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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夢春天R318

《良妻從天降》

離家多日的老婆再出現,一身古裝就算了,還公子、公子的稱呼他,
更聲稱自己是什麼大楚來的郡主,來這裡有重大任務,
拜託,這該不會是她為了不想離婚搞出的拙劣手段吧?
雖然不曉得她在玩什麼把戲,他還是提高警覺加強戒備,
直到證明「她」的確不是他的妻子後,他才放下戒心和她和平共處,
經過一段時間後,他明白她和妻子有多大不同,
但也就是這份不同,讓他的視線漸漸離不開她──
她心性單純,一項新奇的事物就能讓她露出興奮笑容,
他遭到不平待遇,是她挺身而出為他說話、抱不平,
她的好讓他冰封的心融化,生起想和她長相廝守的渴望,
只是他清楚知道,兩人中間的阻礙是長遠的時空,
她終究得回去她的時代,拯救親人和蒼生,
不論再怎麼努力爭取,等在他們前面的只有離別這唯一選項……
放棄其實才是得到
 
國片「海角七號」裡,最著名也最感人的話,或許就是阿嘉對友子說的那句「留下來,或者我跟妳走」,當初聽到這句話時,我內心有極大的震撼,雖然電影最後並沒有提到兩人的後續到底如何,但從這句話中,可以充分感受到願意為了愛放棄一切的決心。
我也曾在內心問過自己,若是我遇到了相同情形,有沒有辦法放棄從小生長的家園、愛我至深的親人呢?答案應該是否定的,畢竟我不夠勇敢,做不到如此地步。
但是我卻在這本書裡,看到兩個願意為了彼此犧牲奉獻的美好靈魂。
故事中,男主角京波身為集團總裁,可以說是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他擁有萬貫家財,更直接的說,只要他願意,想要多少女人都沒有問題。
但他卻愛上了楚棠,一個由古代穿越過來的女子,他多希望她能夠留下來,和他一起度過往後的日子,只是他清楚這是強求。
因為楚棠來到現代是為了回去拯救她的百姓以及被下罪入獄的親人,他曉得這是她的責任,他不願意她為了自己留下卻良心不安,因此萌生了拋棄一切、愛相隨的念頭。
而楚棠身為大楚郡主,當初她只是一心想來到現代尋求治療疾病的藥方,沒想到會碰上這輩子的摯愛京波,她的內心十分掙扎,既想為了他留在現代,又明白若真如此她就是自私的拋棄了所有等待她回去的人,最後,她仍選擇放下和京波的愛情,回到大楚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過這兩個人的愛情難道就因為時空的阻隔而結束了嗎?並沒有,或許正式因為她這種放棄小愛成就大愛的精神感動了老天,最後她兩個都得到了,而在Happy ending前究竟經過了多少波折,就等大家等會翻開書了。
看完這個故事,我心中有不少感觸,很多人都以為放棄就等於失去,因此緊緊握住拳頭,不願放棄手中擁有的,結果往往失去的更多,有句話說得很好,「有捨才有得」,想要得到就必須先學會失去,讀了這本書後,或許等自己以後遇到需要選擇的人生交叉點時,我可以先為他人著想,把「我」排到最後。
因為本書是穿越劇,也讓我想到前陣子很紅的「步步驚心」,原著小說其實是悲劇,若曦病死後就此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中,並沒有穿越回現代,但如果當時她或四爺有一人願意放棄,或許就不會是如此遺憾的結局了,不過慶幸的是,在這本《良妻從天降》裡,我不只看到了為愛犧牲的勇氣,也見證了兩人最終的美好結局,證明時間的過錯並不會成為彼此錯過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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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見天日的天牢裡,一股腐爛的味道縈繞在楚棠鼻間,讓她幾欲作嘔,好不容易忍住了湧上喉頭的酸灼感,她拉了拉蒙在臉上的黑色紗巾,腳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郡主,小心腳下。」跟在她後頭的是王府的侍衛長宣木,當初若不是他護著自己殺出重圍,今天她想必也會是被囚禁在這天牢的人犯之一。
想到整個王府僅存他們二人逃離,其他人不是被囚禁在牢就是已命喪黃泉,原本充滿笑聲,幸福洋溢的生活一夕之間風雲變色,楚棠黑白分明的美眸又閃爍著淚光。
帝王果真無情,當初爹爹告誡她時,她還覺得爹爹多心了,心想皇帝伯父若不是感念手足之情與爹爹曾為大楚立下的汗馬功勞與戰績,又怎麼會在她及笄之年復了爹爹的封號,又歸還原本爹爹放棄的一切?
在她心中,一直以為那個老是帶著和藹笑容,叫喚她一聲棠丫頭的伯父不是皇帝,而是個血濃於水的親人,怎知笑容底下藏的是這樣的冷酷無情,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狠絕殘忍。
因一場肆虐大楚的瘟疫造成人心惶惶、生靈塗炭,承天帝悲憫百姓之苦,不顧臣子反對執意南巡,結果卻不慎染病,命在旦夕,此時民間開始傳出天之降災乃因國有妖孽禍患,更將矛頭指向了曾經奪嫡的幾位皇子王爺,說他們私下勾結試圖毀滅大楚正統,篡奪承天帝位,所以老天才會大怒降禍,意在提醒警惕。
此話一出,朝堂間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承天帝在病榻間下旨「順應天意」清君側,一時間原本位高權重,身分尊貴的皇子王爺及親近他們的重臣紛紛被逮入獄,抄家滅門,無一倖免。
昔日那個將手足之親掛在嘴邊的兄長,迄今只是個殺紅了眼,一心想替太子登基排除障礙的帝王,而可憐這些信以為真的兄弟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人或被囚、或被殺,卻毫無反抗的能力。
楚棠想到傷心處,眼中的淚霧更濃,幾乎遮蔽了視線,忽地一個黑影自她前方竄過,她腳下一個趔趄,身形晃動了下,在即將跌跪在地之際,宣木及時攫住了她的手臂,反方向一拉,讓她整個人撲進他的懷裡。
「冒犯了。」宣木尷尬的漲紅了臉,低聲致歉。
楚棠苦笑搖頭,「現在是非常時期,這些禮數規矩就不要在意了。」
「是。」宣木恭敬回應,收回了扶著楚棠的手,鼻息間卻還縈繞著屬於她的清香,讓他忍不住怦然心跳。
楚棠哪有心情注意他的反應,才站正身子,望向方才黑影出現的方向,卻一無所獲。
一種不祥的預感緩緩漫過她心頭。
「郡主,在那邊。」宣木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楚棠順著他的指示望去,在發現蜷縮在某個牢房角落處的身影時神情頓時一振,三步併作兩步飛奔上前。
「爹爹,我是棠兒,爹!」她雙手握著粗涼的柵欄,跪坐在地,急切的呼喚倚著牆壁半坐著的身影。
那抹身影在聽到她的聲音時微微動了動,然後啞聲道:「傻孩子,妳怎麼來了?快點走!」
「爹,您放心,守門的獄卒曾受過我的救命之恩,所以特地放我們進來看您。」
「王爺。」宣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悲憤,恨不得衝出去殺了昏君。
「宣木,快帶郡主離開,快!」高柏沙啞著聲音命令。
楚棠聽著爹虛弱的音調,眉頭微微一蹙,腦海中忽地浮現方才一閃而逝的黑影,分明就是造成這次瘟疫盛行的耗子。
「爹爹,您……您是不是也染病了?」楚棠的聲音滿是驚慌擔憂。
「棠兒,我眼看這態勢是不成了,妳記住,出去後就不要再回來,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安穩的過下半輩子。」高柏平靜的吩咐。
「不,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跟娘還有王府中其他人身陷牢獄而不做什麼,爹,我去找過仙姑了。」楚棠的眸光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
「妳—— 妳想做什麼?」當年他會從現代的高柏突然轉生為大楚遭王妃私通二皇子而刺殺的王爺楚祈,正是他現在的愛妻琯琯求仙姑施術拯救命危的楚祈而造成的變化。
而這個祕密他只告訴了自己的獨生女楚棠,讓她接受教育與自由發展,融合古代與現代女子的優點於一身,而她也沒教他失望,是個令他引以為傲的女兒。
「爹,您曾說過,這種瘟疫若是發生在現代根本就算不上什麼,只需要抗生素就可以治癒,對吧?」楚棠反問。
高柏怔了怔,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趕緊摀住手離柵欄更遠些,啞聲道:「棠兒,別做傻事,妳腦中的那個想法是條死路,爹不許妳冒險!」
「不,棠兒已經決定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死一試。」楚棠頑固的道。
「難道我的話妳不聽了?」
「爹,是您教我要擇善固執,還說父母不見得都是對的。」她咬緊下唇,被紗巾罩住的半張臉蛋蒼白卻堅決。
「郡主」宣木雖然不懂他們話中的內容,但聽到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頓時大驚失色,要知道大楚一向最重視孝道倫常,郡主這番言論若傳了出去,在大楚哪裡還有立足之地呢?
「王爺,請您不要跟郡主計較,郡主只是過度擔心,所以才會口不擇言—— 」
「宣木,你先去前面守著。」高柏不置可否地打斷了宣木替楚棠的求情。
「王爺—— 」
「難道連你也不聽我的?」他厲聲問。
「是……」宣木擔憂的睇了楚棠一眼,隨即垂下眼瞼,聽令退開。
「孩子,爹不知道跟妳說那麼多關於現代的事情到底是對是錯。」如果今天她是個唯父母之命是從的女子,事情應該就簡單得多,他也能比較安心。
「爹,我就是我,即便您沒有告訴過我那些奇聞軼事,我也一樣不會棄您跟娘,還有王府上上下下所有忠心耿耿的僕役丫鬟於不顧。」
黑暗中,高柏雖然無法看清楚女兒的表情,腦中卻可以鮮明的瞧見那雙跟自己肖似,充滿不羈的瞳眸。
「妳果然是我跟妳娘的女兒。」他語帶欣慰,眼角濡濕了起來。
「爹……」見父親不再有反對之意,甚至帶著讚許,讓楚棠也跟著淚盈於睫。
「好,爹不再干涉妳的決定,但妳要答應爹一件事,一旦事情危及到妳的性命,妳絕對要馬上停止,可以嗎?」
楚棠咬咬下唇,頭一次陽奉陰違點頭道:「我知道了。」
她沒有應諾,只是說知道,唉……他怎麼會不了解自己的女兒,看樣子他是白勸了,但又隱隱覺得事情或許真有轉圜餘地,對她的計畫抱著期望。
「棠兒,若妳真的到了那邊,遇到了楚楚—— 不,她應該是楚婧公主,幫我告訴她,我終於明白了怎麼愛人,也找到屬於我的幸福,請她接受我遲來的祝福,也替我向家人問候一聲。」這些以前說不出口的話如果還有機會傳達,也算了了他一樁心事。
「我會的。」楚棠鄭重應承父親的囑咐,她沒說的是,仙姑直言記載形體共移的古籍已經失傳,況且穿越術比轉生術還要來得艱困,是九死一生的險境,要她打消念頭。
她的手輕輕觸向戴在手腕上,寫滿咒語的珠鍊,這是仙姑在她苦苦哀求下,面有難色的交給她的,表示自己僅能幫她至此,其他一切全得看她造化。
所以她雖然有堅定的意志,誓言到達那個陌生卻熟悉的現代,帶回治癒瘟疫的解藥,卻仍毫無頭緒,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妳娘……不知道她可好?咳咳咳—— 」高柏用手摀住唇,又彎腰咳了起來。
「爹,我有去探視過娘了,她一切都安好,還要我告訴你別替她擔心,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楚棠想起一向溫柔美麗、高雅潔淨的母親此刻卻滿身髒汙、狼狽不堪,她的心就抽緊發疼,但她不敢流露出情緒,以免父親憂病交加,身體無法負荷。
「那就好,都是我拖累了她。」自轉世成楚祈之後,多虧了琯琯,他才能獲得以往從不敢奢想的溫暖與幸福,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可沒想到自己此刻卻連保護她的能力都沒有,該死的君王帝制,他從沒像現在這般懷念自由民主的現代。
「爹,您這樣說,娘聽了肯定會很傷心。」父母之間恩愛甚篤,父親復位之後也未曾納妾室,光憑這點就不知道讓多少人羨慕起母親的福分,而母親對父親也是絕對的崇拜,聽不得任何人說他一句不好,看在她這個做女兒的眼中既羨慕又感動,只感謝老天爺讓她成為他們的女兒。
「是啊,她就是這樣,眼底心中看的想的都只有我的好。」說起妻子,高柏語氣似水般柔軟,但隨即又嚴肅起來,「此處不宜久留,妳快走吧!」
雖然在黑暗中,楚棠依然可以感受到父親身上傳來的熱度與異常熠亮的眸光,在在說明他已呈現疫病初期伴隨著間歇性劇烈的咳嗽而產生的發熱症狀。
「爹爹,我用生命保證,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前去您曾居住過的現代,帶回治癒這場瘟疫的解藥,讓楚祗沒有藉口以天降災禍來殘殺無辜之人。」她強調,像在說服自己一定沒問題似的。
「爹相信妳。」他的聲音帶著對女兒濃濃的寵愛,不管她可不可以做到,她有這份心意便已足夠,「好了,不要耽擱時間了,快走!」
「郡主,我們該走了。」宣木也同時出現在楚棠身後催促著。
「爹,你一定要等我。」楚棠縱有萬分不捨,也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宣木,棠兒就交給你了。」高柏凝視著昏暗的前方,女兒從小到大的容貌宛如走馬燈似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掠過,然後停留在此刻,他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刻。
知道這是王爺所有交付中責任最為重大的一次,宣木肅色恭敬應允,「屬下必定以生命守護郡主。」
「去吧。」多待片刻就多幾分危險,高柏忍著椎心之痛,揮手趕人。
宣木頷首領命,朝眸底噙著淚光的楚棠輕聲催促,「郡主,我們走吧。」
「爹,女兒在此叩別,您保重。」楚棠趴伏在地朝高柏磕了幾個響頭,隨即果決地起身離去,就怕自己再猶豫,又走不開了。
「女兒,再見……」看著逐漸消失的背影,高柏強撐的精神終於潰倒,整個人支持不住的癱軟,又一陣劇烈的咳嗽。
當他的靈魂穿到大楚附身在楚祈身上,學會愛人之後,他就沒想過要回到現代,因為他的家在這裡,他愛的人也在這裡,但如果……如果棠兒真的能穿越時空,完成他心底未曾好好祝福京岷夫妻的缺憾,那他的人生至此就真正圓滿了。
他感覺自己身體的熱度越來越高,呼吸間有種黏膩的窒悶,就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喝斥聲與雜沓的腳步聲,他的心頭一凜,卻有心無力,眼皮逐漸不聽使喚,最後陷入一片黑暗中。
第一章
「……兩車對撞導致油罐車爆炸,現場目前一片混亂,正積極搶救中—— 」
京波漫不經心地拿起遙控器將正播放著重大新聞的電視給關上,專注凝視著手上的紙條。
距離他的妻子程盈慧留下字條,簡單交代自己要暫離散心已經兩個多月了。
他皺著眉頭看著上頭的字跡,輕輕將它揉成一團丟進紙簍,黑如墨的瞳仁微微縮起。
京家與程家算是世交,他長程盈慧七歲,兩家一向友好,程盈慧的奶奶張碩秋更曾多次對母親伸出援手與釋放善意,所以他也十分尊重張碩秋。
當父親京岷決定卸下京華集團總裁一職,陪伴母親完成環遊世界的夢想後,只有二伯父京峰表達出強烈的爭取意圖,但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些年來他雖然安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麼明目張膽的挪用公款,但私底下跟廠商間利益的收受依然存在,因此即便他曾成功完成了幾項有利於京華集團的企劃案,但在父親眼中,他絕對不是個適當的人選。
但二伯父沉寂期間也不是全無作為,他暗中拉攏了大部分的董事支持他,對父親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知道父親為了公司的事曾經跟二伯父決裂過一次,內心並不想再撕裂一回,為了不讓父親為難,他決定挺身而出,表示有爭取總裁之位的意願。
他一方面積極表現,主導公司入主英國數一數二的電信公司,不但讓公司的股價衝高,並且接受了張碩秋提出的聯姻建議,迎娶一向僅止於兄妹之情的程盈慧。
或許是因為他的能力,也或許是因為看在程盈慧同時挾有其祖父的大陸產業與祖母映宏電子兩大集團的強勢背景,他並沒有遭遇多大的阻礙,便成功擊敗二伯父奪得京華集團總裁之位。
當然,二伯父一家對他這個「外人」竟能入主京華,有諸多忿恨不滿自是不言可喻了。
這樣也好,至少他們恨的會是他,而不是父親,他也算達成了目的,即便娶了自己未曾愛過的女人……
想起程盈慧,京波的眼神更加深沉了。
他還記得小時候的她是個可愛的女孩,當年母親跟父親的「再婚」是由他跟程盈慧的姊姊程盈禎當花童,而她則還在她母親的肚子中。
後來她跟京涓相繼出生,他跟程盈禎就扮演起哥哥跟姊姊的角色,對這兩個丫頭疼愛有加,程盈慧和京涓也愛跟在他們的身後跑。
只是後來程家兩姊妹跟著父母去了上海,他們也因此顯少見面,只有京涓還會跟她們通通電話或網路聊天。
直到程盈慧二十歲離開上海、回到臺灣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他們才又有了交集。
只不過再見時的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純真的小女孩,而是個美麗驕傲的女人,就跟一般被寵壞的千金小姐一樣,跋扈任性。
若不是心中對她還留有兒時情分以及念在長輩的交情上,他根本就不想理會她。
偏偏這似乎更激起她征服他的慾望—— 畢竟她擁有得天獨厚的外在條件與家世背景,從小到大予取予求,幾乎沒有遭受過挫折,除了他是唯一的例外,所以她更積極接近他,甚至最後還要求長輩提出聯姻的策略,非得到他不可。
老實說,雖然他心中十分羨慕自己的父母能夠擁有那麼深厚真摯的感情,但在他知道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沒有京家的血緣之後,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了。
這並不是指父親對他有任何疙瘩疏離,相反的,父親不但視他如親子,甚至跟後來出生的京涓比較起來,對他的期望還更大些,所以他早就暗暗決定,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報答父親,一切以京家的利益為優先。
也因此他才為了解決父親的煩惱,出面爭取京華集團總裁的位置。
當然,在他做出這些決定前,父母也曾找他長談,嚴正表示不希望他做出任何勉強自己的行為,但對他來說這些都是發自內心想做的事情,自然沒有絲毫勉強—— 包括應允婚事。
一來,他對經營集團本來就充滿了興趣,二來,他並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像父親這樣深愛著一個女人,以往他不是沒結交過女友,但總被抱怨不夠熱情,最後不歡而散,所以他內心雖然羨慕父母間的濃郁感情,卻從不覺得自己適合那樣的婚姻,與其如此,不如娶一個各取所需的女人—— 他需要程家的勢力背景,程盈慧需要征服他滿足自己的好勝心。
只是沒想到一跟程盈慧結婚之後,他就發現這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糟糕的決定。
雖然他努力試著想跟她維持相敬如賓的相處方式,但顯然她並不是這樣打算,她不但絲毫沒有為人妻的自覺,一如以往驕縱任性、沉迷在跑趴跟購物中,稍有不順她意就會大吵大鬧,搞得彼此精疲力盡,連最基本的互重互敬都做不到。
這兩年來,雖然他們在人前依然維持「互敬」的假象,但關於他們之間不和的傳聞早在檯面下傳得沸沸揚揚,尤其是程盈慧「玩名」在外,哪裡有秀跟Party就有她存在,幾次喝醉酒鬧事,也讓他趕到現場去收拾爛攤子。
當初促成這段婚姻的理由已經消失,這段婚姻的存在也成了讓彼此都痛苦的束縛,其實他們私下也曾好幾次談論離婚的事情,但每次總是在她翻臉動怒的情況下結束。
現在他們就像生活在同個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只差沒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蓋章。
不過就算她再怎麼離譜,也不曾像這次這樣兩個多月都無聲無息,甚至連感情最好的祖母張碩秋都沒有聯繫,讓他必須找藉口在大家面前隱瞞她的失聯,私底下派人探查她的行蹤,但迄今仍沒有任何收穫。
他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而且內心深處總覺得有哪邊不對勁,有種不安的預感。
京波坐在沙發中神色微歛,細長的指節輕敲扶手,英俊的臉龐隱沒在昏暗的燈光中,仔細思索著程盈慧留言離家前的言行舉止,得到的答案卻是一片空白,甚至連最後一次跟她說話的情景都記不起來。
唉……或許等她回來,是該好好跟她討論離婚的事情了。
「鈴—— 鈴—— 」忽地,電話鈴聲打破了沉靜,在寂靜中顯得有種驚心的急促。
是她嗎?
還沒來得及反應,傭人已經快速上前將電話接起,然後將電話遞給他,「先生,是涓小姐。」
京涓?京波俊眸微瞇,接過話筒,應了聲,「涓涓。」
「哥,快點開電視!」京涓急切的聲音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
「妳這麼晚打來,就是要我看電視?」他聲音帶著寵溺,是家人才有的待遇。
「是程盈慧—— 大嫂啦。」
「盈慧?她叫妳打電話來讓我開電視?」她們不是一向不對盤,怎麼可能私下聯絡?
「不是啦,哥,是大嫂在電視裡面,你快打開來看,五十五臺。」
京涓的回答讓京波一凜,大掌迅速抓起遙控器按下電源鍵,正好是方才他關掉的新聞臺,依舊播放著剛才的連環車禍事件。
「看到沒?記者說有個穿梭在傷患間替人急救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大嫂?」京涓急著問。
畫面正好播出那女人的臉部特寫,清晰確實,就是程盈慧沒錯!
「是她。」京波的聲調沉下,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得知她的行蹤。
「哥,真的是她!太不可思議了,她不是最自命清高,最討厭髒汙的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而且還一副古代女人的裝扮,肯定是剛參加完什麼變裝趴,喝醉了才會像變了個人似的。」京涓一連串的質疑從話筒中傳來。
「涓涓,我先不說了,再見。」
「哥,等—— 」
沒讓京涓把話說完,京波已經掛掉電話,面色凝重的瞅著電視上的 Live 畫面半晌,隨即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好痛—— 救救我—— 」
「爸—— 媽—— 」
「我腿斷了,誰快來幫我—— 」
「血—— 好多血—— 我快死了—— 」
此起彼落的哀號聲充斥整個現場,一旁爆炸起火的油罐車宛若一團巨大的火球,照亮了半邊的夜空,也照亮了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傷患,彷彿人間煉獄一般的景象讓楚棠一瞬間以為自己真到了地獄了。
來不及多做思考,她的身體已經自動反應,刻不容緩的加入救人的行列。
雖然還不是十分了解自身處境,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隨身攜帶的針灸工具還安穩地躺在腰間的內袋中。
她動作快速地替傷者施針止血,懷中的金創藥雖然對過於嚴重的傷勢並沒有太大幫助,卻還是聊勝於無的替他們敷上,再施針阻斷他們的痛覺,減少痛苦。
她無暇去想為何這些人的穿著打扮跟她完全不同,也不懂停放在身邊的大型鐵盒子是什麼東西,只知道專注心力努力回應每一個求救。
直到一個女人拿著一個棒狀的東西塞到她面前,一道強烈的燈光打來讓她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她才停止動作,困惑地看著眼前的陌生人。
「這位小姐,請問妳貴姓?妳是演員嗎?是不是拍戲途中剛好看到車禍,所以下車幫忙?」
女人一連串的問題讓她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她在問什麼。
「小姐?小姐?」得不到她的回應,記者又將麥克風湊近了些,「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不對,事情非常不對勁。
她只記得自己跟父親叩別之後就由宣木護送準備離開天牢,豈知才剛踏出牢門,就看到之前放行的獄卒一臉愧疚的低垂著臉,站在一排穿著盔甲的禁衛軍身後,不敢看她。
她的心一寒,知道自己被出賣了。
想來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她這顆腦袋可是被公告懸賞黃金百兩呢。
唇角的嘲弄微笑才微微揚起,禁衛軍已毫不留情的一擁而上。
宣木拚了命的將她護在身後往外走,但即便他武功高強,雙拳仍難敵四手,面對不斷蜂擁而至的楚衛軍,也只能節節敗退,疲態漸現。
「郡主,宣木在此跟妳道別了。」
她耳邊似乎還聽見他用盡餘力朝她嘶喊的道別,接著記得自己身子被用力推開,眼睜睜的看著他背對自己衝進了禁衛軍之中。
她知道自己沒時間傷心停頓,於是發了狂似的拔腿奔逃。
夜色中,天空上懸掛的月亮異常明亮巨大,讓她有種彷彿可以直奔入月躲開一切的錯覺,但現實是殘酷的,身後追上來的腳步聲越逼越近。
就在她感覺一道森冷刀芒自頸後掃來,還來不及感到疼痛,一陣天搖地動,她就被一個光圈包圍,然後光圈一縮,將她捲入了一道七彩斑斕的漩渦之中,刺眼的光束讓她不由自主閉上眼,等她站定身子再睜開眼時,就是方才那一幕充斥著烈火與傷者哀號的景象了。
難道……
楚棠的心一突,耳畔似乎聽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她猛地抓住了眼前女子的手,聲音帶著期待的輕顫,「此處是何處?是不是……是不是二十一世紀?」
女記者被突如其來的一抓一問弄得整個人怔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趕緊堆起笑容對著鏡頭道:「看來這位小姐因為受驚過度而有點失常,我們暫時先將鏡頭交還給主播。」
「我很正常,我只想知道我現在在哪裡?」楚棠壓抑著幾乎已經證實心中想法的喜悅追問。
「這—— 這裡是車禍現場啊,妳還好吧?是不是有傷到腦袋?還是趕緊去醫院看看吧。」女記者打量著她一身的古代裝扮,突然懷疑自己該不會是訪問到瘋子了吧?
「妳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楚棠神色一整,嚴肅的命令。
不知為何,她的語氣有著讓人不自覺服從的威嚴,等女記者意識到的時候,自己的嘴巴彷彿有自主意識般回答,「這、這裡是二十一世紀沒錯。」
「臺灣?」楚棠再問。
「嗯。」女記者反射性點頭。
「太好了,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楚棠喜出望外,興奮地拉著女記者的手蹦蹦跳跳。
女記者被晃得一陣昏頭,好半晌才恢復,趕緊抽回手,一副看到瘋子似的,隨後找了個藉口另覓他人採訪了。
楚棠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沒想到她非但沒有死於禁衛軍刀下,反而穿到了父親的故鄉,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不過她記得正當危急之時,突然有團光芒將自己層層包圍……是因為那道光嗎?
她腦中靈光一現,望向手腕上仙姑給她的那串佛珠,只見佛珠上原本寫滿的咒語消失了一半。
看來原本那一刀的確應該要砍上她的頭,因此啟動了佛珠的咒語,加上詭異的天象,同時產生了打破空間藩籬的作用,她才能成功穿越到這裡。
不知道留在那邊的宣木現在狀況如何?回想起當時的險境,她不由得替宣木的安危擔憂起來,原本的欣喜雀躍又瞬間消失無蹤。
能夠越過宣木的阻擋追殺她,可見宣木應該凶多吉少……
楚棠的心猛地揪緊,正沉溺在悲痛交加之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道粗厚的聲音。「那些傷患都是妳處理的?」
她收起情緒,抬眸望向站在眼前的男子,只見他正用饒富興味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若在大楚,這樣的目光是很不禮貌的,但從父親的描述她對這裡的男女分際有基本的了解,知道這裡比起大楚的禮教寬鬆許多,所以也就不把他的無禮放在心上,卻也不想理會他。
楚棠歛下眼睫,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妳是中醫師?妳的手法我很感興趣,不知道可不可以聊聊。」男子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她,不讓她離開。
楚棠眉頭微微皺了皺,定住身子抬頭迎向他的視線。
她發現對方的眸底閃過一抹驚豔,卻只是淡淡回應,「我的手法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很抱歉,請你讓讓。」
「我沒惡意,雖然我學的是西醫,但對中醫也略有涉獵,所以才會好奇妳為何能這麼精準的止痛跟止血。」男子收斂視線解釋。
西醫
楚棠眼睛倏的一亮,一反方才的淡漠,熱切的瞅著他問:「你是醫生?」
以為她態度的突然轉變是因為自己的職業,男子有點驕傲的挺挺背脊,自我介紹,「我是方言燁,目前任職T大附屬醫院,是外科主治醫生。」
「所以你懂什麼是抗生素對嗎?」聽起來似乎很厲害,應該會知道這東西吧。
方言燁的臉上閃過被汙辱了的神色,不以為然的道:「這應該連平常人都聽過。」
「但不是每個人都拿得到並且懂得製作方式,你可以嗎?」這男人自尊心似乎很強,不容許人家小看。
「當然,我可是主治醫生,不過……妳到底是誰?這身裝扮又是怎麼回事?」方言燁困惑的問。
「我是……」她要怎麼介紹自己?楚棠正遲疑著,手腕突然被一隻大掌抓住。
「跟我回家!」富有磁性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楚棠感覺自己的手彷彿被鋼鐵箝制住,動彈不得。
還來不及開口,那個抓住自己手腕的男人已經拖著她轉身便走。
「放開我、你放開我—— 」楚棠猛地回神,掙扎著想掙脫。
這個地方的男人是怎麼回事?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嗎?一個用視線猛盯著她看,現在這個竟然動起手來了?若是在大楚,還要不要讓人活啊?
「住手,你是誰?沒聽到她叫你放手嗎?」方言燁正等著多認識這名女子一點,沒想到半途殺出個程咬金,讓他不是很愉悅的上前阻擋。
京波腳步頓止,刀刻斧鑿般的俊美臉龐冰冷無波,銳利的視線掃過眼前的男人,唇畔微不可察的翹起抹嘲諷的弧度,看向妻子。
「我是誰?」他反問楚棠。
楚棠被問倒了,傻愣愣的回視,心臟卻莫名加快了跳動的速度。
這男人,好好看啊……
「看來妳真的是樂不思蜀,不但玩到不回家,連我是誰都忘記了。」京波眉頭微蹙,不知道她這次又在玩什麼把戲。
「你到底是誰?」方言燁與楚棠同時詢問出聲。
京波微微瞇起黑眸,緩緩道:「我是妳合法的丈夫。」


「鏘!」
原本正在直播連環車禍新聞的電視突然被菸灰缸砸個正著,發出轟然巨響,畫面瞬間轉成一片漆黑。
凌亂的客廳中,男子瘦高的身影在屋內焦躁地踱步,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對方才所見感到震驚與憤怒。
「不可能……怎麼會……不可能……」男子焦慮的用牙齒咬著指甲,沒有察覺指縫已微微滲出血,只是不斷地喃喃自語,眼神瘋狂。
「叩叩叩—— 」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男子倏地停止踱步,深吸口氣平息自己的情緒之後,換上了無懈可擊的笑容,走向門口應門。
「你沒事吧?我剛剛聽到好大一聲撞擊,是不是有東西掉下來?」站在門口的房東太太努力想把視線穿過男子身後探看,但卻無法得逞,什麼都看不到。
「喔,剛剛有隻老鼠嚇了我一大跳,害我不小心撞翻花瓶,吵到妳真是不好意思,對不起喔。」男子溫文儒雅的致歉,眼中的瘋狂早被溫和謙恭取代。
「我的房子都很乾淨,怎麼會有老鼠?一定是你沒做好清潔的工作,我住在隔壁就從來沒看過老鼠。」房東太太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色,「不過話說回來,你可是個男人耶,一隻老鼠就把你嚇得魂飛魄散,這樣怎麼保護女人?」
男子乾笑幾聲,「是啊,呵呵。」
「不是我在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這樣整天日夜顛倒也不是辦法,我勸你還是找個正當的工作,好好交個正經的女人才是真的。」
男子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但依然維持彎曲的弧度,只不過這次沒有再應聲,房東太太見他沒回應,覺得自討沒趣,隨便交代幾句小心之類的話就離開了。
男子帶著笑跟房東太太道別,但大門才闔上,那張溫和笑容馬上轉為猙獰的怒容。
「死老太婆,現在沒空處理妳,等我事情解決完,妳就給我當心點!」男子陰惻惻的咬咬牙,繼續回到客廳踱步。
他陰森的視線望向被自己砸壞的電視機,又開始焦躁不安的咬起指甲。
不行,他要冷靜,事情一定有哪裡出錯,他不能慌張,好好想出解決的方法才行。
男子邊踱步邊提醒自己,但啃咬指甲的力道卻無意識的加重……
第二章
京波神色嚴肅地看著眼前不斷否認自己身分的「程盈慧」—— 
「我真的不是你妻子,我叫楚棠,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你真的認錯人了。」楚棠懊惱的朝著坐在面前,不動如山的男子解釋,但他卻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俊美的臉龐上神情諱莫如深,讓她的一顆心逐漸下沉。
「請你相信我,不然,麻煩你帶我去找京華集團總裁夫人,好像叫楚……」她側頭想了想,記得爹親說過楚婧公主,也就是她血緣上的姑姑轉世過來的名字是……「任楚楚,對了,請你帶我去找她,你就會知道自己的確是錯認了。」
京波的臉色在楚棠提起這個名字的同時難看的沉下,「妳到底又想玩什麼花樣?」
「什麼意思?」楚棠不懂他為何突然變臉。
「總之,我希望在離婚前妳可以注意妳的行為,不要再做出有辱京、程兩家顏面的事情,一等我爸的壽宴結束,我們就把離婚辦一辦,只要妳這段時間安分的待在家中,我就答應將妳當初要求的房子跟三分之二的財產給妳。」他一臉疲憊地站起身,彷彿多看她一眼都嫌煩,轉身走向房門。
「等等,為什麼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我真的不是程盈慧,我來這裡是有很緊急的任務要辦,你要是不讓我走,我就要報官了。」楚棠急步上前,情急之下扯住他的衣袖生氣低吼,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趕緊紅著臉頰縮手。
京波回眸,語帶譏刺,「這次是扮演古代人?」
迎上他嘲諷的視線,楚棠不由得心頭一驚,暗想若再不說清楚,他真的會一直誤會下去。
於是她深吸口氣,慎重瞅著他道:「好吧,我老實說就是了,其實我是從大楚王朝穿越過來的楚棠郡主,因為此刻大楚正為瘟疫所擾而生靈塗炭,所以我一定要趕緊找到解藥返回,好拯救蒼生百姓。」
她以為此話一出必定會引起他不小的反應,但他的臉上卻沒有她預期的驚訝或者理解,他只是用雙眼淡淡掃過她全身,拋下一句「快把這身髒衣服換下來」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呃,公子—— 」楚棠回過神來追上前,照著他方才開門的方式轉動門把想將門打開,卻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轉都轉不開。
可惡,難道他真的把她囚禁起來了?
她雙手用力拍打著門板。「開門!快開開門,我是楚棠,不是什麼程盈慧,快開門—— 」
他怎麼可以這樣無緣無故將她拘禁起來?
爹不是說過現代是個自由的民主世界嗎?每個人都擁有人權,不能隨意侵犯他人,可這男人怎麼不由分說便限制了她的自由?
「快開門,救人啊,有沒有人聽到,快救救我啊!」她不顧矜持,拉開嗓門高喊,一想到遙遠的大楚,那些命在旦夕的親人故友,甚至罹病的百姓,她的聲音就越發急促。
就在她感覺自己的喉嚨開始隱隱作痛,聲音逐漸瘖啞時,門總算又緩緩打了開來。
楚棠如釋重負的振作起精神,舉步就要往外衝,卻一頭撞上端著托盤的傭人,隨即被打翻的水果茶給澆了一身,狼狽不堪。
「太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馬上替您擦乾淨!」傭人溫嬸緊張得頻頻道歉,聲音明顯顫抖著。
楚棠無奈的望著自己身上的精彩畫面,裙襬濕了一片,各式切成丁的水果像潑墨畫似的隨意散貼在衣衫上,手臂上還掛著一片鳳梨……
不過再精彩,也沒有上頭早已發黑的斑斑血跡來得怵目驚心,只是以她現在這副德行,怕是很難出門了。
「可惡!」她忍不住低咒了聲。
「太太,請不要解雇我!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溫嬸幾乎要哭出來,兩腿一軟就要跪下求饒。
「太太,我願意代她扣一個月薪水,請妳不要解雇她。」另一個傭人曹媽扶著溫嬸,連忙幫著求情。
楚棠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們,無奈苦笑,「我不是在罵妳們。」
「真的嗎?您不怪我們?」溫嬸跟曹媽像見鬼似的瞪大眼,都是一臉的不敢置信。
她點點頭,還來不及開口,溫嬸跟曹媽如獲大赦般又是彎腰鞠躬,又是感激道謝,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看來這兩人應該是伺候她們口中那個「太太」的僕人,聽爹說過,這裡的僕人跟大楚不同,是主子出錢雇用的,他們擁有自我去留的決定權,但看情況,這個「太太」似乎對她們並不寬厚,否則也不會犯點小錯就緊張的頻頻道歉了。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連她們都把她當成程盈慧呢?
「我真的跟妳們太太長得那麼像嗎?」她忍不住問。
溫嬸跟曹媽互看一眼,困惑地望向楚棠,「太太,這是什麼測試嗎?是不是沒通過又要減薪啊?」以前太太就老是找各種名目為難她們,要不是這份工作薪資還算優渥,她們何必這樣忍氣吞聲,委曲求全。
「我真的不是妳們的太太,妳們看清楚點。」她向前站一步,將臉湊近她們面前。
曹媽跟溫嬸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好半晌曹媽才開口。
「太太,除了裝扮不同,我實在看不出哪裡不一樣。」
聞言,楚棠眉心打上好幾個結,頓時有種無力的感覺。
「太太,妳還是先去盥洗一下,我們再去端茶過來。」溫嬸連忙提議。
罷了,這身髒汙的確是無法見人,就算真逃了出去,怕也會嚇著別人,還是先靜觀其變,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就麻煩妳們了。」她輕聲道。
麻煩她們?天要下紅雨了嗎?曹媽跟溫嬸眼睛又瞠圓了。
因為程盈慧一向頤指氣使,從來不曾如此和顏悅色的跟她們說話,更別說用「麻煩」跟「請」這些字句。
「請帶路。」看她們像看怪物一樣瞧著自己,楚棠尷尬的扯扯唇。
「呃……好,太太請跟我來,溫嬸妳再去幫太太端一杯她最愛喝的水果茶過來吧。」曹媽先回過神,連忙應聲道。
「我馬上去。」溫嬸趕緊點頭,收拾完地上的混亂之後快速轉身離開。
曹媽領著楚棠進到浴室,替她放好洗澡水,準備好乾淨衣物之後也退了出去,留下楚棠站在裡頭,面對全然新奇陌生的環境與器物,有點不知所措。
她呆呆看著剛剛不斷湧出水的水龍頭,唇畔不自覺逸出一聲讚嘆,這就是自來水吧?
以往父親敘述過的現代世界跟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到現在才能體會感受,她將手放在水裡,忍不住又讚嘆了聲,溫度剛好呢。
接著她想起剛剛曹媽離開前還倒了些膠狀物進水中,此刻水上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發出陣陣香甜的氣味,讓她情不自禁的深吸口氣,感覺疲憊好像都被洗滌一空。
她暫時忘卻了面對的困境,迫不及待退下衣物,一腳跨進浴缸中,躺進那一片從未享受過的香氛,舒暢的讓她昏昏欲睡。
老天爺,難怪爹說現代的生活相較於大楚,是個極度享受的世界,光不用費力就有源源不斷的熱水這點,真的是便利太多了。
想起還在大楚受苦受難的親友們,再看看自己舒適的享受,楚棠突然有種自我嫌惡的罪惡感,彷彿自己泡著的不再是讓她舒暢的溫水澡,而是滾滾的岩漿,她立刻跳了起來,隨便抓起浴巾將身體擦乾,開始跟放在一旁的替換衣物奮戰—— 好險這衣物像古代的長袍,直接套上便是,只是那塊小得不得了的布料到底是要怎麼穿?想了許久,感覺身下涼颼颼的不是很習慣,便嘗試著將那塊布料套上雙腿拉起,竟也合適,想必應該就是現代的褻褲了。
至於胸前……那串連著兩個圓弧形的東西若沒有意外,就是跟肚兜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雖然爹爹常告訴她許多有關現代生活的事情,但這種女子貼身衣物自然不在討論範圍之內,好險她夠聰慧,雖然反反覆覆試了好幾次,總算是把這些陌生的衣物穿戴整齊,對著清楚映照出自己影像的鏡子自我檢查一遍,確定沒有奇怪的地方後才走出浴室,準備說服那兩個僕人放自己離開。
可才跨出浴室,房內哪還有其他人的蹤影,只有桌上放著一杯跟方才打翻在她身上一樣的茶水,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楚棠一凜,快步走向房門轉動門把,又鎖住了。
她沮喪地垂下雙肩,知道自己還是難逃被囚禁的命運,再度發了狂似的拍打著門板。「來人啊,把門打開,快把門打開!」
「太太,請您不要為難我們了,先生吩咐過,不許我們開門……」曹媽的聲音自門板那頭怯怯地響起。
「難道這裡不是法治社會嗎?你們這樣做是犯法的。」楚棠高聲大喊。
「太太,您還是先休息吧。」曹媽安撫道。
「不要叫我太太,我不是妳們太太,我是楚棠,聽到了嗎?我是楚棠。」她高聲嘶吼,但門外已經一片寂靜,不再有任何人回應。
楚棠不斷拍打門板,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挫敗的放下紅腫疼痛的雙手,知道外頭的人是鐵了心不理會她,就算她拍斷手也是。
如果真的就這樣被關住該怎麼辦?在這個世界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爹口中的楚婧公主與跟爹身軀互換的真正的楚祈之外,她根本就一籌莫展。
楚棠咬咬下唇,視線在房內掃過一圈,原本喪氣的神色忽地一亮,三步併作兩步衝到了落地窗前,推開窗子彎腰探出陽臺—— 這一探她瞬間沒頭昏腿軟,心臟差點沒自胸口蹦了出來,白玉似的纖指連忙抓緊欄杆,將身子收回,汗濕了一背。
老天爺,這裡距離地面到底有多高?若從這邊躍下肯定會粉身碎骨吧……
這條路也不通,該怎麼辦?
她垂頭喪氣地走回房內,懊惱的捶打了下梳妝檯,只聽砰的一聲,一塊小木框蓋落桌面,引起她的注意力。
她順手將小木框扶起,看到裡頭人物時如遭雷擊,美目圓瞠,不敢相信有個自己正對著她笑。
她火速將木框拿起比對著鏡中的自己,除了裝扮以及那女子臉上明顯塗抹著濃豔的胭脂之外,她們兩人乍看之下簡直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莫非這女子就是她們口中的太太程盈慧?
楚棠將木框湊到面前仔細打量,頭皮開始發麻。
難怪不管她怎麼解釋,他們總認為她是在瘋言瘋語,因為連她自己看到都會以為是在照鏡子一樣啊。
不過那只是外表,她們的神韻明明就差很多不是嗎?怎麼就連程盈慧的丈夫都認不出來她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楚棠將木框放回桌上,神色凝重地跌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心緒混亂。
不行,她絕對不能莫名其妙被困在這裡,爹爹跟患病的百姓還等著她的解藥呢。
想起肩上扛著的重責大任,她原本疲憊的身心瞬間又充滿了力氣,美目中蓄滿堅定,站起身又往門口走去。


