊。
她不是沒開過長時間的刀,但是這一回時間拉得太長了,加上她前一夜的失眠,難免感到吃力,身體出現疲勞過度的警訊,一上車就昏睡過去。
「小懶豬。」
一點一點的霞紅色亮光由東邊雲層漸漸透出,照在停在杜家門口的銀白色積架,微暗的車內有兩道相依偎的身影,酣睡的杜朵朵將頭枕在沐東軒肩上,歪著的身體壓住他右半身,放在換檔處的手緊緊相握,十指相扣。
沒睡的沐東軒側頭看近在眼前的嬌顏,微勾的嘴角揚著一抹寵溺,小小的酣聲他都覺得可愛極了,不自覺地看直了眼,她有著長長的睫毛,花瓣般粉嫩的小嘴,圓潤的鼻頭和細緻肌膚,粉腮帶酡,讓人想捏一把。
曾經與他怒目相視的小女生長大了,他和她都以為他們會互相仇視到死那一天,誰也沒料到最了解自己的仇人竟會是今生遺落的那一半,在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彼此的身邊。
她任性自我,但充滿豐沛的生命力,最吸引他的是,她擁有無敵的力量,因為她心中有愛。
只是老天爺也太厚愛她了,不僅給她出色的容貌,還給她不下於美貌的智慧,讓她更為出眾,吸引所有人目光,無人能抗拒。
沐東軒看著睡美人看得入迷了,突地身側的車窗傳來叩叩聲,他微一回神,轉過頭,降下三分之一的車窗。
「咦!沐……呃!二少,請問你擋在我家門口有事嗎?我妹妹還沒回來,大概還在醫院值班,你要找她還要等一會兒……不好意思,我要做生意,你擋到出入口了。」滿臉困惑的杜暖暖笑著開口,明明是別人擋路她也依然好聲好氣的請人移車。
「朵朵在我車上。」睡覺。
「我不是要趕你,實在是不方便,我很快……啊!你說我妹妹……在你……你車上」是她聽錯了還是他說錯了,最恨沐家人的朵朵怎會上了「賊」車。
其實除了杜朵朵外,杜家的其他人對於沐家人並沒有太深的仇恨,事過境遷,那些不愉快的過去頂多讓她們心裡不舒服,以後少來往就好,惹不起總可以避遠點。
所以沐家老二和母親搬來做鄰居,她們是不太在意的,反正各過各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還能扯破臉當街扭打嗎?
「她睡著了。」他聲音輕緩,像是不想吵醒睡得正熟的女人,平時銳利的雙眸流露出淺淺溫柔。
「她睡著了」難以置信的杜暖暖重重抽了一口氣,兩手巴在車窗縫,朝內一瞧,那驚訝的神情彷彿見鬼了,睜大的眼珠子快從眼眶掉出來,嚇得不輕。
那名歪頭沉睡的女子,正是她「仇沐」的妹妹!
「噓!她很累,讓她好好睡一覺,不要吵她。」想到她在寒夜中孤寂的身影,沐東軒柔聲交代。
她也是孤獨的,和他一樣,只是她回到家有滿溢的愛等著她,而迎接他的只有面無表情的管家。
看到面露柔色的沐家二少爺,再看看自家睡死了的妹妹,杜暖暖感到很頭痛。「還是叫醒她吧,我妹妹習慣蜷著身體睡床,你讓她在車上睡久了,她醒來會腰痠背痛,痛得直不起身,要好幾天才能恢復。」
說著,她正要喚醒妹妹,沐東軒忙打了個手勢阻止她。「我先把車開遠點再抱她下車。」
抱……抱她下車?
天要變了嗎?怎麼有種霧裡看花的感覺,他是沐家人沒錯呀!為什麼突然友善得叫人摸不著邊,還詭異的一反常態,把曾打得他流鼻血的朵朵當易碎物品看待。
有點太……小心翼翼了吧!她家的朵朵多強悍呀!一個打十個……呃!當然不可能,那是葉問大師,不過一次三、四個大男人不成問題,他對她好像……說不上來,是過於呵護吧?
「朵朵的房間在哪裡?」停好車抱著杜朵朵走回來,沐東軒對著看似出神的杜暖暖問道。
「右手邊走到底靠浴室那一間……」咦!她怎麼有問有答,還替人指路咧……
沐東軒抱著身高一七○公分的杜朵朵,似乎完全不覺得重,腳步穩健地朝杜暖暖所指的房間走去。
這時常秋玉從房裡走了出來,一邊攏著頭髮,一邊用髮夾固定,綰在腦後。
溫款兒也起床了,揉揉惺忪的眼準備到浴室洗臉刷牙,但是有一座很高的山擋住她,她過不去。
「杜伯母早。」
「早呀!你起得真……」早
那……那是個男人?
常秋玉難掩驚訝,她慢半拍地吸了口氣,不敢相信她們家會出現雄性生物。
就連她們家養的土狗也是母的耶。
「暖……暖暖,明天陪我去配一副老花眼鏡,我好像眼花了。」應該沒發燒,體溫正常。
杜暖暖挽起母親的手,好笑她也嚇到了。「媽,妳沒看錯,是一個男人抱著我們朵朵回房。」
「妳確定是男的?」不是長得像男人的女生?
這年頭無奇不有,女人帥得沒天良,男人美得像朵花,上回有個客人到店裡買早餐,及腰長髮飄逸,身材婀娜多姿,結果一轉身滿臉絡腮鬍,聲音粗如破鑼,嚇了她一大跳。
「還是沐家的少爺。」這才是青天霹靂吧!
「什麼」沐家的?
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外婆,沐叔叔為什麼來我們家?」不懂就要問,溫款兒一臉不解的偏著頭,手中拿著正要用的牙刷。
「這個……呃!我們家開早餐店,他來買早餐。」對,是客人,只不過走錯地方而已。
「可是我們的店不在這裡呀,而且他好像抱著媽咪進房間,我們老師教過孤男寡女……」他們班剛上過一門課程—性教育。
「哎呀!對喔!那是朵朵的房間,一個大男人跟進去幹什麼,不會想做什麼壞事吧!」常秋玉太震驚了,一時忘了沐東軒是男的,外孫女一提才趕緊衝向房口往內一瞧。
畢竟十幾年沒見了,印象中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她女兒「輕輕」一推就把他推倒了,弱得令她都想叫他多吃兩碗飯。
雖然有聽說他又搬來當鄰居,隔壁那幢新房子是他的,連沐太太也來同住,可她還是沒辦法把那瘦小的孩子和眼前這高大的男人聯想在一起,就算在路上碰見了也認不出來。
「媽,妳別擠,我沒看到……」嗯!在蓋被子,只有背,正面呢?他……啊!彎下腰了,他不會是……
杜暖暖想看清楚又不好意思,以手捂住眼睛,從手指縫隙偷瞧,但她只看見沐東軒跪坐的背影,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挺直著背凝視……應該是凝視,她猜,盯著她睡得不醒人事的妹妹。
那是不可一世的沐家人耶!他們眼中向來瞧不起一到月底米缸就空的普通老百姓,認為高人一等的他們不屑與低等人往來,那會降低他們的格調。
可是曾幾何時,目空一切的沐家人居然會走進尋常人的老房子,那還不叫人訝異嗎?簡直是公雞下金蛋了。
稀罕呀!
「外婆,妳踩到我的腳了,好痛……」
溫款兒吃痛的一喊,原本背對門口的沐東軒動了,他起身轉頭看向杜家老、中、少三代那三張錯愕不已又假裝鎮定的臉,濃眉一皺,朝房門口外的客廳一比。
「妳不用去開店嗎?」
杜暖暖很想留下,但是一想到時間快來不及了,店裡的牛奶、豆漿還沒有加溫裝杯,她頗為遺憾,但還是快速去把裝在箱子裡的餐包、土司、火腿、熱狗等搬上改裝電動車後頭的大鐵籃,鑰匙一轉,車子無聲地開往巷口的早餐店。
「伯母不是要幫忙顧店?」她每日風雨無阻都會過去,除非是公休日。
常秋玉不像大女兒那麼好打發,坐在前後搖晃的藤椅上。「不急,我們先談一談,她還忙得過來。」
早餐店在上課、上班這段時間較為忙碌,大家趕著出門又怕遲到,難免會催促,但過了早上九點以後人潮就少了,客人以上街買菜的家庭主婦為主,大多是來歇歇腳,閒聊是非,不是一整天都很忙的。
暖暖早餐店雖是提供早餐,但是也有賣簡單的套餐,像是義大利麵配玉米濃湯和一塊炸豬排、炒飯和秋葵蝦仁湯、親子丼、竹菜飯、豆包米粉等等。
杜暖暖的手藝很好,這些年也開發出不少好菜,通常一般市售食譜有的菜餚她都做得出來,只要有人點,而且食材齊備,她很少拒絕客人的要求,鐵板一炒就是一盤菜香。
曾有人建議她兼賣午、晚餐,菜色的變化更新、口感也更豐富,不拘限於早餐,畢竟她有一手好廚藝不發揮太可惜了,還可以多賺點錢養女兒,說不定哪一日小吃店也能變大餐館。
可或許杜家人都有怕麻煩的習性吧,杜暖暖認為錢夠用就好,不用趕著當錢奴,四條腿的鈔票怎麼追也追不上,犯不著為了財富賠上健康和親子相處的時光,她愛錢更愛家人。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有些事錯過了無法重來,父親的死給了她很深的感觸,世事無常,人不能以為日後還有機會,意外總是發生得突然,誰也料想不到。
像她剛結婚的時候也沒料到五年後會離婚,她深信自己有愛她的丈夫、乖巧的孩子,一家幸福美滿,能笑著迎接新的明天,並相信她的快樂不會結束,而且可以延續到來世。
可惜因有個嫌貧愛富的婆婆,以及在夫家過得不好,常常回娘家找碴,對她諸多奚落的小姑,她築在沙灘上的家便毀在這兩個女人手中,海水一來就沖垮沙子蓋的堡壘。
「伯母想談的事何不等朵朵睡醒再問她,想必她會給妳更滿意的答案。」沐東軒回答,雖然察覺自己和朵朵的心思,但話沒說開前,他不能替她下決定。
杜朵朵的個性吃軟不吃硬,越是壓抑她反彈得越高,逼急了魚死網破,砰的一聲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他不急不躁地先佈好網,表現得從容不迫,讓她在充滿戒心的情況下不進反退,落入身後的網中。
對付非常人要用非常人的手段,開門見山只會令她察覺他的意圖,那樣反而不妙,要用反向思考徐徐圖之,再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舉成擒。
他只成功了第一步,還沒到達他設定的目標。
「這一聲伯母我受之有愧,沐二少爺,我們家的家世比不上你們沐家,我女兒的脾氣你也清楚,做為一個母親,我能做的是保護好孩子們,不讓她們受到傷害。」她實在不想再看到女兒蒙著被子哭,怕人聽見。
常秋玉所指的不只是好勝的杜朵朵,生性溫婉文靜的杜暖暖亦然,過去兩個女兒都曾因不公平的對待而躲起來偷哭,身為母親的她什麼也沒法幫她們做,只能陪著一起落淚。
愛情不能當飯吃,大女兒失敗的婚姻是最好的證明,男女的交往還是要講究門當戶對,身分地位差距太大是一大阻礙,何況婚後要面對兩個互不相融的家庭成員。
像溫家只是年入千萬的小型企業就嫌棄她女兒出身低,百般羞辱她嫁妝不豐,不會賺錢又對丈夫的事業毫無助益,連生個孩子也是賠錢貨,溫家的金孫一個也孵不出來。
溫家不要這個媳婦,想另攀高枝,因此用盡一切手段逼女兒主動離婚,好面子的溫家人可不想背上欺負媳婦的惡名。
常秋玉憂心忡忡,沐家比溫家更富裕,年營利破百億的大集團更難高攀,她可沒忘了沐家人對杜家人的評價—小氣的窮酸樣,一輩子只能在爛泥巴裡打滾。
「我明白。」這是他羨慕杜家的地方,不論外頭有多少風風雨雨,家是她們的避風港,總會有熱熱的湯、溫暖的燈光等著,還有母親的擁抱。
這裡有愛。
沐東軒說不出口,他一直想融入杜家的溫情之中。
「你不明白,你要是明白就不會招惹我家朵朵,她沒你想像中的堅強,她會痛也會受傷,我不要她哭著說男人有什麼好,只是活受罪。」那一天她揍了她姊夫,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一身是傷,還踢掉他一顆牙。
解氣,但不能化解干戈,溫家長輩見狀要告她,是暖暖同意離婚,一毛贍養費也不拿對方才撤消告訴。
「我喜歡她。」他語氣堅定。
常秋玉一聽更加反對了。「喜歡是理由嗎?你的家人能接受她,不會處處為難?說句難聽的話,那是個埋葬活人的骷髏洞,進去的人九死一生,你母親的家世夠好了吧,可她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也清楚。」
守寡還能就此絕念,守著兒子過活,可沐夫人還有丈夫,什麼都不爭就把老公拱手讓人她做不到,在她看來沐夫人向佛求平靜是假象,誰不想獨佔丈夫一人。
一提到母親的遭遇,身為人子的沐東軒抿起唇。「我祖父中意她,他難得誇人。」
他的意思是只要過了他祖父那一關,其他人不用在意,他們不在考量範圍內,老人家一句話誰敢吭氣。
「那就等你說服了你的家人再說,我不能因你祖父的同意而點頭,他老了。」還能活多久呢?
這話說來是缺德,她不好明說,不過七十幾歲的老人了,說一閉眼就閉眼,他走了誰來當她女兒的靠山。
「伯母,我不會放棄。」很少有人能讓他如此堅持,他不想人生有遺憾。
「不輕言放棄的精神我欣賞,但是我不鼓勵,你和我女兒不適合……」言下之意她是一道關卡,休想過去。
「外婆,外婆,我肚子餓了。」溫款兒擠眉弄眼,水晶般的眼眸盈盈眨動。
手被拉扯了一下,常秋玉看向喊餓的外孫女。「再等一下外婆帶妳到店裡吃早餐。」
「我很餓,很餓,非常餓,想吃蚵仔很大顆的海鮮粥。」她撫著扁平的肚子,一再強調自己快餓扁了。
「好,我叫暖暖給妳煮,現在外婆和這位叔叔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妳先忍一忍,櫃子裡有餅乾。」常秋玉安撫著小孫女,現在她更擔心二女兒的將來。
很想翻白眼的溫款兒乾脆把食指一動,指向小姨的房間。「可是你們的說話聲把媽咪吵醒了。」
她知道她人小沒分量,大人們忽視她很正常,但是外婆也太遲鈍了,她一再眨眼暗示居然視而不見。
「啊!什麼,朵朵醒了?」常秋玉回頭一看,表情頓時像五顏六色的調色盤,乍青乍紅又泛紫,好像還有點泛白。
沒人注意到,沐東軒微低下頭,不看任何人的低視地板,唇畔微微上揚。
第二步計劃,成功。
 
「老爺子,你在家裡住得好好的幹麼要搬出去,那個窮鄉僻壤的小地方交通不便,離市區又遠,你的身子骨若是有個不適上哪找醫生呀!你不要和自己的健康過不去……」
劉菊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乾嚎,拉著沐奚世不放,一副捨不得長輩受罪的孝順樣,還不忘抹兩下根本沒淚水的眼角,看似真情流露。
事實上她巴不得老頭子快走,別來妨礙他們一家「四」口的和樂融融,他這老不死讓她動不了他一心偏護的關月荷,害她委屈了多年也當不了正室,始終是個小老婆,儘管她已為沐家生下一子一女。
可是她又不能讓他走,因為他還掌控著家中的經濟大權,公司的股份他一手掌握,未經他的允許誰也不得挪動,讓她恨得牙癢癢又莫可奈何。
為了龐大的家產她只有咬牙硬忍了,不為自己也要為兒子留條活路,把財產搶到手再說,她就不信沐家的長子會比不過病秧子生的次子,長孫那一份誰也別想搶走。
「瞎操什麼心,隔壁就住了一位醫生,走兩步路就到了,我這次住院就是她開的刀,想我死還沒那麼容易。」沐奚世話含諷意,一雙看透世情的老眼冷得精銳,令人發寒。
她乾笑。「話不是這麼說呀!老爺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光有醫生哪派得上用場,沒有那些先進的醫療設備,你若是有個萬一哪來得及救,媳婦也是擔心你。」
「老什麼老,人生七十才開始,我哪裡老了,妳別巴望我早點死好稱心如意,我告訴妳,別作夢了,就算我死了妳也成不了沐太太,小老婆就是小老婆,這輩子休想成個人。」她心裡打什麼主意他清楚得很,他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天地良心呀!老爺子這話是冤枉我了,我哪敢對你有一絲不敬的念頭,再怎麼說你也是我公公,我喊你一聲爸,身為媳婦的我只怕沒好好孝敬你,哪有什麼壞心眼。」死老頭,說什麼廢話,存心想害她嗎?
劉菊芳表情慌亂地瞟了一言不發的丈夫一眼,見他的眉頭因公公的話而皺出好幾條細紋,她心口不安的狂跳,希望他別把老不死的話當真,她比誰都更適合當沐太太。
「我的媳婦不只妳一個。」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也不瞧瞧她那一身做派見得了人嗎?低俗!
這句話說得重,堵得她氣悶,胸口一陣陣抽痛。「我也沒打算跟大姊爭,她養病要緊,不要為了一點小事打擾她,我呢,是天生的勞碌命,老爺子就別走了,我會照顧你的。」
「是妳照顧還是讓傭人照顧我?」他冷哼。
「這……花錢請他們來可不是吃閒飯的,總要有事做。」劉菊芳濃妝豔抹的臉笑得很僵,心裡暗罵著:死老頭!想要老娘照顧一腳入棺材的你,想都別想,那一身老人味聞了就噁心。
沐家的財產雖然不敢說是富可敵國,但在國內十大企業絕對排得上名,就算家裡有老人也不可能只讓媳婦照料,何況是只會刷卡逛街的小老婆,她能煮盅粥就非常了不起了。
沐奚世冷笑斜睨。「不用費心,我早把遺囑寫好了,分成三份放在我信任的人手中,我死後妳不能扶正,否則妳一毛錢也拿不到,我所有的財產都有專人保管,二十年內妳是看得到碰不到。」
他、他居然這樣對她一點面子也不留給她!當著兒女的面讓她難堪。劉菊芳氣得直發抖,剛做好的水晶指甲摳著掌心,因為太用力而折斷,刮傷了手心,細細的血絲沁出。
「爸,別把死呀死的掛在嘴上,晦氣,你的錢我不會要,你也不要老給小輩的排頭吃,沒有做兒子的盼著老父早日西歸。」沐偏年一臉無奈的勸道,不好說得太白。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為他生了兩個孩子的小老婆,他能偏向誰,還不是夾在中間兩邊為難。
「怎麼,說你女人兩句不高興,給我擺臉色了。」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算什麼男人,真是個廢物。
家宅不寧禍起雙妻,好好的一個家搞得烏煙瘴氣。
身為大家長的沐奚世並非特別偏愛長媳關月荷,其實他對她的怨言也不少,不滿意她的懦弱和體弱多病,有傲氣沒骨氣,只會無病呻吟埋怨丈夫三心二意而不去爭取,主動參與丈夫的事業,只會裝柔弱博取同情。
她要是能放下身段,不端起自以為優越的架子和其他夫人打打交道,應酬應酬她們,還愁壓不下只會做表面功夫,言語空洞的劉菊芳嗎?她自個兒放棄大老婆的權利又能怪誰。
不過有比較就有高低,關月荷的出身和家世教養出她的涵養與學識,站在人群中也是焦點,而光會聊衣服、珠寶的劉菊芳不只是差上一點,而是雲泥之別。
人的心是偏的,兩個兒媳婦一比,高下立見,他當然不可能把小老婆捧得比元配還高。
「爸,我是關心你,你年紀不小了,生不得氣,讓我們好好奉養你也免得你太勞累,都知道自己開過刀了還逞強,住在外頭能比家裡好嗎?」再給沐偏年半輩子他也搞不懂父親的想法,多變的性子如風似霧,捉摸不定。
遇到頑固的老父,沐偏年著實頭痛,罵不得也哄不了,順著他反挨罵說他沒骨氣,怎麼做都不對。
「什麼住外頭,我住自個兒孫子的房子哪裡不對了,難道只有你們才是孝子賢孫能照顧我,二小子就會每天給我吃剩菜剩飯,照三餐踹我?」他待在這個家才會早晚被氣死。
老人家一魯起來真叫人難以消受,他就是個不講理的,講什麼都是空談,霸道慣了的人是不會理會別人說了什麼。
「爸,你……」父親要真搬出老宅,他這做兒子的可要無地自容了,人家背地裡還不笑話他兩句。
大老婆和次子搬出去時,外面的人傳得可難聽了,說他被狐狸精迷昏頭,毫無氣質的俗豔小老婆根本比不上大老婆的雍容華貴,他居然眼睛瞎了趕走大老婆和兒子,討好一無是處的母豬。
劉菊芳曾經也是苗條纖細的美女,只是生了孩子後略微發福,大腿、手臂、腰腹多了些肉,不能算胖,頂多是豐腴,只是她偏愛緊身衣,肉肉的身材便無所遁形,顯得特別臃腫。
以瘦為美的審美觀,劉菊芳的確不合格,尤其和弱不禁風、骨感柔弱的關月荷一比,她就像鳳凰身邊的一頭豬。
聽多了外界評語的沐偏年雖有不快,可是他也阻止不了眾說紛紜,畢竟有一部分是事實,妻子的嬌美秀麗是言行粗鄙的劉菊芳所不能及的,劉菊芳雖美卻顯得庸俗。
原來是妻子以養病為由搬出紛亂不堪的家中,兒子一同去照顧左右,卻被傳成他攆妻逐子,若是老父再搬去與之同住,那他真落實了不孝之名,解釋再多也扭轉不了別人的既定印象,只會當成狡辯。
「祖父想住哪裡是他的意願,何必非要他留在家裡,換個環境也好,起碼他自己樂意。」勉強肯定鬧得更僵,老頭子向來強硬,不會容許他人對他說出的話有太多意見。
「東岳。」
「兒子呀!你說什麼傻話,爺爺人糊塗了當不得真,你怎麼跟著起鬨。」白養他了,不幫著勸還跟著攪和。
察覺到來自父母斥責和怨怪的視線,神色冷漠的沐東岳動也不動,不看任何人的滑動手機螢幕,線上下達指令和各大廠商溝通,安排接下來的行程表並讓四名祕書全日待命。
沐家以造船廠起家,而後研發各類的高科技零件,輪船、貨運、飛機,甚至是軍用裝備無一不使用丰神集團的產品,是國際間知名的企業。
近年來還朝飯店、百貨業進軍,沐東岳負責的便是飯店業,他網羅全球知名廚師進駐,開發新菜色,訓練專業服務人才,打造出美侖美奐的度假式飯店,吸引觀光客的到來。
「住哪兒不都一樣,二弟是祖父最看重的孫子,祖父想和他住是意料中的事,你們攔著他只不過是面子過不去罷了,二弟還不致於虧待祖父。」沐東軒是隻笑面虎,他從不輕易展現真實的目的。
誰說兄弟就一定得相爭,為了一點家產拚得你死我活,沐東岳對同父異母的弟弟並無廝殺到底的惡意,只認為這是良性競爭,而他無意退讓也不會輸,他自信能贏得過沐東軒。
「這話說得有問題,什麼叫最看重的孫子,所有的孫子我一律一視同仁,沒有厚薄之分,誰有本事就往上擠,我給了你們一樣的機會,就看誰把握得住。」哼!真當他老了嗎?聽不出他話中的暗示,要他公平以待,不偏頗。
從小就有心機的長孫確實有點能耐,能審時度勢,做出一番好成績,可惜心胸狹小不願彎下腰,看看底下階層的努力,心志高但眼界窄,只看得見自己的驕傲。
沐奚世看透了大孫子的傲慢本質,不屑學習他所輕視的事物,唯我獨尊的想法凌駕在他的才能上。
「我不過隨口說說罷了,祖父不必放在心上。」他能說對老二不偏心嗎?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沐東岳不是不服氣,而是祖父對大房母子的偏袒有目共睹,他只是不太痛快。
「你的不必放在心上其實是拐著彎諷刺我惺惺作態,明明比較喜歡老二還故作心中無私的樣子,你很不以為然,認為你說得再多我也不會放在心上是吧!」沐奚世犀利的說。
「我不反駁,祖父說得是。」他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回應祖父,祖父從來就不是好應付的。
他的不強辯令沐奚世激賞,這孩子若是少了幾分狂傲會令人更滿意,不過一旁的劉菊芳可就急了,什麼人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老頭子,兒子不爭,她可以替他爭,她的後半輩子只能指望他了。
「老爺子也別盡拿東岳做文章了,幾個孫子當中他最孝順你了,你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從沒違背過半句,你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不要被那一肚子壞水的給糊弄了……」
「阿芳,少說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媽,別說了。」多說多錯。
丈夫和兒子同時一喝,頓感委屈的劉菊芳氣惱在心,她說盡好話還不是為他們父子著想,不想沐家的財產被大房母子奪走,她一番苦心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呀!還得不到回報。
什麼母子連心,什麼一夜夫妻百日恩,一個個都看不見她的用心,只換來他們的埋怨,當她無事生非。
「爺爺,你好了嗎?東西都搬上車了,就等你一人。」走進大廳,沐東軒沉聲開口,面容平靜地朝其他人頷首。
有禮但不熱絡,疏離卻不讓人感到一絲不快,父子間隔了一條河,遠遠相望而不靠近。
「差不多了,沒人嘮嘮叨叨的講個不完我早就出門了。」不過換個地方住住有那麼依依不捨嗎?
