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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夢春天R326

《誘妻要在晚餐後》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4/03/01
  • 瀏覽人次:2741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我餓了~~我要吃肉!你不知道吃飽才有力氣減肥嗎?」
『再吵妳連渣都沒得吃,快把蔬菜湯喝光。』
「……(TAT,這傢伙廚藝這麼棒卻一點人性都沒有,果然是惡魔!)」

 
嗚嗚嗚~~要不是打不過他,她早就跟他翻臉了!
當初被男友劈腿,她也沒多傷感,偏偏她的麻吉看不過去,
居然放話一個月內要把她從女漢子改造成美嬌娘,讓賤人後悔,
看在被封為「惡魔主廚」的他只對她溫柔的分上,她認了,
從此與身上小肉肉「天人永隔」,踏上減肥的不歸路,
而節食頗有成效,馬上有人獻殷勤,大大增加了她的自信心,
她開心的與麻吉分享好消息,哪知他卻變得陰陽怪氣,
眼看氣氛悶到爆,她怕惹人嫌只好包袱款款離開減肥營他家,
怎料那傢伙這下更怪了,竟搶在追求者之前接送她、為她做便當,
噓寒問暖的舉動讓她莫名想起一句話:紳士都是有耐性的狼……
咳咳,應該是她想太多,她親愛的麻吉不可能對她有意思,
畢竟他曾親口告訴她,他這輩子只會愛過世的前女友……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人生得與失
 
讀書時,大多數人都有自己的小團體,我也不例外。團體中大家都是「朋友」,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同樣熟悉、熱絡。S是個家境不錯又被保護得很好的么女,個性難免驕縱,那時我和她雖同處一個團體,事實上我跟她幾乎沒說過話。
改變的契機或許是那天吧,某日清晨家裡電話響了,媽媽被酒駕者撞了。趕去醫院前或許是慌了手腳吧,當時第一個念頭竟是打電話請朋友幫我跟學校請假,但我朋友睡覺都會關機,最後接了電話的人就是S,她冷靜的安慰我並叫我趕快出門別耽誤了。
到了急診室,媽媽身上都是血,疼得緊緊抓住圍巾,那是我第一次織的圍巾,純白的,作為禮物送給她,如今上頭斑斑血跡,幾乎看不見原來的顏色,但萬幸的是,她還活著,還知道痛,還能睜開眼睛安慰我別哭。
只是人生不見得都這麼幸運,在《誘妻要在晚餐後》中,丁子毓就沒有這麼好的際遇。他錯過了時機,讓心愛的女人時間停止在那年深夜,後來他封閉自己,把自己關在山上的私饗餐廳,許是贖罪許是悼念,拒絕任何人靠近,直到聒噪又煩人的李則天出現。她不害怕熱臉貼冷屁股,天然呆的聽不懂諷刺,只要拍到好照片、吃上美食就能樂上一天,單純直率得猶如沒有受過傷,彷彿她不是個孤兒。
或許是被她身上的陽光氣息所吸引,抑或是不解她為何能征服那些恐懼,再度樂觀面對人生,他漸漸無法拒絕她的靠近,在兩人都不知不覺中將她擺在左心房。因此,當看到她被男友劈腿時,他遏止不住憤怒,儘管她不怨不怒,他都決定改造外型粗壯略顯邋遢的李則天,好讓劈腿男後悔錯過美好的她。
然而,「錯過」這個詞也在他心裡埋下了種子。他何嘗不是錯過了許多美好?活著的每一天、溫煦的陽光、輕柔的微風、美味的佳餚……乃至於笑得無憂無慮的李則天。這些他曾經覺得沒有味道的生活,如今變得生動香甜又有生命力,在改造她的過程中,他似乎找回被自己埋在罪惡感底下的人生。
當初我與S雖因災禍搭上線,但以此為契機,我們成為最好的朋友。丁子毓也是這樣,他失去了曾經最重視的人,卻得到了新生的機會,或許你會問為何不能兩者都擁有,但相信你也明白人生並不完美,唯有跌到谷底才明白抵達巔峰的可貴。
我因為那次意外再也不織圍巾,從此厭惡白色,總會不由自主想像它染上血紅的模樣,丁子毓則留下了永恆的心病,但老天對我們並不差,祂讓我看見S武裝在嬌氣底下的善良體貼;祂派來李則天填補丁子毓心裡的深淵,傻傻的她沒有心機,是他可以不用顧慮什麼、無須拐彎抹角說話的對象。人生中若能遇見一個能互相說真話的對象,是無比幸運的。儘管命運會從我們身上帶走什麼,但只要堅持下去,將來也會彌補我們更多,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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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郊區的翠綠山巒裡,一抹身影矯健地在綠色隧道裡悠遊閒走。
一會停下腳步,一會拿著珍惜至極的單眼相機,拍著山路邊毫不起眼的小花野草,還有偶爾停靠的蜻蜓蝴蝶。
拍照的人有張圓圓的臉,臉上嵌著一雙非常有神的大眼。
依時下的審美觀,她絕對不算漂亮,身高太高,給人壓迫感,再加上非常隨興的棉T和牛仔褲,整個人太過不修邊幅的狀態下,她的背影甚至會讓人以為她是個男人。
不過,這山林之間唯有她徜徉其中,沒有人會對她品頭論足,只有漫天綠染陪她共遊。
雖然她今天的目的不是上山拍照,但這山景實在太美,美得讓她就算迷路了也不管。
反正那家餐廳又不會跑掉,她總有一天會找到它的。
所以,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每一處美景上。
尤其當她在樹梢上看見了難得一見的臺灣藍鵲時,她放輕了腳步,移動到最棒的取景角度上,裝上長鏡頭,調好光圈,正準備要按下快門時—— 
前方的腳步聲讓向來敏感的臺灣藍鵲振翅飛去,速度快到讓她只能拍到一片翅膀,她懊惱地瞪向那聲音來源。
畢竟這種機會是可遇不可求,卻這麼輕易地被毀,教她惱極。
然,當她抬眼瞪去時,她幾乎停止了心跳。
怎麼會有男人這麼適合站在這片綠染大地裡?
煦暖的陽光從林葉間篩落,在男人周身打上天然的光,他有頭披散的長髮,五官立體出色,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眼,異常美麗,彷彿融合了男人的陽剛和女人的陰柔,讓她很順手的—— 
喀嚓!
「妳做什麼?」男人原本淡漠的眉眼擰出顯而易見的不悅。
「呃……我……」李則天霎時慌了手腳,她不是故意要拍的,而是職業病,只要遇到漂亮的人事物,她的手就會很癢呀,尤其相機剛好還拿在手中。
男人快步朝她走來,她趕忙放下相機,撒著謊。
「我有拍,可是鏡頭不是對著你,請你不要誤會。」李則天趕緊將相機移動到瀏覽畫面上,將拍他的那一張藏起,顯露出其他的畫面。
男人略略看了鏡頭一眼,隨即悶不吭聲地轉身離去。
「啊……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這附近有一家餐廳嗎?」也不知道是愧疚使然,還是想起了今天的主要任務,李則天趕忙跟在他的身後問。
她是雜誌社的美食記者,文字兼拍攝,今天就是為了尋找讀者推薦的餐廳。
男人充耳未聞,加快腳步。
李則天見狀,腳步絲毫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心想,要是他不說的話也無所謂,反正跟著他,她也能夠下山。
只是……這個人好冷淡啊……她不禁嘆口氣。奶奶說的沒錯,北部人有的真的很冷漠,耳朵都是裝飾用的……
男人突地停下腳步,眼色複雜地看著她。
那注視讓她不禁愣住,旋即扯開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剛剛不小心把話說出口了嗎?」真是糟糕,她這個自言自語的壞毛病呀……
男人驀地笑出聲,像是難以置信竟會有她這麼逗的女孩。
他一笑,她不禁手又癢了,可是這一次她把相機握得很緊,不敢再胡亂按快門,就怕這個笑容消逝得比臺灣藍鵲還要快。
不過,這人笑起來……好帥……剛硬的線條柔和了,封雪的山頭春融了。
彷彿意識到自己笑了,男人收起笑容,淡問著:「妳去那家餐廳要做什麼?」
聽他問話,李則天不禁喜出望外地道:「你好,我是『美食天堂』的文字兼攝影記者,找那家『私饗餐廳』,是為了要採訪主廚丁子毓。」
「主廚不接受採訪。」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是主廚。」


儘管丁子毓擺明立場不接受採訪,但李則天既然來到目的地,也沒道理空手而回,只好硬著頭皮點菜,打算拍幾張照片。
「那個……丁先生,沒有菜單嗎?」她問。
私饗餐廳位在隱密的山林間,小木屋的建築,拾階而上,木製露臺上左右各擺上兩張木桌。踏進餐廳裡頭,全部是原木裝潢,帶著非常純樸的原始風貌,約莫四五張桌沿牆擺著,牆邊釘上木排椅,給人相當慵懶舒適的感覺。
不過,打李則天進店,卻沒有半個客人和服務生,就連菜單都沒有。
「沒有菜單。」丁子毓淡道。
「……那要怎麼點菜?」不讓她採訪就算了,難不成連菜單都不給她?
「妳說的出來,我就做的出來。」
李則天張大嘴巴,有點懷疑自己聽到什麼。
推薦的讀者,信函上頭只寫著這是一家非常有個性而且不分派別的料理餐廳,重點是,餐點非常美味,絲毫沒提到無菜單的事。
「如果我說……東坡肉呢?」
「如果妳願意等兩個鐘頭。」
「那……有沒有什麼不用等太久的餐點?」她無法確定他是說真的還是想打發自己,只好自力救濟想辦法。
「妳要歐式、義式、美式還是中式、港式、日式?」
李則天看著他,真的愈聽愈模糊了。
一般餐廳會分哪一種料理,但很少在一家餐廳裡就能享受到宛如環遊世界般的美食之旅。
「可以綜合嗎?」這個要求有點欠揍,可是沒辦法,她真的想確定這到底是一家什麼樣的餐廳。
「會花很多時間,而且妳吃不完。」
「我有時間可以等,而且我一定吃得完。」
如果他做得出來,她就一定吃得完,而且每一道菜都要拍上一張照片,她就好交差了。
等待之中,有三兩個客人上門,他一視同仁地冷著臉,這讓她發覺,原來他是天生冷臉,並不是不歡迎她。
是說,這樣的個性當大廚還無所謂,但應該找個人當外場人員吧,要不早晚把客人給嚇得跑光。
例如她,今天過後,她應該不會再見到他。
然而,當丁子毓端出了特殊的綜合料理,真教李則天傻了眼,推翻了自己前一刻的想法。
丁子毓將日本握壽司的壽司米改成用法國切片麵包為底,上頭鋪上乾煎兩面的鮭魚,再淋上類似黃瓜醬的醬汁,味道搭得嚇人,再將義大利式的披薩和泰式蝦餅完美的結合,味道清爽不油膩……
李則天呆住了。
這人是隱在山中的大廚居士呀!
「如何?」端來最後一道燙山蘇配青醬時,他淡問著。
「天才!」她伸出兩根大拇指以表達她的最高敬意。
他一怔,抿嘴低笑道:「怪人。」
「真的很好吃啊!」她忍不住問後面那桌的客人。「除了老闆臉臭一點,真的很好吃對不對?!」
「小姐,老闆的臭臉和他的手藝一樣有味道。」客人應和道。
「有道理。」她很認同地點點頭。
丁子毓冷眼瞪著一來一去閒磕牙的兩人。「臉臭這句話太多餘了。」他不禁想,這大塊頭小姐,和人打成一片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點。
「事實啊。」
「沒錯。」李則天忍不住拍拍手表達認同感。
丁子毓懶得理他們,逕自回廚房忙著。
於是,這一天,李則天在一方天地裡,環遊了世界一圈。
可她沒有拍上半張照片或者寫下半個文字形容她今天的驚喜,因為這一天過後,私饗成了她的祕密城堡。
每當她心情鬱悶難過或者是開心不已時,就想找他分享。
不管丁子毓點不點頭,反正她已經把他當成朋友。
第一章
如李則天所預定的一樣,三年來的走動,她這如火般的熱情性子,也總算教那塊萬年冰石舉雙手投降。
於是,私饗變成了李則天的聚餐場所。
好比她工作到一段落,為了犒賞自己,她一定狠狠地午餐加晚餐,一路吃到私饗打烊,三不五時再帶著朋友到私饗聚餐,將原本安靜的空間塞進了歡鬧喧嚷的聲音,打上了熱鬧繽紛的色彩。
一開始,丁子毓很不滿他一心打造的安寧被擊潰,打算在店門口貼上李則天的照片,禁止她進入。
然,每每她來時,熱情的招呼、無距離的寒暄和直率又天然呆的笑……總莫名讓他把決定給暫時延後,暗暗決定下次再貼照片。
但是,這份決定,直到現在從未正式定調過。
「子毓,你在想什麼?」
丁子毓頭也沒回地倚在店外露臺木柵邊,呼出一口煙霧,摁熄了菸。「妳不去跟妳那票朋友啖肉作歡,找我做什麼?」
「我怕你無聊嘛。」李則天一臉理所當然。
丁子毓眼角抽顫了下。「妳想太多了,回去。」他一點都不無聊,不需要她特地離席陪他。
面對他的淡漠,李則天早已見怪不怪,問出一個藏在心底已久的問題。「子毓,你過年有營業嗎?」沒辦法,這個問題很重要,尤其快過年了。
「沒有。」他想也沒想地道。
他可不希望寶貴的安寧被破壞得連一點殘渣都不剩。她要是敢呼朋引伴吵他,他真的會貼上此人勿入的禁止圖。
「也對……大夥都嘛是要回去圍爐的。」她覺得她這問題問得有點小笨。
「沒有。」
李則天驀地抬眼。「你不回去跟家人圍爐?」過年耶,大節日耶……是說,認識他好久了,從沒聽他提起家人,他是不是……沒有家人啊?
丁子毓冷眼遠眺遠方夜景,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卻更惱自己怎會未經大腦,脫口回答了她。
「子毓、子毓。」李則天突地貼近他。
「幹麼?」他不著痕跡地往旁退了一步。
「幫個忙行不行?」
「什麼忙?」不知道為什麼,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假如今年過年你沒有任何計劃,你可不可以跟我回家?」李則天一臉狗腿的問,見他臉色微變,眉頭皺起,像是被她此番提議驚住,她忙道:「年夜飯!你跟我回家,幫我準備年夜飯,好不好?我好想讓我奶奶嚐嚐你的好手藝!」
不要誤會她!她很知道天高地厚,她很有分寸的,對於天上的月,她只會欣賞,不敢萌生登天攀月這種大膽行逕。
丁子毓默不作聲地盯著她半晌,道:「我很貴。」他懷疑她根本是善良氾濫,以為他孤家寡人過年節很可憐,才會用迂迴的手段邀他一道圍爐。
她的同情心很氾濫的,瞧瞧店內那個不正經的小朋友,就是幾天前被她撿到,強迫推銷到他店裡打雜當米蟲的。
李則天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搭住他的肩。「子毓,你這種說法很像牛郎耶。」
「牛郎有我的行情嗎?」太小看他了。
「沒有沒有,最重要的是,我相信絕對沒有一個牛郎有你的廚藝!」她很自然地勾搭他的肩,完全沒有男女之別的用大腿頂著他,外加很諂媚很狗腿的笑。「大主廚,幫個忙,我好想讓我奶奶也嚐到你的手藝,看在我是老主顧,三不五時替你開源,拜託……打個折嘛。」
「妳可以不用三不五時就帶人過來。」還他一點清靜。
「不行啦,你要是太想我怎麼辦?」他那眉梢眸底的淡漠,她早已習慣,也已練就了銅牆鐵壁臉,不痛不癢,繼續交涉。
「並不會。」他咬牙道,很想把她推開。
「麻吉,求你了,好嘛……拜託了,你對我最好了對不對?」她確信,他只是嘴巴長壞了,其餘的都很正常,否則他不會答應收留小惠的。
他很想說不對,但是—— 「食材不打折,本人工錢勉強算妳八折。」不要再頂他了,女人!雖然很不像女人,但她終究是個女人好嗎!店裡她那票朋友都在看了,她有點女人的自覺可不可以?!
李則天喜出望外地問。「那請問丁大主廚的工錢是……」
「看菜單和人數,愈簡單和小分量的菜色,工錢可以少一點。」
「那……」她扳著手指算著。「大概十人份,十菜一湯一甜點,一定要有佛跳牆和你拿手的椒麻豬肋排和雞湯,其他你作主,你想大概要多少?」
「三萬。」
李則天倒抽口氣,試著殺價。「子毓麻吉,我還可以供膳宿玩個三五天,包三餐,順便當導遊帶你到處玩,再打個折扣嘛。」
「三萬五。」
李則天再抽口氣。「為什麼更貴了?!」
「因為妳說的包三餐,一定是我掌廚。」
李則天百口莫辯,沒想到她的小小把戲竟被他輕易看穿。不過三五天包三餐,只增加五千塊,真的很划得來呀。
「那就除夕夜那天中午跟我一起回去,對了,要順便帶小惠。」
「他也去?」
「對呀,小惠是孤兒,從孤兒院離開後就在街頭混,你要是跟我回南部,他怎麼辦?況且你也需要二廚幫手的,不是嗎?」說著,她已經走進店內,拉開大嗓門喊著:「小惠!」
「×!誰是小惠?!」他叫林保惠,保證一定會!
「唉唷,小惠不要害羞嘛,我是要跟你說除夕夜的時候啊,你跟子毓……」
丁子毓背貼著欄杆,看著她大剌剌地勾著林保惠的肩,再見林保惠很不爽地一再撥開她,她卻像是打不死的蟑螂硬巴住他,巴得他無路可逃,一臉無奈地任由她騷擾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底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熱情又憨直,但那份熱情卻不只給予他,而是眾人平等共享。
這樣很好,這份友誼才能長久,只是……心裡隱約有種說不出的不悅。


走出熱鬧的客廳,丁子毓站在四合院前的小空地上,點上一根菸。
「子毓,你吃飽了?」
他頭也沒回,呼出一口煙。「妳不趕緊回去,待會妳只能吃菜渣了。」他終於明白為何她的吃相那般豪邁不羈了,原來是遺傳。
剛剛一屋子的狼吞虎嚥碗筷爭奪,搶菜搶得可兇了,但也熱鬧得教他不適應。
「沒關係,本來這桌年夜飯就是要讓我奶奶和叔叔他們一家人品嚐的。」當然,屬於她的那一份,她已經全部都夾好藏起來了,不怕。「謝謝你真的幫了大忙,奶奶很開心呢。」
「那就好。」
「仔細算算,你的價錢很公道呀,子毓。」剛才菜一上桌,她發現食材都是上等的,憑她這張吃盡美食的嘴,一入口就知道那一桌菜,他幾乎只拿食材費了,真的是……讓她好感動,真不虧是她的麻吉。
「不然妳再補個紅包給我好了。」他也不客氣,大手就這樣伸了出來。
李則天見狀,不住乾笑著,握住他的手,道:「這樣吧,明年,明年你來,我就給你補個紅包。」
「明年?」他問著,望著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不像一般女孩子那般柔軟,但是很暖。
「嘿啊,奶奶說她明年也想吃……麻吉,幫個忙吧,拜託。」她握著他的手央求著,還不住前後甩著。
丁子毓想鬆手,卻被她握得死緊。「知道了,放手。」來到她家中,他終於明白她這大剌剌無男女之分的性情,全都來自於這個溫暖的家庭所私釀的。
什麼樣的家庭造就什麼樣的性情,個性有極大部分是環境造成的,而她雖然沒有父母,但是有樂天知命的叔叔和熱情好客的奶奶,無怪乎她走到哪都能與人打成一片。
「說好了,明年也要來喔,我會親自到私饗把你綁來,別想逃。」她笑咧一口白牙,圓圓大眼彎如新月。
丁子毓睨她一眼,無奈地揚笑。
沒轍,真的教他沒轍……從沒遇過像她這樣的女人,熱情大方又率直,沒有半點心眼。
「對了,我另外幫妳準備了一道爆肋排,新菜單,還擱在廚房,等一下去嚐嚐。」他突地想起。
李則天瞠圓的杏眼,像會說話般的對他訴盡千言萬語,最終忍不住勾上他的肩。「麻吉,夠兄弟!」
丁子毓抽動眼皮,往後睨了一眼,客廳裡還在搶食,壓根沒瞧見她這般豪氣干雲的舉措。
唉,她要是能再少點肢體動作就好了。
可惜,他的願望年年落空,李則天一如往昔,哥兒們式的勾肩搭背對她來說像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管對象是誰,她毫無分別,搭了就是。
而他,也慢慢地見怪不怪。
三年一眨眼過去,他們從受訪者和記者變成朋友,而且是很麻吉很兄弟的那一款。
一個星期裡頭,李則天至少有三天會跑來私饗吃飯,但唯有一段微妙的日子裡,她才會縮短為一個星期只報到一天。
那段微妙的日子,通常是—— 
「今天很冷清呀。」
暈黃燈光下,站在店外露臺上抽菸的丁子毓,涼涼回頭看著晃到身旁的林保惠。
這傢伙是大約兩年前,被李則天硬是丟到他這裡要拜師學藝的男人,她說他年紀早就滿二十,但那張清秀的臉蛋怎麼看都覺得未成年,再加上染著一頭七彩的頭髮,穿著鬆鬆垮垮的沒個樣子,就連站姿都是令人討厭的三七步。
要不是看在他真的有心學習廚藝的分上,這傢伙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被丟出店外了。
「毓哥,小天那傢伙是不是又戀愛了?」林保惠從他鬆到快要從屁股掉下的褲子裡掏出菸盒,還順手掏出一個攜帶型菸灰缸,一副老菸槍模樣的點著菸。
「我給你兩個銅板,你去擲筊如何?」丁子毓皮笑肉不笑地道。
「不用擲筊,我賭她一定又在談戀愛了。」
丁子毓不予置評地接過他的攜帶式菸灰缸,摁熄了菸。「她開心就好。」
「這速度會不會太快了一點?她夏天才剛失戀,現在秋天,她又有新戀情……嘖嘖嘖,看不出來她有那麼花癡,一天到晚跟著男人跑……啊,毓哥,你幹麼打我?」後腦杓冷不妨地被巴了一下,林保惠敢怒不敢抱怨,只能裝可憐地撫著後腦杓。
「蚊子。」他淡道。
「……屍體在哪?」
「沒打到。」他對答如流。
林保惠心裡暗×著,卻不敢明目張膽地罵出口。「我又沒說錯,小天那樣子本來就沒有當花癡的本錢,幹麼表現得好像沒男人會死的樣子!」
小聲咕噥完後,他立刻快速地蹲下身,再趕快抬眼,企圖逮住丁子毓行兇的一幕,豈料腳下竟被一掃,整個人失去平衡地往旁跌去。
「這次又是怎麼了?」林保惠跳起來哇哇叫著。
「剛好有落葉,很礙眼,我順腳踢出露臺。」
「落葉咧?」
「掉下去了。」他指著露臺底下一大堆的落葉。
你媽的咧……林保惠小聲暗罵著,打從心底認為,丁子毓根本就是個扁人高手。
「老闆。」
店內突地有人拿著帳單揮著,丁子毓一個眼神,林保惠立刻走到店內,擺出和氣生財的笑臉。
「我幫您結帳,請稍等一下。」
丁子毓倚在露臺的木製欄杆上,不自覺地看向山下的方向。
如林保惠所說,有時候,就連他也不太懂得李則天到底在追求什麼。
這三年來,丁子毓也見識到她失戀的速度比夏天的午後雷陣雨還要快,更可怕的是,這傢伙像是不知道何為失戀,沒見她沮喪,反見她愈挫愈勇,積極地尋找下一個男人。
有時,他不禁想,為什麼她對戀愛這麼熱衷,卻又這麼不修邊幅?
想跟著男人跑,也要將自己打扮得像樣一點,而不是連長髮都不修剪,只是隨意紮起,身上永遠是棉T和牛仔褲吧。
弔詭的是,當她失戀之後,表現的竟和平常沒兩樣。
真不知道她是善於掩藏心情,還是根本沒將戀愛當一回事,抑或者是……她是透過戀愛這件事在尋找什麼?
「子毓!」
遠遠的,一盞小小的車燈從遠方彎道亮起。
他抬眼望去,眉頭微皺著。「跟妳說多少次了,不要單手騎車!」
「不騰出一隻手,我要怎麼跟你揮手?」李則天將機車停好,笑嘻嘻地看著他。
「妳不用跟我揮手,光是妳的大嗓門,在山的那一頭就聽得見。」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對喔,我都忘了現在很晚了,這麼喊,說不定會吵到附近的人。」
「這附近哪有什麼人,只有我跟保惠住在這裡。」
「會吵到你的客人啊。」她笑嘻嘻地道,走向他,往店內看了眼。「哇,今天客人不少,都快十點了竟然還有四桌客人。」
「託妳的福。」
還不是因為她雞婆,到處跟人說私饗的位置,進門的客人都會跟他提到她,而他渴望的安靜已經離他愈來愈遠。
「不用客氣,我們是麻吉嘛。」她很瀟灑地往他肩頭一勾。
丁子毓涼涼地看著她。「我們什麼時候變麻吉了?」他在酸她,麻煩聽清楚一點好嗎,不要讓他一點口頭報復的快意都沒有。
「大概是兩年前的時候,那次你還陪我一起回南部過年,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如果不是麻吉是什麼?」
「……那是因為某人求了我三個月,請我去她家煮團圓飯,我還趁機狠狠地敲了她一筆!麻煩妳記憶力好一點。」純粹是因為她央求的眼神太可憐,外加一頓團圓飯只有她和她奶奶享用,他才勉為其難地答應的。
「哪是啊,你還包了紅包給我奶奶,基本上我還算賺了。」她永遠記得奶奶那笑得闔不攏嘴的模樣。「從此之後,每年過年你都會陪我回去。」
「那是因為奶奶打電話給我。」他瞪著她。
最氣的是,把電話號碼告訴奶奶的兇手就是她。
老人家的要求,他要怎麼拒絕?
「對咩,你都叫奶奶了,還說不是我麻吉。」
丁子毓懶得再跟她抬槓。「妳這麼晚還跑過來,到底要幹麼?」通常過了七點,她要是沒出現,那就代表她有工作或有事,現在都快十點了,她特地過來,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應該又是那件事。
「我在想……今天不知道有沒有客家小炒的食材,可以讓你炒兩道客家小炒讓我帶回去?」她乾笑搓著手,一臉諂媚樣。
「誰要吃的?」這話是白問,也算是故意問的。
她貪吃,也是個標準的美食家,知道有些菜就是要趁熱食用,所以如果是她要吃的,通常都會直接在店裡吃,而外帶……則是她為了新戀人打包的。
「就……上次一起來的孟學長。」她害羞地垂下臉。
丁子毓不由皺起眉。
她說的孟學長,聽說是她大學時代攝影社的學長,剛從美國回來,也出版了一系列的高原攝影作品,在國際間頗有知名度,但在她引見之前他連聽都沒聽過。
「他不是也剛失戀?」他瞇眼瞪著她。
如果他沒記錯,大約一個月前,她帶那個姓孟的來時就提起過,因為姓孟的在美國待太久,所以女朋友跟他分手了。
「嘿啊,啊就……」她乾笑著,可是唇角的笑意很甜。
「幹麼,兩個失戀的人互舔傷口,一個不小心就舔出感情了?」
「呵呵呵……」除了乾笑,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還呵,不要搞到最後又是自己一頭熱。」根據他的觀察,她很容易因為別人的一點小動作而感動,一個不小心就投進感情,然後自認為正在戀愛中,最終才發現根本是烏龍一場,對方沒有承諾她什麼,純粹是她一廂情願。
「不會啦,這次是……」她害羞地抿了抿唇。「是學長跟我告白的。」
丁子毓微揚起眉,意外她竟然露出羞怯的模樣,印象中這是第一次。「給我他的電話,我要問他到底是看上妳哪一點。」難道說,這一次她是真的遇到真命天子了?這念頭讓他隱隱有些不快,但他隨即拋到腦後,認為不過是因為兩人交情太好所致。
「喂,沒禮貌,難道我長得很醜嗎?」她抬眼故作兇狠地瞪他。
她總是不刻意妝扮自己,因為她相信終究會遇到一個只看得到她內心的人……這三年,她從美食攝影記者一路變成了專跑時尚精品秀、專拍模特兒的記者,她在時尚界看見了太多包裝的美麗,而她厭惡那種虛構的美麗。
她喜歡原始自然的一面,也等待有人可以看見她最原本的模樣。
而現在,她遇到了。
「不醜。」他想也沒想地道。
她有雙大大的杏眼,非常有神且神采飛揚,她有張豐潤的唇,每當勾笑時總會讓他忍不住多看幾眼,至於她的身高和身形……那些就暫時不討論了。
聽到他直接又正面的肯定,教她小小害羞了下,卻不願在他面前露出半點小女兒姿態,於是她往他肩頭一勾。「就說,你還挺識貨的。」
「不,我沒有妳學長那麼識貨。」基本上,他胃口很刁,不然也不會當廚師。
「哎呀,你再這麼誇我,我就真的要害羞了。」她害羞地摸摸鼻子。
丁子毓無語問蒼天。老天為鑑,他絕對沒有誇她的意思。
「小惠!」李則天看見在裡頭忙著整理桌面的林保惠,熱情地朝他揮著手。
「×!不要叫我小惠!」他橫眉豎眼的怒道。
「扣一千。」丁子毓懶聲說著。
林保惠臉色劇變。「喂,我只是說×耶!」這個×,唸的音是ㄔㄚ耶!
「只要是罵人的字眼或帶有罵人的意圖,我管你唸哪個音,那就是髒話。」
林保惠嘴唇蠕動著,無聲地問候他。×的咧,你最好修養都有那麼好啦。
「再扣一千。」
「喂!」林保惠有股衝動想要將手上的盤子當飛盤丟出去。
「我管你有沒有唸出音,反正你的嘴型就是讓我看得很不爽。」欺負不了李則天,欺欺她帶來的人,對丁子毓而言也是略感安慰。
「……」林保惠這下子把嘴閉得很緊,也立刻別開眼,就怕等一下那混蛋會說他的眼神在罵髒話。
×!他才不要上當咧。
「小惠……」
「妳不要再叫我了!」林保惠拔腿就跑。
可惡,她一來就害他虧損兩千塊,虧大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身影,李則天不禁嘆氣。「我一直以為你們相處得很愉快的說。」林保惠是她兩年前在街頭撿回家的,因為打架受傷滿身是血,後來她帶他到私饗吃飯,想不到才一頓飯就讓他著了迷,找到人生的志向。
「是滿愉快的。」丁子毓懶懶地伸著懶腰。
「不過你也厲害了,能把小惠馴服得這麼乖,怎麼做的呀?」
「我才懶得管他,他要是有心要學,就會留下,要是無心學想打混,我早晚把他趕出去,管他是誰帶來的都一樣。」
「可是你還是收留他,壓根沒看他是個中輟生就不理他。」
丁子毓橫睨著她。「是誰巴著我跟進跟出逼我收留的?」要不是被她纏得好煩,他怎麼可能一時昏頭答應。
但他也嚴正地警告她,僅此一次,下不為例。管她要再當什麼濫好人,他都絕對不會再理她,讓她自己善後。
「就說你是好人嘛。」
「這年頭當壞人比較愉快。」他才不稀罕當好人。
正當李則天要再說什麼時—— 
「子毓。」
身後突地傳來一道細軟的女音,丁子毓沒有反應,倒是李則天回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搭在他肩上的手。
這個女人她看過幾次,不管什麼時候看到,她總是梳著幹練的包頭,穿著俐落的套裝,開高價的房車,臉上有生人勿近的冷漠。
脆亮的腳步聲踩在木階上,丁子毓才懶懶地橫睨對方一眼。
李則天又摸了摸鼻子,突然好想把自己變不見。
因為,通常這個冷到爆的女人來時,好像會有某種引力,引出丁子毓體內最高濃度的冷意,兩人湊在一塊比冷,讓她覺得快凍傷了。
「子毓,上次我拿來的那些珍珠菇,你有沒有找出比較特別的料理方式了?」牧庭一開口,說的便是公事。
「還沒。」
「只剩下七天的時間,你動作能不能快一點?」
「妳可以另請高明。」
李則天看著兩人你來我往,覺得自己走不走都很尷尬,她錯過了閃身離開的黃金時間,以致於現在找不到時間點落跑。
「這是你工作的態度?」牧庭冷著臉。
「妳還沒習慣?」
「丁子毓,不要跟我耍嘴皮子。」
「妳可以回去。」
「我先回去好了。」李則天忍不住小聲咕噥著。
管他尷尬不尷尬,她現在不走,難不成要等到他們吵架,她負責勸架?
「妳不要妳的菜了?」丁子毓涼聲問著。
「呃……」想啊,因為學長吃過一次就難忘他的手藝,要不然她也不會挑在這時候特地上山,就只為了待會給學長一份驚喜。
「跟我進來。」丁子毓逕自走在前頭,完全當牧庭是空氣。
李則天忍不住嘆氣,摸摸鼻子跟著他進店裡。
有一回,她曾經忍不住問他和那位牧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只是淡淡地說對方是個進口食品公司的員工,然後給了她牧小姐的名片。
名片上的頭銜是經理,那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員工,再加上他和牧小姐的互動,要說兩人純粹只是生意往來,那氛圍也不可能冰到極點呀。
所以,她認為這兩個人肯定是舊識。
不過,如果他不想說的話,她也不會追問的。
雖然他們是麻吉,但是還是要有彼此的空間,對吧。