天母京宅。
庭園中的花草爭奇鬥豔的綻放出斑斕的色彩,京波站在庭院中,胸中充斥著當年他跟母親重返京家時的忐忑。
雖然當時他年紀尚幼,但對母親面臨的困境卻印象深刻,也還記得母親是怎樣由一個老是自怨自艾、軟弱怯懦的女人轉變成爾後的堅強自主與尊貴優雅。
在他小小的心靈裡,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好好保護母親,但轉變後的母親卻給了他最大的庇護與安全感,讓他頭一次嚐到正常的關愛,甚至也扭轉了父親跟他之間尷尬的疏離。
這個家曾經是他童年的惡夢,後來卻是最寬厚的羽翼,守護他至今。
但在內心深處,自從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之後,始終有種心虛的感覺,認為自己並沒資格接受這個家的庇護……
「波波,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輕柔而充滿疼愛的聲音在京波身後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媽。」京波迎上走向自己的美麗婦人,剛硬的臉部線條瞬間柔軟了許多。
「你這孩子不進屋裡,站在這邊發什麼呆?」楚婧看著眼前雖然出自這副肉身,卻算不上是她親生子的兒子,眸底滿是毫不掩飾的關愛。
京波的唇畔微微揚起弧度,視線朝周遭望了一圈,「我只是想起當年妳帶我重回京家時的情景。」
「是嗎?那時啊……」楚婧彷彿也陷入回憶,目光迷濛了起來,「我還記得,你當時還站在這園中問我為什麼要回京家,然後人小鬼大的說一定會保護我呢。」想起往事,她忍不住失笑。
「結果證明,媽妳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反而是大家都在依賴妳。」京波將視線投回母親臉龐,很難想像這個熟悉容貌下的靈魂已不是原本的母親。
「那你就錯了,若沒有你跟你爸爸,我也無法在那些惡意中堅持下去。」楚婧習慣性地舉起手,掐了掐京波的臉頰,就跟以往一樣。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他啼笑皆非的接受母親的習慣動作,但還是忍不住抗議。
「誰說的?在我眼中,你永遠是那個貼心逞強的小孩子。」她輕撫過京波的臉頰,放下手,笑彎了眼。
京波故作無奈地搖搖頭,卻很享受被母親呵護的感覺。
「對了,聽說盈慧回家了?」突然,楚婧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抹擔憂。
聽到母親提起程盈慧,京波的笑容微微歛了歛,故作平常的道:「嗯,總算趕上爸爸的壽宴。」
「波波……」楚婧遲疑了半晌,最終只是長嘆一聲。
「媽,妳不用替我操心,我的事情我自有主張。」京波懂母親的嘆息是因為他跟程盈慧的婚姻不睦。
楚婧看著眼前一臉恭順,實際頑固不已的兒子,唇瓣又逸出輕嘆,「你這壓抑的個性簡直就跟你爸當初一樣,果然是父子倆。」
聞言,京波的心揪了下,不置可否的扯扯唇,眸底有一絲黯然。
楚婧並沒有忽略兒子臉上異樣的神色,她黛眉微蹙,又舉起手掐了兒子的臉頰一下,等京波訝異的看向她才正色道:「我曾說過,不管別人怎樣講,自己怎麼想最重要,你若無法打敗心魔,就永遠抵抗不了別人的惡意中傷。」這孩子,一直對自己不是京岷的親生兒子耿耿於懷,讓她放不下心。
京波沉默著沒有回答,那是他心頭難解的疙瘩,隨著年紀漸長越加沉重。
楚婧心疼的看著兒子俊美卻抑鬱的神色,張開雙臂將他擁入懷中,「不管怎樣,記住我們永遠是一家人,你也永遠是我跟你爸最愛的兒子。」她只能不斷訴說他們對他的愛,希望可以消除他心中的陰影。
京波感激的輕輕點頭,若不是她,他想自己絕對無法正常的成長。
「厚,難怪我到處找不到大哥,原來是在這邊跟大伯母撒嬌啊。」一道爽朗的打趣聲打破了母子間溫馨親暱的氛圍,讓京波古銅色的臉龐泛起尷尬的潮紅。
楚婧好笑的看著兒子瞬間站直身子,那害臊的模樣簡直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忍不住輕笑出聲,「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多希望波波能每天找我撒嬌,那我就開心了。」
「媽。」京波輕咳幾聲,俊容上佈滿困窘。
「好好好,我不妨礙你們兄弟倆聊天,先進屋去了。」楚婧呵呵笑著,溫柔的再瞅兒子一眼,隨即轉身走開。
「大伯母真的好疼你,你有個好媽媽。」京恩看著身段依舊窈窕優雅的楚婧背影,忍不住道。
「我無法否認這點。」京波的口氣輕柔,但隨即神色一整,沉聲問:「找我什麼事?」
「昨晚涓涓有打電話叫我看電視。」京恩起了個頭,京波馬上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這丫頭,我早該想到她會到處嚷嚷。」也難怪母親剛剛欲言又止,一臉擔憂。
京恩心照不宣的瞥他一眼,一副你也太慢想到的揶揄表情。
「所以那個人真的是大嫂,帶她走的男人就是你?」他挑起眉,饒富興味的問。
「你怎麼知道?」他到現場帶走程盈慧的事情並沒告訴任何人。
「當時有個男人跟你發生一些小爭執對嗎?」
京波墨黑的俊眸睇著堂弟,沉默以對。
「那男的是我醫學院學長,現在是我們醫院的外科主治醫生。」
「嗯。」他瞟了京恩一眼,淡淡應了聲,那男人的確有醫生的傲氣。
「哥,他從醫學院就是風雲人物,醫術精湛,很多學弟妹都很崇拜他。」
京波微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道:「這與我何干?」
「你別誤會,我最崇拜的絕對是大哥你喔。」京恩朝他調皮地眨眨眼。
京波沒轍的搖搖頭,大掌拍了下他的腦袋,佯啐道:「你這小子。」
京恩笑開,雖然自己跟京波相差六歲,從小也沒一起長大,但自己對這個品學兼優,精明幹練的哥哥真的很崇拜,而京波對他也有如親兄弟一樣,完全不因為他的父親是爺爺的私生子而有所芥蒂,相對於二伯父京峰的兒子京聿,他們兩人的感情親近緊密得多。
想當年他還想叫夏恩,直到父親和母親復合,他才認祖歸宗改姓京。
「說真的,大哥,大嫂曾經學過中醫嗎?」京恩突然神色一整問。
「她的時間都花在跑趴跟購物,你認為呢?」程盈慧對課業最是漫不經心,每回成績總是吊車尾,即使曾經遊學一段時間,迄今英文還是講得七零八落。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對艱澀的中醫有興趣,甚至還研習過?
京恩的眉頭隨著京波的話逐漸擰起,沉吟道:「但是據我學長說,大嫂在現場不但用針灸替傷患止血止痛,還把某種中藥粉敷在傷口上,而她用來針灸的針具是用青銅製成,完全不是現代常見的材質,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希望我可以替他引見大嫂。」
「不可能,他應該是搞錯了。」京波半瞇起瞳眸,腦中閃過那女人不斷否認自己是程盈慧的畫面,嘴上雖然肯定的回答,心中卻隱隱有抹疑雲產生。
「是啊,我也是這麼告訴他,可是他很堅持自己沒看錯,非要我介紹他們認識不可。」京恩也覺得不可能,但方言燁指證歷歷,他才硬著頭皮來問京波。
京波臉上沒有過多情緒,只是淡淡的道:「找個藉口回絕他就是了。」回去得好好問個清楚。
「嗯,我知道。」京恩知道京波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隨即話鋒一轉,問:「對了,大伯父的壽宴你想好要怎麼辦了嗎?」
果然,提到父親的生日,京波抿緊的唇瓣微微鬆開,露出了淺淺的笑意,暫時拋開心底的疑慮,與京思細細討論起來。
第三章
京波在婚前就已搬出京家,在信義區找了一棟雖稱不上豪宅,但住戶簡單的雙拼五層樓電梯大廈置產,採北歐簡潔俐落的裝潢風格,對他來說很有療癒的功效,但婚後程盈慧卻嫌屋子太小,裝潢太寒酸,堅持要搬進附近百來坪的豪宅,一層一戶,電梯打開便是玄關,並且照著她的意思改換法國宮廷式的裝潢,滿足她炫富的心態,卻讓他每每回到家中就只想躲進自己依然簡單樸實設計的書房。
此刻他踏上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腳步有些沉重。
若在家裡的這個女人真的不是程盈慧,那真正的程盈慧又會在哪裡?世界上怎麼會有兩個長相如此相似的人?
「先生,您總算回來了。」才進門,曹媽就緊張的迎上來。
「怎麼了?」京波神色一凜。難道她跑了?
「太太、太太白天喊了一整天,然後突然沒了聲音,等我們端飯菜進去時才發現她昏倒在地上。」曹媽神色不安的報告。
「怎麼不打電話給我?」他擰緊眉頭,快步走向程盈慧的臥房。
「我打了,公司說您剛離開,手機也沒人接,最後轉到語音信箱。」她趕緊解釋,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還補了一句,「我還有留言。」
京波皺著眉將手機自口袋拿出來,果然有好幾通未接留言,這才想起開會時關了靜音,之後卻忘記調回正常音量,該死。
「馬上打電話給堂少爺,就說他大嫂身體不適,請他過來一趟。」他當機立斷吩咐。
「是,我馬上去打電話。」曹媽連忙應聲退開。
房內,溫嬸正拿著冰枕覆上楚棠的額頭,一臉憂心忡忡,看到京波走進來時趕緊起身後退幾步,將床邊的位置讓給了他。
俯視著楚棠臉上的異常紅潤,京波的神色更加凝重,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發現竟燙得驚人。
「太太剛剛一直喊說自己全身痠痛,然後突然就發起高燒……」溫嬸吶吶報告著狀況。
「我知道了,妳再去準備些冰枕交替使用,還有,拿口罩過來。」京波一邊吩咐,一邊替楚棠拉起了薄被蓋著。
「好。」溫嬸應了聲,動作迅速的跑了出去,沒半晌就拿著口罩回來,遞給京波。
「妳也戴上,免得被傳染感冒。」他戴上口罩,也交代溫嬸照做。
「嗯……水……咳咳,咳咳—— 」楚棠突然囈語出聲,劇烈的咳了起來。
溫嬸趕緊拿起準備好的水靠上前,京波伸出手示意她將水杯交給自己,淡淡的道:「妳出去看著,堂少爺一來馬上讓他過來這裡。」
「好、好的。」溫嬸有點訝異的將水杯遞過去,聽命走了出去。
「水……」楚棠的咳嗽暫歇,又呢喃著要水。
京波在床沿坐了下來,伸出手想撐起她,但在接觸到她的身子時卻頓了頓,她的纖細柔軟跟程盈慧雖瘦卻骨感似乎有點不同……但這並不能證明她不是程盈慧,畢竟他對程盈慧身體的記憶早已經模糊陌生了。
他甩開心中的疑慮,扶起她的上身,將杯子遞到她唇邊。
神智恍惚的楚棠只覺得喉嚨間好似有火在焚燒似的,燥熱難耐,不等杯子就口,唇瓣已經迫不及待的迎上前,飢渴的喝著水。
好難受,她覺得體內好像有火在燒,全身像被人拿槌子狠狠敲打過一遍似的疼痛不堪,渾身虛軟無力。
她到底是怎麼了?
她試圖思考,卻發現腦子裡像一團漿糊般混沌,完全無法正常運作。
「喝慢點。」
耳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讓她微微張開眼,循著聲音望去,茫然的視線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人影,「爹爹?」
聽到她出聲,京波才想將水杯拿開,手腕已被一抹灼燙給抓住,還來不及回應,一道嗚咽聲響起。
「爹爹,女兒好想您,爹……好痛……我好痛……」
豆大的淚珠自楚棠的眼角滑出,加上那一聲聲的呼喚,讓京波的心沒來由的揪緊。
「盈慧,妳醒醒,我是京波。」他放下水杯,用手輕拍她的臉頰。
楚棠眨了眨迷濛的雙眼,突然驚恐的退後,大聲道:「不,不要過來,我一定要穿越到現代,爹爹說在那裡鼠疫算不了什麼,我要拿解藥回大楚救人……你們不要過來!」
穿越?鼠疫?大楚?
京波的神色隨著她的一字一句而越發凝重,小時候的記憶突然躍入腦海。
他還記得當初母親車禍醒來之後,也曾經不斷否認自己的身分,後來她雖然表示自己是喪失記憶才會有那些脫序的行為,但種種跡象顯示,她跟車禍前的母親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靈魂,或許別人接受了她的解釋,但年幼的他敏感的察覺到異樣,之後母親也的確證實了他的猜疑,並且成了他們之間的祕密。
難道……
京波猛的一震,眸底閃過驚愕,看著眼前因為高燒而胡言亂語的女人,濃眉越發擰緊。
「先生,堂少爺來了。」這時溫嬸領著京恩快步走進房中。
「怎麼回事?大嫂病了?」京恩一接到電話就匆忙趕過來。
「傭人說她昏倒之後就開始發高燒,而且說她全身痠痛。」京波向他說明楚棠的狀況。
京恩神色霎時凝重了起來,趨前檢查了下,臉色忽地一變,拉起她的衣袖彷彿在找尋什麼,看完手臂又撩起她的裙襬,檢查她的雙腿。
「放開我……你在幹麼?我要回大楚……我是郡主……放肆……」隨著京恩的手逐漸上移到她的大腿,楚棠開始抗拒躁動。
「大哥,抱歉,我必須檢查。」京恩尷尬的紅了臉。
京波點點頭,上前抱住楚棠,在她耳畔輕聲道:「別怕,讓我們幫妳。」
他的聲音穿透了楚棠混沌的思緒,安撫了她緊繃不安的心情,身子也放鬆了,乖順的由著京恩查看。
只見京恩的眸底在手觸探到楚棠腹股間的淋巴處時閃過一抹訝色,隨即嚴肅的沉吟,「真是太奇怪了……」
「有什麼不對嗎?」京波沉聲問。
聞言,京恩看了眼還站在一旁的溫嬸。
「溫嬸,妳先去替堂少爺準備一杯冰咖啡。」京波意會的屏退了溫嬸。
溫嬸雖然很好奇,卻也不敢多作停留,應聲退出了房間。
一等房內只剩下他們,京恩馬上開口問:「大哥,大嫂最近到底是去了什麼地方?」
京波輕輕搖頭,面無表情的道:「我不清楚。」
大哥跟大嫂的感情不睦不是新聞,但竟然嚴重到連大嫂的行蹤都不清楚?唉……京恩在心中暗嘆,臉上卻沒顯示出任何情緒,繼續說出自己的推斷,「我懷疑大嫂得了鼠疫。」
「鼠疫」京波一向冷靜的俊容上浮現了驚愕。
他遲疑的點點頭,「喏,你瞧。」
京波順著他指示的地方望去,只見她的腿上有個細微到幾乎無法看清楚的紅點。
「這應該是被跳蚤咬的傷口。」京恩解釋,「通常鼠疫是經由被鼠疫桿菌感染的跳蚤,尤其是鼠蚤叮咬,或是不慎接觸到感染者的膿液所傳染,分為很多種類型,而大嫂的症狀是淋巴腫脹,並有發燒、皮膚發燙發紅且伴隨全身疼痛,所以我推斷應該是腺鼠疫,必須立刻隔離治療。」
京波的神色隨著京恩的解釋而越發凝重,「據我所知,這種病不是已經幾乎絕跡了嗎?」
「所以我才覺得納悶,大嫂到底是上哪去感染這種病的?若她沒出國,就表示病源在臺灣,不過幸好她才發病,尚且不會經由空氣傳染,所以大家可以暫時放心,但是我們還是必須趕緊通報疾管局才行。」京恩正色道。
京波暗忖半晌,緩緩開口,「我懷疑她不是程盈慧。」若她說的沒錯,這鼠疫應該就是她在大楚時感染上的。
京恩的臉上布滿錯愕,啞然失笑,「大哥,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就算感情再惡劣,也不應該認不出自己的老婆吧?
「你覺得我是嗎?」京波俊美的臉龐肅穆,哪有一絲一毫的嬉笑。
看著堂哥嚴肅的神情,京恩的笑容自唇畔退去,「我被你搞糊塗了。」
「連我自己都一頭霧水,又何況是你?」京波自嘲的扯扯唇瓣,低頭凝視著懷中因為身體不適而緊擰著眉頭的楚棠,喃喃問道:「妳到底是誰……」


楚棠忽地睜開雙眼,一盞華麗璀璨的水晶燈映入了眼簾,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她記得在她意識混沌時,這聲音也曾經不斷在她耳邊安慰著。
「妳醒了?」
她望向聲音來源,只見京波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凝視著她的目光深沉難測。
她猛的一驚,才想撐起身體,卻又癱軟無力的倒回床上。
「妳想要什麼直接告訴我就可以了。」他淡淡的表示。
「藥……」楚棠擰緊眉頭,憤恨的視線瞟向了他。
「妳說什麼?」京波微微傾身詢問。
「你好卑鄙……」她伸出手想朝他湊近的臉蛋揮掌,但還沒擊中標的,就被他給箝住了手腕。
「妳幹什麼?」京波皺起眉頭,沒想到她會攻擊自己。
「放開我,就算你對我下藥,我也不會屈服的……」楚棠掙扎著想抽回手,漲紅的臉龐分不清是因為手腕處傳來的灼燙,還是身體沒有完全消退的熱度。
「下藥?」他錯愕,隨即嗤笑出聲,「我要女人從來就不需要下藥。」
楚棠原本就嫣紅的臉龐因為他的話而紅得幾乎可以滴出血來,又羞又難堪的結巴道:「你、你這下流的登徒子,竟敢出言調戲,我……我……」
瞅著她羞窘不堪的反應,京波這才鬆開手,坐正了身子,慵懶的道:「這才像古時候的女人。」
聞言,楚棠原本充滿警戒的神情轉為困惑,不確定的看著他。
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願意相信她了?一抹期待緩緩自眸底生起,讓她頓時充滿了力量,迅速的半撐起身子斜靠在床頭,等著他的下文。
怎知京波卻沒有開口的意思,只是將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向椅背,目不轉睛地睇著她。
楚棠迎上他的視線,第一次仔細看清楚他的模樣。
雖然她不知道在這邊怎樣的男人叫做好看,但至少在她眼中,像他這樣的男人簡直就是好看得不像話。
他有一雙丹鳳眼,長相略顯陰柔,但濃眉斜飛入鬢又添加一股英氣,俊秀神朗,而眉宇之間的內斂犀利,顯示出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她的視線不自覺在他堅毅的臉部線條多繞了幾圈,直到對上他戲謔的眼神,才慌張窘迫的垂下長睫。
雖然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但跟楚棠一樣,京波同時也在細細打量著她。
雖然在她昏睡時,他已經不知道將她那張臉蛋仔細瞧了多少遍,但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的看清楚—— 她那一雙清澈的瞳眸跟程盈慧有多大的不同。
若不是事實擺在眼前,他想任何人應該都很難相信,除了雙胞胎之外,這世上會有兩個毫無關係的人長得如此肖似,若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出相異處。
但只要撇開腦中早已存在的成見,就可以發現眼前的女人跟程盈慧還是有很多不同的細微之處。
例如程盈慧雖然年輕,但老愛濃妝豔抹,除去妝容之後的皮膚顯得偏黃,而眼前的她卻是吹彈可破的瓷白素顏,雙唇鮮嫩如莓,嬌豔欲滴。
再例如程盈慧看人喜歡仰起下巴,一副別人都沒資格跟她說話似的驕傲神態,而她卻是睜著一雙空靈水漾的瞳眸,直率單純。
「妳叫什麼名字?」
會這麼問,表示他終於相信她不是他口中的程盈慧了嗎?
「我叫楚棠,我不是你的妻子。」楚棠急切的道,彷彿恨不得立刻跟他撇清關係。
「楚棠……」京波在唇齒間喃唸著,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讓她忍不住又紅了雙頰。
他放下環抱在胸口的雙臂隨意放在膝上,結實健壯的身子前傾到她面前,黑墨般的眸子精光躍動,「我現在給妳一個機會讓妳說服我妳真的是楚棠,告訴我妳真實的身分來歷。」
因為他突然靠近的舉動,楚棠的心又開始狂跳,她舉起手按住胸口,卻在發現手上連著的管子驚愕地瞠圓了眼。
京波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吊在一旁的點滴,解釋道:「妳生了病,昏昏醒醒已經兩天了。」
「生病?不是下藥?」楚棠驚呼,等察覺到自己的指控才又尷尬的道歉,「是我誤會你了,抱歉,不過……我生了什麼病?」她一向身體強健,加上研習中醫,從小到大很少生病。
他不置可否的撇撇唇,雙目銳利的望著她,「妳得了鼠疫。」
「鼠疫?我?」她先是錯愕,然後像想到了什麼,一雙清澈如水的瞳眸迅速蓄滿狂喜,用充滿敬畏的神色看著那從未見過的裝置與器物,顫抖著聲音問:「是這東西救了我?」雖然她還有點虛弱,但她沒再發熱,應已痊癒。
「妳不知道這是什麼?」京波試探的問,雖然心中已經對她的身分多少有了想法,但卻還是必須小心再求證。
「是抗生素嗎?爹爹告訴過我,用抗生素可以治療鼠疫,所以這裡面裝的水就是抗生素嗎?」她興奮的拉起點滴管研究,完全沒有任何恐怖或怪異的神情。
他看著她發亮的臉龐,心底某處突然被觸動了下,他趕緊鎮定心神,輕咳一聲說:「這是點滴,透過導管跟針頭可以將藥物注射進妳的血管,達到治療的效果。」
「點滴……」楚棠崇拜的看著懸吊著的瓶子,然後又順著管子望向自己手背上的針頭,恨不得馬上把這東西包一包,整個帶回大楚。
念頭方轉到此,她的手已經動了起來,準備將針頭拔出。
但京波的動作更快,在發現她臉上靈動的表情時,就已經攫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將腦海中的意圖化為現實。
他前傾的身子離她好近,寬厚的胸膛幾乎就在她的鼻尖,一股帶著薄荷潔淨的氣息隨著呼吸鑽入她的體內,卻沒讓她感到清涼,反而生起一陣熱氣,並直接反應在那張白皙無瑕的臉龐上,心臟噗通的撞擊聲,音量大得讓她懷疑是否連他也聽得見了。
意識到她微僵的肢體語言,京波在瞥見她那張布滿紅暈的雙頰時也不由得輕悸了下。
光憑動不動就臉紅這點,他就可以百分百肯定眼前的女子絕非程盈慧。
怎麼會錯認呢?他自嘲的唇角微勾,鬆開手上如凝脂般細膩的觸感,聲音比平常顯得低啞幾分,「即便把點滴帶走,妳以為就能救得了所有人?」
他的話讓楚棠倏的清醒,被他握過的手腕還隱隱發燙,心跳依然快速,但腦子已恢復清明,原本明豔發光的臉龐又迅速染上陰霾。
他說的沒錯,先不說她根本還不知道怎麼回大楚,就算知道,單單這麼一些些藥物,又怎麼夠所有病患使用。
她沮喪的垂下雙肩,所有力氣又自身體抽離,虛軟無力地躺回床上。
看她頹喪的難過神情,京波的心口驀地一緊,話不自覺已衝口而出,「不過如果妳把事情交代清楚,或許我會考慮幫妳。」
聞言,楚棠黯淡的目光又重新燃起希望,興奮地瞅著他,「你真的願意幫我?」
她還是比較適合這樣明亮的神情。這是從方才他生平頭一次未經理性思考就直接將話衝口而出後,第二個讓他感到荒謬的念頭。
他不是個喜歡管閒事的人,更何況這個女人背後的故事簡直匪夷所思,他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攪和在裡面。
但是……
看著她努力撐起身子,恨不得在一秒之內就把所有事情交代的一清二楚的急切神情時,他腦袋又違背理智的輕輕點了點。
或許,先聽聽看她說什麼再拒絕也不遲。
第四章
京波載著楚棠出門,腦海中還迴盪著京恩在電話中告訴他的訊息。
「哥,大嫂—— 呃,或許不是大嫂的這個人,我把她體內的病毒檢驗過了,在現代醫學中還沒有發現這款鼠疫的病毒類型,而且她身上的病毒雖然會致命,但對抗生素的反應非常好,這也解釋了為何她可以在這短短兩三天內就復原的原因。」
其實京恩的這通電話對楚棠的身分只是個非必要的再次佐證,當他聽完她的述說之後,原本心中尚存的一絲疑慮也完全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如果她所言不假,那麼她就是……像這樣超乎科學所能理解的事情,第一次是發生在母親身上,第二次則是這個叫做楚棠的女人。
而從她的言談中,他甚至聽到了一件更驚人的事實—— 
楚棠說她父親的身分是大楚三皇子,受大行皇帝冊封為勛王爺的楚祈,與現在轉生為京華集團總裁夫人任楚楚的楚婧是兄妹,但實際上在他身軀內的靈魂是個叫做高柏的現代人,是京華集團總裁的異母兄弟。
這麼說,現在京恩的父親就不是高柏了,那麼那個人是誰?也是穿越過來的嗎?
「這就是車子?好快,爹說過現代是個便利進步的世界,沒想到竟是如此出乎意料。」楚棠哪知道京波腦中紛亂的思緒,只顧著感受這個新奇世界的衝擊,看到什麼都忍不住驚嘆,像個小孩般對什麼都好奇且躍躍欲試。
京波斜睨了她一眼,剛好捕捉到她將頭手探出窗外,試圖讓自己感受從未有過的速度感,這動作引起隔壁卡車一連串響亮的喇叭聲,他一顆心險些從胸口蹦了出來,連忙探出右臂勾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攬了過來。
楚棠還來不及驚呼,鼻息間又盈滿他清新的氣味,帶著些許讓人微醺的薄荷草香,她忍不住深呼吸,又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慚,連忙坐正身子,美目悄悄瞥了京波一眼,卻沒在他臉上看出任何波瀾。
看來他對這樣的肢體接觸似乎很習以為常,應該是對任何女人都這樣吧……是自己大驚小怪了,爹爹提過,這裡跟大楚是很不一樣的,雖然他並沒有說得很清楚,但看來至少男女可以獨處、碰觸而不用負任何責任。
「妳若不想留著命回大楚,可以繼續不怕死的把頭手伸出窗外。」京波嘲弄的聲音飄了過來。
楚棠咬咬下唇,低聲道:「對不起。」他一定覺得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他眉梢微微挑起,對於這幾個字出自那副容貌的主人口中感到某種可笑的違和感。
程盈慧從來就不是個會道歉的女人,更別說露出這樣我見猶憐的羞赧神色,這兩個人實在是大大不同啊。
捕捉到他眸底的嘲諷笑意,楚棠忍不住問:「為什麼用那種表情看我?」
京波睞了她一眼,反問:「怎樣的表情?」
「嘲笑。」紅唇在吐出這句話的同時受傷的抿緊,認為他肯定覺得她很俗氣。
一抹微詫破壞他冷靜剛硬的臉龐線條,他試圖放緩語氣,「我不是在笑妳。」
楚棠不相信的垂下眼睫,沒有應聲,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好奇心十足地看向窗外。
車內沉默著。
京波的視線不住的斜瞄因為低垂螓首,露出一截雪白後頸的楚棠,突然沒來由的煩躁起來。
「我是在笑我自己,為什麼會沒發現妳跟我太太有這麼大的差異。」他打破沉默,澀聲解釋—— 雖然他該死的覺得自己根本沒必要解釋。
楚棠的心在聽到太太這兩個字時莫名的緊了緊,她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覺得不自在?
她突然很好奇,那個跟自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到底跟她有多大的不同?
「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你一定很愛她吧?」她忍不住提出疑問。
聽見問話,京波臉色一沉,唇部線條瞬間抿緊,俊美的臉龐上窺不見一點思緒。
「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問?」看他的表情好像不是很願意談論他妻子。
他輕淡的嗯了聲。
楚棠知道自己該在這邊打住,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離婚是什麼?」記得一開始他誤認她是程盈慧時,有說過這兩個字。
京波睇了她一眼,隨即毫無預警的將方向盤向右打到底,車尾在沒有減速的狀況下甩出了個漂亮的弧度,揚起一片沙塵,並發出輪胎磨地的嘰叫聲—— 夾雜著楚棠的尖叫,然後在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前,整輛車驟的靜止住。
「到了。」斜睨著整個人東倒西歪的貼在椅背、驚魂未定的楚棠,京波的語氣雖然依舊淡淡的,但聽得出來輕快許多。
看著他解開安全帶—— 剛剛一上車他教過她的東西,俐落跨出車外的身影,她的腦袋還因為方才的一陣劇烈搖晃而頭暈。
他一定是故意的,可惡。
不回答就算了,幹麼這樣捉弄人!
她拍拍快速蹦跳的胸口,邊嘟囔邊跟著下了車。