他瞟向神色微僵的劉菊芳,意有所指。
黑眸一閃,沐東軒了然於心。「趁著天色還未轉涼先走了吧!不然一會兒起風了對你的心臟不好。」
「好,走了走了,再留下來聽人哭嚎,我不死也剩下半條命,多嚎兩聲就可以哭喪了。」還不讓他清靜清靜,存心要他的老命,沒安好心。
「爸,住得好好的幹麼走,誰會比我們更盡心盡力照顧你……」劉菊芳顧不得尷尬,訕笑地上前再次挽留。
「那妳就別再上街購物了,留在家裡照顧我,我的飲食和用藥全交給妳一手打理。」沐奚世冷眼嘲笑。
「呃!這……」她笑不出來,面色發紫。
「做不到就別說,真讓人看不起,妳最大的本事就是製造笑話,讓妳的丈夫和兒子在外面抬不起頭見人。」
他這話說得很重,可說是責備了,讓沐偏年、沐東岳、劉菊芳都有種被甩了一巴掌似的難堪,尤其是沐偏年,劉菊芳近年在外的所做所為的確讓他羞於承認那是他的女人。
他們的羞忿無損沐老先生的好心情,他一路哼著黃梅調往新住所而去。
可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心,這兩人大門不走偏要走後門,祖孫倆一下車正好碰到剛要到醫院值班的杜朵朵,三人視線一對上,她先是一怔,接著是難以置信的狂吼聲—
「你這個臭老頭怎麼在這裡,你不會也要搬來住吧!」
第七章
「咦!我有沒有看錯,那個是杜家的小女兒吧!」
「沒錯,又兇又恰的朝天椒,我兒子多看她一眼就被她打黑了一隻眼,被人笑了好幾天。」長得漂亮了不起呀!看看又不會少塊肉,說話的人隱瞞了兒子還吹兩聲口哨說她很好上的事。
「那她身邊怎麼會有男人,我會不會大白天見鬼了?」廟裡求來的護身符要趕緊戴上,別被髒東西纏上。
「什麼鬼,是客兄啦!妳看她裙子穿得那麼短,又是露胸露屁股,肯定兼差在賺。」胖大嬸不遺餘力地壞人名聲,因為兒子被揍很不甘心,背地裡說說壞話也舒心。
「哎呀!妳在胡說什麼,人家是醫生耶!聽說賺很多。」有聽過醫生缺錢嗎?個個賺得荷包滿滿。
「聽說不準啦!也有沒病人的醫生,一個女孩子穿成這樣又長得妖妖嬈嬈,八成是旁邊幫人拿尿桶的。」穿上白袍就一定是醫生嗎?神經病院的病人也穿白色的呀!
「嘖!缺德喔!這種話妳也說得出口,杜醫生明明是人美心善的好醫生,就妳這張墨魚嘴盡吐黑,我不和妳多聊了,省得人家以為我和妳一樣沒良心,我的煎餃和湯包來了……」
快走快走,杜家的小女兒脾氣很不好,要是讓她聽見她們在背後毀謗她,待會就真的走不了。
「張太太,張太太……什麼嘛!走得真快……」嗯!水果煎餅真好吃,薄薄的一層蘋果酥軟香甜。
暖暖早餐店的桌子此刻都坐滿了人,還有人站著排隊,其中一張桌子坐著臭著臉的杜朵朵,以及……不請自來的沐東軒,兩人默默相對,頗有情侶的味道。
其實過了早上九點以後,客人不像顛峰期那麼多,座位通常坐不滿,只有三三兩兩的家庭主婦和晚起的頂客族陸陸續續出現,點上一份遲來的早餐享用。
可是今天客人這麼多的原因不是因為多了個人模人樣的帥哥,雖然他也是造成圍觀的主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和「兇名在外」的杜朵朵坐同桌,而且還敢從她盤子中夾走蘑菇而沒被她一拳打飛出去。
這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呀!怎能不攜老扶幼來觀看,錯過了這一回,下次不知要等多久。
還有,這位不怕死的帥哥是誰,他不曉得看起來很美的花朵都有毒吧!杜小妹是毒中之毒,一碰非死即殘?
眾人的好奇興奮粉碎在杜朵朵狠厲的冷瞪中,她異於常人的聽力不是沒聽見三姑六婆的嘀咕聲,但是她必須忍,裝作不在意地低下頭,安安靜靜吃她的松香義大利細麵。
她媽說她再在大姊的早餐店揍人,以後她的三餐自理,她們不會再煮一頓飯給她吃。
用食物威脅她,很狠,卻是最有效的一招。
因為她的胃口早就養刁了,非美食難以入口,又油又膩的餿水是給豬吃的,而她是人。
「你家不是有廚師,為什麼不回家吃早餐?」低調,低調……有她在就低調不了,再加上他就……更惹人注目了。
「沒有暖暖早餐店的早餐好吃。」他說的是實話,一般只有在歐式餐廳才吃得到道地的鄉村風味燴牛肉,可這裡有。
沐東軒的讚美是每一個廚師最樂意聽見的話,雖然是一間不起眼的早餐店,卻是杜暖暖的心血,她笑容溫暖的送了紅蘿蔔蔬菜湯,很大方地說要請他,引來妹妹的不滿。
「馬屁精。」
「沒禮貌,杜朵朵。」杜暖暖輕斥,往她額頭一彈。
「喔!很疼耶!杜暖暖妳是叛徒,幫著外人欺負自己的妹妹,胳膊往外拐。」城門已破,敵人入侵。
「叫姊姊。」沒規沒矩。
杜朵朵洩忿地大口吃麵。「妳也連名帶姓喊我呀!我是跟妳學的。杜、大、媽—」
杜暖暖笑笑地沒生氣,脾氣好得沒話說。「真是不好意思,我妹妹一向口無遮攔,她沒惡意,只是調皮。」
「姊,我二十九歲了。」意思是不用大姊到處向人道歉,她有能力自行負責,不是小時候那個打破別人家玻璃就哭的小丫頭。
「妳到了九十二歲還是我妹妹,恐怕那時到處惹禍的個性還是改不了。」三歲看老,她是沒得救了。
「姊……」這樣拆她的臺,她也只是……好動了些。
「沒關係,我會替她善後,她揍人的樣子很美。」耀眼又充滿力量,整個人為之發亮。
「咦!」他是什麼意思?
杜暖暖訝然,看向沐東軒的眼神多了審視。
「九十二歲還能揮動拳頭是好事,表示她健康長壽,數十年如一日的率直,我很喜歡。」而他若還走得動一定陪著她,她會是最有活力的老太太,他捨命相陪。
一聽他說喜歡,杜朵朵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渾身不自在。「不要喜歡我,我討厭你,非常討厭。」她認為那天會上他的車,是一時鬼迷心竅,她要即時走回正道。
他眼含笑意把兩片牛肉夾到她盤裡。「我有說喜歡妳嗎?我指的是妳率真的個性,看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婆拿起掃把痛打惡少也滿有趣的,我可以數妳打了幾下才閃到腰。」
一想到她扶著腰走得蹣跚的滑稽畫面,沐東軒忍不住笑出聲,她的確做得出這種事。
「沐東軒,你是故意來讓我難看的是不是,不喜歡我為什麼一直跟著我,你不用工作嗎?」他不是一再強調他很忙,忙到連喝口咖啡都是奢望,還搶她的現泡咖啡提神?
「因為我要吃早餐,正巧同路,還有今天是假日,而我不想當過勞死的工作狂。」忙有忙的意義,如果連近在眼前的幸福都捉不住,他的忙碌就是可笑的肥皂劇。
天呀!她是撞到牆嗎?怎麼有被電到的感覺。「那你幹麼和我坐同桌,你想害我反胃對不對。」
「我只認識妳一人,和陌生人同桌不奇怪嗎?」沐東軒忽地一笑,眼神透著一絲讓人牙根發酸的曖昧。「我還沒把妳騙上床怎會反胃呢!妊娠的反應也太早了,要不要說說妳懷孕幾個月了,看在我對妳感覺還不錯的分上,我不介意當現成的父親。」
杜朵朵握著叉子的手一緊,聲音自上下兩排牙齒中迸出。「我介意,我孩子的父親不能是得了菜花的同性戀零號,雖然我不歧視同性戀者,可是孩子總不能對著你喊媽媽,那對生了他的我是莫大的傷害。」
同性戀零號
菜花……
呃!那不是性病,他……有病?
原本靠得很近偷聽的客人很主動的移開,一張張桌子長腳似的移得很遠,只剩下當事者的那張桌子在原位,很明顯地被孤立在一角,沒人敢走近半步。
「你們兩個喔!說話的方式真逗,明明互相喜歡還在嘴上鬥來鬥去,真是一對歡喜冤家。」杜暖暖一邊炸著春捲,一邊聽著妹妹和沐東軒逗趣的對話,取笑他們是越鬥嘴感情越好的冤家。
「誰喜歡他,我看起來像被牛角頂過嗎?」杜朵朵拍桌子大喊,以嗓門大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喜歡她?我最近有空,談談小戀愛有益身心健康。」沐東軒順理成章的一應,笑眼彎彎。
暴力女和優雅男?
嗯!不錯的組合,有爆發性。
移走的桌子又悄悄挪近些,吃完早餐又再點的客人揉揉發脹的肚皮,快要撐死了也要豎直耳朵聽個分明。
「口是心非的人不知道是誰,款兒說……」她是目擊證人。
「款兒她胡說,小孩子的話聽一半就好,她是餓昏頭產生幻覺。」那個小間諜,虧她們是一國的,居然保守不住祕密,枉費她有好吃的都不忘偷渡一份給她。
溫款兒如實報告,以示她不受收買的骨氣,因為阿祖買了麻糬和溫泉小饅頭賄賂她,所以她一五一十的說了,旁聽的母親自然也是知情,一家人要有福同享。
「那我要聽那一半,是妳衝著媽說妳就是要跟他交往,管他是不是有錢人,姓沐還是姓貓,從今天起他是妳的新男朋友。」杜暖暖重複她孩子氣的話就想笑,她妹妹是顆爆雷,一點就爆,根本沒想清楚便脫口而出。
看了看另一位當事人,她好笑的在心裡嘆息,瞧見沐東軒微微勾起的唇角,她曉得自己猜得沒錯,這肯定是他算計好的陷阱,讓她的傻妹妹飛蛾撲火的往下跳。
因為是朵朵主動的,她怎好反悔收回說出的話,水一潑出就落地了,硬著頭皮也要圓下去。
「那一半是夢話,妳聽過就算了,沒人的夢會成真。」她都後悔死了大姊還一再提醒她做過的蠢事,是嫌她不夠丟臉呀!她已經不想做人了,要學北極熊冬眠,省得被人笑。
衝動行事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一句話不斷有人在杜朵朵耳邊說,可她依然我行我素,從不當一回事,不分對錯率性而為,她世界的黑與白由她自己決定,不受操控。
可是這一回她真的有深切的感受了,衝動行事是她一生最大的敗筆,她深深懊惱中,盼望回到發生錯誤那一日。
「夢會讓媽和妳鬧彆扭,妳一來她就走,看也不看妳繃著一張臉走開?朵朵,自欺欺人不會讓妳早日夢醒,妳還是跟媽服個軟,讓她有臺階下。」沒有會跟兒女鬥氣的母親。
沐東軒摸清了杜朵朵的脾性,刻意在杜家的客廳和常秋玉「坦白」相談,他曉得杜朵朵最受不了細碎的聲響,因此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讓熟睡中的人兒不由自主的清醒。
接下來就更簡單了,把話題轉到兩家最介意的家世上,因為過去種種不愉快讓杜家人心生芥蒂,常秋玉的反對在常理之中,她是除卻杜朵朵本人外最不可能接受沐家人的難關。
至於何美麗和杜暖暖則沒那麼多顧忌,她們是豁達的人,心思單純,日子過得下去就好,平安就是福。
所以他將兩人排除在外,只針對杜朵朵母女。
果然,他的計劃奏效了,杜朵朵最不能容許和她有關的事,而旁人問也不問她一聲就驟然決定,讓她覺得自尊受到傷害。
杜朵朵的骨子裡很叛逆,倔強地只做自己的主人,她好勝也爭強,相信世上沒有她解決不了的事,只有肯不肯。
母親不准她沒意見,但不能不問過她就決定,因此她故意說了反話,造就了那段「夢話」。
為了這件事,母女的關係有點僵,兩個人都不願先低頭,各持己見,同在一個屋簷下卻一句話也不說。
唯一的得利者是沐東軒,他由臭蟲等級的仇人升任為杜朵朵的男朋友,並擁有進出杜家的自由。
在這之前他是拒絕往來戶,敢進杜家門,杜家肯定會放狗咬人,而且是真咬,他們家的狗跟主人一樣兇。
「叫他去。」杜朵朵惱怒地指向看戲的沐東軒。
一切都是他惹出來的,自然由他擺平。
「沐……二少,我妹妹有點任性,請你多包涵,我想她還在適應你們的新關係。」這一對歡喜冤家呀!叫人好笑又好氣。她想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們倆更速配的。
一個慢條斯理,一個急性子;一個心思慎密,腦子裡裝著千絲萬縷的細膩,一個是慣性直線思考,一根腸子通到底,性格互補,無形中拉近彼此。
杜暖暖不愛計較,但不表示她笨,和前夫的那場錯愛讓她成長了很多,為母則強,為了女兒,她想通了不少以前不肯去想的事,也讓自己改變,不求才有安樂。
「叫我東軒吧!一家人不用客氣。」沐東軒舉止優雅的拭嘴,態度謙和的展現貴公子風采。
「誰跟你一家人,不要給你一寸布就能裁成衣,你還在『試用』期。」杜朵朵插話。
他也不生氣,一口把她最討厭的蘑菇吃掉。「妳和伯母之間的小磨擦我不宜介入,若由我出面她恐怕會更介懷,妳們是母女,妳知道她想聽什麼,我不行。」
同樣的話由不同的人口中說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他說他是真心喜歡杜朵朵,想要未來有她的陪伴,排除萬難也要相守在一起,這話杜媽媽不會相信。
但如果是女兒說的,她會全盤接受,信任不需要理由,因為骨血相連的親情,沒有人會懷疑至親至愛的人在說假話。
所以他不行,他只是得到進入杜家的通行證,尚未被認可,離成為「一家人」的目標還很遠。
「你這是推卸責任,明明是你引起的,卻要我前去打鬼。」杜朵朵不滿的咕噥,二十九歲的女人還幼稚地鼓起腮幫子。
她是外表冷豔,內在童心未泯,十分矛盾。
他輕笑。「妳說伯母是鬼?」
「不要挑我的語病,討厭鬼。」她媽很少發脾氣,可是一兇起來的確像鬼,爸爸生前最怕媽發火了,他說像是十座火山齊爆發,怒焰沖天直上雲霄的程度。
「吃飽了?我們去約會。」見她不吃了,沐東軒抽了一張面紙遞給她,讓她擦拭手上不慎沾到的番茄醬。
其實他更想做的是親自幫她,可是以她此時不穩的情緒肯定會給他一拳,讓他帶傷滾出去。
為了長久的未來著想,他還是先忍忍。
「約會?」她像聽到豬會跳探戈般睜大眼,表情充滿懷疑。「我只想回家睡覺補眠。」
「好,我陪妳睡。」他笑得狡黠。
「我自己睡,『一』個人。」不歡迎陪睡。
「朵朵,妳似乎常常誤解我的意思,自行進入漫無邊際的幻想,我是說我陪妳睡著了再走,我想目前為止伯母不會允許我留宿的,妳太心急了。」他一副她急著吃掉他,而他好心配合的模樣,要她忍住慾火焚身,不要試圖勾引他。
他的話一出,正在算帳收錢的杜暖暖噗哧一笑,趴在櫃檯抖動著雙肩,笑不可遏地直想妹妹碰到對手了。
「沐東軒—」氣極的杜朵朵大聲一吼。
「我在,要牽手嗎?」他伸出寬厚大掌。
「鬼才要牽手,我……」她倏地臉一紅,抿唇又瞪眼,想甩掉厚厚的手,可是又停住。
看著相握的手,明亮的大眼蒙上一層水氣,他的手很大,讓她不由想到把她扛坐在肩上的父親,他們都有雙足以包住她小手的大手。
很溫暖,令人懷疑。
「有我們這麼好看的鬼嗎?」他笑著握緊她,銳利如刃的黑瞳閃爍著對她的柔情。
她懊惱的一橫目。「你不是說你不喜歡我,現在這算什麼,閒著沒事拿我尋開心是不是?」
「妳哪隻耳朵聽到我不喜歡妳,我喜歡妳理直氣壯的率直,不論前方有什麼等著妳都勇往直前。」他缺少她大無畏的勇敢,他會瞻前顧後,先做一番考量才踏出第一步。
當初她也是被他一激,毅然決然地遠赴他鄉,獨自一人在美國打工求學,不靠任何人,咬牙完成艱辛學業。
「哼!你再耍得我團團轉,看哪一回我當真了,轉身不理你……」驀地,她睜大眼,表情有些憤怒。「那個臭老頭在幹什麼,他怎麼敢找上我奶奶,還摟著她的腰……」
順著她的視線一看,沐東軒輕咳了幾聲像在掩飾笑意。「臭老頭是我爺爺,我想他們摟著腰是在跳舞。」
 
杜朵朵實在不敢相信沐奚世居然會主動加入社區土風舞,和一群上了年紀的婆婆媽媽扭腰擺臀,四肢僵硬的左手畫圈,右手拍屁股,笨拙的左點、右點腳觸地。
他根本跟不上節拍,總是漏掉一、兩拍,然後表情嚴肅得像所有人都對不起他,一個個都該以死謝罪。
她以為他又要故態復萌臭臉罵人,正想上前踩他幾腳,管他是誰的爺爺都一樣,無緣無故欺人太甚就是不對,他的年紀不是他脫罪的理由,在場歲數比他大的有十來位。
可是接下來的「驚悚」畫面讓她差點掉下眼珠,連身邊的沐東軒也看傻了眼,何美麗女士膽大包天,竟然一掌拍向……沐奚世缺乏彈性的臀。
而且他居然笑了,還十分開心地扭動腰,和人跳起一點也不優美的波浪舞,節拍錯亂的甩手踢腿,讓一個八十幾歲的阿公拍他的背,沒有嫌棄的揮開。
由於太驚訝了,杜朵朵久久無法忘懷,事情過了好幾天她仍震驚不已,無法忘記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杜醫生,又有妳的花了,在妳的辦公室。」像是聽到熱滾滾的八卦消息,小護士張心雅異常興奮。
回過神的杜朵朵沒好氣地斜睨一眼。「仰先生?」
「是呀!是呀!是仰先生,好大的一束紫色玫瑰,大概有九十九朵吧!我雙手都快抱不住了。」很沉手,玫瑰花的花形碩大,每一朵有她的巴掌大小,當然重得她差點抱不動。
「照舊。」真浪費錢。
「什麼?又要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放在太陽底下曬乾,混入茶葉中當花茶泡?」杜醫生真殘忍,那麼漂亮的花她也狠得下心辣手催花,糟蹋送花者的一片真心。
「不然妳把它做成花餅我也不反對,玫瑰無毒,養顏美容有淨白作用,妳看著辦吧!」這種一看就很麻煩的事她一向不沾手,她哪來的閒功夫和隱形的愛慕者瞎攪和。
仰先生不姓仰,他的全名是「仰慕者」。
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送花,每隔兩三天送一次,花束上附了寫著情詩的卡片,署名只寫上仰慕者三個字。
他一直未露面,只是不斷送花,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花束,非常大手筆的一擲千金,所贈送的花都是品種罕見且名貴,單價不低的。
可誰說女孩子就一定是喜歡花,見到仰慕者送稀奇花卉會欣喜若狂的,杜朵朵就是例外,她對花「過敏」,凡是和浪漫、愛情扯得上關係的事物皆拒於門外。
所謂的「過敏」不是真的過敏,而是下意識的抗拒,包括情人節和巧克力,她覺得那是商人搞出的噱頭,不具任何意義,何必大費周張弄出華而不實的排場,錢太多拿去做公益,助人為樂豈不更好。
而她也不喝茶,花瓣曬乾後製成花茶便轉送愛喝茶的秦元澤,總之仰先生的一番用心付諸流水。
「妳要是覺得可惜就抱回家,只要不引起家庭革命就好,聽說妳家那位陳先生醋勁很大。」一想到又有個難纏的追求者,杜朵朵的心情整個大走山,很是煩躁。
張心雅芳齡二十一歲,陳家輝是她老家的鄰居兼同居男友。
「杜醫生妳很討厭耶!這種事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下說,妳會害我害羞啦!」一說到心愛的阿輝,羞答答的小護士一臉喜不自勝,好像巴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一起。
呿!能不能別那麼噁心的曬恩愛。「記得做好避孕措施,我不想三天兩頭換護士。」
大肚婆行動不便,她還得反過來照顧她,而且一請產假,她就要適應代班護士,很麻煩。
聞言,張心雅臉上三條黑線。「杜醫生,妳可不可以別殺風景,做快樂的事誰還會想到其他。」
她經期一向不準,有吃避孕藥調整,但不是百分百有效,還是會慢上幾天或微量出血。
「快樂之後是無止境的悲慘,小孩呱呱墜地時我會補上一份滿月禮。」
「杜醫生……」她不會那麼倒楣中大獎吧!
懶得理人的杜朵朵揮揮手,手插在醫生袍口袋走進診間,開始工作,張心雅也尾隨入內。
秦綜合紀念醫院的規定是一次只接受六十名病人掛號,超過便不再受理預約。
不是刁難或是和病人過不去,而是為了維持醫療品質,以一個病人平均看診時間五到六分鐘,早上九點開始看診,看完六十個病患都超過中午十二點了,醫生也要休息吃飯的。
下午亦然,二點開診,五點結束,忙到六點多還看不完的話,就讓七點的晚班醫生接手繼續看。
有鑑於此,不想累死的杜朵朵最多只肯允許五十個病人掛號,多了請轉科,她體力有限,而且她的門診一周只排三次,分別在一、三、五早上,一百五十個病人是她的極限。
至於排刀時間則不定,要看病人的情形需不需要開刀或是否有突發狀況,原則她不若剛當上醫生時那般熱衷進手術室,大概是彈性疲乏吧,接觸多了自然少了熱情。
不過也是因為缺乏挑戰性,割割盲腸,切切小腫瘤的小手術實在沒什麼挑戰性,她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杜醫生,我乳房上有塊硬硬的,是不是乳癌呀?能不能開刀取出……」
「乳房腫塊這方面有其他權威,我讓護士幫你轉給梅醫生。」一分鐘,搞定。
「可是我聽說妳是全醫院最好的外科醫生,開刀技術是歐美等級,又快又零失誤。」她衝著這一點才轉了三次車來到這間醫院,就為了掛杜朵朵的門診。
「我們醫院其他醫生都很好,從一流醫學院畢業,擁有一流的專業,再加上一流的醫療設備,一流的病房和一流的護理人員可以照顧妳,下一位。」
慕名而來的患者被杜朵朵的一大串「一流」搞得暈頭轉向,她都還沒聽清楚醫生講了什麼,忽然跳到「下一位」,笑容可掬的白衣天使就將她送出診間,塞給她婦產科的掛號單,非常親切地指示她上了二樓左轉第三診間。
「杜醫生,我肚子脹脹的,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麼壞東西,妳幫我看看,我痛了一整夜……」
「便祕。」
「啊!」就這樣?
「杜醫生,我胸口很悶,老是覺得喘不過氣來,爬樓梯會喘,夜裡盜汗、驚夢,我看肯定是肺氣腫,妳給我開個藥治治,能不開刀別開刀,胸口多了一道疤多難看……」
「更年期。」
一整個上午病人來來去去,真正的重症者沒幾個,大多是不放心來問問病況,是不是得病了,有沒有復發,需不需要排時間做檢查,開刀後要住院幾天才能出院……
還有一些是閒著沒事做來逛逛醫院,明明沒病卻自覺一身是病,纏著醫生東扯西拉的,從兒子不孝到媳婦不肯生,另一半外遇或自己有新情人,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純粹是來聊天的。
這類的病人還好應付,杜朵朵臉一板,叫病人做好準備,看診的閒人馬上嚇得臉發白,灰溜溜的跑走。
準備什麼?
誰規定一定是後事,準備轉精神科也是準備,心理治療師就是聽人說話的,病人高興說多久就聽多久,按時收費,不怕花錢盡量開口無妨,治療師始終維持平和笑容。
杜朵朵最不耐煩的是自診型病人,醫生還沒問哪裡不舒服就先嘰哩呱啦說上一大堆病情,再自行判斷病情。
「哇!結束了,終於解脫了。」呼!十二點零七分,還好,趕得上到醫院餐廳吃午餐。
「是妳解脫還是我解脫,妳看起來比我還累。」真正累的人是她,骨頭坐得都要發硬了。
「話不能這麼說呀!杜醫生,我是真的很累,裝不出來啦!三十七號患者的話實在太多了,噸位又大,妳看椅子都被他坐歪了,我要拉他都拉不動,要不是妳把他嚇走了,他大概會說上兩個小時。」她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以為他打算在診間築巢呢。
跳號的燈熄了,醫生和護士一前一後的走出診間,腳步有點慢,看似在閒聊實則餓得快走不動,慢慢走向地下二樓的員工餐廳。
「叫崔娘娘送張新椅子來,舊椅子報銷,妳拿回去當紀念品。」
「給我喔!」張心雅喜孜孜的咧開嘴,她和男友的租屋處只有十坪大,什麼都缺。「可是護士長不管桌椅的汰換,要找另一個部門,那裡的趙主任不太好溝通,他力行節約……」
「那就請院長夫人出馬。」不會變通嗎?
「院長夫人不就是護士長,她……她們是同一人……」啊!對喔!她怎麼沒想到,直接向最上級申請。
杜朵朵嫌惡地瞪了她一眼。「腦袋瓜子是拿來用,不是擺著好看,除了妳長得差強人意外,真不曉得張家輝看上妳哪裡。」
「杜醫生……」她微惱地跺腳。
秦綜合紀念醫院的院區佔地不小,除卻公共設施、室外停車場和草木繁生的公園外,實際建築物有三千多坪,樓高十二層,中庭有花園廣場和一座維納斯噴水池。
為了節省能源,一過中午十二點醫院的手扶梯是停擺的,不開放使用,十臺電梯只有五臺運作,因此她們走過長長走廊又拐了幾個彎,由避難樓梯走下去用餐。
可剛走到樓梯口,忽聞有道低沉的男聲一喚。
「杜朵朵。」
咦!叫我?