目送李則天帶著外食騎機車離開,丁子毓才發現原來牧庭還坐在露臺上的位置。
「還沒走?」丁子毓冷睨一眼,逕自點了一根菸。
「那個女人,我常看到。」
「哪個女人?」
「你在裝什麼蒜?」牧庭不悅地瞪著他。「你還特地送她到門口,我都看見了。」
丁子毓微揚起眉。「喔,妳的眼睛還挺好的,看得出她是個女人,通常我們都分不太清楚的。」
「你少跟我打哈哈,你最近連我的事都不幫了,是不是跟她有關?」
「跟她有什麼關係?」他哼了聲,靠在欄杆上。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接近你,她可以勾著你的肩,難道你還要跟我說你們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牧庭惱火地搶走他指間的菸,往露臺底下的泥濘丟。
丁子毓八風吹不動地再點上一根菸。「在我眼裡,小天不是個女人。」
因為李則天沒有一般女孩子的驕縱任性,甚至是害羞扭捏……她爽朗熱情又樂觀,是個相處起來很愉快的女人,所以她是麻吉,是他的哥兒們,兩人之間自然沒距離。
「小天?都叫得這麼親暱了……」牧庭哼笑著。
丁子毓不耐地瞪著她。「妳有完沒完?妳是憑什麼干涉我交朋友?」
「憑我姊姊被你害死,你就沒有過得幸福的權利!」牧庭吼著,見他神色一凜,眸底閃過一絲痛楚,她嚐到報復的快意和衝動的後悔。
丁子毓沒吭聲,只是靜默地抽著菸。
好半晌,牧庭才走下木階,臨走前道:「反正七天後,我要跟你拿食譜。」
他依舊沒吭聲,逕自將目光移到遠方。
「我告訴你,我不是在拜託你,這是你欠我的!」話落,她重重地甩上車門,揚長而去。
丁子毓閉上眼,感覺入秋後的山風涼極了,卻安撫不了他內心被掀開的瘡疤,而牧庭聲嘶力竭的吼聲,順著山風不停地在他心裡打轉。
「那個……毓哥?」
「幹麼?」
「要打烊了嗎?」林保惠問得小心翼翼。
本來他是想要抱怨老闆沒人性,把所有善後的工作都丟給他,但一聽見剛剛兩人的對話後,他認為沉默是金啊。
雖然他有一肚子的疑問,但是他再笨也知道,很多事不太適合揭開的。
「不打烊,難不成你要工作二十四小時?」他頭也沒回地說。
「喔,那我弄一弄就休息了喔。」
「不然咧?」
以往這種對話,林保惠肯定要在心裡×他個幾次,但看在今天他和那婆娘戰況激烈的分上,就不跟他計較了,反正打從他來這裡工作,應徵的是二廚,但事實上他從內場做到外場還兼會計和洗碗工,工作內容多如牛毛,工作時間又超過十小時,薪水也不怎麼誘人,不過看在供膳宿的分上,他可以原諒他的苛薄。
林保惠體貼地留給他一片安寧,乖乖地洗碗去。
丁子毓只是閉著眼,等待著心裡的痛被風吹散。


李則天騎著車從郊區回到市區,再從西來到東,騎了將近一個鐘頭的車程,總算來到孟培勇的公寓底下。
掏出備用鑰匙和門卡,李則天笑得羞澀。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別人給她的備分鑰匙,感覺自己被需要也被認同,正因為如此,她才更願意來回兩個鐘頭,只為了給他一份驚喜。
學長對子毓的客家菜讚不絕口,所以她特地帶了兩份來,準備陪他一起吃順便看一些她以前拍的照片,談論未來的攝影計劃。
雖說她現在從事的是時尚雜誌的拍攝工作,但是她最鍾情的拍攝對象還是原始的自然世界,所以她很羨慕學長可以到世界各地走動,拍攝自己最喜歡的畫面。
對她而言,可以遇到一個有共同喜好的人是難能可貴的,更何況學長還說喜歡她呢……
李則天忖著,內心又甜又滿足,就連搭電梯上樓時都忍不住笑得一臉傻樣。
來到門前,她考慮著要按門鈴還是用鑰匙開門。
想了下,既然是驚喜,當然要自己開門進去給他Surprise呀。
然,就在她掏出鑰匙插入鑰匙孔時,卻發現外頭有一雙女孩子的涼鞋,她不由怔了下。
都已經是十一點了,還有誰來呢?
沒想太多,她開了門,沒聽見裡頭有半點聲響,於是踏過玄關來到客廳—— 
沙發上交纏的兩個人,衣衫不整得讓她登時呆在現場,手中拿著的熱食突地掉落在地,猶如巨響般撞進在場三個人的心裡。
「……小天。」孟培勇抬眼,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培勇,她是誰?」被他壓在身下的女孩害羞地整著衣衫。
「她……」
「對了,她是怎麼進來的?」女孩像是發覺不對勁,驀地抬眼瞪他。
「她……」孟培勇急得滿頭大汗,對眼前的狀況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李則天將一切看在眼裡,驀地勾笑:「學長,不好意思,因為門沒鎖我就自己開門進來。」
「喔喔。」孟培勇心虛地不敢看她。
「這是你託我買的客家小炒,我安全送到了喔。」她將掉在地上的熱食拿起,擱在一旁的櫃子上。「那……那些照片,我們改天再討論。」
「照片?」女孩不解問著。
「呃,這位是我大學攝影社的學妹,也是我請來打算在我們婚禮時,幫我們攝影的人。」孟培勇推測李則天貼心地願替他圓場,索性將事情一併說開。
李則天怔愣地看著他。
「你剛剛才跟我求婚,就已經找好了婚禮攝影師?」女孩嬌羞地問。
「我知道妳一定會嫁給我,妳之前提分手是因為我人一直在國外,不能給妳安全感,所以我就決定要跟妳求婚,一些細節我早就安排好了。」孟培勇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你這人……」女孩感動地抱緊他。
李則天將一切看在眼裡,頓時恍然大悟。這個女孩,肯定是學長之前分手的女友,看來學長還忘不了她,為了挽回她就向她求婚了……她可以理解,因為她確實聽過學長說了許多關於這段戀情的不捨。
「原來學長已經求婚成功了,恭喜學長。」她由衷道。
子毓說的一點都沒錯,他們之間本來就是互舔傷口,學長會想跟她交往不過是不甘寂寞罷了,心裡對前女友依舊放不下。
「謝謝妳。」孟培勇始終不敢看她。
「關於婚禮攝影師的事,等到婚期定下再跟我說吧,我先走了,晚安。」她笑道,轉身離開,站在門外的長廊上,眼睛笑著卻也酸澀不已。
唉,她的戀情,就跟曇花一樣啊。
第二章
「所以說,結果妳不是女朋友,而是他的婚禮攝影師?」丁子毓的沉嗓隱隱顫動著。
「呵呵。」
「這樣就算了,結果他還用自己的名字發表了妳的作品?」丁子毓在笑,但笑得好森冷,彷彿憤怒瀕臨臨界點。
「呵呵呵……」李則天除了持續乾笑以外,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麼反應。
「妳在笑什麼?」丁子毓笑瞇眼,眼神很邪惡。
她摸摸鼻子。「覺得有點好笑咩。」
唉,原來他難得打電話找她來,就是為了要問這件事啊。
「哪裡好笑?」
「就……我又沒搞清楚狀況啊。」
「對,妳這顆腦袋真不知道裡頭裝什麼,找個時間我剖開瞧瞧。」
李則天只能持續傻笑。
「結果,妳出了事也沒跟我說一聲,還是我從電視上看見那傢伙辦展,展出妳的照片順便公開了喜訊,我才驚覺新娘不是妳……」丁子毓哼笑著。「原來我們這麼麻吉呀,想知道妳的消息,我還得看電視呢。」
那傢伙真不是普通的混蛋,竟然欺負人到這地步,利用得這麼徹底。
媒體介紹他的作品,他一看就知道是小天的作品,因為小天只要拍到很滿意的照片一定會跟他分享,他不可能認錯。
依他猜測,打一開始那人就沒真心要交往,純粹是貪圖小天的作品。
「我……」
「以前三天兩頭往這裡跑的人,這回卻將近一個月都沒有妳的消息,我還以為妳過得很好,誰知道妳竟是……」
「不是,我最近真的很忙,納思把工作排得很滿,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她。」她急忙解釋。
納思是她的老闆兼好友,也曾經是紅極一時的名模,出過一本寫真集,是納思找她拍的,當初也是納思拉她進極色工作室,她才會轉行當起專拍模特兒的時尚攝影師。
丁子毓冷冷地瞪著她,忍不住問:「我可以請教妳,為什麼妳對愛情這麼執著嗎?」
「也不是執著。」她一下子摸鼻子一下子又抓著頭,對這個問題好像很難啟齒。
基本上,他們是麻吉,但是對於自己的私領域,他們都絕口不提也從不追問,所以他現在強勢的追問讓她有些意外和難以招架。
「不然咧?」
見他難得打破砂鍋問到底,她也只好坦白從寬了。「唉,你也知道奶奶年紀大了,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我披白紗……她只剩下我這麼一個親人了,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我,所以我當然要在她有生之年趕緊找個歸宿,不要讓她一直擔心。」
他輕呀了聲。如此一來,那就合理了。
「所以妳每每失戀,才會只消沉幾天就過去了。」他低喃著。
就說她的再生能力怎會強得如此可怕,原來是她根本也沒有投進太多感情。
所以她一看中就下手,全都是為了她奶奶……恐怕是只要她有一點好感的人就全都加入考量之中,難怪她會一直追著男人跑。
這份認知完全消弭了丁子毓對李則天些微的不解和不快,但同時也讓他察覺這一次的戀情是不一樣的,因為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了羞怯,然而那個傢伙卻背叛了她難得出現的小女人嬌態,完全不能饒恕。
「因為根本也還沒開始咩。」大多是抱持著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感覺,她連想要培養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淘汰出局了。
他微瞇眼,將她企圖粉飾太平的笑看在眼裡,為她心疼著。
「算了,失戀這事可以不管,但問題是他偷了妳的作品,妳打算怎麼處理?」
「什麼怎麼處理?」她一臉呆樣。
丁子毓瞇眼瞪著她。「妳不要跟我說,妳打算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也只能這樣啊,畢竟學長也是小有知名度的攝影師,一旦把這事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而且……我也沒有辦法證明那張照片是我的。」
「為什麼?」
「因為給他的那幾張照,我都沒有留備分。」她無奈地摸摸鼻子。
事實上,就算有她也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畢竟那是她曾經敬重的學長,就算有那麼一丁點的不愉快,過了就算了。
丁子毓閉了閉眼,不敢相信她竟然呆到這種地步!
「而且學長找我當他的婚禮攝影,要是把這事鬧開,婚禮不就蒙上陰影了嗎?」
他橫眼瞪去。「妳還要當他的婚禮攝影?」
「嘿啊,之前就說好的。」她避重就輕地說,不想談起那晚撞見的那一幕。
他直瞪著她,真的很有衝動想要看她腦袋裡頭到底裝了什麼。
她投進了感情,結果慘遭背叛,再加上她的作品被剽竊,現在竟然還要當那混蛋的婚禮攝影……再濫好人也要有個限度吧!
「妳真的打算就這麼算了?」他再問一次。
「吃虧就是佔便宜嘛。」奶奶是這麼教她的。
「吃虧就是吃虧,佔到什麼便宜?!」他無法認同這種寬以待人的說法,更別妄想他以行動支持。「我告訴妳,以牙還牙才是王道!」
是那傢伙先告白的,但也是他先背叛的,難道不該給他一點教訓?
小天可以忍受,他可吞不下這口氣!
「嗄?」
「李則天,我要改造妳!」他要讓那個沒長眼的混蛋知道,李則天不光是有才華的攝影師,更是個一絕的美人!
他不能忍受這個天然呆竟然被那些混蛋男人持續傷害,他要讓那些混蛋男人知道,她是漂亮的,她是內外皆美的!
李則天呆愣愣地看著丁子毓,突然發現認識他的這三年全是白費的,因為唯有這一刻的他,才是最真實且擁有喜怒哀樂的他。


「這是什麼?」
幾天之後,她再度被召喚過來,來時不是營業時間,店裡沒有半個客人,她樂得坐在吧檯用餐。
李則天瞪著瓷鍋裡頭飄浮在湯上面的各種色彩鮮豔的蔬菜,不管她拿杓子怎麼撥,就是看不見半點肉。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她點的應該是泰式打拋肉套餐耶。
「七彩繽紛蔬菜湯。」丁子毓雙手環胸一臉酷樣地說。
「這個不是打拋肉……」她要吃超辣的打拋肉。
「喝下去,我保證妳會變漂亮。」
「我想吃打拋肉……」她小小聲地請求著。
她要變漂亮做什麼?她又不是靠臉吃飯的。
「吞下去。」他不耐道。
「嗚嗚嗚……我又不是屬牛還是屬羊的。」她屬虎的,吃肉的。
「我管妳屬什麼,反正給我全部喝光。」
在無法反抗的情況之下,她只好端碗開始舀湯啃菜,剛嚐了一口,眼睛頓時一亮—— 「好吃。」
「廢話!」他花了幾十個鐘頭熬出來的東西,能差到哪去?
「這湯喝起來……」
「那是加魚骨熬的。」剛好從廚房端廚餘出來的林保惠沒好氣地道。「很費功夫的,熬好了再急速冷凍,濾出多餘油脂再熬,再急速冷凍,重複三次之後再分次加菜熬煮,那湯可以消水腫減肥又能養顏美容!」
因為他是負責顧爐子的,對於其中細節自然很清楚,本還以為丁子毓一時興起要研發新的菜色,想不到竟是要給她吃的。
「哇……」李則天感動地看著丁子毓。
天哪,她這個麻吉真的是太棒了,居然為了她做手續這麼繁瑣的湯!
「知道我對妳多好了,對吧。」丁子毓哼道。
「可是,我還是想吃打拋肉。」
丁子毓眼角抽搐著,聽到林保惠在外頭笑得拍牆捶地。
「再笑扣五千!」他吼著。
「關我什麼事?」現在連趴著笑都會中槍喔!
「還有妳,從今天開始沒有肉可以吃。」丁子毓冷酷無情地下達禁肉令。
李則天瞬間臉色風雲變色,恐懼地搖著頭。「不行,我一天至少要吃一次肉。」她是標準的無肉不歡,不給她肉,她會比蘇東坡還要面目可憎!
「別作夢。」
「三天一次。」她試著喊價。
「沒得商量。」他一點希望都不給她。
「五天一次。」她幾乎要跪下去求了。
他瞇眼,殺氣騰騰。
「十天……」
他閉眼,當作沒聽到她卑微的哀求。
李則天抿緊嘴,不敢相信她的麻吉竟如此狠心待她。
是說……口頭上答應他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反正她一天有兩餐不是在這裡解決的,不在這裡,她想要大口吃肉,他也管不著呀。
只是可惜了他拿手的幾樣菜,好比那道西醬蹄膀、東坡肉、凍醬豬腳、打拋肉、回鍋肉、乾烤羊肋、醉滷排骨……
「對了,我聽納思說,妳有幾天的休假。」他突道。
「嘿啊。」偷偷抹去不小心滴落的口水,她繼續舀湯喝,開始想像紅蘿蔔是紅燒肉,大白菜是碎肉末。
「妳應該沒安排什麼事吧。」
「沒有,只是想到一些地方拍照而已。」儘管她覺得古怪,還是沒心眼地回答著。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是從不過問彼此太多事,可是最近的他好怪,老是追問她的行蹤。
「那好,這幾天妳就暫時搬過來吧。」
李則天眨眨眼。「搬過來?」
「嗯,妳要拍照的話,山上的楓樹快要轉紅了,而且桂花也快要開了,滿山遍野的很漂亮。」
「喔,好啊!」她慢半拍,因為受寵若驚。「可是,你是說一起住在樓上嗎?」
再確定一次,免得自己會錯意。
畢竟這山腰上可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只有這家小木屋建築的私饗,而他和小惠住在二樓和三樓,她不知道裡頭還有沒有空房,因為她從沒去過,他也從沒邀請她上去過。
「嗯,三樓還有一間閣樓,視野很好,可以看夜景也可以看星空。」
「真的?那我什麼時候過來?」這裡的夜景很美,她來拍過一次,但沒有待得太晚,因為回家的路途很遙遠,而她的麻吉更不可能讓她留宿。
可是聽聽呀,這人不知道哪條筋拐到,竟然邀她住在這裡……真是太感動了,她和他愈來愈像正港的麻吉了!
雖然一直自稱麻吉,其實她很清楚,丁子毓的心裡築了牆,並不是那麼容易親近,而她總是站在牆外,保持著安全距離和他來往,用他最愉快和最能接受的方式靠近他,沒想到她如今竟有可能一舉入侵他的防火牆,她忍不住笑瞇眼。
「待會我開車載妳回去拿行李。」
「真的?」她心花怒放。
她知道他有部車,向來不載人的……可是他說要開車載她耶,這真是太令人開心了!
「妳趕快喝,我去拿車鑰匙。」他說完轉身離開。
「好!」
李則天喜孜孜地大口喝湯,把他的用心一口口地吞下腹,卻瞥見林保惠從外頭搬進廚餘桶,邊走邊搖頭。
「小惠,你頭痛啊?」
「我咧……」他急急噤聲,左看右看,確定丁子毓不在才暗暗咬了咬牙,瞪著她,笑得很壞心眼。「妳以為毓哥為什麼要讓妳住在這裡?」
「因為他對我很好啊。」啊不然咧?她笑嘻嘻地看著他。
「笨蛋,這麼一來妳就不能偷吃肉了。」他啐了聲。
李則天一愣。
對呴……她要是暫住在這裡,要怎麼偷吃肉?


步上小木屋的二樓,才剛轉上樓梯便看到開放式的客廳,裝飾得……很冷清,一組沙發電視,簡單的基本家具,就連窗簾都是暗色系的,而客廳的另一邊還有一間房,林保惠就暫住在那裡。
轉上三樓,三樓只有兩間房,一間她沒看見,因為那是丁大少的閨房,而他打開了另一頭的房間門,裡頭的房形近乎三角形。
在斜型的木牆邊有一張單人床,床邊擺上一張矮茶几,旁邊是張矮櫃,而左邊的窗戶邊則是簡單的木製衣櫥。
「往這邊看出去,剛好可以看到面向山路這頭的夜景,很漂亮吧。」丁子毓打開窗,盡地主之誼地簡單介紹著。
「咕嚕咕嚕〜〜」
「從上頭這面透明天窗可以看到星星,今天天氣很好,星星很亮,秋末的時候還可以躺在這裡看流星雨,根本不需要特別找場所看流星。」
「咕嚕咕嚕〜〜」
「……叫妳的肚子安靜一點。」
「我沒有辦法。」李則天有氣無力地說,向來烏亮的髮像是瞬間枯黃,就連總是笑嘻嘻的嫩臉也沉了幾分。
她一進房就坐在床上,沒心情欣賞別具美國風情的木屋內部,更不想研究今天的星星有幾顆,因為她好餓!
「妳剛吃飽!」
「哪有,那已經是三個鐘頭前的事了……」她好虛好可憐,甚至懷疑自己快要餓死了。
「還有一個鐘頭才是用餐時間。」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她往床上一躺,可憐兮兮地假裝抽泣著。
還以為他已經對她打開心房了,然而事實上,他只是想要虐待她的胃……太過分了,她人生的樂趣就是吃呀,不給她吃,她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妳現在在演哪一齣?」
「演阿信。」她扁嘴,哀怨地睨他一眼。
丁子毓忍不住低笑。
原本有些擔心自己的決定太衝動,不該讓她靠自己太近,畢竟他見識過她的聒噪,不想為了幫她而賠上安靜的生活。不過看在她頗能娛樂自己的分上,一點小缺點他還能容忍。
「不要鬧了,把妳的東西整理一下,晚上……」他賣著關子。
瞬間,李則天復活了,趕緊坐起露出諂媚的笑。「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對,我對妳最好了,把東西整理好再下來吃。」
「沒問題!」
等他一走,李則天開始歡天喜地的整理著自己的攝影器材,準備明天一早先去找景,然後等日出拍霧嵐。
就在她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後,一下樓卻再度天崩地裂。
看著那一鍋湯,李則天突然好想坐在地上耍賴。
「像這種湯,妳要喝多少就有多少,不用客氣。」丁子毓幫她準備了店裡最大的湯碗,準備讓她喝到吐。
李則天無言地看著他很久,還沒開口就先被他搶白。
「我知道妳感動,但妳知道的,我們是麻吉,所以很多話是不需要說出口的。」他裝誠懇,其實已經忍笑忍到快要內傷。
至於林保惠,早在廚房裡頭笑得快要發癲。
「這裡是佛寺嗎?」她苦兮兮地問。
奶奶總說,她年紀這麼大還不嫁,難不成要當尼姑?可是天可憐見,第一她的年紀並不算太大,還沒跨進三字頭;第二,她哪能忍受不食肉的修行生活?
「當然不是。」
「我為什麼要過苦行僧的生活?」沒有肉就算了,為什麼連白米飯也不給她。一定要這麼殘忍地摧毀她人生的快樂?
「這是修行也是修練,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
「哪有更好?我好餓好餓好餓好餓〜〜」
「閉嘴。」
「再吵就要把我趕下山?」太好了,那她再加把勁。
「再吵就連湯也沒得喝。」
「……魔鬼!」
「麻吉。」她說的嘛。
「我要驅魔。」她學電影上的天師,雙手結印,不斷地往他額頭虛晃著。「惡靈,退散!」
「不要惹惱惡靈,要不然妳連渣都沒得吃。」竟敢說他是惡靈,真是活膩了,也不想想為了準備她的瘦身餐,他得要額外騰出多少時間準備,甚至還破例讓她住進這裡。
「我要回去。」她板著臉,跟他對抗著。
只要下山,她要吃香喝辣都不是問題,而且不需要經過他允許。
「車鑰匙在我這裡。」他從口袋掏出她的機車鑰匙。
李則天神色遽變。「你……」
「一個禮拜,只要妳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我保證絕對讓妳輕鬆瘦五公斤。」
「我瘦五公斤做什麼?」她很愛自己,跟她身體的每個部分都相處得很融洽愉快,為什麼要逼迫她捨棄那些部分?
「因為我要妳美美的出現在那混蛋的婚禮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任何事可以在他心裡激出這麼燦爛的火花了,他怎能不付諸行動?
「我要當婚禮攝影,要怎麼美?況且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把現場拍得很漂亮呀。」她是去當婚禮攝影,不是去當伴娘的。
丁子毓死瞪著她。「妳給我腦袋清醒一點,面對那種利用妳填補空虛,又偷竊妳作品,甚至還無所不用其極地壓榨妳,將妳欺負得徹底的混蛋,妳沒有生氣就算了,竟然還幫他工作……我告訴妳,妳能忍受,我不能忍受!」
「為什麼你不能忍受?」她好餓,餓到腦袋都快要當機了,根本聽不出來他的重點在哪裡。
「因為他欺負妳。」
李則天一愣。「也還好啦……」
丁子毓閉了閉眼,真的有股衝動想要掐她。「妳就是這點很糟糕,理所當然地照顧人,人家也就順理成章地接受妳的照顧,但是結果呢?」他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免得傷到她自尊,於是深吸口氣,再說:「重點是,我把妳改造得漂亮一點,妳想戀愛的機率就會高一點。」
「可是那不是真正的我,那是詐欺。」她義正詞嚴地道。
「哪裡詐欺了?」可惡,她真的很有本事惹得他想扁她。
「唉,你知道,我拍過很多漂亮的模特兒,可是你知道嗎,那些漂亮的模特兒,卸妝後會從天使變成魔鬼,脫下內衣之後也會從魔鬼變成天使。」
丁子毓呆住,沒料到她有這麼絕的比喻法。
「所以你把我改造得漂亮有什麼用?就算我瘦了,到時候我大吃大喝還不是一樣復胖,這樣不是等於在騙人嗎?」她邊晃頭邊對他曉以大義。「我們做人是不可以騙人的,是什麼模樣就什麼模樣,不需要特別妝扮,會愛上的就一定會愛上,那才是真愛,才是命中注定。」
「妳這鬼德性,大概只有視力很差的才會看上。」不是他要嫌棄她,而是她真的沒有半點女人味。
別說那千篇一律沒變過的打扮和長髮,就連她說話的口吻和動作也根本是個十足的男人婆,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對她這麼好。
她不會像一般的女人,老是想要黏到他身邊。
「唉,所以納思說的很對,真愛如鬼,想遇見真的很難。」她嘆氣。
丁子毓翻著白眼。「對,真愛如鬼,八字輕的容易撞鬼,把妳的體重變輕,妳就有機會遇見真愛。」
「可是……」為什麼遇上真愛卻要她賠上人生的快樂?
「好吧,只要妳可以把體重減輕五公斤,維持到婚禮結束,那接下來的一年,我免費招待!」他豁出去了。
有時想想也真氣人,她壓根不在意,他卻為她氣得擬了計劃,還要好說歹說地談條件……可是一想到未來的她可以醜小鴨變天鵝,嚇破一大票人的眼鏡,他就很願意為了那一幕而努力。
「真的?」李則天倒抽口氣,覺得心臟有點承受不住。「隨我吃到飽?」
她有沒有聽錯?
一年免費招待……這是他給她的最大優惠了,以往最低的折扣頂多只到五折而已耶!
「只要妳做得到,我就做得到,小惠做證人。」他朝一直躲在廚房門後偷聽的林保惠勾勾手指。
林保惠超想×他,要他不要跟著小天叫自己小惠,把他叫得很娘,不過……「對,我是證人。」這事很有趣呀。
向來冷冰冰的老闆竟為了小天做到這種地步,嘿嘿,有戲。
「如何?」丁子毓詢問著她。
李則天滿腦子想到未來一年可以在私饗吃到飽……「一言為定!」不就是湯嘛!嗑掉騙肚子有啥難的!
第三章
凌晨四點。
「小天,起床!」丁子毓拍著門,裡頭沒有回應。等了下,他猛地踹了下門,吼著:「起床!」
李則天嚇得從床上跳起。「怎麼了?怎麼了?」她一把拉開門,驚慌地看著丁子毓。
「起床。」他勾笑。
「咦?」
「妳不是要拍霧嵐?」
「對呀。」初醒的她還是一臉傻愣,腦筋轉不過來。
「要是不早點去,妳就只剩下空氣可以拍了。」
她呆呆地垂下臉。「喔,那你等我一下。」
「三分鐘,我在樓下等妳,逾時—— 」
「就不用去?」其實,她覺得拍霧嵐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真的不用那麼急,重要的是,她現在頭重腳輕很不平衡,她猜肯定是她餓得太兇的關係。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再睡一會,平衡一下血糖。
丁子毓笑嘻嘻的,卻沒有半點春風和氣的滋味,反倒是陰寒森冷得像個惡鬼。「不,妳就沒有早餐可以吃。」
李則天臉頰抽了下,二話不說搬出盥洗用具,衝進浴室裡。
「妳只剩下兩分鐘了,小天妹妹。」他笑得萬分愉悅地往樓下走。
魔鬼啊!李則天邊刷牙邊心中吶喊著。
她為什麼要答應這麼自虐的交易?
真是鬼迷心竅、鬼迷心竅呀!被那誘人的一年份吃到飽給迷得忘了眼前的災難有多難捱。
不知道她現在後悔來不來得及?
可是一想到那一整年份的吃到飽……她咬牙,跟他拚了!
扛著器材下樓,入秋的山風教她打了個哆嗦,接著又瞧見林保惠縮著頸子,陰狠地瞪著自己。
「嗨,小惠。」她精神抖擻地打招呼。
林保惠唇角掀了掀,終究還是乖乖地閉上嘴。
丁子毓上下打量她後,淡聲道:「去搭件外套。」
「不用了,動一動就不冷了,況且等一下就出太陽了。」
「去。」他冷著臉擋在門邊,擺明她不多搭件外套,哪裡也別想去。
「好吧。」放下器材,她搖頭晃腦地上樓去。
唉,她愈來愈摸不清麻吉在想啥,明明是他限定時間的,現在時間早就超過,可是他好像忘了。
林保惠也在搖頭晃腦。
「快中風了是不是?」丁子毓冷哂著。
林保惠促狹地看著他。「唉,有人說小天不是女人,可是終究還是男女有別呀,細心呵護準備減肥餐,一早還要陪她運動……我說冷,就回我說『才幾度有多冷』,可是剛剛呢,某人卻要小天去搭外套,嘖嘖嘖,真是居心叵測哪。」
難得逮到機會,他要是不好好地損損毓哥,就跟他姓!
丁子毓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又不是腦殘,我都說得這麼清楚了,還聽不懂?」
「再說一次。」他笑瞇眼。
林保惠心裡抖了下,但頭都洗一半了,能不洗完嗎?「我說你,根本就是喜歡小天!」
「然後呢?」他雙手環胸等著下文。
「然後就是你打算把她變得美美的,自己夾來配。」簡直是卑鄙下流兼無恥的機車老闆。
「然後呢?」
「哪還有然後?」看他一副老神在在,林保惠就超不爽的,好像是自己根本沒說中他的心事。「你不要再裝了,我在這裡待兩年,從來沒看過你對任何一個女孩子這麼好,你也不要跟我說你沒把她當女人,所以對她特別好,甚至要她過來這邊住,重點在於你對她的噓寒問暖……那是男人對待女人的方式,沒人對麻吉這麼好的啦!」
「你的腦袋只有這麼一丁點的想像力?」丁子毓笑得戲謔。
哇咧!「喂,你自己想想,你說要替她出口氣,可問題是小天根本就不氣,都不知道你跟人家在氣什麼,根本就不關你的事,不是嗎?結果那天在電視看見那混蛋的新聞,你那眼神……嘖嘖嘖,根本是想殺人了吧,如果小天在你心裡不重要,你幹麼那麼氣?」哼哼哼,把話說得這麼白,他要不是腦殘耳背,應該都懂了吧,趕快承認被他戳中心窩唄。
「如果我真的喜歡小天,我會放任她不斷地交男朋友?」他涼涼地四兩撥千斤。
林保惠頓住。
×!對呴……
「不過,看在你那顆小容量的腦袋竟然可以裝上這麼多與己身不相干的八卦,我決定給你一個任務。」
看著笑瞇眼的丁子毓,林保惠感覺一股惡寒從腳底板衝上了腦門,霎時很想立刻倒下裝死。
「現在去把園子裡的小黃瓜、花椰菜和兩色椒都給我拔好分裝,要是讓我發現熟透的沒採還是採了未熟的,你這個月就準備喝西北風吧。」
「你你你……小心我到勞工局申訴你壓榨員工。」
「好啊,你去呀,我順便把資遣費算給你。」
林保惠那臉兇樣只撐了兩秒,頓時變成了鬥輸的頹喪公雞,垂頭喪氣地朝後門走去,剛好和李則天擦身而過。
「小惠,你也要穿外套呀?」
他唇角掀了掀,但還是決定奉行沉默是金的王道。
再啦咧下去,他有預感,未來幾個月他都只能喝西北風了。
「他怎麼了?」
「不用理他,走吧。」
「喔。」李則天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跟著丁子毓的腳步,從後門的山徑一路往東,蜿蜒繞山而上。
這裡的山路並不算太陡,但是迴轉的彎道都是一百八十度,走了大概兩公里之後,便是車子無法進入的徒步棧道。
「子毓,這裡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地方耶。」走著,她指著前方的位置。
丁子毓微揚眉,想起初見面時她那傻樣還有那抹令人身心舒服的爽朗笑容。
作夢也沒想到,有一天他竟會接納她成為朋友。
那時候他恨不得將她甩遠一點,還他清靜,可也許是時間一久,他也麻痺習慣了。
「那時候一看到你,有一瞬間的錯覺,覺得你像是山裡的魔物。」呵呵,那時她不小心按下快門,那張照片她還偷偷藏著呢。
「魔物?」他挑眉。
「現在是魔鬼。」她坦言道。
「真是狗咬呂洞賓。」他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沒有,現在是好心的魔鬼。」
他哼了聲,繼續往前走。
這時候的天色已經從靛藍轉為湛藍,東方的天空出現了一片魚肚白,薄透的光芒從地平線的那端爬上蕭索的山頭,穿透山間的霧嵐,射向遠處的雲浪之中。
「子毓,等等。」她爬到高處的攀繩棧道,低喊的同時,已經動手解開身後的背包,取出慣用的單眼套上鏡頭,開始調整光圈和快門。
丁子毓回頭,看著她俐落的動作,銳利的眼神,還有那照到美景後露出的微彎唇角……在他眼裡,李則天絕對不可能是個美人,可是這一刻的她,讓人轉不開眼。
有句話說得真的很對,認真的女人確實最美。
尤其當她取下相機,眺望遠景勾笑時,那眼眸的笑意柔膩,透露她有多麼享受這一刻,那笑意像是會感染人,讓他不自覺跟著勾笑,甚至隨著她取景拍攝時,他也著魔似地掏出手機拍下她。
將噙滿柔美笑意的她,一幕幕地映進腦海,拍進他的手機裡。
然而,怎麼拍總是側臉,他不由微揚眉,喊著:「小天。」
「幹麼?」她放下相機笑睇著他。
喀嚓一聲,她笑睇鏡頭的畫面,收進了他的檔案裡。
「咦?你拍我。」李則天立刻拿起單眼反擊。「我也要拍你。」
「拍了就沒早餐吃。」
「咦!你是鬼!」太過分了,怎麼可以拿食物來威脅她?!
「對,我是鬼。」他哼笑著,逕自往下坡走。「鬼要吃早餐了。」
「我也要吃。」趕緊把裝備收妥,她三步併作兩步地往下衝,見他已經走進山林裡,停在一大片的咸豐草前。
那片咸豐草邊有一座小石椅,可以容納兩個人。
「哇,這片咸豐草也未免長得太茂密了。」她走近,驚呼著。
咸豐草是路邊常見的小花,有著純白花瓣和黃色花蕊,不是很起眼,但是當咸豐草開得滿山遍野時,卻比一整片的大波斯菊還要搶眼。
「這邊坐。」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從背包取出了熱水瓶和兩只小竹籃,一只堆疊著各色水果,一只則陳列著蕎麥類的手工餅乾,感覺像是來野餐似的。
李則天開心地站在丁子毓身旁,等著他再從背包裡頭拿出別的驚喜,可是她等了又等,看他好像沒打算再打開背包,於是她又正視著那兩只竹籃,唇角慢慢地往下垂。
「妳的反應可以再差一點。」他沒好氣地從熱水瓶裡倒出一杯溫茶給她。
他昨天的精心準備竟得到她這麼嫌棄的眼神,讓他覺得很嘔。
「早餐至少要有三明治吧……」她扁著嘴啜著茶水,眼睛突地一亮—— 「這個好喝,這是什麼?」
「瑪黛茶,這是柳橙口味的,可以幫助妳代謝。」他解釋著,看她總算有點反應,心情好了一點。「我昨天為了這些餅乾忙了一個下午,快給我吃。」
「喔。」她興致缺缺地挑了一塊,咬了一口之後,不只是嘴角,就連眼角也跟著下垂了。「沒有味道……」
丁子毓狠狠地瞪著她。「妳的舌頭是壞掉了是吧。」
「哪有,明明就……好吧,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有一丁點的鹹甜和麵粉的味道。」
「這是蕎麥,我買的是烘乾的蕎麥粒,磨成粉之後再和成麵團,烤成餅,裡頭沒有摻進任何的色素和香料,只加了一丁點天然的海鹽,妳居然給我嫌棄成這個樣子。」
「你自己做的?」
「難不成會有小精靈幫我做?」
「我不知道你也會做餅乾。」她好驚訝。
「我也不知道。」他哼了聲。
李則天啃著餅乾,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吃進去的不是一塊單純的餅乾,而是他的用心和溫柔。
「這個不是也買得到嗎,幹麼還自己做?」她邊啃邊問著。
「也對,我幹麼這麼雞婆。」又是一聲哼。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為了要幫我減肥,你真的是很大費周章,你對我這麼好,我會不好意思啦。」她趕忙解釋,就怕他誤會。
通常若有人不了解她而誤解她的意思,她笑笑就過,也不想解釋太多,可唯獨他,她不希望他對自己有半點誤解。
「那就把一年份吃到飽的約定作廢吧。」
「不不不,這事一碼歸一碼,不能混為一談。」
看她急著鞏固自己權益的表情,他不禁搖頭低笑。「反正是我決定要幫妳減肥,這麼一點小事對我而言就像是在做善事,偶爾為之還不錯。」
偷覷他的笑臉,她也跟著勾笑。「子毓,你對我真好。」真的真的超好,好到無話可說的地步。
剛認識他的時候,她會被他的臭臉給嚇得想要轉頭就跑,可是相處久了,就發現臭臉不過是他的保護色,是他的防護牆,是他阻止別人過度靠近自己的武器,但是他的武器其實並不強,還是讓她給踏進了他的世界。
「但妳對我很不好。」他哼著。
這句話她常說,不知怎地,她說的次數愈來愈多,他的心裡亦跟著累積起某種自己也捉摸不清的情緒。
「有嗎?」李則天驚詫地看著他。
難道說她真的對他很不好?
她垂眼回想著,突然發現,他說的很有道理耶。
她從南部到北部工作後,遇到很多人事物,通常都是她照顧他人較多,可是現在卻是他照顧她較多,這一次為了替她減肥,他花費的心力難以估計……說來她真的是很糟耶。
「那我該怎麼辦呢?」她一臉愧疚地問。
丁子毓眼中的笑意又邪又壞。「照我準備的菜單和運動進行就對了。」
「好。」可是,會不會太簡單了一點?「就只有這樣?」
感覺上受惠的人還是自己呀,他到底得到什麼了?
「這樣就夠了,我不敢指望妳能幫我什麼。」
「你太瞧不起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整理家務甚至是廚房工作也是一把罩的。」
「啊啊,那要是晚上營業時間到的話,妳就充當服務生,幫小惠一點忙好了。」他說得壞心眼,幾乎可以預見她聞香不能食,壓抑到快要發瘋的模樣。
「這有什麼問題?」端盤子算什麼,她又不是沒端過。
「我很期待。」他笑得很樂,迫不及待想看見她被食物逼得無路可走的傻樣。
「你確實可以期待,因為我是真的可以。」李則天啃著餅乾配著瑪黛茶,壓根不知道丁子毓內心裡正偷樂著,兀自放眼看著四周,想要再找一些漂亮的景,卻突地瞥見那片咸豐草裡頭似乎豎立了一塊石碑。
「子毓,幫我拿一下。」她狐疑地揚起眉,把茶遞給他,站起身欲去查看。
「怎麼了?」
「沒,我只是覺得那裡好像有個石碑。」正要再往前走,卻感覺自己被拉住。「幹麼拉著我?」
「妳想要踩死這片咸豐草?」
「才沒有,你沒看我挑著縫隙踩嗎?」她指著腳下。
「過來吧。」
「可是……」
「那是我女朋友的墓。」他淡道。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是聽在李則天耳裡卻像是平地一聲雷,炸得她好震撼,腦袋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被他拉回石椅上坐下。
女友的墓?!
她張大眼,很想追問下文,可是又覺得再追問似乎會勾動他很多不必要的悲傷……不對,光是她剛剛的動作應該就會牽動他的情緒了!
不由自主的再回頭看一眼,她雙手合十朝石碑方向一拜。
「不用拜,她不在石碑底下,那只是我拿了她的衣服葬在裡頭而已。」丁子毓沒好氣地揉著她的頭。
那是他內心很深很沉的痛,他不曾提起,就是不想揭開傷疤,可是……唉,他今天怎麼會帶她到這裡?
雖然本來就是要帶她拍照兼運動,但他應該要刻意閃過這一段的,沒想到他竟忘了,甚至就這麼和她坐在石椅上。
怎麼會忘了?
「欸?那……」想問,但她還是拚命地閉緊嘴,就怕追問會讓他傷感。
察覺她的貼心,他不禁抿唇低笑。「已經過了十二年了。」
「啊……」這麼久了?
她不禁想,他總是待在山上,總是臭著臉築起一道又一道的牆,難道是因為失去的痛太難捱?
她沒談過刻骨銘心的戀愛,但他一直守在這裡,就代表那段戀情至今仍讓他放不下……那得投進多深的情,才能將他困在這裡啊?
「因為她喜歡這裡,所以我把她的衣服葬在這裡,在周圍種上她最喜歡的咸豐草。」他托著腮看向遠方。
然後你在這裡伴著她?她好想問,可是問不出口。
「可是,這裡不是國有地?你把她的衣服葬在這裡行嗎?」重點不敢問,她只好挑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問,免得讓他陷入痛苦回憶。
「誰跟妳說這裡是國有地?」
「不是嗎?」
「這座山是我家的,不然妳以為我怎麼能在店後方蓋溫室,種植一些蔬果?」
她張著嘴,發現這三年來對他的認識,完全沒有今天多。
以前的他是模糊只具輪廓的,可是現在的他就像煙霧漸散,她看見了他清楚的樣貌,及那張臭臉底下的破碎靈魂。
「所以,這片咸豐草是你種的?」她看向那片隨風搖擺的咸豐草。
難怪這片咸豐草長得這麼美,還是一整片十幾坪大的範圍,難怪他剛剛會制止她別踩到它們,因為他不能忍受有任何的傷害。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他一個人孤單地坐在這裡度過春夏秋冬,那場景好蕭瑟好孤單,教她的心隱隱痛著。
「嗯。」他淡應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天是小晴的忌日,我突然聽到聲響才特地去看,結果就看到妳了。」
「是喔,聽起來好像是你的小晴要你來見我似的。」她呵呵笑著。
丁子毓一怔。
見他笑意盡失,李則天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話了。「不是啦,我是隨便說說的,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他好笑地揉著她的頭,發現她的髮絲極柔細,忍不住多磨蹭了下,直到察覺自己的動作太過親暱才趕緊收回手。「好了,餅乾趕緊吃完,我們準備要繞整條山道回去。」
「好。」她豪氣地道。
只要能讓他開心,要她做什麼都不是問題啦。
兩人起身準備出發,丁子毓看向後頭的石碑再看向李則天,想著她說的話—— 小晴引領他去見小天?
這說法真是有趣。