當楚棠見到京波稱呼為媽的女人時,霎時明白他為何會長得這麼好看了。
眼前的女人身段玲瓏有致,穿著一件藕粉色上衣,白色長裙,她不清楚那是什麼布料,但是隨著女人的步伐移動,宛若仙子般,氣質優雅華貴,嬌美如玉的臉龐上絲毫沒有留下一點點歲月的痕跡,完全看不出已經有京波這麼大的孩子。
楚棠驚嘆的望著女人走來,直到手被握住,她才發現自己竟然看傻了眼,頓覺尷尬的乾笑了幾聲。
不過,京波的母親不但美若天仙,手也柔嫩如凝脂,又細又滑,連身為女人的她都忍不住要怦然心動,自慚形穢。
以往在大楚人人都道她遺傳了母親絕美的容顏,讚美聲不斷,現在她才明白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的是妳」女人突然開口,如月的眸中波光粼粼,充斥難掩的激動。
楚棠一頭霧水,詢問的望向站在一旁,神色諱莫如深的京波,欸,連個暗示都不給她?
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當她娓娓道出自己的身分時,他的表情也是跟現在一樣,深沉的無法窺探,好像她所說的事情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激不起他任何的反應。
他今天突然叫傭人幫忙她著裝—— 這一點他還挺體貼的,竟會擔心她不知道怎麼應付現代服飾,讓她有點感動,然後淡淡說了聲「跟我走」,完全沒告訴她要去哪裡,而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坐上那輛讓她驚呼連連的跑車。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他是帶她來見他母親。
可是,她要找的明明是京華集團總裁夫人任楚楚,而不是他娘啊!
難道他是想要她扮演他娘子矇騙他娘,好讓他們安心?但為何事先也不交代一句,讓她摸不清他的想法。
看著眼前這名美婦淚盈於睫,楚楚動人的神態,楚棠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僵立在當場。
沒得到楚棠的回應,楚婧一顆心忐忑的吊在半空中,就怕兒子昨天在電話裡告訴她的事情只是夢一場。
當她昨晚就寢前接到京波打來的電話時,還以為是一如往常的問安電話,可沒想到竟是如此驚人的訊息。
楚祈……不,應該要說高柏跟琯琯的女兒竟然會穿越時空來到這裡,而且大楚現在還面臨了困境與災難!
若不是波波言之鑿鑿,將從楚棠口中所敘述的大楚轉述給她,她甚至會以為兒子只是在開玩笑,可聽完他的話後,她的淚水倏然決堤,再也沒有一絲懷疑。
大楚的景致,那可是要身歷其境的人才描繪得出來的世界啊。
老天爺的安排總是如此巧妙,原來當初三皇兄是跟高柏互換了靈魂,代替對方在各自的世界展開另一段人生。
更沒想到的是,高柏那樣孤傲的男人竟會在大楚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建立自己的家庭,還生了楚棠這樣好的女兒。
楚婧內心對高柏的掛念與歉疚,總算在聽到這樣圓滿的消息後釋然,流下了欣慰的淚水。
京岷還以為波波惹她難過,一度想搶過電話斥罵兒子,她抱著他又哭又笑的否認,卻無法將實情告訴他,忍得幾乎都要內傷了。
畢竟這穿越的祕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不過,眼前的楚棠跟程盈慧真的非常相似,若兒子昨晚沒告訴她內情,她應該也不會想到這兩個女人是不同人。
但其實只要仔細審視,就能發現楚棠的五官比程盈慧要來得精緻柔美,膚質也更加剔透無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沒有受過汙染的清新純淨,那是在現代世界,甚至大楚後宮中都很難找到的特質。
「孩子,妳怎麼不說話呢?快告訴我,是不是真的就是妳?」楚婧美目噙淚,舉起手輕撫過楚棠細膩的臉龐,催促的問。
楚棠不知該如何回應,再度將視線瞟向一旁的京波。
那宛若小貓似的哀求眼神讓京波的心瞬間柔軟了下來,「妳不是想找京華集團總裁夫人,那還不開口?」
他的話不但沒為她解惑,反而更加迷糊了,一雙晶亮的眼眸困惑的眨啊眨的。
「我是啊,但她—— 」楚棠話說一半突然停住,驚喜地看著眼前的人,心跳因為緊張期待而加速,「難道您就是……」
楚婧含笑捧起她的手,點了點頭,「我就是京華集團前任總裁夫人任楚楚——不,應該說我就是妳要找的大楚王朝的楚婧公主。」
楚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自己要找的人就站在眼前,但更讓她不敢置信的是,京波竟然是她兒子!
所以京波也算是自己的表兄弟嘍?不對,應該算是堂兄弟,不對,啊,這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讓她腦袋糊成一片,混亂極了。
「這是真的嗎?」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目光卻是詢問地看著京波,好像他沒點頭,她就無法相信似的。
是雛鳥破殼第一眼看到誰就會把誰當娘的心態嗎?她發現自己竟不由自主地依賴他……
京波輕輕頷首,神色複雜的看向母親,他也在等一個清楚的答案。
楚婧沒有忽略兒子的表情,輕嘆口氣,朝他招招手,「你們都過來坐吧,讓我慢慢把事情告訴你們。」
楚棠由著楚婧將自己拉到一張氣派的米白色沙發前,挨著她坐下,京波則坐在旁邊的單人座位上。
楚婧的雙眼凝視著前方,開口的同時,一抹迷濛之色漫過眸底,娓娓訴說著當年自己在兄長們爭奪帝位的宮鬥中被誤殺,魂魄穿越時空附到了應該已經車禍死亡的任楚楚身上,成為京波的母親,面臨龐大的負債,又如何帶著他重返京家,收拾任楚楚製造的爛攤子,重新建立一個幸福家庭的過程。
一幕幕的往事彷彿歷歷在目,她回憶起自己成長的大楚宮廷,心中無限感傷,但想起與自己恩愛逾恆的京岷,美豔的臉龐又漾起幸福的甜笑,沖淡了離鄉背井的缺憾。
京波聽著母親述說著過往,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總算獲得了完整的解答。
反倒是另一件事實讓他震驚不已,原來不僅僅是高柏成為了楚祈,就連楚祈也變成了高柏!
「所以,原本的勛王爺楚祈是跟我爸爸交換了魂魄,成為了現代的高柏?」楚棠只覺得事情玄妙不已,突然很想見見自己父親真實的模樣,迫不及待的問:「我可以見見他嗎?」
楚婧慈藹淺笑,柔聲道:「當然可以,我想,他應該也很想見見妳吧。」
楚棠感染了楚婧的笑意,唇瓣也跟著彎了起來,不知道爹爹的真實面貌是什麼樣子?她曾聽爹爹自豪地說自己原本是個粗獷性格的帥哥,想必應該不會差到哪去吧。
只不過……不管爹爹現在的模樣,或是過去的模樣,應該都沒有京波來得好看到讓人屏息驚嘆吧……
她偷偷瞄了京波一眼,卻正好對上他瞟來的目光,臉龐霎時又燙又紅,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起裙襬上的蕾絲。
「好了,我的故事說完了,現在換妳告訴姑姑,這些年來,高柏—— 妳爹跟妳娘過得可好?現在大楚的狀況究竟有多糟?他們的處境有多危急?」楚婧焦急的詢問。
楚棠秀麗的臉龐瞬間染上一層哀戚。「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一群莫名暴斃街頭的老鼠引起百姓恐慌,接連著有人開始罹病,病情逐漸蔓延開來,死亡者不計其數……」
她的聲音帶著深沉的傷痛,將大楚百姓陷於未知的死亡恐懼,甚至有病患只是發病便被活埋,宛若人間煉獄,還有承天帝如何試圖在駕崩前替太子清除阻礙,誣指親弟忠臣有叛逆之心,將之抄家入獄,自己找上仙姑幫忙,然後來到現代的情形一一告知。
聽到最後,楚婧已經忍不住潸然淚下,難過的摀唇低泣,而京波雖然不是第一次聽,也是面色沉重。
「所以我一定要拿到除疫的藥方回大楚,挽救百姓跟爹娘的生命。」楚棠閃爍著淚光的瞳眸充滿堅毅。
「好孩子,你爹娘有妳這樣的女兒,真是好福氣。」楚婧接過兒子遞來的面紙,輕拭臉上的淚水,讚賞的點頭。
「姑姑,對不起,讓妳傷心了。」
楚婧搖搖頭,握住了她的手,輕聲道:「如果不是妳,我也無法知道我內心一直牽掛著的故鄉現況,只是,妳跟我還有三皇兄不同,並非僅魂魄轉生,而是連身帶魂一起轉移到這個時空,加上仙姑曾警告過此法的危險性,我實在替妳擔心……」
「我不怕,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順利取得藥方,找到方法回去大楚。」楚棠一臉堅決。
「果然是楚家的好兒女。」楚婧欣慰的舒展緊擰的眉頭,含笑瞅著她道:「沒想到我們楚家也出了位悲天憫人,懸壺濟世的女名醫呢。」
「姑姑謬讚了,因為我娘的身子曾因承天帝即位前的奪嫡之亂牽連,入獄受刑而種下病根,氣虛孱弱,所以我一直想習醫好好調養她的身子;加上爹爹對我的教育一向開明,知道我有意習醫,便幫我向告老還鄉的御醫伯伯求教,我才有機會跟著學習醫術,實在擔當不起懸壺濟世這個美名。」楚棠面露羞赧。
「好,好,懂得謙虛又孝順,實屬難得。」楚婧頻頻點頭,唇畔隨即將眸光轉向京波,「波波,算起來,棠丫頭也是妳名義上的表妹,替我好好照顧她好嗎?」
楚棠也望向京波,但見他俊美的臉龐面無表情,一顆心不自覺的加速躍動。
雖然他曾說過考慮要幫她,但她卻始終摸不清他真正的想法,此刻他的神情又這麼嚴肅,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想惹麻煩上身……
京波瞟了楚棠一眼,不鹹不淡的道:「我不要。」
聞言,她臉上瞬間揚起一陣難堪的窘紅,楚婧則是眉頭輕蹙,不懂一向貼心的兒子怎麼會出言拒絕。
「除非妳不要再傷心落淚,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讓妳難過。」他緩緩補充。
不管她到底是誰,她是他唯一在乎,讓他自恐懼徬徨中得到依靠的母親。
楚婧一臉溫柔慈藹的微笑,抓過兒子的手輕拍,「我知道了,我不哭就是。」
京波這才朝母親綻出笑意,但望向楚棠的目光又肅穆不少,「妳的真實身分不適合公開,所以妳暫時還是以程盈慧的身分活動,至於治療鼠疫的藥劑,我跟京恩商量過後再說。」
「嗯,這樣也好,我跟妳三叔的身分也是隱瞞迄今,畢竟,一旦公開只會引起軒然大波,難保不會引起一些心懷不軌的人注意。」楚婧點頭附和。
「可是若京波……表哥真正的妻子回來了怎麼辦?」不知道為何,她提到那個人就覺得心頭卡卡的,或許是因為自己莫名其妙霸佔了她的位置,心有不安吧。
「也是,波波,要不由我來跟盈慧解釋?」她想兒子跟媳婦雖然關係惡劣,但程盈慧還不敢頂撞她這個婆婆,由她來開口最適合。
「不用了。」京波淡淡的道。
楚婧與楚棠同時疑惑地看向他。
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他面露自嘲之色,「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


T大附屬醫院。
「真是太奇特,太不可思議了……」京恩看著眼前的檢驗報告,還是很難自最初的震撼中恢復。
原本他是堅持要將堂嫂送醫的,但堂哥卻突然冒出一句她或許不是程盈慧,這病也不是在這個世界感染的奇怪話語,他在驚疑中只好先答應堂哥的要求,暫時瞞下這件事,私下在他家替那個長得很像大嫂的女人治療,然後再拜託私交甚篤的檢驗師暗中替他檢驗取到的病毒檢體。
只是沒想到,那類似鼠疫桿菌的病毒檢體卻是從未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東西,不過也正因為如此,簡直脆弱得可以,只消普通的抗生素就可以將之擊潰。
京恩從沒想過自己有這種能耐可以發現新病毒株,如果他將這個發現公開發表的話,說不定還會命名為京恩病毒體……
想到這裡,他聰慧的黑眸中閃爍著興奮光芒,但一想到堂哥那張銳利如刀鑿的臉龐,瞬間打了個冷顫,所有的火苗都滅得一乾二淨。
看堂哥為了保護那個女人而「拜託」他幫著隱瞞這件事來看,如果他真有膽洩漏出去,那下場肯定悽慘無比。
想起京聿小時候曾經「不慎」害京涓從樓上滾下來而右腿骨折時,京波以牙還牙的也「不小心」打歪京聿的鼻子那種毫不留情的狠勁,京恩忍不住寒毛豎立。
罷了罷了,他還想要他自己這條小命呢。
只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人明明就跟堂嫂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麼堂哥會這麼肯定地認為她不是呢?另外,她的病到底是在哪染上的?真讓人匪夷所思……
他納悶地凝視著檢驗報告思索著,卻沒發現身後一個人影湊近,一個不注意,手中的報告突然被抽走。
京恩一凜,板起臉轉身,正準備喝斥對方無禮的舉動,卻在看見來者何人時怔愣住。
只見方言燁正詳閱著那份檢驗報告,一雙黑眸發亮,就跟方才的自己一樣,正燃燒出充滿興趣的熾熱火焰。
京恩暗暗喊了聲糟,臉上卻波瀾不驚的道:「學長,不好意思,報告可以還我嗎?」
「這是什麼?」方言燁揚揚手中的檢驗報告,沒有歸還的意思。
「這是我跟小林隨便假設出來的東西。」他鎮定地回覆。
「假設出來的東西?」方言燁挑起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的確有這樣東西的血液檢體,要我去找小林過來好好談談嗎?你們兩個都還只是實習階段,應該知道私下從事檢驗及醫療行為是多嚴重的事情吧?」
京恩的眉頭微微蹙起,沉聲問:「學長,你想怎樣?」小林的個性本來就比較內向怯懦,會願意幫忙也是看在自己曾經在他被霸凌時解救過他的分上,可一旦學長找他過來恐嚇威脅一番,難保他不會全盤托出。
「你覺得我想怎樣?」方言燁有趣的看著京恩。
「這事是我一個人做的,要打要罵,要殺要剮全衝我一個人來就可以。」京恩也不客氣了,神色嚴肅地道。
此話一出,方言燁反而失笑出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我欣賞你,不過又不是在演戲,還要打要罵、要殺要剮呢!」
京恩摸不清他的用意,警戒的瞅著他。
「別緊張,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罷了。」為了表示自己的所言不虛,方言燁將檢驗報告還給了他。
京恩接過檢驗報告,這才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聲音也就和緩許多,「很抱歉學長,我不能告訴你。」
「是不能還是不想?」
「不能!」
方言燁垂下眼睫沉思了半晌,「好吧。」
就這樣?京恩原本在腦中搜尋著要用哪個理由來塘塞學長的追問,可沒想到學長輕易的放棄追究,倒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其實我是來問你,你有沒有幫我問過你堂哥,我可以見見你堂嫂嗎?」方言燁話鋒一轉,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京恩頓了頓,﹁這恐怕……﹂
「我對妳堂嫂針灸的手法跟器具很有興趣,想跟她討論一下有關中國醫學上的見解,難道你們有什麼顧忌?」他的聲音中斷了幾秒,再響起卻帶著些許試探,「該不會是跟這份檢驗報告有關吧?」
他視線再度落到京恩手上的檢驗報告,讓京恩頓時感到莫名的不安。
該死,如果他沒有會錯意的話,方言燁的意思應該是若不讓他見到偽堂嫂,他可能就會把這件事情洩漏出去,屆時不僅僅是調查處分,還會將京家給牽扯進來……
「我知道了,我會再去問問堂哥。」他無奈的妥協。
「好學弟,謝謝你了。」方言燁的唇揚起一抹愉悅的弧度,拍了拍京恩的肩膀,眼角瞟了他手上的文件一眼,舉起手,修長的指頭輕輕抵在唇瓣上,「這是我們的祕密。」
京恩僵硬的扯扯唇,突然意識到,除了堂哥,眼前的學長也是惡魔一枚。
老天爺,他決定要慎重考慮可芯阿姨讓他去英國深造的提議了。
第五章
嘰嘰喳喳,喋喋不休,刻意做作揚高的音量一整個下午在楚棠的耳邊疲勞轟炸,幾乎讓她快要喪失耐性了。
她半閉長睫,蔥白玉指此刻正端著一杯花草茶有一口沒一口的輕啜著,秀美的臉龐上明白寫著「不感興趣」四個字,對耳邊嗡嗡響個不停的聲音感到不耐,不知道翻了多少次白眼。
可眼前這三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好像完全看不懂她的肢體語言,繼續七嘴八舌、口沫橫飛地說個不停。
今天她本來打定主意要出門晃晃,好好認識一下父親的故鄉,誰知道臨出門時,這幾個自稱是程盈慧好姊妹的女人就上門造訪,讓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接待她們。
只不過她現在真的很後悔自己沒有找藉口推掉,否則也用不著枯坐在這裡聽些她根本不在意的閒談了。
楚棠在心中暗嘆,懶懶地掃過眼前的三個女人,思緒不由自主神遊到那日跟楚婧見面時的情景。
那日當京波說出不知道程盈慧的下落時,她明顯在他眸底看到一抹自嘲的苦笑,還有楚婧擔憂的神情,對照當初他誤以為她是程盈慧時的態度,以及他們沒有同床共枕的情形來看……
難道,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其實並不和睦?
「Lisa?Lisa?喂—— 」
楚棠的身子被推了推,這才從神遊中回神,望進一雙眼皮上塗著閃亮藍色的媚眼中。
「妳是在叫我嗎?」麗莎?誰啊?
「不是叫妳是叫誰?這裡就只有妳的英文名字叫Lisa啊。」藍眼皮美女失笑回答。
「喔,是喔。」英文名字?她有聽沒有懂,只能敷衍的應了聲。
她的反應讓藍眼皮美女的笑容微僵,但很快又恢復燦爛,「Lisa,妳在想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楚棠怔愣了幾秒,微微勾起的唇角迅速抿平,心中瞬間充斥了自我嫌惡的罪惡感。
她怎麼會因為京波夫妻倆的感情不和而感到雀躍?真是太不應該了。
「咦,怎麼搞的?突然又垂下嘴角,妳倒是說給我們這幾個好姊妹聽聽啊!」藍眼皮美女追問。
「呃……這茶還挺好喝的。」楚棠不知該怎麼回應,索性微笑裝傻。
幾個女人相互看了一眼,「小姐妳就別再賣關子了,到底怎麼樣妳快說給我們聽聽啊,我們都快好奇死了。」開口催促的是坐在藍眼皮美女右手邊的女人,她一襲黑白條紋緊身洋裝,身材曲線展露無遺,露出白皙的胳膊與大腿,讓楚棠一雙眼尷尬的不知道該看哪才好。
「妳們真笨,這還要問嗎?瞧她氣色這麼好,想必這趟一定是身心靈都得到大大的滿足嘍。」第三個女子曖昧的抿唇笑道,白嫩玉指上閃爍著璀璨光芒的鑽戒吸引人不住多看幾眼。
眼看三個人六雙眼睛期待的望著她,楚棠心中暗暗喊苦,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們在打趣調侃些什麼,是要如何回答呀?
「再裝就不像了,妳不是說跟那個牛郎談完分手之後,就要帶另一個新包養的小狼狗去墾丁度假嗎?」藍眼皮美女朝她眨眨眼,壓低聲音問:「怎樣?滋味如何?」
那曖昧的意味如此明顯,楚棠即便有些名詞聽不懂,臉仍舊瞬間燒紅,腦中轟的一聲巨響,驚訝於她們口中的暗示。
「老天爺,能讓我們閱男無數的程盈慧臉紅,這次的小狼狗肯定是個狠角色。」藍眼皮美女的話才落下,幾個女人吃吃的笑聲已經接二連三響起。
「是啊是啊,上回那個牛郎就是因為辦事不力才會被妳開除,想必這次這個床上功夫肯定了得,才能讓咱們混遍牛郎界的女王露出這種滿足的神色。」
「改天等妳膩了再換我試試看嘍。」
三個女人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一時之間好幾個男人的名字出現,一一被品頭論足了一番。
楚棠邊聽邊咋舌,一張俏臉熱辣辣的,恨不得拿起沙發上的抱枕摀住自己的耳朵,隔絕那些在大楚是壓箱底的書本中才見識得到的「知識」。
果然是民風開放,而且比起爹爹說的尺度還要超過千百倍,令她尷尬困窘得無以復加。
「不過,不知道這隻小狼狗跟京波比起來如何?」
「拜託,妳們忘記京波之前就已經被 Lisa 嫌到不行了嗎?說他那邊跟他的表情一樣『冷』,完全沒反應。」
「所以也不能怪 Lisa 往外發展,誰叫他這個極品老公只能看不能吃,根本就是折磨人嘛,要換作是我啊,也會忍不住交個小男友去去火。」
「去,說得好像妳沒交一樣,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妳上次聚會跟牛郎店裡那個小偉眉來眼去的,席間還消失了兩個小時,幹麼?當四腳獸去啦?」
「彼此彼此,妳跟大山還不是一樣。」
「哎呀,我們再怎樣也沒 Lisa 瘋狂,她啊,只要是看上的男人,哪個不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就是,京波算什麼?Lisa,既然妳回來了,就乾脆讓那個小狼狗跟咱們見見面,順便叫他約幾個朋友,讓我們也見識見識小男生的威力啊。」
幾個女人妳一言我一語的,言辭充滿性暗示,楚棠的神色逐漸由羞轉怒,心陡的一緊,為程盈慧淫亂背叛的事實與對京波被譏誚嘲諷的批評感到憤怒。
「住口!不要再說了!」腦中緊繃的某根神經登的一聲斷裂,冷冽的聲音夾帶怒火,讓原本熱鬧的氣氛霎時僵住。
「Lisa,妳怎麼了?」藍眼皮美女錯愕的看著神態冷凝的楚棠。
「是啊,幹麼突然大叫?嚇死人了。」黑白條紋裝的女子舉起手撫撫胸口。
「一定是太久沒出去瘋了,乾脆今晚出去找點樂子如何?」第三個開口的女子試著想讓氣氛緩和些,乾笑著提議。
「很抱歉,我乏了,不招呼諸位了。」這幾個人根本就是蛇鼠一窩,會有這樣的朋友,想必程盈慧也好不到哪去。
幾個女人面面相覷,還來不及反應,楚棠已經站起身喊著傭人,「曹媽!」
「太太。」曹媽迅速出現在客廳,恭敬的應聲。
「送客。」她淡淡道,隨即轉身走回房內,耳邊還隱隱約約傳來幾個女人的驚喘,然後是踉蹌離去的腳步聲。
楚棠走進房內,唇角冷冷的勾起,她一向不是個無禮之人,但對這樣的豬朋狗友,能撐到此刻才下逐客令已算客氣的了。
想到她們方才口中的淫穢言論,她的臉又浮上了一層紅暈,除了羞窘之外,更多的是因為慍怒。
視線掃過放在梳妝臺上的木框,走上前拿了起來,看著那上面對著自己笑的美豔女子,心中的怒意更盛,忿忿地將木框給蓋住。
她不懂,為什麼京波會娶這樣的女人?
如果剛剛那些女人說的都是真的,那就表示程盈慧根本是個不守婦道、荒淫無度的淫蕩女子,背著丈夫在外頭私會情郎不說,還在閨友間把跟丈夫的床笫之事拿出來評論。
想到那些火辣辣的言談,楚棠的臉龐又熱了起來,尤其是關於京波的那一段……楚棠腦海中迅速浮現京波的俊美臉龐及修長精實的身軀,心臟不由得撲通撲通的跳著。
只是當那畫面聯結到他跟程盈慧相擁的一幕時,一顆心整個揪緊,好像被人狠狠的掐住似的,讓她差點透不過氣來。
她是怎麼了?怎麼一想到他情緒就如此起伏?楚棠用手按住胸口輕揉,眉頭輕蹙,還在為心中那股莫名糾纏的情緒困惑時,門外已傳來敲門聲。
她深吸口氣平復,轉向門口輕喊,「進來。」
門扉緩緩打開,走進來的就是方才遐想過的身影,她的心打了個突,整個人心虛起來,偏偏眼睛不由自主地繞著他打轉。
今天的他穿著一件淺藍色棉衫,還有一條服貼的灰色長褲,濃密的短髮隨意往後抓,露出了飽滿方正的額頭,目如點漆,唇線輕輕微勾,手上抱著一疊書冊朝她走近。
「妳不舒服?」在瞥見她臉龐上的紅暈時,京波濃眉輕攏。
「沒有沒有。」她迅速搖手否認,接觸到他深不見底的眸光時又慌亂的垂下眼。
「妳不對勁。」他將手上的書冊往桌上一放,做了一個出乎兩個人意料之外的舉動—— 用手背觸上了她的額頭。
被他碰觸的地方好像遭受火吻似的迅速灼燙,這下楚棠不只臊紅了臉,連耳根都紅若鴿血。
「別!」她舉起手揮掉了他的碰觸,氣氛霎時尷尬。
只見京波的黑眸深了深,緩緩收回了手。
該死,都怪那幾個女人滿口穢語,害她面對他就忍不住想到那些言論,無法自在的面對他。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囁嚅著道歉。
「是我多管閒事了。」京波淡淡的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怎麼會那麼唐突。
先別說在現代,這樣的舉動對剛認識的男女也不適當,更別說在大楚那個保守的時代了,所以該說抱歉的應該是他才對。
但她劇烈的抗拒反應,不知為何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所以道歉的話在喉頭繞了一圈,吐出來的卻是帶著嘲弄的責難。
「不是這樣的,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是多管閒事,你願意關心我、幫助我,我真的很開心,真的。」
看她一臉焦急,好像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京波原本的不悅瞬間消失,甚至感到有些愉悅,但嘴上依然平淡的道:「我只說一句,妳說這麼多句幹麼?」
「喔……」楚棠連忙用手摀住唇,俏麗的臉龐滿是委屈,只拿一雙美目瞅著他。
她那帶點小女孩的羞窘與受傷的神色,讓京波有片刻的恍惚,心不受控制的狂跳。
雖說楚棠的容貌跟程盈慧有八九分相似,但那雙欲語還休,充滿生命力的黑瞳,卻是在程盈慧臉上永遠找不到的風景。
「這些是什麼?」見他俊眸望著自己,楚棠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充斥耳畔,她趕緊撇開視線,望向他方才放下的書冊。
京波回過神,暗惱自己的失態,「我不知道妳需要什麼,所以簡單買了幾本書讓妳挑著看。」
「給我的?」她眼睛一亮,哪還記得方才的尷尬侷促,迫不及待拿起書本,興奮的翻閱起來,驀地驚呼,「這是……現代醫書?」
「嗯,還有一些時尚跟八卦雜誌,透過這些,妳可以更快了解現代社會。」她的喜悅感染了他,慶幸自己這個用心值得了。
「太棒了,你真是個好人。」
凝視著她開心的小臉,京波內心竟產生一股想要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
荒唐!
他暗斥自己,俊美的臉龐越發清冷,只有瘖啞的聲音洩漏了情緒,「我是怕妳出去給我惹麻煩,所以妳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學習和一般人般說話應對,我沒閒工夫當妳的保母。」
他的話讓楚棠飛揚的情緒宛若被澆了盆冷水,瞬間降溫,她垂睫點頭,輕聲道:「我知道,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該死,為什麼只要面對她,他的言詞就會忍不住刻薄起來?京波的手在身側握了握,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是澀聲道:「妳慢慢看吧,我先回房了。」
「等等。」楚棠在他的手觸上門把時喊住了他。
他挺拔的背影頓了頓,緩緩轉過身,卻只見她抱著書冊欲言又止,臉上一片為難的神色。
「什麼事?」
要跟他說嗎?說他妻子背著他偷漢子,讓他戴了綠帽?可是光想到要說出這件事就讓她覺得難堪,更何況是身在其中的他,楚棠心裡十分掙扎。
「有話就說。」她到底在糾結什麼?
她咬咬牙,凝視著他,小心翼翼的問:「你……很愛你妻子嗎?」
京波愣了愣,臉色隨即沉下,「這不關妳的事,別以為妳跟我媽關係不同,就有資格過問我的私事,對我來說,妳誰也不是。」
「可是—— 」未完的話被關上的門扉擋在房內,沉重的關門聲重重的撞在心口,讓她突然胸口一陣悶痛,反射性地舉起手按在胸前,抱在手中的書冊應聲落地。
她怔怔的看著散落一地的書籍雜誌,不由得惱怒起自己。
楚棠啊楚棠,妳是怎麼了?為什麼會因為他的一言一行感到雀躍,又為什麼會因為他冷淡的態度而感到受傷?
別忘了妳來這個地方的目的是什麼,只要想著快點找到解藥回去大楚,至於別人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她在心裡如此告誡自己,蹲下身撿拾書冊,決定再也不自取其辱。


京波發現楚棠在躲他。
有他在,她就閃進房,若非必要,絕對不跟他多做交談。
算算昨天一整天,她竟然只跟他說過一句「可以再幫我多找些書來看嗎」,其他的事情幾乎都是透過傭人傳達—— 很像以前程盈慧跟他的相處模式。
其實他應該要感到輕鬆的。
反正當初之所以會答應照顧她,是因為母親跟她的淵源,否則他根本無須自找麻煩,把她的事情攬在身上,既然現在是她自己要搞自閉,母親問起也怪不到他頭上。
沒錯,就是這樣。
但是……那他現在又在做什麼?
京波困惑的看著自己輕敲房門,還舉在半空中的手,最後放棄追究自己的動機。
「誰?」門內傳來楚棠清脆的聲音。
「我。」他毫不遲疑的回答。
門內靜默下來,完全沒有應門的跡象。
門外,京波濃眉微蹙,照理說他應該放棄離開,但手卻偏偏不由自主的又抬起敲了敲。
「叩叩叩—— 」
接連的敲門聲彷彿敲在楚棠心上,敲得她陣陣心慌。
她本已打算不再理他,能避就避,甚至連他上班時,她都躲在房間研讀醫書雜誌,就怕他突然返家會撞上,礙了他的眼。
可現在他卻主動找上門,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難不成她在不知不覺中又做了什麼讓他不悅的事情嗎?
楚棠掙扎在開門與不開之間,前一刻才打定主意不理會敲門聲,下一刻又告訴自己這樣太不懂禮,畢竟是借住別人家中,豈有反客為主,拿翹不理會的道理。
沒錯,她好歹也是堂堂郡主,留著皇家的血液,怎麼能這麼不懂禮?
楚棠為自己找了個堂而皇之的開門藉口,正準備起身去應門時,敲門聲卻停了下來。
原本邁出的腳步一停,心情莫名的失落惆悵,不過才敲沒幾下就走了?看來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她訕訕的收回腳步,正要坐回床沿繼續埋首書堆時,一道低沉的嗓音讓她剛碰上床墊的臀部像觸電般迅速跳了起來。
「妳睡了嗎?」
他的聲音穿透門扉,撞上她的心,讓她的心跳瞬間漏了好幾拍,原本惆悵的心緒突然又輕快飛揚。
「回答我。」他微微加大了音量。
這人也真好笑,若她睡了還能應他嗎?分明就是不管她入睡與否都執意要叫醒她吧。
楚棠緩緩彎起唇角,不再耽擱,迅速走到門邊,手握上門把之前霍地察覺到自己的心急,又懊惱的咬咬下唇,歛去臉上的笑意,換上一張冷漠的神色,這才慢條斯理的將門打開。
乍見從門後露出的淨白臉龐,京波的黑眸微微加深,「還沒睡?」
「正準備要睡。」她學他一貫的冷淡口吻,卻在呼吸到自他身上飄散過來的潔淨氣息時,忍不住加快了心跳。
「是有點事,不過如果妳累了,那就改天再說吧,晚安。」京波微微頷首示意,隨即轉身作勢離開。
楚棠愣了愣,看著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頓時恨得牙癢癢的,她輕咬唇瓣,扭頭也想轉身回房,但被勾起的好奇心好似一根羽毛在心口不斷搔弄,讓她原本堅決的步伐遲疑,終究還是服低,不甘願的囁嚅出聲,「……我不累。」
背對著她的俊唇勾起一抹得逞的賊笑,再轉過來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
「妳說什麼?」他佯裝沒聽見。
楚棠雙唇動了動,懊惱的臉龐微紅,好半天才又開口,「你不是有事要說嗎?我不累。」
看著她敢怒不敢言的嬌嗔神態,京波也不忍再逗弄她,聲線不由得放軟,緩緩道:「我替你約好了京恩,明天去醫院找他。」
醫院?那不就是替人治病之處?是了,京波曾向她提過,自己的病是京恩治好的,只要能夠找京恩問清楚藥方,那她來此處的任務就算完成一大半了。
「真的嗎?你真的要帶我去醫院?」這會楚棠哪還記得之前不理他的決心,臉蛋頓時一亮,興奮的拉著他的衣袖再次確認。
京波瞟了眼抓著自己的蔥白玉指,促狹道:「沒聽過有人要上醫院還這麼開心的。」
「當然開心,只要能問到藥方的製作方式,那大楚就有救,爹娘就有救了!」她烏黑的雙眸瑩亮似星,盈滿雀躍。
「妳找到回大楚的方法了?」聽到她要回去,不知為何,他有點後悔幫她了。
聞言,楚棠眼中的燦光微黯,但隨即又換上堅毅的神色,「還沒,但是我一定能找到。」
京波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煩躁了起來,粗聲道:「也好,妳本來就不屬於這裡,這樣我也不用再被迫照顧妳。」
楚棠的心因為他的話而狠狠一痛,她咬緊下唇,還想開口,京波已經轉身,毫不遲疑的離開。
「你等等!」他怎麼可以每次都這樣讓人的心情忽高忽低,然後就像沒事般走人?
京波的步伐頓了頓,遲疑了幾秒,最後止住。
「為什麼?」她小跑步擋在他面前,眸中帶著水氣,「為什麼你要這麼彆扭?」她懊惱的指控。
京波皺起眉,臉色微沉,「妳說什麼?我彆扭?」
「對,我就是說你,你一個大男人為什麼這麼不坦率?你明明想對我好,為什麼又要故意出口傷人?難道對人好有這麼丟臉嗎?非要搞得人家討厭你才高興?」她竟然有股衝動想揪住他的衣襟搖晃,看能不能晃掉他總是隔著一層冰似的神情。
「妳懂什麼?」京波神色陰沉,聲音自齒縫中迸出。
「我是不懂,不懂為什麼姑姑這麼溫柔的女人,會養出你這樣個性彆扭的孩子!」楚棠一古腦兒的想反擊,但才說出這些話她就後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心頭忐忑的等待他的盛怒。
可京波卻沒有任何動怒的跡象,只是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也不懂。」說完,頭也不回地離去。
「京—— 」楚棠朝著他的背影舉起了手,舉到半空中又頹然落下,只能由著他離開。
她沒忽略他轉過身時,眸底一閃而過的深沉悲哀,那讓她的心好酸好疼,萌生想要將他擁入懷中好好安慰一番的念頭。
嚇,她瘋了嗎?就算這個時空男女關係比大楚開放許多,可她好歹也是學習過女誡婦德之人,怎麼能生起如此邪惡的想法?
楚棠舉起雙手摀住發熱的臉頰,倉皇退回房內,端坐回床緣想要繼續方才的研讀,卻發現腦中浮現的都是他受傷的神色,再也無法靜下心來。