沒什麼元氣的杜朵朵回頭一看,閃進她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很高」,而後她才注意到是一個男人,五官方正有型,算得上帥,但是眼神有些冷,嘴唇很薄,神情是不可一世的狂傲。
無言,但危險。這是她的評價。
無言的意思是不會傷害她,不是來尋仇的,而危險指的是此名男子相當具侵略性,他鎖定的獵物不會輕易放過。
「有事?」杜朵朵站得很隨興,神色慵懶。
「妳不認得我了?」男子的語氣帶著責怪。
又是熟人?「我有必要認得你嗎?你是我家的遠親還是近鄰,或是曾共事過的同事?」
他的氣場很強,懾人於無形,肯定不是醫生,他比較像黑道大哥,一出現就鎮住所有人。
但她,不怕。
「我姓沐。」他冷然沉目。
怎麼又姓沐,她跟姓沐的結的仇真是化不開。一聽到「沐」,杜朵朵的臉上又是颳風又是下雨,風雨交加。「沐先生要掛號請走右邊,不過現在是休息時間,請你一個小時後再來,目前櫃檯服務人員用餐中。」
「我找的是妳,杜朵朵。」一雙全無溫度的眼眸閃著冰寒光芒,如叢林中獵食的灰狼。
「可是我很餓,等我有空再回電……」你找我就得應嗎?太看得起自己了。
男子倏地長臂一伸,捉住她潤白的手腕。「我請妳吃飯。」
第八章
「你……你說你叫什麼?」
不會有那麼湊巧吧
「沐東岳。」
就有那麼湊巧,不認都不行。
「你有個弟弟叫沐東軒?」
「沒錯。」
「還有叫沐東峰的小弟,妹妹是沐香雲,兩人相差一歲?」能不能給她小小的希望,不要是那家人?
以為她調查家庭成員是想起昔日的記憶,沐東岳臉上冷硬的線條稍微鬆開。「妳還記得他們,看來妳頗為重情,並未忘記。」
重情個屁,她早就忘光光了,要不是他們沐家人像鬼一樣又陰魂不散的纏上她,她哪會翻開蒙了灰塵的記憶相薄。
「請問你找我做什麼,你爺爺已經出院返家了,和我沒有任何關係,而我熱愛醫院的工作不兼任居家醫生,你有照護上的需要請聯絡社工處,他們會替你安排。」杜朵朵做了「慢走,不送」的表情,不太痛快地吃著她的午餐。
不是人家說要請吃飯就一定要跟著走,骨氣比人家多一咪咪的杜朵朵自行到了醫院的員工餐廳,叫了一客豬排蓋飯和紫菜蛋花湯,悶著頭狂吃,一點也不在乎形象。
只是吃慣了家裡煮的飯菜,再咬下一口炸得過焦,滿嘴油的豬排,她的味蕾所受的衝擊升到最高,幾乎是含著淚硬吞。
本來就不怎麼美味可口的餐點,對面又坐了一隻蟑螂……不,是和蟑螂差不多討厭,避之唯恐不及的沐家人,她的胃口能大開才有鬼。
「和我祖父無關,我要追求妳。」他開門見山,不帶一絲遮掩的坦承來意,神情是恩賜。
沐東岳並未掩飾他高高在上的倨傲,眼神是帝王般的驕傲,他紆尊降貴地走下雲端的宮殿,小庶民就該叩首恭迎,以無比的歡愉感謝他的垂憐。
他對周遭的環境並不滿意,覺得人聲太吵雜了,一群穿著白色制服的人在眼前走來走去很礙眼,他們三三兩兩的成群交談,不時向他這桌投來奇怪視線,讓他打心裡厭煩。
「什麼,追求」倏地,她噴出一口湯。
杜朵朵太驚訝了,嘴巴有點闔不攏。
「收到我送的花了,還喜歡吧。」沐東軒的嘴角上揚,但看不出他是真心在笑還是冷笑,感覺上他不常笑。
「什麼花……咦!花是你送的?」嚇過一次後她比較鎮定了,這回僅僅兩眼一睜,小有訝異。
但是她不驚喜,反倒是某人興奮得大驚小怪,兩顆眼珠子快變成心型,急切地衝上前大叫。
「你是仰先生」
「我姓沐。」
「仰先生的花實在太好看,太別出心裁了,每次的花都不一樣,次次換新,讓我們看得眼花撩亂,好生羨慕,你在哪裡買的,很貴吧!我們杜醫生看了很喜歡,巴不得你天天送花來。」很喜歡是沒錯,但最後兩句是她自己加的。
喜歡做成花茶,院長一高興就加薪。張心雅這句話沒說,她總不好掃興的直言杜醫生討厭花。
看到一名莫名其妙的護士靠近,開口便是毫無重點的聒噪,不耐煩的沐東岳原本想趕走她,但是一聽見「杜醫生看了很喜歡」就作罷。「杜朵朵,妳的意思呢?」
「什麼意思?」沒頭沒尾的,元宵節猜燈謎呀!
她根本沒把他所謂的「追求」當一回事,只當他是尋開心,他是不需要追女人的,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一群追逐名牌的敗家女投懷送抱,他大可左擁右抱大享美人恩。
「當我的女朋友。」他的眼中充滿自信,認為她拒絕不了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他看上她是她的福氣。
杜朵朵一怔,用狐疑的神情看他。「你知道我們醫院有精神科嗎?我慎重建議你去做個檢查。」
沒聽到他想要的答覆,和沐東軒有三分相似的眉為之一擰。「我要聽見妳說『好,我願意當你的女朋友』。」
「你作夢。」他還真當自己是神,能掌控別人的意志。
不愧是沐家子孫,霸道的強勢作風和臭老頭一模一樣,孩子不能偷生,遺傳基因真可怕。
「杜朵朵,妳以為妳能說不嗎?」他沉著臉冷笑。
沐東岳沒有被拒絕的雅量,認為她只是拿喬,想測試他在乎的程度,而他向來不會縱容女人恃寵而驕,尤其是他的女人,她們唯一能做的事是服從他,溫馴聽話。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非常快。
「我、不、要!聽懂了嗎?快給我滾出醫院,你這頭自大的豬。」她的手術刀呢?真該在他狂妄的臉上劃上幾刀,做成九宮格玩圈圈叉叉連成一條線的遊戲。
「杜朵朵,妳……」敢反抗我。
沐東岳忘了她就是不怕死的性格,跟她當警察的父親一樣不畏強權。她是不管對方是誰,家裡多有錢,犯到她手上就休想好過,她一向奉行以暴制暴,以眼還眼,欠下多少就得還多少。
「老虎不發威你就當成病貓了,杜朵朵是你能叫的嗎?太久沒被我扁不曉得我的拳頭有多重是吧!我打個八折讓你住特等加護病房,另外贈送全醫院最醜的護士當你的特別看護,保證你有一段非常悲慘的住院時光。」哼!真當她是吃素的。
一看到他眼中的輕蔑,杜朵朵的新仇舊恨全被勾起來了,她開口大罵還不夠,順手把手邊的紫菜蛋花湯往他臉上潑,紫菜、蛋花順著湯汁往下滑,他的領口、上衣全是湯。
好在擱置了好一會兒,湯不太燙,不致傷到人,頂多皮膚微紅而已。
不過怪異的是在餐廳內用餐的員工,他們的反應不但不驚慌失措還處變不驚,一步也未移動,安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進食,好像是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甚至還有人鼓掌叫好,一副看好戲的心態叫兩人繼續,他尚未看過癮呢!怎麼可以就此罷手?
同在一間醫院服務,杜朵朵又是院裡的名人,不認識她的人可說是沒有,對她火爆的個性也多有了解,人不犯她,相安無事,若是不小心踩了底線,那就要有被轟炸的覺悟。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爆發了,讓醫院同仁感到有一些冷清,畢竟他們的工作時間長,每天都機械式的重複前一天的事,只要發作的對象不是自己,每個人都樂於當觀眾。
有個娛樂好過一成不變,偶而笑一笑有舒發壓力的作用,杜朵朵的貢獻良多。
「妳敢潑我」沐東岳冷著臉抹去一臉湯汁。
「記得沐東軒在我書包放死老鼠,你家遭鼠患那一回吧!」她沒有不敢做的,只看值不值得動手。
「是妳做的?」他該猜到除了她外,沒人會煞費苦心捉來上百隻田鼠,一一綁上用紅筆書寫「沐」字的紙條,諷刺他們一家都是鼠輩。
杜朵朵很得意的揚起下巴。「是我做的,我告訴過你們不要來惹我,我心眼小,絕對會報復。」
「杜朵朵—」他臉色鐵青。
她由鼻孔一哼。「不要認為你說要追求我,我就要感激涕零,你還沒偉大到那種地步,我不稀罕。」
「妳……」看到她略帶神氣,臉頰因氣憤而酡紅的嬌媚臉蛋,沐東岳噴灑而出的怒氣忽地消弭,換上一抹誓在必得的冷峻。「杜朵朵,做好心理準備,我要定妳了。」
「我也回你一句,早點睡別作夢。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小心意外找上你。」人都有需要醫生的時候,生、老、病、死避免不了,他最好保證不會發燒、感冒、被車撞。
他抿唇低誚。「還沒有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妳該明瞭沐家人的手段,我不會逼妳,但是別讓我等太久。」
暫時不逼她,給她時間做正確的決定。這是他的原意。
「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這時候她才覺得沐東軒挺好用的,有驅狼的用處,雖然她懷疑效用不大。
沐東岳眉頭一蹙。「分手。」
「好呀!你去跟他溝通,他同意了,我就分手。」專制獨行的沐東岳她還看不上眼。
「是我認識的人?」聽她的口氣似乎他和那人熟識。
「嗯哼!」她點頭。
讓他們沐家人自己去鬥,窩裡反。
杜朵朵心裡對正在公司開會的沐東軒沒有一點愧疚,因為他小時候可沒少欺負她,就算他們之間有那麼一丁點曖昧情愫,可那並不妨礙她討公道。
「他是誰?」誰敢和他搶女人。
「自己去查。」她負責點火。
「名字。」有名字就不難查得出。
「哈!老話一句,自己去查。」她才不理他,氣死他最好,還她原有的平靜。
冷冷地看著她,沐東岳目光深沉。「杜朵朵,妳會是我的,記住了,不要背著我和其他男人交往。」
「我是我自己的,誰也掌控不了,沐東岳,你也不過是個人而已,當不了神。」她是獨立的個體,自由如風。
昂然而立的杜朵朵有如盛放在太陽底下的罌粟花,美麗而嬌豔,搖曳生姿,那股狂野,那抹豔麗,那張牙舞爪的驕傲襯托出她耀眼的亮采。
她的美在憤怒中表現出來,驚人而絕美,宛如罌粟花海中走出的女神,被千萬朵開到極豔的罌粟花所包圍,吸取它們繁花開盡的生命,瞬間又綻放更璀璨的絢麗。
真實的呈現無偽的純淨,不做假的杜朵朵擁有世上最乾淨的靈魂,雖然個性衝動,為人任性、不喜照別人的安排走,但正因如此她才獨一無二誰也不能取代。
她讓人驚嘆也令人惋惜,為何這世間只有她一人。
不過同時也慶幸幸好只有她一個,要是多來幾個杜朵朵,世界就要亂了,誰還有活路。
沐東岳臉色難看的離開了,他是在杜朵朵說:你是個男人嗎?威脅女人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你要是個男人就脫個精光讓在場的醫生檢查你是不是男人的時候走的。杜朵朵的毒舌有時真叫人消受不了,她一張嘴能殺人。
不過也讓沐東岳更想得到她,因為他的字典裡沒有輸這個字,他不信征服不了這隻爪子磨得很利的野貓。
但他要先做的是找出她不肯吐露的「男朋友」,先掃除障礙物,再來俘擄嘴硬的小女人。
「咳!咳!杜醫生,這一地的髒亂是妳搞出來的,妳要做何處理……」嚇,好強的氣勢,她沒得罪過她吧?
迷人的水亮大眼往姓崔的女人一掃。「醫院裡的清潔人員不領薪水嗎?妳敢讓我這隻動刀的黃金右手受到損傷,後果自負。」
這隻手可是為醫院掙得不少名聲和金錢。
崔真姬沒好氣的一瞪眼。「妳就不能一天不惹事嗎?你看到那一身羊毛手工西裝了嗎?我老公也有一件,妳知道他花了多少錢嗎?打了七折要價九十八萬,要命的貴。」
「睜大妳的米線眼瞧清楚好不好,是我去招惹他的嗎?明明是他先來惹我,我做的是正當防衛。」她只是潑湯而已,還沒動手,瞧她多收斂,要是以前她早一把將人推倒,先踹上幾腳再說。
她和醫院簽有「事不過三」的協議書,每個月最多不得超過三件以上的醫療「糾紛」,也就是說遇到再惡劣的病人也不能痛毆病人,病人家屬和探病親友亦包含在內。
意思是在醫院裡少與人起衝突,能忍就忍,他們開醫院是要救人,不是增加重症傷患。
所以她很節制了,很少用拳頭問候別人的身體,盡量表現出醫生親和的一面,維持專業形象。
「不要做人身攻擊,我是韓國人,眼睛小是特色。」她老公喜歡就好。「我的重點是妳沒看見人家全身上下都是錢的符號,這麼多金又帥氣的極品男向妳示愛妳還不知把握地往外推,妳到底近視有多重,要不要做雷射矯正啊?」
示愛?
分明是強迫,還有自負家世過人的鄙夷,以施恩的口吻要人感恩戴德的臣服於他,崔真姬哪隻小老鼠眼瞧見愛了。
「護士長,護士長,這不是重點,妳搞錯方向了,妳晚來了一步沒聽全,杜醫生剛剛說她有男朋友了耶!這才是大新聞吧!」張心雅很亢奮,像喝了精力湯,兩眼發亮。
「什麼,杜花朵有男朋友」這……這是真的嗎?
這個發音不準的外籍配偶。杜朵朵仗著身高勾住矮她半個頭的護士長脖子。「不要亂改我的名字,韓國婆。」
「我原籍美國,是美籍韓人。」她有中、美、韓三國護照,韓國出生,美國長大,臺灣媳婦。
「我管妳美國還是韓國,再喊我杜花朵我就公佈妳整型前的照片。」對付她的絕招多得是。
「護士長整型過喔!看不出來耶!」一臉好奇的張心雅細看她的臉型和五官,看看究竟哪裡有整過。
除了眼睛狹細了些,五官零瑕疵的崔真姬東閃西閃不讓人看她的臉。「看什麼看,標準的美人臉,尖下巴,杜花……杜醫生,妳都三十歲了,還要蹉跎到幾時,女人的青春……」
一去不復返。
「我二十九。」她多說一歲了。
「二十九歲跟三十歲有什麼差別,妳不急有的是人替妳急,妳不會是看上我老公了吧!」她一直有此懷疑,他們學長、學妹的交情也太好了,好到她有時都會吃醋。
此時院長室的某人忽然打了個冷顫,有些疑神疑鬼的看看四周,覺得有股陰氣逼來。
杜朵朵一聽差點想咬碎她手臂,惡狠狠的瞪視。「那種事到世界末日都不會發生,我還有理智。」
她又沒瘋,幹麼搶人家老公。
「護士長,男朋友,杜醫生的男朋友啦!」張心雅扯扯護士長的手,提醒她這才是重點,別又扯遠了。
「杜醫生的男朋友……」啊!差一點忘了,本院最驚人的大事。「咳!杜醫生,請問妳真的有男朋友嗎?」
「不屑回答。」她很大牌的甩頭,面容清傲。
「五客菲力牛排。」利誘。
「十客和牛大餐。」她討價還價。
崔真姬眼角一抽,暗罵土匪!「好,成交。」
她有當土匪的特質。
「好,附耳過來,我告訴妳……」杜朵朵勾勾食指。
湊熱鬧的張心雅趕緊嚷嚷:「我也要聽,我也要聽,不要落下我,杜醫生的男朋友是誰……」
「我的男朋友是……先生。」想套話,沒門。
「先生?」
「誰是先生……」
慢慢猜吧!
 
「沐東軒—」
「杜朵……唔!……」
沐東軒剛停好車,走向靠近停車場的醫院側門,稍早杜朵朵要他火速趕來,逾時不候,讓她等超過十分鐘便一拍兩散,各走各的路不再糾纏。
聽她的語氣似乎有人惹毛了她,一口氣堵住了出不來所以非常火大,當仁不讓得由他這位男朋友來滅火,他若不來她會很生氣,氣到革除他剛上任的位置,換別人來任職。
當時他正好有應酬,要招呼紐西蘭來的客戶,因為她的一通電話召喚,他只好放下手邊的工作交由業務經理去負責,一路狂飆才能在她指定的時間抵達醫院。
其實他可以不理會她的任性,身為一個有上千員工的集團執行長,他要忙的事永遠也忙不完,不可能一直妥協,遷就她的胡鬧,可是……
唉!他放不下她,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
何況她不是會纏人的女朋友,甚至他不主動找她,她根本不會和他聯繫,讓他不時很無力。
這是她第一回找上他,雖然聽起來像是要算帳,他也願意在她怒火燒山之前趕到,無怨無悔當她的出氣筒。
令人想不到的是她會這般熱情,明明相隔甚遠還能踩著三吋高跟鞋跑過來,怒氣沖沖的大喊他的名字,在他以為她要脫下鞋子敲他腦門時,事情竟有了令人意外的驚喜轉折。
杜朵朵像朵烈焰沖天的紅雲奔向沐東軒,緋紅的雙頰是氣出的紅暈,口氣夾雜著濃濃的火藥味,一手勾住他脖子往下扯,紅得有如成熟草莓的唇向上一湊。
許久,許久之後……
「我可以問我做了什麼令人感動的事嗎?」這樣的好事多多益善,他一點也不介意當個滅火員。
「不許問。」抿著唇,她漲紅的面頰微微發燙。
「那妳遇到了什麼事,讓妳暴跳如雷。」她不會平白無故的發火,通常只要順著她的毛摸,她會是溫馴的家貓。
以沐東軒對多年芳鄰兼女友的了解,她的火也會因人而異,並非一個不順心便找人出氣,她有選擇性的原則,真讓她火得不得不發,那肯定是觸到她不能忍受的逆鱗。
一是家人,二是好友,三是不平事,她自己則排在最後。
而能讓她強忍著怒氣無處發洩的事,他能想到的就是強權壓迫,而此事可能和他有關或是他曾經做過,讓她遷怒地想從他身上討回來。
不過他倒是挺滿意這種結果,只是她的吻和她的個性一樣暴力,他都不曉得該稱吻還是啃。
「一個討厭的人。」真想消滅的臭蟲。
沐東軒一聽,臉色略沉。「有多討厭?」
「比你還討厭。」她氣悶的說道。
「比我還討厭?」他目光閃過冷意。
「沒錯,宇宙超級大蟑螂,觸角長毛很噁心的那一種。」她說得恨意難消,小手握成拳。
「男的?」黑眸幽深的迸出厲色。
「是性別雄性的生物,早該進行閹割手術,徹底滅種。」
「需要我出面嗎?」任何造成她困擾的事物都沒有存在的必要,沐東軒隱藏的狼性悄悄顯露。
嗜血而狠厲的狼性。
杜朵朵看了他一眼,倏地撇開臉,「不必。」
「朵朵,妳是顧忌我嗎?」看來他沒猜錯,那是和他有關的某人,那人或許觸動她內心深處最不願勾起的傷痛。
「哼!誰顧忌你了,我這麼大的人還會被人拆了吃掉嗎?」她不會向任何人尋求幫助,那是她的驕傲,她相信她能應付,無須低頭求人。
童年的遭遇會影響人的一生,這已得到印證。
杜朵朵的幼時記憶是美好的,除了沐家那一窩讓人不好過的土狼,她可以說是在快樂的環境中長大,無拘無束地朝她的夢想前進,她要和她父親一樣當個人人敬仰的好警察。
可是在她的家失去支柱後,人情冷暖一一浮現了,也讓她深深體會到非常殘酷的現實。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沐家逼她們搬家只是一個開端,親友的冷漠對待才是寒透人心的打擊,幾乎擊垮她一向抱持人性本善的信念。
為了求個棲身之所,她們四處向人詢問可否暫住,堂叔、堂嬸、親戚朋友都問過,但是得到的回答一律是不方便、沒空屋,他們自己都快過不下去還接濟什麼打秋風的窮親戚。
其實她們有錢,是她父親的賠償金,因為那是用父親的命換來的,所以她們不想用掉,想要假裝他還活著,只是出公差到外地,為了逮捕槍擊要犯,一時半刻回不來。
但是現實迫使她們面對破碎家庭的真相,父親死了,家也沒了,她們得離開熟悉的居住地,重新開啟新的生活,一家人一起重建新家園。
從無到有,從困境到逆境,杜朵朵嘗過了難以入口的辛、酸、苦、辣,長大後她雖有自信亮眼的外表,可心裡還是目睹母親上門求助卻被拒於門外的孩子,她暗暗發誓絕不要像母親那般卑微的看人臉色。
她要變得更強,強大到無人可撼動,以無比堅韌的雙臂守護每一個她所愛的人,她們的眼淚不能是酸澀的,只能是歡喜的淚光。
看她倔強的神色,沐東軒心疼地擁她入懷,杜朵朵微微掙扎了一下,在他不肯放手的強悍中漸漸平靜下來。「記得在妳需要我的時候,我永遠都在,妳不是一個人。」
沒人可以讓她受委屈,她是他的北極星。
有她在才能指引家的方向。
「不要隨便下承諾,我父親也說過他永遠都在,他會陪著我長大,看我披上純白的婚紗走入禮堂,可是……他不在了。」杜朵朵猛地鼻酸,抿唇不肯抬頭,將臉貼在他胸膛,聆聽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愛哭鬼杜朵朵。」他笑著擰她耳朵。
「討厭鬼沐東軒。」都思親難過了,他還欺負她,真討厭,超級超級討厭的討厭鬼,討厭他有最溫暖的懷抱。
討厭他讓她有那麼一點點心動,討厭感覺有他真好。
他低笑,吻她髮旋。「不氣了,心平氣和了?」
「我當然……咦!好像氣順了,不會想啃某人的骨頭。」她明明憋了一肚子氣呀!怎麼全沒了。
因為沐東岳的自大宣言,杜朵朵被幾個八卦女追問了一下午,她越想越氣,憋著、忍著、強撐著,那口氣擠壓著她的胸口令她不能喘氣,她恨恨的想著自己為什麼還要受沐家人的氣?
那時手機就在手邊,她不假思索的按下快速鍵,把發不出的火氣一古腦全倒給另一個沐家人。
當看到沐東軒的身影出現時,她澎湃的怒火中夾雜著一絲不可言喻的喜悅,騙不了自己,她的確感受到被在意的歡愉,他是為了她而來,不是別人。
「我讓妳啃,全身上下任妳挑。」沐東軒刻意地挑明,他願當無私的烈士,奉獻犧牲。
「暗示」得這麼清楚,杜朵朵羞惱的捉起他手臂,當真牙齒一咬,一道明顯的牙印出現在手臂上。「不要以為每一個女人都會被你迷人的男性魅力引誘,我的牙很利。」
「迷人的男性魅力?」原來他不是全無優點,在她的眼裡他還有一些些誘惑力,讓她心動的露出獠牙。
沐東軒壞壞的眼神讓杜朵朵心口一動,心跳加速,莫名地紅了耳根。「從今天起,每一天都來接我下班,風雨無阻,我會給你排班表,可以遲到,不能不到,聽到沒?」
「為什麼?」他想問。
她表情微微一變,很快恢復平靜,但是仍逃不過他銳利的黑眸。「哪有什麼為什麼,你來接我是天經地義的事,除非你不想承認是我杜朵朵的男朋友,那就另當別論。」
「好。」她不說不代表他不會查。
在醫院內發生……嗯!他知道該問誰。
「好什麼。」她不滿的戳他。
沐東軒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妳有排班的日子我會接妳,若是我有事要忙來不了也會事先通知妳,另外派人來送妳回家,妳不用擔心有人趁機想打妳的主意。」
「啊!你怎麼知……呃!你的嘴唇流血了。」好像是她咬的,咬得有點重,都出血了。她心虛地伸手抹去他唇上的血跡……
「我怎麼樣?」他張口一含,含住她撫唇的手。
忽地一顫,杜朵朵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好。」
「好什麼?」一出口,他好笑的瞇起眼。
她狡笑著眨眼。「好在有免費司機接送,我省下不少油錢,多謝了!看起來沒那麼討厭的司機先生。」
沐東軒故作誇張的吐氣。「總算呀,我也有妳看順眼的一天,真不容易。不過還有一個更省錢的方法,妳可以天天搭我的車上下班,丟掉那輛在修車場的紅色跑車。」
被貨車司機撞凹的凌志跑車早就修好了,只是杜朵朵一直沒法抽空去開回來,她讓沐東軒代她走一趟,但他謊稱還有個原廠零件尚未從國外寄來,雖然能開但有雜音。
車子的事她不懂,也信了,之後彼此有了不說破的默契,他們默默地交往,低調地讓愛意在心中滋長。
「別想,我才不想被制約,你這人太險惡了,想讓我成為籠中鳥。」果真是奸商,奸詐無比,偷著來絆住她的腳步,讓她不知不覺中只能依賴他。
計劃遭識破,他悶聲輕笑。「走吧!我們回家。」
她喜歡「我們」,感覺是一體的,互相羈絆。
他們的回家是回杜朵朵的家,那是一個有家的味道的溫暖窩,讓沐東軒越來越捨不得離去,想就此長住,真真切切的融入,成為杜家人所認同的家人。
雖然女友的媽還是沒給他好臉色看,但至少在走過他身邊時會問一句「吃飯沒」,然後留他用晚餐。
俗語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他多讓她看幾回,表現好一點,相信杜伯母會消除對沐家人的成見。
「對了,那個惹妳一整天不痛快的傢伙是誰?」在即將抵達,杜朵朵最不設防的時候,沐東軒看似不經意的隨口一提。
「他是沐……沐東軒,你好詐。」差點就上了當,他比駭客還無孔不入,無縫不鑽。
真可惜,功敗垂成。「到家了,下車吧。」
下次要更有技巧,引導她不知不覺地說漏嘴。
沐東軒沒有心機被戳破的尷尬,神色自若的將車子停在杜家門口,他就像回到家一般和杜朵朵一起下車,隨手用汽車遙控器將車子上鎖,隨即不用人招呼就大剌剌的進入杜家。
一入屋後,兩人同時一僵,他們居然瞧見最不應該出現在杜家客廳的人,而且還坐在何美麗最喜歡的搖椅上喝老人茶。
「臭老頭,你怎麼在我家」
平地一聲雷,天搖地動。
「什麼臭老頭,沒禮貌,要喊沐爺爺。」不等沐奚世回應,何美麗一巴掌往小孫女的後腦杓巴下去。
「沐爺爺」
奶奶她是吃錯什麼藥了,居然放任沐家大魔頭踏入杜家的地盤,不分敵我的引狼入室?