李則天快要崩潰了。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
「小天,那是我點的香酥雞丁。」
李則天精神潰散,兩眼失神,她失去了聽覺和視覺,全部五感都集中在嗅覺上頭,聽不見身邊任何的雜音,只嗅聞得到那令她快要瘋狂的香味。
丁子毓的香酥雞丁和外頭賣的完全不同,因為他的雞肉是完全無骨,而且是用好幾味中藥醃過的,大火炸過將所有的肉汁和香味都鎖在雞肉裡,她吃過好幾次,好吃到她快要吞下舌頭。
「豬頭,把妳的口水吸回去,趕快把菜給客人啦。」
手中的香味被奪走,李則天突地清醒,發現自己站在私饗的外場,小惠把她送到外場的菜放到桌上,又像陣風般地颳進廚房,手臂上疊了幾道菜衝了出來,儼然是個訓練有素的服務生,他咻咻咻地放妥菜之後,冷冷地瞪著她。
「妳可不可以不要讓我更忙?」
「我……」她扁嘴,無言反駁。
有什麼辦法?在這充斥著美食香味的空間裡,要她怎麼冷靜?
她已經破天荒地忍受了兩天兩夜的清淡食物了呀!要她怎麼抗拒這香噴噴的肉味,要她怎麼忍受?!
鬼啊,他怎麼能夠要求她當外場服務生?
李則天衝進廚房準備調動任務,然而一進廚房她就聞到了—— 「打拋肉和粉蒸排骨!」她泣血般地呼喚著。
忙得很想殺人的林保惠冷睨她一眼。「妳屬狗的是不是?」
「我屬虎的!」啊啊,天要滅她呀,廚房的香味更重,而且是剛盛盤的,香噴噴還冒著熱氣的……
「滾去一邊擦口水,不要擋我的路!」林保惠雙手端盤,以萬夫莫敵的氣勢衝過她的身邊。
「嗚嗚……」她淚水口水齊發,餓得好兇好慘,她的五臟六腑和全身細胞都在跟她抗議呀。
「哈哈哈哈……」正在洗鍋子的丁子毓忍不住放聲大笑。
李則天冷冷抬眼。「你笑我?」
「哈哈哈哈!」他笑得渾身發軟,得要靠在架子邊才穩得住身體。
「你有沒有人性啊!」她超想在地板上打滾的。
她愈惱怒,丁子毓愈笑得闔不攏嘴。
「丁子毓,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待我?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可以……」嗚嗚,她要跟他切八段啦!
林保惠衝進廚房裡,看見放聲大哭的李則天和狂笑不止的丁子毓,一肚子火霎時噴了出來。
「就算要打情罵俏,也先把五桌跟六桌的菜搞定好不好。」他忙得像陀螺,轉過來又轉過去,結果這兩個傢伙竟然玩得這麼愉快?!
「扣一千。」丁子毓斂笑冷聲道。
「你有沒有搞錯,這樣也要扣我一千,你是作賊心虛是不是?」林保惠氣得跳腳,可一見丁子毓的唇角又動了下,他立刻明白識時務者為俊傑的真理,馬上換了話題。「快點,五桌跟六桌的菜啦!」
×的!他這張嘴要是不收斂一點,恐怕這個月真的要做白工了。
丁子毓冷冷地瞪著他,再掃向李則天。「上樓休息吧。」
李則天抑鬱不已,拖著蹣跚的腳步,口中唸唸有詞。「我的肉……」
那哀怨的低喃讓丁子毓的冷臉破功,忍俊不住地再度放聲大笑。
第四章
李則天躺平不能動,口中唸唸有詞。
「乖嘛,吵什麼呢?不都已經喝得很飽了?有沒有這麼難騙啊?我這個人最好騙了,身為我一部分的你們,為什麼就這麼精明呢?這樣是不對的,你們要了解我的辛苦,要知道再吵也沒有用,因為沒有就是沒有,因為那個魔鬼不給吃呀,你們吵我,我也變不出東西呀……乖呀,把我給吵死了,你們也一樣不得解脫,何苦呢?」
她哀怨的與空氣對話,讓踏進房內的丁子毓笑得軟倚在門邊。
聽見笑聲,李則天虛弱的抬眼。「真開心我可以娛樂你。」
「妳在跟誰說話呀妳。」丁子毓被她逗得笑到無力。
「還能有誰?」她撫著自己扁進去的肚子。
「喂,今天的天氣很好,夜景很清楚,要不要看?」他走進房裡,開了窗,拉了張椅子坐在窗邊。
「不要……」她虛弱得快要死掉了,這時,她突地聞到一股排骨清湯的香味被窗口的風拂進屋內,教她瞬間翻身坐起,果真瞧見他在窗檯上擱了一個碗,二話不說衝到窗邊,拉了張椅子乖乖坐好。
丁子毓被她的動作逗笑,不禁摸摸她的頭。「可以開動了。」
「你把我當狗?」瞪他。
「屬虎的,我知道。」是說,他也挺樂意當個馴獸師就是了。「吃吧,我在蔬菜湯裡加了幾塊排骨,讓妳解解饞。」
「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她感動地笑睨他。
他微揚眉,撫著胸口,覺得心底有抹古怪的騷動。
「慢慢吃。」
「嗯。」她拿起筷子先把菜給嗑掉,然後小小口地咬著入口即化的排骨,排骨夾雜著蔬菜清香在嘴裡散開,她嚐得滿嘴極樂,捨不得太早吞下,慢慢地享受這闊別兩日的肉,儘管只是道清淡的排骨蔬菜湯,還可以小小填補她兩日來的空虛。
「吃得這麼秀氣。」
「畢竟珍貴呀。」她用門牙輕輕地咬,慢慢地啃,捨不得太早吃完。
丁子毓不禁抽動眼角。「好像我虐待妳一樣。」
「不,是我誤入歧途,不關你的事。」是她一時被吃到飽給迷惑,踏進了清苦訓練營,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她奉勸大家做人要腳踏實地,千萬不要貪小便宜,以致於因小失大。
他唇角抽搐著。「誤入歧途的到底是誰?」這種話真虧她說得出口。
「吃完了……」她看著空碗,無限欷歔,神色悵然不已。
太少了,只能塞牙縫,她的空虛還是很空虛。
「喂,看看外頭好不好,吃完就吃完了。」他沒好氣地抽走她手中的碗,強迫她看向窗外。「瞧,這夜景要是拍起來,應該也會很漂亮對不對。」
她意興闌珊地看著夜景,猶如各色寶石墜落在地,點綴著黑絨大地。
「對呀……從那邊圈到這邊,你不覺得很像一支烤豬肋嗎?」她不斷地比劃著,從東畫到西。「還有啊,從這邊再畫到那邊,很像是一片炸雞排,而且是炸得很酥的那一種。」
她說著,不斷舔著嘴,好像說什麼就出現什麼,挑戰著她的極限。
丁子毓無言地看著她。「妳是餓瘋了?」
她垂下臉。「快了……」她以為她可以忍過去,可是一個習慣大魚配大肉的人,現在突然要她三餐清淡外配水果,真的好苦呀。
更何況,飲食佔了她人生絕大部分的樂趣,除了拍照之外,她最喜歡的就是品嚐各式美食,現在的她,人生好無趣。
「痛苦幾天換來一整年份的吃到飽,這樣還不能忍?不然乾脆算了。」她的食量不小,一年份食材是很可觀的。
「不要啦,我已經忍了兩天了,你不可以說話不算話。」她用顫抖的手抓著他。
看著她顫抖地央求,像是出現了禁斷症狀,好笑之餘,他心裡竟有些微微泛疼。
有股莫名衝動,促使著他想要將她擁入懷。
「喂,你有沒有聽到?我已經努力兩天了,你不能在這時候給我喊卡,不然我一定翻臉。」
耳邊響起她軟綿綿的控訴聲,驚回丁子毓的神智,教他驀地察覺自己可怕的意圖。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
「有。」他趕緊站起身,拿著碗往外走。「早點休息,明天到菜園幫我摘菜。」
「有沒有排骨可以吃?」
「看我心情。」他關上門。
「魔鬼……」
聽著李則天可憐兮兮的哀號聲,他唇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拿著碗下樓,順手遞給正在洗碗的林保惠。
「你笑那麼噁心是怎樣?」林保惠涼涼地看著他。丁子毓神色一凜,正要開口,林保惠趕緊攔截。「我沒說,什麼都沒說!」
他哼了聲,逕自回房。
坐在床上,他不禁想,他剛剛怎麼會出現那麼可怕的意圖?
是月亮的關係?
開窗朝天望去,沒有烏雲的天空,星子分外燦亮,就是不見月亮。
他是怎麼了?支著下巴,丁子毓不禁自問。


秋老虎發威,明明是秋末快入冬,可是溫度卻飆升到讓人覺得酷熱難耐。
慶幸的是,丁子毓的蔬果為了避開蟲害,是種在溫室裡的,少了一些陽光便少了點辛苦。而李則天一進溫室,就像是小學生參加戶外教學般,一會在瓜藤底下拍照,一會又在番茄架前東摸西摸。
「哇,這座溫室真的很大。」費了一番功夫才逛完整個溫室,直教她大開眼界。
「也還好。」丁子毓推著推車淡應。
說是溫室,其實也不過是搭了基本骨架,天花板是移動壓克力板,四角加設灑水器,視天氣決定給多少日照和水,而四面沒有牆身,皆是以黑網包覆。
「你設計的嗎?」
「我沒有那麼天才。」
「也對,會做菜就已經夠強了。」她邊看著瓜藤邊問著。「奶奶要是看見你這個溫室,肯定會開心地賴在這裡不走。」
「下次把奶奶帶來這裡玩啊。」
「不行,奶奶離不開她那些雞。」她嘆口氣。
她奶奶住在南部老家,有一小塊田耕作,也養了幾隻雞,那是她每回回老家時準備給她補身子用的,堂姊老說奶奶不公平,把她補得又高又大,結果堂姊卻又瘦又小,唉,只能說是基因的問題,因為她的父母都很高大呀。
「那妳就多找時間回去陪她吧。」
「本來這次休假就是要回老家陪奶奶的。」她扁嘴望著他。
被她那雙烏亮的眸瞅著,他心底莫名發亂,只能隨手摘著小黃瓜說:「好,今年過年我免費大放送,可以了吧。」
「嘿,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哪。」她嘿嘿笑著,竊喜自己又賺了一頓大餐。畢竟他準備的年夜飯可不是普通的豐盛,打從他第一次南下準備年菜後,叔叔每年早早就會回奶奶家等著吃年夜飯。
「下次改當小人。」他哼了聲,佯惱著,然而一看到她的笑,擰得再深的眉頭也被她唇角的笑意化開了。
「不要勉強,我覺得你沒什麼當小人的慧根。」看著他手中的小黃瓜,她不禁問:「這小黃瓜看起來好漂亮,可以生吃嗎?」
「當然可以。」他將小黃瓜折成兩半,將一半遞給她。
她生啃著小黃瓜,清脆鮮甜得教她好驚訝。
「好吃嗎?」他笑著,從另一頭摘了一顆黃椒,啃一口試甜度。
「很好吃。」她用力點著頭,再看著他手上的黃椒。「好吃嗎?」
「好吃。」他準備幫她摘一顆,卻發現手被抓住,他橫眼望去,就見她抓著自己的手啃著他咬過的部分,黃椒的汁液從她的唇角滑落,她伸舌舔了下,衝著他笑。「甜的耶!」
丁子毓瞪大眼,心頭被她的笑容撞得有些發麻。
「子毓?」
他閉了閉眼,發現自己好像出現幻覺,剛剛他怎麼覺得她好可愛……這症狀跟昨晚的怪現象有點像,令他有點錯愕。
「你怎麼了?」
丁子毓睜眼直瞪著她,懷疑不只是自己的眼睛,就連耳朵好像都出現了幻聽……她有這麼可愛嗎?她的嗓音有這麼柔軟嗎?
他的心……怎麼會亂了?
這一瞬間,彷彿連時間都暫停了。
「毓哥,紅蘿蔔這樣到底是不是已經熟成了?」林保惠手裡抓著紅蘿蔔在這列藤架的最前頭喊著。
瞬間,打破了丁子毓凝結的時間。
「毓哥……」見狀,林保惠一僵,×!他不會破壞了什麼好事吧……他這個月還要不要活啊?
丁子毓深吸口氣,企圖甩開身上的魔障,卻嗅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氣息似毒,吸入鼻腔,燙進心口,教他莫名發熱,莫名發惱。
「你來這裡兩年,連紅蘿蔔能不能拔都分不清楚,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他惱聲咆哮著。
林保惠垂著臉,暗咒了幾聲,發誓下次出聲之前一定要先看清楚狀況。
「去給我摘長豆,敢摘錯,你就準備去找住的地方。」他下了重話。
林保惠一臉委屈,明知道毓哥是在遷怒,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他超想回嘴,可是不能,只能逼著自己用力嚥下。
「小惠,我幫你吧,我以前常幫我奶奶摘長豆。」李則天趕緊走向他。
她的神經有點大條,搞不太清楚子毓為什麼突然生氣,但當務之急還是先幫小惠度過這一關再說。
林保惠本來想拒絕,但想了下,還是由著她,免得他這張嘴多說多錯。
丁子毓看著兩人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他撫著胸口,不能理解那瞬間燒上胸口的兇猛悸動,怎麼可能是因為她。
不可能,這一定是他的錯覺。
他如此肯定……又不是很肯定的告訴自己。