整夜睡得極不安穩,天才微亮,楚棠已經睜著又圓又大的眼睛瞪了好久的天花板,直到躺得骨頭都痠了,才拖著盪到谷底的情緒起床盥洗。
本來以為經過昨天的爭執,京波會氣得不想見她,連帶將今天的醫院之行作罷,沒想到她才洗漱完畢,敲門聲就響起。
她急忙上前應門,發現門口站的是端著早餐的溫嬸後,她有種黯然的失落感。
她多麼希望,站在門外的是他……
不過這陣失落沒有持續多久,當聽到溫嬸說京波請她用完早餐就準備出門,他們會按行程活動時,她立刻活了過來,囫圇吞棗用完早餐,迫不及待的自衣櫃中找了件相較於其他衣服而言,還算正常的裸粉色襯衫跟薄荷色長褲,隨意將烏黑的長髮束在腦後,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項與潔淨的耳珠,抱起最近研讀得最勤快的醫學入門書籍快步走出房間,在接近客廳時刻意放輕腳步,閃到展示櫃旁,不想破壞眼前的畫面。
只見京波穿著一件格紋襯衫與深藍色長褲,慵懶的斜倚在沙發中,勻稱結實的雙腿隨意的交疊著,修長的手指正翻閱著手上的文件,神色沉穩專注,散發出一抹天生的尊貴氣質。
他真的很好看,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爹爹,但他應該是她這輩子看過長得最俊帥的男子了。
楚棠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很不符合婦德,但還是忍不住偷偷自展示櫃後探出腦袋欣賞他,心頭莫名的小鹿亂撞起來。
「太太,妳在看什麼?」忽地,曹媽殷勤的聲音自後腦杓傳來,她整個人嚇了一大跳,腦袋硬生生撞上旁邊的櫥櫃,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她頓時眼冒金星,痛得齜牙咧嘴。
「啊—— 太太—— 」曹媽彷彿比她還痛似的尖叫起來。
「別叫了,我沒事。」她覺得自己的耳朵比頭還痛。
京波聽見聲響迅速自沙發躍起,三步併作兩步衝過來,「怎麼了?」
曹媽一副做錯事的忐忑狀,囁嚅著道:「我看太太站在櫥櫃後好像在找什麼,所以喊了她一聲,沒想到就撞到頭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請不要扣我薪水。」
京波輕擰眉頭,狹長的鳳眸瞥向楚棠的額頭,正待開口,楚棠倒是先急著替曹媽求情。
「不干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別怪她。」奇怪,怎麼傭人們這麼怕被扣薪?他們以前常被苛待嗎?
京波凝視著她的黑眸微微深了深,曹媽的臉上依然有著不習慣的驚訝。
怎麼了?她說錯了什麼嗎?楚棠邊揉著腦袋邊納悶的回望他們。
「既然太太都這樣說了,妳先去忙妳的吧。」京波淡淡道。
「是,謝謝太太,謝謝先生,那我先去忙了。」曹媽如釋重負,邊走還不忘邊回頭偷看了楚棠好幾眼。
「她為什麼那種表情?」她困惑的問。
京波淡淡一笑,「可能是因為妳一點都不像太太。」
楚棠愣了愣,隨即緊張的低下頭來檢視自己的穿著,「我有露出什麼破綻嗎?」
應該不會啊,不是她自誇聰慧,這陣子她已經把現代人的說話口吻與穿著打扮學得八九分像,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人懷疑才是。
面對她的緊張,京波卻好像不在意,目光定在她紅腫的額頭,突然轉身走開。
糟糕,他的表情很陰沉,該不會還在為昨晚的事情生氣吧?
楚棠黯然的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額上的疼痛轉移到心口,連心都痛起來了。
唉,她最近都變得不像自己了。
楚棠懊惱的拍了下額頭,但因為誤觸傷處,俏麗的小臉蛋痛得皺成了一團。
「妳在幹麼?」
她連忙放下揉著額頭的手,佯裝沒事的擠出微笑,搖搖頭,「沒有。」
京波的目光在觸到她額頭的青紫紅腫時又深了幾分,突然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往客廳走去。
被拉到沙發前按入座,楚棠還搞不清楚狀況,隨即一陣清涼隨著他的手指觸上額頭再自腫痛之處散開,消弭了方才的疼痛感,臉龐卻因為他的動作熱燙燙的,自耳珠紅到了脖子。
「怎麼這麼不小心?妳剛剛到底在看什麼?」他眉間打了好幾個結,一手輕抬她的下巴,讓她無法避開的望入他那雙深似海的黑潭之中。
他帶著咖啡香的潔淨氣息隨著呼吸竄入鼻中,讓她腦子像漿糊般糊成一片,根本無法思考。
「好看……」老天爺,他的睫毛怎麼可以這麼濃密?鼻梁怎麼能這麼挺直?還有那唇,豐潤堅毅,真是太不公平了,好像全天下最好的都擺在他臉上了……
見她一臉嫣紅,雙眼出神地盯著自己,京波的唇畔忍不住勾起。「妳剛剛是在看我?」
可惡,連聲音都這麼好聽。
「是啊……看你……」她像著魔似的點頭,毫不掩飾自己偷窺的事實。
她的坦白讓京波的心像被什麼重重的撞了下,一向冷靜自持的他臉頰也浮起一層紅暈,目光在觸及她不自覺而微微噘起的紅唇時,理智逐漸遠走。
不知何時,原本在她額上的手指輕輕滑過她白玉似的臉頰,停留在她紅潤的唇瓣上摩挲。
她可以感覺到他粗礪的手指刮過她細嫩的唇,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
一股從未有過的乾渴躁動充斥了整個人,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在被他撫過的地方,那樣的騷動讓她有想要尖叫的衝動。
「砰—— 」一陣物體撞擊地面的聲響打破他們之間糾纏的目光與旖旎的氛圍,他們各自從這曖昧的情緒中驚醒,僵直了身軀。
「以後小心點。」京波先恢復鎮定,收回手,語氣平靜無波,好似方才體內洶湧的反應全是假象,但依然悸動的心卻告訴他,自己方才的動情是千真萬確的。
楚棠呆立原地,內心小鹿亂撞。
如果剛剛拿在手中的醫書沒有掉落在地上,那他是不是會吻她?
她舉起手摀住了燙紅的臉頰,在發現自己竟然會喜歡,甚至期待他的碰觸之後,她心底的某處已經悄悄記下他,烙印上他的名字……
第六章
T大附屬醫院。
「記住不要亂跑,很多地方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妳不要惹麻煩。」京波低沉的警告聲在楚棠一臉興奮的跨下車後隨之揚起,卻沒有澆熄她高昂的情緒。
「那我到處走走看看應該可以吧?」她雙眸發亮,心思已經飄到即將見識到的現代醫學設備上。
「我剛剛不是說了不要亂跑?」他淡淡的道,剛硬的臉部線條看到她像個孩子似的興奮表情,不自覺柔和了許多。
楚棠噘噘唇,點頭,「知道了。」
這男人的情緒變化真的很快,之前明明兩人差點接吻,可現在又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冷靜淡漠,相較起來,一直不好意思看向他的自己真是沒用。
「不過……若有京恩陪著就沒關係。」他補充,滿意的看著她失望的臉蛋又燦亮如陽。
「好,我一定會叫他緊緊跟著我。」楚棠愉悅的保證。
要京恩緊緊跟著她?這跟她想去哪就去哪不是同樣的道理?京波忍不住搖頭輕笑,俊眸漾起自己都沒發現的寵溺。
「那……你真的不跟我去嗎?」剛剛她才知道,原來他只是載她過來就要進公司,心中有些失落。
「妳希望我陪妳?」他挑眉,語氣輕快。
「我……我跟你比較熟。」當然不只這個原因,但她哪好意思說出來。
京波在心中自嘲,暗笑自己莫名的期待,口氣又歸於平淡,「一回生二回熟,至少妳跟京恩也算見過,很快就會熟了。」
「我見過他?」
「妳生病昏迷的時候。」
楚棠翻翻白眼,沒好氣地道:「那是他見過我,不是我見過他。」
見到她這副嬌俏模樣,讓京波聲線無法繼續維持冷淡,摻入了一抹溫柔的暖意,「我交代過,他會好好照顧妳。」
或許他沒發現自己語氣中的保護慾,但楚棠卻很喜歡他這種好像自己是他的人般的口吻。
他的人—— 老天,她又想到哪裡去了?
她的臉又不爭氣的漲紅,正當她慌亂的想要壓抑腦中的遐想時,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了過來。
「哥,你們來了。」
楚棠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壯的男子快步走向他們。
京波低頭看看腕表,淡淡道:「遲了十分鐘。」
「唉,臨時有點事,別這麼嚴格嘛。」京恩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朝楚棠伸出手,「妳應該對我沒印象,妳好,我是京恩。」
幾乎是第一眼看到這個男子就對他產生好感,這是屬於豪邁型,與京波的俊逸瀟灑相比,是另一種不同的帥氣。
這男子就是爹爹肉身的孩子?
「我是楚棠—— 」她正要回握,京波卻先一步拍掉了京恩舉在半空中的手。
「他們那邊不興這套打招呼的方式。」他淡淡的道。
京恩愣了愣,突然憶起京波在電話中曾跟他提過關於楚棠的身世背景,自責的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對喔,妳是古代—— 」
話沒說完,京波眼神一掃,嚇得他馬上壓低聲音,「總之歡迎妳來『這裡』。」此處的﹁這裡﹂代表了兩個意思,一是二十一世紀,一是T大附屬醫院。
楚棠尷尬地收回手,微笑回應,但目光卻瞟向京波。
雖然在大楚男女間的確是不興這一套,光獨處就會逼死一個女人了,何況還被人碰了去,可是她自小受父親的影響,對肢體碰觸的接受度比較高,況且,他還不是隨意碰她,怎麼現在人家只是要跟她握握手,他就說的這麼冠冕堂皇呢?
京波回睇她一眼,臉上沒有一絲心虛,轉頭朝京恩道:「人交給你,晚點我來接她。」
「知道了,棠棠,不介意我這樣喊妳吧?」不能碰,總能叫個小名吧?
「當然可以。」算起來他們也有某種關聯呢,楚棠粲笑應允。
「這樣不太好,她現在的身分是你大嫂程盈慧,你還是叫她大嫂比較合適。」京波皺眉駁回。
棠棠?他都沒這樣喊她呢。
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讓他震了震,輕垂眼眸掩飾臉上異樣的神色。
京恩沒發現堂哥的情緒波動,只好點點頭,「好吧,大嫂。」
「其實……私底下你還是可以喊我棠棠無妨,這樣親切些。」見京恩一直被駁斥,楚棠都替他感到不好意思了,趕緊幫忙緩頰。
「好啊。」京恩眼睛一亮,唇角才彎起就又因為對上京波那雙陰沉的眼眸後趕緊抿平。
今天的堂哥是怎麼回事,跟女人 MC 來一樣陰晴不定的。
「那就有勞你了。」楚棠一臉期待的等著他帶她進去。
「沒問題,好歹我們也『關係匪淺』。」他朝她眨眨眼。
楚棠忍不住輕笑出聲,如銀鈴般輕脆的聲音竄入京波耳中,掀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就這樣吧。」他點點頭,隨即轉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銀色賓士房車。
「怪了,今天哥真的很陰陽怪氣耶。」京恩搔搔腦袋,一臉困惑,不懂他在不爽什麼,幸好他沒傻傻地把學長的要求再問一次,否則他的小命可能會不保。
「等等—— 」楚棠見他要走,連忙小跑步追了上去。
京波頓了頓,止住腳步轉身看向她。
只見她紅唇微掀,白皙的臉蛋微微泛紅,羞怯地望向他,好半晌才道:「昨晚……對不起。」
聞言,京波只是用深邃的眼看著她。
「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的口不擇言好嗎?」她不安的等待他的回應,兩隻小手在身前緊張的扭著。
其實打從她脫口而出那些話時,就一直想著該如何向他道歉,尤其看見他受傷的眼神時,她更覺得自己不應該。
「妳是女人,不是小人。」京波淡笑說,走到車前,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楚棠愣愣地看著他,又上前一步,敲敲他的車窗,「這樣是代表什麼意思?」
她可以看見自己映在車窗上的倒影,上面寫滿了焦急,擔心他記恨到底。
只見車窗緩緩搖下,他面無表情地朝她勾了勾手指。
她不明所以,傾身向前,然後額頭被他弓起的手指輕扣了下,「快進去吧,晚點來接妳。」他拋下一串溫柔得讓楚棠的心幾乎要化成一灘水的話語後,便驅車離去。
楚棠呆呆的站直身子,凝視絕塵而去的車尾,小手貪戀的觸上額頭那抹屬於他的餘溫,露出了傻傻的笑容。
「嫂子—— 不對,哥現在不在,我還是喊妳棠棠好了,我們進去吧。」京恩的聲音拉回她飄遠的心緒。
「嗯,那就有勞你了。」楚棠放下手,轉身粲笑,突然覺得今天的天空好藍好美。


「不行,我的姑奶奶,那邊不可以進去。」京恩在楚棠想要闖入正在使用中的放射治療室時攔下了她。
「這裡也不行,那裡也不行,那我到底可以參觀哪裡呢?」楚棠覺得自己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每一個角落都想仔細欣賞研究,但偏偏京恩跟在後頭礙手礙腳,讓她忍不住抱怨。
「先別說現在裡頭有病人正在接受治療,妳既不是病人,又不是醫護人員,怎麼可以進去呢?這些放射線對人體是有害的。」京恩解釋。
「既然有害,為什麼可以拿來治療病人?」
「那是因為癌細胞對人體危害更大,所以這是迫不得已的治療方式,但其實只要拿捏得當,利始終是大於弊的。」
「我了解了,就跟砒霜一樣,使用得當,毒藥也能變良藥。」她點點頭。
京恩正待開口附和,一道陌生的聲音卻搶先一步在他們之間響起,「妳說的沒錯。」
楚棠循聲望去,雙眸隨即閃過一抹訝色。
是他?那個在救人現場的男子。
「學長。」京恩朝走近的男人喊了聲。
方言燁朝京恩點點頭,視線隨即鎖在楚棠身上。
她跟上回 Cosplay 古代女子的模樣比起來多了時尚感,但不變的是,那清麗脫俗的美貌依然讓人怦然心動,但他更感興趣的,是她腦子裡的東西。
「妳好,又見面了。」他朝她伸出手。
京恩為難的看了眼方言燁,正想要找藉口替楚棠擋掉這握手打招呼的接觸方式時,楚棠的手已經放在了方言燁的大掌中。
「你好。」楚棠微微一笑。
「棠—— 堂嫂,沒關係吧?」京恩小心翼翼的問。
楚棠朝他搖搖頭,俏皮的道:「入境隨俗。」
見她似乎真的沒有任何勉強神情,京恩總算放下心,但旋即想到京波那張棺材臉,霎時又覺得有股寒意自脊椎湧上……
「對了,京恩,內科主任似乎有事找你。」方言燁自然的說,眼睛卻暗示的眨了眨。
京恩有些為難,這一段嚴格說來是已經跟方言燁套好的橋段,畢竟要他冒著危險去跟堂哥說明方言燁的要求,還不如趁楚棠來醫院參觀時來個不期而遇還容易些。
但是現在要他放楚棠一個人面對方言燁,他突然遲疑了。
楚棠誤以為京恩的為難是因為京波的囑咐,趕緊催促他道:「沒關係,你先去忙吧,我保證不會亂跑,乖乖待在這裡等你。」
「聽京恩說,妳對西方醫學很有興趣?剛好我也有在研習中醫,不然我帶妳四處逛逛,順便互相交流一下心得如何?」方言燁從第一次見面就心心念念想問出她的中醫派別,偏偏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真沒想到她竟然會是京華集團的總裁夫人。
不知為何,他心底充斥了可惜的感覺。
「可以嗎?會不會太叨擾了?」楚棠精神一振,雙眼閃亮的瞅著方言燁。
「我沒問題。」方言燁微笑回應。
「可以嗎?」她轉而看向京恩,一臉懇求,那副模樣讓京恩的心跳不由自主的漏了好幾拍。
「好吧。」他不答應也不成,畢竟是早就應允方言燁的,「不過不能逛太久,我怕哥等等就過來接妳了。」
「嗯,我知道。」想到京波,想到他最後的那句話,楚棠的心就甜甜的,迫不及待想要趕快見到他。
「那學長,我『堂嫂』就麻煩你了。」京恩故意強調那兩個字,他老覺得方言燁對楚棠感興趣的程度不是很簡單,不只是單純的對她的中醫底子感興趣。
方言燁似笑非笑的扯扯唇,隨即朝楚棠道:「那我們走吧。」
她興奮的點點頭,跟著方言燁離開。
京恩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覺得有點擔心,但礙於有把柄握在方言燁手中,也只能摸摸鼻子,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另一頭,楚棠哪知道這些彎彎拐拐的內幕,整個腦袋都被現代化的醫療設備給沖昏了頭,恨不得將這些東西全搬回大楚去,那樣不知道可以拯救多少被宣布藥石罔效的生命。
方言燁一直偷偷觀察她,他從沒看過一個女人對醫學表現出如此渴求的神色—— 即便在他認識的同事或同學中,也沒人像她每看到一樣東西就無比雀躍,像第一次見到一般驚喜讚嘆,好像自己面對的是多麼偉大的發明似的。
就像現在,她一進到他的診間—— 現在剛好休診,就像個超級好學的孩子一樣,什麼都要碰一碰,什麼都要問一問,連他都忍不住被感染了那份喜悅,明明是平常人都會知道的東西,他也不厭其煩的向她解釋。
他總算知道為何學生反應越熱烈,老師越會認真教學了,因為那有一股滿滿的成就感,與被人崇拜的虛榮心。
「等等,妳問夠多了,該我了吧?」就在楚棠又要提出問題時,方言燁打斷了她。
楚棠頓了頓,側頭想了想,懇求道:「我可以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好吧。」
彷彿之前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問這個問題似的,她神色一整,嚴肅的問:「你知道怎麼製作抗生素嗎?」
方言燁愣了愣,腦中突然浮現出那份檢驗報告,心中生起一片濃濃的疑雲。
「妳跟那份檢驗報告有什麼關係?」
「檢驗報告?」楚棠很納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方言燁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變化,沒有發現絲毫造假偽裝。
看樣子是真的不知道……但為什麼她會這麼剛好想要了解抗生素的製造方式?那份檢驗報告他雖然只是隨意瞄了幾眼,但也知道裡頭代表的涵義,雖然也是鼠疫桿菌的一種,卻未曾出現過。
「妳為什麼想知道?」他目光炯炯的凝視著她,又問。
「呃,我……我好奇。」楚棠隨口胡謅了個藉口,他的目光讓她有點心慌,趕緊裝出一副無所謂的神色道:「沒關係,我隨口問問而已,就當我沒問吧。」算了,還是等等問京恩。
方言燁收回打探的目光,懶懶地笑道:「妳問京恩也沒用,因為製造藥劑不是我們醫生的事。」他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她對這些一般人應該具備的常識毫無所悉?
「那是誰的事?」楚棠才問完就有點後悔,因為她清楚瞥見方言燁微縮的瞳孔迸出懷疑與困惑。
「是生技公司和製藥廠的事。」
「製藥廠?所以我應該去找製藥廠問?」雖然有點失望,至少她又有了線索。
「程小姐,妳不會認為製藥是如此容易的事情吧?更何況,製藥廠會隨便把製藥方式告訴妳嗎?即便妳是京華集團總裁夫人,但世界上還是有妳辦不到的事情。」
那句「世界上還是有妳辦不到的事情」勾引出楚棠內心深處的不安,情緒頓時低落下來。
雖然她一直認為只要找到藥方,就可以想辦法解決返回大楚的難題,努力壓抑心中的自我懷疑與恐懼,但此刻聽他這樣一說,原本蟄伏在最暗處的魔鬼突然一躍而出,提醒她事情絕對不會像她所想的那樣完美順利……
見她心情好像突然變得很不好,方言燁自覺話說得太過,連忙轉移話題,「其實對外科醫生來說,弄到這些東西也不算太難。」
「所以你可以幫我想辦法?」楚棠抬起頭,表情充滿期待。
方言燁的心忽的一動,正想要點頭了—— 
「她辦不到的事情,我自然會替她解決,不勞你費心。」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傳來,讓楚棠的心悸動了下,在看到站在門邊的京波時露出了粲笑。
「你怎麼這麼快?」楚棠快步走到京波身邊,卻在看到他的面無表情時停下腳步。
他怎麼好像不太高興?發生什麼事了嗎?
只見京恩愁眉苦臉地站在京波身後,朝她擠眉弄眼的不知道在暗示些什麼,然後用手作勢往自己脖子一割,在發現京波斜睨他的目光之後又趕緊放下手,縮到了後頭。
「看來我太早來了?」他慵懶地笑笑,聲音沒有什麼溫度。
「是有點早,我還有點事情想要跟程小姐討教討教。」方言燁故意不說京太太,不知為何,他不喜歡那個稱呼。
黑眸微微瞇起,這男人眸中淨是挑釁,就跟當初在車禍現場阻止他帶她離開時一樣,京波覺得十分不爽。
「很抱歉,我們等等還有行程。」京波淡淡道,看了眼一臉莫名其妙的楚棠,「可以走了嗎?」
他們等等有什麼行程?楚棠很想開口問,但一瞥見京波嚴肅的表情,到嘴邊的問題又嚥了下去。
「妳不是想問抗生素的製造方式?我可以教妳。」方言燁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麼熱切的想知道抗生素的做法與取得方式,不過並不介意滿足她,更不介意用這種方法將她留下來。
「你不是說那是製藥廠的事?」楚棠原本要走向京波的腳步頓止,轉而望向方言燁。
方言燁自傲的扯扯唇,「我可是方言燁,T大醫學系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好個自負的男人。京波更確定自己不喜歡他,尤其是看到楚棠那副明顯猶豫的神態,胸口的一把無名火更是熊熊的燃燒著。
他說的這麼篤定,難道是真的?楚棠的視線越過京波,停駐在京恩的身上尋求解答。
京恩瞟了眼京波的後腦杓,雖然不願,卻不得不點頭附和。
方言燁的自傲其來有自,雖然他是外科醫生,但幾乎是全能,哪個科別都想爭取他,只是他自己選擇了外科這個最具挑戰性的科別。
而他也成功的完成了幾項超高難度的大手術,奠定他在醫院中的地位,成為醫界中閃閃發亮的明日之星。
得到了京恩的認同,楚棠內心更掙扎了,這可是個大好機會,若能就此問出藥方的製作方式,那她就可以在大楚製藥,拯救無數生命了,這不是她穿越到這裡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目的嗎?
她應該要毫不猶豫的留下,可是為什麼,她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告訴自己,她想跟京波一起走……
「妳想留下也無妨。」察覺她的遲疑,京波胸口的那把火更熾,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唇角反而勾起淡淡的笑,回過頭朝京恩道:「等等你再帶她回家。」
不等任何人回應,他俐落的轉身離開。
「程小姐,我答應要教妳就一定會告訴妳方法,妳就耐心陪我一陣子,先解除我的困惑吧。」京波的離開讓方言燁有種勝利的感覺,更開心她將自己擺在京波之前。
楚棠貝齒輕咬下唇,沉默片刻,再抬頭,她堅決的朝方言燁道:「對不起,我還是先回去了。」她知道自己應該要選擇留下,但卻無法理性思考,聽從感情的支配,追隨京波而去。
「堂嫂,我送妳出去。」
診間頓時只剩下方言燁,只見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擰眉沉思……

當楚棠衝出門外時,京波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
她一陣心慌,快步朝外頭追去,卻剛好看到他坐上車疾駛而去。
「京—— 」楚棠快步跑上前,卻只追上一片塵煙。
她愣愣地看著車尾消失在眼前,美麗的臉龐布滿了失落惆悵。
「奇怪,哥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平常雖然也挺嚴肅的,但絕對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想他應只是不希望妳的真實身分跟來歷被發現,引起不必要的爭議跟麻煩,所以才不想讓妳跟學長往來太密切。」京恩走上前,替自家堂哥解釋。
楚棠難掩落寞,勉強扯起嘴角,「我知道,他其實是個很體貼的人。」否則就不會替她找那些書,安排這趟醫院之行,擔下照顧她這個大麻煩的責任,「可是我不懂,為什麼他總是要隱藏自己良善的那一面?」
京恩露出苦笑,有些感慨,「我想那是他的保護色吧,以前的他不是這樣。」
「保護色?以前他是怎樣的?」她好奇的看向京恩。
「我們要一直站在這裡嗎?」京恩話鋒一轉,沒有繼續方才的話題。
他在迴避談論京波的事情?楚棠察覺他的閃躲,想再追問,又覺得似乎在探人隱私,只能硬生生壓下內心那股渴望了解事情真相的急切感,想了想,朝他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
京恩訝異的瞅著她巧笑倩兮的麗顏,忍不住也彎起了唇,「也好,我也想多聽聽妳那離奇的經歷。」
她才想聽聽京波的過去呢……楚棠自然沒把真心話道出,微笑附和,「彼此彼此。」
京恩哪知道楚棠心中的想法,唇角的微笑逐漸擴大,愉悅的道:「那我們就去煙波茶坊吧。」
第七章
煙波茶坊
乍見熟悉的景致出現在不同的時空,讓楚棠頓時有種回到大楚的恍惚感,同樣的樓閣擺設,店小二同樣的打扮與招呼用語,若非周遭充斥著穿著現代的賓客,她真會以為自己身在大楚。
不過在得知這是楚婧照著大楚的煙波茶坊如法炮製開設之後,她就明白為何會如此肖似了。
楚棠跟在京恩身後,看著他朝店小二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隨即左彎右拐的進了一間廂房。
沒多久,服務生送上一碟碟小點心跟茶水,茶是清香的碧螺春,點心則是芸豆糕、糖桂花之類在大楚常吃的小點。
睹物思鄉,楚棠忍不住想起家人,不知道爹娘現況如何?她方才沒有留在醫院是不是太對不起等待她的家人跟百姓了?
「妳在想家嗎?」京恩見她突然沉默,合理猜測她的心情。
她點點頭,苦笑道:「我自己在這裡過著舒適的生活,家人百姓卻還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實在太不應該了。」
「妳不該這樣想,妳會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穿越到這裡,為的也是他們啊。」當初聽堂哥告訴他關於楚棠的所有一切時,他就很佩服,畢竟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居然敢隻身闖進完全不熟悉的時空,這樣的勇氣不是人人有。
更讓他震撼的是這件事竟然還涉及自己的父親,沒想到自己的父親體內藏的竟然是大楚的王爺?
真是太酷了,難怪他老覺得爸爸有種莫名的尊貴威嚴,原來原因在此啊。
不過更酷的是,楚棠竟然是爸爸肉體的女兒……老天,還真是複雜,所以他跟楚棠也算是另類的親人嘍?
「京恩,你也是醫生,應該也知道怎麼製造對抗鼠疫的藥方對嗎?」楚棠突然想起什麼,立刻發問。
「我……其實我還只是實習醫生,況且製藥不是像想像中那麼簡單,需要很多科學儀器跟複雜的方式,所以……」京恩實在不忍心澆她冷水,卻不得不實話實說。
「可是方言燁說他有辦法,你也點頭認同了啊。」
「如果是他或許真的有可能,他是我看過最聰明的男人,既然他敢說出這種話,就表示他做得到。」京恩認真的想了想,「可是,正因為他太聰明,我怕妳多跟他接觸幾次,他就會發現妳的真實身分。」
楚棠沉默的垂睫半晌,再揚睫眸底又是一片堅毅,「為了拿到藥方,我甘願冒險,放心,我不會把京家牽扯進來的,若真的被發現,我就說我連你們都騙。」
「這……這件事還是等跟哥商量過後再說吧。」看堂哥和學長剛才的情況,兩人的關係勢必不會太好,最好還是先請示比較恰當。
楚棠不置可否的扯扯唇,眸光微動,佯裝不在意的問:「對了,剛剛你說京波以前不是這種個性,那他以前是個怎樣的人呢?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麼陰沉?」
京恩微愣,沒想到她又把話轉到這上頭來,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探什麼,只是我畢竟還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所以才想更了解他,好找到跟他好好相處的方式。」她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解釋。
「其實也不是不能說,只不過這涉及到哥的身世……好吧,嚴格說起來,妳在京家也不算外人,況且妳說的也有道理,或許等妳更了解哥之後,就知道他不是針對妳了。」京恩見她楚楚可憐的神態,心頭一軟,反而安慰起她來了。
楚棠一凜,沒忽略他話中的「身世」兩個字,難道京波也有什麼身世之謎不成?
他繼續道:「其實……哥並不是大伯父的親生兒子。」
「什麼那他是誰的兒子?」楚棠的美目驚詫圓瞠,根本不敢相信。
「他是大伯母—— 應該說「原本」那個大伯母跟前男友的孩子,只是那個男人為了前途拋棄了他們母子,大伯父不忍他們孤兒寡母出手援助,娶了大伯母,並隱瞞孩子的身世,讓所有人以為大伯母跟他是奉子成婚。」京恩嘆了口氣,感佩大伯父的偉大。
「既然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姑丈想必很愛任楚楚吧?」
「當然不是。」京恩一副她太單純的神色,睨了她一眼道:「對以前的大伯母,大伯父只有同情憐憫,所以雖然將他們母子納入京家,卻因為工作繁忙甚少給予關懷,反而讓他們母子受盡欺凌,大伯母鎮日以淚洗面,哥也是在那時養成沉默內斂的個性。」
原來他小時候曾受盡欺侮?楚棠想像那種情景,一顆心霎時擰緊,酸酸楚楚。
「可是我看姑姑過得很幸福……」
「那是現在,以前可不是這樣。我聽說以前的大伯母是個軟弱的女人,遇到事情只會哭,大伯父因為不忍心看他們母子在京家繼續受罪,所以就跟她離婚了。
「後來的情況就是妳知道的了,大伯母在一場車禍後突然性情大變,想必就是楚婧公主轉生為大伯母的時候吧,總之,是她把以往那個大伯母留下的爛攤子一一解決,甚至贏得大家的尊敬與大伯父的愛情,帶著哥回到京家,重新成為京家大媳婦。」
也是,豪門家族的爭鬥,哪會比深宮詭譎難測的人心更險惡,加上她曾聽娘說過,楚婧公主是大楚有名的才女,也難怪姑姑可以輕鬆應付了。
「所以對京波來說,爸爸不是爸爸,媽媽不是媽媽,難怪他會變成這副彆扭的個性。」她心疼的分析。
「其實後來的大伯母對哥視如己出,比以前的大伯母給了哥更多的愛跟安全感,大伯父也從沒有把哥當成外人,那時哥的個性逐漸變得開朗,對我們也都很關愛。」他頓了頓,眉頭微蹙,「都怪二伯父一家太過分,三不五時就把哥的身世拿出來奚落一番,加上哥的生父曾因生意失敗上門求助,更讓二伯父一家鄙視他。
「我記得大概是在我國小的時候,有次京聿—— 他是二伯父的兒子,當著大家的面譏諷哥,說他是雜種,不配待在京家,還罵哥的生父是吸血鬼,是故意把哥留在京家挖京家的錢,大伯母是共犯……也就是那時我第一次看到哥抓狂的模樣。
「那次他把京聿的頭打破了,腳也打斷了,牙掉了幾顆,住院住了快一個月,是大伯父向二伯父一家低頭道歉,將名下一塊位於信義計畫區的地給了京聿當補償,這件事才平息下來。但是,哥從那次之後就變了,變得沉默寡言,喜怒也不再表現在臉上,人生的目標只剩下如何為京家謀取最大的利益,再也沒有其他……」
靜靜的聽著京恩的敘述,楚棠不捨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幾乎不忍想像當初他內心的折磨與煎熬,更對那未曾謀面的二伯父一家感到深深的憤怒。
「所以請妳不要生氣,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壓抑慣了,才會不知道怎麼表達感情。」京恩替堂哥請求原諒。
她勉強扯了扯唇角,端起面前的茶水,假意輕啜了口,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淚光。
京恩發現她的情緒好像突然又低落下來,正要說幾句輕鬆的笑話逗她時,包廂門突然被推開。
「姑姑?」
「大伯母?」
「要來也不先說一聲,我們可以一起來啊。」楚婧溫柔的笑笑,一頭秀髮依然黑亮,皮膚細緻滑嫩,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紀。
「大伯父也來了?」京恩朝站在楚婧身旁的男人致意,趕緊起身讓座。
楚棠看向京岷,瞬間了解楚婧為何會愛上這個男人了,在她看來,眼前的男子幾乎可以跟京波並駕齊驅,同樣的俊美無儔,只是鬢間的銀白讓他多了股成熟男子的魅力,神色雖然柔和,眉宇間卻流露出非凡的尊貴氣息。
這就是京華集團前總裁,那個讓爹爹心服口服的男人?
楚棠忍不住多打量了京岷幾眼,在他用那雙溫和中帶有犀利的黑眸回望她時露出羞澀的笑容。
「什麼時候回來的?」京岷微微覺得眼前的媳婦有些不同,但又說不上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前些日子剛回來,免得錯過您的生辰。」她乖巧回答。
京岷眉梢微挑,正要開口,楚婧已經接話,「波波呢?怎麼只有妳跟恩恩?」
楚棠眼珠子轉了轉,腦子一動,隨即回應,「我去醫院看病,剛好碰到京恩,想跟他商量一些事情,所以就來這裡喝茶聊天。」
「商量什麼事?」京岷眸中的疑問更濃了。京恩這一輩的跟程盈慧根本就沒什麼互動,處得也不是很好,現在怎麼會有事商量?
「大伯父—— 」
「我是想跟他商量義診的事情。」楚棠打斷了京恩,不疾不徐的微笑回答。
「義診?」京岷感興趣的彎起嘴角,楚婧與京恩則詫異地看向她。
「是的,因為您的壽辰在即,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比用您的名義幫助病人更好的祝壽禮了。」楚棠黑眸晶燦,坦然迎視京岷的打量。
楚婧安慰微笑的看著楚棠,滿意的輕輕點頭,京恩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她,黑眸中溢滿了讚賞。
「爸,媽,涓涓說你們來這裡,我想跟你們討論壽宴的細節—— 」
突然,京波的聲音自京岷夫婦後方傳來,讓楚棠的心猛地打了個突,想起方才京恩說的那些話,眼睛忍不住又浮上一層霧氣。
乍看到京恩與楚棠也在,京波有些訝異,其實他驅車離開後就後悔了,可等他回頭再找人卻已不見蹤影,沒想到他們也來了煙波茶坊。
見她眼裡波光粼粼,紅唇微抿,好似快哭出來的模樣,京波的心猛的一緊,朝站在她身旁的父母道:「爸,如果她有說錯什麼或做錯什麼,我替她向你道歉,她不是有意的。」
聞言,京岷眸底閃過一絲訝色,他竟在兒子一向冷靜的臉上看到了緊張的護衛之情?除了家人之外,他從未看到過兒子這種表情,而一直以來,程盈慧似乎並沒有成為京波心目中的家人。
「傻孩子,棠—— 盈慧哪有說錯什麼?她說得再好也不過了。」雖然同樣覺得兒子不太一樣了,但為了避免丈夫起疑,畢竟這穿越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楚婧趕緊開口回應。
京波困惑的看著母親,又瞥了眼低垂下長睫的楚棠,完全一頭霧水。
「你們的關係好像改善了不少。」京岷露出讚許的笑容。
他一直對兒子無法擁有與自己一樣美滿的婚姻感到遺憾,現在發現他們之間似乎有轉圜餘地,即便這個媳婦並不是他滿意的對象,心中還是十分欣慰。
「盈慧去南部玩了一趟,也想了很多吧,這樣很好啊,越來越懂事了。」楚婧趕緊幫楚棠圓了過去。
「哥,剛剛嫂子提議要跟醫院商量辦義診,當作祝賀大伯父生日的賀禮,我們都覺得這個想法很棒。」京恩趕緊轉移話題,好讓焦點不要一直放在楚棠行為改變之上。
京波微訝,凝視向楚棠的眼神轉深,「妳提議義診?」
「我只是常看到一些窮苦人家生病也沒辦法請大夫看診,靈機一動想到的。」楚棠感覺他的視線灼熱的自頭頂射下,一顆心跳得不能自已。
「大夫?老婆,她跟妳當初車禍甦醒時的感覺真像。」京岷醇厚的聲音帶著充滿興味的笑意。
楚婧看了眼其他微愣的三人,朝京岷甜甜笑道:「她是我媳婦啊,當然要像我。」
妻子輕柔的聲音讓京岷的笑意更深了些,點點頭,握住楚婧的手朝三個晚輩道:「盈慧的提議我覺得很好,既可以做善事,又可以替京華集團豎立良好的形象,就這麼辦吧,你們好好規劃規劃,至於其他的慶賀活動就不必了,到時你們回來陪我們兩老吃頓晚飯就可以了。」
「可是,這樣太簡單了—— 」京波還想再講什麼,卻被楚婧打斷。
「你爸本來還只想跟我慶祝而已呢。」楚婧斜睨了丈夫一眼,如月的美目中溢滿了掩不住的濃情密意。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吃完飯你們就快點滾回去,不要打擾我跟你媽。」京岷握緊老婆的手,同樣深情的回視她。
他們之間毫不掩飾的深厚情感讓其他三人都深受感動,但也有點不好意思。
楚婧嬌羞的嗔了他一眼,風姿絕代,柔聲道:「我們兩個老的才是不該在這裡打擾他們,讓他們年輕人聊聊吧,你不是說陪我巡視完店面後要帶我去走走?」
「妳說的都對,我們走吧。」京岷寵溺的笑笑,跟其他人囑咐幾句生日不要送賀禮之類的話後,就跟楚婧先行離開。
兩人一走,氣氛霎時又冷了下來,京恩瞥了眼一直低垂著頭的楚棠,正要開口,京波卻先出聲了。
「你醫院不忙嗎?」
京恩愣了愣,在看到京波深不見底的黑眸朝自己睇來時,只能說:「對喔,我忘記我還有一個 Paper 要整理,雖然今天休假,還是得回醫院加班一下,那我也先走了。」
「都怪我耽誤到你的正事,你快回去吧。」楚棠抬起頭,一臉抱歉。
「哪的話,一點都不會,妳自己……真的可以吧?」京恩有點擔心的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堂哥。
「嗯,你快回去吧。」
京恩感覺到京波冰冷的視線一直像要殺人似的射向自己,要是他再不閃人,脖子可能真不保了,「知道了,我走就是。」唉,沒人留他,他不走也不行。
京波目送京恩離開,上前將門給帶上,屋內頓時靜得彷彿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讓楚棠的心跳更加不受控制的狂飆。
「看來妳的魅力不小,不僅方言燁,連京恩都拜倒在妳的石榴裙下了。」不對,他不是想說這些,但一想到方才京恩看她的眼神,他就莫名其妙的煩躁起來。
楚棠錯愕地看向他,感覺啼笑皆非,「你瘋了?」
「妳說什麼?」京波的黑眸危險的瞇起,卻見楚棠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憐憫,接著紅了眼眶。
該死!他懊惱地在心中低咒,有點慌亂的安撫,「妳……妳不要哭。」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為了她的眼淚而心慌,只知道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讓他心痛。
聽了他的話,楚棠原本只是在眸底滾動的淚珠反而落下臉頰,宛若連串珍珠般滾落。
「別哭…:該死,別哭了,再哭我就—— 」
「你就怎樣?」她邊抹去淚水邊哽咽地問。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淚流不止,但只要想到他曾經吃過的苦頭,心底的酸澀就不斷湧上,源源不絕地溢出眼眶。
「我就……」京波咬咬牙,「我就道歉。」
「你為什麼道歉?」楚棠沒料到是這個回答,微微一愣,淚水止住。
「因為……」他怎麼能說自己是因為不高興別的男人對她有興趣才遷怒?京波第一次語塞了,最後粗聲粗氣地道:「總之我不想看到女人哭哭啼啼的,很煩。」
他粗暴的語氣不但沒有刺傷楚棠,反而讓她更心疼,這男人,難道就這麼不懂得表達情緒嗎?
不知哪來的衝動,她突然雙臂一展,趨前環住了他精壯的身軀。
京波愣住了,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柔軟貼著自己,讓他下腹一緊,熾熱的火焰瞬間在體內焚燒。
「妳—— 」他低頭想推開她,卻在望進她如月似水的瞳眸時止住了動作,胸口充斥了各種莫名難辨的情緒。
楚棠雖然也同樣羞澀,卻沒有鬆開手,只是低聲道:「以前我難過時,爹就是這樣抱著我安慰我,我想這是這裡安慰人的方式,所以……」
「妳要安慰我?」京波微微一怔,俊眸如子夜般幽黑,讓楚棠無法分辨其中的情緒。
「其實,不管你是不是姑丈的親生兒子,我覺得這一點都不重要,你不需要感到愧疚或羞恥—— 」話才說一半,她只覺雙肩一緊,下一刻,身子已經被推開。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該死的京恩,肯定是他多嘴,他有種自己被攤在陽光下檢視的難堪。
「我不是同情,我—— 」楚棠被他臉上閃過的受傷神色劃破了心口,又急又疼的想解釋,「我是心疼,我難過。」
聽到她這麼說,京波的怒氣被錯愕取代,眸光驟深,心中某處的武裝也逐漸柔軟,「為什麼?」
為什麼?楚棠也忍不住這麼問自己。
因為他長得好看,好看得讓人覺得捨不得他受欺侮,還是因為他那種像孩子般彆扭的體貼讓她心疼,又或者……她喜歡他?
為什麼呢?