「嗯!乖。」沐溪世滿意地點頭,眼露獪光。
「乖什麼乖,我是太驚訝了不是在叫你,你自個兒有家不回窩,跑來我們的庶民居幹麼,你又在打什麼壞念頭?」他可不是什麼和善待人的鄰家老爺爺。
「幾十年的老街坊,美麗好心請我來歇歇腳,喝口茶止渴罷了。小丫頭妳那火爆脾氣不見長進呀!」唔!甘而回津,好茶。
杜朵朵的小宇宙爆發。「我奶奶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嗎?快滾回你用鈔票砌成的金窩……啊!你又是誰,為什麼我們家又多了一個……人妖—」
一道穿著蕾絲花邊白色襯衫,下身套七分黃色牛仔褲的人影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盤香氣四溢的九層塔炒海瓜子,看起來像個男的卻在頭髮上夾著她大姊的蝴蝶髮夾。
這世界瘋了嗎?他還嘖嘖有聲的吸著海瓜子肉。
「小舅」這次換沐東軒瞠大眼,錯愕不已。
第九章
杜家夠熱鬧了,熱鬧得有點混亂,原來老中青少四代五人住日式平屋剛剛好的,現在擠進三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看起來寬敞的小家園突然變得擁擠,連想轉個身都很困難。
不是磕磕碰碰的撞上人,便是你閃我讓的互相禮讓又擋住路,你尷尬地一笑,我靦然地回禮,最後變成沐家的男人是坐著等吃飯的大老爺,忙著燒菜煮湯的是杜家女人。
而他們也真是不客氣,一點也不當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客人,三個人居然在別人家搶起電視遙控器,一個要看財經新聞,一個熱衷股票訊息,另一個則是摔角迷。
這還不夠,小小的諂媚鬼溫款兒,平時小氣的只肯給小姨喝半杯可樂,如今竟然十分殷勤的一人一杯送到各位大爺手邊,甚至熱情有餘的問人家要不要續杯,服務馬上就到。
溫款兒就這樣被一張小朋友鈔票給收買了,成了既何美麗之後第二個倒戈者。
「不准吃,放下。」
沐奚世手上的辣炒海瓜子才放在嘴邊,杜朵朵的火爆吼叫隨即響起,動作快速的一把搶下,不知情的肯定會想,她有必要小氣到不給一個老人家吃食嗎?
「丫頭,妳的待客態度有待學習,來者是客,妳再不歡迎也要裝出好客的樣子,瞧瞧小款兒多討人喜歡,兩排小米牙笑得多天真爛漫,妳要跟她多學學。」吃同樣的米喝同樣的水,怎麼這個性不一樣呢!
「媽咪,老爺爺很慈祥。」叛徒溫款兒討好的露齒一笑,像個有教養的小淑女將賄賂品千元鈔票摺起再對摺,頗有小財迷姿態的瞇著眼,喜孜孜地放入她小圓仔造型的存錢筒。
小圓仔是目前當紅的小熊貓,比牠爸爸媽媽團團圓圓還受人喜歡。
「慈祥個屁,那是即將把妳推入刀山劍海前的陰險,他會吃死人骨頭,還有生嫩的小女孩,我把妳養得水嫩有肉不是來補他的牙口,妳給我離怪老頭遠一點,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看起來像個人,其實是荒山老妖,專吃人肉……」
沐家祖孫,外加一個人妖小舅,三個男人因為杜朵朵惡意抹黑的話而面龐微微抽動,非常一致地當作沒聽見她的毀謗,看電視的看電視,喝茶的喝茶,啃海瓜子的繼續啃。
「還有你,臭老頭,我家的規矩不需要你來教,我的待客態度好得不能再好,也不想想你身體裡裝了七根支架,心臟手術完要好好保養,禁辣、禁鹹、禁重口味,你不怕死再多吃一口試試。」
那七根支架還是她親自裝進他體內,支撐他慘不忍睹的老化心血管,再堵塞一回,要救就難了。
沐奚世忽地一怔,伸向炒海瓜子的手停在盤子上頭,恍然地咧開嘴。「原來丫頭是關心我的健康呀!嗯嗯!心眼是好的,沒長歪,我孫子眼光不錯。」
一旁的沐東軒不接話,保持沉默是金的美德,因為他曉得女友正在爆發的火山口上,已經快要爆了,他要是不識時務地摻和進去,那就有如火上加油,她不氣炸才有鬼。
做人要懂得看風向,不輕舉妄動,靜觀其變,謀求對自己有利的事,這才是自保之道。
沐東軒不否認他生性狡獪,對自己人也留了心機,在商場上若無手段和城府又如何與人競爭,他只是將經商時的原則移到日常生活中罷了,只要大火不燒到他身上,隔山觀虎鬥又何妨。
「誰管你的死活,要不是怕你猝死在我家,害我家變成兇宅,我保證用最傷身的豬油灌你,包管你一出門接觸冷空氣立即暴斃。」心臟遇冷一緊縮,血液輸送受阻,想不出事都難。
寒流來時,倒下的遊民和失溫的老人不是死於疾病,而是氣候的異常導致身體無法適應,溫差過大造成心臟難以負荷,超過承載它便會罷工……啊!她怎麼滿腦子是心血管疾病的訊息,想要如何預防,少一個患者。
身為醫生的意識抬頭,懊惱不已的杜朵朵怒視明顯心情很好的老人,心裡嘀咕著自己多管閒事,她欠沐家的嗎?臭老頭死了倒還清心,省得來禍害她家。
他假意剔著牙,神情爽快。「口是心非的丫頭,也只有妳敢對我大吼大叫了,聽起來真是舒坦。」
杜朵朵一聽,驀地瞠大眼,咬牙切齒地忍住幫他換牙的衝動。「敢情你還是被虐待狂,人家對你好不領情,非要羞辱謾罵、拳打腳踢才符合你的老妖格調?」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妳看哪個好人有好下場,我當個千年老魔頭又如何,至少我享受過人間富貴,不致死了以後才來埋怨沒吃好、喝好、住好。」
人生以享樂為目的,賺那麼多錢不拿來做些令自個兒快活的事,那真的白活了,根本毫無樂趣。
從前欺壓硬骨頭的杜家人,讓他有種變態的快感,他得到很大的滿足,雖然事後想一想是有些不厚道,不過做都做了,還能重來嗎?
她恨恨瞪眼。「你在指桑罵槐嗎?我爸幹了一輩子的好警察,到頭來死於非命,不得善終,這就是你說的沒什麼好下場,好人不長命?」
杜朵朵對寵她如命的父親有著絕對的崇拜,父親沒有一絲不好的,從頭到腳都好到不行,稍稍碰觸到和父親有關的話題,她全身的毛都會豎起,根根如刺的扎人。
她顯然氣得不輕,如野火燎原般憤慨,只要一提到父親她就會失去控制,沐東軒見狀無聲握住她的手,她用力甩了好幾回都甩不掉,怒氣卻在他緊握的手心中漸漸消失。
貓炸毛,撫順它就沒事了。
像隻貓科動物的杜朵朵弓起背,張牙舞爪,一副拚死相鬥的模樣,其實那是她武裝的假相,只要撓撓她脖子,撫撫她的毛,不用多言,自然而然就會平靜下來。
無心之話傷了小丫頭脆弱的內心,沐奚世眉頭微微一蹙。「妳父親是為了正義公理而死,他到死都堅守著守護市民的信念,奮勇擒兇也是他自個兒願意,從事高風險的職業總是避免不了有傷亡,他在面對著歹徒時就該有所覺悟,良善的人不會作姦犯科,他面對的是窮兇惡徒。」
「哼!隨你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制度是為有錢人訂的,你們說的都是金科玉律、至理名言,我們小老百姓的屁話,聽過就算了。」
「瞧瞧,這酸的呢!很不是滋味我家有錢,小子,你沒搬個一千、兩千砸她嗎?她就不會老把有錢人當仇人看待。」酸溜溜的像倒了一瓶醋。
他指的一千、兩千是萬,富家翁向來不把錢當錢看,那是銀行數字,大把大把的撒也不肉疼。
「爺爺,你可以別把我拖下水嗎?我怕她拿鞋跟砸我。」沐東軒故意說得很無奈,圓滑的兩邊都不得罪,安撫了女友也把自己撇清,掠過風暴邊緣。
他好不容易才從杜朵朵的黑名單中脫身,哪會走回頭路重入榜單內,爺爺要體諒他的求愛不易啊,他的愛情之路還在努力當中。
「真是沒用,被女色所惑,學學你老子多有魄力,兩個女人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他的腳跺一跺地她們就慌得全身發抖。」御女有術,讓老婆們不敢作亂,安分地伺候他。
「所以才一個家不像家,整日吵吵鬧鬧,紛爭不斷,烏煙瘴氣讓人待不下去,我母親搬出來的藉口是養病,爺爺你呢?那是你一手建立的家,怎麼你也扔下了?」齊人……呵……那也要有福氣的人才承受得住。
沐東軒不想說父親做得不對,以他們老一輩的想法,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母親多年不孕,父親再找個人來生孩子無可厚非,子嗣重於一切,否則百年後誰來送終。
只是父親不該有贖罪心態,為了補償曾被他拋棄的小老婆而忽略妻子的感受,助長小老婆的氣焰,使得她分不清誰大誰小,心思漸大地想拿走不屬於她的東西。
而他母親也有錯,錯在太軟弱。「不屑」和失敗是同等意思,她瞧不起劉菊芳的做作卻敗在她手下,人家肯豁出去討男人歡心,不怕人罵的搶男人,而母親做不到,也扯不下臉面溫言軟語。
一個家會四分五裂不是沒有原因,一夫二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就是嘛!自己都丟下老臉逃出來了,還好意思罵孫子管不住女人,若是每個男人都像你兒子那樣娶兩個老婆來危害家庭,不知道下一個逃難的會是誰。」杜朵朵難得和沐東軒有志一同,嘲笑沐奚世的矛盾,治家不嚴。
如果真是和睦的大家庭,他的大媳婦也不會受不了家中的苦悶而退出戰場,他更不可能出現在她家高談闊論,大讚兩個女人多幸福,大享其福的男人樂在其中。
一個兩個的頂嘴,沐奚世氣呼呼的瞪眼。「你們兩個倒是一個鼻孔出氣,有情有義呀!數落我數落得真得意,別當我老眼昏花了沒瞧見你們在底下勾勾搭搭的小動作,小倆口想要歡歡喜喜在一起還得我同意。」
他是一家之主,他說了算。
「你管你的孫子就好還能管到我頭上嗎?反正我又沒打算嫁給他,只是交往而已,你同不同意關我什麼事,你家那口飯我吃不起。」她說得直接,半點面子也不留。
不打算嫁給他,不吃沐家的飯?沐東軒黑眸意味深長的一閃,淺淺苦笑不作聲,彷彿入定的老僧般充耳不聞。
「什麼叫不打算嫁給他,妳想玩弄我孫子的感情呀!妳知不知道什麼叫得寸進尺,給了妳竿子妳往上爬就是,還敢給我嫌竿子彎,沒被有錢人的鞋子踢過是不是?」也不曉得禮讓老人,被她父親寵壞了,無法無天沒個分寸。
「臭老頭才說大話,你那破爛身體抬得起腿踢人嗎?閃了腰還要我替你治,都快抬去種的人還能說幾年狂話……噢!好疼!奶奶妳幹什麼敲我的頭……」痛死了。
後腦杓猛地一痛,罵得正起勁的杜朵朵抱著頭跳起來,她回頭一看想找出兇手,結果看到何美麗女士站在身後,手指往她腦門上戳呀戳。
「跟妳講過多少次不可以對長輩沒禮貌,妳白長了兩個耳朵聽到哪裡去,人家到我們家裡來就是我們的客人,妳要規規矩矩地給我待客。」老是當耳邊風,不長記性。
「奶奶,我是妳孫女不是撿來的,妳怎麼幫外人欺負自己人,我要生氣嘍!不跟妳講話了。」她假裝不高興,撇過頭嘟嘴,快三十歲的女人在祖母面前還像個爭寵的孩子。
「呿!呿!呿!別搗亂,去跟款兒玩,擋在中間礙手礙腳的,讓人連路都不好走。」家裡小,擠了點。
「閃一邊去,妳擋到我的路。」另一道身影由廚房走出,常秋玉臉色不佳的橫了女兒一眼。
原來杜家的女人……廚藝差的杜朵朵不算在內,她們為了待客的晚餐忙了好一會兒,切切炒炒的整頓出一桌好菜,就怕粗茶淡飯招待不周,讓人吃得不盡興,敗興而歸。
也沒多大的仇恨,只是小小的心結,鬧得不愉快罷了,人家都上門來討杯茶喝了,還計較過去一點小事幹什麼。
當婆婆寬宏大量的這麼說了,做媳婦的還能說什麼呢!常秋玉也只有忍著,幫忙張羅菜餚和洗菜。
掌廚的當然是手藝最好的杜暖暖,她一手快炒功夫無人能及,油一倒,蔥薑蒜一放,快炒幾下就能起鍋。
「說得好像我是沒人要的孤兒,我不過和鍋子有仇嘛!幹麼幾個人聯手排擠我。」連大姊都推她,認為她礙事。
杜朵朵小聲嘟囔著,甚為不滿,看得好笑的沐東軒將她拉到身邊,輕輕在她手心按了一下,表示他們是「一國」的,他也是被流放在邊邊的棄兒,和她湊成一對。
這時的溫款兒也挪到他倆身側,托著腮等人上菜,餓得慌的渴望眼神像可憐無助的小難民,惹人憐惜。
三個人坐在一起真有一家人的感覺。其他人眼尾一瞟都露出古怪神情,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我來幫忙端菜。」人妖……呃!怪腔怪調的關山河忽然丟下遙控器,壯實的身體一站起來快頂到垂掛的天花板燈泡。
「不用了,不用了,你是客人,我來就好……」杜暖暖不好麻煩客人,正要推辭之際,手上的芥藍炒牛肉已經被端走,她兩手一空,有點不知所措。
關山河是關月荷最小的弟弟,關家有五個兄弟姊妹,關月荷是長女,和小弟相差十八歲,兩人不像姊弟倒像母子,他們是加拿大籍華人,中文不算母語,所以說得不太流利。
這一次是關山河聽說姊姊從姊夫家搬出來了,他以為姊姊是被丈夫趕走的,沒問仔細就跳上飛機想為姊姊撐腰,向娶了小老婆的姊夫討回公道,關家的人可不是能讓人欺負的。
沒想到他一下飛機就迷路了,拿了地址問人也找不到姊姊的家在哪裡,然後又遇到扒手,搞丟行李,最後又累又渴的倒在暖暖早餐店前,是杜暖暖餵了他一杯牛奶才清醒。
所以他是杜暖暖撿回來的,算是巧合吧。
「沒關係,舉瘦之勞,我很樂衣。」他笑得像個青春期的少年,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潮。
「他還瘦呢!故意賣弄噁心的笑容,肯定別有圖謀……奶奶,不許打我,我很不樂衣。」杜朵朵往沐東軒懷裡一躲,模仿外國人不純正的腔調,她實在看不慣假洋鬼子對她大姊太殷勤,似乎不懷好意。
但是她頭剛一轉開,又看到讓她想抓狂的畫面,裝死當老太爺的臭老頭居然精神抖擻地幫她奶奶拿筷子,還非常嘴賤地喊了聲「美麗妹子」,她看得充血的眼整個都要噴火了。
若非沐東軒的臂膀攬住她的腰,她早像火箭一般的衝出,管他七十五還是一百七十五歲,先給臭老頭一記掃腿,讓他趴地,趴成一隻史上最老的忍者龜。
「上桌了,上桌了,誰都不准調皮,否則不給飯吃。」何美麗這話是說給鼓著腮幫子的孫女聽,在場的人只有她會翻桌子,一不順心就把所有人當成轟炸的對象。
「大小眼,為什麼要留他們吃飯,我們的餐桌小,不夠貴人坐,自家有廚師不回自家吃,想把我們吃垮呀!」狠狠地夾起香芒蝦球,杜朵朵瞪向某個厚臉皮的老人。
「朵朵,不許亂說話。」瞧人家孫子教養多好,筷子一夾牛柳的動作多好看,再看看她這孫女呀!根本跟人沒得比,搶菜搶得兇又狼吞虎嚥,好像餓了幾餐沒給她吃似的。
人呀真的不能比較,一比較就看得出誰教得好。
「美麗妹子別罵小孩子,丫頭就那張嘴利了些,可心地還是不錯,我送醫時要不是遇到她就沒命了,如今還能活著吃這頓飯是託她的福。」他心裡是感激的,當初在急診室一眼就認出她是昔日的鄰家小丫頭,她脾氣一點也沒變。
「黃鼠狼給雞拜年,說太多感性話也沒用,我不用你求情。」事先知曉是他,她有可能就不救了。
「朵朵……」怎麼老是教不乖。
「吃飯,吃飯,我好餓。」杜朵朵一筷子撥開沐奚世夾的香炸三鮮,笑容很賊的將苦瓜、黃瓜、芹菜梗撥到他碗裡。
老人家不能吃太油,要清淡點,苦瓜、黃瓜、芹菜能降血壓、清血脂,膽固醇不升高。
「爺爺,多吃青菜身體好,少吃油膩活到老。」沐東軒夾了一塊無骨的香橙鴨片越過直瞪眼的祖父,放入女友碗中。
「不孝,不孝,我白養你了。」沐奚世冷著臉咬苦瓜。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但有點詭異,兩個老的自說自話聊起古早的事,小的很安靜吃著烤鴨,至於另外兩對……對,是兩對,杜朵朵和沐東軒這一對很正常,他們本來就是交往中的男女朋友,舉止親密些不算啥。
但是關山河的熱切就顯得過了些,自個兒飯不吃盡給杜暖暖夾菜,滿到碗都尖成塔狀,搞得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十分不自在地笑得臉都僵了。
常秋玉看了看這一對,又瞧瞧那一對,忽然覺得食不知味,她們家恐怕要不平靜了。
 
杜鵑是關月荷最喜歡的花,每逢春天,滿山遍野紅的、白的杜鵑花開滿整片山坡,她踩著柔軟的茵草漫步花叢間,徐徐微風撲面,一陣陣微沁的花香味鑽進鼻間。
那抹紅,那抹白是如此純粹,在輕輕吹送的風中搖曳,花與花重疊,捎來乳燕的訊息。
百看不厭的風景,煞是迷人的杜鵑花海,少女的夢在飛揚,徜徉在無盡的芬芳裡,年年花盛開,一年復一年。
曾幾何時那美麗的花朵悄悄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花樣年華,對愛情的渴望,還有女人一生的幸福,她眼中的杜鵑枯萎了,不再是春天的唯一,紅的是她破碎的心,白的是她流不出的淚,紅與白交織成了她掙脫不了的枷鎖。
「為什麼我留不住丈夫的心呢……」
關月荷輕問,但沒有人回答。
她是孤單的,一個人。
雖然有丈夫有兒子,但是丈夫的心有一半分了出去。
而兒子有等於沒有,打小由保母帶大和她根本不親,大的整天忙得不見人影,在家的時間少之又少,小的在準備托福,年底要到國外讀書,他更是整日不回家,在外和朋友瞎混,說家裡太吵,不回來了。
吵?
她都搬出來了還能吵到哪去,這裡宛如一座死城。
可笑的是如今只有劉菊芳的女兒香雲會來探望她,而香雲的目的是她保險櫃裡上億的珠寶,她在為自己備嫁妝,因此把主意打到那些昂貴的首飾上頭。
「東軒,又要出門了嗎?」
明明是假日,他為什麼不肯留下來陪她,好歹她懷胎十月生下了他,他再不情願也要喊她一聲……
「母親,妳的痛好些了嗎,要不要吃藥?」恭敬有禮,親而不近,挑不出毛病的標準問候。
是了,母親而不是媽,他從沒喊過她媽。「好多了,胸口沒那麼悶了,不過一吃藥就覺得特別容易疲倦。」
「讓馬醫生換個新藥試試,也許母親會舒坦些。」沐東軒面容謙和,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
因為妳沒病,醫生開的是鎮靜、安眠之類的藥丸,讓妳好睡,心情平靜,少了焦躁和不安,他在心裡如此回道。
馬醫生是沐家的家庭醫生,馬家兩代都為沐家服務,他是第二代,年約五十,擅長內科和婦產科。
「你今天一定要出去嗎?我想找個人聊聊,老是一個人悶著我渾身不舒服。」好像被遺棄了,很淒涼。
「小舅呢?他不是專程從加拿大飛來陪妳?」他不著痕跡地把話題轉開,不做任何應允。
陪母親?
兩人都是不多話的性子,相對無語,最多十分鐘就不曉得該聊什麼。
一提到人來瘋的小弟,關月荷就來氣了。「一早就看不到人,明明還聽見他嚷著什麼來不及了,一轉眼又不知道跑到哪裡,你倒是去把人找出來,別讓他四處閒晃。」
「母親找小舅有事?」她一個人待在死氣沉沉的家裡也就足夠了,何必再拉個人來陪葬。
其實沐東軒十分欣賞關山河瘋瘋顛顛的個性,有些愛胡鬧,不肯循規蹈矩的坐在辦公室,有著藝術家的浪漫卻沒有畫畫、彈琴的天分,追求即時行樂,愛在當下。
關山河不濫情,但很容易一見鍾情,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有他交過的女朋友,可是戀情都很短暫,最長一年,最短是三天,不分種族和膚色,他還愛過一個義大利男人。
不過這些都無損他的魅力,他相信美好,相信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藏著愛,只是沒有被挖掘出來,他要用一生去尋找那一份屬於他的永恆。
「我總要替母親看著他,不能讓他無所事事的玩樂,他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人定下來,我音樂界有幾個朋友想介紹給他認識。」結了婚就會安分了……吧?