李則天發覺不對勁。
因為自溫室出來後接下來的幾天,她再也沒有吃到肉的味道,丁子毓說好的排骨湯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更詭異的是,他早上不再陪她運動,晚上更不陪她看星星看夜景,也沒有給她額外的宵夜。
以致於,她的缺肉禁斷症愈來愈嚴重了。
「小惠,打個商量,給我一塊肉。」她說著,不時朝前頭望去,就怕壞事幹到一半時魔鬼跳出來。
林保惠看她面黃肌瘦,外加顫抖的小手和卑微請求的口氣,突然覺得她好可憐,不過—— 「辦不到。」
不要怪他狠,實在是因為她已經害他這個月要喝西北風了,如果他再當幫兇,恐怕要準備回街頭去混了。
為了走向大廚的康莊大道,他必須心狠。
「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李則天幾乎要掩面痛哭。
「就算妳現在跟我討恩情也沒用,反正妳就忍一忍嘛,不是只剩一兩天而已?很快妳要開始工作了,下山之後妳要怎麼吃就怎麼吃,誰管得了妳?」他邊攪拌著大鍋裡的肉,邊指點她迷津。
「你要我怎麼忍……好香……」嗚嗚,西醬滷肉啊!「況且,我幹麼跟你討恩情,你又沒欠我什麼……我現在是在跟你商量啊。」
林保惠看著二十人份大鍋裡的滷肉,再一次對她生出惻隱之心。說真的,小天這人真是沒話說,不但當初把他撿回家,知道他無家可歸還替他找工作……雖然他老愛在言語上刺激她,可是對她的感謝,他一直是放在心裡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報答她,況且不過是一塊肉罷了,但一想到丁子毓那張很欠扁的嘴臉,他只好狠心到底。
「妳去外頭,不要待在這裡。」
「不然我跟你買。」
林保惠眼皮抽搐。
「一塊肉五十塊,快,趁他現在還沒進來,快點給我。」
「妳把我當什麼?竟然以為我會……」林保惠誇張地拍著額,彷彿不能忍受自己被看輕,狠狠地瞪著她。「至少也要一百塊。」
「哇,你搶劫啊。」那塊肉頂多只有兩立方公分而已,賣到一百塊,知不知道良心兩個字怎麼寫?!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就不是搶。」他裝出地痞嘴臉,伸出手。
「好,我買。」事到如今,一百塊她也願意成交了。
「買什麼?怎麼沒找我一起買?」
廚房裡正打算地下交易的兩個人嚇得當場跳起,一個冷靜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低頭攪拌滷肉,一個則是拿著錢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傻得不知道要掩飾,一副沒幹過壞事的蠢樣。
丁子毓笑咪咪地看著她。「想買什麼?」
「那那那個小惠說……」
聽她抖到快要分岔的聲音提到自己,林保惠瞪著她,用眼神唾棄她沒道義,竟要把他拖下水。
「他說什麼?」丁子毓好整以暇地等著下文。
「他說……」她的眼睛飄啊飄的,瞬間靈光閃過,快速地接話。「他說沒有胡椒粉了,要我去幫他買。」
她真是太聰明了,只要下山,她就可以到外頭吃肉吃到吐啊!
丁子毓微揚起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林保惠。「我不是說過不准她下山嗎?既然她想下山,你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別回來了?」
林保惠扁嘴,覺得自己很倒楣。
瞧,不是他不想幫,而是他根本幫不了。這傢伙最會要脅他,他也只能淪為無情的幫兇,不然就別想從毓哥身上學到任何廚藝了。
×!這傢伙的廚藝為什麼這麼棒,卻一點人性道德都沒有?
「沒有啦,不關小惠的事啦,其實是我想跟他買肉,可是他不賣我啦……」見自己的餿主意害到小惠,她心裡很過意不去,只好選擇坦白,希望子毓可以從寬處置。
林保惠感動地看著她,嘴裡卻是罵她笨,幹麼招呢?
「現在是怎樣?妳護他,他護妳,姊弟情深,要讓我感動?」丁子毓哼了聲。
「如果你感動了,你會給我一塊肉吃嗎?」李則天可憐兮兮地問。
丁子毓嘴角笑意斂下,黑眸冷到極限。這傢伙聽不懂他的諷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看來他必須再想一些簡單易懂的諷刺才行。
一旁的林保惠憋笑憋到快要內傷,而門外已經有人先爆出笑聲。
李則天這才發現,原來丁子毓身後還跟了個人。
「很好笑?」丁子毓臉色沉得像鬼。
「好久沒看到你這麼有朝氣了。」那男人往他肩頭一搭,笑睇著李則天。「妳好,我是子毓的老朋友,妳叫我仲華就可以了。」
「你好,我是子毓的麻吉,叫我小天就好。」雖然李則天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但是面對麻吉的朋友,她還是努力維持基本的禮儀,況且這個人長得很好看,態度大方爽朗,給人的感覺很好。
畢竟有些人只要長得好一點,眼睛的高度就會自動往上調,有時候連她長得這麼高大,對方也不一定看得見。
「小天?」
「嗯,大家都這麼叫我。」基本上,她不太喜歡介紹自己的全名。
「好了,你先到外頭等我吧,廚房油膩膩的,你不要待在這裡。」丁子毓見黃仲華直盯著她瞧,莫名有些不快。
「有什麼關係?我也很久沒看你做菜了,露一手給我瞧瞧吧。」
「……小天,妳去準備外場。」最終,丁子毓下了這道指令。
「喔。」她乖乖順從,離去之前不忘對黃仲華點點頭。
「你什麼時候有這個麻吉了?」黃仲華笑問。雖說他很久沒來,但兩三年前他還在臺灣,有空就會過來找他,從沒見過她。
「重要嗎?」看著黃仲華那張斯文的臉蛋,加上一身牲畜無害的迷人氣息,不知道怎麼搞的,覺得他好礙眼。
「當然重要。」
丁子毓看了一眼林保惠,淡道:「小惠,去幫小天。」
「喔。」林保惠乖乖地應道,但腳步卻很慢,繞到門邊還不忘頓了一下,想要竊聽第一手消息。畢竟毓哥不讓他在場,就代表他們接下來的對話涉及了毓哥個人隱私,要他怎能不好奇?但他停下腳步,卻聽到—— 
「你的耳朵要是聽不清楚,我可以幫你通一通。」那森冷嗓音讓他立刻拔腿就跑,不敢肖想得到消息。
等到確定人都走了,丁子毓才懶聲問:「你從牧庭那裡聽到什麼?」
黃仲華是他的鄰居,說是一起長大的也不為過,目前就在牧家的西國進口食品公司上班,一直待在海外部多年。
「倒也沒聽到什麼,只是隱隱聽她說有個女孩子一直待在你身邊,而且你對她非常的好……嗯,我也頗認同她的觀察。」黃仲華笑得似有深意。
「想太多了,小天是我的麻吉。」
「我不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間有純友誼。」
「那麼你現在就可以見證奇蹟了。」他哼了聲,轉頭接手顧爐火。
黃仲華輕點著唇,勾唇笑道:「我覺得她還滿漂亮的。」
丁子毓皺眉看他,像是聽到多不可思議的話。「你視力變差了?」
「她是你麻吉,你不這麼認為?」
他不以為然的聳肩。近兩日來的節食運動,外加以蔬果調養她的身體,可以感覺得到她身上的水腫消除不少,圓潤的臉顯得比較立體,就連那雙大眼都變得極有殺傷力,每每與她對視,他的心總是隱隱悸動著。
不過,她的穿著讓人看不出她的身材是否較為結實了,他打算明天先帶她下山好好改造一番,尤其是先處理她那頭只會紮起的長髮。
「你不覺得女孩子的美是美在神韻,那種發自內心的美,才是真正的迷人之處?而小天像杯醇酒,愈喝肯定愈有滋味。」
丁子毓垂下長睫,掀唇嘲諷。「你酒都還沒喝,人已經醉了?」
「是啊,遇見她,我覺得我快要醉了。」
丁子毓懶懶看著他。「你今天到底是來幹麼的?」他知道仲華是來試探他的,只要不回應,就不會落進陷阱裡。
「我可以追求她嗎?」他突道。
丁子毓微愣,哼笑著。「問我幹麼?關我什麼事?」他不認為他是真的看上小天。「你就這麼聽牧庭的話,非得試探我到這種地步?」
小天跟誰交往,他都無權過問,甚至他現在做的就是要讓她覓得良緣,有人想跟她交往,就不枉費他的苦心了,問題是仲華想跟她交往,絕對不是真心,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她。
「不,牧庭確實是要我試探,不過我發現……我似乎是對小天一見鍾情了。」黃仲華說得信誓旦旦。
丁子毓哼笑,將視線挪回鍋內。「這麼容易就一見鍾情?」
「子毓,我再跟你確定一次,我是真的對小天有興趣,如果你沒有喜歡她,那我就出手嘍。」
他垂眼瞪著滾動的滷肉,抿了抿唇。「關我什麼事?」如果仲華是真心的,這是一樁好事,他沒有阻止的權利。
也許,他注定孤單,再也嚐不到幸福的滋味,可是小天可以。
「那好,我就決定這麼做了。」黃仲華深深地看著他,隨即往外走。「我先去跟她聯絡一下感情吧。」
丁子毓瞪著滷肉,試著平心靜氣地將滷肉撈起,然而撈啊撈的,一把火驀地燒向心頭,惱得他將網勺砸向一旁。
他這是怎麼了?
為什麼他心浮氣躁變得這麼憤怒?仲華是個好男人,他想追求小天,小天一定能得到幸福,而且奶奶也一定會喜歡仲華成為她的孫女婿,可是……他的心悶痛著,緊縮著,像是對他發出預告,他即將失去什麼。
一會,林保惠走進廚房,低聲喊著:「毓哥。」
「幹麼?」
「小天被你朋友帶走了。」
丁子毓頓住,惱火地想罵人,但隨即又想,他憑什麼?
有仲華在,仲華的外貌身材都比那姓孟的傢伙要好太多,要是仲華陪她一起參加婚禮,那就能夠達到他想要的效果……這是好事,是好事。
他拚命地說服自己,不斷地深呼吸,才低聲道:「進來幫忙吧。」
「毓哥?」林保惠不解地看著他。
「有客人來了嗎?」他回頭,看著他手中的點單。「拿來。」
林保惠將點單拿給他,突然覺得他好陌生。
是他太年輕,所以會錯意嗎?
毓哥真的只把小天當麻吉,沒有其他感情?
可是……天底下,哪有人對麻吉好到這種地步的……
第五章
晚上十一點,李則天下了車,看著燈火已滅的私饗,她推測自己只能從後門進去,不知道鎖門了沒有。
「要不要我打電話給子毓,讓他幫妳開門?」黃仲華坐在車內問著。
「不用了,你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李則天勾笑揮手,逕自繞向後門轉動門把,意外竟沒上鎖。
她躡手躡腳地上了三樓,正要偷偷摸摸回房時,三樓另一扇門打開了。
「明天九點,我送妳去極色。」同時,傳來他低啞的聲音。
李則天一愣,快步走到他門前。「子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可是我發誓,我跟仲華出去吃晚餐,絕對沒有吃到澱粉和肉類喔。」他的交代,她謹記在心,奉為圭臬,就算他不在身旁也會照作。
莫名的,她的心好慌,好怕他生氣,從此以後不理她。
「妳想到哪裡去了?明天是要……」
「我後天才上工,你送我去幹麼?早知道你會生氣,我就不跟他去吃飯了。」她垂臉扁嘴,一臉後悔得要死。
她那模樣讓他悶痛的心稍稍舒緩,甚至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喜悅,只因為從她的話語中,已經分出兩人的分量輕重。
「妳這麼緊張做什麼?」他沒好氣地道。
他信任她,就算他不在身旁,她也會依照他的要求,不可能偷吃不該吃的東西,而他不問,是因為不想知道她和仲華是如何度過這個夜晚。
她能言善道,跟她聊天不怕找不到話題,他可以想見仲華和她相處得多愉快,他一點都不想知道有多愉快。
「我不想要你生我的氣。」她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他微揚眉,不敢相信卻必須承認,他的心確實被她安撫了。他忍不住問:「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麻吉。」
她話一出口,他驀地有股被潑了一大桶冷水的受挫感。
這句話她常說,可這是他頭一次厭惡且痛恨著。
「明天是實行改造計劃,就這麼簡單。」話落,他當著她的面關上門,就連晚安都省下。
不敢相信但又必須承認,他被她左右著。
「子毓……」她在門外手足無措地拍著門。
「去睡。」他淡道。
他壓抑著不滿,背貼著門板,對於心底那逐漸明朗的輪廓感到恐懼和不知所措。
「不要生我的氣。」她小小聲地道。
「我沒有生氣。」他氣的是自己,竟因為她影響心情。「快點去睡。」
「喔,晚安。」
「……晚安。」
聽著她沉重的腳步聲漸遠,他才將自己投進床上,閉上眼,他要自己停止思考,可是她那張愛笑的臉卻在他腦海中不斷地翻飛,儘管入夢了,夢裡還是愛笑的她,不斷地侵擾。



車上,氣氛很凝重。
李則天不時偷覷著丁子毓,今天的他表情冷到極點,緊抿著嘴,好像一點都不想說話,害她也不敢隨便開口。
她雙手絞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就連詢問,她都不敢,只能任由他載著,無聲而凝滯地下了山,進入鬧區,直朝極色工作室而去。
「欸,子毓,你開過頭了,極色要左轉耶。」看到他開錯路,她趁機說了點話,希望能打開話題,問出他臭臉的原因。
「早上容禎打電話給我,說要把地點改到魔髮師沙龍。」他淡道。
「咦?去那邊幹麼?」
她以為要改造她,只要交給容禎這個造型師就很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去沙龍?她很相信容禎的手藝,共事這幾年,她親眼看過無數次容禎把天使變成魔鬼。
「處理妳那頭長髮。」他睨她一眼。
打從認識她以來,她的髮型就從沒變過,一條黑色髮帶把長髮往上紮起,看起來很雜亂,一點美感都沒有。
「喔,好啊,反正我已經很久沒修過了。」她有那麼一丁點心疼荷包,雖然只是修,可是價錢跟剪是一樣的。
通常,她都是自己修的,免費。
「不,是要剪。」
「喔,那就剪個五公分吧。」
「妳留著長髮是有什麼用意,還是妳許過什麼心願?」他皺起眉。
五公分?她的頭髮放下時都已經過腰了,剪五公分到底有什麼意義?倒不如他幫她剪剪就算了。
「沒有啊,純粹是長髮才紮得住,不然我拍照的時候頭髮老是在我耳邊和額頭飛,我會抓狂。」
很好,那他一定要要求剪個可以讓她抓狂的髮型。
他心裡盤算著,卻不打算告訴她。「反正到了那裡之後,設計師會幫妳處理。」
「喔。」她點點頭,看著前方,卻疑惑著為什麼前面竟然塞車了。「奇怪,今天有什麼活動嗎?怎麼塞車了……」
這個時間點不太會塞車,可是前頭已經塞得無法動彈了。
丁子毓前後看著,發現自己被卡在車陣中,就連想要切到路邊迴轉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等前頭的車潮疏通。
「只能等了。」他嘆道。
李則天偷覷他,懷疑這是老天給的好機會,讓她可以詢問他到底是在氣什麼。只是,真要問倒也不是很容易哪。
「那個……子毓。」她試探地喚著。
「嗯?」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她一鼓作氣地問,不給自己退怯的機會。
他閉了閉眼。「我要氣什麼?」如果可以,他一點都不想再跟她談論這個話題。
「好比我跟你朋友出去,卻沒先跟你說一聲?」事實上她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只好隨意猜測。
「妳要跟誰出去,我管得著嗎?」
「不是啊,這是一個尊重的問題。」
尊重?他掀唇冷笑,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著:「妳覺得仲華怎麼樣?」
「他人很好,很幽默也很健談,不管跟他聊什麼他都能搭上話題,而且他也懂攝影,他之前跑到美國黃石公園拍了一些照片,打算下次帶來給我看。」她說著,不禁露出神往的笑。
黃石公園呢,那裡頭的峽谷區,一直是她最嚮往拍攝的場景,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一定也要去一趟黃石公園。
李則天對拍攝地點的神往,看在丁子毓眼裡,卻像是對黃仲華的愛慕,那柔媚的眼神扯痛他的心。
「那很好啊。」他意興闌珊地道。
很好,她遇到對的人了,他應該要祝福她,等將她改造完之後,其餘的就不是他的工作了。
「對呀。」她笑瞇眼。
丁子毓垂著眼沒再搭話,瞬間車內的氣氛再次凝滯。
李則天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真覺得今天的他讓人摸不著頭緒。
想要再開口時,突地聽見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而近靠近,她回頭望去,看見救護車從對面車道逆行往前,然後停在塞車的最前端,她才恍然大悟。
「子毓,前面應該是發生車禍了。」她說著,瞇眼看向前方,但因為車龍太長,她看不見車禍現場。
就在她盯著前方時,發現前頭的車微微動著,丁子毓卻沒有跟進,她不由疑惑地看著他,驚見他竟痛苦的皺起眉,雙手用力地環抱住自己。
「子毓,你不舒服?」她輕觸著他,驚覺他的手冰冷得好嚇人,而且微微發顫。「子毓?!」
丁子毓皺緊眉頭,緊抱住自己的力道幾乎要將骨頭掐碎。
唯有掐痛自己,他才能與體內爆開的恐懼抗衡。
「子毓,你說話,跟我說你到底怎麼了?」她手足無措,只能橫過身將他抱住。「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她溫柔的環抱像是黑暗中的煦暖光源,在恐懼之中鑿開了一個洞,讓他可以呼吸,不被恐懼引起的恐慌症給逼進黑暗極限裡。
「不是……」他痛苦的低喃著,試著回抱住她,把臉貼在她肩上,把她當成浮木。
「可是你身上好冰。」嚇到她了。「你一直在發抖。」
「我討厭救護車的聲音。」
說著,他感覺雙耳被溫熱的掌心給覆住,接著她貼在他的耳邊低喃,「這樣呢?有沒有好一點?」
他不由張開眼,直睇著她近在眼前的擔憂神情。
她的眼黑白分明,蓄滿擔心,她的唇貼得很近,一張一闔的說著話,一點一滴的消弭他的恐懼。
「有,再跟我說些話。」直睇著她,他的身體還是會因為恐懼而不自覺抽顫,會為了對抗恐慌而出現不規則的擺動。
「說說……其實我昨天出去,偷吃了一塊排骨……可是那是湯裡頭的排骨,而且我挑了最小塊的,用一個鐘頭慢慢吃完。對不起,我騙你……可是你之前說要弄給我吃都沒有……」她說著,扁嘴,一臉小媳婦樣,好惹人憐愛。
他不禁虛弱地勾著笑。「好吃嗎?」
「不好吃,還是你煮的才是最棒的,所以我在想要是哪天你不弄給我吃,我一定會餓死的。」
她最極致的讚美終於讓他露出了一抹像樣的笑,也在同時,一併將他體內的恐懼清掃一空,只剩下抗衡恐懼過後的疲憊和虛軟。
這是第一次,他的恐慌症發作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恢復正常。
「說好的喔,到時候你真的要招待我一年份的吃到飽,到時候我一定要吃你最拿手的炸沙朗吃到飽。」光是想像,她就無法控制口水的分泌。
「好,看妳要吃什麼就吃什麼。」他無力地靠在她肩上。
頓時,李則天心頭不斷地顫著,這才意會到她還是頭一次跟男孩子這麼靠近,儘管是她最麻吉的麻吉,貼這麼近,她還是有點害羞。
但害羞之餘,能被他這麼依靠,她很開心。
突地,後頭喇叭聲響,李則天看向前方,發現前頭的車已經拉開一段距離了。
「子毓,你能開車嗎?」
「再給我一分鐘。」他還捨不得太早放開她,他喜歡她的溫柔貼心,在他軟弱的時候給他勇氣。
「不然我開車好了。」
「妳會開車?」
「不會。」
丁子毓突地笑出聲。「不會開車還打算要開車,妳是想把我的車撞爛?」
「只是直線前進而已,應該不會很難嘛。」她沒開過,可是她坐車的經驗很豐富的。
「我不想再聽到救護車的聲音了。」意指,他可不想把車交給她肇事。
「我會摀住你的耳朵,然後在你耳邊說話,到時候你只聽得到我的聲音。」她笑道,壓根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他勾笑,稍稍拉開一點距離,她急忙扣著他的手腕,想要等他再恢復一點,然力道過大,不小心在一拉一扯之中將他腕間的護腕給拉歪,露出了一條醜陋的傷痕,教她怔住。
丁子毓立刻拉回護腕,將傷痕藏妥,不動聲色地說:「坐好,我要開車了。」
「喔。」她乖乖坐回位置。
打認識以來,他的左手腕上總是戴著護腕,她一直以為因為他是廚師,所以在拿鍋的那隻手上戴護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剛剛匆匆一瞥,她發現了一個他蓄意藏起的傷痕。
那是傷痕,絕對錯不了。
而那個位置……是很多不愛惜生命的人會劃下的位置,他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竟讓他選擇自殘?
難道是因為他女友去世?
他恐懼救護車的聲音,是否也和他女友去世有關?
她從來不會打探子毓的隱私,所以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健在,是不是有兄弟姊妹,因為他總是築著牆不讓人太靠近,而她不想破壞彼此的友好關係,所以一直選擇沉默不過問。
可是現在的她好想知道他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讓他築起牆不讓人靠近,可是她又怕一但追問了,她會從牆內再次被推出牆外。


來到魔髮師沙龍門口,一票人從玻璃門內走出,列隊歡迎。
「女王駕到,恭迎聖駕。」
李則天一下車,那帶頭的男人便高聲喊著,引起附近路人的注目,教她羞得趕緊衝向前。
「裴君凡,你在幹麼?」她想掐死他。
「迎接妳啊。」裴君凡說得理所當然。「喂,妳以為每個人來都能享受同等的禮遇嗎?是妳才有耶。」
「不用了,我一點都不需要這種排場。」她只是個小人物,不需要他開門迎接還唱名咧。
「有什麼辦法,我只要一聽到妳的名字,就忍不住想要下跪啊,女王耶,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女帝耶。」他笑得很痞,彷彿以欺負李則天為樂,然而欺負的手段又不怎麼惹人厭。
「我又不是她!」喔,她真的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
「不然改名好了。」
「不要,這是我爸取的名字。」雖然她曾經很怨爸爸為什麼給她取這個名字,害她從小就很討厭自我介紹,可是這個名字是爸爸留給她最後的紀念,當然不能改。
「那我就只好繼續恭迎聖駕了。」裴君凡往她肩頭一搭。
李則天火大地瞪著他,還沒回嘴,餘光已瞥見一隻手將裴君凡給推開,她側眼望去,發現丁子毓的臉不只冷還很臭,甚至泛著鐵青。
丁子毓瞪著剛剛將手搭在李則天肩上的裴君凡,他穿著隨興又有品味,頭髮剪得有型,完全像個都市雅痞,看得出眉毛修過,讓那雙幽黑的眼更深邃,俊美得像是電視偶像劇裡的花美男,可惜嘴角的笑意有點壞,態度很輕佻,看著看著就讓他覺得拳頭很癢。
裴君凡也在打量著丁子毓,笑得很愉悅。「小天,有護花使者了?」
「不是啦,他是我麻吉。」李則天趕緊站到兩人中間。「子毓,這一位是魔髮師沙龍的老闆兼設計師,他跟容禎是舊識,所以我也認識他很久了。君凡,這位是私饗的老闆,是我麻吉。」
呴,臭君凡,那張嘴老是亂講話,待會要是讓子毓心情變差,她就扒了他的皮。
「妳把我介紹得好仔細,怕他誤會生氣啊?」裴君凡笑得很賊,最喜歡挑撥兼煽風點火。
「我……」
她手足無措,更氣人的是,她的好同事容禎和韋納思竟然就坐在店裡看戲,壓根沒打算幫她。
「不好意思,她應該要進去剪髮了吧。」丁子毓淡聲道。
裴君凡上下打量著他,笑瞇眼比了個請的手勢。「當然,請進。」
李則天見狀,趕緊拉著丁子毓往店裡走,發現裡頭已有客人,可裴君凡竟還要設計師列隊歡迎,把客人丟到一邊去,真是不正經。
「小天,這邊,我幫妳保留了VIP。」裴君凡招招手。
所謂的VIP是個半遮蔽的空間,位在沙龍的最底部,兩邊有霧面玻璃屏風,能保有安靜和隱私,正前方是面大鏡子,後頭還有客用沙發。
「子毓,你在這裡等我,這邊有沙發,你坐在這裡。」李則天拉著他到後頭的沙發坐下。
剛好走到沙發邊的韋納思和容禎聞言,不禁對看一眼。
「真教人心寒哪,小天竟然重色忘友到這種地步。」韋納思誇張的嘆氣,一雙妖豔勾魂的眼眸來回看著他倆的互動。
「不是啦,那是因為子毓剛剛……」身體不舒服,應該休息一下。
李則天話未完,丁子毓已一把拉住她,不讓她繼續說。
「他怎樣?」容禎視線淡掃過他。「他的臉色還滿黑的,去曬太陽了嗎?要記得防曬。」
「不是,他那是氣黑的。」韋納思附在容禎耳旁,假裝私語卻說得很大聲,笑得很媚很挑釁。
「喔,是這樣子呀。」容禎天生冷臉,情緒並不明顯,可是和韋納思的一搭一唱毫不含糊,依然可以讓丁子毓的臉色更黑。
丁子毓悶不吭聲地看著她倆。
韋納思是極色的老闆,經營替人造型化妝的時尚工作室,身兼化妝師,以前曾經是紅極一時的模特兒,對美自有一番見解。而容禎是造型師,也是個美人胚子,小天則是攝影師,替許多藝人和模特兒拍照,她身邊接觸的全都是最美的人,她的不修邊幅在這裡也形成了一面奇觀。
許是她看過太多虛假的美麗,才會讓她堅持保持原本的模樣……硬是要改造她,他開始覺得是否太勉強她。
「嗄?」李則天不解地看向丁子毓。
生氣?為什麼……他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好了,小天快點過來。」裴君凡拍著手。
「去去去。」容禎推著她往前走。
李則天坐在椅子上,原本還疑惑丁子毓為什麼又生氣,但一坐下,就轉而開始煩惱自己的荷包。「唉,剪個頭髮幹麼還弄到VIP?」
魔髮師沙龍的設計師指定費已經不便宜了,再加上VIP的話……唉,看來她相中很久的鏡頭,得要再緩一緩才能買了。
「小天寶貝,這是給妳的特別禮遇。」裴君凡走到她身後,看了丁子毓一眼,故意傾前把臉貼在她臉旁,看著鏡中的她。
「那你是不是會給我折扣?」
「當然,小天寶貝,我一定會給妳滿意的折扣。」透過鏡子看著後方的丁子毓臉色深沉得想殺人,他樂得貼得更近。「哇,妳的皮膚真好。」
「會嗎?」她笑著,突地瞥見鏡中的丁子毓,他雙手環胸,神情森冷,臉臭到極點,嚇得她趕忙將裴君凡推開一點。「那個,快點剪吧。」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都還沒搞清楚子毓為什麼生氣,他現在的表情又變得更嚇人了……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裴君凡挑著眉,乖乖地站直身,拉開她的髮帶,輕攏著她的髮。「容禎有跟我說過要剪什麼髮型,只是不知道妳自己意下如何?」
「那就照容禎說的吧。」容禎的眼光不可能會有錯,最重要的是,她想要趕緊把頭髮弄好,離開這裡。
裴君凡掛著壞心眼的笑,拿起黑色繩圈把她的長髮紮到肩頸處,然後慵懶地拉過小推車,拿起利剪二話不說從紮起處剪下。
腦後的重量瞬間消失,李則天錯愕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裴君凡解開了繩圈,她的長髮竟然只到肩膀。
丁子毓也怔住,沒想到那傢伙竟然一口氣把她的頭髮剪得這麼短。
「其實小天不適合留長髮,剪成鮑伯頭可以讓厚重的感覺削薄,兩側到腮邊的位置剛好遮掉她圓潤的臉型,比較顯瘦。」容禎淡聲解釋著。
「我也覺得很適合。」韋納思很認同地點點頭。
髮型還沒弄好,丁子毓沒有太多想法和意見,他比較在意的是李則天能不能接受。
「喏,妳看。」裴君凡將剪下的髮拿到她面前晃著。「這些可以拿來製作假髮,幫助很多需要的人,相信妳一定很樂意吧。」
李則天唇角動了動。「嗯。」看在可以幫助人的分上,那就這樣吧,況且剪都剪了,也不可能黏回去吧。
嘆了口氣,她偷覷著鏡中的丁子毓,看他的表情似乎比較緩和了,她也稍微安心,便沒有壓力地跟裴君凡開始東聊西聊。
丁子毓看裴君凡俐落地幫她洗頭,甚至還逗得她哈哈大笑,一顆心不斷地下沉。
再見那個男人的手指於她的髮間穿梭,在容禎的指揮之下,他手中的利剪像耍特技般的在她的髮尾甩動著,他竟產生了一幕又一幕的暴力想像,想拉開他的手、想剁了他的手……丁子毓不禁自問,他這症狀會不會太嚴重了一點。
「我說子毓啊,你目露兇光哪。」
耳邊傳來韋納思的戲謔笑聲,他瞧也不瞧她一眼。「妳眼睛不太好,納思。」
他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情,但此刻他是真的很不爽。
原以為她的長髮被剪,她會沮喪甚至難過,但她看起來不怎麼排斥,甚至還和那傢伙有說有笑……看來是他想太多了,哪個女人不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饒是她,也喜歡煥然一新的自己。
「不會喔,像我一眼就發現小天瘦了不少,真想知道你是用了什麼魔法。」她也很想要討教。
「不過是調配菜單,讓她消水腫。」
「哇,這真是對症下藥啊,小天是標準的內分泌失調,她水腫得很嚴重,就連雙眼皮也都是拋拋的,可是今天一看,她的拋拋眼不見了,眼窩也出現了,整張臉變得立體,更加顯露她原本的優勢。」韋納思邊說邊比劃著。「她可以上裸妝,在眼睛和唇上一點色彩,稍微加強一點就好。」
「她的膚質很好。」他認同地點點頭。
在車內趴在她肩上時,他的臉摩挲著她的臉頰,那細膩的觸感還殘留在他臉上。
「那是因為我強迫她保養。」韋納思笑睇著他。「不過,請問你怎麼知道她的膚質很好?用看的?還是用摸的?」
丁子毓眼角抽動著,直接當作沒聽到,根本不回應。
真不知道小天怎能跟這些人和在一起,還能保持最純樸的直率和爽朗。
韋納思瞧他不回答,更加證實了她的猜想,打算待會找容禎一起八卦兼下注,賭這兩個傢伙要什麼時候才會開竅。
「好了,不錯吧。」
裴君凡收起吹風機,拿著鏡子讓李則天前後看著。
李則天前看後看,忍不住扁起嘴。
「幹麼扁嘴?」容禎冷睨著她。
「剪這麼短,頭髮綁不起來,我怎麼工作?而且前面這裡很短,到時候要是有風的話一定會亂飛。」把頭髮剪掉她倒是無所謂,可是頭髮短到會影響她工作就讓她很鬱悶了。
「妳想到的只有這些?」容禎沒好氣地拉著她。「走啦。」
「去哪?」
「換衣服啦,還能去哪。」
「還要換衣服?」
「走!」容禎強押著她朝沙龍的更衣室走去。
裴君凡收起用具,步伐優雅地走到韋納思和丁子毓面前。「納思,這傢伙到底是小天的誰?」
丁子毓微揚起眉,覺得這痞子真不是普通的討人厭。他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竟然問著他身旁的韋納思。
「誰呢?」她笑得促狹。
丁子毓擺著酷臉,來個相應不理。
韋納思和裴君凡交換了個眼神,兩人心知肚明。他們都在同一個圈子生活,身旁的人有些風吹草動,其實他們早已掌握了第一手的資訊。
小天犧牲了假期跑到山上跟他同居,他還熱心地幫助她減肥,照顧她的生活起居,為她做菜……說他們之間沒什麼,誰信!這兩個傢伙全都少根筋了是不是?
第六章
見丁子毓充耳不聞也不講話,裴君凡笑咧嘴,想了下,道:「既然他不是小天的誰,那我就可以追小天嘍。」
裴君凡說得似真似假,一臉痞子樣。
「你沒資格。」丁子毓想也沒想地道。
「又不是你說了算。」
「小天的眼沒那麼瞎。」
「基本上我是覺得她挺瞎的。」像是蓄意跟他槓上,裴君凡意有所指的說。
丁子毓瞇起眼,覺得今天讓他很不愉快。
他開始後悔自己幹麼那麼一頭熱,非要替她籌劃報復計劃不可,覺得自己簡直是蠢死了。
她明明就有很多人追,他何必讓她變得更漂亮?
「我不要穿這種衣服啦。」
「妳不要再扯了!」
後頭突地傳來李則天和容禎的大嗓門,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後面。
「太短了啦!」
「短妳的頭,給我出來!」
話落的瞬間,丁子毓看見容禎拉著李則天走出更衣室,她穿著裸色系的雪紡紗洋裝,將她的膚色襯得又白又嫩,斜肩的設計微露鎖骨,簡單略寬的線條,在走動之間顯得搖曳生姿,風情盡現。
彷彿脫胎換骨一般,李則天看起來又高又纖細,蓬鬆的髮型讓她的五官更加突出立體,濃眉襯得大眼有神,秀鼻底下的豐嫩唇瓣微啟,頓顯耀眼豔色,洋裝裙襬如水花在她姣美的長腿邊擺盪,她美得出乎眾人意料。
丁子毓轉不開眼,不敢相信褪去那身棉T和牛仔褲的她,竟擁有如此惹火的身段。
她哪裡需要減肥?她不瘦,完全符合他的美感,她更不胖,根本沒有再減肥的必要。
裴君凡瞧丁子毓看直了眼,快步走上前往李則天身邊一站,她硬生生看起來又小了一號,更顯纖弱。
「哇,美人,明天開始妳就穿這樣上班。」韋納思上下打量著她。「就跟妳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的嘛。」
「穿這樣我怎麼工作?」李則天做了一個蹲馬步的動作。
「給我站好!」韋納思將她拉起。「穿得這麼淑女漂亮,麻煩妳不要做這麼粗魯的動作好嗎?」
「所以說穿這種衣服沒有辦法工作嘛。」她東拉西扯,沒辦法適應這種輕飄飄的布料,還有雙腿的涼意。
「穿這種衣服可以讓妳參加婚禮時,成為婚禮上的焦點。」韋納思說著,拉起衣服上的標牌。「欸,這是九號耶。」
「嗯,對呀,比我想的還要小一號。」容禎輕點著頭。
「哇……子毓,你真的是太神了。」韋納思一臉敬重地看著丁子毓。「才幾天而已,你竟然讓小天少了一個尺碼。」
小天的骨架大,再加上愛穿寬鬆衣服,很容易讓人以為她很壯碩。而她剛剛覺得小天瘦了不少,沒想到瘦身效果竟好到這種地步,瘦得很均勻,而且讓小天的氣色更好。
丁子毓這才回神,撇了撇嘴。「方法很簡單。」
「給我菜單,我可以賣人。」她的工作會碰到很多藝人和模特兒,她們最需要的就是效果一絕又健康的減肥菜單。
「別傻了,那個菜單作法很麻煩。」李則天把小惠跟她說的作法簡單敘述一遍。
眾人聽完,莫不一愣一愣地看著丁子毓。
「……也沒有那麼麻煩。」丁子毓被他們的目光逼視得不得不解釋。「很多菜的前置作業本來就繁複。」
「下次我一定要到你店裡吃吃看。」裴君凡不禁對他的手藝起了興趣。
「一絕。」極色工作室的三大美人有致一同地舉起大拇指。
「不過想減肥的人千萬不要去。」這句是李則天有感而發說的。
「怕什麼?吃胖了再請他幫忙瘦回來不就好了?」裴君凡看著丁子毓,摸了摸下巴說:「這樣好了,要是下次去你店裡吃飯,你給我折扣,那小天身上這套衣服我打六折賣給你。」
夠義氣了吧,畢竟這些服飾是品牌寄賣,他能拿到的優惠也不多,所以算是半賣半送了。
「為什麼要賣給我?」他問。
「對啊,為什麼要子毓買?」李則天也不懂。
看著這兩人的呆樣,裴君凡不禁拍額低吟著,決定下猛藥。「好,我送!」
「關你什麼事,為什麼要你送?」丁子毓皺起眉。
男人送女人衣服,只有一個目的。
「不然你送。」裴君凡笑得很痞。
「為什麼要我送?」
「你很奇怪,要你送,你不肯,我要送,你又有意見,你到底是怎樣?」
「你才奇怪,這是強迫推銷嗎?」
「喂,你覺得不好看嗎?你眼睛有沒有問題?看不出來她穿這套衣服很正嗎?」裴君凡往李則天肩頭一摟,將她往懷裡帶。
丁子毓不由分說的動手推開他,反手拉著李則天走。
「喂!這是搶劫嗎?」裴君凡不禁發噱。「那是我店裡的衣服耶。」
韋納思早已經在一旁笑到不行。
「放心,納思買單。」就連容禎也忍不住嘴角堆疊出笑意。