天母京宅。
氣派的大廳燈火通明,京岷的生日宴會並沒有邀請外人參加,僅僅是家人間的聚會。
身為長子、長媳的京波與楚棠自然不能缺席,就連京岷的幾個弟妹都攜家帶眷前來祝賀,讓原本只有兩人獨居的大宅頓時熱鬧了起來。
用餐完畢,男女各自分為一國,男人聚在一起談論事業時事,女人則在沙發上閒話家常。
楚棠坐在楚婧旁邊,目光卻始終忍不住瞟向正微微低垂著頭,側耳傾聽京恩說話的京波,思緒飄向那日他拋出的疑問。
「為什麼?」
當天她並沒有回答他,他也沒有強迫她回答。
兩個人就在一種詭譎的氣氛下離開了煙波茶坊,這件事也沒有再被提起,接著便是忙著籌劃義診跟京岷壽宴的事情,幫她惡補其他京家人的身分,那天的種種好像被刻意淡忘,只是深植在腦海深處,每到夜裡就竄出來擾亂她的心。
「盈慧?程盈慧?」身子突然被不著痕跡的碰了碰,楚棠回過神,迎上了楚婧提醒的眼神,這才端起笑容望向出聲的女人。
那應該是二嬸程曉茵吧?一身典雅的改良式旗袍,雖然保養得宜,但眉眼間盡是老態,即便再濃豔的妝容也掩飾不了那份蒼老。
「二嬸。」她回應了聲。
「聽說這次結合醫院到偏遠山區慈善義診是妳提議的?」程曉茵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我只是出了些意見,能夠這麼成功都是京波的功勞。」楚棠盈盈一笑。
此話一出,在座除了楚婧之外,臉上莫不閃過訝色。
「盈慧去南部散心一趟,想通很多事,也越來越懂事了。」楚婧幫忙解套,畢竟在大家的印象中,程盈慧一直是個自私跋扈又任性的千金大小姐,可楚棠卻生性善良純真,即便貴為郡主也絲毫沒有驕氣,光氣質就截然不同,實在很難掩飾其中的差異,只能找理由搪塞了。
「媽咪,妳沒聽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嘲弄傳來。
「涓涓,不許沒禮貌。」楚婧瞥了眼女兒,帶著濃重的警告。
京涓吐吐舌,暗暗做了個鬼臉,知道母親平常雖然對她寵愛有加,可一旦用這種口吻跟她說話時,就表示已觸到她的底線。
「是啊,涓涓妳這樣說就不對了,姑姑我以前也荒唐過,當年若不是妳媽拉我一把,說不定我比盈慧還要誇張。」這次說話的是個雖有點年紀,但模樣依然甜美的中年女子,如果她沒料錯,應該就是京波的小姑姑京嵐了。
「那怎麼一樣,姑姑,妳至少對姑丈一往情深,沒在外面亂七八糟。」京涓話才說出口,氣氛馬上僵住,所有人臉色都不佳。
楚婧沉下臉,朝女兒厲聲道:「涓涓,上樓去!」
「媽咪,我又沒說錯。」京涓不服氣的噘起唇,她對程盈慧的花名在外早有耳聞,連她的朋友都常拿出來取笑她,說她哥管不住老婆,真是氣死人了。
「人家是家醜不外揚,妳倒是想搞得天下盡知,真不知道是誰教妳的。」程曉茵冷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打從年輕時因為幫著丈夫跟京岷爭奪京華集團總裁之位,搞得自己灰頭土臉,並發現一直以為唯命是從的丈夫竟然在外頭包小三,後來甚至對她暴力相向之後,她就整個沉寂下來,雖然表面上跟他們和平相處,但私底下卻依然芥蒂甚深。
「二嫂,妳也不用說他們,若真要說,第一個讓家醜外揚的還不知道是誰喔?」京嵐跳出來維護,反正她本來對這個二嫂就沒好感,若不是大哥不計前嫌,要求他們不得再把過往的事情拿出來說嘴,維持家族和諧,她根本就不想跟這個女人打交道。
程曉茵的臉色變了變,正要開口,男人那邊起了爭執,打斷了女人這邊即將爆發的戰爭。
第八章
當楚棠循聲望去時,一個身形略為矮小的纖瘦男子已經被京波攢住衣領提起,一旁的京恩則毫無攔阻之意,甚至也氣憤地看著不停掙扎的男子。
「住手,波波,放手!」京岷充滿威嚴的聲音在空中爆開,讓京波稍稍遲疑了半晌,終於鬆開了手。
「我的寶貝兒子,這是怎麼回事?大伯,你怎麼可以放任京波欺負京家人?」程曉茵一馬當先衝上前,心疼的查看兒子的狀況。
「弟妹,誰對誰錯尚且不知,況且,妳應該為妳最後那一句話向我們道歉。」楚婧緩步走到京波身邊,拍拍他的手臂,斜睨向程曉茵的目光冷冽如刃。
程曉茵咬咬牙,想起從年輕時就被這女人壓到現在,兒子也連帶在京家抬不起頭,滿腔怒火霎時熊熊燃燒起來,「大嫂,我哪句話說錯了?京波本來就不是京家人,這件事又不是祕密,妳別忘了,當年妳那個前男友,也就是京波的親生父親把我們家鬧得多難堪,簡直是丟臉丟到全世界了,我看京波根本就是遺傳了他爸的劣根性,才會這麼沒教養,動不動就動手打人。」
楚棠看見京波眸底閃過一絲受傷,他下顎緊繃,像花了極大的意志才克制住自己瀕臨爆發的怒氣。
「住口,我不許妳這樣侮辱我丈夫。」楚棠一個箭步擋在京波面前,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妳、妳那是什麼口氣?這是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程曉茵漲紅了臉,指著楚棠的手指氣得發抖。
「我只尊敬值得尊敬的長輩。」她下巴微抬,流露出睥睨的傲氣,與之前的柔順截然不同,卻也跟以往的蠻橫有很大的差別。
「我同意。」京涓雖然有些訝異大嫂的反應,但就事論事,她站在她那邊。
楚棠朝她感激地笑笑,京涓則是有點尷尬的撇開臉,沒有回應。
「我想請問,我丈夫哪點不是京家人?他從小生於此,長於此,孝順父母,慈愛弟妹,為京家付出多少心血,豈容妳一句不是京家人就能抹滅?」楚棠冷聲反問。
「慈愛弟妹?大家都看到剛剛他是怎麼對待他堂弟—— 」程曉茵意識到自己的語病,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紫,忿忿地道:「好個伶牙俐齒,果然是大嫂的媳婦,我以前倒是沒看出妳有這本事。」
「我只是站在理上說,二嬸自然無法反駁了。」楚棠淡淡笑道,餘光剛好對上京波深不見底的黑眸,心不由得一悸。
「賤女人,妳不過是那個雜種的老婆,還真以為自己是京家的媳婦了嗎?這裡沒妳說話的分。」京聿見母親被堵得無話可說,大掌一揮把母親推開,惡狠狠的瞪著楚棠。
「果然有教養。」她瞟了眼被自己兒子推得踉蹌,好不容易才站穩身子的程曉茵,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不管我是不是京家的媳婦,我只知道我是京波的老婆,誰欺負他就是欺負我,也就是我的敵人,別想我會好言相向。」
聞言,程曉茵更加憤怒,揚起手就往楚棠揮去—— 
「二嬸,請自重!」京波一把攫住程曉茵的手腕,冷冷地道。
「京波,你動我兒子還不夠,現在又要打我嗎?」程曉茵大叫。
「二伯母,妳這樣說就不對,誰都看到是妳要打嫂子,哥才攔阻妳的。」京恩出面幫腔。
「他們兩個早就貌合神離,什麼嫂子不嫂子,在這邊裝什麼恩愛,誰不知道程盈慧在外頭玩得可兇,人盡可—— 」京聿大聲嘲笑,可那個夫字還未說完,京波已經放開程曉茵,改抓住他的衣領。
雖然明知他辱罵的是程盈慧而非楚棠,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容許京聿用輕蔑的目光與語氣朝楚棠開炮。
「夠了,你們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一家之主!」京岷沉聲低喝,這才止住了電光石火間發生的種種衝突。
「今天是我老公的生日,有什麼不愉快全都給我放下。」楚婧的臉色也不好看,眉頭微微擰起,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挑戰的權威。
京波在母親的示意下鬆開了手,高大的身子擋在楚棠之前,宛若銅牆鐵壁,誰也別想越過他找她麻煩。
見狀,楚棠心一暖,唇角勾起甜甜的笑。
「爸,你就讓他們這樣欺負我們嗎?」京聿不敢反抗這個大伯父,轉向父親求援。
只見站在一旁的京峰臉色陰沉,出口便罵,「你們都給我閉嘴,媽媽這樣,兒子也這樣,沒一個有出息。」
「老公—— 」
「爸」
程曉茵跟京聿同時滿腹委屈又憤恨不平的看向京峰。
但他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隨即朝京岷道歉,「大哥,真抱歉,破壞了你的興致,我先帶他們離開,免得掃興。」
京岷緊蹙眉頭,不置可否。
「爸,你怎麼幫外人不幫我?」京聿不甘心的嚷嚷。
「閉嘴,你還嫌我不夠丟臉嗎?」京峰斥責兒子,再粗聲朝程曉茵罵道:「還不走?」
程曉茵沉著臉,抓住兒子的手忿忿地說:「你爸心裡只有外面的野女人跟私生子,哪有我們母子倆,我們走。」
兩人恨恨的環視眾人一圈,隨即甩頭離開。
京峰也臉色難看的跟在他們身後,快步走出了屋外。
「這家人始終都沒變。」老四京峭感嘆地說,妻子楊家玲則附議的在一旁點頭。
「我看今天就到此為止,我也累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京岷揉揉眉間,一臉疲憊。
「也是,時間也晚了,我們還是不要再打擾他們了。」這次說話的是轉生為高柏的楚祈。
楚棠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她對他多了幾分親切感,席間沒機會跟他多說什麼,只能朝他微微一笑。
楚祈捕捉到她的視線,也溫和的微笑回應。
所有人又朝京岷說了些祝壽的賀詞後,便陸續告辭離開。
沒多久大廳中只剩下京岷一家人—— 京岷夫妻,京波夫妻,還有京涓及一個男人。
「伯父伯母,那我也告辭了。」男人身形瘦削,打扮得宜,不算特別英俊,但也有另一股風華。
「嗯。」京岷輕應了聲,沒有多大的反應。
楚婧則勉強扯出笑,客套的點點頭,「慢走。」
「爸、媽,紫峻特別來祝壽,至少讓他再多坐一會兒,喝喝茶聊聊天啊。」京涓依依不捨地看著男友。
「不用了,拜訪的機會多的是,伯父伯母折騰一個晚上也累了,我還是先回去好了。」傅紫峻溫柔的安撫京涓。
「不然我們去看晚場電影好了。」京涓挽住傅紫峻的手,嬌聲道。
「涓涓,這麼晚了不許妳再出門。」楚婧淡淡的駁回她的提議。
「媽咪,現在才九點多耶。」京涓抗議的比了比手表,看到母親堅決的神色後,轉向父親求救,撒嬌的喊了聲,「爸—— 」
京岷不為所動,沉聲道:「妳媽說了算。」
「哥—— 」京涓腦筋動到京波身上。
可京波卻不讓她說完,「妳聽到爸媽說什麼了。」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京涓跺跺腳,懊惱不已。
「別任性,這樣就不是我喜歡的京涓了。」傅紫峻溫和的勸她。
見男友也不同意,京涓這才不情願的放棄,「好嘛,那你回去打電話給我。」
「一定。」傅紫峻摸摸京涓的頭,讓她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那我先告辭了,伯父伯母,大哥……大嫂,晚安。」他一一朝眾人致意道別,目光在觸及楚棠時不著痕跡的頓了幾秒,然後才又回到京涓臉上。
不知道為什麼,楚棠覺得他的目光讓她有點不舒服,身上的寒毛全豎了起來,即便對方彬彬有禮,直覺卻告訴她此人十分危險。
看京涓依依不捨的送傅紫峻出門,楚棠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只因那男人在出門前的剎那,又用眼尾掃了她一眼。


離開了天母京宅,京波在車上不發一語,雙眼直視前方,讓坐在一旁的楚棠無法判斷他的情緒。
剛剛那場難堪,想必只是這麼多年以來的冰山一角吧,想到這,鼻子又忍不住泛酸。
「剛剛……」沉默中,他突然開口了。
「嗯?」
京波忽的將車子停靠在路旁,側身望向她,「為什麼?」修長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望進她那雙迷濛月眸。
她絕對不會知道,當她跳出來擋在他面前,當她振振有詞的為他說話,當她說欺負他的就是她的敵人時,一股巨人的暖流登時衝破他心底層層疊疊的冰山,讓他激動地幾乎當場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靜謐的空間中,楚棠似乎可以聽到自己撲通作響的心跳聲,腦袋無法運轉,直覺脫口而出,「因為……喜歡……」
這句喜歡竄出的同時,一道灼燙也同時覆上她的唇,掠奪走她所有的聲音與氣息,將她捲入如暴風般的烈焰中。
所有思緒都被抽空,只剩下唇上熾熱輾轉的吸吮與霸道的索求,在楚棠體內勾起一波波的熱浪,直衝腦門,化為一聲聲顫抖的輕吟,消失在他的唇齒之間。
她的身心都在輕顫,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間情慾的衝擊,讓她覺得頭昏目眩,無法承受的癱軟在他的雙臂之間,胸口緊悶到幾乎爆炸。
「傻瓜。」只聽見他粗嗄的聲音在她唇畔揚起,唇上那抹灼熱隨即移開,新鮮的空氣重新充斥在鼻腔之間,解除了胸口那股窒悶,卻讓她心中揚起失落,想念起方才唇齒相貼的親暱,她雙眸不由自主地盯著方才還幾乎奪走她氣息的唇瓣。
「該死!」京波低咒了聲,隨即又在她唇上落下一陣熱情的碰觸,但還來不及細細品嚐,他又抽開。
「沒人教過妳,親吻的時候還是得呼吸嗎?」他聲音低啞,語氣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寵溺。
楚棠臉一熱,想起自己方才居然賴在他身上索吻,羞窘的想一頭撞死,再說怎麼可能會有人教過她?即便爹爹的教導方式已比大楚人寬鬆許多,但這樣親密的行為,還是只能侷限在與丈夫的閨房之中啊……
還是說在這裡,連親吻都不算什麼嗎?
楚棠又燒又燙的臉浮上困惑,羞窘反問:「這裡的……這種事……算不上什麼嗎?」
她純真羞怯的神色讓京波的慾火又開始延燒,好不容易才壓抑住連自己都詫異的渴望,手指撫過她豔若桃李般的臉蛋,低聲道:「當然不是。」
「那、那你、你為什麼……」她咬咬下唇,鼓起勇氣問:「為什麼要那樣做?是因為我像你妻子嗎?」想到他或許是透過她思念程盈慧,她的心突然像被人緊緊掐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最後那句話讓京波的神色倏的冷下來,眸底隱隱竄動著怒意。
她竟然覺得他是那種男人?吻著她卻想著別的女人的男人?
她問他為什麼吻她?因為她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個給他安慰的女人,因為她是第一個擋在他面前,誓言守護他的女人,因為她是那麼純真善良,因為她固執堅強,因為她不知不覺中闖入他的世界,也闖進他的心,但她居然認為他是那種爛男人
見他臉色驟沉,楚棠的心更疼了,是說中了嗎?
「笨蛋!」他罵了聲。
楚棠愣了愣,旋即漲紅了臉,「幹麼罵人?我、我就是不懂才問你—— 」
見到她微揚的嫣紅臉蛋跟含嗔帶媚的水眸、豔紅欲滴的唇瓣,他心底又生起一陣激盪。
「京波?」見他凝視著自己的目光越發深沉,想起方才的纏綿,楚棠不由自主的喚了聲,但那帶著連自己都訝異的嬌媚,臉頰一熱,暗慚自己的放蕩,這要是在大楚,她應該已經因為喪德而被賜白綾一條了。
「我教妳。」他又俯身覆住了她的紅唇,這次他放輕了動作,溫柔的像在品嚐一道最精緻的餐點,小心翼翼的吸吮著她的柔嫩。
那溫柔自唇瓣竄入了楚棠的心,讓她整個人幾乎都要化成一灘水。
他的舌撬開了她的唇,靈巧的鑽入她齒間,勾動著她生澀敏感的舌,然後捲起一片令人炫目的煙花,在腦中爆放,炸碎了僅存的理智。
直到多年後回想著這初探激情的一天,楚棠依然會為當時的感受而悸動不已,腦海中那朵朵炫麗的煙花,依然歷歷在目。


他吻了她,卻沒告訴她為什麼。
人家好歹她都說了喜歡他……天老爺,她真的說了?
楚棠的臉一熱,紅得幾乎快滴出血了。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突然的,莫名的,他就上了她的心,盤踞在最重要的角落,甩不開也抹不掉,深深烙下屬於他的印子。
在大楚追求她的男子並不少,但她從未動心,卻在來到這個不同的時空後,一眼看到京波就在意起他。
她說不出為什麼,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沒錯,她喜歡他,但他呢?
那些吻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麼?
自那天之後,京波對待她的態度依然沒變,還是那個深沉到讓人摸不清的男人,講話也依然很機車—— 這是她到這裡學到的罵人用語。
好像只有她自己在為他們之間撲朔迷離的關係糾結,而那個讓她心神不寧的男人卻如老僧入定,除了比平常更不見蹤影之外,一切如常。
他罵的對,她果然是個笨蛋。
明明身負重任,哪有時間在這邊為這些情情愛愛傷春悲秋?
先不論自己總要回大楚去,即便不是,京波身邊也早已有人,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程盈慧才是他的真命天女,自己只不過是個頂替她身分的替代品而已……
楚棠明豔的眸光驟黯,心情沮喪,竟沒察覺走近自己的身影。
「妳來了?」方言燁看著坐在長廊椅上的楚棠,臉上漾起一抹笑。
她猛地站起身,平靜地看著方言燁,「你知道我一定會來找你?」與其煩惱不該煩惱的事情,她提醒自己專注在正事上,所以在京波出門之後,就直接跑到醫院來找方言燁尋求上回沒得到的解答。
方言燁扯扯唇,朝她努了努下巴,「進來吧。」
楚棠跟著他走進辦公室,看他將掛在身上的聽診器拿下放在桌上,然後彎身自抽屜拿出一個盒子遞向她,「還妳。」
楚棠一頭霧水,伸出手將盒子接了過來,打開一看,盒內赫然是幾根自己使用的針器。
「可以解釋一下嗎?」他坐回位子上,目光炯炯的打量著面前的楚棠,好像要將她看穿似的。
楚棠一凜,緩緩蓋起盒子,微笑道:「謝謝,我正煩惱不知該上哪找這些遺失的古針呢,原來被你收起來了。」
鼠疫、古針,這女人身上的祕密似乎不少,到底這其中有什麼關聯?方言燁想了許久,甚至為了了解她而將所有關於程盈慧的報導都翻閱了一遍。
報導中的程盈慧是個啣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千金,受盡寵愛,又嫁了個門當戶對的丈夫,個性驕蠻,是時尚趴跟服裝秀的常客,極愛珠寶與名牌,但從未聽聞她會中醫,更別說還想得到要用義診來提升京華集團的形象了—— 基本上,她根本就是個膚淺無腦的大小姐。
可是,眼前這個程盈慧卻跟報導中那個自以為高貴的千金小姐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他的直覺告訴他,要不是報導有錯,就是眼前的人有問題。
報導有錯?這麼多年來的報導始終如一,若真有錯,那全國的每一家媒體都可以關門了。
人有問題?人會有什麼問題?明明就是同一個人,除非……整型
方言燁心念一動,忽地衝上了前捧住她的臉,在她的驚呼聲中將其捧向燈光處,仔細審視。
「放肆,快放開我!」楚棠大驚,厲聲喝斥。
她的臉可不是隨便讓人摸的,從小到大,只有爹娘跟京波曾如此親暱地對她。
想到京波,她突然有點後悔自己隻身前來了,若是方言燁想對她怎樣,那她還有什麼臉見他?
就在楚棠正打算拚死掙扎時,方言燁鬆開了手,困惑的喃喃自語,「沒有痕跡……」
看方言燁一副沉浸在自己思緒的模樣,楚棠眉頭緊擰,不悅的道:「如果你當日所言不實,那我也沒必要留下。」說完,她拿著木盒毫不遲疑地轉身。
見她要走方言燁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腕,「誰說我所言不實的?」
楚棠的目光掃向他握著自己的大掌,眉頭緊擰,試圖甩開他的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方言燁黑眸微微瞇起,突然明白自己為何一直覺得哪邊怪怪的了,這女人說話的口吻充滿了古味,就跟這些針一樣,還有那未曾看過的病毒,都不像是現在的東西。
他緩緩鬆開手,目光沒有自她嬌麗的臉龐上移開,反而細細的打量起來。
楚棠有些不安,他的目光不同於京波總是讓她悸動臊熱,而是勾起抹警戒與不安。
「我說過我會告訴妳我知道的,但妳也必須告訴我我想知道的,程盈慧,妳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棠棠又是誰?」