關月荷的想法很簡單,讓他的妻子管住他,用音樂來熏陶性子跳脫的弟弟,早日定下心來,不要讓年老的父母為他擔憂,他也長大了,得為未來負責任,生幾個孩子延續後代。
「母親不必為小舅憂心,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小舅子是明白人,他曉得母親的事他一點忙也幫不上。
天助人助不如自助,她自個兒都不肯振作起來,誰能幫得了她呢?無疑是白費功夫,自討無趣。
「說得倒輕鬆,他都來到我跟前了,我哪能不關照一二。」她話一停頓,忽而又想到另一個令她費思量的人。「還有你祖父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是剛動完手術不久嗎?為什麼有家不待非要搬來和我們同住,可這會兒連個人影也沒瞧見,他不好好休養又鬧出病來,我拿什麼跟你父親交代。」
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公公的健康狀況,而是他給她帶來麻煩和不安的困擾,要是公公住在她這兒的期間出了事,她拿什麼向丈夫負責,也擔心丈夫不肯諒解她。
讓病人照顧老人本就不合理,她心有餘而力不足。
沐東軒一聽母親話裡的埋怨,曉得她是話裡有話,暗示父親為人子者怎可不來探望老人,太不孝了,其實是她希望父親來看她。「爺爺很好,他加入社區舞蹈社,學土風舞。」
「什麼,那是窮人跳的舞,怎麼上得了檯面。」公公老糊塗了不成,真要學就學國標舞,優雅的舞姿才見得了人。
「母親,妳狹隘了。」他聲音重了些,表情仍漠然。
關月荷撫額蹙眉,看了長子一眼。「聽說杜家就住我們隔壁,他們的老太太很活躍,熱衷參加各種社區活動。」
聞言,他眸光閃了閃。「爺爺和杜奶奶很合得來,年紀大了有個伴聊聊過去也好,他們很懷念奶奶。」
老人家能聊的話題無非是兒孫以及年少輕狂做過的蠢事,沐奚世跟何美麗認識二十幾年了,見面不談年歲已高的唏噓話,只說故人,而能讓他們共同緬懷的只有沐奶奶了。
「你要勸勸你祖父不要和那種人往來,也不曉得人家打了什麼主意,他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自降身分做不合宜的事。」那把年紀了還想有第二春嗎?簡直是為老不尊。
「那種人是哪種人,請母親明示。」就因為她這種自視高人一等的階級觀念,杜朵朵視嫁入豪門為畏途,抵死也不肯成為名門媳婦,她說有錢人是謀殺婚姻的劊子手。
乍聞兒子忽然揚高的嗓音,關月荷聽出他話裡的指責,心裡有點慌。「你……你是怎麼了,我們是高門大戶,當然不好跟出身尋常的走得太近,你以前不也常常欺負那個叫朵朵的女孩,她真粗暴,把你的鼻梁都打斷了。」
「朵朵現在是我的女朋友。」沐東軒一成不變的淡漠神情終於有融化的跡象,微露一絲柔意。
「什……什麼」她驚得揉碎了手中的重瓣粉色杜鵑。
「她很好,我喜歡她,希望母親有心理準備。」他不要求母親喜歡朵朵,因為可能性不大。
「我不同意!」那會讓她在親朋好友面前抬不起頭見人,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女孩怎配得上她兒子。
「我是告知,並非徵詢母親的意見,母親多想了。」
「你……」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母親安心養病,我有事先去忙了。」一說完,他便頭也不回的離開,態度果決而堅定。
「為什麼連自己的兒子也這麼對待我……」她所做的都是為了他好呀!為何他感受不到。
關月荷的眼眶紅了,以絲質手帕輕拭眼角,她很不甘心,留不住丈夫的心也就罷了,居然連兒子也棄她而去,他們為什麼不懂她心裡有多苦,為何不對她多點在乎和關懷。
沐東軒的「有事」只是由後門走出,來到杜家的門口,他不請自來的推開鏤花漆白鐵門,走向兩側鋪上花磚的步道,種著油菜花的菜圃前有個戴著帽子的女子正蹲著在拔草。
「我以為妳還在補眠,正想來吻醒睡美人。」他低下頭正要吻親親女友,卻被她手中綠油油的肥蟲嚇得倒退三步。
一張睡眠不足的臉哀怨抬起。「你說你家的臭老頭幾時會走,你最好替他申請保護令,不然我怕我會一時忍不住謀殺他。」
保護令……看她一臉忿然,他莞爾不已。「他搬來和我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沒意見。」
趕老人家走的事他做不出來。
「你沒意見我有意見,很大的意見,你們沐家的人間兇器憑什麼放出來害人,為害自家人不夠還荼毒鄰居。」
他失笑。「爺爺做了什麼?」
杜朵朵火大的拔起一株菜苗,又忿忿地種回去。「你自己去看呀!看仔細一點,不要說我誣衊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簡直是侵門踏戶了。
「一起去。」沐東軒避開她捉蟲的手,改拉她另一隻手,偷聽要有伴才能竊竊私語討論。
杜朵朵洗了手,摘下草帽,不情不願的趴在廚房外的窗戶邊,眉毛是豎起的,很不高興。
「咦!他們在搗什麼?」好像很有趣。
她恨恨地說道:「看到沒,你爺爺一大清早,是很早很早的一大清早就來我家請我奶奶教他炸肉丸,他們和太白粉和米漿再搗肉,要搗得軟黏稠再下鍋油炸。」
一大清早是六點左右,老人家向來不重眠,七早八早天還沒亮就起床了,所以她特意強調。
明瞭她的意思後,沐東軒同情地揉揉她頭髮。「辛苦妳了,妳最受不了細碎的聲音,偏他們還自以為體貼要讓妳多睡一會兒,刻意把交談聲放得很輕,卻適得其反地吵醒妳。」
悲慘的心情有人了解,她心中的氣憤也就沒那麼重了。「臭老頭在搞什麼鬼呀!他以前不是最嫌棄我們家窮酸,是破落的草寮,現在他是瘋了嗎?一天到晚往我家跑。」
她都快搞不清楚是誰家了,前兩天還看見老頭子在她家菜圃種下一排番茄苗和幾棵手指長的絲瓜苗,大言不慚的說成熟後他要來摘,誰也不能趁他沒注意時偷摘。
一副守財地主的嘴臉,好似地是他的,她們是他雇來的佃農,施肥、澆水樣樣來,收成的果實他獨佔。
「人一上了年紀難免心態會有所轉變,尤其又走過一次生死大劫,要不是遇到妳,他就真的去了,人在大病過後才會有所覺悟,哪還有什麼想不開的。」萬般皆是空,不由人帶走,留下再多也是身外之物,走時永遠兩手空空。
其實祖父的變化他也相當意外,他以為祖父會一如以往的頑固呢。
「但是他也想得太開了吧!以他的財富和地位還愁找不到人來陪他消磨嗎?幹麼要纏上我奶奶,他還很神氣的仰起下巴要我叫他爺爺,分明是……分明是不懷好意。」她說得咬牙切齒,巴不得啃下某人幾塊肉。
自從又和沐家做鄰居,她懷疑自己的牙早晚會崩掉,因為咬得太用力而且次數太多,早晚牙齒咬碎了。
沐東軒聽懂她的意思,暗笑在心,的確他祖父的作為很明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懷著什麼心思。「餓了吧!去妳大姊的早餐店吃早餐,吃飽了人也有精神些。」
「不去。」她一口回絕。
「為什麼?」他訝異。
最好吃的人居然搖頭?
「人妖。」
「嗄」
「你小舅。」
原來小舅舅和人妖劃上等號。「他怎麼了?」
「他在店裡。」她悶悶地說道。
「他在店裡又不會影響……」驀地,沐東軒有幾分了然,小舅舅一見鍾情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次他的胃被收服,為暖暖早餐店的老闆娘怦然心動了。
第十章
「那件事要不要告訴朵朵?」杜暖暖一臉憂心,小聲地和母親咬耳朵,怕被旁人聽見。
常秋玉遲疑了一下。「還是不要好了,以妳妹妹的個性,她不衝到人家家裡把人宰了才怪,一遇到和我們有關的事她總是特別衝動,讓人實在拿她沒轍,她那個脾氣呀……」
十艘巡洋艦也擋不住。
「媽,妳說得太誇張了,朵朵哪會把人宰了,頂多打成重傷骨折而已,她自己就是醫生,不怕救不活人。」妹妹的醫術她有信心,是少見的天才醫生,大醫院的院長都讚譽有加,極欲網羅,只是……
她惹禍的速度和她開刀的速度一樣快。
常秋玉沒好氣的瞪眼。「把人打到重傷住院還不嚴重嗎?醫生也會被告的,何況那些人她打不得。」
「那要怎麼辦,他們越來越猖狂了,不敢到家裡鬧,怕撞上朵朵就在店裡吵不停,趕走了我們不少客人。」少賺一點錢是無妨,她擔心鬧到最後會鬧上警局。
常秋玉苦笑著嘆氣。「先忍忍再說,他們應該鬧騰不了多久,真扯破了臉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可是我擔心的是款兒,她還小,不識人心險惡,萬一他們發狠找上她……」後果不堪設想。
綁架勒索的大多是熟人,看準了時機下手便萬無一失,因為綁匪熟悉環境且有機可趁,能在沒人料到的情況下將人綁走,自然神不知鬼不覺。
如果只是單純要錢還好,給了贖金就會放人,怕就怕綁匪擔心受害者認出自己,因此將人撕票,那就糟了。
「不會吧!妳不要嚇我,款兒是我們的心肝寶貝,可不能受到一絲傷害,我想找妳爸的老朋友來鎮鎮場面,真不行就先備案。」逼急了她才不管什麼遠近親疏的親戚,人家都不給她活路了,她還怕別人斷了生計不成。
「媽,找警察出面好嗎?叔叔們都不在原來的分局,找他們幫忙……」杜暖暖笑得澀然。
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父親剛死的那幾個月,他的警察同事們的確幫過她們一陣子,集資捐款湊到一筆搬家費,讓她們由警察宿舍搬到現在居住的老宅子安頓下來。
可是之後就了無訊息,再也沒有人來關心她們過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麼協助。
「棒忙,我可以,妳們右什麼困藍,我來。」一顆爆炸頭靠得很近,把常秋玉母女嚇了一大跳。
「你是誰……」呃!有點面熟。
「死我啦!關關,這死假髮,我戴著好碗。」他將假髮往上一拉,露出關山河招牌的露齒笑容。
「喔!是你呀!戴這什麼東西,嚇死人了。」膽小的都要被嚇死了,感覺好像整顆從脖子上摘下來似的。
「伯母,我不死故衣的,因為很好碗嘛!妳們剛才說要找驚察,死發生什麼事嗎?有我棒忙的地方親一定不邀客氣。」他的「伯母」發音很準,大概被糾正很多次了,畢竟討好丈母娘很重要。
「沒什麼,一點小事我們自己能處理,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杜暖暖代母婉拒,畢竟是家醜不好外揚。
「暖暖,我很……很好用,我的肩膀很寬能讓妳靠,妳擠管靠過來,妳的事就死我的事。」他說得很慢,盡量讓發音準一點,有些口音的外國腔調慢慢在調整中。
她溫柔的笑了笑。「真的不用麻煩,你每天到店裡幫忙端盤子、收拾桌面,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你又不肯收鐘點費,讓我感覺佔了你不少便宜,你實在是個好人。」
好人卡?
不行,不行,他怎麼能收好人卡,美麗又善解人意的暖暖是他心目中的女神。「我不要錢,我很……呃!有錢,誰敢傷海妳,我擋在妳面前,一點小死交給我,OK啦!」
聽他直率的話,杜暖暖忽然有些生了好感。「不是沒辦法解決,是怕牽扯太深,你的雪中送炭讓我們很感動,很久沒遇到像你這麼好心的人,我的心裡很溫暖。」
又是好人卡,他能不能拒絕呀!「暖暖,我在,妳不怕,我很喜……喜歡妳……做的早餐。」
關山河很想掐自己一下,明明都說出「喜歡妳」三個字了,偏偏看到她甜美的笑臉又多事地添了幾個字,他真是比豬頭更豬頭,超級大豬頭,追過個女友的他居然會口拙。
「謝謝,我會努力做出更好吃的早餐,滿足每個客人的胃。」讓客人吃得飽、吃得好是她的責任。
杜暖暖並非毫無所覺,她隱隱約約感受到沐東軒的小舅似乎對自己有那麼一點意思,但是他沒說破她也就充當不知情,不刻意去戳穿兩人之間有什麼,只當他是普通的客人。
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後,她對愛情早已沒有任何期待,緣分是順其自然,目前她的重心放在經營好早餐店以及用心養大女兒,其他的事不容她多想,她還有母親和祖母要照顧。
雖然有妹妹願意分擔,而且也幫了她很多,可她畢竟是長女,還帶著女兒回來投奔娘家,所以日後兩老的奉養還是要她一肩扛起,已有男友的妹妹不可能一輩子不嫁人。
就算朵朵肯,沐東軒也不肯,那個男人是隻老狐狸,他會把陷阱佈置好,引她自動往裡踩。
白雲蒼狗,歲月如梭,日子過得真快,她還記得他們倆背著書包上學的情景,眨眼間兩個吵吵鬧鬧的小男生、小女生都長大了,還出人意料地走在一起,談起戀愛。
思及此,杜暖暖有種奇怪的感覺,有點心酸,有點發澀,有點……活著真好。如今的她一點也不後悔當初離婚的決定,因為只有離開滿口說愛她卻保護不了她的男人她才知道世界有多大,他的愛侷限她,讓她以為自己不夠好。
但是缺陷也是另一種美,她在離開後終於找到自己。
 
「為什麼堅持要我開刀,他已經是癌症末期了,就算開了刀也於事無補,我看過檢查報告,擴散的面積太大,食道下來連同肝、肺、胃都有癌細胞分佈,大腸最少要切除三分之二,還有……」
杜朵朵指著幻燈片上的一點數據,再次開口。
「他的心臟不好,這裡同樣有癌細胞點狀分佈,即使有五個我同時動刀也趕不上他心肺衰竭的速度,手術還沒完成前,他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即使勉強維持心跳,但僅能撐一時,萬一出現腦死現象,即使救活了也是植物人,從此以後要依靠呼吸器維持身體機能,再無復原機會。
杜朵朵並不贊成為了讓病人繼續活下去而造成病人更大的痛苦,插管的難受她親身體驗過,不能言語,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著實是種煎熬。
與其令病人面對臨死前的折磨,還不如讓病人有尊嚴的離世,在安寧病房裡接受妥善的照顧,至少能帶著微笑面容離開。
這也是杜朵朵主張不開刀的原因,他們討論的病人負擔不了開刀的風險,尤其是之後的化療,恐怕連第一次也撐不過,他的身體已被摧殘得差不多了,輕輕一個小感冒都有可能令他致命。
「沒有別的方法可想嗎?利用儀器穩定病人心肺功能,再進行癌細胞的切除,妳的刀很快,盡量在時間內完成,有三成的機會……」再困難的手術她都動過,沒什麼是她辦不到的。
「院長,你說錯了,是一成也不到,我想你們都沒看到這裡吧!」她指著心臟下方的小孔。「這是心血管疾病產生的病變,心血管壁變薄了,若我們把這個地方的癌細胞一併切除,那大量湧向心臟的血液會撐破此處的血管造成大出血……」
不用杜朵朵多言,各科與會的醫生和秦元澤皆面色沉重,他們都明瞭她的意思,一旦出血量高過輸進體內的血液,輸再多的血也沒用,病人會在瞬間瘁死。
「朵朵,我們沒得選擇,因為有人施壓,若是我們不做的話……」秦元澤的臉色比吃到黃連還苦。
「施壓?」秦綜合紀念醫院不是獨立醫院嗎?這正是她到這裡任職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妳會有所懷疑,但『有心人士』只要把我們醫院由區域醫院降成地方醫院,或者取消什麼資格,有很多手術就不能做,否則便是違反規定,嚴重時更會被迫關閉醫院。」
他們有好的醫生,好的醫療設備及最優秀的醫護人員,可是醫院也有黑暗的一面,有些大醫院和藥廠是掌控在財團手中,若有集團高層人員從中施壓,縱是醫療最高部門也得妥協。
「意思是這個手術不做不行?」她討厭被人逼迫的感覺,比生吞了十隻蟑螂還叫人作噁。
「非做不可。」秦元澤給了她肯定的答案。
「我考慮考慮。」她不想被人掐住脖子。
「朵朵,我不是想逼妳,不過妳只有三天的時間。」不是考慮,而是做準備,病人指定她主刀。
指定費高達一千萬,破有史以來的紀錄。
「學長,你這不是在逼我是什麼,你看我像一臉心甘情願的樣子嗎?」根本是上斷頭臺。
秦元澤苦笑,杜朵朵的表情也沒好到哪去,他們都有被人逼迫的惱怒,可是又不能不接受這存心讓他們難堪的挑戰書……
令人不快的醫學會議結束後,醫生們各自離去,心情複雜的杜朵朵滿是不甘的回到私人辦公室,她有助人的意念卻無力做到對病人最好的診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病人做無意義的垂死掙扎。
推開門,驀地感到不對勁,空氣中多了一股不屬於她的氣味,很淡很淡,卻是明顯存在。
視線落在陳放雜物的桌面,一束半人高的白色海芋橫躺其上,它的龐大幾乎擋住坐在旋轉椅上的男人。
是個男人,陌生的男人。
杜朵朵對來人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從那三分相似沐東軒的眉宇來看,心中有了答案。
「沐東岳。」
低柔,帶著不悅的輕喚一出,看似假寐的男子神態傲然的睜開眼,不起身,也不出聲地霸佔座位,脾睨的神情高高在上,儼然當自己是唯我獨尊的王。
太狂妄,太張揚,太……太欠扁了,那跩得二五八萬的欠揍表情讓手心握成拳的杜朵朵很想打他,同時也想到所謂的「有心人士」,她當下有所了悟,那個癌症末期病人是他弄來的,企圖威脅她。
這是沐家人一貫的手法,先以金錢誘之,再不然便是以勢壓人,利用旁人來施壓達到目的。
卑鄙,但有效,鮮少失敗。
「這一切都是你搞的。」肯定句,非疑問。
默然,頃刻,低沉如大提琴聲的渾厚嗓音響起。「妳是指花?若是不夠我能堆滿一屋子,直到妳滿意為止。」
「病人,整個內臟佈滿癌細胞的病人。」她不喜歡雞同鴨講,浪費她寶貴的時間。
像是這才聽懂她話中之意,沐東岳恍然一笑,笑聲彷彿是來自最深處的地獄。「是呀!很棒的禮物對吧!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還特別加快他的惡化速度,使得原本尚有一年的壽命縮短到不到一個月呢。」
「你變態!」居然拿人命來做這種事。
「我不是神,但我能做到神不敢做的事,妳說過我並非無所不能,我用行動證明妳是錯的,有些人確實掌控了別人的生死,即使是妳也挽救不了。」他在炫耀。
炫耀他的敢出手和心狠。
「就因為我說你只是人,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一股怒氣由心底湧現,蔓延到杜朵朵整個胸口。
他大方且不隱瞞的點頭。「救他,妳只能眼睜睜看他更痛苦的死亡;若救不了他,妳零失誤的美名就會毀於一旦。」
「這就是你的目的?」他要毀了她。
杜朵朵驚訝自己居然有空前絕後的耐性聽他說廢話,以她以往的作風早一腳將人踢出去,哪容許他久坐她的位子。
「我要妳求我。」沐東岳冷傲的揚唇。
「求你?」呵!果然天真的人不少。
他目光一沉,站起身,周身滿是凌厲的氣勢。「我要妳低頭,當我的女人。」
「我同意了你就撤走癌症末期病患,讓我不用陷入兩難的抉擇?」他這一招很高明,拿道德與名聲威脅她。
「沒錯,他不過是遊戲中的配角,讓妳屈服的道具罷了。」逼得她不得不讓步。
「遊戲……」她衝到極點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宣洩而出。「你把人命當什麼了,他原本還有救的,只要在癌細胞擴散前進行切除,至少還能保住他一條命,或許還能多活五年。」
可是他卻讓病人連活下去的機會也沒有,只為了滿足他變態的私慾,其心可憎。
沐東岳因她的話過於可笑而笑出聲。「這便是人性,杜朵朵,妳要多學著點。人最逃不過金錢的考驗,我告訴他用五千萬賭他的命,但他不一定會死,看他肯不肯為了錢奮力一博,妳猜他做了什麼選擇。」
錢,是世上最美麗的毒藥,讓人不惜一切飛蛾撲火,那是那個人自願賭一場的。
「……你真可憐。」也很可悲。
沐東岳森冷的眼迸出厲光。「妳說我可憐?妳還沒認清自己目前的處境,妳的起與落掌握在我手心,我可以令妳一敗塗地,名聲盡毀,也能讓妳聞名國際,受萬人注目。」
他一定要得到她,再徹底毀掉她天生的傲骨。
將握緊的拳頭鬆開,杜朵朵露出有生以來最璀璨的陽光笑容。「你錯了,沐東岳,你從來不了解我,也不屑了解吧!名聲算個屁,聞名國際又如何,受萬人注目更不是我要的,我當醫生的原因是因為我媽不准我報考警察學校,我才退而求其次找個見血的職業。」
「見血的……職業?」他眉頭一皺。
「你說的那一切我一樣也不要,我可憐你貧窮只能用金錢自娛,枯萎的心荒蕪得像一片沙漠,你的世界沒有希望的綠洲,只有漫天黃沙相伴。」他活得像一則笑話。
她的笑令他心口一動,她的話卻宛如一把利刃,刺向他最驕傲的心。「杜朵朵,妳難道不曉得沐家人想要的東西從沒要不到的嗎?妳的抗拒是愚蠢的,不會有任何轉圜餘地。」
沐東岳的胸有成竹讓杜朵朵看得很刺眼,她哼了一聲。「你才忘了我們杜家人最不缺的正是鐵骨,咱們不屈不折的鐵骨錚錚,天生和你們沐家人犯沖。」
「好個鐵骨錚錚,那相信妳也不在乎丟失現在住的房子,用妳的骨氣和我爭到底了。我打算拆掉那間破屋子來蓋度假飯店,我倒要看看到時妳有多傲骨。」他等著看她失敗的眼淚。
「什麼」
這和多年前逼她們搬家,拆除舊警舍蓋停車場一樣,是仗勢凌人的沐家人慣用的手段。
如今又再度上演了,用同樣的方式,同樣的伎倆,以絕對的強勢逼迫不肯屈服的她,企圖讓人無路可走,只能狼狽投降成全了強權者掠奪成性的淫威。
可是她不屈服,要昂然站立,誰也休想用權力和財勢逼她退讓,她杜朵朵沒那麼廉價,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做主!
 
杜朵朵一下班先衝到隔壁的沐家找沐奚世算帳,但她只見到柔弱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關月荷,高貴的沐夫人似乎有話要跟她談,可是她沒空聽,一看到薄薄的唇瓣剛要掀起,吐出一個「妳」字她就溜了,來去匆匆如同一陣風。
即使是快三十歲的女人了,她翻牆的身手還是一如十五、六歲時一樣俐落,杜朵朵一手攀在牆沿往上一撐,身體輕鬆的一躍而過,不走沐家後門,直接攀過相鄰的磚牆回家。
一回到家,進入客廳,就看到遍尋不著的沐奚世又在她家,和沐東軒的人妖小舅關山河一起泡茶,把她家當成他們家,神情愜意的吃著雜糧餅乾,一邊討論茶水的顏色和入喉的甘醇。
她怒從中來,二話不說衝上前,捉住沐奚世的雙肩前後晃動,劈頭就是讓人一頭霧水的痛罵。
「你說你是怎麼教育孫子的,為什麼教出一頭頭豺狼虎豹,嗜血狠毒又沒有人性,罔顧他人意願,見血就興奮得想一口咬掉別人的頭,笑啃生肉飲人血,抽筋剝骨不留殘渣,把人命視為螻蟻,想揉死就揉死,也不怕報應,不懼天打雷劈……」
「冷靜點,冷靜點,不要蟲動,有話好好話,他的骨頭快要被妳搖善了。」關山河的中文進步多了,只是咬字還有些含糊不清,叫人聽起來很辛苦。
「你才是蟲,滾開點,不要來湊熱鬧,這是我和沐家人的私人恩怨,你不姓沐,走遠點。」她現在最不需要多餘的人來插手,那會讓她胸口的火燒得更旺盛。
「不讓,我姊姊嫁給我姊夫,他姓沐,她是沐家人。」一家不離親,攀來攀去是親人。
「你不讓我幫你讓。」杜朵朵空出一隻手,將關山河給過肩摔,重重砰地一聲,他已倒在地上,見狀的沐奚世眼角一抽。
一定很痛吧!威力不減當年,沐奚世忽然想起曾有個少女低喝一聲衝向他孫子,腳一掃,手肘一撞,再來個漂亮的迴旋踢,個頭比人家小的孫子便凌空飛起。
當時他氣得想把下手沒分寸的小丫頭手腳都給廢了,甚至發狠向政府高層施壓,提早拆除警用宿舍,並且買下那塊地拿來蓋停車場,好氣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讓她絕對不敢再使用暴力對待沐家的人。
可是她們卻搬走了,這是他心中最大的遺憾,他原本的用意是讓丫頭收斂張狂的脾氣,沒想到一家子都是倔性子,寧可全家搬走也不願低頭,讓他往後的日子變得非常乏味。
也許真如小丫頭所言,他有自虐的傾向,沒被人吼一吼,罵上幾句就渾身不舒服,她的狂性的確對他的胃口。
其實,他是挺喜歡朵朵丫頭的,把她當孫女看待,但是又倔又拗的她始終是天高任她遊,我行我素的放肆著性子,因此他才興起磨去她銳角的念頭,任由兒孫、媳婦多有刁難,把她壓得暴跳如雷。
只是她比他想像中強悍,反而將沐家老少降服了,也讓他明瞭了一件事,水是斬不斷的,只能疏濬,不能圍堵,不然水滿溢反而會沖垮好不容易築好的堤坊。
疏濬,這一點他的孫子做得比他好。
「丫頭,好言好語做起來不難,暴力解決不了問題,有什麼事好好講,勝過惡言相向。」言語不是刀卻傷人最深,雖不見血卻足以致命,這就是人言可畏。
「和你沒什麼好溝通的,之前我以為你還有一點點人性,人老了不會再起半點壞心,看在你年紀大的分上,勉強忍受你像蟑螂一樣在我家牆角出沒,可是……」
果然人惡沒藥救,他裝得太逼真了,把所有人都給騙過去。
「牆角出沒的蟑螂?」聽起來真叫人不愉快。眉頭一皺的沐奚世想拿起茶杯喝茶,手一伸卻撲了空,原來杜朵朵把茶杯移開了,還把茶水和泡茶的茶葉倒掉,讓他沒得喝。
很幼稚的做法,但解氣。
「你一大把年紀的人了為何還不肯消停,以前逼著我們搬家也就算了,窮人礙眼嘛!沒話說,我們搬了就是,讓你清心,但是你故技重施就太過分了,我們住的是祖宅不是公家宿舍,你不能再強硬地逼人搬……」
他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舉手制止。「等一等,妳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誰逼誰搬家了,陳年往事都過去已久,還搬出來吵幹什麼,增加他的愧疚嗎?
「你還裝傻,不是你下決策,丰神怎會決定收購我們的房子,改建成五星級的度假飯店。」他是丰神集團的董事長,雖是半退休了,可高達數十億臺幣的投資還是得由他簽字同意。
杜朵朵不認為以沐東岳今日的地位能一手遮天,公司的重大決策有一定的程序,必須往上呈報才能擬定計劃。
「什麼,在我們家蓋飯店」
大驚出聲的不是眉頭深鎖,陷入深思的沐奚世,而是切了一盤水梨,端著水果盤走近的何美麗,她驚訝的眼前一黑,差點厥過去,搖晃的身體撐著門架才不致於跌倒。
「奶奶,小心點。」杜朵朵連忙上前一扶,先看看奶奶發白的臉色,再按住她的脈博測心跳數。
「我沒……沒事,不打緊,剛才腳滑了一下。」她不敢跟孫女說自己嚇得快暈倒,怕孫女擔心。略一轉頭,憂心忡忡地看向老鄰居。「沐大哥,你真的要買我們的房子?這是我們的祖屋不能賣的,賣了我怎麼去見杜家祖先。」
她沒臉見先人呀!