丁子毓的心情很不好,彷彿有什麼在體內不斷地醞釀發酵著。
一早醒來,他難得沒有立刻下樓,而是坐在房內發呆。
事情已經到了無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他不能忍受那女人和其他男人靠近,這種心情和他一開始的計劃是背道而馳的。
於是,他糊塗了,開始懷疑自己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他愛上她了?
怎麼可能?他認識她三年了,要愛早就愛了,怎麼會直到現在才愛?
況且,他還能愛嗎?他的心都死了,怎麼愛?十二年前他的心便伴隨著牧晴一起葬在山上,怎麼愛?
可是,當他的恐慌症發作,她擁著他時,確實讓他安定下來,徹底安撫了他又是不爭的事實。
坐在床邊,他托腮沉思,直到外頭響起敲門聲。
「子毓,你醒了嗎?」李則天在門外輕聲問著。
「有什麼事?」他低聲問。
「我要去工作了。」
「……路上小心。」
「我會記得你的吩咐,絕對不會吃到肉的。」她握緊拳頭,給予他承諾。
打從昨天回來,他倆都沒再說過半句話,見他板著臉,她就說不出半句話,她真的很討厭他們之間沉悶凝滯的氣氛,很不喜歡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沒有必要,妳已經很瘦了,不需要減肥,妳可以吃任何妳想吃的,還有……」他頓了下,起身開門,看著她蛻變後讓人難以漠視的美顏。「我覺得妳可以搬回去了。」
李則天心裡急得慌。「可是距離婚禮還有一段時間,我住在這裡才能控制飲食,要不然等到婚禮時說不定我就復胖了。」
她還想待在這裡,她喜歡跟他這麼貼近的相處。
「妳開心就好。」他淡道。
「喔。」雖然得到繼續留宿的允許,可是她開心不起來,因為他看起來並不開心,好像很勉強。
「去上班吧。」
「喔。」她垂下小臉,正要離開,包包裡的手機忽地響起。「喂?叔叔……嗄?奶奶感冒了?怎麼會這樣?嚴重嗎?要不要緊?」
正要關上房門的丁子毓聞言,不禁手一頓,等她說完電話。
「喔喔喔,我知道了,我如果找到空檔一定會回去看她……嗯,叔叔,對不起……嗯,再見。」
看她難過的皺緊眉,他不由問:「奶奶的狀況怎麼樣?」
「叔叔說奶奶感冒,引起肺炎,雖然已經控制住了,可是現在還在醫院裡……我想去看奶奶,可是我今天得去工作,找不到人替代。」她急得像是快哭出來一樣。
「別擔心,奶奶不會有事的。」想也沒想的,他伸手將她摟進懷中。
在他眼裡,她像是耀眼的燦陽,不管何時總是掛著樂觀又爽朗的笑,當她勾不出笑時,像是烏雲蔽日,讓他心疼。
李則天微怔,他的體溫透過輕薄的布料燙著她,教她心跳狠狠地漏跳了一拍,感覺害羞,但愉悅卻凌駕在害羞之上,像是給了她勇氣般,讓她的恐懼遠離。
「嗯,奶奶一定會沒事的,我明天再跟納思請假回去看她。」她抬眼,揚笑。
那笑意像是突破了烏雲,綻露出光芒。
丁子毓怔忡,莫名渴望,引發衝動。
不自覺的,他逼近著她,逼近著不知他意圖,笑得美麗的她,就在即將覆上她的唇之際,他從她眼中看見錯愕,耳邊聽到林保惠的大嗓門—— 
「毓哥,八點半了,你……」林保惠三步併作兩步的上樓,撞見兩人相擁這一幕,當下暗×了一聲,好恨自己幹麼挑這時候上樓,真想打斷自己的腿算了!
「吵死了。」丁子毓故作鎮靜,輕輕地放開她。「去上班吧。」
李則天還沒回神,心跳得很快,頭有點暈,身體也微顫著。
「好。」她有些魂不守舍的下樓,和林保惠擦身而過時都沒跟他打招呼。
林保惠看她一眼,皺緊眉,等著領罰,然而卻等到—— 
「謝了。」丁子毓拍拍他的肩。
就差那麼一點,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吻她,不管她的錯愕或抗拒的強吻她。
林保惠眉頭皺得快打結,不能理解他到底是在謝什麼。


病房裡該是冰冷和安靜的,但是李家人自有一套樂天邏輯,再冰冷的病房都能變成鍋裡正滾燙的湯,沸騰得很。
而且,丁子毓懷疑,問題是出在他身上。
「好了,你們幾個,有事要忙的儘管去忙,我要休息了。」李奶奶像是察覺他的不自在,出言要兒子和孫兒女們暫時退場。
「奶奶,那我也先走了。」丁子毓見狀,起身收拾他帶來的藥膳雞湯鍋。
「子毓,奶奶還想喝湯耶。」李奶奶忙道。
「那好,再喝一點。」丁子毓又替她盛了一碗,小心地遞給她,一回頭發現原本毫不掩飾對著他竊竊私語的李家人已全都離開。
「子毓。」李奶奶小口小口的喝著。
「嗯?」
「你對小天真好。」她說。
「也還好。」
「不是吧,如果只是一般交情,你有必要代替她來探視我,甚至還特地熬了湯帶到南部來?」剛剛大夥會議論紛紛,那是因為他說他是代替小天來探視的,這種說法帶著曖昧,很容易引人揣測。
「我說了,那是因為我害她沒辦法趁著假期回來看您,所以……」
「子毓,這三年過年時,你總是會到家裡準備年夜飯,每年菜色都不一樣,那是很耗費心思的事,只是朋友,你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而且你很寵小天,你沒發現嗎?」李奶奶是旁觀者清,早已看穿他總喜歡笑睇著小天吃他親手烹調的菜。
丁子毓沉默不語。寵她?他不知道……他只是喜歡看她吃自己準備的菜時那滿足的笑臉。
「子毓,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小天,那麼我希望你離她遠一點。」
丁子毓驀地抬眼,不懂她為何如此要求自己。
離她遠一點?他不喜歡這種要求,甚至不能接受,就像是他已經習慣陽光照耀,卻要突然將他關進牢裡。
「因為你太好,你會讓小天往後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伴侶。」李奶奶直瞅著他半晌,見他面色有所動搖,才又笑著喝了口湯,說:「但是如果你喜歡她,那就把她打包帶走吧。」
丁子毓這才發現自己竟被試探了,突覺他有點小覷奶奶了。「她可不喜歡我,我只是她的麻吉。」他撇唇笑得自嘲。
李奶奶笑瞇眼,滿意他沒反駁自己喜歡小天的事。「小天要是不喜歡你,就不會在除夕夜把你帶回家。」
「那是因為她要我準備一桌年菜。」
「我家以往的年夜飯都是廟口的阿善師準備的,她也愛得很,再說除夕夜,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人,她是不會帶回家的。」
「她不也把小惠給帶回去了?」
「小惠是她帶到你那裡的,小天說小惠是她的責任,而你,也是她的責任?」
丁子毓怔了下,沒想過這層面。
所以說……她喜歡他?忖著,心頭發暖了,企圖暖化體內冰凍徹底的部分。
「小天熱情又雞婆,但是你是她第一個帶回家的人,她還特地打過電話叮嚀我別多問你的家人……她怕你難過,她希望你開開心心的。」李奶奶頓了頓,再問:「子毓,你特地代替小天探視我,親自走這一趟,是不是也希望小天別難過,希望她開開心心的?」
在老人家的注視之下,他無法充耳不聞,更無法沉默以對。「我希望她的笑臉永遠都不會消失。」他承認,他很喜歡她的笑臉,非常非常喜歡。
看著他的表情,李奶奶笑瞇眼。


姬伶模特兒公司附設的小型攝影棚內。
「好,先暫停,放飯了。」
今天是姬伶旗下的模特兒拍攝系列春裝的日子,極色工作室三大美人都到了,韋納思負責彩妝,容禎負責造型,李則天負責定照。
拍攝工作從中午一路忙到晚上六點,預計能下班的時間恐怕還要兩個鐘頭。
「小天,便當。」容禎將雞腿便當遞給她。「妳最喜歡的雞腿。」
「喔。」李則天一放下相機,整個人失魂落魄得可怕。
「幹麼?要是便當吃不慣,我請妳吃大餐。」韋納思拉她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不用。」李則天抱著便當,卻沒有開動的欲望。
容禎和韋納思對看一眼。
「喂,昨天發生什麼事了?」韋納思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沒有啊。」
「子毓把妳帶回去,什麼話都沒說?」
她搖了搖頭,想起早上他好像要吻她的那一幕,心又顫抖了起來,雙頰不由自主地發燙。
「臉怎麼紅了,感冒了?」容禎伸手覆在她額上。
「沒有啦。」李則天急急回神,趕緊打開便當,一看到炸雞腿不禁面有難色。「容禎,雞腿給妳。」
「妳不吃?」容禎錯愕得像是見鬼。「妳不是忍很久了?」
「就是已經忍很久了,才要繼續忍,要不然之前忍的都白費了。」她很堅持,但堅持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
因為子毓要她這麼做,所以她忍,如果他會因此開心,她更應該忍。
可是,最近她真的愈來愈搞不懂子毓了……他好像不希望她留下,但今天早上感覺又好像要親她,貼得那麼近,近到她可以嗅聞到他的氣息……
「怪了,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注重自己的外表了?」韋納思微揚起眉。「妳中午那塊排骨好像也沒吃嘛。」
「也不是啦,因為子毓說只要我能瘦五公斤,一直維持到婚禮,他要請我一年份的吃到飽。」她說著兩人的交易條件。
一開始她確實是為了吃到飽,但現在是為了讓他開心。
「哇!」容禎低呼著。「真是大手筆,真希望他也能改造我,順便跟我談條件。」
「那可不行,妳已經很漂亮了。」她想也沒想地說。
不知怎地,她不願意她的好友們和他太靠近……嗯,她好像變自私了。
「對呀,尤其妳這個大胃王,要是把子毓吃倒,到時候我們上哪聚餐?」韋納思哈哈笑著。
容禎有個深不見底的胃,只要和她共餐過的都會被她嚇到。
「不過,我想顧姊一定很想認識他。」容禎道。
顧姊是姬伶模特兒公司的負責人,肯定會想要一個可以幫她管理模特兒健康和維持體重的大廚兼營養師。
「不要啦,不要給他添麻煩。」李則天急道。
一個個模特兒都是魔鬼和天使,他要是天天在這堆天使魔鬼中打轉……她不喜歡,她不要。
「怎會?這算是幫他增加收入耶。」韋納思意會了容禎的意思,立刻附和,只為了確定小天的心思。
「可是他……」
就在她詞窮時,外頭有人開了門,喊著:「小天,外找。」
她抬眼望去,驚見竟是丁子毓。「子毓,你怎麼來了?」她趕緊跑向他。
丁子毓將手中的提鍋遞給她。「這是我弄給奶奶的雞湯,奶奶說剩下的要我帶回來給妳吃。」
她怔住。「你……」
「如果不是我,妳前幾天就能回去看奶奶,所以今天我幫妳去醫院探視她老人家了,奶奶的精神還不錯,喝了不少雞湯。」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拍了一段奶奶的影片,妳慢慢看,回來時再還我。」傳影片給她會花點時間,他怕打擾她工作,索性把手機直接給她。
「子毓,謝謝你,你對我真好。」她扁著嘴,淚水在眼眶打轉。
真的,他對她真的是超好,沒話說的好。
丁子毓撇了撇唇。「也還好,我說了都是因為我,所以妳才……」
話未說完,她已經撲到他懷裡緊緊抱著他。
「謝謝你,真的……我要怎麼報答你才好……」
聽著她濃濃的鼻音,他不禁憐惜地輕揉她的髮,可餘光瞥見韋納思和容禎的賊笑,他又驀地放開她。
「好了,我要回去了。」
「喔,我會早點回去。」
「騎車小心一點。」
「你開車也要小心。」
他點點頭,近乎落荒而逃。
李則天拿著他的手機,一顆心好暖好暖,感動得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她的感謝,只能緊抓著他的手機,讓那份感動深深地沁入心底最深處。
「你開車也要小心。」耳邊突地響起韋納思模仿她剛剛說的話。
「妳幹麼啦?」她羞得跺腳。
「天啊,原來妳也會撒嬌。」容禎忍不住地摩挲著雙臂,像是要搓掉臂上的雞皮疙瘩。
「我哪有?」
「還說沒有?」容禎不禁翻白眼。「說,你們到底進行到哪個階段了?」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她一頭霧水。
「不要跟我說,你們兩個沒在交往。」容禎面露兇狠,準備刑求逼供。
「哪有?他怎麼可能跟我交往?」李則天羞得滿臉通紅。「拜託,妳們想到哪裡去了啦?子毓是我的麻吉,我們只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他怎麼可能會喜歡我?」
天啊,她羞得不知道要把臉藏到哪去。
她和子毓?她想都不敢想。
容禎和韋納思面面相覷。
「那妳呢?妳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我不相信妳一點都不喜歡他。」韋納思也端著晚娘嘴臉追問。「妳連孟爛貨都看得上眼,我不相信妳看不上丁子毓。」
「子毓對我而言像是遙遠的星星,我從來沒想過也不敢想像……」她想談戀愛,但是絕對沒把他列在考量之中。
「可是妳喜歡他吧。」容禎一針見血地說。
李則天羞紅臉,說不出話。
喜歡……是一定有的,可是她現在搞不懂自己對他是朋友的喜歡,還是「那一種」喜歡,因為……她根本沒有真正喜歡過一個人,所以就算失戀,對她而言頂多是有點失落罷了,還談不上難過,但如果子毓不理她,她真的會很難過。
想著,答案似乎已經昭然若揭……喜歡他,其實是很容易的事,因為他對她實在太好了,不過她沒有勇氣跨過那條界線,她怕跨過去了之後,連最基本的立足點都沒有。
李則天忖著,握在手中的手機突地響起,她看上頭的來電寫著「仲華」,猶豫了下,還是接起了電話。
「喂?」
「呃,這是丁子毓的手機嗎?」
「仲華,我是小天啦,剛剛子毓有事所以把手機暫放在我這裡,如果你要找他的話,差不多半個鐘頭後你再打電話過去私饗。」
「小天啊……」那頭沉吟了下。「剛好,找妳也是可以的,待會有沒有空?」
找她,效果也是一樣的。


火鍋店內燈光明亮,各式菜色鮮嫩誘人,李則天卻將所有的肉片挑出,只留下蔬菜,就連湯也不品嚐了。
她邊和黃仲華聊著,邊嗑著每種燙熟的菜,覺得味道完全比不上丁子毓親自熬煮的蔬菜湯。
「妳剛剛說,他今天跑去南部一趟?」黃仲華驚訝不已地看著她。
「嗯,就像我說的,他是因為覺得害我的假期泡湯,所以才幫我跑這一趟。」她說著,說服自己千萬別因為子毓對她的好,引發了不必要的誤會。
黃仲華還是好驚訝。
十二年前,別說獨自南下,子毓連開車都不能,可是他現在居然為了小天特地南下,這實在太令他驚訝了。
「有問題嗎?」她覷著他,不懂他為何一直看著自己。
「不,妳剪了新髮型,我覺得很好看才盯著妳。」
「這是昨天剪的,子毓載我去的。」
「子毓很看重妳。」他含蓄地說。
「會嗎?」她垂著眼,不希望自己因為旁人的話產生不必要的聯想。
「妳知道子毓的過去嗎?」見她搖了搖頭,他再問:「妳沒問過?」
「子毓如果想說就會告訴我,他如果不想說,我就不問。」
黃仲華輕點著頭。「也許是因為妳這種個性,所以他才沒排斥妳。」
「不會啊,我不覺得子毓會排斥人,他對小惠也很好。」雖然兩人很常鬥嘴,但要是真的討厭的話,他連理都不理人的。
「那是他自個兒找來的員工,要是真討厭,他怎麼會用他?」
「不是喔,小惠是我帶去給他,強迫他收留的。」她沒心眼地道。
黃仲華這會驚訝得連嘴都微張著。「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子毓所有的改變全都是因為她。
不管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這些對子毓而言都是很好的改變。
「很奇怪嗎?」她問。
「不,很好很好。」黃仲華笑睇著她。「妳知道子毓的左手腕上為什麼一直戴著護腕嗎?」
她眼皮動了下。「保護手腕啊,他是個廚師嘛。」她挑了個最合理也是她以往的想法。
「不,他的護腕底下藏著祕密,妳想知道嗎?」他試探性地問。
李則天搖了搖頭。「子毓的祕密,除非是他告訴我,否則我不想透過他以外的人知道。」這是最基本的隱私,她不想破壞她跟他之間的平衡。
黃仲華滿意的笑著點頭。「小天,如果可以,我希望妳一直陪在子毓的身邊。」
若這兩人能變成情侶,就是最棒的結果。
不過看子毓那樣子……他應該再推他一把。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會這麼做。」她說得理所當然,卻突地發現自己說得太快,趕忙解釋道:「呃,我的意思是說,就是他永遠的好朋友。」
黃仲華看她羞澀的模樣,意味深遠地直睇著她,心裡已有打算。就這樣開心的和她共進了晚餐之後,才把她送回山上。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私饗的燈還亮著,遠遠的,李則天便看見丁子毓靠在露臺邊的欄杆抽菸。
距離有點遠,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她開始緊張了。
車子一停,她看見他陰沉的眼眸,急著要下車,身旁的黃仲華卻突地拉住她,她失去平衡往後倒,感覺頰上有抹溫軟,不由錯愕的看著他。
黃仲華朝她笑了笑,比她快一步下車。「子毓,不好意思,我這麼晚才送她回來,你不會生氣吧。」
丁子毓冷冷地看著他。「很晚了,你該回去了。」
「好,下次有空再過來找你。」黃仲華也不囉唆,目的已經達到,逕自上車揚長而去。
反觀李則天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緩緩踏上木階,手還撫著剛剛黃仲華親過的地方,她有種做壞事的罪惡感,不敢抬眼正視丁子毓。
「子毓,對不起,我們吃得有點晚,可是……」
「上去。」他淡道。
那口吻很淡,淡得像是不願和她多談論一句,教她心頭抽得死緊,試圖勾笑再說些什麼時,卻聽他不耐的低咆道:「上去!」
她一頓,不知所措又倍感委屈,只能點點頭趕緊上樓,就怕再多待一秒眼淚就會掉下來。
待她上樓,一直坐在店裡的林保惠才搖頭晃腦的走出來。
「唉,幹麼對小天發脾氣,人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丁子毓擰眉瞪著他,還沒開口,林保惠已經先搶白了。「而且,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改造她,把她變漂亮,讓她遇到好男人,從此以後不會再被騙了,不是嗎?況且,你的朋友感覺很正派,和小天交往也沒什麼不好。」
丁子毓無法反駁。小惠說的都對,可是他就是厭惡這種狀況。
他把她變漂亮,再把她推進其他男人懷裡……他到底在幹什麼?
「還是說……你喜歡小天?」
「沒有。」他抽緊下頷。
「既然不是,你幹麼那麼在意?」他雙手一攤。
丁子毓沉默不語。
他的沉默,像是給了林保惠無比的勇氣。「剛剛那一幕,你很不爽吧。」他不是詢問,因為答案非常明顯。
丁子毓神色冷鷙地瞪著他。
「毓哥,你瞪我也沒用,親小天的人又不是我,可是你要有心理準備,因為這種畫面恐怕以後會常常看見。」見他調回目光,眉頭緊鎖,林保惠趕緊再下一帖猛藥。「但也有可能再也看不見,因為你也知道小天只要有男朋友,就不太會到這裡走動,要是嫁人的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不耐的打斷他。
他不願想像那些畫面,可這傢伙卻該死的一再提醒他可能發生的事。
佔有欲在他的心底發酵,鼓譟著他的心緒,讓他衝動的想要將小天抱進懷裡,將她佔為己有,讓她成為自己的!
而不是……而不是站在這裡,拚命地壓抑自己。
「我想說什麼?」面對他的怒氣,林保惠膽子大了,一點都不怕。「毓哥,你到底想聽什麼?還是我乾脆敲開你的腦袋,看你在想什麼好了。你腦袋可不可以清楚一點,你對小天好,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就算你遲鈍慢半拍,但現在的你明明臉上就寫著嫉妒,你還不承認?!」
丁子毓閉了閉眼,沒反駁,也無法反駁。
原以為對她好,不過是因為與她特別投緣,但慢慢的,他發現自己對她的好,早已經超過了對待朋友的程度……因為讓她開心這個想法來得太自然,因此他給予得毫不猶豫,就這樣放任感情不知不覺堆疊,直到這陣子,他才發覺原來那樣的感覺就是愛。
「既然喜歡就出手啊,我相信小天也喜歡你,真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在ㄍㄧㄥ什麼!」他很早就發現這兩個傢伙已經發展出麻吉以外的感情,「我老實跟你說啦,如果你不是喜歡小天,你當初不會收留我,也不會在小天每次失戀之後準備大餐讓她吃個過癮逗她開心,甚至這一回失戀,你還替她出頭,要改造她……那是因為你不能忍受她受到半點欺負,你想保護她,你就是喜歡她!」
真的是氣死人,明明表現得那麼清楚了,他偏偏還在狀況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夠了沒?」他微惱道。
「不夠!」林保惠突然腎上腺素大爆發,膽子大得不得了。「你自己說,今天早上你根本就是想親小天,對吧?如果不是我不識相的出現,你們早就喬下去了!」
對於這件事,他真的覺得很抱歉,因為他不該出現的!
那個「喬」字讓本來有點火大的丁子毓突地笑出聲。「你在說什麼?」下流的小孩,想到哪裡去了!
一見他笑,林保惠確定自己今晚的發言是再正確不過了。
「反正……小天缺男朋友,你又沒有女朋友,就乾脆一點嘛。」他講得夠白了,耳朵沒故障都聽得懂啦。
丁子毓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很像勸父母不要離婚的小孩,頓時很想笑。
「笑什麼?我現在談的話題很嚴肅,你明明就喜歡小天,為什麼不行動?」見他像是要反駁,林保惠很帥的往他肩頭一搭。「毓哥,人生苦短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猶豫什麼,可是人生只有一次,你確定你真要錯過?」
斜睨著他,丁子毓哭笑不得。為什麼他要被一個毛頭小子當心靈導師?可是說來也怪,他的話還真打動了他。
他不禁自問,人生只有一次,他真的要錯過?
他真的不能再擁有?沒有人限制他,更沒有人阻止他,一切取決於自己,他可以自由作主,沒有任何人可以干涉。只要他想要,他就有擁有小天的機會……
跟在丁子毓身邊兩年,林保惠多少看得懂他冷臉底下的真正情緒,知道他正在深思,而且沒有生氣,心裡也放鬆許多。
「毓哥,我話就說到這裡了。」林保惠一副老油條模樣,拍拍他肩頭。「有些事呢真的是旁觀者清,我現在已經在點你了,你再不趕緊把握,到時候她要是真的跟人跑了,你哭也沒用。要是真喜歡,現在出手,正是時機。」
丁子毓微揚濃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多謝小惠哥的金言良語,我是不是應該好好感謝你?」
「感謝的話就不用多說了,我個人比較喜歡實質的補貼。」他伸出手指輕搓著。喏,有些話彼此心知肚明,就不用多說了,對不?
丁子毓笑瞇眼。「再囉唆我就資遣你。」
「喂……」懂不懂道義啊,兄弟。
「閉上嘴,就加你這樣。」他伸出一個手掌。
林保惠登時心花怒放。「毓哥,你真是上道。」不是他要說,好幾次他都好想到勞工局投訴他,他工作兩年都沒加薪,沒想到這一次毓哥出手就這麼闊……他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是吧?
「五百。」
林保惠一愣。「喂!」
「等你考過了乙級,就加薪五千。」
「我還沒考丙級耶。」
「所以我等你。」
「毓哥,你人真好。」×,沒人性的傢伙。
「應該的。」拍拍他的肩,丁子毓上樓去了。
經過這一談,他的心情豁然開朗,不過有件事,他明天得先去處理才成。
第七章
隔天,凌晨四點,丁子毓輕裝上山。
循著熟悉的山路來到那片咸豐草前,他坐在老位置上。
天色是靛藍染著淡紅,綠染的山昏暗不明。
看著幾乎被咸豐草給掩埋的小小石碑,他輕聲道:「小晴,我好像很久沒在這時間來找妳了。」
有些事剖開審思了,他才驚覺小天介入他的生活之後,他的生活開始改變,曾有的痛苦折磨彷彿因為她的存在而逐漸消失。
「十二年了……感覺已經很久,又像是昨天才發生。」
人真是一種奇特的生物,十二年前失去小晴那一晚,他覺得自己雖還活著,但已經跟著小晴一起死去,那深沉的罪惡感和失去最愛的傷痛將他狠狠扯裂,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睡、不敢清醒、不想面對。
他把自己沉入海底,在周身築牆,不讓任何人靠近,直到小天出現……
「小晴,妳最喜歡的花是咸豐草,那時我總覺得咸豐草不能算是花,但妳說咸豐草不起眼卻有許多功效,妳愛內在更勝外在……我突然覺得,咸豐草就像小天,她像不起眼的野花雜草,可是她治癒了我……」
說著,他直睇著那塊石碑,彷彿牧晴就像以往坐在旁邊聽他說話。
「小天說,是妳領我去見她的……那時聽來覺得好笑,但我現在真的是這麼想的,妳說對吧?」
十二年了,他甘願被困在這裡,直到他遇見小天,開始貪戀她的笑。她的笑,彷彿能褪去他心底的黑暗,讓他很想要跟著她一起向前走。
但儘管離開這裡,並不代表他遺忘了生命中最初的愛,只是他停止的時間已經重新轉動,他必須往前走。
「小晴,可以吧……是妳讓我和她相遇的,我可以和她在一起,對不對?」他啞聲問著。
一陣風掠過樹梢,拂過咸豐草,隨風擺動,彷彿在告訴他—— 當然可以。
「小晴……謝謝妳。」他笑瞇發燙的眼。
他沒再開口,只是靜靜地坐著,就像以往牧晴對他說的,置身山林之中,放開五感去感受一切。
直到天色全亮,他才緩步下山,剛到私饗的後門便看到李則天帶著攝影裝備,準備要上班。
「子毓……」李則天瞧見他,不由垂著臉。
唉,愈想躲,愈是會撞見。
她特地起個大早,偏偏仍是和他打了照面。
「這麼早就要上班?」他看了眼手錶,不過才六點半。
李則天驚奇的抬眼,唇角勾動笑意。「嘿啊,因為今天要拍外景,所以要提早出發。」這謊說得很順,只因為他的回應好自然,和昨晚那冷鷙模樣相差十萬八千里,令她說不出藏在心底的打算。
昨晚,他那潛藏的怒意傷得她好重。
就連她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在意到這種地步,生平頭一次蒙在被子裡哭。
她以為子毓大概不會想再見到她,所以才刻意要和他錯開時間別碰頭,甚至已經打算今天下班後便要搬回家。
可是……他揚著笑呢。
陽光灑得他渾身發亮,猶如初次相遇時,教她怦然心動……啊,原來在第一次相遇時,她就喜歡他了呀……李則天恍然大悟。
初次的心動,再加上他這三年來的噓寒問暖,無論她哭著笑著都有他在身邊陪伴,只要她一通電話,他就會為她開門,為她準備一桌菜,聽她訴苦聽她開心的分享……她是真的喜歡這個男人,她的喜怒哀樂早就被他控制。
直到這一刻,她才如此深刻的發覺這件事。
「路上小心。」他勾笑走近她。
他的笑渲染著她,教她不禁也笑瞇眼。「嗯。」
昨晚就像是狂風暴雨,可是一早醒來,一切都已平靜,讓她也跟著樂開懷。
尤其他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讓她開心得快要飛上天。
不過教她不解的是,他現在伸出雙臂是想要做什麼?
還未猜出他的意圖,丁子毓已經緊緊地將李則天摟進懷裡。
她在他懷裡張大眼,懷疑自己在作夢,這也許是她的妄想……
「早點回來。」他說完,輕輕地放開她。
李則天呆呆地看著他,總覺得昨晚跟今天的他落差好大,她整個人暈陶陶的,心跳得好快,因為他的口吻、他的眉眼好溫柔……
「嗯?回答我。」他笑問著,喜歡看她錯愕的傻樣,很可愛。
「好……」
「早點回來,今天我準備一些妳喜歡的菜。」
「可是,我不是要減肥嗎?」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他今天轉變這麼大?她不是在作夢吧。
老天,可千萬不要在這當頭讓她醒過來,她真的會哭。
「不用再減了,而且一年的吃到飽……我決定加碼到一輩子。」他的告白很隱晦,他不期待她會懂,不過他會用最拿手的廚藝征服她的胃,讓她一輩子都離不開他。
李則天瞪大眼,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聽,否則她怎麼可能聽到這麼甜蜜的誓言?
一輩子耶!
「敬請期待今天的菜色吧,絕對讓妳吃得滿意又不增重。」
「嗯,我會早點回來的!」
這一天,她是飄著腳步去上班的,一整天都笑得闔不攏嘴。
等到她下班回去時,還沒看到任何菜色,倒是他在滿屋客人面前再度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呆住,聽見一票人的起鬨聲,好像他們兩個有一腿,而小惠則在角落裡笑得一臉促狹。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過了十幾天,李則天滿腦子想問的始終是—— 子毓到底怎麼了?
感覺上,她一口氣從地獄攀爬上了天堂,而且還在持續上升中。
早上有他精緻的早餐,而且天天臺式、歐式不斷交替,到了中午,有他親自外送的餐盒,被韋納思和容禎取笑是愛夫便當,等到她下班之後……她每天晚上都像在環遊世界,品嚐各種不同國籍的佳餚,然後在他忙完之後,他會牽著她的手走一段山路。
他眉眼溫柔,口吻甜蜜,像是變了個人,她真心懷疑他的靈魂被調換了,要不然他的態度怎麼可能產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外頭的人都以為他倆在談戀愛,可是實際上……他什麼都沒說。
在這種狀況晦暗不明的情況下,她一則以喜一則以憂,開心他每天都揚著笑,卻又擔心這是大事要發生之前的徵兆。
「妳嘛幫幫忙,對妳好,妳又不開心,不然妳是要怎樣?」正在幫她上妝的韋納思沒好氣地道。
「不是啊,他……」李則天下意識地要抓頭,手背卻被人敲了一記。
「我頭髮都還沒吹好,妳再抓抓看。」正在幫她吹頭髮的容禎拿著梳子敲她。
李則天瞪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嘆氣。
今天她要去參加學長的婚禮,所以提早下班,而她兩個好同事也應子毓的要求,正在替她著裝打扮。
鏡中的她,一點一滴地堆疊美麗,五官被點綴得立體且更加深邃,明明是自己的臉,卻開始變得陌生,她並不喜歡這種改變。
「好了,走吧。」容禎喚著,朝她勾勾手指。
李則天認命地跟著她進更衣室,很不習慣地被扒光衣服,然後穿上一套波西米亞風的裸色不對稱洋裝。
「喂,不是說要穿我上次買的那套嗎?為什麼現在又變成這套?」李則天哇哇叫著。
上次那套洋裝花了她打算要買鏡頭的錢,她已經心在淌血了,要是還要她再花一筆錢,她真的寧可穿T恤去就好。
「妳賺得又不少,花點錢投資自己會怎樣?」
「我賺的錢是要給奶奶的,不可以亂花,況且衣服這種東西可以穿就好,我到夜市隨便買就一大堆,為什麼要花一大筆錢買可能只穿一次的衣服?」她抱怨著,卻還是乖乖讓容禎幫她穿上衣服。
可憐如她,這種不對稱又有許多流蘇的洋裝,要不是容禎在,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穿呢。
「又不是要妳花錢。」
「妳要送我?」
「有人幫妳買單了好不好。」容禎沒好氣地道。
「誰啊?」
「妳說咧?」容禎賣著關子,替她穿好衣服,在腰間佩戴上民族風的寬版腰帶,整了整裙襬,把她往落地鏡前一推。「那傢伙很懂得配菜和上菜順序,果真也很懂搭配,眼光相當精準。」
李則天看著鏡中的自己,這陣子明明天天大吃大喝,可是卻不見半點肥肉,寬鬆的衣衫搭配寬版腰帶讓她的腰身顯得很纖細……整個人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過。
到底是誰對她施了魔法?
「走吧。」容禎很滿意地推著她往外走。
一走出更衣室,外頭立刻響起陣陣驚呼聲,極色工作室的另一名女攝影師小亮立刻抓起相機朝她狂拍。
「幹麼啦?」鎂光燈閃得她哭笑不得。
「韋姊說要改造前和改造後的兩組相片,到時候放在公司的刊物上,會讓客戶對我們更有信心。」小亮如是說。
李則天頭上飄下黑線,正想說什麼,餘光卻先瞥見站在總機桌旁的丁子毓。
今天的他很不一樣,穿著正式的西裝,突顯出他天生衣架子的好身形。
「子毓,你什麼時候來的?」她快步走向他,卻被容禎拉住。「不是都弄好了,妳還要幹麼?」
「鞋子。」容禎指了指她腳下的運動鞋。「妳穿這樣,底下配運動鞋,不是整個毀了?給我過來。」
李則天小聲哀叫著,硬是被拖到椅子上,由容禎親自替她換上一款大地色的羅馬式高跟涼鞋。
「不要啦,這雙鞋子這麼高。」她已經夠高了,再穿高跟鞋會給人很大的壓迫感。
「穿高一點,妳要拍攝的時候就不怕有人擋在妳面前。」
「對,穿高一點,我就只能拍他們的頭頂了。」她嘆氣。
「不錯喔,愈來愈有幽默感了。」
李則天皮笑肉不笑的看她,再抬眼看向丁子毓,卻見韋納思拿了張信用卡遞給他。
「謝謝你,總金額是五萬六千塊,謝謝你的消費。」韋納思笑瞇眼道。
「咦?」李則天這才發現,原來衣服是丁子毓買單的。「喂,有沒有搞錯,這套衣服要五萬六千塊?!我可不可以退錢?」
「誰跟妳說只有那件衣服?還包括妳的鞋子、配件,還有化妝和造型的費用。」韋納思這錢拿得一點都不手軟。
「化妝和造型還要錢……」
「妳沒聽過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嗎?況且我已經給妳算員工價了。」
李則天一臉抱歉的看著丁子毓。「子毓,對不起,那些錢我回去再還你。」唉,她的夢正美,而上次的陰影還在,她很怕他又氣得轉頭就走。
「不用了。」丁子毓好笑地看著她,發現她的神經真不是普通的大條,他都已經表現得這麼明顯了,她竟然還在狀況外。
「很貴耶。」那些錢讓她的心好痛,她寧可拿來買鏡頭或者是狠狠吃他個一兩個月,而不是花在這些只能穿一次的衣物上。
「不會。」走向她,他問:「可以走了嗎?」
「完工。」容禎拍拍她。「站起來走幾步。」
李則天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發現自己真的是超級高人一等,她可以看見每個人的頭皮,不過……「子毓,我可以平視你耶。」
太好了,還有子毓在,就不會顯得她太高。
「可不是。」他笑。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可是,不太好走路。」她走起路來跟企鵝沒兩樣。
「習慣就好,走吧。」丁子毓伸出手等她挽著自己。
李則天笑睇著他,沒挽著他的手,反倒是往他肩頭一搭。
霎時,工作室裡的人全都笑成一團,教她不解地看著她們。
丁子毓勾笑,輕輕拉下她的手,讓她主動挽著自己。
李則天登時心跳加速,因為這個動作她常常看別人做,但從不知道自己竟也有挽著別人的一天,而且對象還是他……沒來由的,她變得好羞。
「喲,妳在不好意思?」他打趣道。
「不不不是,咳,我是覺得自己穿這樣好像有點怪。」她輕咳了聲掩飾結巴,不敢讓他知道她的腦內劇場已經演到一百零三集,而且愈演愈甜蜜了。
「才不會,我保證當妳進入會場時,肯定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因為身高?」
「……」丁子毓很無言。「反正到了妳就知道了。」
說著,他一手扛起她的裝備,由她挽著他一同離開極色。
工作室內一票女人拿出一張紙,韋納思高聲一喊。「最後期限,想改賭注的人就趁現在,不要說我沒給妳們機會。」
「我賭一個月內。」
「我加碼今天晚上!」容禎高喊著。
可憐李則天,有個威風凜凜的名字卻沒有女王般的命運,一票女人在她背後下注,賭她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開竅。