京恩被叫到方言燁辦公室的時候,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直到發現楚棠也在,而且氣氛還不太對勁時,他神色一凜,快步上前護在楚棠面前。
「妳怎麼來醫院沒找我?」京恩困惑地看著方言燁,又問向楚棠。
「她是來找我的。」方言燁淡淡的道。
京恩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哥知道嗎?」
楚棠搖搖頭,那一吻之後,他根本就忙得昏天暗地,又或者是刻意在躲避她,她能見到他的機會少之又少,況且這是她自己的事情,何必向他報備,她又不是他的妻子……
「走,我送妳出去。」京恩手朝她伸了過去。
楚棠訝異京恩的舉止,不著痕跡的閃過他的手,搖搖頭,「我需要他的幫忙。」
「棠—— 堂嫂,」看她堅決的神色,京恩有點不安,輕聲道:「我們還是先跟哥商量。」
「我不懂你們為何要神神祕祕的,不過你們越神祕,我越想知道答案,能不能得到藥方,就看妳的決定了。」方言燁好整以暇的坐在位子上,手上揚著的吸引著她的目光。
其實方才當他問出心底的疑問時,她是想逃避的,畢竟她還不夠信任他,怎麼能輕易洩漏自己的身世來歷?
但當他從抽屜拿出那份早就準備好,記載著如何靠天然的方式製作盤尼西林的檔案時,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就此離開。
他說這是他耗盡心神,沒日沒夜翻遍醫學研究,錯了又試,試了又錯,反複實驗才確定可行的方式,絕對不能輕易就給了她—— 除非她滿足他的需求。
而他想要知道的,就是有關那份她未曾看過的病毒檢驗,還有她的醫術、針具與初見時的古裝扮相,以及為何京恩幾次都喚她「棠棠」?
他又說,若她堅持不說也無妨,門在後頭,她可以直接開門走人。
他果然聰明,早就料到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極力爭取的東西就在眼前卻放棄。
那是她穿越過來唯一的渴望—— 本來是,現在又多了京波……楚棠一凜,甩開腦中那個不該有的念頭,朝京恩道:「你幫我看看,那上面書寫的方式是真的可行,還是只是騙我的。」這就是她要求京恩來的目的。
她答應他,只要證實他沒有騙她,她一定會據實以告,毫不欺瞞。
京恩困惑地看著方言燁,遲疑地走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文件,緩緩望向印滿字的紙上。
光瀏覽前幾行,京恩的眸光就已經發亮,隨即貪婪的閱讀下去,帥氣的臉龐上淨是驚嘆訝異。
「你真的做到了……」不管他現在對方言燁有什麼看法,至少這股欽佩沒有變過。
不愧是醫界的明日之星啊。
「所以是真的嘍?這方法真的可行?」楚棠緊張的看著京恩的表情,急切地問。
京恩放下手上的文件,臉色霎時凝重起來,「學長,你想要什麼交換條件?」依照前幾次交手的經驗看來,方言燁絕對不會這麼好心把這份研究無條件送給他們。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就等她一句話。」方言燁噙著笑看著楚棠。
楚棠咬咬牙,點頭道:「我說!」
京恩還來不及攔阻,楚棠已經緩緩把他們說好不透漏給外人得知的祕密一一道出,只省略了楚婧與楚祈同樣是由大楚穿越而來,附身在任楚楚與高柏身上的事實。
「好了,我要說的已經全部說完,現在你可以教我怎麼製藥了吧?」她平靜地看著震驚的自座位上站起的方言燁,淡淡的道。
大楚?楚棠郡主?為了尋求在大楚蔓延的鼠疫解藥而穿越到二十一世紀?
方言燁眉頭緊鎖,凝視著那張清美的容顏,實在很難相信她的話,「妳以為隨便找個小說故事的情節,我就會相信妳?」
是了,現在正流行穿越題材的小說,女生又對這特別著迷,想必她是臨時找了某本書的橋段想糊弄他?
「方言燁,你真以為我這麼閒嗎?若非事關我爹娘,還有所有大楚百姓的性命,我根本不必管你信不信。」楚棠俏臉一板,神情嚴肅。
看她神色肅穆,絲毫沒有捉弄虛假之色,加上原本就盤據在腦海中的疑問,兩相對照後竟無懈可擊,徹底吻合了。
方言燁深深的瞅著一臉凜然的楚棠,驚愕之餘,心底卻有種莫名的竊喜,嘴角緩緩勾了起來,「所以妳是楚棠,而非京波的妻子程盈慧。」
第九章
京波快步走向醫院,臉色凝重,渾身散發出一股怒氣與焦慮,讓長廊上的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當他接到京恩電話說楚棠受傷時,他的心彷彿一下子跳到了喉頭,生平第一次感到慌亂,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急急忙忙中止了所有行程,急忙驅車前往醫院,直到醫院門口才又接到京恩的電話,說他們在方言燁的辦公室。
該死,又是方言燁!
他暗咒了聲,身形已站定在方言燁的辦公室外,顧不得護士的詢問,大掌用力將門推開。
「京波……」
或許是他臉上的神色太過嚇人,楚棠的聲音有些膽怯。
他的目光在掠過她小腿上的包紮處時陡的一冷,下顎緊繃的線條說明了他的怒氣。
「有人可以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嗎?」他墨玉似的俊眸閃過一抹戾色。
京恩脖子縮了縮,正要出聲,方言燁倒是先開口了。
「楚棠不小心被車擦撞到,左腳有些皮肉傷跟扭傷,不過只是小傷,我已經替她處理好了。」
剛才他和京恩送她出醫院時,突然有一輛車子衝撞過來,若非他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她的傷勢肯定會更重。
京波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怒極反笑,狹長的眼眸瞟向楚棠,「楚棠?嗯?」她不跟他商量就直接找上方言燁,然後又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的真實身分?
楚棠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種做錯事的心虛,好像背叛了他,但轉念一想,這本就是她的事情,與他何干?就跟那一吻之後,他們之間也沒任何改變一樣,他是他,她是她,終究要各走各的路。
「哥,他都知道了。」京恩見楚棠悶不吭聲的低垂螓首,他鼓起勇氣開口。
雖然京波交代過祕密不要外洩,但他能體諒楚棠的心情,畢竟能得到藥方才是最重要的,但想到她得到解藥後就是要想辦法回去大楚,京恩突然感到萬分不捨。
「她不是啞巴,自己會回答。」京波淡淡掃了堂弟一眼,眸底有著壓抑的怒火。
「沒錯,是我告訴他的。」楚棠咬咬牙,迎向他的視線,「我用我的身分來歷交換藥方,這是我來這裡唯一的目的,我別無選擇,不過我只說我該說的,不該說的我一句也沒提。」她暗示他不用擔心京家跟楚婧被扯進去。
「真是奇怪,妳是楚棠,又不是他真正的老婆,幹麼要向他解釋這麼多?若是他不爽,妳乾脆搬到我這邊來,我家還有客房,不介意多妳一個房客,如此一來我們也可以方便交換意見,如何?」方言燁跳出來提議。
「學長,她有京家照顧,不勞你費心。」京恩不悅的道。
「真可笑,她為何就要你們京家才能照顧?雖然她跟程盈慧長得這麼像的確很讓人匪夷所思,但你們也不想想若本尊真的出現,她要怎麼自處?」方言燁冷笑。
京恩驀的一震,無法反駁。
雖說現在還不知道真正的程盈慧身在何方,但她始終有回來的一天,誠如方言燁所說,若她在楚棠還未離去之前就返家,屆時該怎麼解決兩個程盈慧的困境?
該死,方言燁根本就是來添亂的!楚棠懊惱的咬咬下唇,正想解釋時,卻被京波臉上的冰冷給震懾住。
他內斂的英俊臉龐沒有太多表情,原本的怒火與焦慮彷彿被冰山覆蓋,毫無溫度地說:「方醫師說的沒錯,當初是我錯認才把妳留下來,若妳想離開,隨時可以走,只要記得不要把京家扯進其中就好。」
「哥」京恩錯愕地看著京波。
先別說她長的像不像程盈慧,光憑上一輩的關係,楚棠也算是自家人,看來堂哥真的是氣壞了。
京波睨了他一眼,在收回視線時掃過楚棠蒼白的臉龐,他眸光一深,轉身走開。
「楚棠,既然他都這樣講了,希望妳可以認真考慮我的提議,我不是開玩笑的。」方言燁語氣認真。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她總是特別在意,或許正是因為她跟現在女人截然不同的純真與堅持的個性,才會被她深深吸引,即便知道她已是人妻,還是想多見她幾面。
方才知道她真正的身分後除了震撼,更多的卻是竊喜,開心她其實還是單身,而不是那個京華集團的總裁夫人。
「學長,請你不要再亂說了,棠棠哪裡都不會去的,她必須留在京家。」京恩對這個學長越看越不順眼,連稱呼都忘了改,直接喚楚棠的小名。
「誰規定的?」他十分不以為然。
「因為一旦她的身分曝光,只有京家可以保護她,讓她免於騷擾。」京恩咬咬牙道。
「那簡單,不要讓她的身分曝光不就好了?我不說,你不說,棠棠更不可能說,京波自然也不想惹麻煩,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況且這種天方夜譚的故事,也不見得有人會相信。」他索性也叫她棠棠了。
「學長你—— 」
「夠了,你們不要再說了!」楚棠掙扎著起身追出去,左腳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怎麼樣都比不上現在的心痛。
聽到京波的話時,她的心彷彿被重擊,痛得不能自已,無法接受他為什麼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棠棠?」
京恩與方言燁的叫喚聲自身後跟上,但她根本不想理會,心心念念的全是京波,她要問清楚,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她—— 在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他之後。
京波快步走在醫院的長廊上,身後傳來幾聲叫喚,他都充耳不聞。
讓他頓下腳步的是背後物體跌落地面的悶哼聲與一旁竊竊私語的嘲笑聲。
他一凜,迅速回頭,只見楚棠呈大字形趴倒在地,模樣狼狽。
該死!京波暗咒了聲,神色冷冽的轉身走向她,將她打橫抱起。
楚棠幾乎可以聽到耳邊瞬間傳來不少女子羨慕的驚嘆聲。
也難怪,像京波這樣宛若畫中走出來的男人,若在大楚,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前來說媒了。
他緊緊將她安置在精壯的胸膛,隨著他的每一個步伐都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力量與沉穩的心跳,讓她的心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動。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卻見他下巴繃成冷硬的線條,神色陰晴不定,眼看就要掀起一場大風暴。
楚棠的心喀噔了聲,收回視線,將頭埋入他的懷中,所以沒注意到這個動作讓他繃緊的神色柔和了些。
無視旁人的注目禮,他抱著楚棠大步走向車子,然後將她放置在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將她全身上下掃了一遍,確定沒事之後才走向駕駛座,坐上車,在沉默中將車駛離。
楚棠咬咬下唇,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你真的要趕我走?」
她聲音帶著嗔怨,讓京波的心擰了擰,幾度想開口告訴她自己沒這樣想,但一想到方言燁的嘲諷,又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沒錯,她只是長得像程盈慧,但並不是他的妻子,她有絕對的自主權做她想要做的事情,例如把自己的身分告訴任何人—— 只要在不牽扯到京家的前提下,為了得到拯救百姓性命的解藥而告訴方言燁她身分的事並不為過,他有什麼權利生氣?
該死!正是因為「沒權利」,才會讓他如此生氣,氣自己的沒有權利。
整段路上兩人都沒有再開口,直到車子緩緩駛入地下車庫,才剛停妥,楚棠才又說話,這次卻是帶著哽咽地微慍,「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走,省得礙你的眼。」
她都這樣不顧矜持的追了出來,他卻始終板著臉對她不理不睬,她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臉皮不是鐵做的,怎麼禁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
或許在他心目中,自己果然什麼都不是,那個吻也不過是個「教學」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只有她笨、她傻,才在心中抱著一絲絲期盼,期待他對她能有一點點的上心……
想到這裡,楚棠眼底蒙上一層霧氣,她忍住淚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便往外衝,卻忘記自己腳受傷,邁出步伐的同時一陣劇痛襲來,整個人頓時摔倒在地。
那聲響就像一把鐵鎚敲在了京波的心上,他迅速下車,彎身想查看,卻被她一把揮開。
「不用你假惺惺!我自己會站起來。」
他眉頭緊擰,蹲下身打算強硬將她抱起時,卻發現她纖瘦的肩頭正輕輕的上下抽動著,隨即一道低泣聲竄入耳畔,讓他整顆心揪成了一團。
「棠……」他聲音帶著心慌自責。
那叫喚逼出楚棠更多的淚,原本的低泣聲放大,她哇哇大哭起來,彷彿受到了多大的委屈。
京波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要碎成片片,不顧她的掙扎硬是將她打橫抱起,大步回到家,無視傭人的側目將她抱進了他的房間。
他抱著他在床沿坐下,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大掌生澀卻輕柔的輕拍她的背。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哄人,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為了母親以外的女人心痛。
低頭看著她顫動的肩膀,他嘆了口氣,輕輕抬起那張埋在自己胸膛、哭濕了他胸前一大片的小臉蛋。
只見她一雙水眸兀自蕩漾著霧氣,鼻子哭得紅通通的,唇瓣倔強的抿緊,將視線撇開不看他。
「我到底該拿妳怎麼辦好?」
其實這陣子他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吻了她,心中有了她,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卻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時空溝壑。
他們都心知肚明,她是要回大楚的,既然沒有結果,何必開始?
楚棠咬咬下唇,賭氣地道:「你不用傷腦筋,我走就是。」
「妳要走去哪?接受方言燁的提議?」京波眸光一黯,突然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忍受她離開,真不知道他剛剛是怎麼了,竟故作大方的要她自行決定去留。
「反正你都不管我了,何必在意我去哪裡?天大地大總有我容身之處,況且,我……我總是要回大楚——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消失在突然欺上唇瓣的一抹灼熱。
他的唇帶著掠奪的霸道,宣示著他的佔有,徹底地巡視著曾觸探過的每一吋,吸吮著她唇內的甜美津液。
他清爽的氣息隨著每一次的唇舌相纏充斥在鼻息之間,讓她輕顫悸動,勾起陣陣陌生的情潮,漫過了心口,化為陣陣呻吟竄出,嬌媚撩人。
那聲音陌生的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恥,臉一熱,羞赧地想要壓抑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臆的情火,但他卻不讓她有喘息的機會,灼熱的吻自唇瓣移開,含住了她發燙的耳珠,燃起另一團更猛烈的火焰,逼出更多的嬌吟。
粗重的喘息聲在靜謐的空間中響著,催化著彼此的情慾。
不知何時,他的大掌已探入了她的衣衫中,抓住了她胸前的柔嫩,貪戀的搓揉。
楚棠從未被男人如此碰觸過,覺得又羞又驚又迷亂,好似有人拿著什麼搔過她的心頭,讓她酥癢難耐,鼻頭泌出點點汗水,不自覺的弓身向他,迎合他溫熱的大掌。
「棠棠。」他滿是情慾的瘖啞嗓音讓她一片顫慄,火熱的吻又回到唇瓣上,逗弄著她的舌尖,牽起絲絲透明的津液,纏綿悱惻。
「京波……京波……」她渾身輕顫,迷濛的雙眸情慾氤氳,對自己體內掀起的空虛渴求感到困惑迷惘,蔥白玉手緊緊攢住了他厚實的肩膀,迭聲輕喚著他的名。
京波低下頭,細碎的吻落在她雪白的胸前,衣衫不知何時已被退到腰際,露出了瑩白如玉的大片肌膚,一抹櫻紅輕點在那膚白勝雪的渾圓上,嬌豔媚人。
他一陣心神蕩漾,俯身含住那抹嫣紅,耳畔同時竄入楚棠婉轉的嬌吟,腦門轟的一聲,下一刻他已將她壓在身下,大掌往下探去—— 
「叩叩叩—— 」敲門聲忽地響起,震醒了沉醉在情慾狂潮裡的京波。
他眉頭一皺,看著身下酥胸半裸,神色迷亂誘人的楚棠,心神一蕩,好不容易才壓抑住慾火,微微抬起身子,朝門口應了聲,「什麼事?」
「哥,是我。」京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咬咬牙,逼自己離開身下的柔軟,順手扯過薄被蓋上她。
楚棠此刻也清醒了,想起方才的情形,頓時又羞又窘,緊抱著薄被,將臉埋入被中。
「有事改天再說。」京波瞥了眼她嬌羞的舉止,眸底漾起一片憐愛,聲音卻略顯清冷。
「我—— 她在嗎?」
京波眉頭微蹙,瞄了掩蓋得妥妥當當的楚棠,俯身在她耳邊囑咐,「別動。」隨即離開床,走上前將房門打開。
「哥,棠棠跟著你衝出去,我擔心她會不會出事。」京恩急切地問。
「她沒事。」京波淡淡道。
「她……在休息了嗎?我去找她。」京恩自然知道他們兩人早已分房,現在跟楚棠也是如此,因此想去探望她。
「京恩。」京波喊住已經轉過身的京恩,眸底滿是審視。
京恩頓步回頭,在迎上堂哥那股犀利的梭巡目光時,有種被看穿心事的窘迫。
「她不在房裡。」
「那她在哪?哥,你該不會真的趕她走了吧?」京恩一凜,返身急問。
「你這麼緊張她?」
「我、我當然緊張啊,她在這裡除了我們,哪還有什麼熟識的人,你若趕她走,不就是逼她去找方言燁嗎?若是被大伯母知道,她一定會怪你的。」京恩略顯激動,語氣有些心虛。
從京恩的言語與一連串的行為表現,京波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京恩,你喜歡她嗎?」
心事被直接挑明,京恩一向爽朗的臉龐染上羞赧,一時間竟有些結巴,「我……我……」
「很抱歉。」京波臉色一整,突然開口道歉。
京恩困惑的望向一臉嚴肅的京波,「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你要什麼都行,但她不行。」京波直視著他,認真的道。
京恩一愣,正色反問,「為什麼?」
「因為……因為她不屬於這裡。」像是在提醒京恩,也在提醒自己。是啊,她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他……
「那又如何?只要兩個人相愛,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京恩不以為然的反駁。
「你還是個孩子,想法太天真。」雖然嘴上這麼斥責,但京波其實很羨慕他的天真,羨慕他敢於勇往直前。
「哥,人生苦短,背負那麼多責任,想那麼多可以不可以太累了吧?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我只想愛我所愛,在一起時盡全力去愛,去珍惜,若哪天真的迫於無奈必須分開也無悔。」京恩振振有詞地道出自己的愛情觀。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京波垂眸重複低喃,眸底有某種光芒。
「哥?」京恩發現他神色有異,納悶地看著他。
「晚了,你回去吧。」京波回神,淡淡道。
「哥,你還沒告訴我,棠棠呢?沒等到她我不會走的。」京恩堅持,他總覺得有些不安,好像會發生什麼他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一樣。
京恩雖然一向脾氣溫和,但同樣也遺傳到京家頑固的個性,看樣子,今天沒有看到楚棠,他真的不會走。
京波深深瞅著他,正思索著要告訴他自己對楚棠的感覺時,身後卻傳來楚棠嬌怯的聲音,「我在這裡,你不用擔心。」
她的聲音讓京恩整個人瞬間僵住,他失態的將京波推開,只見楚棠自被下露出了一張精緻如玉的小臉蛋,烏黑如瀑的長髮披散而下,楚楚動人。
「你們」京恩十分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京恩。」京波還想開口,他卻憤怒地看向他,眼中充滿怒火。
「你對她做了什麼?哥,我一向敬重你,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這麼齷齪的事情!」他雙拳緊握在身側,彷彿隨時都會爆發。
他的痛苦讓京波跟著難受起來,手探向他肩膀想解釋,「京恩—— 」
「不要碰我,哥,你太讓我失望了。」他用力甩開京波的手,臉上佈滿陰霾。
「京恩,不關他的事情,是我、是我自己願意……」楚棠見他們兄弟爭執,連忙出聲。
京恩愣了愣,雙肩頓時垂下,沮喪的看著楚棠,「為什麼?難道妳真的以為妳是他老婆?棠棠,他老婆叫程盈慧,不是妳楚棠。」
聞言,楚棠的臉色瞬間蒼白,難堪的垂下長睫,霧氣模糊了視線,雙手緊緊攢著被單,貝齒緊咬的下唇幾乎要泌出血來了,但再揚睫時,水亮的瞳眸卻充滿了堅定,「我願意為妾。」
京恩與京波同時被她的宣言給震住。
一抹柔情似水般溢過了京波的心口,凝視著她的目光充滿了憐愛與不捨。
他知道這對楚棠來說有多不容易,她好歹是堂堂郡主,為人妾室根本就是在侮辱她。
「妳瘋了……楚棠……妳怎麼會是這種不知廉恥的女人?」京恩痛苦的道。
「夠了,京恩,你衝著我來,我不許你侮辱她。」京波擋在中間,沉聲道。
「你不許?哥,真正侮辱她的不是我,是你!」
京恩的指控讓京波臉色微變,下顎倏的繃緊。
「難怪……難怪你不許我要她,原來你早就心存不軌,裝出一副不在乎的冷酷模樣,其實全都是在掩飾你貪婪的慾望。」他雙眼佈滿血絲,冷笑道:「我還傻傻的把心事告訴你,其實你根本在心中暗笑我的愚蠢吧?」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那你是哪種人?」他看向這個自己一向敬重的堂哥,眸底充滿了失望跟受傷,「我現在才發現,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京恩……」京波知道自己狠狠傷害了他,自己也心痛如絞。
京恩絕望的掃過京恩跟楚棠,隨即轉身離開,腳步沉重。
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沉默,楚棠的視線瞟向了京波,愧疚又自責,「都是因為我……」
他們兄弟倆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雖然訝異京恩對自己抱持的情感,但她知道自己只把他當成家人,所以才會出聲,目的就是為了斷絕他的念想,只是她這樣到底是對是錯?
「不,這件事跟妳無關。」京波恢復冷靜,背對著她道:「今晚妳就睡在這裡,我去書房。」
楚棠錯愕的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又冷酷的將她推開,心頭一陣委屈,淚水又湧了上來,哽咽道:「不用了,我回我的房間。」
她胡亂的將衣服穿好,掀開薄被跨下床,忍住左腳的不適,一拐一拐的走向門口。
每走一步,左腳的傷就隱隱抽痛,牽扯上心頭,化為劇痛蔓延全身,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卻倔強的不願意再懇求什麼。
即便在大楚男人三妻四妾的狀況下,她也從來不認為自己可以與另一個女人共享夫婿,除非一生一世一雙人,否則她寧願不嫁,這是她在心底立下的誓言。
可如今她愛他愛到甚至違反自己的原則,甘願為妾,換來的卻是他的冷淡以對。
真的是如京恩所說,作踐自己。
她越想越傷心,一聲嗚咽竄出唇瓣,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經被緊緊圈在一道溫暖的胸膛中。
「放開我,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嗎?」楚棠掙扎著想離開,卻感覺他的手臂收得更緊,隨即頸窩感到一道溫熱—— 他將下巴靠向她。
「妳真的願意?」灼燙的氣息噴觸著她細緻的頸後肌膚,勾起她的輕顫,讓她原本的反抗軟了下來。
還沒意識到他的問題,身子已經被輕輕扳過去,望進一雙帶著期待渴求的墨黑俊眸。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可惡,為什麼這個時候她還覺得他帥得過火,讓她忍不住悸動。
「當妾。」他提醒。
楚棠臉頰一熱,想死的心都有了,「我知道是我自己不知羞恥,你就當我沒說過。」
「好。」
京波爽快的應諾讓楚棠如墜冰窖,全身血液頓時冰凍。
夠了,她還要怎樣自取其辱才會死心?
「那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她用手試圖去扳開他有力的手臂,卻徒勞無功,只是在鼻尖狼狽的浮上一層細汗。
「放開我,我討厭你!放開我,好痛—— 」她索性用腳踢他,瞬間鑽心的痛自腳踝處傳來,讓她整張小臉痛苦的揪成一團,斗大的淚水不受控制的落下。
見她呼痛,京波原本好整以暇的神色突然一凝,抱著她回到床沿坐下,抓起她的腳踝審視著,柔聲問:「很痛嗎?」
「不痛我幹麼哭?」沒錯,她是因為腳痛才落淚,絕對不是因為心痛。
「這叫做自作自受。」他懶懶地反擊,大掌卻輕柔的按摩著她雪白的腳踝。
「你說的對,是我自作自受,不該喜歡上你這個可惡的男人,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不行。」京波將手自她的腳踝移到她的臉蛋,帶著繭的手指輕撫著她細嫩的臉龐,唇瓣揚起魅人的笑,攝人心魂。
楚棠傻傻地看著他,尚帶著淚珠的水眸困惑的眨了眨。
「妳讓我愛上妳就想走?辦不到。」他的黑眸充滿毫不掩飾的寵溺,溫柔的讓她幾乎又要落淚了。
「你說什麼?」她顫聲確認,好怕只是自己聽錯。
「我說……我要妳留在我身邊,永遠不許離開。」手指點了點方才嚐過的水豔紅唇,京波目光異常堅定。
楚棠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整個人愣在當場。
那可愛的神態讓京波忍不住低頭輕啄了下她的唇瓣,打趣的說:「不願意?」
「不是—— 」意識到自己急切的否認,楚棠羞窘不已,害臊的將臉埋入他的胸膛,心情一陣激盪,淚水又湧出眼眶。
京波輕輕捧起她的臉,在看到她淚濕的雙眸時心頭一抽,粗聲問,「怎麼又哭了?」
「你是不是又在捉弄我?這是真的嗎?」如果這是夢,她寧願不醒。
憐惜的拭去她眼角的淚水,他淺淺扯唇,「我有這麼無聊嗎?」
「可是—— 你不是要趕我去方言燁那邊嗎?」她噘唇指控。
「我是要妳自己決定去留。」他更正。
「你明明知道我想留在哪裡。」楚棠委屈的扁嘴。
看著她清麗帶淚的臉龐,京波輕嘆了聲,將她緊擁入懷,「第一,我承認我是在嫉妒,方言燁對妳的意圖不言可喻,妳卻讓他有機可乘—— 」
「我也是不得已的。」楚棠哀怨地打斷他,內心卻因為聽到他承認吃醋而欣喜。
京波睨了她一眼,繼續道:「第二,妳知道我們一旦在一起,將要面臨什麼嗎?」
楚棠的心一緊,是啊,不光是她勢必得離開回到大楚的問題,還有他是有婦之夫……
見她神色黯然,京波長嘆一聲,柔聲道:「不管未來如何,我們一起解決?」
聞言,楚棠眸底盈淚,用力點了點頭。
京波微笑,低頭吻住了她,腦海中卻突然浮現京恩的話。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不,他不僅要曾經擁有,更要天長地久!
擁抱著楚棠的雙手微微收緊,他加深了這個吻,卻無法驅走心底那抹隱隱約約的不安。
第十章
京華金控,總裁辦公室。
「還是沒消息?」京波坐在辦公桌後,這裡曾經是父親京岷的辦公室,現在則傳承到他手上。
「是的,只知道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在臺南,然後就失去線索了。」站在桌前的男子一身尋常打扮,走在路上毫不起眼,但他卻是京家一向倚重的私家偵探,不僅能力強,重點是嘴巴夠緊。
京波神色凝重,修長的手指輕敲著桌面,犀利的雙眸直視男子,「跟她一起同行的男人呢?」
「那男人很狡猾,沒有留下任何足以辨識身分的證據。」男子眉頭也微微蹙起。
他垂眸,點點頭,「繼續追,有任何消息馬上告訴我。」
「我知道。」男子頷首,繼續道:「另外根據調查,在古玩界的確傳說有一本來自異域的古籍記載著穿越的祕密,也曾一度出現在交易場合拍賣,但最終又被賣家收回,所以並無人知曉到底裡頭記載了什麼。」
京波的瞳孔微微一縮,沉聲問:「賣家是誰?」
男子不疾不徐地回答,「您應該也很熟,」就是您的岳家奶奶張碩秋。
「奶奶」這話著實讓京波感到驚訝,他從沒想過事情會跟程家有關係。
「是的,據說當年是她兒子炒股失利,偷偷拿出來想變賣賺錢,但半途被張碩秋截回去,然後就沒下文了。」男子繼續報告。
「這消息可靠嗎?」京波幽黑銳利的視線掃了眼前的男子。
男子肯定的道:「千真萬確,消息來源者就是當時打算買下的買家,他是奇珍異寶的收藏者,對這類東西十分感興趣。」
「是嗎?我知道了。」京波點點頭,「你可以離開了。」
「是。」男子微微屈身告辭,戴上了格紋鴨舌帽,從頭到尾沒有詢問為何程盈慧已經回家,卻還要他尋找程盈慧的下落,也沒有問為何他會對那種毫無根據的古籍有興趣。
有錢人的祕密何其多,他能一直跟京家維持良好的主雇關係,祕訣就是絕對不要多問,只要閉上嘴巴好好做事,絕對能得到比其他人還要多上好幾成的報酬。
京波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公事上,沒多久,門外突然傳來開門聲,他正想斥責未經敲門就直接闖進來的人,但一抬頭,就看見一名高䠷的女子站在門口,笑容滿面的喚了聲,﹁波哥。﹂
「總裁,對不起,這位小姐執意不讓我通報—— 」跟在女子身後的祕書焦急地解釋。
京波舉起手制止了祕書,淡淡道:「沒關係,泡杯咖啡,加兩顆糖。」
聞言,女子笑容更深,一身水藍色的雪紡連身洋裝將她襯得清秀可人,素麗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妝容,只在眉唇添上顏色,算不上漂亮,但讓人十分舒服。
「什麼時候回來的?」京波臉上難得露出柔和的神色,瞥了眼她身後的行李箱。
「剛下飛機就過來了,那個是新祕書?」程盈禎大方的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將行李箱放在一旁。
他跟著在她對面入座,淺笑問:「妳來找我,應該不是為了問我祕書是不是新來的吧?不過這個祕書已經來兩年了。」
「兩年啊……原來我已經兩年沒來找過你了。」剛好就是他跟妹妹結婚的時間。
「妳知道我隨時歡迎妳。」跟程盈慧不同,程盈禎善良溫柔,完全沒有千金小姐的嬌蠻任性。
「可是我妹不歡迎我。」她臉上露出一抹黯然。
京波無法反駁,她們兩姊妹從小就不合,父母過度驕寵小女兒,在某種程度上也讓程盈慧根本一點都不把這個姊姊看在眼裡。
程盈禎看著眼前俊逸瀟灑的男人,心臟不爭氣的加速跳動,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想壓抑對他的感情,所以也就藉著妹妹不歡迎她的理由迴避與他見面的機會,可在收到妹妹的信之後,她再也無法克制想見他的慾望,迫不及待收拾行李自美國返回臺灣,連爺爺奶奶都還沒去拜訪,就先來找他了。
這幾年沒見,他依然沒變,還是那樣出色,甚至更添了一份成熟的自信,更讓人心動了。
若當年她沒那麼懦弱,也極力爭取要嫁他為妻的話,或許他的妻子就是她而不是盈慧了……程盈禎不由自主地想著,直到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才連忙收回停留在他臉上過久的目光。
祕書走進之後將咖啡放下,隨即又恭敬的離開。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湊近唇邊,笑開了,「你還記得我要加兩顆糖。」這是不是表示他心裡對她也是掛念的?
京波微微一笑,跟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腦中想到前幾天楚棠第一次喝咖啡時,竟然噁心到跑去廁所吐了出來,忍不住輕笑出聲,真是不懂欣賞啊。
程盈禎訝異地看著他,他一向不輕易顯露情緒的,今天是怎麼了?
「看來你心情很好,我應該不用太擔心。」
「擔心?」京波將思緒拉回,「妳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程盈禎遲疑了半晌,自袋中拿出一封信,「我就是為這個回國的。」
京波接過她手上的航空信,抽出信紙閱讀,神色越來越凝重。
「她什麼時候寄給妳的?」這是封程盈慧表示要跟他離婚的信,她說自己不打算再回京家了,並附上蓋好章的離婚協議書。
「應該有好一陣子了,但我最近才知道,因為傭人不小心隨手把它跟廣告信一起丟到回收桶,是我剛好想找東西才翻出這封信的。」程盈禎臉上閃過一抹臊紅,她一發現就急著返國,似乎顯得太急切了些。
京波看著離婚協議書沉默不語。
程盈禎打量著他的神色,原本的喜悅突然消失,「我以為你會開心……」
她知道他們之間的問題一直很大,他根本不愛妹妹,妹妹也早就不安於室,這是家族中公開的祕密,只是誰也沒有去談論過,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尤其奶奶對妹妹疼愛有加,根本不相信妹妹會那麼荒唐。
京波將信收起,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這次打算回來多久?」
他突如其來的話讓程盈禎有瞬間的怔愣,「看情況……波哥,既然盈慧都決定離婚了,而且上面也沒有提出什麼特別的要求,難道你不想離嗎?」她想知道京波的想法。
「這件事先不提,倒是有件事我想問問妳。」
「喔?什麼事?」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讓程盈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就振作起精神。
她還記得小時候他們一起當他父母再婚的花童,那時他牽著她的手去搶捧花,雖然年紀小小,但她早已芳心暗許,總覺得長大會嫁給他,只不過後來妹妹出生……想到那個總是搶走自己一切的任性女人,她就忍不住怨恨。
「妳有聽過妳奶奶提過任何有關數術的古籍嗎?類似穿越時空之類的。」他試探的問。
「穿越時空?」沒想到這種荒謬的事會從一向沉穩俊酷的京波口中聽到,她忍不住失笑,「波哥,你不會告訴我,你也在看那些穿越劇,所以對這個產生興趣吧?」
京波沉默,他曾向岳父詢問此事,卻沒有得到任何線索,而且看樣子張碩秋並沒有把古籍的事告訴過其他人。連岳父都噤口了……
「怎麼了?是很重要的事嗎?據我所知,奶奶對這種戲劇一點興趣都沒有,更不可能懂什麼穿越不穿越的事情。」見京波突然不說話,程盈禎趕緊解釋。
他搖頭,「沒什麼,隨口問問而已。」他看了看腕錶,朝她溫柔的笑笑,「我等等還有事……」
「好,那我不打擾你了。」聽出他的逐客令,她也不是不識相的女人,立刻起身告辭。
「改天一起吃飯。」程盈禎恬靜的笑笑,伸手拉過行李箱。
京波微微一笑,送她到門口,「我叫司機送妳回去。」
「好,謝謝。」她也不推辭,既然這次是妹妹主動要離婚,她一定要把握住機會,絕對不要再遺憾追悔。
京波將程盈禎送了出去,踱回桌後坐下,又將手上的信紙抽出仔細看了一遍。
離婚協議書的簽名是程盈慧的沒錯,但是這不像她的作風。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談論離婚時,她要求的是他手上京華集團一半的股份,以及必須承認是他外遇才導致婚變。
這兩個要求任何一個都會危害到京華集團,所以他遲遲沒有點頭。
可現在她怎麼會在失蹤後突然把蓋好章的離婚協議書寄給程盈禎,卻不再做任何要求?
算算寄信的時間加上程盈禎說曾經耽擱了一陣子才發現,似乎就在程盈慧離家不久之後,種種情況彷彿像是誰在為她的失聯鋪陳合理的解釋。
這中間疑點重重,再加上楚棠那場詭異的車禍,據了解,那輛車後來加速逃逸,連停都沒有停一下,實在讓人很難相信那不是蓄意。
某種不祥的預感盤踞在他心頭,有什麼隱隱在腦中形成了幾個點,卻又無法串連在一起。
他眉頭深鎖,將離婚協議書掐在手中,緊緊擰成了一團。


T大附屬醫院。
「你工作不是很忙嗎?我自己來就行了。」楚棠甜蜜的仰望著京波,晶亮的瞳眸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
「妳不喜歡我陪妳?」京波臉色一沉。
「怎麼可能不喜歡?我巴不得你最好連公司都不要去,整天陪著我就好。」她反握住他的大掌,甜膩膩的道。
「好,那我以後都不進公司了。」原本板起的臉緩和下來,露出淡淡的笑容。
楚棠瞥了他一眼,好笑的道:「我才不要當那種魅惑皇帝,使君王從此不早朝的狐媚女呢。」跟他越相處,越發現其實他也有孩子氣的一面,真可愛。
「那也得春宵苦短日高起啊。」京波握著她的大掌微微收緊。
原本想要調侃他,卻反而被調戲,楚棠整張俏臉紅成一片,羞赧的低垂下頭,卻反而露出了細白無瑕的頸項,讓京波心神一蕩,腹間又燃燒起熊熊慾火。
他一向是個善於控制情緒的男人,但只要遇到楚棠,就難以克制,不僅京恩說不了解他,連他自己也越來越不了解自己了。
想到京恩,他的神色不禁又凝重起來,這個一向與自己親近的堂弟,現在應該很恨他吧……
敏銳的察覺到京波的情緒轉變,楚棠抬起頭,正要開口,京恩卻正好迎面走了過來。
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京波與楚棠,京恩怔愣了半晌,目光掠過他們交握的雙手,隨即面無表情地與他們擦身而過。
「京恩。」楚棠忍不住轉身喊住他。
京恩頓了頓,沒有回頭,依然繼續往前走。
見狀,她難過地抿緊唇,緩緩回過身輕嘆,「他一定很生氣吧。」
京波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感情不能勉強,我相信他會明白。」
「我沒關係,我在意的是你,你跟他就像親兄弟一樣,現在卻為了我影響到你們的感情,你一定很不好受。」楚棠內心充滿歉意,也擔心他會失去一個在京家真正對他好的人。
京波心頭一暖,忍不住將她緊擁入懷。
「啊!」楚棠驚呼一聲,隨即嬌羞的將臉埋入他懷中,好像這樣別人就看不到她了,「這裡都是人耶。」
「我眼裡只有妳。」這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也只有她會事事把他擺在前頭。
雖然爸媽一直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但他心中始終有種漂浮無靠的感覺,直到現在,他才算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的女人。
「花言巧語。」楚棠的心甜得幾乎要滲出蜜來了,她微微抬起頭,旁若無人的與他深情相望。
「只對妳。」他捏捏她微翹的鼻尖。
不遠處,原本已經離開的京恩又折了回來,在看到他們甜蜜相偎的背影後臉上浮現一抹複雜的神色,轉身走開。
而同樣被兩人恩愛相偎的身影給震撼住的,還有正瞇著黑眸、看著他們手牽手走進辦公室的方言燁。
「方言燁,我來要求你履行你的承諾了。」楚棠開門見山說出自己的目的。
方言燁神色一沉,「我以為妳不會來了。」那天她不顧腳傷匆忙離開,接著便音訊全無,讓他又是氣惱又是擔心。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再見到她的時候會是這樣的局面,楚棠跟京波?該死!
「怎麼可能?我還沒拿到我要的東西。」
「可是我看妳應該也不會在意能不能得到藥方了吧?」方言燁懶懶的嘲諷,眼中燃燒著妒火。
她微微擰起了眉頭,「你反悔了?」
「我們走。」京波早就對方言燁很有意見,現在見他出爾反爾,扯著楚棠便要離開。
「得到藥方就必須回大楚,妳捨得嗎?」方言燁的聲音從她背後飄了過來。
楚棠頓了頓,方言燁的話挑起她跟京波一直不想碰觸的問題。
「這是我跟她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京波冷冷地道,若不是楚棠放不下方言燁拋出的餌,他根本就不希望她回來找他。
他方言燁能做的,他不相信以京華集團的力量,會找不到其他醫生研發出藥方。
楚棠感受到他大掌傳來的力量,想起他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一起解決,心中的不安暫時拋開,雖然沒能學習到製藥方式有些可惜,但還是朝京波道:「嗯,我們走。」
方言燁咬咬牙,朝著他們的背影喊道:「等等。」
楚棠腳步滯了滯,重新燃起希望回頭。
望著楚棠清澈如水的烏亮瞳眸,方言燁的心依然忍不住悸動,同時更加嫉妒京波。
他一向自視甚高,從不曾對誰動心,好不容易遇到心儀的女人,他怎麼甘心將她讓給別的男人?
與其如此,他寧願幫楚棠一把,讓她盡快達到目的回大楚,誰也別想得到她。
見他目光陰沉地盯著楚棠,似乎在盤算著什麼,京波簡直想立刻將楚棠帶走,但他知道她的內心深處依然期待可以在這邊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只能壓抑自己的不悅,靜待她的決定。
「方言燁?」楚棠眉頭輕蹙,詢問的喚了聲。
方言燁猛地回神,垂下眸子掩飾自己的惡意,「答應過妳的事情我不會食言。」
「你的意思是?」聞言,她忍不住欣喜。
「我這個月晚上沒排診,以後每天晚上六點準時過來報到。」方言燁滿意地看到京波驟沉的神色,心中總算感到些許快意。
相反於京波陰沉的神色,楚棠的臉瞬間發亮,但還是沒忘記上次自作主張的後果,所以忍住一口答應的慾望,仰起小臉蛋望向京波。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興奮吧?白皙的雙頰因為雀躍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雙眸如湖水般閃著粼粼波光,雖沒有開口,那雙眼睛卻早已把心事訴盡,不言而喻了。
早在她用這種表情看他的同時,京波就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開口拒絕。
「不能超過八點回家。」
「不可能,至少要十點。」方言燁涼涼的聲音搶在楚棠應允前響起。
京波黑眸瞇起,下顎緊繃,正打算不顧一切拉著楚棠離開時,楚棠握住他的手緊了緊,祈求似的問:「九點可以嗎?」
京波暗嘆了聲,銳利的瞳眸警告的射向方言燁,「最晚九點,否則免談。」
方言燁知道這是京波的底限,也懂得見好就收,雖然還想刁難一下,但還是點點頭,「就九點。」
楚棠笑容燦爛,連聲保證,「我一定在九點前回家。」
看著她開心的神色,京波心一軟,跟著勾起了唇角,「我會來接妳。」
「不行,我不希望任何閒雜人等打擾我,影響我的情緒。」方言燁挑釁的看著京波,就是不想讓他好過。
「在外面等應該可以吧?」楚棠怕京波抓狂,連忙詢問方言燁,晶眸中帶著懇求。
該死,他同樣無法拒絕她,方言燁咬咬牙,沒好氣的道:「隨便。」
「太好了,我晚上就過來。」楚棠興奮的幾乎要跳起來歡呼了。
「這麼急?」京波眉頭微蹙。
楚棠意識到自己的忘形,連忙改口,「那明天好了。」
方言燁聳聳肩,故作不在乎的拋出誘餌,「我今晚是打算跑一次流程,妳自己決定。」
她眸底閃過一絲遲疑,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堅定回絕,「我明天再過來。」
「隨便妳。」方言燁內心不悅,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謝謝你,那我們不打擾了。」楚棠朝方言燁微笑道謝兼道別,隨即握著京波的手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才走了沒幾步,京波突然緩緩開口,「晚上我送妳過來。」
楚棠微微怔愣,錯愕的看著京波。
「不過妳得先陪我吃完晚飯才准過來。」他板著臉,聲音卻是輕柔的,他知道她有多想趕緊了解製藥方式,只是礙於自己才勉強壓抑渴望。
有這份心就夠了,他又怎麼捨得讓她失望?
楚棠覺得心頭一熱,將臉微微靠向他的手臂,輕聲喚道:「京波。」
「嗯?不許討價還價。」
「我愛你。」她臊熱了臉,為自己的大膽示愛。
京波的黑眸變深,突然加快腳步將她往停車場的方向帶。
「京波?我們有急著去哪嗎?」楚棠困惑的問。
忽地,他停住腳步,將她往廊柱後一拉,在她還沒回神之際,大掌已捧起她的臉蛋,低頭覆住了她的唇。
他迫不及待的吸吮著她柔嫩的唇瓣,舌頭撬開了她潔白的貝齒,勾纏著她嬌羞的舌尖,體內翻滾的慾望如火般焚燒著他的理智,對她強烈的渴望連他都有些害怕。
他不喜歡失控的感覺,但偏偏遇到楚棠卻注定要失控。
楚棠感覺他的雙臂緊緊箝住了自己,彷彿要將自己嵌進他的體內似的,讓她忍不住輕呼出聲,身體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京波動作驟止,倏的鬆開了對她的箝制,英俊的臉龐還佈滿了未退的慾望。
「京波?」她困惑的想伸手去碰他的臉頰,卻被他握入掌心。
「對不起。」他懊惱的為自己的失態道歉。
楚棠的臉龐還因為方才的熱吻而燙紅著,朱唇帶著被肆虐過的紅腫,模樣性感誘人。
京波凝視著她,低咒了聲,將她拉入懷中,大掌按住了她的腦後往自己的胸口埋,「別這樣看我,否則我會忍不住。」
他聲音中濃厚的情慾渴望讓楚棠的心不由自主地顫動著,想起自己曾在他的觸碰下嬌喘呻吟,身體倏的發熱,小手攢住了他胸前的衣衫,輕聲道:「那就別忍。」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他原本就幾乎無法壓抑的慾望,因為她的話而掀起了狂濤巨浪,淹沒了他的理智。
她嬌羞地在他懷中點頭,「是你,我願意。」
京波只覺得自己的腦內轟的一聲,所有的克制全因她的話而炸得粉碎,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他已經一把將她抱起快步坐上車,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飛車朝家駛去。
第十一章
車內,京波的右手始終緊緊握住楚棠的左手,灼熱滾燙,一如在彼此體內沸騰的情潮。
一路上兩人靜默無語,但都敏銳的感受到對方的渴望已到達臨界點,只要有人稍微動作,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車子快速駛入大樓停車場停妥,京波望向她的黑眸燃燒著她從未見過的烈焰,在她的悸動中將她抱出了車外。
楚棠只覺得全身被一種陌生的空虛給包圍住,卻不知道如何填滿,只能用雙臂緊緊攬著他厚實的頸項,將臉埋入他的頸窩之中,情不自禁的用唇貼在他的頸側,輕輕的親吻著。
「天。」一陣粗啞的低吼竄出他的喉頭。
她的碰觸就像在火上澆油,讓京波原本就亢奮的慾望更加堅硬疼痛,在步入電梯的同時,忍不住低下頭尋找她紅豔的唇,渴切的覆住了那片柔嫩。
當電梯門打開的同時,程盈禎看到的,便是這一幕火辣辣、毫不避諱的激情擁吻。
她只覺得全身由頭涼到腳,不敢置信地看著京波懷中抱著的女人,笑容僵在唇邊,進退不得,只能硬著頭皮喊了聲,「你們回來了?」
原本沉浸在掠奪彼此滋味的京波與楚棠倏的回神,一起望向站在玄關的程盈禎,而後頭跟著側目的兩個傭人,臉上則掛著無法掩飾的驚訝。
該死!京波暗暗低咒了聲,滿腔慾火霎時化為怒火,俊容不由得沉下。
楚棠只覺得羞怯不已,趕緊掙扎著自京波懷中下來,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了,未退的情慾讓她顯得性感嬌媚,但卻有種程盈禎未曾在妹妹臉上見過的羞澀純真。
「妳怎麼會在這裡?」原本的「行程」被打斷,讓京波無法心平氣和,口氣很衝。
程盈禎頓時覺得有些難堪,京波很少用這樣的口吻跟她說話,更何況是在妹妹面前,她慌亂的低垂下頭,尷尬的道:「我……我來找你一起吃晚飯。」可沒想到,卻撞上這讓她心痛困惑的一幕。
楚棠扯扯京波的衣襬,依然漾著迷濛之色的瞳眸詢問的望向他。
見她眉如黛,目如水,朱唇桃腮,京波又是一陣低咒,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重新把她擁入懷中的慾望。
「妳們姊妹應該很久沒見面了吧?進去再說。」他柔聲暗示,牽著她的手往屋內走。
原來是程盈慧的姊姊?她任由京波拉著走,不忘朝還站在玄關處的女子露出羞澀的微笑,招呼道:「快進來啊。」
接受到她友善的邀請,程盈禎愣了愣,困惑的蹙眉,搞不清楚妹妹葫蘆裡究竟在賣什麼藥?她緩步跟上前,心中帶著警戒。
大廳內,楚棠已經挨著京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臉上還是那副讓程盈禎陌生的和善笑容。
「姊,坐,想喝點什麼?」姊姊耶,她在大楚是獨生女,一直都很羨慕那些有手足的人,即便面前的人不是她真正的姊姊,還是讓她十分雀躍。
程盈禎有些遲疑,看了眼京波,卻見他只是用寵溺的眼神凝視著妹妹,完全顛覆了她印象中他們兩人「相敬如冰」的記憶。
「呃,不用了。」程盈禎慌亂的在沙發上坐下,不住審視著面前既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孔,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怪,卻又無法解釋怪在哪裡。
「盈禎,不要客氣。」京波淡淡的道。
她叫程盈禎啊?楚棠接收到京波的暗示,咧開唇,「那我就自作主張了,曹媽,可以給我跟姊姊紅茶,先生一杯咖啡不加糖嗎?」她朝廚房吩咐了聲。
「好的太太。」曹媽趕緊應聲,對一向嚴苛的太太突然這麼客氣溫和有點不能適應,不過最讓他們訝異的卻是太太跟先生之間的感情突然回溫,簡直比剛新婚時還要甜蜜千百萬倍,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一樣感到訝異的還有程盈禎,她可從沒聽過程盈慧會用這麼客氣的語氣吩咐傭人做事。
「盈慧,妳……妳什麼時候回來的?」她試探的問。
「我—— 」楚棠瞥了眼京波,扯出抹笑,佯裝鎮定,「前陣子回來的。」
「是嗎?我以為妳不在家,所以才過來的。」所以那封信是假的?難怪京波在看到信時沒有多大的反應,原來他早知道那是假的,所以才不想跟她多談。
這句話讓楚棠一頭霧水,困惑的看看身旁的京波,她不在家她才來?所以程盈禎來找的人不是她,是京波?
京波眸底平靜無波,只是握握她的手,朝她輕輕一笑。
「你們有事要談?那我先回房去。」楚棠直覺程盈禎跟程盈慧兩姊妹想必處得不是很好,難怪當自己對她表達善意時,程盈禎的眸中除了驚訝之外,還有小心警戒。
京波拉住了準備起身的她,朝她溫柔一笑,「我的事情沒有妳不能聽的。」
聞言,程盈禎訝異地看著京波,記憶中他對她很溫和,卻從未有過如此柔情的神色,可現在那讓人夢寐以求的溫柔笑容,卻是對著與他一向不對盤的程盈慧?
「這樣好嗎?」楚棠羞赧的看了眼僵硬著身子的程盈禎,腦中靈光一閃,意識到了眼前的女人或許對京波暗藏情愫,心中湧起複雜的感覺。
「波哥,我想跟盈慧單獨談談。」這其中一定有問題,程盈慧肯定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需要,我跟她之間沒任何隱瞞。」
程盈禎臉色刷白,不懂為何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明明她回來就是要見證他們的婚姻結束,然後向京波告白的啊,但他們怎麼會復合,甚至感情深厚到連她都可以感受到那份真情摯愛?
「我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程盈禎咬咬唇,忍不住發問。
楚棠望著她,表情困惑。
「別再演戲了,明明就是妳寄信給我,要我把離婚協議書拿給波哥,說妳不會再回來了,現在為什麼……妳是故意在捉弄我嗎?」指甲掐入了掌中,被耍的感覺讓她羞憤不堪。
沒錯,程盈慧就是這種人,明明知道她也愛京波,卻硬是搶走他,現在又故意寄信給她說要離婚,讓她眼巴巴地趕回臺灣看他們的濃情密意。
好惡毒的女人,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楚棠十分訝異離婚協議書的事,現在她知道離婚就是和離,所以……程盈慧將離婚協議書寄給姊姊,然後請她帶過來給京波?
她求救的望著京波,不知該如何回應,而正準備端著紅茶跟咖啡上前的曹媽則尷尬的站在一旁,進退兩難。
京波眉間輕摺,朝曹媽道:「妳跟溫嬸可以先下班。」
「是!」曹媽連忙把托盤放下,火速走向廚房,沒幾秒就跟溫嬸雙雙走了出來,朝他們恭敬的道別之後,飛快逃離現場。
一等閒雜人等離開,京波隨即道:「盈禎,這都是一場誤會,妳親眼看到了,我跟盈慧現在很好。」
「波哥,程盈慧是怎麼樣的女人我們都很清楚,全世界最會演戲的就是她了,難怪她剛剛這麼熱情的招呼我,原來就是想要看到我出醜,程盈慧,妳真惡毒!」程盈禎站起身,指著楚棠的鼻子罵。
雖然知道程盈禎不是在罵自己,但她臉上的怨恨還是讓楚棠蒼白了臉,難過的道:「對不起。」看來她們不只處得不好,程盈慧還常欺負程盈禎。
程盈禎愣了愣,但馬上又蓄滿了怒氣,「妳別假惺惺,我不會再被妳騙了。」
「我—— 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京波……」她無助的望著京波,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沮喪。
「夠了,現在換演楚楚可憐的受害者了嗎?波哥,你絕對不能相信她,其實她這次出遊就是跟情夫一起去的,她早就背叛你了!」她豁出去了,期待看到京波發現程盈慧真面目時的憤怒。
可京波凝視著妹妹的溫柔目光卻依然未變,甚至還憐惜的摸了摸她的臉蛋,然後才朝自己看來,那目光卻是令她陌生的嚴峻。
「如果妳是刻意來羞辱我妻子的話,以後這裡不再歡迎妳來。」他語氣冷冽,即便她罵的是真正的程盈慧,他也不允許她用這種口吻對楚棠說話。
「波哥」程盈禎萬分錯愕,從沒想過他會為程盈慧如此著迷,即便被戴了這麼多頂綠帽都無所謂。
「不要再說了,盈禎,妳走吧。」京波板起臉,沉聲道。
她咬咬下唇,哀怨的看了京波一眼,泫然欲泣,「波哥,你始終不明白誰對你才是真心的。」隨即又妒恨的看了程盈慧一眼,抓起包包衝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楚棠對程盈禎有些在意,低聲道:「看來,她對你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
京波的眉頭微蹙,掐了下她的鼻尖,「妳別胡思亂想。」
「難道你一點都沒感覺到她對你的感情嗎?」這男人到底是遲鈍還是太不在意?
「我們兩家算是世交,小時候我曾跟她一起當過媽跟爸再婚的花童,我們的情誼的確是比較不同,我待她如妹,她也特別關心我,但那無關男女情愛。」他正色道。
楚棠突然同情起程盈禎起來了,沒好氣的道:「你這沒心沒肺的男人。」連她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都看得出程盈禎對他的特殊情感,偏偏就他不懂。
京波挑起眉,將她拉入懷中,抬起她的下巴,望進那雙微慍的瞳眸,沉聲道:「就算是真的,難道妳希望我回應她?」
她咬咬下唇,悶聲道:「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好像一直都被程盈慧欺負得很慘,還搶走了你。」
「棠棠,妳不是程盈慧。」他深深地凝視著她,這傻女人,善良的讓人心疼,「至於盈禎,與其無法回應她的感情,不如永遠裝作不知道,或許我還可以將她當作妹妹對待,否則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我知道。」楚棠點點頭,沉默下來。
「又在想什麼?」他真想看看她的小腦袋瓜裡到底都裝了什麼?
「我只是有點害怕。」
「怕?」他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望向自己。
「我怕我回大楚之後,你會馬上把我忘記。」這是個禁忌話題,但此刻卻無法自抑的溜出了她的唇。
京波半瞇起眼,「妳認為我是這樣的人?」
「我……」楚棠覺得委屈,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該死!」京波鬆開她,起身進房。
楚棠的心猛的一顫,快步衝上前,自後方緊緊的環抱住他,哽咽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別生氣!」
京波輕嘆一聲,回過身將她緊擁入懷,「我的感情只給我愛的女人,懂嗎?」
楚棠用力的點點頭,淚水溢出了眼眶,她不是個愛哭鬼,可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面前卻老是流淚。
或許是因為心中那始終縈繞不去的離別不安,讓她特別的脆弱吧。
「別哭,我不該凶妳,對不起。」京波的心狠狠抽緊,被她的淚慌了心。
楚棠搖搖頭,看他原本總是高傲的俊容上佈滿了自責與疼惜,心頭一陣悸動,踮起腳主動吻上了他。
這一吻,讓才稍稍平息的慾火又重新沸騰翻滾,衝破了洞口,漫過了兩個人的每一個細胞,喚醒灼熱的渴望。
意識到自己大膽的行為,她羞赧地想要退開,可他卻霸道的固定住她的後腦勺,不但不讓她有退縮的機會,反而重重的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舌熟練的撬開她輕顫的貝齒,貪婪的掠奪她唇內的津香,空出的手掌急切地爬上了她的胸前,隔著衣衫搓揉著那兩團渾圓。
陣陣的酥麻隨著他的碰觸傳遍四肢百骸,讓楚棠情不自禁的扭動身子,祈求更多。
京波低吼一聲,將她橫抱而起,踢開房門,急切卻異常輕柔的將她放在柔軟的床上。
清涼細緻的天絲被上充滿了屬於京波的氣味,讓她迷亂暈眩,小手緊緊攢住他的衣襟,期待卻也不安。
「棠棠,我愛妳。」俯視著她嬌豔的臉龐,他墨黑的眼眸中搖曳著慾火,聲音如醇酒般令她迷醉。
是他,她願意。
楚棠只覺得胸中柔情萬千,她雙手勾上他的頸項,將他往自己的方向帶。
京波所有的遲疑全都消失在這誘人的邀約之中。
他的吻如雨點般落在她的眼上,鼻子,臉頰上,最後深深覆上了她的唇,輕柔且充滿憐愛,溫柔的讓楚棠幾乎都想落淚了。
她的唇舌與他緊貼交纏,衣衫同時被他褪去,在冷空氣襲來之前,他灼熱的身軀已經覆了上來。
柔軟的肌膚在碰觸到他堅實的身軀時輕顫,讓楚棠有種莫名的期待與不安。
「棠棠……」他醇厚磁性的低喃彷彿帶著安撫與保證,不停的在她耳畔縈繞,修長的手指遊走在她白皙無瑕的肌膚上,從鎖骨、胸間、緩緩停駐在她的雙腿間。
「波?」楚棠有些羞澀慌亂,反射性的夾住雙腿,那是女子的最後一道防線,即便意亂情迷,仍讓她不由自主維護。
她的嬌羞生澀是如此的誘人,美麗雪白的胴體上印著屬於他的點點紅嫣,讓他原本就亢奮不已的慾望更加堅硬,臉龐因強烈的渴望而痛苦擰起。
這是她的第一次,他不想只滿足自己,而想好好疼惜她。
他俯身重新吻上了她的唇,大掌回到她的胸部,挑逗的揉捻著渾圓上的那抹櫻紅,耐心的等待她緊繃的身軀放鬆。
楚棠只覺得陣陣的熱浪自腹部蔓延到全身,身子不自覺的弓向他,呻吟著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哀求,只能急切的磨蹭著他,試圖紓解體內的躁熱。
「老天。」京波咬咬牙,額邊泌出了點點汗珠,胯間的疼痛已瀕臨潰堤,折磨著他的意志力,他手指重新探入她的腿間。
「波……京波……」她無助的呼喚著他的名字。
她迷亂的目光及破碎的嬌呼聲宛若最催情的春藥,京波低吼一聲,將自己的熱鐵埋入她體內,徹底佔有她。
楚棠只覺得一陣刺痛蓋過了原有的快感,俏臉痛苦的扭曲了起來,反射性的伸手推他。
但京波卻不讓她退縮,他大掌捧著她的臀部,讓她逐漸適應,溫柔的吻在她的唇上安撫,直到陣陣的呻吟又緩緩竄出,他才開始律動,當她因為極度的歡愉而哭喊出聲,才將滾燙的慾望盡數釋放在她體內。