沐奚世神情尷尬地連說是誤會。「肯定是有人謠傳,妳家這屋子我看著挺好的,夏天涼爽冬天暖,還有不使用農藥的有機菜圃,我前陣子種下的番茄都開花了,我還等著摘紅豔豔的小番茄嚐嚐鮮呢!」
番茄炒蛋、番茄海鮮義大利麵,加了番茄醬的蛋包飯,番茄蒟蒻干貝蔬菜濃湯……他想得都快流口水了。
「那是誰傳這種不真實的謠言,我們這屋子前後加起來的坪數是不算小,可是要蓋五星級飯店還差得遠,除非把你們隔壁那塊地也圈進來……」兩塊地連在一起也許還能湊合著用。
「把隔壁的地也圈起來……」何美麗沒什麼高深見解,只是隨口一說,誰知竟觸動了沐奚世,他似想到什麼,目光一沉,精光外露。
「臭老頭,你不要不認帳,想糊弄過去,我不是我奶奶被你一句話就騙過去,是你孫子親口告訴我的,他說我沒有第二種選擇,除非我想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長大後,第一次她有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因為沐東岳變強了。
杜朵朵扶著全身發軟的何美麗坐好,倒了一杯溫開水讓奶奶壓壓驚,她回想今天發生的事,仍有些不甘和心有餘悸,難以置信她一向引以為傲的好身手竟會落於下風……
當時一陣急怒,她忍不住對沐東岳揮拳,但她的拳頭居然被擋下了,強硬有力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怎麼也抽不出來,瞬間動彈不得,那刻她深切體會到男女力量的差距有多大,而她有多麼自負且渺小,完全不自量力。
她太輕敵了,從沒想過兒時的敵人也會變強,印象還停留在他只有挨打的分,卻忘了小男孩已長成大男人,他胸肌硬得像那天剛替沐老頭開完刀時撞上的冷峻男子……呃!或者那人就是他,才會有日後的糾纏。
認不出人的杜朵朵能由其他的地方去判斷是不是同一個人,例如身形以及肌肉的感覺,她有七成確定那人是沐東岳無誤,那天他在醫院,兩個人都走得急才會撞在一塊,同時也無好話。
被他緊握著手,她又踢又踹的掙扎,沐東岳最後惱羞成怒的放手,同時撂下話要她識趣點,否則夷為平地的不只是她的家,還會有她哭不出來的後招等著她。
「不會是東軒那小子,他不可能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何況他對這丫頭情很深,執著得非她不可,哪會自毀長城,將尚未完全成熟的感情澆熄,仇恨不解還結得更深。
杜朵朵沒好氣地重哼,面露鄙夷。「你只有一個孫子嗎?我指的是沒血沒淚沒心肝的沐東岳。」
「東岳?」他嗯了一聲,輕搓下巴。
若是他倒是說得通,這小子一向蠻橫霸氣,不允許別人說不,別人越是反抗他越要強求,性格中有著強取豪奪本性,只相信力量越強大,征服的領土也越廣大,其中包括女人。
「你那個全身零件壞透透的孫子揚言要追我,我不給追他便威脅我,還把一個癌症末期的病人送到我們醫院,恫嚇我不妥協就要終結我刀下無死人的神話。」惡劣至極。
醫生也有救不了的病人,她從不認為自己是神話,只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秉持醫生救人不遺餘力的原則全力搶救,把命不該絕且努力想活的病人從病魔手中搶回,延續他們的生命。
零失誤是個巧合,她有天分,能提前在時間內完成艱辛的手術並確定手術無疏忽,病人的存活率自然而然提高,並非什麼奇蹟。
杜朵朵一點也不認為那是奇蹟,只是她努力得來的勳章,她認真對待自己經手的每個患者的結果。
「沐東岳要追妳?」
彎腰脫鞋剛走入客廳的沐東軒忽然開口道,在他身後是同一時間回家,採買完早餐店食材的常秋玉和杜暖暖母女,以及跟著外婆、母親去玩的溫款兒,一家五口,包含不是杜家人的「外人」一併到齊了。
「暖暖,我幫妳拿東西。」關山河好不熱情的湊上前,將一箱一箱的生鮮食物搬到廚房,此舉討好了常秋玉,讓她滿意地頻頻點頭,列入女婿的備選名單中。
至於另外一個……常秋玉斜眼一瞟,眼神就不怎麼和善了,略帶一絲怨責,有比較才知好壞。
「你離我遠一點,我現在很生氣,身為集團的執行長,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沐東岳購地的計劃,是不是你們兄弟合謀想陰了我們家,看不慣我們事事如意,一帆風順?」
有些人會嫉妒別人有而他們沒有,想辦法要破壞,大家一樣悲慘就不嫉妒,反正也沒什麼好嫉妒了。
這叫酸葡萄心態。
沐東軒抿著唇,目光冷冽。「飯店、百貨業這一塊不是由我負責,他並未通報我而是直接往上呈。」
往上呈……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沐奚世。
「不是我,我從出院後就不曾涉及公司事務。」他要安心養好身體,不攪和煩人瑣事。
「是我父親。」沐東軒脫口而出。
「你父親?」又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沐家人。
他略帶抱歉地說道:「我想他大概是想逼我母親回家又不肯直言,拐彎抹角才使出這手段。」
「你們沐家人不能誠實面對自己嗎?為什麼每一個人的作法都如此雷同,臭老頭,都是你的錯!上梁不正下梁歪,全是你教出來的壞種,你要負責。」杜朵朵直指沐奚世鼻頭,要他負全部責任。
「我從良了,不算在內。」不顧女友的推拒,沐東軒從後攬住杜朵朵的腰身,唇輕輕落在她髮上。
哼!從良,他還賣身呢!不肖孫子,為女色背祖忘宗。「放心,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沐家的子孫絕不會買妳們杜家的房子和土地,我沐奚世也不說假話,沐家是杜家的好鄰居。」
「啊!原來是你們要買我們家的地,難怪……」常秋玉一臉恍然大悟,小小鬆了口氣。
「媽。」杜暖暖朝母親搖搖頭,又朝妹妹看了一眼。
「難怪什麼?」她們不會有事瞞著自己吧!杜朵朵在母親與大姊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好幾眼。
「沒什麼……」杜暖暖回得太快反而有鬼,讓心生疑惑的杜朵朵瞇起眼,似有逼供的趨勢。
「媽咪,最近有很多兇巴巴的人到早餐店大吵大鬧,他們眼睛睜得好大,口氣好兇,他們說不賣地就要砸店,外婆說那些人是我堂叔、堂伯、堂叔公、堂嬸婆……」
小報馬仔溫款兒扳著手指頭數數,粉嫩嫩的小臉看來天真又無邪,可愛的模樣讓人想抱起來親吻。
沒人看見她漂亮如水晶的眼裡閃過一抹慧黠。
「他們還敢找上門—」杜朵朵冷聲一吼。
原來沐東岳說的後招在這裡,利用她的極品親戚來對付她,果然是有夠陰險,她再不還擊怎麼對得起自己!
第十一章
破天荒的,自沐老太太過世後,沐家除了過年圍爐外,第一次全員到齊舉行「家庭會議」。
包括一臉錯愕的沐東峰,眼神閃爍、坐立難安的沐香雲,以及體弱多病的關月荷。
關山河倒是沒湊熱鬧的出席,畢竟他不姓沐,只是個外人,人家關起門來說話,他一個外人就不攪和了,免得徒惹笑柄。
眾人在一張十人座的長桌依序列席,大家長沐奚世坐在正中央的位置,長子沐偏年在他右手邊第一個座位,接下來是大老婆關月荷,小老婆劉菊芳則在元配下方的順位。
這次的分配有點奇怪,劉菊芳所生的一子沐東岳、一女沐香雲是和母親坐同側,而正室的兩個兒子沐東軒和沐東峰分別坐在沐奚世左手邊第一和第二個位置,讓人嗅出一絲不對勁。
嫡與庶。
正房夫人和小老婆。
這麼明顯的分野若看不出來,怎配當心機狡詐的沐家人,不過眾人都垂眉斂目,一副啥事也沒發生的模樣,只有劉菊芳的不滿顯而易見。她不甘心坐關月荷的下位,不時摸摸頭髮,撫撫紅寶石戒指,做一些引人關注的小動作,企圖和關月荷換位置,坐到丈夫身邊。
「這裡哪一個像妳一樣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上不了檯面就是上不了檯面,除了滿腦子豆腐渣外妳還能長出一點見識嗎?」沐奚世臉一沉,當年他就不允她入門,硬讓兒子另娶,沒想到繞了一大圈後,兒子又將她帶了回來。
要不是後來劉菊芳有了身孕,是沐家期待已久的長孫,沐奚世不會承認她是沐家的一分子,她的肚子爭氣是一大法寶,讓她順利進入瞧不起她的沐家,母憑子貴成為「沐二夫人」。
「老爺子,你別老是針對我,我只是……」劉菊芳滿臉不滿,關月荷捂著嘴咳嗽,髒死了他為什麼不管,偏要指責她行為不夠端正。
「妳閉嘴,沐家沒有妳說話的餘地。」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分,敢目無尊長的頂撞他。
「為什麼沒有,我也是沐家人,爸不可以偏心……」一只茶杯倏地往自己臉上一砸,她嚇得連忙閃開。
毫無自知之明的劉菊芳以為先說先贏,只要先聲奪人就能把看著礙眼的關月荷踩下去,就能一人獨大的當起家,把佔著名分的關月荷掃地出門,日後她便是獨一無二的沐夫人。
她總認為是自己受了委屈,是丈夫移情別戀對不起她,是關月荷太不識趣霸著她的男人,是老爺子不公平不肯將她扶正,他們沐家一家都虧久她,連關月荷生了兒子和她的孩子分財產也是錯的。
總而言之她一點也沒錯,全是別人對她有偏見,她明明比關月荷先認識沐偏年,兩人也有過一段濃情蜜意的過去,憑什麼嫁進沐家的人不是她,她只能當個生產工具。
這是不對的,關月荷所擁有的一切都應該屬於她,她不是爭,而是拿回來,誰敢說她一句不是。
殊不知她爭得再多還是小老婆,沐奚世瞧不起的不是她平凡的出身,而是她把人當冤大頭拚命挖錢的作風,粗鄙而低俗,貪婪而無狀,不配當沐家的媳婦。
「妳不是。」他是偏心。
「嗄」她怔住。
什麼意思,她不是沐家人?
「妳不是沐家人,一輩子都不會是,妳只是幫沐家生了兩個孩子的女人,沐家的家譜上沒有妳的名字,死後也不能入我沐家宗祠受香火祭拜。」她就是無名無分的劉氏。
沐奚世此話一出,震驚了所有人,他不喜劉菊芳不是新鮮事,但當面給她難堪倒是第一次。
「爸」沐偏年訝然。
「爸?」關月荷面露疑惑。
而劉菊芳本人是完全傻住,像得了失語症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神情呆滯。
「你們才是夫妻,是公開宴了客的,夫妻間有什麼不能開誠佈公地說清楚,非要遮遮掩掩像做賊似的,兩人漸行漸遠,形同陌生人。」錯了就要改正,他不願見到一個好好的家分崩離析,各自為政。
有些話他早該說了,卻一直拖著不作聲,想看他們自己會不會覺悟,走向正確道路。
可是他等了又等,等到心累了,忘了要說什麼,所以才會錯上加錯,讓錯誤的人坐上錯誤的位置,對的人卻自願放棄,從此家不像家,全亂了步調,而他也得到當頭棒喝的教訓。
「爸,你到底要說什麼,把我們全召集起來的用意為何?」沐偏年看了妻子一眼,覺得她面上的淒苦更濃了。
「我要讓你們知道你們做錯了什麼,不要以為富裕的生活會從天上掉下來,每個人都該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安逸不是平空而來的。」沐家這張保護傘保護他們太久了,他們該成長了。
「爺爺,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說得我很不安……」不會是縮短他的零用金,叫他自行打工賺錢吧!藉著讀書逃避進入丰神集團的沐東峰心中惶然,他是吃不了苦的富家少爺,只想享樂。
沐奚世老眼冷厲一橫。「一個一個來,總有輪到你的時候,不用急。」
頗具深意的話讓他更加惶恐,手心都冒汗了,偷偷地從眼角偷看不動如山的二哥。
同樣面有焦色的沐香雲直摳手指頭,這是她從小到大的毛病,一緊張就會不停的摳,打她懂事以來最怕的人就是祖父,總覺得他的眼睛能洞悉一切,不論她做過什麼,在他面前都是無所遁形,他一眼就能看透。
「喔!我不急,爺爺慢慢來,我坐著等你叫我。」最好爺爺忘記他的存在,他來陪坐就好。
小孫子的不長進令恨鐵不成鋼的沐老爺子低哼一聲。「就由你開始,沐偏年,我問你一句,兩個女人之中你要留下誰當你的妻子,誰才是你的元配,你配偶欄上的名字要填誰?」
「爸!你這是……幹什麼……」太過突然了,怔愕不已的沐偏年一時回答不上來,腦中一片混亂。
「說!」
重重的壓力,令來不及思考的沐偏年不假思索地說出:「我的妻子是月荷,她是陪伴我一生的伴侶。」
這是他的心底話,雖然他在兩個女人間游移,有段時期也偏寵劉菊芳,但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妻子不是她,也沒人可以取代她,她是他最深的羈絆,生死相隨。
他的回答引來另一個女人的憤怒,關月荷是他相伴一生的妻子,是他的伴侶,那她算什麼,男人的調劑品嗎?心中大為不平,劉菊芳正想站起來喝斥丈夫的無情,數落他對她的種種虧欠,一旁的沐東岳臉色陰沉的按住她,不讓她看不清目前情勢又多嘴壞事。
「既然她是你的妻子,你就要好好對待她,你看她從嫁給你之後有過過幾天開懷的日子,如今幾年更是臉色蒼白、神情哀怨,鬱鬱寡歡地像守寡的寡婦,你還沒死,用不著她守活寡。」
「爸……」被自個兒父親稱妻子守活寡,為人丈夫者怎不心有尷尬,面上一訕,生出一股心虛。
「還有妳,月荷,不是我當長輩的要說妳,妳好歹爭氣點,不要老是要死不活地尋晦氣,讓人看了也氣惱,妳老實說一句,這個丈夫妳還要不要,趁著妳還年輕,再嫁並不難。」在他眼中,關月荷的確還算年輕,他不是老頑固,真的合不來就不必勉強。
再嫁
這句話一出,除了沐東軒外,全部的人都不禁驚動了,有人驚訝,有人錯愕,有人欣喜若狂。
「爸,你說這話是羞辱我,媳婦從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家,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公公的重話讓關月荷眼眶一紅,不敢相信他居然當著眾人的面給她難堪,甚至暗示她改嫁……
「離婚不是可恥的事,正巧妳娘家兄弟在臺灣,妳考慮清楚可以跟他回加拿大,我們沐家不會強留妳,當初妳帶來的嫁妝雙倍帶走,我們不欠妳。」算仔細了也免得日後留筆扯不清的爛帳。
正所謂好聚好散。
「我不離婚。」含著淚水的關月荷首次說出自己的意見。
「妳不離婚也可以,但從今日開始妳得搬回主宅,和妳丈夫同住,而且妳得肩負起沐家媳婦的責任,對內要管理家庭,處理家務,舉凡家裡的大小事都要一手操辦,對外要陪妳丈夫出外應酬,打扮得光鮮亮麗參加各種宴會……」
她一聽,抽了口氣,渾身上下又不舒服了。「爸,我的身體不是很好,我怕……」
「妳怕就不要當沐太太,早早把位置讓出來,不要耽誤我兒子,多的是人想當他的妻子。我們沐家沒有一個吃白飯的,做不到就給我走,別說妳有病什麼都不能做,我問妳,東軒、東峰今年幾歲了?」想要別人的尊重卻不肯付出,天底下沒有這麼好的事。
「這個……東軒他……呃,二十八……不,好像多一些……」咦!他幾年出生的,自己怎麼想不起來。
沐奚世失望地嘆了口氣。「妳還算是個母親嗎?身為一個失敗的妻子已經夠悲哀了,妳連媽也當不好,我想妳從來沒重視過妳兒子吧,成天自怨自艾的只想等人來愛,東軒三十二歲了。」
「咦!三十……二了?」她面上一熱,驚呼出聲。
「你們夫妻的事我不想插手,可是為了你們夫妻的事擺不平,把我孫子扯進你們這灘爛泥中我卻不能不管。月荷,我給妳一年的時間做好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若是一年後妳做得令我不滿意,那麼很抱歉,離婚吧!」
「爸—」
沐偏年、關月荷同聲一喊,兩人都不願接受他獨斷的決定,夫妻心有靈犀的互視一眼,眼中流露出不捨與深情,看得劉菊芳恨得牙癢癢,很想衝上前將兩人拉開。
「不必多說,這個家還是由我做主。」
這時他臉色欠佳的喘了口氣,一旁的沐東軒不疾不徐的取出藥,倒了一杯溫開水讓他配藥服用。
這藥主要是舒緩情緒降血壓的,杜朵朵開口閉口臭老頭,卻沒少關心他。
兩人算是臭味相投吧。
沐東岳在看見沐東軒餵祖父吃藥時,森然的視線落在藥袋上,一瞧見「秦綜合」三個字,目光比平時更冷了三分。
「至於妳,劉菊芳,我在天母給妳留了一幢別墅,另外再給妳五千萬,過兩天妳就搬過去,我兒子要不要去找妳我不管,那是他自個兒的事……」他也管不了,看他們各自的造化。
五千萬?一個非常敏感的數字。沐東岳黑瞳閃了閃,他想到仍躺在加護病房等著杜朵朵開刀的癌症病人。
這是警告,還是意有所指?他臆測著祖父難解的心思。
「我不搬,誰都休想要我搬出去,我是沐家的二夫人,這裡是我住了三十幾年的家,你……你們怎麼可以狠心地叫我搬,我死也要死在沐家……」幾千萬就想打發她,當她是乞丐嗎?該死的死老頭怎麼不去死,當初真不該救他,讓他死於心肌梗塞算了。
劉菊芳耍潑的大吼大叫,又扯髮又跺腳的喊叫她有多委屈,甚至去扯沐偏年的手要他幫著說情,還狠狠地咒罵關月荷,只是關月荷也在苦惱如何做好一個妻子及母親,哪有空理會她的怨恨和謾罵。
「妳若不肯搬走也行,從現在起妳不能再從沐家拿走一毛錢,我會凍結妳戶頭所有資產,沐家若有人敢給妳一塊錢,我就和他切斷父子、祖孫關係,逐出沐家。」要下狠手才能斬草除根。
「什……什麼」她愕然。
沐奚世下手狠絕,一如他往昔的狠辣,一出手絕不給人留餘地,直接狠狠地與攀附沐家多年的劉菊芳徹底分割,不讓亂源繼續影響沐家的安寧與平靜。
「香雲、東峰,爺爺對你們沒什麼要求,只要有一技之長養活自己即可,香雲喜歡逛街,對珠寶情有獨鍾,妳不用再想盡辦法挖妳大媽的首飾,我安排妳到珠寶公司上班。」
「爺爺,我……」沐香雲倏地臉一白,嘴唇一顫,說不出口她不想去工作,只想當個每天上街刷卡的千金大小姐。
「東峰想去美國深造你就去……」沐東峰一聽,喜上眉梢,覺得爺爺果然是疼他的,捨不得他吃苦,但是沐奚世下一句話卻完全打破他的美夢。「我們美國分公司離你的學校很近,你可以一邊到公司打工,一邊到學校上課。」
「什麼」他大叫。
「浮浮躁躁的,學學你哥哥們的沉穩,你有吃有住有專人照顧,每個月固定領薪水有什麼不好,曾經有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什麼也沒有,隻身赴美求學,她要繳學費,付房租,籌生活費,她窮困到用一條土司配開水過一個禮拜,你比她好多了,至少你沒挨餓過。」沐家的孩子都太幸福。
聽到那個「赴美求學的女孩子」,沐東軒的眼中微泛憐惜和心疼,他曉得祖父指的是向來倔強的杜朵朵,她寧可一個人吃苦也不願向人討憐,默默忍受身在異鄉的孤寂。
驀地,他突然想念起那個老是口不對心的女友,雖然他們分開還不到一天,他的心裡已滿滿牽掛都是她。
啪的,一個巴掌聲響起。
很重的一巴掌,落在沐東岳面頰,眾人愕然地看向打人的沐奚世,從沐東岳腫了一半的臉就知道他打得有多用力,連一向刁蠻的劉菊芳都不敢開口,僅暗暗心疼兒子被打。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
「……」沐東岳默然不語,繃緊的肌肉僵硬如石。
「你好樣的,真是我沐家的好子孫,用五千萬一條人命威脅一個救人無數的好醫生,你就這麼不把錢當一回事嗎?非逼著人家順服你?」偏偏遇到骨頭硬的,打折了照常爬著走。
「我是跟你學的,祖父。」他吐出一口血沬,提起當年祖父逼杜家女人搬家的事。
沐奚世他舉起手又想揮下一巴掌,卻停在半空中遲遲不下,最終滿臉惱色的放下手。「難怪朵丫頭會說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我沒做好榜樣教壞了子孫,全是我的錯。」
「爸。」
「爺爺。」
沐偏年夫妻和孫子們露出訝色,為他出言自責感到一陣鼻酸,直到這一刻他們彷彿才發現他的頭髮白了,臉上多了不少皺紋,昔日說一不二的強人老了。
「總之你們父子以後都不許去打杜家那房子的主意,也不准再慫恿她們的破親戚去鬧著賣房子、分土地,那就是她們的家,聽到沒!」查出杜家親戚鬧事的手段越來越激烈,甚至令杜家女人擔憂款兒小丫頭的安危。
沐偏年臉上一訕,為了讓妻子回家,他和長子合謀演了一齣好戲,假意同意購地蓋度假飯店,父親這一說他才想到,東岳是為了什麼要以賣地迫使杜家人讓步呢?