如丁子毓預言,兩人一進入會場,果然立刻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那時大部分的賓客都還沒有到場,只有飯店人員和孟培勇的家人和朋友在場。
「小天?!」孟培勇一雙眼像是快要瞪出來一樣,他不敢相信不起眼的鄉下胖女孩,竟可以在短短一個月內蛻變成時尚名模。
「學長,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我本來應該要再早一個鐘頭到的。」李則天一臉抱歉地說。
因為原本預定要從新娘進休息室開始拍,可是她事前打扮花了太多時間,以致於根本來不及趕來。
「沒關係……因為今天本來就是兩個攝影師……」事實上找她當婚禮攝影師真的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她認真得很,而且還盛裝出席。
「那就好。」
「既然是這樣,那小天就沒必要當婚禮攝影師了,她可以和我一起入席。」丁子毓彷彿早就猜到是這麼一回事,大手握著她的手,充滿佔有欲的態度一目瞭然。
「你們看起來……」孟培勇看著他倆,郎才女貌登對得很,心裡不禁有點酸。「小天,看來妳的麻吉真的很挺妳,竟然還當妳的男伴陪妳一道來。」
「不是麻吉,是男朋友。」丁子毓搶在她開口之前道。
李則天驀地像是見鬼般的瞪大眼,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糟!她現在該不會是活在自己的妄想世界吧……她會不會到最後,連現實和妄想都分不清啊?
「妳跟他……」孟培勇難以置信,在初見她的蛻變之後,心裡便升起一分懊惱,如今再聽丁子毓這麼說,嘴臉立刻改變。「原來妳從一開始就在騙我,虧我還對妳感到內疚。」
「學長,我……」李則天一頭霧水,不知道該從何解釋。
「內疚?你本來就應該內疚的不是嗎?你欺騙了小天,偷了她的照片,再不內疚,你還懂禮義廉恥嗎?」丁子毓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在胡說什麼?那是我的照片,什麼偷……」孟培勇臉色發白,不斷地左顧右盼,就怕有人聽見。
偏巧的是,贊助他辦展的足跡雜誌董事長剛好走來。
「有沒有你心裡最清楚,雖然小天沒有留下備分,但光看照片就知道那不是你拍的,因為你沒有用心,你無法將自然界的生命脈動捕捉下來,你強將那些照片佔為己有,只會讓人覺得你更可悲。」
董事長此時已走近,濃眉微揚。
「住口,你住口!」孟培勇臉色忽青忽白,慌亂不安。
「住口當然是可以,反正當你拍不出東西的時候,再去偷不就好了?」丁子毓笑瞇眼。「只是你別想再偷小天的作品,門都沒有!」
「好了,子毓,不要再說了。」李則天趕忙扯扯他的手。
「培勇,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歐董,請往這邊走。」孟培勇扯起勉強的笑,領著歐董往前頭走去。
歐董不斷回頭看,李則天只好禮貌性地點點頭。
兩人站在會場入口,她突然覺得很尷尬,沮喪地垂著臉。
「生我的氣了?」他問。
「不是,我只是……不希望狀況變得這麼僵。」她悶聲道。
而且,她也意會到他之所以自稱是她的男友,八成也是為了替她撐場面,替她出一口氣吧……
突然,她覺得好失落。
「我對他已經算是客氣了,不過要是惹妳不高興,我跟妳道歉。」丁子毓牽起她的手,要她注視著自己,而不是盯著地面。
「我沒有不高興。」她虛弱地笑著,再看向會場內,想了下。「子毓,我們走吧,再待下去恐怕學長不會開心。」
「太可惜了,我還想讓更多人見識到妳的美。」
「哪有美,不過就是化妝造型罷了。」他的誇讚,她一點也不開心,因為聽起來像是客套的讚美。
她回頭走了一步,忘了自己穿著高跟鞋,一個大跨步令她霎時失去平衡,身子往旁斜倒,千均一髮之際,丁子毓眼明手快地將她摟進懷裡。
「小天,妳有沒有怎樣?」
「我……還好。」她嚇了一跳。
「有沒有扭到腳?」
說著,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嚇得她發出驚呼。
「子毓……」
「我們先回去,回家我再弄幾道妳愛吃的菜。」他笑道。
「好呀,可是你可不可以先放下我?」她的腳沒有那麼痛,慢慢走還是可以的,把她放下吧,好多人在看……
「小天?!」
此時學長的同學和學弟妹們都到了,有的還是她同學,一認出她,個個都猛吹口哨,會場外比場內還要熱鬧。
「小天,妳到底吃了什麼,怎麼瘦這麼多?」
「新娘抱耶!早就知道你們是一對,還說是麻吉!」說話的是也曾和李則天到私饗吃過飯的朋友。
一群人起鬨著,不斷歡呼,瞬間讓飯店人員搞不清楚真正的新人到底是哪一對。
「快走快走。」她忙催促著,羞得不知道要把臉往哪擺。
丁子毓笑瞇眼,抱著她快步走進電梯裡。
「天啊,誤會大了……」電梯往下,李則天小聲哀號著。
「誰說誤會了?」他說著,電梯門一開,他突地一頓。
察覺他雙眼發直瞪著前方,她不禁也跟著往前望去,瞧見一對穿著十分光鮮亮麗的……應該是夫妻吧。
「子毓?」那位看起來有點年歲,但保養相當得宜的女人難以置信地開口。
丁子毓眉頭一皺,抱著李則天,睬也沒睬地踏出電梯,從兩人身旁走過。
「子毓,你還是不能原諒爸爸媽媽嗎?」
李則天聽到背後傳來那名男子哀傷的聲音,不禁錯愕地看著神情冷沉的丁子毓。而他頭也不回,充耳不聞地逕自帶著她上車。
一路上,她內心有好多疑問,可是看他沉著臉,她便怎麼也問不出口。
畢竟,這已經是這段時間以來他最淡漠的表情了。
更糟的是,回到私饗,他還是堅持抱她進屋,可才下車便瞧見林保惠不斷地努著嘴,像在示意裡頭有什麼人。
丁子毓臉上的冰霜倏地凍到極點,抱著她進店,一眼便看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幹麼?不是說她是麻吉,這樣抱著她……是去公證了?」牧庭優雅地坐在店內,粉顏冷若冰霜。
「關妳什麼事?」
「不是啦,我扭到腳……」
「怎麼,你的心不是已經死了,都死了還能愛人啊?」牧庭根本當李則天是空氣,眼裡沒有她的存在。
「今天不營業,出去。」丁子毓抱著李則天要上樓,牧庭卻起身硬是擋在他面前。
「你跟我把話說清楚,否則我絕對不走。」
丁子毓哼笑了聲。「好笑,我要跟誰交往關妳什麼事?」
她的臉色瞬間蒼白。「你……真的跟她交往?」
「是,還有其他指教?」
李則天沒有被告白的愉悅,事實上她覺得今天糟透了,一下子他充當她的假男友,一下子她彷彿又成了他的擋箭牌。
「你這麼做……你怎麼對得起我姊?!你不是說過你會永遠愛著她?你怎麼可以移情別戀?!」牧庭近乎歇斯底里地吼著。
李則天呆住,恍然大悟原來他的前女友就是她姊姊……看著丁子毓抽緊下頷,她的心抽得死緊,想要安撫他,可她是個局外人,在這當頭好像說什麼都是錯。
「喂,妳夠了沒?我讓妳到店裡等,不是要妳當潑婦好不好!」林保惠不爽地開口,不允許兩人日漸茁壯的愛情被這女人破壞。「說夠了就走吧!」
丁子毓繞過牧庭想要上樓,她卻突地轉變態度,伸手抓著他。「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我今天來是要你代表西國食品參加一場廚藝大賽。」
「我沒興趣。」
「只要你參加,我就答應把姊姊的筆記本給你。」那是她的壓箱寶,最大的王牌,她不信他會無動於衷。
丁子毓瞇眼看著她,心裡動搖著。
動搖的原因在於,不管他怎麼做,永遠無法重現當初牧晴煮出來的滋味……所以在牧晴死後,他一直很想得到那本食譜筆記本。
「你想要的,對不對,只要你參加,我就答應給你,不是影印本,而是姊姊的手寫本。」她的眸色閃爍,彷彿帶著哀求。
那一瞬間,李則天看穿了她傲慢的武裝之下藏著一顆傾慕之心。
她……喜歡子毓,卻利用亡姊壓迫著他。
「妳把比賽的資料帶過來,我會考慮。」他嘆了口氣。
「好,我明天就把資料帶過來。」鬆了口氣,牧庭唇角勾彎,彷彿已經成功地說服他,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丁子毓沒再多看她一眼,逕自抱著李則天上樓,沒回她的房間,而是將她抱進自個兒房內,擱在床上,他蹲在床邊審視她的腳是否有腫脹,突地,一滴淚猝不及防地掉落在他手上,教他驚詫抬眼。
「小天?」
李則天淚水一滴一滴地滑落。
「怎麼了,為什麼哭了?」他心疼地輕撫她的頰。
她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
「只是什麼?」
「不要拿我當擋箭牌,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她,你要告訴她,不要讓她抱持任何希望。」她像是說給自己聽,要自己認清事實,她永遠贏不了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她只是想要偷偷在夢裡編織一份美夢而已,她也知道夢會有清醒的一天,所以不敢陷太深。
丁子毓直睇著她。「……她喜歡我?」
「你感覺不出來?」一如她待他,他也不可能發覺她是喜歡他的,而且她的情感隨著他的溫柔與日俱增中。
「我沒想過那些問題。」他沉吟著。「我會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說,因為我現在身邊已經有妳了。」
李則天輕輕點著頭,卻突地一頓,抬眼看著他。「你說什麼?」
第八章
「我喜歡妳。」丁子毓道。
他的告白應該是要更浪漫一點的,偏偏被牧庭給破壞了。
李則天說不出話,如遭雷擊般,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這事讓妳這麼震驚?」他悶笑著。
「你……怎麼可能?」她好震驚。
「為什麼不可能?妳不是說我對妳很好?」
「是啊,可是……」
「套一句小惠說的,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會對麻吉那麼好。」
「可是你……之前都沒有表示,況且你對我好不是最近才這樣,那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事了。」他對她的好,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就算對他有好感,她也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所以,我應該喜歡妳很久很久了,只是到最近才發現。」他的心裡有一條底線,不讓任何人越過,然而她的笑早已經模糊了那條線的邊界。
「可是……」
「沒有可是,妳只要回答我,妳心裡有沒有我。」
看著他誠摯而認真的神情,李則天還處於強大的震驚中回不了神。「我當然喜歡你,可是……」
話未落,她已經被拉進他的懷抱裡。
「謝謝妳。」他的嗓音因為激動變得沙啞。
李則天貼在他的頸項,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擁有這個人的愛,「我一直以為你心裡頭有人佔住了,所以我以為你對牧小姐那麼說,是要拿我當擋箭牌……」
「不是的,我對妳……」丁子毓想了下,稍稍拉開她,決定對她吐實所有過往。「原本,我也以為我不可能再愛,甚至認為自己不該得到幸福,可是……我不能容忍妳投進其他男人的懷裡。」
「誰說你不該得到幸福?」李則天皺眉,想起牧庭對他的態度。「你和牧庭的姊姊之間……到底是怎麼了?」
丁子毓微勾笑。「肚子餓了嗎?」
「嗄?」她愣了下,低問著:「你不想談這個話題嗎?」
「不是,是我出門前弄了幾道菜,要小惠幫我看爐火,現在應該差不多了,妳等我一下,我下去拿。」
李則天眨眨眼。這話聽起來像預謀啊……他明知道她今天要去吃喜酒,結果還另外幫她備菜,擺明了不會在那兒待太久……她靜靜地坐在床上,過了一會,便見丁子毓和林保惠各端了兩個托盤上來,擱在房內的小桌上。
「喏,慢慢吃,我要去整理廚房。」林保惠東西一擱,打量著她。「就說猴子穿衣服也會變成人。」
「扣一千。」
「喂!」林保惠很想罵他沒人性,就連誇人也要被扣錢,到底有沒有天理啊?
「多嘴,白目,你要是再說話……」丁子毓點到為止的威脅著。
林保惠哪敢再多說一句話,趕緊衝出房門逃下樓去。
「好了,先吃吧。」他替她夾菜。
李則天一面吃一面看著他,像在等著他的下文。
他笑瞇眼,看著托盤上的一道醬瓜肉燥。「這麼說吧,我會做菜其實是小晴教我的……而這道菜,是她做給我吃的第一道菜。」
抬眼看著她,他開始娓娓道來不曾與人分享的過往時光。
「她是鄰居姊姊,從小我就很喜歡往牧家跑,因為從我有印象以來,我的父母關係一直很差,不是為了離婚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就是冷戰,他們工作很忙,幾乎很少關心我的情緒喜好,對我來說最親近的人就是小晴了……」
李則天恍然大悟,可以理解他今天遇到他爸媽時為何用那種態度對待他們……那是不對的,但她可以理解。
「所以很自然的,我們從青梅竹馬變成了戀人,放學之後我一定會到她家裡看她怎麼做菜,學習怎麼做菜,後來……我十七歲那一年,我們在床上被她的父母發現,事情鬧開之後,我的爸媽認為是小晴誘惑我這個未成年的學生,把小晴罵得很難聽,兩家人因而撕破臉,也不允許我們再見面,之後的一個晚上,我們相約私奔,就約在這座山上,然而我卻等不到她……」
他說著,垂斂的眼有些空洞,嗓音沙啞難辨。
李則天哪裡還吃得下,丟開筷子,緊摟著他。
不需要再繼續說,她也大概猜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在到這裡的途中,發生了車禍……」他閉上眼,收緊雙臂擁抱著她,安撫著自己。
「好了,不要再說了。」她忍不住拍拍他的肩。
她明白為什麼他會一直守在山上了……他是出自於內疚,才把自己困在這裡。
他手腕上的傷,他聽見救護車鳴笛聲的恐慌,牧庭對他的不客氣和頤指氣使……她全都明白了。
也難怪初見他時,他的性子分外冷漠,也難怪他會築起心牆,不讓人靠近。
「我沒想過自己能夠再愛任何人,只因我的心已經隨著小晴而死,可是卻遇到了妳……」他突地苦笑。
他的時間一直停留在十七歲那一年,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直到她到來,不是強行進入,而是在外頭來回徘徊,引得自己打開心門。
「遇見我有什麼不好?我夠樂觀,可以感染你。」她像是故意轉開話題般,笑得朝氣十足。「跟我在一起,你會每天都很快樂。」
「確實。」不可否認,和她同住的這些天他真的很快樂,也許該說,自從遇到她之後,很多悲傷都自然的消弭了。
不是蓄意的,而是她的笑容不知不覺一點一滴地消滅了那些傷悲。
「那……」她笑瞇眼睇著他,有點緊張地問:「你是真的喜歡我?」
再確定一次,免得真的是妄想作祟。
他笑開懷,緊擁著她。「我嘗試過要將妳推遠一點,可是當我看到仲華親妳時……我真的不能忍受。」
更糟的是,竟然還要小惠那毛頭小子點醒他,他真的覺得自己白活了。
「啊啊……難怪你那晚那麼兇。」害她好難過,可是難過得好有價值呀,因為隔天開始,她就陷入他無法招架的溫柔攻勢裡。
「抱歉。」他順勢輕啄著她的唇,啞聲問:「吃飽了嗎?」
「嗯……差不多了。」事實上她根本沒吃多少,可是她喜歡他的吻,儘管只是輕輕點過。
「我可以吻妳嗎?」他問,輕吻著。
「你已經吻了。」她羞怯道。
他勾笑,張口封住她的唇,輕柔地誘惑著她開口,瞧她瞪直眼,那羞澀的反應讓他心旌搖曳,不由得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猛烈,像是要將她吞噬了一般。
「我想要妳。」他粗啞說著。
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控制不了想佔有她的渴望。
「喔……」她呆若木雞,作夢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成為一對情侶,除了應聲,她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低啞笑著,吻著她的眉眼,她的香腮,大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感覺她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教他哭笑不得。
「放輕鬆一點。」
「我放輕鬆了。」她握緊拳頭,表情因為緊張而猙獰。
丁子毓忍不住地笑出聲。
「我這樣很怪嗎?難怪……」
「難怪什麼?」他突地瞇眼。
他猜想,她那麼豐富的情史裡,也許早有男人佔有她,這個念頭讓他惱怒,氣自己為什麼沒有好好把握她,這三年來竟放任她去追求其他男人。
「難怪納思說我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她嘆氣。
這能怪她嗎?她長得高大,從小就是擔任保護弱者的角色,要她怎麼有女人味呢?說穿了,她根本就是個男人婆呀。
「女人味嗎?」他低笑,為自己剎那的嫉妒感到好笑。「女人味是需要天分的,依我看,妳確實很難有。」
「是呀。」這一點,她也很認命了。
「可是我就喜歡這樣的妳,大剌剌地笑著,像是我專屬的小太陽。」只為他燦爛,只照耀著他。
「只要你不嫌棄就好。」對嘛,原本就沒有的東西,她何必強求?找個興趣相投的不就好了?
他笑瞇眼,再次吻上她,像是玩鬧般啄吻著,像雨點般的搔擾著她,等到她放鬆了身體,他才逐漸摸索著膜拜著,用雙手勾勒著她絕美的身段,撫過她細膩如緞般的肌膚,用體溫熨燙她,感覺她緊密的包圍,讓他圓滿了生命的殘缺。
在佔有她的瞬間,他奉獻著自己,承諾著未來,為她走出牆外。
他知道,他不再孤單。
在好久以前,他就不孤單了。


隔天,李則天工作以來第一次無故請假,因為有個人實在太不知節制,以致她休假時整天都待在房裡。
林保惠替她送飯時,促狹地對她笑,她羞得滿臉通紅,強撐著薄薄的臉皮,對他可惡的笑視而不見。
她才不管小惠的壞心眼取笑,她的眼裡只有子毓。
只要他一得閒,就會上樓陪她東南西北的聊,也聊到了牧庭拿來的比賽資料。
「今年的主題竟然是滷肉。」他翻開比賽資料道。
「滷肉很好,根本就是臺灣的國民小吃。」她非常喜歡滷肉。
「不過……」
「怎麼了?」
「我想做的是小晴做過的香菇滷肉。」
「很好啊。」她很認同地點點頭。
「可是我做不出她的味道。」他苦笑著。「我的廚藝明明是她教的,但弔詭的是,我做出來的菜完全沒有她的味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想要她的食譜筆記……牧庭那傢伙今天改了說法,說我必須拿到冠軍,她才肯將食譜交給我。」
「是喔。」那可糟了,她只懂得吃。「要是我吃過就好了,我只要吃過,一定猜得出裡頭加了什麼。」
丁子毓抬眼瞅著她。「妳……一點都不在意?」
「在意什麼?」她不解地問。
「我一直在妳面前提到小晴,甚至還想要她的食譜筆記。」易地而處,如果他是她,一定無法容忍,這意味著他愛得比較多嗎?
李則天撓了撓臉。「嗯……就像我說的啊,如果不是她,我不會遇見你,你是要我在意什麼呢?她在你的心裡有一定的分量,也佔住你很長的一段記憶,你不可能把她給忘了,為什麼不能提她呢?」
「妳心裡不會不舒服?」
「不會,因為我知道,未來我跟你也可以製造一樣長的回憶。」
丁子毓笑瞇眼,忍不住又偷了個吻。
「你你你不可以再……」她趕忙阻止,就怕這人食髓知味,很沒分寸呀。
「不可以什麼?」他壞心眼地逗著她。
「就那個……」她羞紅臉。
這人就是這樣,老是親啊親的就把她推倒在床……也不想想她是初學者,好歹問問她撐不撐得住嘛。
「嗯?不喜歡?」
「也不是啦。」只是……總是要節制咩,不要再親她了啦,她的意志力很薄弱的啊……
「毓哥,有客人點餐!」林保惠忽地在樓下吼著。
丁子毓神色一凜,在她的唇上啄了下。「妳好好休息,我晚一點再上來。」話落,他轉身出門時,朝底下吼著:「你這個月準備喝西北風吧你!」
「又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要他們來的!」
李則天笑瞇眼,往床上一倒,翻看著比賽資料,忖著要怎麼幫他尋找那久違的味道。
太可惜了,她要是吃過就好了。
不過,她應該還是有辦法找到一些線索。
不管怎樣,她一定要幫子毓找到那味道,讓他得到冠軍,得到牧晴的食譜筆記不可。


「幹麼這樣看我?」
一進公司,幾雙眼就像是雷射刀一樣銳利,上下掃描著李則天,看得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衣服給穿反了。
「昨天幹麼請假?」韋納思笑得很壞心眼,勾魂的大眼眨呀眨的。
李則天藏不住心思的臉皮,很不爭氣的泛紅了。「就就就……就跟妳說,我扭到腳啊。」
「嗯嗯,我聽說了,妳被新娘抱給帶走了嘛,後來呢?」
「就就就他說……他喜歡我……」她說著,臉已垂到不知道要藏到哪去了。
「通殺!」容禎忽地舉起右手,那張少有表情的撲克臉竟顯露出些許得意。
霎時,辦公室內響起陣陣的哀號聲。
「通殺什麼?」她一頭霧水地問。
「沒事。」韋納思扯著她的嘴。「只是妳害我虧大了。」
她做莊的呀……可惡的容禎竟然把一個月的薪水都賭進去,這個愛賭的大胃王,肯定要抱著獎金去吃到吐。
「妳們……」
李則天看著公司一票人哀號聲四起,一雙雙哀怨的眼盯得她滿臉黑線,唯有容禎一臉得意的將手搭在韋納思肩上,像是在私語什麼。
「喂,差不多該出發了吧。」她沒好氣地看著她們。
不是要出外景嗎?動作要不要快一點?
她等著把今天的工作完成,想要撥空去找她在美食雜誌社時認識的幾位大廚詢問哪。
「好啦。」一票女人意興闌珊,而罪魁禍首渾然不知。
等到出了一天外景,把所有裝備都帶回公司後,李則天正準備要聯絡以往訪問過的大廚時,總機小文飄了過來。
「小天,有人找妳。」
「找我?」李則天原以為是丁子毓給她驚喜,來接她下班,豈料走到公司會客室才發現竟然是別人。
「妳好。」一名風韻猶存的女人冷眼看著她。
李則天心頭一涼。
不會吧……子毓的媽媽也太厲害了,竟然能夠找到這裡來。
但是……找她幹麼?