天母京宅。
楚婧看著兒子跟楚棠一起走進來,心中原本就隱隱擔心的事情瞬間得到證實。
「媽。」京波神清氣爽的喚了聲,唇畔的笑容讓楚婧欣慰又感慨。
他今天穿著一件格紋襯衫跟米色長褲,俊美尊貴,一向冷冽的神色此刻蒙上一層柔和的溫度,瑩潤如玉,完全不復以往的剛硬。
而與他並肩而立的楚棠,賽雪的麗顏上有著新嫁娘的羞色與滿足,白色蕾絲上衣與藍長褲讓她更顯清麗,宛若一朵白玫瑰,恬靜的依偎在兒子身旁。
她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雖然程盈慧跟楚棠的容貌十分相似,但這種感覺卻只限於楚棠跟京波之間,可見心靈上的契合有多重要了。
「姑姑。」見楚婧盯著自己看,楚棠的臉龐一熱,有些心虛,身子不自覺的自京波身旁移開,卻被他一把抓了回去,還不忘握緊了她的手。
「別想逃。」在她羞愕的望向他時,他朝她壞壞的揚唇。
「快放開我,姑姑會知道。」她壓低聲音想掙脫他的手掌,可京波卻反而更收緊了對她的箝制。
「妳以為瞞得過我媽的眼睛嗎?」她一定不知道初嚐人事的她有多嬌豔動人吧?宛若受到潤澤的花朵,絢爛綻放,眉眼間淨是初成少婦的風情,任何人都會發現她的不同,更何況是擁有火眼金睛的母親?
楚棠知道京波說的沒錯,只好停止掙扎,輕咬著下唇,羞窘的垂下螓首,由著他的手攬上自己的肩膀。
看著眼前的一幕,楚婧不由得發出一道輕嘆,從兒子的臉上,她可以發現他對楚棠濃濃的感情與寵愛,就像京岷對她一樣,可是,楚棠是注定要回大楚的,她實在無法想像一向冷情的京波在這樣全心全意愛上一個女人之後卻又失去她,會變成怎樣的狀況?
她的兒子從小到大已經活得夠辛苦了,她實在不願意再看到他痛苦啊。
「你們是認真的?」楚婧開口了,問的卻是連自己也覺得好笑的廢話。
京波簡短卻堅定的道:「我愛她。」
簡單扼要卻意義深重的三個字熨燙了楚棠的心,也震撼著楚婧。
這個一向沉穩內斂的兒子,羞澀於表達感情的兒子,竟然會當著她的面承認對楚棠的愛。
她突然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喜悅,但同時那份擔憂也更加濃厚。
「姑姑,我也愛他。」見楚婧的眉頭輕蹙,楚棠趕緊附和。
「不管您贊成或反對,我都不會放手。」京波神色凝重的補充。
他一向最愛母親,也最在意她的感受,但這一次,他只能冒著違背她心意的大不孝,堅持自己的愛情。
看他們兩人一副視死如歸、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神情,楚婧覺得好笑,「你們以為現在還在大楚,我是那個有權力決定你們之間情感的楚婧公主嗎?」
「妳是我母親,我在乎妳的想法。」他看起來平靜,可內心卻十分忐忑。
或許他能不顧反對堅持到底,但如果失去母親的祝福與支持,那將會是他永遠無法抹滅的缺憾。
楚婧看著兒子,長嘆一聲,「媽咪只希望你幸福,可是,你們真的認為以現在的狀況可以得到幸福嗎?」
她犀利的眸子掃過楚棠蒼白的臉蛋,又回到京波凝重的神色上,又是一聲長嘆。
「波波,你跟程盈慧的問題尚未解決,這是其一,棠丫頭,妳甘願冒極大的風險來到現代,為的不就是取得藥方回到大楚?這是其二,這第一點還好辦,我知道你們夫妻之間根本就沒感情,我也不希望我的寶貝兒子一輩子因為對京家的責任而綁在一段沒有愛的婚姻中,可是第二點……」楚婧的視線射向楚棠,嚴肅的問:「妳肯為了京波留下,放棄回大楚嗎?」
聞言,楚棠纖細的身子晃了晃,下唇幾乎要咬出血,她低垂著頭,無法回答。
她不能留下,卻又不捨離開。
「棠丫頭?」楚婧再次詢問。
京波看她一臉掙扎,他轉而望向母親,大掌緊緊握住了楚棠微微發涼的小手,投下一枚震撼彈,「她不用留,我跟她去。」
楚婧與楚棠同時震驚地看向他。
「決定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考慮過了,妳身上背負著大楚人民跟勛王府上上下下的性命,不得不回去,而我……我欠京家的只能來世再還了,我跟妳走!」
淚水蓄滿了楚棠的眼眸,與京波互望的目光纏綿激動,其實在她心中何嘗不曾這樣幻想過,卻不敢做出這麼無理的要求,離鄉背井,拜別父母,那不是平常人可以忍受的,可沒想到他早就替她設想周到,把一切都考慮清楚了,教她怎麼能不感動,怎麼能不愛他?可是……
「不行,你不能這麼做。」她忍住心痛,輕聲拒絕。
「妳說什麼?」京波眼神一沉,大掌微微加重了手勁。
「先別說我還沒找到怎麼回去的方式,你知道穿越時空要冒多大的危險嗎?一個不小心或許就會命喪黃泉,我怎麼可以讓你跟我一起冒這個險?」楚棠無視他陰沉的目光,同樣堅定的道。
「我說過,有困難我們一起面對,即便生死也一樣。」京波的口氣有著不容轉圜的堅決。
「不一樣,你沒義務也沒責任跟我一起回大楚。」
「該死,妳就是我的義務跟責任!」他惱怒的箝住她的肩膀,有股想要將她晃醒的衝動。
楚棠抿緊唇瓣,即便內心感動的無以復加,卻依然不答應。
看樣子這小子真的是愛慘棠丫頭了……楚婧在心中暗嘆了聲,緩緩開口,「你們不用再爭辯了,這件事以後再說,現在既然棠丫頭已經知道怎麼製藥,接下來就是得尋找回大楚的方式。」之前兒子曾告訴過她關於方言燁的事情,所以她多少也知道是那個醫生在教楚棠。
京波凝視著楚棠的黑眸中怒火搖曳,好半晌才吐出幾個字,「這件事我已經有眉目了。」
「你有在調查?」楚棠詫異地問。
京波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沒理會,逕自朝母親道:「有個專門研究奇門數術的社團,在他們之間一直流傳著某本神祕的古籍,記載著穿越時空的祕密。」
「古籍?怎麼會有這樣的古籍?」楚棠忍不住又問。
京波依然只是冷淡地掃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小氣鬼,她也是為了他著想,竟然就惱上她了?楚棠委屈的噘起唇,索性也撇開臉。
看他們之間嘔氣的模樣,讓楚婧想起自己跟京岷也曾經歷過這樣的過程,不覺好笑的道:「你們兩個啊,跟孩子一樣。」
京波與楚棠互看一眼,同時困窘的撇開臉。
楚婧起身走向他們,將楚棠的手放入京波的大掌中,感慨的道:「其實你們都是為對方著想,都把對方的利益擺在自身前面,你們應該要感謝能夠擁有這樣的感情,好好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時間,不要再嘔氣了。」
「姑姑……」楚棠感激地看著楚婧,又怯怯地看看京波。
京波緊繃的臉總算緩和下來,再度握緊了楚棠的手,朝母親道:「謝謝媽。」
這表示母親對他們的交往贊同與祝福,這讓他鬆了口氣,再望向楚棠的眼神也不再那麼淡漠,反而漾起喜悅。
楚婧滿意的看著他們和好,決定不再擔憂太多,既然這是兒子的選擇,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切就由他們兩人一起承擔吧。
「波波,既然你有探詢到古籍這件事,那麼現在這古籍的下落到底在何處?」她言歸正傳,繼續問。
京波看了眼楚棠,緩緩道:「在張奶奶家。」
楚棠一臉迷惑。
「是程盈慧的奶奶。」楚婧解釋,秀眸染上一層訝色,「怎麼會這麼巧?那我們馬上去跟她借。」
京波搖搖頭,否決了母親的提議,「聽說她對這本古籍十分保護,甚至下了封口令,不許知情的兒子提起這本古籍,連盈禎都沒聽過。」
楚婧神情一整,神色凝重起來,「這麼奇怪?」難道其中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祕密?
「所以若我們貿然去借,她想必不會承認有這件事,只會說是外頭胡亂謠傳的傳言。
「你說的沒錯,這件事我們得好好商議一下……」楚婧蹙眉思忖。
「我去。」忽地,楚棠自告奮勇的聲音響起。
京波與楚婧同時看向她。
「聽說程盈慧是她奶奶最疼愛的孫女,我去問的話,說不定可以問出什麼。」她的黑眸中閃爍著亮光,既然有線索,就不該放棄任何機會。
京波蹙眉,「我跟妳去。」
「不行,奶奶如果看到你這個外人,說不定就不會願意透漏口風了,放心,我自己會看著辦。」
「棠丫頭說的沒錯,在她的印象中,你們的感情始終有嫌隙,現在你突然陪著她去問這些,難免給人奇怪的感覺,也會引起她的戒心。」楚婧附和。
聞言,京波垂下眼睫不語,他擔心她會應付不了張碩秋那個精明的老人家。
「我自己去好嗎?」楚棠哀求的看著他,那張精緻的臉蛋帶著怯生生的哀求,讓人無法拒絕。
京波咬咬牙,總算點頭。
「太好了,我愛你。」看見他同意,她開心的將雙手攬上他的頸項,忘形歡呼。
「咳咳—— 」
楚靖的咳嗽聲讓楚棠意識到自己的「放浪形骸」,瞬間整張臉燒了起來,正想放開手,腰肢卻被他緊緊攬住,親暱地與他相貼。
「妳進去,我在外面等。」京波望進她璀璨的眸中,感染到她的好心情。
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楚棠甜蜜的微笑點頭,不再反駁。
京波揚起笑,滿意的彈了下她的鼻頭。
一旁的楚婧則靜靜的看著她一直期盼見到的,兒子擁有幸福的這一幕。
「老天,你們是在幹麼?」忽地,一道驚呼聲自門口處傳了過來。
「怎麼一回來就大呼小叫的?」楚婧循聲望向剛進門的京涓,本就輕蹙的眉頭在瞥見她身後的傅紫峻時皺得更深了。
「伯母,大哥,大嫂。」傅紫峻恭敬的一一打著招呼,目光卻在掠過京波攬著楚棠腰肢的手時閃爍了下。
楚棠又感受到那種讓她不舒服的目光,但想要定睛看清楚時,卻又察覺不到什麼,心中頓時有種不安的感覺,不由自主的往京波身邊靠了靠。
「我姓京,不姓大。」京波攬緊她,淡淡回應,對眼前這個男人沒什麼好印象。
傅紫峻有些尷尬,勉強擠出笑容,「是我僭越了,我只是想說跟著涓涓一起喊比較親切。」
「你的確是僭越了。」京波不留情面,完全不給人臺階下。
傅紫峻的臉頓時漲紅,笑不出來了。
「哥,你怎麼這樣,紫峻也是想跟大家親近點,又沒說錯什麼。」見京波對男友沒好臉色,京涓忍不住跳出來抗議。
「聽媽說妳最近都很晚回家?」京波一向疼愛妹妹,但對她的管教甚至比父母還嚴格,所以京涓其實還怕他多一些。
「我—— 我哪有。」她心虛的看了母親一眼,氣勢霎時消了一大半。
「妳什麼時候學會說謊了?」京波臉色一沉。
京涓縮了縮脖子,低垂著頭,眼眶紅了。
「對不起,都怪我不應該每次都捨不得跟她分開,以後我會早點送她回家的。」傅紫峻趕緊替京涓緩頰。
「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不需要旁人置喙。」京波冷冷的掃了他一眼。
「波……」楚棠暗暗扯扯京波的衣袖,不想他跟妹妹之間鬧僵。
「傅先生,謝謝你送涓涓回來,那就不留你了。」一直把管教權力交給京波的楚婧終於開口,內容卻是送客。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先回去了。」知道沒人歡迎他,傅紫峻心頭一把怒火熊熊燃燒,但臉上卻依然是謙恭的神色,朝他們告辭後轉身離開。
「紫峻—— 」京涓喊了聲,舉步就要追上。
「站住!妳不許出去。」京波沉聲道。
「哥,你為什麼對他這麼壞?他又沒惹到你。」京涓氣惱的大喊。
「他的眼神不正。」京波斜睨了楚棠一眼,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他知道?楚棠訝異的看向京波,心頭湧上甜甜的滋味,也只有真正在意對方的人,能捕捉到發生在她身上的任何異狀。
「你胡說,他眼中只有我,哪有不對?」京涓反駁。
「涓涓,媽咪也這樣覺得,這個男人不行。」楚婧跟著附和,她跟京岷私下也曾討論過,傅紫峻雖然表面謙和有禮,但過度的謙卑反而讓人覺得是個城府極深的男人。
「那為什麼程盈慧可以?媽,哥,程盈慧有多爛大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你可以娶她?」京涓將矛頭指向楚棠。
京波的眼神驟黯,語氣冷冽,「放尊重點,她是妳大嫂。」
「我才不承認她是大嫂,她根本就不配,為什麼你們可以對我選的人有意見,我就不能對程盈慧有意見?不公平,你們不公平!」京涓紅著眼眶指控。
「住口,妳回房去。」楚婧喝斥。
「媽咪妳偏心,從小到大就只疼哥哥,偏心,明明我才是京家的女兒!」氣話才衝出口京涓就後悔了,卻又拉不下臉來道歉,淚水奪眶而出,委屈極了。
楚棠神色一凜,嚴肅的朝京涓道:「涓涓,我們知道妳說這些是無心之過,但聽到妳這樣說,妳知道妳哥哥他會有多難過?妳怎麼罵我都沒關係,但是我不許妳這樣傷害妳哥,因為對我來說,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就跟上次楚棠責罵京聿一樣,京涓訝異於楚棠的改變,茫然困惑的看著她。
京波原本緊繃的下巴線條緩緩舒展,他擁緊楚棠,向母親道:「媽,我們先走了。」
「好,回去吧,你妹的話不要放在心上。」楚靖心疼的囑咐。
他點點頭,牽著楚棠往外走。
「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京涓的道歉總算從後頭追了上來,帶著哽咽與自責。
京波回頭朝她笑笑,隨即跟楚棠走了出去。
「涓涓真的不是故意的,你—— 」才上車,楚棠正想安慰他,唇瓣卻早一步被他給吃了。
他的吻激情狂野,唇沫交纏,勾起楚棠體內的陣陣情潮,想起那晚他的需索無度,身子不由得酥軟,嬌喘連連。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體內的渴望逼瘋時,京波才心滿意足的鬆開了她的唇。
楚棠氣喘吁吁地癱軟在他懷中,用一雙迷濛的大眼望著他,情慾氤氳的眸底還是漾著擔憂。
京波微微一笑,低頭又偷香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撫過因自己而瀲灩紅腫的唇瓣,柔聲道:「我沒事。」
楚棠鬆了口氣,雙臂緊緊攬住他精實的身軀,低喃,「記住,不管怎樣,你還有我。」
第十二章
程宅。
楚棠才踏進這間絲毫不遜於天母京宅的豪華獨棟別墅,就被一道充滿關愛的溫暖聲音給喚住。
「妳這臭丫頭,最近是在忙什麼,為什麼都不來看奶奶?」
她望著坐在沙發上,白髮挽成髻,白衣藍褲,含笑埋怨著自己的老人家,實在有點難跟京波他們口中那個精明幹練的奶奶連在一起。
「奶奶。」她試探的喊了聲,微笑上前。
張碩秋的黑眸閃了閃,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奇怪了,今天怎麼這麼文靜?是不是又惹了什麼麻煩?」面對這個被她寵壞的孫女,雖隱約知道她在外面的糊塗事,卻仍相信她只是一時走錯,終究會回頭的。
「奶奶怎麼這樣講,人家是想奶奶所以才來的。」楚棠不知道程盈慧都是怎麼跟她奶奶相處的,但老人家應該都喜歡晚輩撒嬌。
果然,張碩秋哈哈大笑,「過來奶奶這裡,奶奶剛好也有話要問妳。」她拍拍身側的座位。
有話要問她?楚棠心頭有點忐忑,依然維持笑容,依言在張碩秋身邊坐下。
「盈慧。」張碩秋的笑容突然斂下,神色嚴肅的問:「聽說妳想離婚?」
「我……」她沒想到張碩秋是要問這件事,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妳這丫頭不管怎麼胡鬧,奶奶都不干涉妳,但這個婚姻是妳向奶奶去求來的,在這段婚姻中妳也犯了少錯,但京家一直都很包容妳,現在妳竟然要求離婚,妳要兩家的面子往哪裡擺?而且聽盈禎說,妳是為了外面的男人?」張碩秋的態度很明白,她不贊成。
原來是程盈禎說的,也是,她那麼渴望程盈慧跟京波離婚,自然會迫不及待的大肆宣揚。
楚棠低垂著頭,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怎麼不說話?」張碩秋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臉上梭巡了半晌,眸底閃過精光,「妳今天怎麼這麼不像妳?」
楚棠一凜,扯出笑容,雙手攬上了張碩秋的手臂,「奶奶,誰叫妳這麼嚴肅嘛,人家又不是回來聽妳訓話的。」
「妳啊。」張碩秋又露出了寵溺的笑容,無奈地搖搖頭,輕撫著她濃密烏黑的長髮,柔聲道:「奶奶就是太少訓妳.所以妳才會這麼無法無天,都是奶奶寵壞妳了。」
「奶奶,我以後會乖乖聽話的。」張碩秋真的很疼孫女,即便是訓話,依然難掩寵溺。
「若真是這樣,那奶奶就算現在馬上閉眼也甘願了。」張碩秋呵呵笑道。
「奶奶,我不許妳這樣說,妳一定會長命百歲。」楚棠連忙道,就算不是自己的奶奶,但面對這麼和藹慈祥的老人家,她也希望她能健康平安。
張碩秋微微挑眉,含笑道:「所以妳不會再提跟京波離婚的事了吧?」雖然對京家很不好意思,但除了京家,她想不到更適合孫女的婆家了。
楚棠抿抿唇,腦中突然靈光一現,試探的道:「奶奶,我答應奶奶的話,那奶奶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妳這丫頭還跟奶奶談起條件了?有進步。」張碩秋微笑點頭,這孫女以前只要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若受到阻擾就哭鬧不休,根本不懂有時若想得到什麼,只靠哭鬧是不夠的,「說。」
她小心翼翼的問:「奶奶,聽說妳有一本記載穿越術的古籍,可以讓我看看嗎?」
聞言,只見張碩秋臉色驟變,神色轉為嚴肅,「妳從哪聽來的?」
「我……我聽爸爸說的。」
「妳爸?」張碩秋眉頭緊擰,不悅的道:「他竟然連我吩咐絕對不能說出去的事情都告訴妳,真是。」
「奶奶,為什麼不能說?」楚棠發現張碩秋很吃撒嬌這一套,又裝出嬌嗲的聲音賴在她身上問。
張碩秋臉色稍霽,輕嘆口氣,「妳真想知道?」
「當然啊,我也是程家的一分子,除非奶奶覺得我嫁出去就不是您的孫女了,否則為什麼告訴爸爸卻不能告訴我?」楚棠佯嗔的嘟起嘴。
張碩秋瞥了她一眼,「妳不是只對跑趴跟逛街購物有興趣嗎?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我、我突然覺得好奇嘛,奶奶,告訴我嘛。」
張碩秋沉默了半晌,楚棠緊張得屏息以待。
「不行,這件事奶奶已經打算帶進棺材裡,妳們不用知道。」她站起身,「奶奶有點累了,妳先回去吧。」
「奶奶—— 」本以為張碩秋就要開口告訴她實情,沒想到卻是拒絕,她趕緊跟著起身想再說服她。
「程盈慧,妳幹麼又來吵奶奶?」程盈禎從二樓走下來,不悅的看著楚棠。
「姊姊。」唉,多了個麻煩。
「少裝出那副溫順婉約的模樣,妳又想回來騙奶奶什麼?」程盈禎警戒的盯著楚棠。
「妳們姊妹倆是怎麼回事?盈禎,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妹妹說話?」張碩秋輕斥程盈禎。
「奶奶,妳不要被她騙了,從小到大她從沒把我當姊姊,她只會欺負我、奪走所有屬於我的東西,你們總要我讓她,說她是妹妹,可是你們哪知道我的苦?我不要,我再也不想讓她了!」程盈禎的不滿已經累積太久,加上妒意,終於失控的爆發。
「盈禎……」張碩秋驚訝的看著一向最乖巧的大孫女像發了狂似的大吼,神色凝重,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疏忽她了。
「妳不是說要離婚?我不許妳反悔,妳馬上就去向波哥把所有背叛他的事情說出來,把波哥還給我,他要娶的應該是我,我才有資格當他的妻子!」她上前抓住了楚棠的衣襟,想起京波對她的冷淡與對妹妹的溫柔,壓抑已久的嫉妒瞬間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盈禎,快放開妳妹妹,不要動手!」張碩秋急忙出聲阻止,怕盈慧發起狠來,吃虧的反而是盈禎。
可程盈慧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反抗,只是由著程盈禎拉扯,臉上佈滿了憐憫。
張碩秋眸底閃過一抹疑惑,還來不及深思,胸口忽地一緊,她一手按住了心臟,痛苦的倒向沙發。
「奶奶」楚棠發現張碩秋的異狀,驚呼出聲。
程盈禎也同時鬆手,驚慌地奔向張碩秋身邊,擔心的呼喚著她。「奶奶,您的心臟又不舒服了嗎?奶奶。」
「讓開!」楚棠大聲命令,抓起包包,拿出隨身攜帶的針具。
「妳想幹麼?程盈慧,妳瘋了!」程盈禎看到楚棠拿起針就要往奶奶身上扎,忍不住驚叫。
「閉嘴!」她低喝,隨即替張碩秋施針,護住了她的心脈。
程盈禎從沒想過自己的妹妹竟然還懂針灸,一臉訝然的呆立在一旁。
「奶奶,您不會有事的。」楚棠在張碩秋耳邊輕聲道。
只見張碩秋原本痛苦的神色逐漸緩和下來,呼吸也不再艱困急促。
程盈禎緊張的看著奶奶,等發現她真的好轉才稍微安心,隨即又狐疑地望向妹妹,「妳什麼時候學會中醫的?」不可能啊,程盈慧學業成績一直是吊車尾,怎麼可能會針灸這麼艱深的醫術?
「呃,我這陣子認識一個中醫生,跟他稍微學了一些,情急之下才想說試試看。」糟糕,方才的情況實在太過危急,她沒想那麼多就出手了,這下會不會被發現……
「妳拿奶奶當試驗品?要是奶奶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程盈禎責怪的看著她。
「對不起。」楚棠很乾脆的道歉,沒有反駁。
聽見她道歉,程盈禎真的被妹妹給搞糊塗了。
好不容易她決定要反抗,不再當那個飽受欺負的笨姊姊,可怎麼她打的每一拳都像落在棉花中似的,一點都不痛快?才幾年不見,這個程盈慧跟印象中那個妹妹竟像兩個不同的人,性格丕變,難道她真的改過了?
一旁的張碩秋眸底精光一閃,語氣有點虛弱地朝程盈禎道:「盈禎,妳去奶奶房裡把化妝檯上那罐藍色的藥拿來給奶奶。」
「嗯。」程盈禎點點頭,又狐疑的看了楚棠一眼才轉身走開。
「妳是誰?」一等程盈禎離開,張碩秋馬上發問,眼神十分銳利。
「我、我是您孫女程盈慧啊。」楚棠一凜,擠出微笑。
張碩秋冷笑,「我雖然老,但還不至於老糊塗,妳跟盈慧的確長得一模一樣,但語氣動作卻相差太多了,盈慧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比她親生父母還了解她,或許妳瞞得過別人,但卻瞞不過我。況且,盈慧是絕對不可能擁有這麼精湛的醫術,妳到底是誰?」
「我……我叫楚棠。」自覺無法再瞞,她毅然決定坦白相告。
「楚棠?」張碩秋臉色有些異樣,「姓楚啊……」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頂替程盈慧,只是一切就是這麼湊巧,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長得跟程盈慧一模一樣……」楚棠喃喃解釋。
「所以盈慧真的跟人跑了是嗎?」張碩秋很失望。她一直認為孫女雖然花名在外,但應該還不至於做出讓兩家這麼丟臉的事情,所以當大孫女回來告訴她盈慧跟外遇對象私奔,且打算離婚從此不再回來時,她還斥責大孫女胡言亂語,可沒想到……
「京波私下有在查探她的行蹤,但目前還沒有她的消息,不過您放心,我想應該不會有事。」楚棠不想她擔心,出聲安慰。
「她就是這麼任性……不過,妳說京波在找她,所以京波知道妳真正的身分?」
面對張碩秋的詢問,楚棠毫不隱瞞的點點頭。
「原來如此……」張碩秋苦笑扯唇,難怪盈禎會怒氣沖沖的說盈慧耍她,還說不知道盈慧給京波下了什麼蠱,把京波耍得團團轉。
「奶奶,真的很抱歉,我很需要那本古籍。」楚棠直言懇求。
張碩秋眸光一利,緩緩道:「妳是從大楚來的?」
楚棠一愣,錯愕的回視張碩秋睿智的眼神,「您怎麼會知道?」
只見她低喃,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
「奶奶?」楚棠只覺得一頭霧水。
張碩秋再望向楚棠的眸光霎時柔和了,「其實我曾祖母也是從大楚來的。」
「什麼」楚棠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巧,「所以您才有那本穿越術的古籍?」
「當年曾祖母其實是想把這本古籍燒毀的,因為她怕會被有心人士拿來另作他用,但最終還是因不捨而作罷,只是囑咐要把這件事當成祕密,永遠不許流出去,都怪我那個不肖兒子,竟然想偷去賣錢,這件事才會傳出去。」張碩秋解釋。
「莫非奶奶的曾祖母跟我楚家有淵源?」楚棠猜測。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出身皇家,除此之外,她不太說自己的事情。」
「皇家?我也是,或許這正是我跟程盈慧模樣相像的原因?」原來冥冥之中,一切都有關聯。
「妳想要古籍是為了回大楚?」張碩秋問。
楚棠咬咬下唇,點點頭,將大楚的現狀跟她來這裡的目的一一告知,「奶奶,請妳助我救大楚成千上萬的百姓,還有我爹娘。」她懇切的請求著。
張碩秋沉默了半晌,還沒開口,程盈禎已經拿著藥瓶回來了,「奶奶,我找很久都沒找到藍色藥瓶,只找到這罐綠色的,所以就拿這瓶過來了。」
「是我記錯了,是綠色的沒錯。」張碩秋抱歉的道:「再去幫奶奶倒杯水來好嗎?」
程盈禎看了眼程盈慧,不懂奶奶為何不叫傭人卻一直叫她做事,不過她還是乖順的點頭走向廚房。
張碩秋一等程盈禎離開,隨即朝楚棠道:「我的房間在二樓左手邊第二間,妳進去後把牆上的畫拿開,畫後面有個保險櫃,密碼是……」


那一日,張碩秋將密碼告訴她,讓她去打開保險櫃取走古籍,並表示這件事將會是她們之間的祕密,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同樣也希望她保守張家的祕密,楚棠懷著感激的心情再三道謝,帶著古籍離開。
一連十數日,她晚上去學習不倚靠現代任何科技儀器便能製造出抗生素的方式,白天則埋首在古籍之中鑽研其中的祕密。
京波每天都親自接送,陪伴在她身邊,卻再也沒有提起跟她一起回大楚的事情。
此刻,她側躺在床上,舒適的窩在他懷中翻閱古籍,一切是這麼靜謐滿足,他的大掌溫柔的輕撫著她的背脊,偶爾捲弄她的頭髮,偶爾親吻她的頸後,嗅聞著她沐浴後的清香。
「呵呵,好癢。」楚棠側頭避開他在她脖子輕啄的薄唇,「別鬧我,讓我再看一下。」
「我餓了。」京波的唇又回到她的耳朵親吻。
一陣臊熱自耳朵竄上臉蛋,白皙的肌膚迅速從耳垂紅到了胸前,「我去幫你泡麵。」她來這裡學會了不少事,泡麵就是其中之一,簡單又好吃。
「我需要的不是那個。」京波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墨黑的瞳眸因為情慾而晶亮。
「波……」看著他因自己而動情的俊美臉龐,楚棠心頭一陣悸動,雙臂勾上他,主動獻上了自己的唇。
京波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俯身加深了這個吻,俐落的退去她的衣物,在她的嬌喘呻吟中佔有了她,將灼熱的渴望盡數釋放在她體內後,才心滿意足地放過她。
楚棠慵懶的枕在他的手臂上,後背貼上他的胸膛,目光穿過了落地窗看向了夜空。
「快要月圓了。」她看著掛在宛若黑絲絨般漆黑夜幕上的明月,腦中突然浮現了當初被禁軍追殺而莫名穿越前的最後印象,正是那顆印入眼簾、彷彿近在眼前的巨大月亮,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冷嗎?」京波自後頭將她緊緊圈住,溫熱的氣息噴在她頸後的細緻肌膚,讓她忍不住迎向他的溫暖。
楚棠搖搖頭,回頭朝他笑笑。
京波卻突然一臉錯愕,隨即驚恐地將她的身子扳正面對自己,大掌捧上她的臉龐,「棠棠」
楚棠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好笑的伸出手想碰觸他,卻發現她竟可以透過自己的手看到他的臉龐,不禁驚慌地看向他。
「不許妳離開我,聽到了嗎?」京波將她緊擁入懷,沉聲命令。
楚棠緊緊回擁著他,為這異象感到不安,這情況僅僅持續幾秒便恢復正常。
「怎麼會如此?」楚棠不解的喃喃道,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伸出手臂將放在床頭櫃上的古籍拿了過來,半坐起身,迅速翻閱。
「若為肉身穿越,則一切如夢似幻,終為泡影……」她輕聲唸著,原來這段話是這個意思,「所以如果我沒回大楚,就會消失吧。」
看來,她終究無法留下。
「我說過,我陪妳回去。」
「這件事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了?」楚棠輕蹙起眉頭。
「結論就是照我說的做。」他一臉陰沉的道。
「不可以,穿越術必須歷經九死一生,我不會答應的。」
「妳就這麼想離開我?」
「我—— 」楚棠滿腹委屈,她怎麼會想離開他,但古籍上記載,若要穿越,過程如魚游鼎沸,燕巢飛幕,必須經歷大危險才有可能打開時空之門,連她自己都沒把握能活著回去,又怎麼能讓他跟著冒險?
見她哀戚地看著自己卻始終不肯鬆口,京波臉色一沉,倏的起身,淡淡道:「妳睡吧,我去書房。」
「京波—— 」楚棠伸出手想留下他,卻在看到自己的手又在瞬間變得透明時頹然垂下。
耳邊傳來房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響,重擊了她的心。
她緩緩將視線自他消失的方向移到窗外,掛在天上的月亮似乎越來越圓,隱隱約約燃燒著紅色的火焰,就如那一夜……
她知道,是時候了。