他看向一臉漠然的大兒子,那暗紅的掌印像印記般深烙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對四個孩子的關心並不夠,他從未了解過他們內心想什麼,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他和妻子一樣失職。
視線一落在滿臉怨妒的劉菊芳身上,他飛快地轉開,也許父親的做法是對的,兩個女人真的太多了,只有一顆心的他如何一分為二,不論對誰而言都是不公平。
或許唯有捨棄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
「大哥,離朵朵遠一點,她是我的,請不要招惹她。」沐東軒笑著搭上兄長的肩膀,握拳的手抵在他腰腹,重重往內一送。
悶哼一聲,沐東岳咬著牙頂開。「鹿死誰手還不一定,你最好有本事守住她,不要讓她落單。」
「我會的,誰敢不經她允許動她一根寒毛,我百倍奉還。」他雲淡風輕地往下施力,隱約可聽見手骨撞擊聲。
沐東岳冷笑。「如果她主動投懷送抱,我不介意你喊她一聲大嫂,通常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
兄弟互視,四目相交,一冷峻、一森寒,眼底蘊藏著不肯退讓的冰焰,彼此燒灼對方。
 
「哇!那個男的長得好帥。」
「又高又有型,好像小說裡的男主角耶!」
「嗯嗯!真的很像,不知道在等誰。」
「大概是病患家屬吧,來接患者出院或看完診。」
「我看不是,要是陪同而來或是來接人,應該在醫院裡才對,怎麼會在醫院正廳?」
「我看哪,他是在等人。」
「不曉得我們還有沒有機會,真想約他去喝咖啡……」
一堆春天中……也就是發春的護士們聚在一起,對著身著阿曼尼黑色西裝的俊帥男子指指點點,你一句我一句捂著嘴偷樂,一邊欣賞帥哥一邊咯咯發笑。
有人心動就有人行動,管他是不是名草有主,這麼優質的極品男怎能輕易放過,搶也要把他搶到手。
正當某個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的女護士正想上前搭訕時,一道煞風景的涼言涼語當頭淋下,凍得她們差點集體暴斃,再也不敢靠近,連連倒退三步。
「那個帥哥我見過喔,他是我們外科之花杜醫生的男朋友,他很強吧!居然不怕死……咦!妳們怎麼突然往後退,見到鬼嗎?」嚇!還真有些涼風陣陣,醫院裡的靈異故事最多了,不會是被她遇上了吧。
站在恆溫送風口下的張心雅搓搓手臂,不知為何她頓感冷意,她多心地看看左右是否有鬼影飄晃。
「原來是杜醫生的男朋友,呵呵……很相配、很相配,女的美麗男的帥……」OS: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杜醫生是牛糞,鮮花自然是……嘿嘿!極品男。
「是呀!天生一對,祝他們佳偶天成,早生貴子……」呃!好像說錯了,那是恭賀新婚夫婦的話。
「杜醫生也會交男朋友嗎?她不是男的……」內心是。護士甲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因為杜醫生太強大了,比男人還強悍。
「想死呀!小聲點,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說出口,要是被杜醫生聽見……」護士乙以手刀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滅口。
眾人正在談論的話題人物不巧正從長廊的另一端走來,身上穿著招風的醫生袍,未扣上,快步一走便向外掀開,如有風吹過般下襬飛了起來,十分帥氣。
但是她向來飛揚輕快的臉繃得死緊,殷紅唇瓣抿成一直線,眼中……呃!是看錯了嗎?隱隱有淚光閃動,她兩手插在口袋走得又快又急,讓人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
「朵朵……」
「現在不要跟我說話,我忍不住。」她昂起頭,步伐極快地走過男友身側,從醫院側門走出去,來到隱密的花園一角。
一瞧她神色便了然的沐東軒輕輕嘆了一口氣,尾隨其後甩開一眾護士好奇的目光,刻意把腳步放慢,拉開一段距離,讓她先整理一下混亂的心情後,他再慢慢地靠近,像怕驚嚇到受傷的小獸般,腳步踩得很輕。
杜朵朵的雙肩抖動,苦苦地壓抑著情緒,她感覺自己的胸腔快爆開了,有無數的小蟲在死亡前掙扎。
「哭吧!」他的朵朵真的讓人好心疼。
「我不……不哭,不能哭,哭了就輸了。」
朵朵,不要哭,妳是爸爸最勇敢的小戰士。這是父親在她九歲時對她說過的話,要她跌倒了也要自己站起來,不要有依賴別人的僥倖。
沒有人能永遠陪伴在另一個人身邊,生命的無常總是難以預料。
「不要忍著,盡情的哭,我的朵朵……」沐東軒輕擁女友入懷,大手溫柔地撫摸她黑色長髮。
「我不要,我……不可以……」她吸吸鼻子,眼眶紅得像落日的夕陽,淚珠懸在眼眶不肯滑落。
「傻丫頭,有我在怕什麼,妳躲在我懷裡哭,我幫妳遮住不會有人瞧見。」她隱忍不哭的模樣讓他更不捨。
「真的?」
「真的。」他保證。
「以後不准拿今天的事笑話我。」
「好。」他輕吻她的唇。
「那我要哭了,你不要嚇到。」微微地哽咽。
「好……」
沐東軒的「好」剛一落下,杜朵朵宛如孩子般無辜的嚎啕聲震耳欲聾,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全身顫抖,哭得好像沒有明天一般,令沐東軒十分不忍。
很快地,他的衣服濕透了。
淚水由潔白的襯衫沁入他心底,他放柔的眼睛裡也有了濕意,為懷中人兒的心痛而心痛。
那麼飛揚跋扈,那麼自信亮眼的杜朵朵,她堅強而美麗,充滿向日葵般的熱情,她從不向命運屈服,不因恐懼而折腰,腰桿挺得比誰都直,臉上的光彩比誰都亮……
但沐東岳,他讓她哭了。
悄悄握起的拳頭一緊,又鬆開,沐東軒幽深的黑瞳中凝聚風雨欲來的陰鷙,即將轉為狂風暴雨。
「嗚~~嗚~~手術明明很成功,我好努力好努力地想救他,可是他一出手術室不到一小時就走了……」他應該可以活著的,她可以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
「不是妳的錯,朵朵,他本來就是癌症末期的病人,不該開這個刀,他非要賭一賭,那是他的選擇,怪不得妳。」原本應該取消的手術卻又如期舉行,是誰暗中搞的鬼,他心知肚明。
杜朵朵一抽一抽地哭泣。「手術前他自信滿滿說一定活得下去,和我約好了等他出院那天請他吃烤肉……為什麼他清醒後唯一的一句話竟是『醫生,我能活得了嗎?』嗚~~是誰,到底是誰令他有這種想法……」
現今醫學仍有許多未解之謎,有時意志力能戰勝一切,但當病人失去求生的意念,原本能成功的手術也會出現迥異的結果,這讓她氣憤不已,原本笑著說加油的病人卻在轉眼間失去信心,最後在她眼前斷氣。
不是沒看過死人,但是這一次特別痛,她以為他至少能撐過一個月,甚至更久,沒想到……
生命真的好脆弱。
「哭得像小花貓,病人的死不是妳能控制的,時候到了總是要走,那是他的命,與妳無關。」是誰讓病人失去信心?哪還用得著猜,除了「他」以外,誰會希望這一次的手術失敗。
「你不知道他的女兒還很小,跟款兒一樣大,趴在他身上哭喊著爸爸,令我想到我爸爸……嗚嗚~~沐東軒,我好想我爸爸,他要是還活著該有多好……」
杜朵朵也是失去父親的人,感同身受喪親的痛楚,止不住的眼淚嘩啦啦流下。
看她痛哭失聲,仰頭望天的沐東軒嘆息聲濃重。「朵朵,要勇敢,妳爸爸在看著妳。」
「我爸爸……」她打了個哭嗝,兩眼腫如核桃。
「哭過了就要堅強,妳不是說過杜爸爸最喜歡看妳笑了,他說妳笑起來像他心中的小太陽。」也是他心裡的陽光。
抽了抽鼻子,她哭聲漸歇。「沐東軒,我還是好難過怎麼辦?耳朵裡盡是病人臨終前的那句話。」
醫生,我能活得了嗎?醫生,我能活得了嗎?醫生,我能活得了嗎?醫生,我能……為什麼不能呢?想活就不可沮喪,人的意志是最強的奇蹟,總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他苦笑著擰她鼻子。「能不能別連名帶姓喊我,我們是男女朋友。」
「我習、習慣了嘛!從我會走路開始就喊你沐東軒。」她揉揉發澀的眼皮,感覺眼睛有點痛。
「習慣可以改,叫我東軒,我就幫妳施展可以趕走難過的魔法。」他用哄小孩的語氣止住她的淚水。
「你又騙我,哪有什麼魔法。」他上次就騙過她一回。
沐東軒低頭吻了她一下。「但是有效,不是嗎?」
「你……騙子。」她嘟起嘴,鼻頭哭得紅通通,像是麋鹿的紅鼻子,既可愛又有點好笑。
「只騙妳一人。」他俯在她耳邊低語。
橫瞪他一眼的杜朵朵面頰微赧。「你敢騙別人,我會先把你的腳打斷,再拗折你雙臂,沐……東軒。」
聽她彆扭的低喚一聲,他心滿意足的笑了。「好兇呀!我要多買幾份保險確保萬一,妳太危險了。」
「受益人寫我的名字。」敢說她危險,找死。
「好。」他回答得很順,笑容滿面。
「好?」怎麼覺得他笑得有點令人發毛。
「不過法律規定受益人要直系親屬或配偶,妳認為妳是哪一種?」他胡謅的,其實是間接求婚,試探她的反應。
「我是……哼!專門坑你的人。」她往他腋下一掐,看不出她有沒有聽懂他話中之意。
紅著眼的杜朵朵有種淚水洗過的清靈美,雖然眼眶浮腫像隻小浣熊,挺直的鼻梁有抹透膚的紅,兩頰爬滿斑斑淚痕,但是紅豔的唇瓣卻有如待採擷的櫻桃,豐潤色澤彷彿閃著清晨露珠,讓人心熱地想俯身一摘。
而沐東軒也這麼做了,他雙臂一緊,擁住欲從懷中逃脫的精靈,充滿感情的厚唇一覆而下,有些急切,但不失溫柔地吮住顫抖花兒,以舌輕輕撬開她的貝齒,直探馥郁芳津。
心是熱的。
吻著吻著,身體也熱了。
他們都知道發生什麼事,兩人貼緊的身體是如此熱切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有點興奮,又有更多的期待。
「朵朵,我想要妳。」沐東軒呼出的氣息熱得撩人。
「在這裡?」不夠隱密,來來去去的人太多。
「到我家。」迫切地,他想徹底佔有她。
一聽到他家,杜朵朵不由自主的產生抗拒的微顫。「你媽在家,我不喜歡,她不贊成我和你交往。」
關月荷不用說出口,光是眼神就能讓人明瞭她的意思,她從沒真心接納過這個鄰家出身低微的小女孩。
「我媽她回去了,不和我住,如今我是一個人,而我渴望有人陪伴。」他低下頭輕咬她耳朵,舔吻了一下。
「萬一她突然回來……」她實在不想和他母親碰面,感覺有低人一等的不舒服,老被當賊似的盯著。
她的懷疑並不假,關月荷並不中意凡事太跳脫的杜朵朵,覺得她太野了,太具侵略性,咄咄逼人。
「怕什麼,在沐家是我爺爺說了算,有他挺妳到底,誰敢多說妳一句。」她在爺爺的心中比他還重,他們更像一對親祖孫。
「誰說我怕了,我只是不想臭老頭太得意。」她忸怩地紅了臉,不願承認和沐家老太爺越吵感情越好,她幾乎把他當成親爺爺管他飲食,管他穿著,管他一天散步多久。
「去不去?」他笑著輕啄她的唇。
「去。」她沒怕過。
乾柴遇到烈火會有多激烈,杜朵朵今天總算見識到了。
一回到沐東軒的屋子,杜朵朵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話,人已經被壓在門板狂吻不休,大而厚的手掌在她身上各處點火,像是拆開期待以久的禮物般,慢慢退去礙眼的衣服,搓揉著細嫩的肌膚……
呻吟聲一溢,她著火般全身發燙。
粗啞聲一吼,他吻住瑩瑩發顫的紅葡萄,珍惜而貪婪的吮含,細細品嚐,用力吸吮……
一件一件飄落在地的衣服凌亂丟放,百合花造型的檯燈被推到一旁,室內電話的話筒掉了,雜誌架傾斜了,兩具幾近赤裸的軀體交纏得毫無空隙,在地板、在窗邊、在沙發上。
「床……」她喘得沒法說話,雙手卻緊緊勾纏他脖子。
「我等不及了,妳這誘人的小妖精。」他將她滑而細緻的大腿往腰上一纏,火熱的硬挺往前一送。
結合的瞬間,兩人都滿足地溢出輕喘,彷彿他們尋覓了許久,終於找到對方,人生就此圓滿了。
沐東軒深深地挺入又退出,大動作的撞擊和律動,杜朵朵沉浸在滿天煙火的絢爛中,她的口不再用來說話,而是大口的喘息和嬌吟,因激情而狂熱,失控地咬住壓在身上的男人。
兩個人瘋狂地找尋著他們最愛的祕密花園,一下又一下的撞進摯愛的心房,開出一朵又一朵的愛情花。
身體是滾燙的,汗水淋漓,緊緊相連的不只身軀,還有兩顆跳動的心。
第十二章
「沐東岳。」
「什麼……」
身後傳來清潤的嗓音,剛走下樓正要喝杯水的沐東岳一轉身,迎面而來一道黑影,他怔忡的臉上還有訝色,熱辣辣的痛已經從左面頰傳來,讓他完全反應不及。
連連退了兩步,他錯愕的瞠大眼,感覺到淡淡的血腥味從口腔中溢出,牙也疼了。
他的知覺慢慢恢復,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彷彿從原始森林衝出的野生豹,他熟悉,此時卻感到陌生的二弟,他狠厲的雙瞳宛如要將人撕碎的獸目,陰沉且可怕。
即使是狂妄自大的沐東岳也深深被懾住,心中浮起一絲想逃的念頭,那網般的銳利直逼他而去。
危險,油然而生。
人體本身的防禦系統發出警告。
「沐東軒,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唔……」往後退了一步的沐東岳按住腹部,不敢相信自己又中了看似溫和謙遜的沐東軒一拳,由體內散開的疼痛讓他眉頭一皺。
「不瘋怎麼配當沐家子孫,第一拳是替朵朵打的,她說她很想揍你一拳,第二拳是我為她打的,因為你不該讓她傷心難過,第三拳你得忍著,我幫被你買去一命的癌末患者討的,他原本可以再多活幾個月。」
本想還手的沐東岳忽然停住,在聽到他最後兩句話後,硬生生接下這猛烈的一擊。「看不出你的拳頭還挺硬的。」
原來他一直隱藏著,不曾展露真正的實力。
不愧是老狐狸最寵愛的小狐狸,狐狸本性如出一轍,難怪能令自己吃了暗虧而不自知,猶然沾沾自喜以為略勝一籌。
「你不知道的事還很多,你曉得我對朵朵的感情有多深,愛有多重嗎?她一向是張揚的,笑著把對手踩在腳下,可是她哭了,哭得聲音都啞了。」他饒不了傷害她的人。
她是他最珍惜的寶貝,誰也不能令她傷心落淚。
「住手,你還來……」他身一閃,避開了直揮向下巴的重拳,那一拳若擊中了,他下顎肯定廢了。
「還手,沐東岳,我們堂堂正正打一場。」這是他對兄長僅有的尊重,他們體內流著一半相同的血液,好戰且誓在必得。
看著他目中的認真和冷冽,沐東岳身體裡的血也沸騰了。「好,讓我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我要徹底打垮你。」
一直以來私下的兄弟相爭終於浮到檯面上,表面不爭的兩人其實只是慣於維持假面的平和,未掀開那一層薄薄的窗紙,讓人以為兄友弟恭,和睦相處。
但是一座山頭豈能容得下兩頭兇猛的大老虎。
正如一屋二妻水火不容一樣,有時人爭的不是寵愛,而是踩著別人往上爬的驕傲。
如今那層薄紙不在了,兩人也就毫無顧忌,一個是沐家的長孫,一個是沐家的嫡孫,白熱化的競爭不再遮遮掩掩,兩個大男人誰也不讓誰,正式展開廝殺。
因為一個杜朵朵。
當沐家人聽見激烈的打鬥聲時,擺設典雅的客廳已被毀了一大半,兩道扭打的身影互不退讓的拳打腳踢,你吃我一拳,我中你一腳,打在肉上的聲響十分駭人,可知雙方都下手不輕。
一時之間難分軒輊,看不出誰勝誰負,雙方互有掛彩,鼻青臉腫,身上、臉上都有微量的血跡。
不過由外表看來是沐東岳比較慘,他的傷痕集中在臉部,反而身體沒受什麼傷,一張酷帥有型的臉幾乎被打到變形,這邊腫了一塊,那邊青紫了一大片,幾乎快認不出他是誰,慘不忍睹的模樣怪是嚇人。
沐東軒的情形也沒好到哪去,左眼似乎受到重擊有些張不開,但整體看來好像沒受什麼皮外傷,像是他故意避開落在臉上的拳,怕某人瞧見了會不高興。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兩兄弟為什麼打了起來?」關月荷一臉憂心,站在樓梯口,手按著胸口輕呼。
「胡鬧,自家人打自家人成何體統,來個人把他們分開,太不像話了……」都幾歲的人了還這般浮躁,簡直丟盡沐家人的顏面。
站在妻子身後的沐偏年雙眉緊蹙,不悅地瞪視他向來引以為傲的兒子們,他無法理解他倆為何打得像仇人一樣,不死不休地互毆,即使兩人皆一身傷,累得氣喘吁吁仍不罷休。
正當他要喊停,叫人來把兩兄弟拉開時,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沐奚世不怒反笑的大聲叫好,叫兩頭鬥牛出手再重一點,別像隻軟蝦腳似的只會擺擺花架子。
「爸!你不能鼓勵他們打架,為一時意氣逞凶鬥狠,說什麼也是親手足,真要兄弟結仇嗎?」那兩個兔崽子還不停手,真要拚出個生死不成,他們眼裡到底還有沒有他!
「總要讓他們把心底的氣發洩出來才痛快,你是獨子不了解兄弟間那股誰也不服誰的傲氣,這兩隻小猴兒精力太旺盛,讓他們發洩發洩也好,總好過暗地裡算計,互扯後腿,光明正大的打一架才是光明磊落,你大概這輩子也感受不到。」兒子是生來富裕的二世祖,除了婚姻略有波折外,還真沒吃過什麼苦。
直到兩人打累了,再也沒力氣的躺在客廳大喘氣,大字型的各據一角,誰也不看誰的微閉上眼,關月荷這才上前想看看兒子的傷勢,可是沐東岳好像傷得更重,身為母親應該先去看看別人的兒子傷得重不重,才不致落得厚此薄彼的罪名,說她獨厚親生兒。
只是一見滿身是傷的兩個人她又怯步了,不知該走向誰,當母親的誰不偏心自個兒孩子。
猶豫不決之際,沐東軒已睜開通紅的雙眼,他略微不穩的起身,理理微亂的衣服和頭髮,明明嘴角破了腫了,他還能表現出神情自若的優雅樣,朝父母、祖父輕輕一頷首,拿起放在一旁的西裝外套擱在臂彎,轉身離開。
他是專程來打沐東岳一頓,那傢伙的所作所為令修養一流的他終於忍無可忍,不為自己只為深愛不移的女子,他的怒是因為心痛,因女友的眼淚而痛到幾乎沒法呼吸。
「大哥,你還活著嗎?」被打鬥聲吵醒的沐東峰頂著尚未梳理的雞窩頭,以腳尖頂了頂躺平的戰敗公雞。
「滾—」
「我不夠圓,滾不動,下回我再試試。」嘖!真的好慘,用體無完膚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那張臉……太精彩了。
嘖嘖稱奇的沐東峰不敢太放肆,輕踢了一腳後趕緊退得老遠,怕大哥突然爬起來送他黑眼圈一個。
倒是沐香雲瞪了他一眼,認為他不該放馬後炮,大哥都傷得那麼重了還欺負他,有沒有兄弟愛呀!
「東岳,你知道老二為什麼動手嗎?」沐奚世居高臨下的俯視臉腫成豬頭的大孫子,語氣不若以往的嚴厲。
沐東岳緩慢地坐起,不時因全身發痛而皺眉,他一腳伸直一腳彎起的坐在地上,彎曲的手指不知沾了誰的血,他悶不吭聲地將手指插入髮間爬了爬頭髮。
「以他的個性都忍不住發火,可見你真的做得太過火了,讓他什麼都不顧的衝回來揍人,他不是沒本事和你爭,而是不想浪費氣力爭他認為毫無意義的事,他從小就很喜歡朵朵那丫頭。」可是她太傲了,讓他連連碰壁,才以另一種方式引起她的注意,就算不愛他也要永遠記住他。
「若是杜朵朵跟的是我呢!祖父幫我還是幫他。」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以為是自言自語。
聞言,沐奚世發出笑聲。「我從不敢小看朵朵那丫頭呀!她的選擇豈容別人插手,你沒聽她口口聲聲地喊我臭老頭,她的固執可不亞於我,而她的倔強你也見識過。」
寧死不屈。
明知道她可以不開那個刀,她真不進手術室又有誰勉強得了她,但她偏偏要接下挑戰,即使隨之而來的悲憤會將她向來抱持的信念擊垮。
沐東岳壓抑的低音中似有哽咽。「我真的很想得到她,她讓我有活著的感覺,我……需要她。」
皺紋深深地刻在面上,沐奚世輕聲嘆息。「我明白,誰不愛追逐太陽一般的女孩呢,可惜你遲了一步,她的心是不輕易停駐的風,縱使你二弟愛她至深也捕捉不到她……」
 
沐東軒離開老宅,回到他另外置產的屋子,吃力的移動沉重雙足,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然後滿意地咧開腫起的嘴一笑。
她還在。
半掩的門一推開,淺淺的金色光芒從窗外灑落屋內,蜷著身熟睡的身影沐浴在陽光下,美麗的容顏宛若夢中的精靈,讓人不敢褻瀆,似乎輕輕一揮便會化入光裡。
看著看著,他沉醉了,無比慶幸自己擁有她。
「沐東軒,你在幹什麼?」
杜朵朵從沉睡中醒來已是近午了,落入視線的第一抹影子是站在窗邊的男人,屋外的光線太亮讓她瞧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那是他,她不小心愛上的「仇人」。
「曬太陽。」他說出可笑但合情合理的答案。
「曬你的頭啦!維他命不足我建議你攝取一些柳丁、櫻桃、奇異果等,保證你CC滿足。」一個大男人做什麼日光浴,他幾時注重過這個,多跑幾次健身房倒有可能。
「吸吸滿足,真是不錯的提議,妳看我從哪裡吸起好,妳白白胖胖的小腳趾,還是嫩好捏的白饅頭……」他笑得有如色狼般地往前走了一步,胸口驀地一痛才停住。
「此非彼吸,你少給我想歪了,我……」突地,杜朵朵眼一瞇,盯視的目光讓人不安。「你受傷了?」
他笑笑地點頭。「是呀!傷得很重,我遇到一隻頑皮的小野貓,她在床上可熱情了,十根爪子捉得我背痛,還咬得我的肩膀都流血了,妳說我該向她索取什麼補償?」
「少打馬虎眼,我是醫生,醫術高明的外科醫生,如果我連你走路的姿勢不對勁都看不出來,我的醫生執照可以還給醫學院了。」還想瞞著她,當她眼盲了嗎?
沐東軒苦笑著從窗邊走近。「妳可不要嚇到。」
「肢離破碎的屍體都見過,你還怕我被活人……你、你是怎麼回事,被卡車撞過?」她冷抽了口氣。
「沒事,和人練練身體……呼!輕點,妳打算將我的手臂折斷嗎?」沒想到會這麼痛。
「沐東岳?」杜朵朵沒好氣地猜測。
他不意外她一猜就中,這丫頭一向聰明得叫人驚嘆。「打了一架,沒什麼,他傷得比我嚴重。」
「傷到骨頭了,一個禮拜內不准舉重物,也避免拉扯,你……」她想說什麼又吞回去,狠狠地瞪人。
「我想抱妳,妳不重。」他笑著彎下身,將欲起身為他包紮的女人壓回床上,玩笑式的一吻。
香肩外露的杜朵朵冷哼一聲,氣惱地將人推開。「你是太閒還是吃太飽了,幹麼跑去和沐東岳打架,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幾歲了,還當自己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拳腳無眼,打瘸了、打殘了、打爆一隻眼了,你當我還救得回來?」
「為了妳,值得。」他不後悔打這一場架,至少把大哥對她這份求之不得的心掐滅了,不會再有人對她苦苦相逼。
「……」值得嗎?她真的覺得他做了傻事,可是她的心被一股熱意漲得滿滿的。「坐下,我幫你擦藥。」
杜朵朵下了床,很快地穿好衣服,她沒有和男人睡了一夜的羞怯,神態一如往常的自然。她眼眶微帶動容的濕意,細心地從醫療包拿出剪成方正的紗布、棉花、雙氧水、碘酒、剪刀一字挑開。
這是她的習慣,隨身攜帶醫療包,意外發生時才能做急救措施,緊急處理局部外傷。
「朵朵,我愛妳。」沐東軒說出心底的話。
敷藥的手停頓了一下,她頭也不抬,繼續上藥。「魔法是有時間性的,我不相信永恆。」
那是騙小孩的,讓人相信世上有奇蹟。
「對妳,一生一世。」他活著的每一天都無法不愛她。
「我會老,會變醜,會滿臉皺紋,但是衝到底的脾氣不會變,固執又惹人厭。」她沒辦法改變自己,她到老都會是個壞脾氣的老婆婆吧。
「只要妳是杜朵朵我都愛,妳老我也老,妳醜我不嫌,妳滿臉皺紋就做電波拉皮,反正妳是醫生,在自家醫院做整型有打折扣,還有……呵……朵朵,妳在瞪我。」她真可愛。
「還有什麼?」杜朵朵有磨牙的衝動。
「還有妳的脾氣衝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既然我能忍受妳二十幾年,相信再過三、四十年也沒差。」生就一起生,死就一起死,到死不分離。
「什麼叫你忍受我,分明是我勉強容忍你的狐狸天性,你還敢說我醜你不嫌,為什麼不是一起醜,難道你還會越老越年輕嗎?」她故意往他傷處一壓,報復他沒有一起變醜。
嘶!真狠,想要他的命。沐東軒吃痛地蹙眉,口中依舊在耍嘴皮子。「我老了也是很帥的老帥哥,美酒越陳越香,不然妳怎會愛我。」
「呿!誰愛你了,少往臉上貼金。」她垂下眼,視線不敢與他對視,他太精了,會看出她眼中不經意洩漏的情感。
他失笑地將人摟入懷中,以額抵住額,輕聲如絮。「口是心非的小妖精,妳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裝什麼?」她睜大明亮的水瞳,長睫眨呀眨的。
「這個。」他捉住她欲往身後藏的手,拉到兩人面前。
她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圈銀白色的閃光,相連的心型小鑽閃著戀人最熾熱的心,此生不渝。
「咦!我手上怎麼多了一只白金戒指,是月光天使偷偷替我戴上的嗎?」杜朵朵佯裝不知,把神祕的驚喜推給月光。
其實她早就瞧見了,誰會遲鈍到一覺睡醒手指上平白多出一只戒指而不自知,她心中是有訝異卻不揭穿,保持裝傻狀態,他不說,她也假裝不知道。
因為她的心還有猶豫,不曉得該不該接受全部的他,向來膽大的她唯獨對愛情生怯,她怕她的愛太過兇猛會令人窒息,誰也受不了動不動就暴力相向的情人。
他大笑,重重地吻住她。「我不逼妳,妳何時認為時候到了就知會我一聲,我會把一切準備好,不用妳操心。」
「東軒,你會不會對我太好了。」好到讓人感覺有鬼,他可是不吃虧的人,哪會在這種事讓步。
狐狸心思狡猾,不做無利的事。
沐東軒不回答,只捉起她的手吻著她指間的戒指,再把他無名指上大一圈的白金戒指合扣,這是對戒。「你看它們像不像兩顆連在一起的心,上面的鑽石我特意選用這個樣式,合成一體便像是互相擁抱的戀人,我與妳心心相印。」
兩只戒指成一對,象徵兩人的心緊緊連接,再無縫隙。
「為什麼我覺得像陰謀?」杜朵朵是實際的人,浪漫不能當飯吃,防他防久了,第六感自然很準。
黑瞳閃了閃,似有若無的狡色一閃而過。「與其多疑的想我是不是想陷害妳,還不如來做些有意義的事,我們……」
杜朵朵往他受傷的肩一戳,他當下痛得抽氣。「還沒挖土就想把自己埋了呀!你這一身的傷沒休養個大半月好得了嗎?真可惜哪!滿腦子的色情畫面只能留待夢裡相見了。」
呼出一口氣,沐東軒只能靜靜地躺著,一手摟著令人心癢難耐的小蠻腰。「開不了葷,喝喝肉湯總成吧!」
一說完,他按下女友的頭,深深吻住。
 
不能纏綿,至少還能十八相送。
明明近在一牆之隔,沐東軒還是秉持「約會守則」第八條,堅持親自送女友回家,絕不讓她落單或是一個人獨行,她是有男朋友的人,怎麼可以走得孤伶伶地像是被情人拋棄。
至於蹭一頓晚餐是順便,因為他已經習慣杜家的家常菜,再吃自家廚師準備的料理就覺得太過精緻,彷彿在飯店用餐,缺少家的溫馨感。
其實這些都是藉口,他三十二年來都是這麼過的,他真正的用意是和女友黏在一起,不論做什麼都好,感情需要培養,多點時間相處融入彼此的生活,久而久之自然分不開。
在快到杜家門口時,他們忽然聽到一陣吵吵鬧鬧的爭執聲,有一男一女在拉扯著,另一個身穿夏威夷花襯衫的男子則拉開那個男人,用怪腔怪調斥責他。
杜朵朵瞇起眼一瞧,火了。
「溫仁隆你在幹什麼,快放開我大姊的手,不然我打得你滿地找牙,拔光你頭髮,你想當無毛雞嗎?」
姓溫?
沐東軒眸光快速一閃。
「啊!朵……朵朵,妳回來了呀!我……我……呃!來看看妳們,妳好嗎?」長相斯文的溫仁隆有著時下女子喜歡的溫雅氣質,他微漲紅臉,靦然一笑。
「沒看到你我會更好,我們一家都會好,現在你看到了,可以請回了,不送。」杜朵朵氣勢強大的擋在大姊面前,冷著臉,很不客氣的下逐客令,不讓穢物進門。
「款兒她……」他還沒見到女兒。
「款兒她很好,吃得飽、穿得暖、睡得好,不勞你費心,你家裡的妻小打點好了嗎?沒讓他們挨餓吧!」自家的事都擺不平還敢來尋晦氣,他以為他還會受到熱切歡迎嗎?