晚上七點,李則天被強行請到丁家大宅,位於郊區的恢宏地中海式藍白建築,加上整面落地窗,再配上大廳裡到處可見的珍貴擺設飾品,她僵直的坐在鋪著緹花墊的沙發上,不敢輕舉妄動。
這個家……會不會太大了一點?
她對坪數沒什麼概念,可是光這客廳就讓她覺得是她租的套房十倍大有了吧,不過這個家就只有丁氏夫妻,不會覺得太冷清了嗎?
喔,不過最重要的是,原來子毓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她怎麼沒聽他說過?
調回視線,看著對面坐得很開的丁氏夫妻,她突然發現血緣真的是騙不了人的呀,這對夫妻的冷臉和子毓如出一轍。
不過,她不怕,因為他們是生下子毓的父母啊。
「丁爸、丁媽好。」她揚笑,熱情地打招呼。
湯沛蘭微怔了下,神情不變地問:「請問妳跟子毓是什麼關係?」那日在飯店地下室停車場撞見他們之後,她便找人去調查了這女孩。
之所以調查,是因為她很意外兒子竟然會跟女人這麼親近。
調查的結果,更是令她錯愕。
因為聽說,他們只是朋友。
可是她不相信,只是朋友,怎可能讓兒子溫柔地抱著她上車?但要說兩人是男女朋友……她又不認為那死心眼的兒子在經歷了牧晴的事後還能對人動情。
「呃,我跟子毓……」她羞怯地扭著手指,對兩人的新關係還真不是那麼容易可以說出口。「應該是說……本來是麻吉,不過前幾天我們變成了男女朋友……」
噢,真的很不好意思,很讓人難為情呢。
湯沛蘭微揚起眉。「妳和子毓在交往?」
「嗯,請丁媽多多指教。」她站起身,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湯沛蘭愣住,不由看了丁立淮一眼。
「子毓真的在跟妳交往?」丁立淮同樣上下打量著她,這女孩真是高大,和牧晴根本是南轅北轍的類型。
「是,請丁爸多多指教。」見他的眉頭深鎖,彷彿很難相信子毓會跟她交往,但她不難過,笑瞇了眼,又是九十度鞠躬。
丁氏夫妻面面相覷,心裡都覺得這女孩熱情得像是鄉下來的女孩,個性單純,外表純樸,半點都會氣息都沒有。
這和當初兒子熱戀的牧晴,相差得非常遠。
「不知道丁爸和丁媽找我來,有什麼事?」她態度大方,一點也不扭捏。
兩人對視一眼,由湯沛蘭發問。「你們認識很久了?」
「嗯,三年了。」
「那麼關於他以前的事,他有跟妳說嗎?」
「有,他有提到他和牧晴交往的一些往事。」兩個長輩找她來的動機,李則天想了老半天還是想不出所以然。
感覺上好像不是要反對她和子毓交往,但好像也不是很贊成……唉,真是傷腦筋,她只能視狀況再作反應了。
「那妳知道……子毓在牧晴死後,引發了嚴重的創傷症候群嗎?」湯沛蘭試探性地問。
「呃,我是知道他聽到救護車的鳴笛聲時,會變得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
「他會變得很恐慌,不斷發顫,還會冒冷汗,可是一會兒就沒事了。」
夫妻倆聞言不禁對看一眼,又驚又奇地看向她,那重新審視的眼神彷彿把她當成奇珍異獸似的。
「請問有什麼不對的嗎?」她問得戰戰兢兢,不懂兩位長輩看她的眼神為何突然改變,少了一點嫌棄,添了幾分不敢置信。
湯沛蘭垂眼想了下,口吻清冷地問:「妳認為妳有什麼資格可以和子毓在一起?」
丁立淮不由看了妻子一眼。
李則天愣了下,有點意外又不會太意外。「嗯……其實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而且子毓也沒跟我提過他的身家背景,我不知道原來他是這麼高不可攀……」
想來她也真是笨,他都說過一整個山頭都是他家的,她就該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家,可是他一點也沒有少爺架子,所以她也就忘了。
「所以妳準備打退堂鼓?」湯沛蘭瞇眼問著。
「沒有耶,因為……我會努力讓自己匹配得上子毓。」她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她長得夠高,再踮起腳尖,她就可以摘下他那株高牆之草。
湯沛蘭上下打量著她。「我們丁家要的是可以出得了廳堂的媳婦,得具備氣質和社交能力,妳真的認為妳適合成為這房子的女主人?」
李則天忍不住又打量了這房子。「我想……我應該不太適合。」
湯沛蘭怔了下,還未開口,便又聽她說:「這房子很大很漂亮,可是愈大的空間,距離愈遠,我比較喜歡小坪數的房子,只要手一伸,背一靠就可以依偎……這樣一來,要是吵架了,就沒有多餘的空間冷戰,要是開心了想分享,喊一聲他就可以聽見,我比較喜歡小房子,夠用就好。」
始終沒插話的丁立淮,忍不住正視她,最終再將視線移到妻子身上。
湯沛蘭怔愕不已,面對李則天沒城府的率直笑臉,分不清她是暗地裡嘲諷還是單純的描述……她處在爾虞我詐的世界太久,一時難辨真偽,可偏偏那張無雜質的純淨笑臉,就是有種能夠淨化黑暗的作用,令她想相信這女孩。
本來是想試探她的,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忖著,湯沛蘭輕輕揚笑,站起身,朝她微微鞠躬。「既然子毓選擇了妳,那麼希望妳可以永遠陪在他身邊。我們當父母的沒有辦法陪在他身邊,只能請妳多照顧他了。」
「丁媽,不要那麼客氣。」李則天嚇得立正站好。「其實都是他照顧我比較多,而且……你們為什麼不試著接近他?」
她聽子毓略略提過,知道他對父母有多怨懟,正因如此,父母不是更應該試著修補親子關係嗎?
畢竟是家人,只有抹不去的血緣,沒有消弭不了的仇恨。
「沒用的,看到我們,只會讓他的病情更加重。」
「病?可是我覺得他還滿正常的。」
「當年牧晴死的時候,他引發了非常嚴重的創傷症候群,不能呼吸,渾身抽搐,後來還因為愧疚而自殘……他認為牧晴是被他害死的,如果不是他們相約私奔,牧晴不會因為車禍而死,之後他只要看到我們,就會認定我們也是間接害死她的人,雙重壓力讓他的病情加重……他在療養院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所以就算我們想靠近他,還是必須保持距離。」湯沛蘭疲憊地捧著額。
李則天恍然大悟,不過……「前兩天在飯店遇見時,我覺得他沒太大的反應,只是冷淡了些。」
療養院……他竟然嚴重到必須住院治療,那該是多大的心理創傷?
「他的狀況是好多了,不致於像以往那般發病,可他對我們冷淡就像是種無言的控訴,雖是習慣了,但還是忍不住希望他能正視我們,不過……反倒是我們看到他抱著妳,才真的被他嚇到。」丁立淮嘆道,彷彿對於兒子的疏離已經習慣,但發現原來他還可以對他人溫柔,對他來說,像是老天補償,可以讓他兒子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嘿啊,我這麼大一隻,你們一定覺得他眼光不太好喔。」李則天笑得靦腆。
唉,她對自己的身高也是很沒轍,都怪奶奶把她補得太過頭了。
湯沛蘭聞言,不禁被她逗笑。「妳誤會了,我們嚇到是因為他願意親近人,這對我們來說是相當不可思議的。」
但現在她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兒子願意親近這女孩了,她身上有股讓人感到舒服自在的氣息,尤其是她的笑,很陽光,很有渲染力。
「喔。」她輕輕點頭。
這個家,纏繞著沉重的心結。
因為一條生命的殞落,造成了家人之間永遠解不開的結,讓人很感傷。
「不好意思,不明就裡的把妳帶回來,希望沒讓妳感到不舒服,我們只是想透過妳知道子毓的近況罷了。」丁立淮由衷感謝道。
「丁爸太客氣了,只要丁爸和丁媽想知道他的消息,隨時都可以給我電話。」她笑著,抿了抿嘴,終究還是忍不住地說出口。「可是我覺得與其透過我,倒不如兩位直接對他展現關懷,這樣比較能夠改善你們之間的關係。」
雖說她不該插手人家的家務事,可是只要有機會改變,她來當和事佬也沒什麼不可以。
「妳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改善的機會?」湯沛蘭苦笑。
「當然有啊,因為我覺得現在的子毓應該跟以前不一樣了,所以丁爸、丁媽應該趁這個時候好好把握機會,而且我也會幫你們的。」
「可是……」
看他們有些猶豫不決,她忍不住替他們打氣。「沒問題的。」
兩人掙扎了一會,才剛要開口卻有一道聲音從玄關傳來—— 
「妳幹麼那麼雞婆?人家都不願意,妳何必多管閒事。」
「子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李則天喜笑顏開地揮著手。
丁子毓站在玄關處,冷沉一張臉,不願再往前一步。「走了。」
「你還沒跟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站在原地問,用意是以自己為餌,把他釣過來。
丁子毓怎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走了。」
李則天噘起嘴,往沙發一坐。「我腳痛。」她裝可憐,皺著眉頭。
他雙手環胸,死瞪著她。
明知道她是在作戲,腳根本就不痛,可是只要她眉頭一皺,他也只能舉雙手投降。
「哪裡痛?」很不得已的,他走到她身旁。
「這裡。」她隨便指著。
丁子毓哪管她指哪裡,身子微蹲,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喂!」太卑鄙了!
丁子毓露出得意的笑,視線掃過父母時,只是冷冷一瞥。面對父母,他有跨不過的障礙,所以他選擇逃避,只要不見面,他就可以遺忘深鏤在心的怨恨。
「我肚子餓了!丁媽,我肚子餓了!」見他真的鐵了心要帶她走,李則天高聲向湯沛蘭求救。
湯沛蘭一愣,還不知道怎麼回應,便聽丁子毓冷冷地說:「妳跟她說也沒用,她根本不會下廚。」
湯沛蘭想要解釋,又被李則天搶白。「丁媽不會做菜,那你做,我好餓,餓得受不了,現在不給我吃,我一定會餓死!」
就算她的形象變成饞鬼,也只好認了。
畢竟他們難得見面,要是不趁這當頭推他們一把,他們的親子關係永遠沒有改善的機會。
「不好意思,這個家裡沒有食材。」丁子毓哼道,抬步就要走出去。
「誰說的?」湯沛蘭忍不住擋在他面前。
第九章
丁宅的五門大冰箱裡頭,想得到的基本食材全部都有,種類非常豐富。
「那這道菜要不要?還有這個呢?」
丁子毓瞪著蹲在冰箱前挖寶的李則天,有股衝動想罵她雞婆,可是當她抬眼揚笑時,他的心就軟了,怎麼也氣不起來。
他知道她想製造他和父母相處的機會,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隱藏著,就像是傷口藏在完好無缺的表皮上,只要不碰觸就不會痛,如果硬是拉扯掀開的話,只會看見一整片的血肉模糊。
「妳拿這麼多菜,是要我煮滿漢全席是不是?」看著她幾乎把食材搬空了,他沒好氣的挑了幾樣菜丟回去。
「多煮一點嘛,丁爸跟丁媽一定沒嚐過你的手藝,你要好好露一手。」她露出討好的笑,用力眨眼裝傻,賣力地笑著。
他的爸媽就坐在客廳裡等著,要是能夠品嚐他的手藝,他們一定會很開心。所以不管怎樣,她都要拜託他同意不可。
「太雞婆了妳。」
「幹麼這樣?」她裝可憐的扁起嘴。「我也不是常常雞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所以呀,要化解冷凍層,也需要多一點時間。」
丁子毓拿蔥往她頭上一敲。
「你真的生氣啦?」她絞著手指。
「下不為例。」
李則天雙眼一亮,知道他為自己讓步了不少,忍不住蹭到他身邊撒嬌。「我來幫忙,讓丁爸丁媽嚐嚐你一絕的手藝。」
「叫得還真順口。」
「那是你爸媽啊……」她扮無辜,開始幫他洗菜。
丁子毓沒回答,站在開放式的廚房,他感覺很陌生,沒有半點歸屬感。
這裡和他印象中的家有點不太一樣。
當初事發之後,他不曾再和父母接觸過,也不在乎他們到底要不要離婚,那些都無所謂了,因為他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唯有沒有交集的相處模式,才是最適合他們的。
「你都沒跟我說,原來你是小開。」她小聲道。
「我跟妳說過,私饗所在的那片山都是我家的地。」
「我又沒有聯想到。」她扁了扁嘴,又問:「對呴,那你也受了家裡很多照顧嘛,怎麼可以不抽空回家陪父母。」
「那片土地是我爺爺給我的,跟我父母無關。」
她無言了,這話說得夠狠,彷彿跟父母早已經恩斷義絕。
「我警告妳,真的下不為例。」
「也不是我自願來的,是你爸媽來找我……我有跟他們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她害羞的低頭,順便遞盤子顧爐火。
「不用跟他們說那麼多。」雖然他喜歡她以女朋友的身分自居,但是沒必要跟他們報備。
今晚當他到極色工作室接她下班,總機小文說有人帶她離開,並大略描述了對方的長相時,他便猜到找她的一定是他的父母。
「他們問我的啊,哪能不回答。」
「他們還說了什麼?」所有食材被丁子毓快速的切段切丁,已經準備要下鍋了。
他不希望他們跟她說多餘的東西。對她,他沒有把所有過往的細節交代仔細,因為有些部分他認為不必多說,免得她擔心。
李則天的眸子轉呀轉的,開口:「沒有。」他既然沒說,代表他不想讓她知道,那她就繼續假裝不知道。
丁子毓微揚起眉,不怎麼相信。「總之,往後不要再跟他們接觸。」他不信,她要不是聽到了什麼,不會突然變雞婆。
李則天垂著眼,沒給正面答覆,反倒轉了話題。「對了,我今天本來是想要去問以前訪問過的大廚們一些滷肉的製作方法。」
「千萬不要。」
「為什麼?」
「妳問的是別人的經驗,不會是我想要的。」他的腦袋清晰,將所有食材分門別類,有的擱進微波爐,有的煮湯,有的則是放進烤箱,其他的逐一下鍋快炒,並使個眼色要她把盤子準備好。
「但是也許問著問著,就可以問出當初牧晴的做法呀。」
坐在客廳裡的湯沛蘭聽著,將目光移向廚房,想了下,跟身邊的丁立淮說了聲便起身走向廚房。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再怎麼摸索也做不出她的味道,反倒是開創了其他的口味。」
「那怎麼辦?還是你要用自己的口味去挑戰?」
「再看看吧,我再想想。只要妳不要再給我添亂,我就會有多一點時間可以想。」
李則天吐了吐舌頭,餘光瞥見湯沛蘭不知道什麼時候移駕到開放式廚房旁的小吧檯,一臉興味的看著他倆。
「丁媽,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喝什麼?」她笑問著。
丁子毓毫不客氣地往她額頭一拍。「這裡不是妳家,妳不用問得那麼自然。」
「那你也不用打我吧,我要跟丁媽投訴你家暴。」李則天摀著額,繞到湯沛蘭身後,笑得一臉小人得志。
丁子毓橫睨她一眼,蓋鍋悶煮湯頭,拿著刀開始將食材雕花,來道雕花手捲。
面對丁子毓的冷處理,李則天不禁笑得尷尬。「丁媽,我可以喝咖啡嗎?」她指著角落的三合一咖啡機。
湯沛蘭輕拍她的手,從櫃子裡拿出研磨咖啡粉倒進咖啡機裡,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們剛剛提到牧晴……是在說什麼?」
「喔,那是……」雖瞥見丁子毓警告的目光,李則天還是硬著頭皮說:「就是牧庭要子毓去參加滷肉比賽,可是子毓說想要做牧晴以前做過的味道,但是怎麼也做不出來,所以……」
「那應該問我。」她說。
「為什麼?」
「因為牧晴的廚藝是我教的。」
丁子毓聞言,不由瞪大眼。
「如果你想學,明天我把食材準備好,你再過來一趟。」


下午時分,丁子毓倚在私饗露臺欄杆抽著菸。
「子毓,三點了!」遠遠的,李則天騎著機車過來,把機車一停好就準備要拉他走。
「妳幹麼跑回來,妳不是要工作?」丁子毓沒好氣地摁熄菸。
「我已經提早完成所有主拍攝工作,其他的交給小亮就行了。」她知道如果不押著他去,他是絕對不會去的。
昨天在他家,他連問都沒問,飯也是隨便吃了兩口就走人,態度之冷漠,真的讓她很看不過去。
「幹麼這麼熱心?」
「因為那是你要找的味道不是嗎?」
「就這麼單純?」
李則天嘿嘿笑著。「嗯,該怎麼說咧,我知道你們親子之間有很大的問題,可是站在我的角度,我是羨慕的。」
「羨慕?」他哼笑。
「因為我沒有爸媽啊。」李則天苦笑。「我的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我是奶奶帶大的,小時候我很羨慕我的堂姊妹們可以跟我叔叔鬥嘴生氣甚至是冷戰,而我……連一個可以讓我鬧彆扭任性的對象都沒有。」
丁子毓看向遠方。她的心思,他也不是不懂,只是……「妳知道嗎,我對她說的話存疑。」
「怎麼說?」
「在我的記憶中,我沒看過她做菜。」
「是喔……」
「從小,我總是一個人上下學,他們都不在家,有誰會開伙?而他們只要回家就是不停爭吵,吵死人了,讓我只想逃開那一切,可是到最後,他們還摧毀了我的避風港……小天,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話是騙人的,如果妳看過他們對待我的方式,妳就會明白我心裡的恨有多深。」
李則天摸摸鼻子。「嗯……對不起,有時候我真的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事,可是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你不能等到有一天發生了一些事,才感到後悔,那個時候就來不及了。」
丁子毓沉著臉,不發一語。
「唉,小天,妳不懂啦,有的人一出生就擁有很多,是不會珍惜,甚至想要溝通的啦,只有像我們這種孤兒才會懂得個中滋味。」林保惠走了過來,很帥氣的叼菸要點火。
「喂,誰准你抽菸的!」李則天不由分說地搶過他的菸。「你今年幾歲啊?你可以抽嗎?子毓,你應該阻止他才對,要當廚師的人怎麼可以抽菸?」
「喂,我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耶,妳要不要看我的身分證?」可惡,娃娃臉就是這麼吃虧。「還有,說到抽菸,他也抽呀,又不是只有我抽,妳為什麼不說他?」
丁子毓冷冷看著林保惠,伸出手往頸間一劃,他立刻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
「太過分了,誠實有錯嗎?」林保惠真的很想開扁。「好啦,既然已經被扣到沒東西可以扣,我就乾脆把話說到底,反正你就是少爺脾氣啦,你就是不懂人間疾苦啦,不懂我們這些孤兒有多渴望有個可以吵架的對象,不懂我們無家可歸的感受!你不戀家,是因為你有家,你知道你的家就在那裡,就算你不要,把家丟在那裡,可是那個家還是永遠開著門等待你回去,可是我們沒有,就算我們想得要命,還是沒有人會為我們留下一盞燈!」
×的!今天他是不吐不快,反正都已經要喝西北風了,他就多說一點。
「你哭啦,這麼激動?」丁子毓微詫地看著林保惠。
「×的!誰哭啦!」他用力地抹著眼。
「小惠,不要激動。」李則天趕緊安撫著。
「我沒有激動,我只是不爽!」
「有什麼好不爽的,我都收留你了不是嗎?想要一盞燈,我每天幫你點,可以了吧?」丁子毓說得很理所當然。
林保惠瞪著他,不知道要氣還是要笑,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可是有時候又溫柔得讓人很想哭。
「對呀,小惠,私饗的門永遠會為你打開,不要怕。」李則天拍拍他。
林保惠紅著眼眶,真的會被這對笨情侶給氣死。
他是來當和事佬的,為什麼最後被安撫的人卻是他?
「我不要管你們了,要走就趕快走啦。」林保惠連菸也不抽了,扭頭就走。
「對了,我給你的考古題背好了沒?你要是連丙級筆試都沒過,就準備當我的二廚一輩子吧。」
林保惠回頭,嘴抿得死緊,想到他說的一輩子,像是給了自己無形的靠山,害他脆弱的淚腺眼看又要決堤。
「趕快回家吧你。」最後他只能這麼說,轉身走了。
李則天看著丁子毓。「走吧,很多事情不需要存疑,直接用你的雙眼去確定你媽媽到底會不會做菜吧。」
丁子毓抿緊嘴,像在考慮。
「很多事一旦存有成見就很難扭轉觀念,可是只要有一點疑惑都應該要問清楚,別讓彼此心裡留下疙瘩。」
丁子毓不禁嘆口氣。「走吧。」
她和小惠說的,他都懂,可是一旦要執行……對他來說,真的不是那麼簡單。


再次來到丁宅,丁子毓看得出父母因為他的到來有多驚喜和欣慰,這也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正眼看父母,突然發現父母的外表儘管光鮮亮麗,卻抹不去歲月留下的深刻痕跡。
「這些就是總材料,我的做法是很簡單的。」
丁子毓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母親穿上圍裙,站在瓦斯爐前,不免有些發怔,在這當頭,湯沛蘭已經先把紅蔥頭爆香,再添入肥瘦各五分的大絞肉拌炒。
他仔細看著,餘光瞥見父親正在煮咖啡,還從烤箱裡拿出一盤千層派,在料理檯上切開之後,先遞一塊給李則天,再遞一塊給他。
「吃吃看,你媽媽的拿手絕活,不過已經二十幾年沒做過了。」丁立淮自個兒也拿了一塊。
「喂,不要趁我在做菜的時候,偷吃千層派。」湯沛蘭沒好氣地說。
「分妳吃一口。」丁立淮用叉子叉了一塊,送到她嘴裡。「要不要咖啡?」
「等一下。」她微笑道。
丁子毓皺起眉,對眼前這一幕感到不可思議。
是他的記憶出了問題嗎?為什麼他從沒見過的父母恩愛畫面,竟會如此自然地在他面前上演?
正疑惑著,又瞧見李則天那一臉嚮往的表情,他不禁垂眸深思,這些年來他到底錯過了什麼,父母之間起了什麼變化,他一無所知。
就像小惠說的,他活在自己的傲慢裡,根本沒有用心看待身邊的人。
「子毓,你有沒有仔細看?」湯沛蘭側眼看著他。
「……有。」
他的回答讓湯沛蘭愣了下,隨即感動地抿笑。「等一下你再吃吃看,看和你記憶中的味道像不像。」她的兒子在闊別十二年後終於和她對上話,回答了她的問題,這是她最不敢奢望的夢想。
「好。」回答完,感覺手被緊緊挽著,低頭瞧見李則天笑瞇的眼噙著淚,丁子毓不禁沒好氣的掐她鼻子。
真是的,搞不懂她在跟人家感動什麼。
等了一會,將滷肉鏟進瓷鍋慢燉,一夥人才到客廳一起享用咖啡和千層派。
「丁媽,這千層派裡頭的奶油好爽口,一點都不膩。」李則天不是狗腿,而是真被奶油千層派給迷住了。
「那要自己打,才不會有外頭賣的那種合成奶油的甜膩味。」
「丁媽聽起來很有研究呢。」
「我本來就喜歡做菜,更喜歡做甜點,只是後來工作忙,沒有多餘時間做這些事。」湯沛蘭不禁嘆氣。她在兒子上小學之後便隨著先生一起到公司上班,沒想到這一忙竟忙出了許多問題,忽略了兒子。
「只是……丁媽怎麼會教牧晴做菜?」李則天試探地問。
丁子毓垂眼,第一次嚐到母親的手藝,心裡五味雜陳。
「這說來話長。」湯沛蘭看了先生一眼,彷彿陷入沉思般地道:「那年子毓還沒上幼幼班,而牧晴好像已經小六了。」
「小六?」李則天不禁看了丁子毓一眼。
哇,這歲數差得有點大呀。
「那時候牧晴的母親生了牧庭之後,身體變得很差,牧晴那孩子非常貼心,想要學做菜,所以我就帶著子毓到隔壁去教她。我沒生女兒,因此很疼這孩子,後來她的母親去世,我還是常到隔壁教她做菜,但也是因為如此才會引起我先生的誤會,以為我和牧先生……那時剛好子毓要上幼幼班,所以我先生便要求我一道到公司上班,想藉此徹底疏遠牧家。」可誰知儘管這麼做,那份疙瘩還是存在兩人之間,隨著一次次的爭執不斷地翻攪再爆發。
丁子毓靜靜地聽著,完全不知道原來還有這段過去。
所以他記憶中的爭吵,是起源於牧家。
丁立淮接著道:「兩家其實在那時候就已經交惡,只是維持著表面上的友好,直到子毓的事爆發,因為我的關係,讓牧先生指控子毓欺負了牧晴,而……」
「我為了保護子毓,也為了證明我和牧先生沒有任何關係,指責是牧晴誘拐了子毓。」湯沛蘭說著,沉痛地閉上眼。「我沒有想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那個樣子……我疼那個孩子,最終卻是我傷了她,如果不是我阻止他們交往,她也不會……」
「不要再說了。」丁子毓沉聲道。
瞬間,客廳靜默下來,只剩湯沛蘭壓抑的低泣聲。
李則天突然發現自己掀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讓看似痊癒實則怵目驚心的傷痕展露出來。
這是所有人共同的傷,悔恨的人並不是只有丁子毓,只是大夥都有共識絕口不提罷了。
如果丁家人抱持著這麼重的罪惡感,那麼隔壁的牧家呢?
兩家人的傷痕始終沒有治癒,而是放任傷口化膿。
十二年了,他們的痛沒有減緩,只是被掩藏起來。
李則天不禁自問,她這麼做是不是錯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丁子毓,卻見他的神情不如想像中的凝滯,反倒是淺嚐著咖啡,吃完了最後一口千層派後站起身。
「好了,我去做兩道菜。」丁子毓說著,拉起李則天。「幫我。」
「喔,好。」李則天二話不說應了。
他快動作地做了幾道清爽的菜,等著瓷鍋燉的滷肉好時,一起上菜。
一嚐到那味道,他倏地紅了眼眶。
這就是他尋找的味道,沒想到繞了一圈之後,才發現這是屬於母親的味道。
這一天,他內心的衝擊極大,還不能和父母有更好的互動,但是他想,只要有小天在,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兩人臨走前,夫妻倆送他們到門口。
「子毓,有空再和小天回來坐坐。」
「嗯。」他輕點著頭。
離開之際,正好遇見剛回家的牧庭。
牧庭難以置信地看著丁家夫妻送著他倆到門外,丁子毓連跟她打招呼都省了,直接開車離開。
牧庭盯著那遠去的車影,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著:「不可能的……你永遠只愛姊姊,你怎麼可以忘了姊姊……那是不對的,你只能愛著姊姊……」


幾日之後,滷肉大賽隆重上場。
「納思,我把圖片檔都弄好了。」李則天將隨身碟交給韋納思,拿起自己的相機包準備走人。
「才十點而已,這麼急。」韋納思懶懶的抬眼。
「比賽已經開始了。」
「又不是妳要比。」她沒好氣地啐了聲,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名片交給她。「足跡雜誌的歐董事長似乎對妳的作品很有興趣。」
「走秀還是寫真?」
「都不是。」韋納思真的很想敲她。「妳嘛幫幫忙,足跡要的照片全都是最原始未加工的各類風景,要妳的時尚照做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我也拍一些風景照的?」
「他前兩天過來說他在孟培勇的婚禮上聽到一些耳語,所以就來詢問妳,我把妳以前一些作品拿給他看,他還滿喜歡的,問我妳有沒有興趣接拍一些原始風貌的作品,因為他想要出一系列的風景百科。」
李則天不禁張大嘴。「我沒想過有人會邀我拍時尚照以外的作品。」這一點讓她非常受寵若驚。
「一些風景採樣細節什麼的我是沒跟他談,不過他有提到大概是用一年的時間,目標鎖定全世界的各定點地區,因為他怕環境污染太嚴重,不趕緊拍的話,將來恐怕再也看不到那些原始景觀。」
「一年?」她怔住。
這對她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出國一年……
「他說他會全額補助,而且開出的價碼也非常誘人,不過我沒替妳接下,我想要先詢問妳的意見。」韋納思托腮問著她。
如果是在小天和丁子毓交往之前,她會二話不說幫小天接下,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熱戀甜蜜期,她不一定走得開。
「我……」李則天猶豫著。
她最喜歡拍攝的就是自然界的各種生命脈動,如今有這個機會,她當然心動,可是一想到丁子毓,她很是掙扎。
「妳不用急著告訴我答案,妳大概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慢慢考慮,到時候再告訴我妳的打算,我會回覆對方。」
「好,那就先這樣吧,我先過去比賽場地。」李則天決定等丁子毓先完成今天的比賽再跟他商量,還得打電話問奶奶的意見。
韋納思點點頭,她便像陣風般的颳走。
來到比賽場地,比賽早已經開始,參賽人數遠超過李則天的想像,在場守候的媒體也比預計中多,外頭還有不少民眾觀望,等著待會試吃投下選票。
「小天!」
聽見喚聲,她抬眼望去,見是黃仲華便朝他揮手。
「過來這邊。」黃仲華拉著她穿過人牆,走到離丁子毓最近的位置。
「哇,參賽者好多。」她說著,雙眼專注看著正在料理的丁子毓。
對於做菜,他非常講究,這些天也反覆研究,就連絞肉也親自切丁而非用機器絞碎,每一樣調味料也是親自調配,就只為了贏得這場比賽。
他專注的眼神讓她的手好癢,好想拿起相機捕捉他這光采照人的模樣。
「那當然,今天是由西國食品公司主辦、觀光業贊助的比賽,只要贏得冠軍,自家經營的店就會被列在觀光行程內,包證知名度大增。」黃仲華解釋著。
「是喔。」她微揚眉。
她猜子毓肯定不知道這件事,他才不管得冠軍有什麼獎賞,他要的只是牧晴的食譜筆記。
雖說有一些菜他可以向母親討教,但她明白他想要的其實是一份回憶。
食譜筆記裡頭有許多他們的共同回憶,那是他的聖域,她不會破壞,甚至願意幫助他。
「仲華,是誰允許她進入這裡的?」
背後突地響起牧庭的冷嗓,教李則天渾身一陣戰慄。
「有什麼關係。」黃仲華笑道。
「她不是工作人員,當然不能進入這裡。」
「我到外頭等就好。」為免兩人爭吵,李則天決定到外圍等候。
「我勸妳還是離子毓遠一點。」就在她要轉身離開時,牧庭忽然冷不防的說。
她頓了下,勾笑道:「除非是子毓這麼說,否則我不會這麼做。」
「妳的臉皮還真厚。」
「牧庭!」黃仲華勸阻她。
「光看子毓今天這麼用心比賽,就知道他很想得到我姊的食譜筆記,那就代表他對我姊的感情永遠都不會變,就算妳介入也永遠不可能成為子毓心中的唯一。」
李則天摸摸鼻子道:「他為什麼要忘?」
牧庭皺眉瞪著她。
「牧晴是他的最愛,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我也這麼認為。我喜歡他,並沒有想要爭什麼,我只是希望我的存在可以讓他快樂,那就夠了,我不需要成為他的唯一。」
牧庭怔愕地看著她,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
「不好意思,我到那邊等他。」李則天朝黃仲華點點頭,先行離開。
「牧庭,都已經過了那麼久,妳該放下了。」黃仲華苦口婆心地勸道。
牧庭緊抿著嘴,腦袋一片空白,直到主持人宣佈冠軍是私饗的丁子毓時,她看見他牽著李則天一起上臺領獎盃,看見他眉眼間的溫柔笑意,但她感覺不到溫暖,反而凍進了骨子裡。
她不能接受……絕不!
丁子毓只能愛著姊姊,他只能愛著姊姊!
第十章
當天,丁子毓婉拒了將私饗劃入觀光旅遊路線的提議。
先前,他參賽是為了牧晴的食譜筆記,但在和父母逐漸改善關係之後,他已經慢慢放下原本的執著,小天教會了他珍藏記憶中的美好,即使不能得到牧晴的食譜筆記會有些遺憾,但已無所謂了。
重要的是,他想跟牧庭把話說清楚。
從此之後他不再為了愧疚,接受西國食品的任何委託。
「你千萬不要跟她起爭執,要好好說。」李則天叮嚀。
私饗為了比賽一連休息兩天,此刻店裡半個客人都沒有,就為了等待牧庭到來。
「妳放心,我會斟酌。」他把玩著她粉嫩的小手。「倒是妳,沒必要躲到樓上去吧。」
「我覺得我至少要躲進廚房裡。」今天她可是見識過牧庭的冷酷,不希望自己在場引發她更多的情緒。
丁子毓悶笑著。「有必要這麼做嗎?況且我不管橫看豎看,都不覺得牧庭喜歡我。」她每回見到他總像見到仇人,哪有半點喜歡他的感覺。
「以前,她對你也是這種態度嗎?」她不敢說自己的直覺靈敏,但她就是敏感的發覺這件事了。
牧庭對她的敵意不純粹是因為她搶走了姊姊的情人,更有著心上人被搶走的妒恨。
「當然不是,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經記不清楚,但也許是他一直不曾認真看待過牧庭才沒印象。
「所以啦,就……」話未完,看見一輛車子停在店門外,她趕忙抽回手。「我先進去了,你要好好跟她說。」
「瞧妳嚇的。」他好笑地看著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然後就靠坐在吧檯邊,直睇著牧庭挺直背脊踏進店內。
「就你一個人?」牧庭環顧著四周。
「牧晴的食譜筆記。」他伸手,等著。
「你還要姊姊的筆記做什麼?你不是有那個女人就夠了?」
丁子毓微揚起眉。「算了,反正今天要妳過來,只是想跟妳說,從此以後我不會再接受西國食品任何的委託。」
西國食品進口許多國外食品,為了在國內推廣,會先找廚師擬出各種烹調方式,在外包裝印上食譜,增加銷售量。
他以往基於愧疚,總是無條件幫忙研發。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原本我就沒必要接受,不是嗎?」
「你……不愛姊姊了?」她掐緊手中的提包,神色冷厲。
「這件事跟小晴無關。」
「怎會無關?你不愛姊姊了,所以你要跟我們劃清界線!」
「難道因為小晴,我就應該無條件接受妳的無理要求?」他不悅的皺起眉。
「本來就應該這麼做!這是你欠我們的!」
「我沒有欠任何人!」如果要說他對誰有虧欠,他也只虧欠了小晴,除此之外他誰都不欠!
牧庭怔愕的退了兩步,不敢相信他竟如此震怒地對待自己。「你……」她突地掀唇苦笑。「也對,因為你根本就不愛姊姊……你當然不覺得虧欠。」
「我不想跟妳談論這個問題,妳可以走了。」他不耐地站起身,下達逐客令。
牧庭難以置信極了。這些年來他對她冷淡,但還不曾無視她的存在,甚至面露怒氣趕她走……他無情的話語清楚地劃下界線,彷彿從此以後他都不會再見她。
「因為她嗎?」她問。
「出去。」
「她到底對你說了什麼?!」她聲嘶力竭地吼著。
躲在廚房的李則天聽見聲響,不由偷偷拉開一條縫,偷覷外頭的動靜。
「出去!」
「你真的喜歡那個女人?!」
「是。」他聲薄如刃,不給她任何期待。
「不可能,你如果愛著姊姊,又怎麼會愛她?你的心裡怎麼可能同時住著兩個女人?」因為他的眼裡只有姊姊,所以她不敢追求什麼,可是沒想到原來他還能再愛,姊姊在他心裡根本就不是唯一!
「我不想回答妳的問題,出去。」
「如果你是愛著姊姊的,你就不可能對我這麼無情!」
「那是兩碼子事,」他惱怒低咆。「妳給我出去!」
「還是說,你當初根本是把姊姊當成避風港,你是藉著她逃避,你根本就不愛她?」她聲淚俱下,面對他的無情,便用最刺耳的話反擊。
「妳在胡說什麼?」
「如果你愛姊姊,你怎麼可能還能再愛那女人?你根本就不愛姊姊,你只是利用她而已,更可惡的是,你還害死姊姊!」
她的話語尖銳如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丁子毓最脆弱的心版上,讓他無法反駁。
「你害死了姊姊,如果不是你,姊姊今天還活著!」牧庭不能原諒他竟然還能得到幸福,她無法接受。「你把我姊姊害死了,你以為你還能擁有幸福嗎?你別作夢了,你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幸福!」
李則天沉痛地皺緊眉,緊抓著門把忍住不衝到外頭,以免自己的出現更火上加油。
「那個時候,你眼睜睜地看著姊姊倒在血泊中,如果你停下腳步,你就能救到她,但是你沒有,你錯過了……是你害死姊姊的!」
丁子毓握緊拳頭,十二年前的那一夜在腦海中不斷地重複播放,令他高大的身子踉蹌了下。
「夠了,不要再說了!」這一幕,令李則天終於忍不住地衝出來,緊緊牽住丁子毓的手。「妳傷害子毓,對妳到底有什麼好處?」
「我傷害他?是他傷害我!」牧庭泛紅的眸張得大大的,近乎癲狂的歇斯底里大吼。「妳以為他為什麼會有創傷症候群?那是因為他們相約私奔,他在前往這座山的路上,路旁有人出了車禍,他急著上山所以沒有幫助那個車禍的人……」
「不要再說了!」丁子毓放開了李則天的手,顫慄地摀著雙耳。
「子毓……」李則天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結果他在山上等了一夜,以為姊姊失約,回家之後才知道,原來路上那樁車禍的傷患就是我姊!他本來有機會可以救的,可是他沒有停下腳步!他讓我姊在血泊之中失去了呼吸!」
原來真正引發創傷症候群的,竟是這一段過往。
「夠了!」李則天吼著。
「他害死了他最愛的人,說不定我姊還對他招手請求他幫助,但是他沒有停下……所以他想死,想用死來解脫,他逃避著這一切,他孤獨地封閉自己躲在這座山上,他以為這麼做就可以得到救贖,但我告訴你,沒有用的!你要抱著對我姊的愧疚感到死,你別想再躲到別人的背後,閃避你的罪惡!」
啪的一聲,牧庭錯愕地瞪著李則天。「……妳打我?!」
「我說夠了!妳不該用這種態度去傷害妳喜歡的人!」李則天惱火的斥罵著。
從小到大,她生氣的次數屈指可數,這一次是她空前絕後失去理智的怒火中燒,否則她不會動手打人。
「我沒有喜歡他!」牧庭倔強地吼著。
「我才不管妳到底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但我警告妳,給我適可而止。」李則天回頭緊握著丁子毓,驚覺他的雙手冰冷得可怕。
他的神情緊繃,像是在和無形的什麼抗衡著。
「我告訴妳,就算妳喜歡他也沒有用,他那個人不懂愛,根本就沒愛過任何人,他只是想從別人身上得到安全感,他不過是利用我姊去填補他內心渴望得到的愛,現在,他也是利用妳消弭他內心的罪惡感罷了,他不是愛妳……他只是想要解脫而已!」
「閉嘴,妳還要我動手打妳嗎?」李則天惱火的罵道。
可惡,她不應該讓小惠放假的,要是小惠在場,至少還能幫她趕人。
「他沒有愛人的權利,像他這種人就要守著罪惡到死,永遠也別想要解脫,永遠也別想要得到幸福,因為他沒有資格!從他眼睜睜地看著我姊死的那晚開始,他就喪失了幸福的資格!這是老天給他的懲罰!」
「出去!」
李則天吼著,注意到掌心裡緊握的大手傳來不尋常的顫抖,她大驚回頭,看見他臉色蒼白,雙眼失焦地飄移著。
「子毓……子毓,你不要嚇我……」她輕拍著他的頰,他的眼神空洞得教她心驚膽顫,她趕忙向牧庭求救。「喂,妳趕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他死了最好!」牧庭轉頭就走。
「妳!」李則天不敢相信她竟然一走了之,只能無助地緊擁著渾身顫抖不休的丁子毓。「子毓,你不要緊吧,要不要我帶你去找醫生?」她想起他爸媽提起過的創傷症候群,很怕他過度激動,會產生什麼可怕的致命問題。
「不用……我可以上樓……」他氣若游絲地喃著。
「我扶你。」她堅持著。
關好了大門,她扶他上樓,要進房門前,他卻擋在門口不讓她進入。
「我要一個人靜一靜。」他抿著嘴道。
牧庭的話像是一種暗示,一種引導,讓那晚怵目驚心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地播放,引發出他內心最沉痛的罪惡感,他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像個無措的少年找不到生命的出口,只想用死解脫。
彷彿只有死,才能彌補他犯下的錯。
李則天直睇著他,彷彿看穿了他內心的打算,硬是闖入他的房間。「你想要做什麼?」他太冷靜,表情太冷漠,藏著自殘的意圖。
「妳不要再靠近我。」他笑著,輕輕拉開她。
「你怕什麼?」她捧著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難道你不相信自己?這麼容易就被牧庭的三言兩語給說動?」
「妳不懂。」拉開她的手,他無力地往床上一坐,雙手緊摀著臉。「她說的一點都沒有錯,如果那時我停下腳步……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悔恨,不知道多少次祈求老天讓一切重來,讓他重回到那一刻,讓他有機會可以救小晴,可是時間不會為他倒轉,就算他心碎得不能呼吸,地球還是繼續轉動,時間不會為誰停留……可是他卻將小晴的時間停留在那一夜。
「一切都過去了,你……」
「沒有過去,不會過去!」他吼著,露出猩紅的眼。「那一晚,我在山上聽到陣陣的救護車鳴笛聲,那聲音像是鬼差的勾魂聲,不斷不斷地在我的腦袋裡盤旋著……小晴的時間因為我而停止轉動,我為什麼還活著……我為什麼還在這裡?」
倏地,房間的電話鈴聲響起,丁子毓瞬間變得瑟縮恐懼不已。
李則天想也沒想地拔掉電話線,回頭安撫他。
「聽著!」她用力地捧著他的臉。「牧晴是你最愛的人,她也是最愛你的人,否則她不會赴約,所以她是你的守護天使,不是你的枷鎖,請你不要用愧疚的心面對她,那是對她最大的污辱!」
丁子毓怔愣地看著她,淚水噙在眸底。「可是,我卻讓她的時間……」
「在鏡頭面前,快門調到最快,你可以看到時間的一瞬間,快門調到最慢,你可以看到時間流逝的痕跡,牧晴的時間沒有停止過,因為她一直在你的記憶裡,你必須要跨越內心的罪惡感,記得她教導你的愛,連她的份一起去愛,抬頭挺胸的得到你的幸福!」
「我可以幸福嗎?是我害她……」
「子毓,沒有誰害誰,那只是命運的安排,她在那個時間走到那個關卡,不全是因為你,而是所有人陰錯陽差所引導出的結果。」她努力揚著笑,不讓眸底的淚水滑落。「牧庭說對了一句話,這確實是老天給你的懲罰,因為你沒有試著溝通,導致失去所愛。」
丁子毓錯愕地看著她,沒料到她竟然會指責自己。
「你不能像個少爺一樣耍賴逃避,你必須面對曾經犯下的錯誤,跨越痛苦,回想牧晴是怎麼和你相處,怎麼愛你,帶著她的愛去學習奉獻,再痛都必須去執行,因為……這是你的課題,是老天給你的最大考驗。」她笑著,淚水卻悄悄滑落。「如果你需要我,我會陪在你的身邊,陪著你一起面對。」
「就算我是在利用妳?」
「利用又如何?就算我不是那個陪你到老的人也無所謂,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尋找一個你想愛的人。」她愛他,希望他過得好,就算她無法陪在他身邊都沒關係。
「我還能愛?」他突然笑了。
牧庭說對了,他確實是想要得到救贖,所以才會如此貪戀小天的笑容……他愛她,他無比確定,也只有這樣的她才能打動他死寂的心。
可是她卻如此卑微,說就算他愛的不是她也無所謂……可他怎能不愛她?
「當然,愛是人的本能,就像靈魂不會中斷,牧晴的愛會在你的體內繼續延續下去,在你愛的人身上傳承。」
「妳會陪在我身邊?」
「只要你需要我。」
「抱我。」
李則天毫不猶豫地擁抱著他。
「傻小天。」他低喃著。
「嗯?」她沒聽清楚。
「我好累。」他啞聲喃著,拉著她一起倒在床上。
「睡吧,我在這裡陪你。」
「好。」
閉上眼,有她的陪伴,他慢慢放鬆了緊繃的神經,讓隱忍許久的淚水滑落。這一滴淚,不是因為他逃不開過往,而是他感謝老天的眷顧,願意給這樣的他,一個如此美好的女人。
李則天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以為他還被困在過去掙脫不開,不禁為他心疼,卻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什麼。
突地,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的響起,他驀地張開眼,她立刻用雙手摀住他的耳朵,附在他耳邊低語。「子毓,要不要聽我唱首歌?容禎誇過我歌聲不錯,你想不想聽?」
她隨口說著,為了讓他只聽得見她的聲音。
丁子毓笑柔了眼。「吻我。」她是如此貼心,永遠記得她給過的承諾,在他脆弱的時候給予他最大的支撐,讓他不再恐懼。
李則天羞怯地看著他,輕柔地吻上他的唇,像雨點般落下,教他不由勾唇回應著,兩人唇舌糾纏,衣料摩挲,一點一滴地滲進彼此的最深處,安撫彼此不安定的靈魂。


李則天驀地張開眼,看著熟悉的天花板,腦袋還有點混沌,翻過身,見身旁的人早已不見蹤影,忙不迭地起身穿衣,直接衝到門外尋找他的身影。
她來到一樓,聽見廚房有聲響。
「要叫小天起來吃早餐了嗎?」
「再讓她睡一會吧,現在還早。」
「呦,體貼喔,毓哥。」
李則天走到廚房門口,剛好瞧見丁子毓似笑非笑地瞪著小惠,她惶惶的心總算安定下來。
「子毓。」她輕喚著。
還以為他跑去哪裡了,原來就在這裡。
「醒了。」丁子毓回頭,漾開溫柔笑意。「過來。」
「嘔……我還沒吃早餐,是打算讓我先吐一回,待會吃多一點是不是?」林保惠不住地拍著胸口。
丁子毓笑咪咪地看著他,看得他頭皮發麻,直接走人。
「我弄了簡單的沙拉和現榨果汁,吃一點,待會陪我出去走走。」
「你想去哪?」
「待會妳就知道了。」他賣著關子。
李則天沒有多問,吃著丁子毓準備的早餐,看著他臉上猶如雨過天青的笑,她不由笑瞇了眼。
飯後,丁子毓帶著她到後山散步,來到了那片咸豐草前。
「小天,妳要記住今天。」他說。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不解地想著,不是他們的生日,也不是……「我們相遇的日子?」
「對,每年的今天,我們就一起到這裡來慶祝。」
「慶祝什麼?」
「慶祝我們相遇,謝謝小晴讓我遇見妳。」
李則天怔住。
「說什麼不是陪我到老的人也無所謂……妳不用這麼大方,我要的只有妳。」他忍不住捏她的鼻頭。
「我……我才不是大方,我只是希望你快樂……」她眼眶泛紅了。
「要我快樂,妳就要待在我的身邊,不要離開我。」他緊緊擁著她。「記住今天,不只是我們相遇,也是我徹底重生的日子。」
「嗯。」她掉下喜悅的眼淚,和他緊緊相擁。
陽光點點,微風徐徐的早晨裡,她彷彿聽見了有人說:要幸福喔。
然而,等到他們回到店內時,卻瞬間風雲變色。
「毓哥,有位牧先生打電話過來說什麼牧小姐車禍,目前還在加護病房觀察,你……要過去看看嗎?」
丁子毓臉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見,愁緒凝滯得化不開。
沒多加遲疑,兩人立刻趕到醫院。
加護病房外,牧天磊不住地來回徘徊,瞥見丁子毓前來,劈頭就問:「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闊別幾年再見牧天磊,丁子毓胸口只有化不開的悶痛,但他不再逃避,正面地迎接任何考驗。
「小庭的手機,最後一通撥出的號碼是你店裡的號碼,為什麼你不是第一個趕到車禍現場的?地點就在山腳下,你應該可以第一時間趕過去不是嗎?」牧天磊臉色疲憊,雙眼泛紅。
「我?」丁子毓一頭霧水。
李則天不由輕呼了聲,想起昨晚他房裡的電話響起,是她動手拔了電話線。
「你到底想怎樣?害死了小晴不夠,就連小庭也不放過?我們牧家到底是哪裡得罪你,非得要你這般凌遲?」
「不是的,跟子毓無關,他不知道,是我拔掉電話線的……」李則天通體發寒,沒想到那通電話竟會是牧庭發生車禍之後打來的求救電話。
「是妳?!」
「小天……」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李則天深深地鞠躬道歉。
「妳道歉有什麼用?能救得了小庭嗎?!如果妳有接到那通電話,早一點打電話叫救護車,也許她就不會失血過多,昏迷指數就不會那麼低!」
「對不起!」李則天豆大的淚水滑落。
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這感覺不就是子毓所承受的罪惡感嗎?
「這不是小天的錯,是我……是……」丁子毓捧著頭,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事情的糾葛,到底要從何說起?其中的誰是誰非,又該如何論定?
沉默之中,加護病房的大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大略地講解著牧庭的狀況,傷勢非常嚴重,多處骨折外加內臟出血之外,最糟的是她的昏迷指數相當低,如果在七十二小時內沒有好轉的話,恐怕救回的機率更低了。
「如果可以,找一些她在意的人對她說些話,也許有點幫助。」最終,醫生如此提議。
牧天磊聞言,緊抓著丁子毓。「算是牧伯伯求你,請你留下來,對小庭說一點話,我……已經不能忍受再失去親人了。」
「我會的,牧伯伯。」
「謝謝你,救救小庭,救救小庭……」
丁子毓神情沉重地看著他,良久說不出話。
說也奇怪,就在丁子毓進入加護病房之後,牧庭的昏迷指數竟奇蹟似的不斷升高。
原本她和丁子毓約定好,要好好照顧牧庭,直到她完全康復為止。
但是她卻害怕,要是牧庭永遠不醒呢?
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丁子毓緊握她的手安撫著。「不會有事的,醫生不是說牧庭的狀況正在好轉中?」
李則天勉強笑了笑,望向加護病房的那扇冰冷鐵門。「希望她可以趕快好起來。」只要牧庭一天不醒,她的心永遠不會安心。
她這才知道,原來背負著罪惡感竟是如此可怕的事,那龐大的壓力幾乎要將她壓垮,讓她食不下嚥,就算睡著了也會在夢中不斷出現牧庭躺在血泊中、撥打手機求救的畫面。
她不經意的錯,幾乎造成無法彌補的罪,那麼他呢?連帶的,如今壓在他心間的壓力又有多巨大?
「子毓,小庭醒了、醒了!」牧天磊突地跑到加護病房外喊著。
這個消息讓李則天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淚腺也跟著鬆了。「太好了、太好了……」她緊懸的心終於可以放下,望向丁子毓,就見他正看著自己。
如果可以,她真想要緊緊地擁抱他,告訴他,他們跨過了一個關卡,不用被愧疚綁架到永遠。
牧庭清醒後,轉進了普通病房,但是—— 
「她失去了記憶,現在只黏著子毓,其他人的靠近都讓她恐懼,猶如驚弓之鳥,所以有件事要拜託妳……」牧天磊趁著李則天暫時離開病房時,由衷地請求她。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不會推辭。」李則天輕聲說著。
牧天磊頓了下,深吸口氣道:「李小姐,我年紀大了,只剩下這個女兒,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有恢復記憶的一天,如今她只接受子毓……」
聽至此,李則天隱隱約約猜出他想說什麼。
「如果子毓願意留在小庭身邊,那麼過往的仇恨,我會一併都忘了,妳……可以成全嗎?」
李則天恍惚地看著他,唇角動了動,竟笑了。
這是什麼樣的命運,非得要這麼七拐八彎地折磨人……她想拒絕,但她不能,因為牧庭的傷重與她有關,如今她真的可以完完全全地體會到子毓的罪惡感了。
況且,牧晴的死是一個共業,只要一個契機,也許就可以改變所有人的命運,讓他們忘卻傷悲,不再心存怒恨,如果關鍵就在她身上,那麼……她怎能推卻?
只要她退出,每個人都可以獲得救贖,這很簡單的,她不會不願意。
緩步走到病房外,從微敞的門縫中,她聽見牧庭開心的聲音。
「真的喔……然後呢?」
「然後我就成了個大廚師,要不然妳以為妳吃的那些東西是誰準備的?」
「哇,等我的傷好了,你一定要煮一大桌好料給我品嚐。」
「那有什麼問題。」
那對話聽起來非常輕鬆自然,壓根不像他們以往針鋒相對、唇槍舌劍的模樣。
「那等我的傷好了,你還會不會陪在我身邊?」
「當然……」
李則天離開了病房,走到醫院之外。
醫院外的天空很藍,可是她的眼卻模糊得有些看不清。
在牧晴的事發生之前,其實他們是和平共處,只有喜樂沒有悲傷憤恨,只要她離開,就可以還他們最原本的生活,這樣很好,對不對?
坐在醫院外的石椅許久許久,她掏出手機打給了韋納思。
「納思,足跡雜誌的那件委託,我現在接會不會太遲?」
「今天剛好是最後一天,妳跟子毓談過了嗎?」
「嗯,他也很贊成,因為他知道那是我的夢想。」她笑著,眼淚卻不斷地掉落。
她不能留在臺灣。她沒有想像中的大方,她不能忍受子毓對自己以外的女人那麼好,可是她沒有立場要求他什麼,這一切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想她應該離開臺灣一段時間,讓自己冷靜一點。
於是,李則天委請韋納思幫她辦理各種手續,再回南部一趟將委託一事告訴奶奶,最終再回私饗帶走她的私人物品。
站在熟悉的空間裡,每個角落都有她的記憶,她卻必須逼迫自己遺忘。
拿著行李下樓時,適巧遇到了林保惠。
「小天,妳要去哪?」看她拿著行李,他皺著眉問。「毓哥問我妳最近在忙什麼,為什麼都沒到醫院……工作很忙嗎?」
她笑而不答。「小惠,好好加油。」
「等等,妳還沒有告訴我妳要去哪。」她微笑的表情太空洞,眼神太飄渺,彷彿要去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小天,妳不能不負責任,明明是妳把我撿回家的,妳卻把我丟給毓哥,太沒責任感了吧!」
林保惠追過去,她卻騎著車,頭也不回地走了,氣得他直接衝到醫院,把她離開的事告訴丁子毓。
丁子毓立刻打給她,但電話不通,他轉而撥給韋納思。
「哇咧!她居然騙我,她還跟我說她跟你談過,你很贊成。」韋納思趕緊將李則天接受足跡雜誌委託的拍攝工作告訴他。
「她搭哪一班飛機?」丁子毓問著,舉步往外走,卻被牧庭給拉住衣角。
「她搭的是十一點四十分飛往LA的班機。」
丁子毓拉開牧庭的手,飛也似地往外狂奔。
趕到機場時,班機已經起飛,他只能隔著玻璃帷幕看著飛機載走他心愛的女人。
「李則天,妳竟然丟下我!」他憤怒地重捶著牆面,壓根不管是否引起旁人的側目。
坐在飛機上的李則天,心尖一顫,不由看向窗外,看著城市離她愈來愈遠,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成串滑落。
她不是逃避,而是……這個時候,她適合安靜地離開。
有一天,等她更勇敢更堅強的時候,她會回來的。
尾聲
一年後。
「怎麼會這樣?我的天啊……叔叔,我知道了,我會馬上回臺灣。」
人在澳洲拍攝原始草原和自然海景的李則天,接到了叔叔的越洋電話,告知奶奶重病,李則天立刻將手邊的工作完成趕回臺灣。
澳洲的拍攝原本就是計劃中的最後一站,之前傳送回去的照片聽說已經聚集了約莫六冊的量,經由文字編輯透過她的筆記紀錄撰寫成文章,已經推出了第一集。
一回到臺灣,在機場等候行李時,莫名的,李則天感受到非常多的注視,她懷疑是自己自我意識過剩,但當她領了行李準備離開時,有人走了過來。
「請問妳是不是李則天?」
李則天呆住,直看著眼前兩個空姊。「呃,我是……」怪了,為什麼她們會知道她是誰?
「可以請妳簽名嗎?」空姊已經拿出小冊子。
李則天雖然一頭霧水,但怕太引人側目於是趕緊簽了名後離開航站,打算搭高鐵南下。
同樣的狀況,竟然在高鐵站也發生了。
而這一次,她得到了些許的資訊—— 
「因為足跡雜誌出版的作品集裡,有妳的照片啊。」那熱情的粉絲說。
她的照片?誰把她的照片放進去了?
更何況,她現在跟之前的樣子差很多呢。
算了,不管怎樣,還是先回老家探視奶奶最重要。
然而,當她回到家時,卻見奶奶正坐在四合院的門口前喝綠豆湯,看來身子硬朗得很。
「奶奶妳怎麼……叔叔騙我!」李則天恍然大悟,沒好氣地蹲在她面前。
「小天哪,怎麼瘦了這麼多?」李奶奶心疼地拍拍孫女的臉。「是不是在國外過得很辛苦?既然這樣就不要再去了。」
「奶奶,我的工作還沒做完,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去了。」她確實瘦了很多,現在就連穿七號的衣服都覺得太寬鬆。
「那妳今晚不留下來陪我?」
「不了,晚一點我就回北部,有點事要處理。」她至少要先回去搞清楚,到底是誰把她的照片放到作品集上的。
「連吃頓飯都不願意?妳叔叔說妳要回來,特地請人來煮了外燴耶。」
「好吧,那我吃飽之後再回去。」奶奶的央求,她怎麼可能說不。
等到晚上,堂姊妹們回來,把她最新的攝影集拿給她,李則天總算茅塞頓開。
「子毓好帥喔。」她的堂姊翻開作品集內的最後一頁。
李則天一目十行,快速地把內文看過,再看向封底自己的照片……那照片的背景是在山上,而她唇角的笑意是只給那個人的……那是他拍的,為什麼這裡頭會有他拍的照片,還有她在四年前初遇他時拍下的照片?
更扯的是,這篇內文寫的竟是她和子毓的愛情故事,編寫的人還是韋納思……他們到底在搞什麼?
這一年來她鐵了心不過問子毓的消息,所以也不曾主動和納思她們聯絡,通常是納思找她居多,沒想到她竟然瞞著自己策劃了這些事。
而他……還在等她?
那牧庭呢?她怎麼辦?
「好了,先吃飯吧。」李奶奶吆喝著。
收起攝影集,李則天心不在焉地吃著菜,雙眼驀地一亮,再看向桌上的十菜一湯,發現滿桌都是她最愛的菜色,更重要的是這味道—— 
「叔叔,這是誰煮的?」她急問著。
「就……廟口的阿善師啊。」叔叔說完,埋頭狂嗑。
「是喔。」她失望地垂下臉,掀唇苦笑。
她想到哪去了?一年前她不告而別,他一定氣炸了……如果這桌菜是他準備的,他又怎麼可能不見她?
雖然她說是要等自己堅強再回來,但事實很清楚,是她逃走了,或許她沒資格再回頭,可是……她還記得明天是他們曾經相約過的日子。
他們重生又相遇的日子,他還記得嗎?
忍不住的,她想回去看看,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也許再見面,他們能像麻吉一樣地打招呼。
想著,她苦笑連連。
當晚,李則天還是婉拒了奶奶留宿的要求,提著行囊離開。
目送她搭計程車離開,奶奶不禁低嘆著。「子毓,你不趕緊追嗎?」
一抹高大的身影從四合院的一隅走出。「奶奶,妳覺得我要這麼快就原諒她嗎?」
「你如果沒原諒她,幹麼要她叔叔撒謊騙她回來?」李奶奶沒好氣地推推他。「快快快,趕緊把我孫女娶回家,把她綁在身邊,別再讓她出國了。」
丁子毓不由勾笑。「奶奶的命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年了,他日夜盼望著她歸來,沒想到她鐵了心不給任何消息,他又氣又惱偏偏又捱不過思念,在約定的日期之前,硬是將她給逼回來。
她瘦了好多好多,他好想要緊緊地擁住她,但還不是時候,因為他還不確定她到底在想什麼。
如今,他只想知道,她還記不記得約定。


當晚,李則天回到北部,當初租的套房早已退租,又不想打擾朋友,所以便找了間飯店住了一晚。
可她根本睡不著。
重回這塊熟悉的土地,那人的身影不斷地纏繞著她,讓她夜不成眠,甚至等不到天亮就已經搭了計程車重回故地。
這裡還是她記憶中的綠意蔽天,未開發的原始山林,到處充斥著盎然的生命力。
順著記憶,她繞過步道轉向棧道,一步步走到那片咸豐草前。
石碑還在,在那片綠白相間的咸豐草之間。
「牧晴……對不起,我失約了。」她啞聲喃道。
當初她允諾給子毓幸福,可是最終卻逃得遠遠的,如果不是叔叔的越洋電話,她想,今年她是肯定不會回來的。
然而,如今回來了,她無法克制自己的思念跑來這裡,卻不敢前往私饗,只好坐在石椅上對著石碑說話。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她低語著。
「與其問石碑,問我不是更快嗎?」
一道低啞的嗓音從身後傳來,李則天不敢回頭,圓瞠的眸瞬間蓄滿淚水。
是他……他還記得約定的日子嗎?
「我過得不好,因為有人爽約了。」
她聽著那嗓音伴著腳步聲逐漸靠近,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胸膛就貼在她的背後,他的氣息就在她頸間。
「想我嗎?」他問。「我好想妳。」喃著,他的雙手在她腰前交握著。
豆大的淚水不斷地滑落,她以為她可以像尋常朋友那樣和他打招呼,假裝他們之間不曾發生過什麼,但她不能,她好想他,想要緊緊地擁抱他,可是—— 
「牧庭呢?」她垂著眼問著。
「她過得很好,也恢復了記憶,我也跟她把話都說開了,我們算是達成和平協議,以兄妹相稱,現在她和仲華正穩定交往中,所以我和牧伯伯也算是前嫌盡釋了,還有……這一年來,我被我爸媽給罵慘了,說我怎麼讓妳給跑了……妳要不要去跟他們解釋一下,要不然他們不准我回家。」
她聽著,顫巍巍地轉過頭,看著他瘦削的頰,看著他變長的髮,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溫柔的眼,正深情的與她對望。
「我以為你會對牧庭負責,我不想給你壓力,所以……」
話未完,她已經被他緊緊地擁入懷中。「笨死了,不是跟妳說不要那麼大方嗎?妳竟然丟下我,害我被小惠那臭小子嘲笑,我跟妳有好幾筆帳可以慢慢算,我勸妳死了再出國的心,因為從今天開始,我會拿繩子綁住妳,讓妳哪裡也去不了。」
她哭著,也笑著。
她不需要繩子,就算她人在國外,她的心也被思念栓得死緊。
「不准哭,否則待會他們看見了會說我欺負妳。」他霸道命令著,卻輕柔地吻去她的淚。
「他們?」
「奶奶、叔叔,我的爸媽還有牧庭、仲華和納思他們,他們等著妳歸來,要當我們的見證人,我爸媽已經向妳的家人提親,小惠也準備了一桌菜等著妳去打分數。」
李則天呆住,恍然大悟。「原來攝影集和叔叔……根本就是你策劃的!」
「不這麼做,怎麼把妳拐回來?」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環著他的頸項。「子毓,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他滿足地緊擁著她,感覺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咸豐草被風吹拂得輕柔搖擺,歡欣鼓舞,隱隱約約之中,他好像看見牧晴坐在咸豐草間,笑睇著自己說:要幸福喔。

魔鬼專治幸福肥
一如往常的夜晚,丁子毓倚著店門外的露臺抽著菸。
遠遠的一盞燈,猶如星子般照耀著他。
「子毓!」騎著機車,李則天單手揮舞著。
丁子毓濃眉微攢,直到她將車子停靠在露臺邊的停車位後,他才沉聲道:「說過幾次了,不需要揮手,用妳的大嗓門一喊,我在一公里外都聽得見。」
李則天吐了吐舌頭。「對不起嘛,我習慣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只要一看到他,她就忍不住開心啊。
「再有下次,妳就沒有肉可以吃。」他摁熄了菸,下了最後通牒。
「啊……可是你說今天有準備醬燒蹄膀給我的……」她是肉食動物,一日不食肉,就會全身虛軟無力。
至於那可怕的禁斷症狀,她一點都不想再經歷。
「有。」瞧她那饞樣,他唇角不禁微勾。
李則天歡天喜地的跟著他踏進私饗裡,發現裡頭高朋滿座,還有不少熟面孔都是這家店的常客。
「小天,妳最近看起來很福氣喔。」有人如是說。
「真的?」她疑惑,卻還是揚著笑意。
福氣……也能從她身上看見?
真要形容的話,應該是說她幸福啊,不是嗎?
「白話文叫做胖。」林保惠陰冷地從櫃檯丟來一句話。
剛好端菜來的丁子毓濃眉微揚,林保惠立刻識趣地閉上嘴。
「喔……是喔,我也有覺得,可那是因為我太幸福了。」胖?她不怎麼在乎的,可以吃得快樂才是重點。
不過……打從她回臺灣之後,她發現之前買的衣褲都不能穿了,似乎真的是……福氣了不少。
但,那又怎樣呢?
她毫不在意的往吧檯一坐,夾起了一塊Q軟的醬燒蹄膀,正要大快朵頤時,坐在旁邊的客人又問了。
「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
「喔,這個……」她羞怯地看了丁子毓一眼。「我是都可以啦,可是奶奶說她希望我再瘦一點,拍婚紗照比較好看。」
話落,就在她要咬住醬燒蹄膀時—— 蹄、膀、不、見、了!
她呆愣地低頭看,然後發現,一整盤的醬燒蹄膀都不見了!
「咦?!」誰偷了她的蹄膀?
「從今天開始,妳只能啃菜喝湯。」丁子毓冷沉道。
她抬眼看著走進吧檯裡的他。「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讓她過那種慘無人道的生活?他答應過要好好照顧她的!而且是一輩子的吃到飽耶!
「因為,」林保惠像阿飄般的飄過來,附在她耳邊低啞喃著。「妳胖了〜〜」
「可是,你不是說過你不在意的嗎?」她扁起嘴,哭喪著臉,心酸的控訴著丁子毓。
「我是不在意。」他愛的是她的內在又不是她的外在。
「那……」
「等妳嫁給我之後,我承諾妳,只要是妳想吃的都讓妳吃到飽。」
「我們明天去結婚。」她毫不猶豫。
「可是妳胖了〜〜」
「我胖了又怎樣,臭小惠!」她不滿的偏頭罵道。
「我警告妳不要再叫我小惠!」林保惠也跳了起來,擺出兇狠表情。
「小惠小惠小惠小惠小惠!」
「啊!我懶得理妳這個胖子!」
丁子毓瞇起眼,林保惠立刻見好就收,馬上閉上嘴巴,閃到一邊去。
「奶奶說要看妳美美的婚紗照,難道妳不覺得應該要稍微收斂一點,等拍完婚紗照再狂吃?」照她這種吃法,他要等到西元哪一年才能娶她?
「可是……」
「妳乖,一個月而已,很快就過去了。」他循循善誘著。「等到拍完婚紗照之後,妳就可以隨時吃到飽喔,不管是牛排、蹄膀、排骨甚至是我的獨門醃肉,妳知道我醃肉的本事一流,用碳火微烤個兩分鐘,香味四溢……」
說著,吞口水的人不只是李則天,所有在場的客人都跟著猛吞口水。
這道菜,醃製的方式非常費時費工,所以除非必要,丁子毓是不肯動手的,這一點大夥都知道,然而有幸嚐過的人莫不魂牽夢縈,就盼能再吃一次,所以那醃肉稱為銷魂肉,一點都不為過。
「我要吃……」李則天覺得自己快要被口水給淹死了。
「好啊,等到妳可以穿下七號禮服時,我就天天做給妳吃。」丁子毓笑瞇眼,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像是惡魔的誘惑。更可怕的是,他還不惜動用群眾的力量。「而且婚禮當天,我會無限量的供應給各位。」
「減肥!小天,妳給我馬上減肥!」
「我要把妳的照片Po上FB,讓我的親友們都認識妳,盯著妳,幫助妳減肥!」
霎時,群眾暴動了起來,就為了那一世難尋的銷魂肉。
「喂喂……」李則天肩負重責大任,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而且她今天沒有吃到最愛的醬燒蹄膀,好空虛好無力……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
她會變胖也是他造成的啊!
是他說她太瘦,一直幫她補的,現在卻把後果留給她承擔……嗚嗚……把她餵肥了才要她減肥……
「可是毓哥,你結婚當天,誰烤啊?」林保惠搖頭晃腦的走過來。
「當然是你。」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林保惠看著他,想起「無限供應」四個大字,那就意味著在毓哥婚禮當天,他很有可能會被操到天亮……
「小天,妳還是繼續當胖子好了。」這是他的結論。
「嗚嗚……」李則天掩面痛哭。
不是胖子兩個字傷到她,而是她又要進入可怕的禁斷症狀裡了。
「乖,不哭,我陪妳。」丁子毓不捨地摟著她安撫。「可是記住,我只等妳一個月,逾時不候。」
「啊—— 」她嚎啕大哭著,魔鬼!這男人是魔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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