他有些難堪的苦笑。「我只是太久沒看見款兒和……我想知道妳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
今日妻子不肯煮飯硬要上街去吃,兩個四歲、三歲的孩子為了玩具吵個不停,餓著肚子的母親罵妻子不孝,滿臉不耐的父親嫌孩子吵,要他們夫妻把孩子帶開,怪他不會教小孩。
可妻子不肯下廚又是他的錯不成?那是母親為他挑的千金小姐,出身好、學歷高、娘家有錢,光是陪嫁就是上億股票和兩幢房子,現金六千萬,當時母親笑得嘴都闔不攏,現在卻來怪他沒管好妻子。
他何曾為家事操煩過,前妻會把家裡的事料理得妥妥當當,對父母的照顧也無微不至,女兒雖小卻很乖巧,從不吵鬧地坐在一旁自己玩耍,有時還會替他捶背逗他開心。
自從前妻走了,家也亂了,現任的妻子什麼也不會做,連對長輩也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除了逛街和購物能引起她興趣外,其他事完全入不了她的眼。
前妻的好是現任妻子所不能及的,偏偏他沒有能力留住前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帶著可愛的女兒離開他的生活。
溫仁隆不是冷心的人,他早就想來探望無緣的妻女,只是現任妻子和母親的阻止才遲遲未能成行,而今……
不一樣了。
「呿!說得比唱得好聽,不就是一塊吃不著的大餅,五年前你怎麼不說這句話,甚至是更早之前,當你媽罵款兒是賠錢貨時,你這個當父親的有跳出來保護女兒嗎?她被你媽從樓梯推下去時,你有阻止你媽嗎?」好在只有三階,否則那條小命還留得住嗎?
「朵朵,過去的事是我的錯,我向妳們賠不是,全是我愚孝造成的結果,如果妳肯給我一個機會……」他知道錯了,也有心悔改,一位賢淑溫柔的妻子比家財萬貫還重要。
「等等,你說什麼機會?」一聽就覺得不對勁的杜朵朵連忙出聲阻止,她的危機意識立即抬頭。
溫仁隆頓了一下,臉色不太自在的說道:「我母親說款兒姓溫,是溫家的孩子,理應認祖歸宗回溫家來,母女連心,她也不拆散她們母女倆,要讓母女倆一起歸家。」
「我記得你再婚了。」他妻子還很囂張的到她家「嗆聲」,說她肚子裡懷了溫家的金孫,叫大姊她們不要妄想有回去的一天。
「……是的。」他回答地澀然。
「那你老婆呢?又離婚了?」他換老婆的速度還真快,平均五年一個,還回收再利用。
又?
沐東軒驀地捕捉到關鍵字,「又」代表是結兩次婚,款兒十歲,十年前朵朵在美國,那她如何分身回臺灣生孩子,難道……他錯漏了什麼嗎?那孩子明明喊朵朵媽咪,與她又長得十分相似,都有一雙聰慧早熟的眼睛。
不知是陰錯陽差還怎麼的,沐東軒一直認定溫款兒是杜朵朵的女兒,儘管她也叫杜暖暖「媽」,但小丫頭和杜朵朵的相似度更高,這個誤會至今沒人為他解開。
「沒……沒離,還住在一起。」在杜朵朵越來越狠厲的瞪視下,他的聲音也越說越小聲,顯得無力。
「沒離……嗯哼!你倒是把膽子養大了嘛!沒離也敢帶前妻、小孩回你那個爛到不行的家,你當我們杜家沒人還是全家死了,欺人太甚也該有個限度。」不揍他她難以洩憤,竟敢跑到她家門口羞辱人。
「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暖暖,快救我,妳妹妹又要打人,她好兇……」他當初斷掉的肋骨好不容易才養好,可不能再斷一次,躺著無法翻身的滋味太難受了。
想起挨揍經驗的溫仁隆一見到前小姨子舉起握拳的手,當時的陰影隨即湧上,他面色發白,雙手抱頭,不怕丟臉地找前妻庇護。
「好了,好了,別打他了,好歹是款兒的爸爸,給他留點面子。」迫不得已的杜暖暖出面替前夫求情,雖然兩人緣盡情也了,但畢竟曾經是愛過的人,不好讓他太難看。
「他都踩我們的臉了,妳還替他說話,當初要不是他們一家太過無情苛薄,款兒怎麼會成為沒有父親的小孩,大姊,妳可別說妳原諒他了。」那她直接將人分屍,省得留下懸念。
「朵朵,妳冷靜點,我並非替他說話,而是覺得我們跟他已經是兩家人,沒必要和他計較太多,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只要自己過得好就是對他最好的報復。」她不記恨。
那是她成長的一部分,有苦也有甜,記得好的,忘掉不好的,人的一生很短,犯不著在苦海中沉淪。
杜朵朵難得用讚許的眼神看向自家大姊。「大姊,我以前小看妳了,妳是有大智慧的人。」
笑了笑的杜暖暖一臉無奈。「受過教訓總要長點見識,要是讓自己過不去,難過的是愛我的家人。」
她指的是妹妹,妹妹為她做了很多,差點連醫生也當不成。
「聽到沒,溫大頭,你已經是過去式了,不要再來騷擾我們,款兒是你的女兒沒錯,但你沒盡過身為父親的責任,少來自作多情。咱們坦白點吧!別再假惺惺裝慈父,真的很難看。」
生而不養,養而不育,枉為人父。
想到家裡的一團混亂,父母的責怪和妻子的不善理家,溫仁隆硬著頭皮說出此行的目的。「我真的只是想帶暖暖和款兒回家,家慧她不會帶孩子又忤逆我爸媽……」
說穿了,他要的是一個全能的管家婆,有了比較才知前妻的好無人可及,他妄想一夫二妻同居一室,既有人在家替他照顧好一家老少,又有個帶得出門的有錢妻子。
「不行,暖暖是我的,你不准……」
關山河的話說到一半,一隻大手突然將他推開,面容噙笑的沐東軒走上前,長臂一伸攬住女友的肩。
「容我問清楚,我實在非常納悶,溫款兒小朋友到底是誰的孩子?」他有種東家菜種到西家圃的違和感。
此話一說,所有人都用訝異的神情看向他,包括躲在門邊偷看的溫款兒本人,他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外星人,差一點要問他來自哪個星球,乘坐的太空船停放在哪裡。
「沐……呃!東軒,你和朵朵交往了好一段時日,都沒人告訴你款兒是我的女兒嗎?」杜暖暖很小心的說道。
他沉默了……很久,嘴邊的笑容有點扭曲。「原來如此,是我搞混了,杜朵朵小姐,妳是不是一直在誤導我。」
頭皮發麻的杜朵朵死也不承認自己當初真有此意圖,只是後來忘了糾正。「有嗎?這不是大家都曉得的事,哪需要明說,不信你問你家人妖小舅,他連中文都說得不流利了,可是他從沒搞錯過。」
「美錯,美錯,款兒和暖暖長得多像呀,我一眼就看出她們是母女。」肖想人家大姊的關山河很配合地直點頭。「聽說朵朵覺得款兒沒父親但有諒個媽咪,半店不比別人差才讓款兒叫她媽。」
「那是我白長了一雙眼,有眼無珠,以為她是妳的女兒,我連公主房都佈置好了,是粉紅色色系,可惜要重新粉刷了。」果然是當局者迷,他想得……太多了,一步步算得太精準。
「我去,我去,我去住,我喜歡粉紅色。」渴望當個公主的溫款兒從門後衝出來,一臉諂媚。
「是呀!不用重刷了,等以後我們結……嚇!你好詐,用話釣我。」看外甥女歡喜得快要哭的神情,杜朵朵不忍她失望,本想說等他們以後結了婚再接她來小住,可一開口忽覺不對,沐東軒猛地發亮的雙瞳分明是設了陷阱,引她往下跳。
「朵朵,妳很調皮。」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的沐東軒握起女友的手,兩人手心一握……很閃。
「咦!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為什麼每一雙眼睛都興奮地看她……的手?一頭霧水的杜朵朵覺得自己像動物園裡的小熊貓圓仔,任人觀看。
「恭喜恭喜呀!朵朵,終於要結婚了,奶奶和媽一定很高興,她們天天盼著妳有個好歸宿。」沐家老二的人品還不錯,任她打任她罵的,應該會很幸福……吧?
「是呀!結混好,我也要跟暖暖結混……哎呀!誰踩我腳……」關山河大聲地嚷嚷,回頭一看是杜暖暖。
「誰要結婚?」怎麼她聽得迷迷糊糊的?
「妳呀,連戒指都戴上了還想瞞人,我們是一家人又不會笑妳。」這朵朵呀!也會害羞了。
「戒指?」杜朵朵抬起手看著指上的白金環狀物,恍然大悟的瞪大眼。「沐東軒,你又耍我—」
「鑽結好,暖暖,我買個更大的慫妳,小軒這個太小又不汽眼,不好看……」咦!哪來的一股殺氣,讓人背脊發涼。
「小舅,大小並不重要,重點是心意,我送給心愛朵朵的是我的心,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真心換真情。」不好看?小舅那顆豬腦的審美觀不列入評量,他根本是核能廢料。
有毒,又不能用。
「喔!心意……暖暖,我的心給妳,我把停在雪梨嗨港的遊艇改成暖暖號,我們在遊艇上結混。」他要用紅色玫瑰裝飾整艘遊艇,遊艇邊邊全繫上心型七彩氣球……
「我……」很想插話的溫仁隆被推了一下,踉蹌一步剛站穩,又不知哪來的一腳再度絆了他一下。
「大姊,妳要結婚了呀!第二春,妳要好好把握。」杜朵朵揚眉一笑。
「不是啦!不是我,關先生他胡說的,我女兒都這麼大了不好再嫁人,妳才該好好準備準備,姊姊要看妳進禮堂。」羞臊極了的杜暖暖連連揮手,怕人家誤會她有再婚的意思。
「還早得很呢!這戒指是戴來炫耀的,炫耀我男朋友有錢,對吧!沐、東、軒、先、生。」你敢拆我的臺我跟你沒完,眼刀鋒利地射出。
接收到女友威脅的兇惡眼神,從善如流的沐東軒笑意膩人。「一切以朵朵說的為主,我們還不急,結婚的事得由長輩做主,我們尚未決定婚期,請大姊再等等了。」
是不急,不表示不結婚。他話下之意暗示已有腹案,只等長輩挑日子下聘,他連大姊都喊了,婚禮還能遠嗎?
幾個人說說笑笑的走入屋裡,半點沒有一絲隔閡的挽著手,笑聲被微風輕送,飄到很遠很遠。
門在身後關上,關住輕揚的歡笑。
「咦!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杜暖暖皺起眉,努力地想。
「沒有沒有,大姊的記性比我好,哪會忘東忘西。」
「媽,我餓了,妳快去煮飯,款兒要吃豆腐蒸魚和海苔溫泉蛋,我很餓很餓……」
想不起來的杜暖暖也索性不想了,餵飽女兒最重要,她繫上圍裙走向廚房,拿出食材開始料理。
門外的溫仁隆蕭瑟地抖抖身子,一隻雜毛土狗在他腿上尿了一泡尿後揚長而去,留下他猶豫不決要不要按門鈴。
尾聲
「咦!這是幹什麼?」
大型電子花車、草裙舞女郎、化著濃妝的日本武士,還有……天哪!包青天的狗頭鍘,這是要鍘哪個負心漢?也太聳動,太血腥了!
「求婚。」
「什麼,求婚」這……不是出草嗎?
「抬起頭往上看,妳沒看到十個排成一排的熱氣球嗎?」實在太感人,太賺人熱淚了。
「熱氣球……啊!好多,是誰這麼浪費錢,租這麼多熱氣球一定很貴吧!」真敗家。
「談錢就俗氣了,這叫心意,心意妳懂不懂,用了真心就會得到回報。」重點是會讓人非常感動。
「心意能當飯吃嗎?妳沒聽過吳天王唱過的《真心換絕情》呀!有錢才有真情,沒錢什麼也不是。」人都吃不飽了還談什麼真不真心,做人要實際點,亂花錢就是不對。
「呿!話不投機半句多,和妳沒交集啦!我要擠到前面看熱鬧,聽說還有灑金幣活動……」遲了就搶不到。
「什麼,我也要去,等等我……」
看著大手筆的求婚場面,某個扶著腰的大肚婆顯然很不以為然,不屑的撇撇嘴,嘲笑某人的腦大無用,求了九十九次婚還沒求得成,太平洋很近,直接跳下去算了。
心意是很重要沒錯,不過要用對地方,否則只是徒勞無功。
不過那個某人也真有毅力,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再接再厲,不怕挫折,不怕丟臉,不怕別人笑他一股傻勁,為了贏得佳人心奮勇向前,努力再努力讓自己做得更好。
說實在的,她還真有點佩服某人打死不退的小強精神,忍不住小小地動容一下,希望他湊成求婚一百次的吉祥數字應該能成功。
「妳在這裡做什麼,不是讓妳在家裡等著看嗎?反正有實況轉播嘛,人擠人太危險了,妳好歹體諒體諒我這顆飽受驚嚇的心。」多來幾回他真的會嚇到心臟無力,提早衰老。
「你才體諒我好嗎,頂著一顆大西瓜什麼也做不了,稍微伸伸腳、扭扭腰就有一群大驚小怪的人叫我小心,把我當媽祖婆一樣供起來,籠中鳥的生活真不是人過的。」
有錢有什麼好,反而更不自由,連喜歡的事也不能做,一律禁止,說是犯忌諱。
不過懷孕而已,又不是神明出巡,爬高爬低?不行,動刀動剪?不行,連根針都不給她拿,一大堆禁忌讓人快煩死了,當初她怎麼會一時不察上了賊船呢!
要報復仇人最好的辦法是嫁給他。這句狗屁不通的話到底是誰說的,讓她一失足成千古恨。
「什麼大西瓜,這是我們的寶貝,有兩家人濃濃的愛和關心,他們擔心妳太活蹦亂跳傷到孩子才好意提醒,妳自己說說妳衝動的個性讓大家操了多少心。」他的頭髮都快被她嚇白了。
「姓沐的,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嘮叨了,有三姑六婆的傾向,一囉唆起來就沒完沒了,我耳朵沒長繭是我運氣好,呼,幸好再兩個多月我就能卸貨了。」這個準爸爸症候群,他大概會發作很久很久。
沐東軒輕擁著妻子,大掌撫著她隆起的肚子笑道:「老婆大人說得是,我會盡量改進。」
兩句話,夠短了吧!
「拜託,不要叫我老婆大人,我雞皮疙瘩一粒粒冒出來了。」好惡寒呀!她全身不自在。
「我們結婚了,是合法夫妻,老婆。」終於逮住她了,真不簡單,費了千辛萬苦地張網又設陷阱才娶到她。
「我知道,你沒瞧見我正在付出慘痛的代價。」她拍拍大西瓜,嚇得沐東軒趕緊伸手一護。
已為人妻的杜朵朵不只一次後悔自己做事太衝動,把自己的一生白白葬送掉。
當年杜暖暖在妹妹出國前一再保證她不會和當時交往的男友結婚,一定會等妹妹學成歸國再進禮堂,妹妹不在國內這段時間她會一人扛起照顧祖母和母親的責任,絕不食言。
誰知杜朵朵才一踏出國門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雖然很不願意,兩位長輩還是讓她帶球嫁了。
但是這也造成她婚姻的不幸福,婆婆本來就嫌棄她的出身,便以此為藉口對她百般刁難,認為她婚前有孕是不貞,孩子未足月出生可能不是溫家的種,所以總是輕蔑和瞧不起,不願接納她們母女倆。
不過杜暖暖的不幸卻是沐東軒的借鏡,他如法炮製讓女友肚中「有貨」,因為杜家人很重視孩子一定要在健全的家庭成長,認為有父親和母親的照顧才是正確的家庭觀。
先前沐東軒已經故意讓兩人的對戒上場亮相,人家一看他們手上的戒指便會追問何時結婚,自然而然的造成既定印象,他們肯定會結婚,只是婚期還在喬。
而後杜朵朵懷孕了,不用他催自有人大力催促,沐家爺爺和杜家奶奶起了相當大的幫助|以負面的方式。
杜朵朵是個怕麻煩的人,同時討厭鋪張的場面,當兩家長輩,包括醫院院長秦元澤一致同意舉行盛大婚禮,廣邀各商界及政壇人士出席,以及她醫治過的病人與醫界同仁前來後,杜朵朵纖細的小宇宙就爆發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她完全不曉得沐東軒也插了一腳推波助瀾,本來不想太早結婚的她被煩得非常火大,一氣之下衝動的老毛病又犯了。為了和她口中的臭老頭唱反調,她提早一天拉著準老公去公證結婚,一辦完登記手續便溜去東海岸度蜜月。
因為懷孕三個月內不宜坐飛機她才選擇國內,因此讓一群以為她飛往國外的親友團遍尋不著,差點把沐家大家長氣得二度住院。
「說錯了,是甜蜜的負荷,你濃我濃泡在蜜罐裡。」有一得必有一失,他終於順利娶到比風還善變的心愛女子為妻,只是同時也失去了小福利,在房事上不能盡興。
已經辛勤耕耘播完種了,總不好對孕婦「下毒手」,做愛做的事固然很重要,能促進夫妻婚姻的和諧,可肚子裡的那塊小肉也不能不顧,他只能盡量節制,等日後再討回。
「嗟!少說肉麻話,你曉得我不吃這一套,眼見為憑才是真,說得多還不如做得多。」美好的幸福不是「說」出來的,而是表現在日常行為上,目前的他還算分數不錯。
滿分一百分,他大概有八十分。
「老婆,我愛妳。妳呢?」愛要及時說出口,永遠不嫌多。沐東軒從妻子的身後環抱住她,以保護的姿態將她圓滾滾的身軀圈在懷裡,臉上滿是寵溺與深情。
很不想回答,不過她了解他不達目的不罷手的蠻性,只好也回了一句。「呃,我也愛你啦!老……老公。」
「老老公?」他刻意在她頭頂輕「嗯」了一聲,似乎很滿意她預見兩人年老的模樣,一對老公公、老婆婆並排坐在搖椅上,白髮蒼蒼看兒孫繞膝。「對了,大哥在澳洲做得很好。」
「他沒被當地的土著宰了?」一提到幾次搞得她心情非常惡劣的沐東岳,記恨的杜朵朵就沒什麼好臉色。
聽出她話中的惋惜,他失笑了。「好歹是一家人,別對他苛求太多,連我都相當意外大哥會申請外派到海外開發新市場,把飯店業務擴展到雪梨,蓋了東方風格的五星級大飯店。」
從籌備計劃到開幕儀式不到一年光景,他的本事的確驚人,叫人不得不敬佩萬分,大哥為了逃避情傷而遠走他鄉,沐東軒的心裡是感謝,因為大哥的「不爭」,他才能和妻子修成正果。
「那他最好待在那邊別回來,免得我又想到那件事而火大。」她說得忿然,小粉拳又握緊了。
雖然知道那場交易是願打願挨,一個要錢不要命,一個錢多到沒處花,他們是各取所需,但她就是對沐東岳很不滿。
「不提大哥了,小舅的求婚妳看了還滿意嗎?」她也是阻力之一,讓小舅的求婚之路百般不順遂。
「差強人意。」不算太差也稱不上好。
萬里無雲的城市上空飄滿十個五顏六色的熱氣球,每個熱氣球上都寫了一個歪七扭八的中文字,讓人眼角抽搐,字實在太醜了,很傷眼,十個字合起來是……
暖暖 我愛妳 請妳嫁給我
關山河的傑作。
「以一個中文不流利到如今閩南語也能通的加拿大華僑來說,他真的不容易了。」連他都想說一句小舅辛苦了。
「想娶到好老婆簡單嗎?你看姓溫的吃了多少回閉門羹,還和現任老婆鬧離婚只為挽回我大姊……」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一旦錯過了就不可能重來,他白費心思了。
知道前妻有追求者,而且是財力比他豐厚的富豪之子,以為前妻不會再嫁的溫仁隆慌了手腳,頭一次未順從父母之意,自作主張的想和妻子離婚再娶回前妻,一切重返從前的美好時光。
可是他的對手太強大,前小姨子太強悍,女兒不支持,前妻的死心和不忍心另一個女人落得和她一樣的下場,因此還在三方角力中,而他的勝算並不大,甚至節節敗退。
「嘩|」
「咦!前面發生什麼事,好像是大暴動。」是國家元首出訪,還是集體鬥毆呀!聽到一陣騷動聲,杜朵朵伸長脖子想看個清楚。
了然於心的沐東軒在妻子髮上吻了吻,笑意滿滿。「大概是小舅求婚成功了吧,妳聽到的是歡聲雷動。」
他一手策劃的動人場景豈容失敗,有失他商場狐王之名。
「什麼,成功了」怎麼可能?
沐東軒笑著拿出智慧型手機,按了幾下,螢幕上立即出現關山河抱起杜暖暖大吼大叫的興奮畫面,他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後腦杓了。
「大姊太不中用了,說好了考驗他一年再點頭,沒想到她意志薄弱,那麼快就被攻陷,我對她實在太失望了。」再撐個幾個月有何困難,那個怪招百出的人妖也不知如何成功的。
杜朵朵認為美好的大姊嫁給關山河太憋屈了。
一年?原來還有內幕。「別太激動了,小心動了胎氣。」
撇撇嘴,她大感不快地瞪圓了雙眼。「最好他答應了我們的要求,否則……哼!婚禮遙遙無期。」
「什麼要求?」沐東軒忽有不妙的感覺。
她面色猙獰的一笑。「入贅。」
「入贅」他瞠目,手一抖。
差點落地的手機螢幕出現百來名白袍小天使,頭上有個懸空的小光圈,手裡各自拿著一朵去刺的紅玫瑰,一邊唱著聖歌,一邊對著杜暖暖喊著|
嫁給他吧!杜阿姨,上帝祝福妳。
杜暖暖動容的哭了,因為其中一名笑得最燦爛,喊得最宏亮的小天使是她的女兒溫款兒。
有了女兒的祝福,她嫁了。
 
很討人厭的婚禮,這絕對是杜朵朵的心裡話。
尤其是繁複又吵雜的婚禮,她更是厭煩到不行,很想衝到最前頭阻止婚禮進行,讓賓客全散了,到服務臺領個便當快回家,別再吵得讓她這個大肚婆火大。
兩對……對,沒看錯,是「兩對新人」,其中一對還是年過半百的老新人。
拐走她奶奶的萬惡之首笑得一臉得意,左邊胸口別的「新郎」紅色胸花太刺眼,看得杜朵朵怒火中燒,超想脫下鞋子砸向臭老頭的後腦杓,他這「敦親睦鄰」也敦得太過火,把幾十年老鄰居拐成老婆,還榮登這個社區的主委。
「老婆,小心妳的牙,咬碎了還得修補不划算。」沐東軒好笑地看著妻子氣憤難平的神情。
明明是世紀婚禮,在她看來卻與喪禮沒兩樣,又是瞪眼,又是咬牙的想殺人。
「你說這輩分要怎麼算,你爺爺娶了我奶奶,我大姊嫁給你小舅,我大姊要叫你什麼,或者是你小舅要隨我大姊喊,畢竟是入贅的。」將來生的孩子姓杜,捧杜家的香火。
「什麼妳的、我的繞上一大圈,想喊什麼就喊什麼,他們不會在意。」反正都亂了,那就亂到底吧!
「那你小舅要照誰的輩分,你的還是我的?」一臉賊笑的杜朵朵偷樂著,看著一向將她耍著玩的狐狸老公苦惱。
小舅?
姊夫?
沐東軒第一次覺得兩家住得太近也不好,一牆之隔隔不開兩家親,更何況他把圍牆開了個側門方便兩家人往來,雖是兩幢屋子卻形同一家人,見面機會多了,自然避不開要喊人的場合。
「妳喊姊夫,我喊舅媽,一家兩制。」很公平,分輩不分家,各喊各的「親戚」。
「那我們的孩子呢?要叫你小舅為舅公或姨丈,要喊款兒表姊還是表姨?」這麼一來,輩分都搞不清了。
難得地,沐東軒的眉宇間多了好幾座小山丘。「我再想一想,不急,還有半個月,等孩子生了再說。」
「……我不急,他很急,我的羊水破了。」腹部一陣一陣地抽痛,杜朵朵的下身一片濕漉漉。
「喔!羊水破了……什麼!羊水破了」沐東軒倏地臉色大變,少見的驚惶讓他慌了手腳。
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干擾到進行中的婚禮,牧師正在臺上唸著冗長的婚誓,兩對新人滿臉喜悅的等著交換戒指,因為這一聲大叫而中斷,沐奚世不快地回頭一吼。
「叫什麼叫,不能再等一下嗎?天大地大沒有我老頭子結婚大。」臭小子不會挑時機呀!這個節骨眼給他出亂子。
「不能等,朵朵要生了……」太突然了,他什麼也沒準備,完全亂了手腳。
「什麼,朵朵要生了」
神色一變的兩位準新娘,皆拎起婚紗裙襬往杜朵朵的方向跑去,沐奚世和關山河的臉頓時黑到不行。
這婚結不結得成呀!根本是來搗亂的。
「不許生,妳給我撐一下!聽到了沒有,臭丫頭……」他的曾孫呀!肯定和他媽一個脾性,專程來氣他的。
「臭老頭,你說不生就不生啊!你結個屁婚有我生孩子重要嗎?」痛得想殺人的杜朵朵兇惡地回吼。
一老一少就在眾目睽睽下互相大吼,看得與會來賓面面相覷,哭笑不得,結婚與生子兩件大喜事被他們搞得像鬧劇。
最後在沐奚世的堅持下直接跳到婚禮的最高潮,由牧師高聲宣佈兩對新人結婚了,雙雙飛快地替另一半戴上結婚戒指,耗時……
三十秒。
兩個小時之後,杜朵朵在自家醫院生下一對龍鳳胎,姊姊哭聲宏亮有力,弟弟泣音文弱秀氣。
關月荷一見到白白嫩嫩的小孫子就歡喜不已,不曾給兒子們的母愛霎時爆發了,和孩子的外婆一人抱一個孫子大談孫子經,兩人意外的合拍,互稱姊妹,相處融洽。
結親不結仇,皆大歡喜。
一對對歡喜冤家,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過吵吵鬧鬧還在持續中,因為,越吵感情越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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