隔天晚上,楚棠照例來到T大附屬醫院。
「這是妳要的東西。」方言燁將一小袋東西遞給她。
楚棠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的將袋子收起,感激的道:「謝謝你。」
「就這樣?」他唇角微掀,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這輩子你的恩惠我無以為報,只有下輩子做牛做馬來報答你。」
「妳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方言燁微微靠向她,拉近與她的距離。
這段時間她晚上雖然都來跟他一起討論醫藥知識,但是都有京波那個大跟屁蟲緊盯著不放,他甚至懷疑他有裝竊聽器在楚棠身上,每次只要他稍微動了其他念頭,京波的身影一定會馬上出現,讓他毫無接近她的機會,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竟是楚棠一個人前來,他當然要好好把握。
「我不知道,但不管你要的是什麼,我都給不起。」楚棠微微後退,目光堅定。
「為什麼?難道因為他是京華集團總裁?我雖然只是個醫生,但我跟妳興趣相投,我們一起鑽研醫術難道不快樂嗎?」
「我不懂什麼總裁不總裁,我只知道我愛他。」
「棠棠,只有愛是不夠的,相同的興趣才是最重要的,我們倆才是最適合的。」他又朝她逼近了些。
「方言燁,我很感謝你這麼幫我,甚至為我偷拿抗生素跟注射器具給我,但是如果你再說這些,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今天的方言燁讓她覺得充滿了威脅性,偏偏京波又沒陪她來,看樣子還是趕緊離開的好。
「我知道了,我不說就是了。」他不想逼她太緊,「換個話題,妳為什麼要我替妳拿這些東西?」
他的轉移話題讓她鬆了口氣,但想到即將離開又黯下神色,沉默不語。
方言燁頓時明白了,「妳要回去了?」
「我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況且又身負重任,回去是理所當然的事。」她雖說的平淡,神色卻十分沉重。
雖然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他當初也是抱著寧願讓楚棠回去,也不想讓京波和她在一起的打算,但當事情真的發生時,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捨得讓她離開。
「棠棠,其實我一直想告訴妳,就算妳現在趕回去,說不定一切早已來不及,老天爺讓妳穿越到這裡,就表示要妳忘掉過去,好好在這裡展開新生活,妳已經屬於這裡了,不要走,留下來。」他衝動的握住她的手,想要留下她。
被他的大掌箝制住手腕,楚棠一驚,掙扎著想抽回自己的手,「你先放手。」
「我不放,答應我,留下來!」每天晚上跟她在一起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他簡直不敢想像沒了她,世界會變得多無趣。
「你瘋了?方言燁,快點放開我。」楚棠沒想到他會突然失態,方才的恐慌又漫上心頭。
「為什麼,為什麼妳就是不了解我有多喜歡妳呢?」見她臉上充滿對自己碰觸的抗拒,方言燁頓覺挫敗,「京波到底哪點好,妳只是他老婆的替身,妳要走他也毫不在乎,妳為什麼偏偏要愛上他?」
「他的好不足為外人道,我就是愛他,除他之外,誰也不要。」想起京波,楚棠的語氣變得甜蜜,但說到最後兩句,卻又充滿忠貞堅決。
她是如此嬌豔可人,可是那抹絕色卻不是為他綻放。
方言燁心中燃起一股狂烈的妒火,燒毀了他的理性,他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拉,一道暖香驟的跌入懷中,他心神一蕩,低頭覆住了她的唇。
「唔—— 唔—— 」楚棠眸底閃過驚恐,掙扎的更加劇烈。
方言燁理智盡失,身體因她的掙扎扭動而勾起更強烈的慾望。
他大掌一揮,將桌上的雜物掃下地,強壯的雙臂圈住了她,將她抱上桌,欺身壓向她。
唇被他堵得堅實無法呼救,身體感受到他灼燙的體溫,讓楚棠幾欲作嘔,想到自己竟讓京波以外的人碰了,淚水就不由自主的滾落臉頰。
楚棠緊閉雙眼,忍不住渾身輕顫,恐懼的等待即將面對的凌辱。
可她身上卻突然一輕,隨即響起物體被重拋落地的聲音。
「棠棠!」出乎楚棠意料之外的,印入眼簾的竟是京恩擔憂的臉。
「京恩!」楚棠一個鬆懈,淚水更加無法克制的落下。
「別怕,沒事了。」京恩看了眼楚棠被撕裂的衣襟,臉龐微微泛紅,迅速脫下身上的白袍往她身上蓋。
她感激的攏緊白袍,站直身子,看向被京恩一拳揍倒,半坐在地上的方言燁,忍不住用手背用力擦拭自己的唇。
「學長,你簡直禽獸不如,太讓我失望了。」京恩拋下這句話便準備帶楚棠離開。
「京恩,你少自命清高,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偷偷暗戀她嗎?只是你沒我有種,連個屁都不敢放。」方言燁舉起手拭去唇角的血漬,嘲諷的說。
京恩頓了頓,緩緩回過頭,冷冷的說:「愛一個人就該尊重她的選擇,方言燁,你根本就不配說愛。」
方言燁一向狂傲的臉龐因為他的話頓時面如死灰,看著京恩護著楚棠離開的背影,狠狠往地上重捶一拳。
第十三章
京恩緩緩將車停在京波家的大樓外,擔心的看著坐在副駕駛座,始終沉默不語的楚棠,街燈透過車窗映照出她臉上未乾的淚珠,讓她顯得蒼白而嬌弱,扯痛了他的心,有瞬間真想再回去好好的教訓方言燁。
「棠棠……」他動了動唇瓣,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等等,我還不想回去。」她握緊衣襟,指節處因為用力而泛白,身子仍舊微微顫抖,透露出她還處在驚恐的狀態下。
這樣狼狽的自己,她不想讓京波瞧見。
「沒關係,我陪妳。」京恩輕聲道,甚至覺得就這樣陪她一直坐下去也無所謂。
不知過了多久,楚棠的顫抖才緩緩停止,稍微平復了心緒,她擠出一抹勉強的微笑朝京恩道:「今天真是多虧你,否則……」想到或許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她的臉又是一片蒼白。
「都怪我去的太遲,否則妳也不會被那樣欺負—— 」瞥見楚棠身體一震,他趕緊收口,「對不起。」
楚棠搖搖頭,「這怎麼能怪你?是我自己太大意了。」
「棠棠,當初若不是我安排你們在醫院不期而遇,他也沒機會接近妳。」他坦言。
楚棠有些訝異,不過很快就微笑搖頭,「若不是你,我到現在還無法達成穿越過來的目的。」她緊緊攢著袋子,慶幸自己有把這東西帶出來。
「為什麼今天哥沒陪妳來?」京恩很困惑,若不是他每次都會偷偷過去看一下,或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楚棠黯然的低下頭,沒有開口。
「你們吵架了?」他試探的問。
「沒事。」她抬起頭,扯出苦笑。
「他也欺負妳是不是?該死,我去找他!」京恩拉開門就要衝下車。
「不要!」楚棠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搖頭。
她哀求的模樣讓京恩心一軟,鬆開了欲開啟車門的手。
「他沒有欺負我,是我惹他生氣,是我不好。」楚棠自責的低喃,從那天他氣惱的撇下她去書房之後,他們就陷入了冷戰。
「不管怎樣,他既然決定和妳在一起就該好好呵護妳、保護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妳?」他不滿的道。
楚棠看著京恩義憤填膺的表情,遲疑的問:「京恩,你不生我的氣了?」
京恩愣了愣,露出自嘲的笑,「我有什麼資格生妳的氣?妳本來就有權選擇妳愛的人,我才要為我上次的口不擇言向妳道歉。」
楚棠搖搖頭,真心的笑了,「我原諒你。」
「謝謝妳大人有大量。」得到她的原諒,京恩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總算可以卸下了。
「那……你也不要生你哥的氣好嗎?」
凝視著她清麗的秀顏,他長嘆口氣,「妳真的只在乎他,事事為他著想,哥能擁有妳真是太幸福了。」
「不,那是你不知道他為我做了多少,他才是什麼都把我擺在前面,是我三生有幸才能得到他的愛。」楚棠柔聲辯解。
看她臉上流露出對京波毫不掩飾的深情,京恩的心還是有些痛,但終於可以釋懷了,「我真是笨,怎麼會認為自己可以介入你們之間?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一定會找到比妳更好的女人。」
「你一定可以的。」楚棠與他相視而笑,突然想起什麼,認真的瞅著他,「答應我,如果我哪天不在了,幫我照顧你哥。」
京恩神色一凜,擰起眉頭,「不在?妳要去哪……妳要回去了」
她將視線轉向窗外,夜空上明月高掛,她微微瞇起了雙眸,出神地凝視著,「月亮好大……」
「聽說明晚是超級月亮,月亮會比平常更大更圓。」京恩隨口回答,但更在意的卻是她的去留,「棠棠,妳還沒回答我,妳是不是已經找到回去的方式?」
楚棠將視線收回,凝望向他,輕輕點頭,「時候快到了,所以請你答應我。」
他一臉不捨,聲音乾澀的問:「哥知道嗎?」
她黯然一笑,「我們就是為了這個爭吵。」
京恩愣了愣,隨即恍悟,「他要妳留下,妳不肯?」
楚棠瞥了他一眼,促狹道:「你真的是不了解你哥。」
她是在調侃他上回最後說的那句話,京恩聞言頓時尷尬地紅了臉。
「是他執意要跟我走,我不肯。」她輕聲說。
這番話讓京恩猛的一震,他沒想到堂哥竟已愛她愛到足以拋下一切。
「我徹底輸了……」他苦笑,相較於堂哥對楚棠的深情摯愛,自己那一點點的喜歡根本算不上什麼,更甚者,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搞清楚自己對她到底是愛情?還是僅僅只是種不服輸的執著。
楚棠還要再說什麼,眼睛卻在看到他身後車窗外的人影時驟然瞪大。
京恩隨著她的視線回頭望去,只見京波一臉陰霾的站在窗外,正舉起手用力地拍打車窗,他連忙開門下車,「哥,別誤會—— 」
京波犀利的目光掠過京恩,在瞥見衝下車的楚棠一身狼狽的披著他的白袍,頭髮凌亂的模樣,整個人瞬間失去理智,掄起拳頭便要往他身上招呼。
「住手,是京恩救了我!」楚棠飛奔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高聲呼喊。
聞言,京波的拳頭定在京恩鼻梁前,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擊上。
「這是怎麼回事?」他壓抑著殺人的怒氣,垂下手。
面對京波的詢問,楚棠只覺得自己羞愧難當,沒臉見他,咬咬下唇,轉身跑進了大樓。
「棠—— 」京波一凜,舉步便要追上,卻被京恩喊住。
「哥。」
京波腳步一滯,轉身看向京恩。
「是方言燁,他想對她……不過你放心,我有及時趕到。」
「我要殺了他!」濃烈的殺意自京波身上迸射而出,眸底的戾氣讓京恩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哥,我已經教訓過他了,現在重要的是去安慰棠棠。」京恩扯扯京波的手臂,提醒他。
一般女子都難以忍受被不喜歡的男人碰觸,更何況是接受古代教育的楚棠?
京波怔了怔,收斂怒氣,點點頭,舉步朝大樓走去,走沒幾步又停下,回頭朝京恩深深地看了一眼,「京恩,謝謝你。」
京恩頓時覺得自己眼眶熱熱的,「哥,對不起,也祝福你們。」
京波微笑點頭,隨即快步走進大樓。
看著京波的背影,京恩總算完全鬆了口氣,這陣子一直壓在胸口的厚重陰霾總算一掃而空,多日以來老是緊抿的唇,此刻不自覺的微揚。
他將雙手插入牛仔褲後口袋,仰望星空,看著高高懸掛的明月,附和楚棠的話,「好大的月亮……」

當京波衝回家時,楚棠正在浴室中瘋狂的漱口刷牙,連牙齦都刷出血來還不願停止。
「棠棠!」京波大步跨了進去,一把搶下牙刷,心疼地拿毛巾擦拭著她唇瓣上的血漬。
「不要管我,讓我刷乾淨。」楚棠掙脫他的手,索性用手將水潑向臉。
「棠棠,沒事,沒事了。」京波將她擁入懷中,額頭貼上她的,柔聲安撫。
淚水不斷滾落,楚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我被別人吻了……」
「傻瓜,妳沒對不起我,是我太晚趕到。」他既痛苦又自責。
「你有去找我?」她淚眼汪汪的看著他。
「我怎麼可能不去?只是因為有重要的事情耽擱了一會兒,等我趕去的時候已經沒人在了,所以我才回家,想看看妳是否已經在家了,沒想到……對不起。」京波心疼不已地用手指拭去她的淚水。
「你不生我氣了嗎?」她哽咽地道,淚水越發氾濫。
京波長嘆口氣,捧著她的臉,自嘲道:「我上輩子一定把妳欺負得很慘,這輩子才換妳吃定我,連生妳的氣都做不到。」
「京波……」楚棠心中又酸又甜,泣不成聲。
「別哭,我一定會替妳出氣。」想到方言燁竟然敢碰他的女人,他臉上又是一片陰狠。
「不要。」她連忙抓住他,漾著水色的眸子盈滿哀求,「他也算幫了我……」她不希望京波為了她惹麻煩,況且方言燁知道她的真實身分,若惹惱了他,一定會牽連京家,節外生枝。
京波微微瞇起黑眸,咬咬牙,沉默不語。
「答應我,說你不會找他算帳。」她知道京波的脾氣,若真的可以,他會毫不猶豫的殺了方言燁。
京波懊惱的低咒了聲,「我答應妳。」
楚棠這才放心鬆開手,推了推他,哽咽道︰「你出去,我要洗乾淨。」
京波捧起她的臉,嚴肅的問:「他碰了妳哪裡?」
楚棠舉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股黏膩噁心的感覺似乎還留在上面,怎樣都無法消除。
「我替妳洗乾淨。」他俯身覆住了她的唇瓣,用舌頭輕柔的舔舐過每一寸,然後鑽了進去,巡視著屬於自己的領土。
楚棠只覺得鼻息中充斥著屬於他的清新氣息,逐漸沖淡了盤踞在口齒間的黏膩感,翻滾的胃部終於停止波動,重新染上了屬於他的氣味。
「棠棠,我愛妳。」他低沉醇厚的低喃不斷在她耳邊響起,逼出她更多的淚,卻是幸福的淚水。
她踮起腳迎向他,激情的回應著他。
兩人的衣服在不知不覺中全被脫下,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他抱起,雙腿夾住了他精實的身軀,同時他一個挺身埋入了她體內,開始慢慢的律動著。
雙手圈著他的脖子,她俯視著他因為自己而狂亂的俊美臉龐,渴望更熾,忍不住扭動身子要求更多。
他扯起一抹邪邪的笑,低頭含住了她渾圓柔嫩的粉色尖端,靈巧的舌頭挑逗的繞著敏感的蓓蕾舔舐,隨著腰部的加快擺動,楚棠終於承受不住的低泣出聲。
「棠棠,看著我。」他忽地停止了動作。
楚棠雙眼迷濛的望向他,白皙的臉龐染上豔麗的酡紅,不依的在他身上磨蹭,催促著他。
「答應我,讓我跟妳一起走。」他的額際因為克制著情慾而泌出細薄的汗珠。
楚棠迷亂的神色有瞬間清明,但他突然又朝她體內頂了下,瞬間讓她的意識再度一片渾沌,所有的感覺全集中在兩人的結合之處。
「說。」他又動了下,幾乎要壓抑不住體內如烈火般的慾望。
「波……京波……」她無助的哭喊,那空虛的折磨幾乎摧毀了她所有的理智。
「說好,棠棠,只要說好就可以。」京波輕舔著她已經顫抖挺立的蓓蕾,輕聲誘導,堅硬的亢奮已抵達潰堤邊緣,吶喊著要宣洩。
楚棠再也無法思考,只想要他填滿自己,迭聲應許,「好、好—— 」
她的應諾溢出唇畔的同時,京波再也無法控制,放縱自己在她體內快意馳騁,直到耳邊傳來她攀上極樂之巔的勾魂嬌吟後,才將自己的種子撒入,滿足的低吼出聲。


隔天,當楚棠醒來時,京波已經去上班了,清醒後她才發現,自己竟然睡到了下午兩點,難怪太陽早已高掛,窗外一片明亮。
或許是因為昨晚的饑渴索求讓她疲累而睡過頭,也或許是在她心底深處刻意不想起床,只因不想面對即將到來的離別……
她還記得當她應允了他一起離開時,他因激情狂亂的瞳眸瞬間發亮,讓她心酸的幾乎落淚。
如果他知道她只是在敷衍他,不知道會有多震怒?會不會恨她?
楚棠神色黯然,有氣無力的起床洗漱,然後再回到程盈慧房中—— 自從她跟京波在一起之後,就一直睡在京波房中,她從床頭櫃的抽屜中拿出自己的佛珠戴上手腕,凝視著剩下一半的咒語,神色凝重。
假使古籍記載沒錯,當天現巨月,天地震動時,藉著巫師的咒語,就是打開時空之門唯一的時機。
如果她沒記錯,當時被禁衛軍追殺時,她的確曾經感受到一陣搖晃,然後便被光圈給包圍住,吸入了時空的漩渦來到此處。
所以若今晚是超級月亮出現的時刻,那麼,今晚就是她賭上性命回到大楚的時機了。
輕撫著手上的佛珠,楚棠的心情是沉重的,同時也不由得感到愧疚,為了自己竟想留下的私心……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她連忙收拾心情,將衣服放置在袋中,上前打開門,溫嬸掛著笑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有事嗎?」
「太太您醒啦?我在先生那邊找不到您,所以才過來這邊試試看。」自從太太個性大變,不再那麼苛刻刁蠻之後,她跟曹媽也比較敢跟她多說些話了。
「嗯,我回房拿些東西。」楚棠微微一笑。
「喔?是什麼,需要我幫忙找嗎?」溫嬸好奇的問。
「沒什麼,已經找到了。」楚棠語氣平緩的道。
「喔……」溫嬸點點頭,旋即又滔滔不絕的道:「太太,先生真的對您好體貼,他吩咐我們不許去吵您,還要我們準備您最愛吃的義大利麵,我從來沒看過先生對誰這麼體貼溫柔,雖然以前你們兩人根本就是『相敬如冰』,感情不是很好,但現在看你們這麼恩愛甜蜜,我跟曹媽都替你們感到開心。」最開心的當然是太太的脾氣變得超好,想必是因為婚姻幸福美滿的關係吧。
楚棠扯扯唇,神色卻黯然了些,越幸福,越不捨啊。
「太太,妳沒事吧?臉色好像有點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溫嬸察覺楚棠的沉默,關心的問。
「我沒事,可能是餓了吧。」她打起精神,擠出微笑,她不能讓人發現自己神色有異。
「那簡單,餐點早準備好了,您快去吃吧。」溫嬸鬆了口氣,很擔心是自己過於放肆,說錯了什麼。
楚棠輕輕頷首,低聲道:「妳先去忙吧,我馬上過去。」
「那好,我先去忙。」溫嬸咧開了唇,轉過身退了下去。
楚棠沒有跟著去餐廳,反而走回京波房間,怔怔的坐在床沿,說肚子餓是假的,她現在一顆心沉甸甸的,根本毫無胃口。
她在等待天黑,若當初穿越過來是因為生命收到威脅才啟動了佛珠的感應,那就表示她也必須做些危及性命的事情才能回去。
上吊?不行,她怕若沒成功會死得很醜,割腕?想到那血流成河的血腥模樣,也立刻被她否決。
所以她決定用最快的方法—— 跳海。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若沒成功穿越,也不會留下太多痕跡的最好方式。
屆時就讓她的身軀深埋在大海中吧,至少不會嚇到任何人……
計畫大致底定後,她開始動筆寫下準備留給京波的訣別書,她邊寫邊哭,淚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最後鄭重寫下對他的承諾—— 若能成功返回大楚解除瘟疫的危機,一定會再回來他身邊,請他千萬保重,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她知道自己這個承諾有多虛無飄渺,但為了讓他能夠好好活下去,她必須給他希望,或許等哪天時間沖淡了他對她的想念,他也就能接受她不會再回來的事實了。
想到這,楚棠的心緊緊揪起,分不清自己到底希望他永遠牢牢記住她,還是快點忘記她。
輕輕的擱下筆,她將寫好的信放進信封,然後走到床頭,正打算拿開枕頭,將信安置在枕下時,卻發現那裡有個藍色的小盒子。
楚棠愣了愣,拿起盒子,將信放在盒子的位置,正打算打開盒子時,敲門聲卻又響起,她下意識將盒子塞進口袋,隨即應聲,「溫嬸,我馬上去吃。」
門外沒了動靜,沒多久傳來的卻是京涓的聲音,「是我。」
楚棠愣了愣,連忙打開門,訝異地看著京涓,「涓涓?妳哥去公司了。」
只見京涓一臉尷尬,語氣困窘的道:「我知道,我是來找妳的。」
「找我?」奇怪了,京涓一向對程盈慧很有意見,怎麼會來找她?
「幹麼這麼訝異?我不能找妳嗎?」京涓秀麗的臉龐閃過一絲窘迫,她已經很久沒有跟大嫂好好說過話了。
「當然可以,我很開心妳來找我,我們去客廳聊吧。」楚棠並不討厭京涓,她的個性跟京波完全不同,直率坦白,完全不用猜她在想什麼,簡單明瞭。
「不用了,我只是想來告訴妳,那天我對妳太沒禮貌了,我道歉。」她雖然態度忸怩,但還是漲紅著臉把話說出口。
楚棠一愣,開心的笑道:「我接受妳的道歉。」
這下換京涓怔愣了,她也沒想到大嫂會這麼爽快就接受她的道歉而沒有任何刁難。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陣子大嫂讓她驚愕的表現又何止這樁?
「話說完了,我走了。」京涓尷尬的轉身便要離開。
「涓涓。」楚棠喊住了她。
京涓遲疑了下,回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妳哥真的很愛妳,妳有空多陪陪他。」尤其是在我離開後……她在心中補上這一句。
京涓困惑的皺皺眉頭,覺得她的神色有點怪異,「這不用妳說,不過……我想他現在應該比較希望妳陪他。」
楚棠笑容黯然,沒有回應。
「呃,這不表示我已經接受妳了,不過看在妳對我哥好的分上,我就暫時當妳是我大嫂好了。」好似說了什麼羞赧難當的話一樣,京涓說完馬上快步離開。
才說她跟京波的性情完全不同,這彆扭的個性倒是如出一轍。
楚棠無奈的搖頭輕笑,才回到房中沒多久,曹媽的叫喚聲就傳來,「太太!太太!」
「怎麼了?」她的語氣有點急切,讓楚棠眉頭微微蹙起。
「是一位先生打來的,說京涓小姐出事了,要請您聽。」曹媽拿著無線電話,摀住話筒報告。
「出事?」她不是才剛離開?怎麼馬上就出事了?楚棠一凜,連忙接起電話。
「我是楚—— 程盈慧,涓涓怎麼了?」她急著問。
「我是傅紫峻,她剛從妳家出來後突然昏倒,我現在抱她在車上休息,請妳拿條冰毛巾過來,就在門口而已。」
「好,我馬上過來。」楚棠連忙掛上電話,抓起醫療包就往外跑,裡頭放著她的古針跟要帶回大楚的抗生素與注射器具,或許可以幫助她。
「太太,妳要去哪?」曹媽與溫嬸的叫喚聲被她拋在身後,楚棠迅速衝進電梯下樓,左右張望著,只見傅紫峻站在一輛黑色轎車外朝她揮手。
「涓涓人呢?」她背著包包,焦急的問。
「在車上。」傅紫峻指了指後座。
楚棠透過車窗想看清楚,但深色的隔熱紙卻讓她看不清車內,只隱約看到後座橫躺著一個身影。
「她應該是中暑了,妳快看看她。」
楚棠遲疑了幾秒,雖然不喜此人,但她擔心京涓的狀況,也就沒多想,拉開車門彎身探了進去。
「涓涓!」只見一條大布巾將那身影由上到下覆蓋住,若真是京涓,就算沒中暑也會悶壞。
她情急的扯下布巾,卻在看到露出來的大布偶時一陣錯愕,一股不祥的預感閃過腦際,還來不及呼叫,口鼻已經被人自後頭用布緊緊摀住。
一陣天旋地轉,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在陷入黑暗之前,轉頭看到的是傅紫峻陰險邪笑的魔鬼臉孔……


當楚棠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置身在黑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鼻間還殘留著藥物的難聞氣味,讓她隱隱作嘔。
她迅速坐起,腦子又是一陣暈眩,趕緊用雙手撐住地板,等待暈眩過去。
「醒了?」黑暗中,男子的聲音如鬼魅般響起。
「傅紫峻?」雖然看不見對方,但她還是朝著聲音來源處狠狠瞪了一眼。
「程盈慧,不用再裝了,妳怎麼可能不記得我!」傅紫峻聲音邪惡,讓楚棠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這跟他在京家人面前裝出來的謙恭有禮完全不同。
而且聽他話中的意思,他跟程盈慧似乎是舊識?
「怎麼不說話?妳知道我在電視上看到妳的時候有多驚訝嗎?」一道橘紅色的光芒突然亮起,傅紫峻點燃打火機,火影在他面前晃動,原本斯文的臉龐轉為猙獰,讓人不寒而慄。
「你到底想幹麼?」身子往後退了退,她更確定他與程盈慧之間肯定有關係,還是很不好的關係。
難怪他每次看她的目光總是那麼陰沉森冷,原來是早就恨透了程盈慧。
「想幹麼?妳怎麼會不知道我想幹麼?上回我不就做給妳看了?」傅紫峻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
痛!楚棠很害怕,覺得自己的下巴彷彿要被他捏碎了,但卻遠不及他眸中的瘋狂讓她感到驚懼。
「你別亂來,傭人知道是你找我出門的,若是我出了事,我丈夫不會放過你的。」楚棠強迫自己迎向他充滿惡意的眼眸,冷靜的道。
只見傅紫峻的黑眸微微瞇起,冷笑道:「奇怪了,上回妳可不是這樣說的,妳不但跪著舔我的腳趾拚命求饒,還說最愛的是我,甚至寫下離婚協議書,說妳要跟那個早就貌合神離的老公離婚,把財產要過來跟我一起享受呢。」
「難道……那份離婚協議書是你寄的?」楚棠顫聲問。
「我在埋了妳之後把它寄出去,說妳不會再回去,讓大家不要找妳。只是沒想到妳的命還挺大的,竟然會沒斷氣從土裡爬出來,還給我回去過妳的好日子?」傅紫峻憤恨不已,語氣激動,「妳以為裝作不認識我,事情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嗎?」
楚棠閉起眼,早知道程盈慧可能凶多吉少,但真正得知卻還是讓她有著說不出的難受。
想起張碩秋慈藹的臉龐,她不由得感到心酸。
「不許妳閉著眼睛,告訴我,妳到底是怎麼回來的?我明明已經把妳掐死埋在汐止山上,為什麼妳又活過來了?」傅紫峻將她的下巴抬高,拿著打火機的手朝她細緻的頸項照去,目光在她潔白無瑕的肌膚上梭巡,沒有任何曾受傷的痕跡……他心裡有著濃濃的困惑,看到一抹京波昨晚落下的櫻紅印記時,又危險的瞇起。
「妳這淫蕩的女人,有了我還不夠,竟然又勾搭起店裡新進的牛郎,現在還抓著妳老公不放?妳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惡狠狠地盯著那抹紅痕,眼睛佈滿了血絲,壓著打火機開關的手鬆了鬆。
火光霎時消失,一切又恢復了黑暗,楚棠還來不及思考,脖子已經被一雙大掌緊緊掐住。
「妳去死!去死!」傅紫峻的聲音帶著瘋狂與愉悅,彷彿殺人充滿了讓他極度興奮的樂趣。
楚棠只覺得胸腔因為缺少空氣而幾乎快要炸開,掙扎著想要甩開他的手,但傅紫峻雖瘦削,力氣卻不小,她的掙扎只是讓他更加重手勁,讓她更快瀕臨死亡。
難道她真的要死在這裡?力氣逐漸從體內流失,楚棠幾乎停止了掙扎,不甘卻又不得不接受即將到來的死亡。
京波……爹……娘……她在心中呼喚著他們,腦中閃過京波跟大楚親人的容貌,讓她渾身一震,重新燃起鬥志,拚著最後的力量猛烈掙扎,雙手摸索著地上,試圖尋找可以攻擊他的武器。
忽地,她摸到一個尚且帶著餘溫的東西—— 打火機
她想起方才被傅紫峻扔在地上的打火機,即便沒有用過這個現代發明的東西,但求生的意志讓她胡亂的在打火機上亂按一通,沒想到還真的讓她點出火來,立刻朝傅紫峻的眼睛揮過去。
「啊—— 」傅紫峻哀號一聲,楚棠的脖子得到解放,新鮮空氣順著鼻腔灌入了胸肺之間,讓她有種死裡逃生的慶幸。
不等傅紫峻回神,她趕忙起身,藉著火光摸索到門邊,飛快打開門往外衝。
「站住,妳這賤女人,我非殺了妳不可!」傅紫峻的嘶吼聲自她背後傳來。
楚棠只覺得一顆心驚恐的幾乎自胸腔跳出,腳下一刻也不敢停頓。
她快步衝出門外,眼前所見是一片林地,天色已經暗下,一顆又大又圓的月亮高掛在夜空,燃燒著異常火紅的顏色。
站在一片雜亂的樹林前,楚棠正猶豫著該往哪裡跑時,停在一旁的黑色轎車映入眼簾,她隨即舉步往車子的方向衝。
「程盈慧,妳要是落在我手上,我一定要讓妳生不如死!」傅紫峻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一手摀住被燒紅的右眼皮,臉上的神色猙獰恐怖,宛若鬼魅。
楚棠試探的伸手拉拉車門,幸運的是車門並沒有鎖,鑰匙甚至還插在鑰匙孔內。
她趕緊跳上車,在傅紫峻衝到門旁的同時將車門鎖住。
「開門!妳給我開門!」傅紫峻瘋狂的拍打著車窗,尖聲怒吼。
「傅紫峻,你不要再執迷不悟,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勸你快點去自首,或許還有一條生路。」她朝著窗外大喊。
「哈哈哈,沒想到妳程盈慧也說得出這種冠冕堂皇的廢話?若說作惡,妳也不會比我少,妳該不會忘記店裡的小馬是為了誰家破人亡?還不是拜妳之賜,拿錢去砸人家老婆,要人家把老公讓給妳玩,害她受不了妳的羞辱跳樓身亡,程盈慧,若我下地獄,妳也絕對會跟我一起!」傅紫峻嘲諷的大笑。
楚棠只覺得他的惡意穿過了車窗傳遍她全身,讓她忍不住輕顫了起來。
「妳以為妳躲著不開門就沒事了嗎?我自然有辦法叫妳開!」傅紫峻收起笑容,冷冷地道,隨即轉身走開。
楚棠知道他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他,或許只是假意離開,想趁她下車再抓住她,所以並沒有離開車子的打算。
她絕對不能在這裡出事,否則等著她拯救的大楚怎麼辦?京波怎麼辦?還有京涓,她一定要向京涓揭發這個惡人的真面目不可!
楚棠努力靜下心,目光梭巡車內,尋找可以抵抗的武器,除了那個騙她上當的大布偶之外,還有……她的包包!
她眼睛驟亮,迫不及待地將包包自後座拿了過來,側背上身。
太好了,她本來以為被傅紫峻隨手丟了,沒想到還能找回來,這下可不能再讓它離開自己身邊了。
正當她慶幸東西失而復得時,傅紫峻又出現在車邊,他手上吃力的搬著一顆比他腦袋還要大的石頭,高舉過頭,朝前方的擋風玻璃猛力砸下來。
「啊—— 」楚棠尖叫出聲,擋風玻璃已經碎裂,只消再重擊一次就會整個崩壞。
顧不得三七二十一,她憑著記憶中京波開車的動作,伸出手將鑰匙一扭,發動了引擎,傅紫峻的臉色一變,拿起石頭準備再砸第二次時,楚棠已經放下了手煞車,猛踩油門飛馳出去。
「該死!」傅紫峻連忙一個側身閃開車子,憤怒的朝著絕塵而去的車尾巴詛咒吼叫。
第十四章
天母京宅。
沉重的氣氛在空氣中凝結,雖已夜深,但京家依然燈火通明,大廳內坐著京岷與楚婧,而京波則是根本坐不住,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神色森冷。
「這丫頭到底跑哪去了?連手機也不接。」楚婧擔憂的看了眼壁鐘,已經是將近十一點了。
「別擔心,我已經派人出去找了。」京岷安慰的握住妻子的手,但內心也十分擔憂。
楚婧點點頭,望向兒子的目光卻依然充滿憂心,其實除了擔心自己的女兒之外,她更擔心的是楚棠的安危,她簡直無法想像若楚棠出了什麼事,京波會有多瘋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電話突然響起,京波搶在所有人之前接了起來,京岷與楚婧則期待的看著他與另一端交談。
「我知道了。」只見京波放下了話筒,臉上陰霾依舊,朝父母搖搖頭,「京恩打來的,問我這邊的狀況。」京恩目前坐鎮在他家中,以免楚棠回家卻無人知曉。
既然他會打來問,表示楚棠依然沒有返家。
京波又踱回窗邊,腦中浮現楚棠那張充滿著喜怒嬌嗔的容顏,心頭不由得狠狠抽緊。
聽傭人說下午京涓有來找過她,之後她接了一通有關京涓安危的電話就匆匆離開家門,迄今下落不明。
他們查遍了大大小小所有的醫院診所,都沒有京涓的就醫紀錄,再推斷京涓剛離開就有人打來,誘騙她出門的機率很高。
但是誰打了這通電話?為什麼會知道京涓有去找她?會是程盈慧以前惹出的禍端嗎?
種種疑問在腦中掠過,想到或許她會遭遇不測,京波就快要發狂了,但也只能耐住心慌,等待京涓返家。
就在他的情緒緊繃到臨界點時,大門總算有了動靜,京涓邊哼著歌邊走了進來。
京波一個箭步衝上前,在京涓錯愕的神色下抓緊她的肩膀,「她人呢?」
「好痛,哥,你弄痛我了。」京涓痛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高聲驚呼。
「快告訴我,她在哪裡?」京波已經失去理智,哪顧得了自己的力道,只想趕緊得知楚棠的下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哥,你嚇到我了。」京涓第一次看到哥哥這種幾近瘋狂的恐怖神情,忍不住哭了出來。
「波波,冷靜一點,讓涓涓慢慢講。」京岷走上前,安撫的按住兒子的肩膀。
京波深深吸了口氣後鬆開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沉聲問道:「妳大嫂接到一個男人的電話說妳出事了,然後就匆匆出門找妳,到現在還沒回家。我問妳,妳們有見到面嗎?」其實當他看到京涓時心就涼了一大半,京涓毫髮無傷,可見那通電話真如他所料,是個誘騙電話。
京涓一臉茫然的搖頭,「沒有啊,我哪有出事?」
「涓涓,妳下午不是有去找過妳大嫂?談了些什麼?」楚婧也跟著上前,一臉凝重地問。
「我、我去向她道歉啊,那天我對她很不禮貌,所以才去道歉的。」京涓面對母親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也逐漸覺得事情大條了。
「妳去道歉?妳這丫頭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去道歉?」依照自己對女兒的了解,她這倔強的脾氣哪有可能這麼快服軟?
「是紫峻勸我的,媽,哥,你們都說他不好,可是其實他私底下都一直叫我要跟大嫂好好相處,也說這次是我不對,叫我一定要去跟大嫂道歉,你們都誤會他了。」京涓擦了擦淚水,不忘替傅紫峻辯白。
京波的眼神一黯,忍不住又抓住了京涓的肩膀,「是他送妳去的?」
「沒有啊,是我自己去的。」京涓縮了縮身子,搖頭。
「他知不知道我家電話?」京波再問。
她想了想,點頭,「我手機忘了帶出門,因為我今天要去你家,所以有告訴他你家電話,以免他想找我找不到人……怎麼了嗎?」
該死,所以一定是傅紫峻尾隨京涓到他家,然後守在門外,等京涓一離開就打電話謊稱京涓出事,將楚棠給騙出來。
眼見京波一臉灰敗,京涓害怕的問:「媽……到底是怎麼了?」
「妳這傻瓜,引狼入室了。」楚婧也是一臉懊惱。
「我馬上請黑白兩道替我找出傅紫峻的下落。」京岷沉重的轉身走向電話旁開始撥打。
「妳剛剛是跟傅紫峻在一起嗎?」
「沒有,他說這幾天要去大陸出差,回來再找我……」她越來越糊塗了,怎麼大家一直問傅紫峻的行蹤?
他想溜出國?京波再也等不下去,放開京涓就要往外走。
「波波,你要去哪?」楚婧擔心的問。
京波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找人,但要他在這邊承受坐以待斃的感覺,那他寧願去外面碰碰機會。
他正準備打開門,一旁的影像對講機突然響了。
他猛的一凜,連忙拿起話筒朝螢幕望去,期待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螢幕上呈現的影像卻讓他失望了—— 是兩個男人,正煩躁的準備掛上時,卻聽其中一名男子開口,「我是警察,請問京波先生在嗎?」
京波愣了愣,心猛的打了個突,語氣平緩卻難掩焦慮,「我是,有什麼事?」
只見兩個男子互看一眼,朝螢幕道:「我們發現了你妻子程盈慧的屍體,希望你能協助調查。」



大楚勛王府。
「郡主?郡主?」丫鬟阿素端著冰鎮桂花茶走進房內,對著埋首在數術古籍中的楚棠連喊了好幾聲。
楚棠眉頭輕蹙,揮了揮手示意她別吵,放下了手上的書冊,又拿起另外一本來翻閱。
阿素無奈的搖搖頭,將茶放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小几上,又看了眼幾乎將臉埋進書本的楚棠,在心中輕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當初消失一段時間的郡主突然穿著奇裝異服出現在宮門前,冒著生命危險高喊自己有辦法醫治皇上,要求面見皇上親自替他治療,皇上雖然半信半疑,依然允了她的請求,暫時赦免她罪人之女的身分,反正已經無藥可治,乾脆就死馬當活馬醫,由郡主替他醫治。
沒想到這一賭還真賭對了,皇上的病經過郡主的醫治後竟一天天好轉,恢復了七八分的力氣,只消再休養一陣子就能完全痊癒。
這個消息一傳出,舉國上下一片歡欣慶賀,紛紛將郡主當成神仙再世,靠著郡主不知上哪學習來的藥方跟製作那奇怪的「注射針具」—— 她聽郡主這麼提的—— 罹病的人一一康復,再也不用擔心那令人聞之色變的瘟疫了。
也多虧郡主醫術精湛,救了皇上跟百姓,皇上龍心大悅,大赦天下,王爺跟王妃及一班尚未被整死的奴才下人才得以被釋放,並因為郡主立下大功,皇上不僅恢復了王爺的封爵,還打算加封郡主並賞賜祿位,可沒想到郡主卻一口拒絕,只希望皇上替她蒐羅天下記載著奇門數術的古籍當成獎賞賜給她。
皇上雖感錯愕,仍欣然應允,也因此才會有今日桌上那一堆如小山般高的書冊,更別說東廂房還有一間專門放著皇上自各地收集回來、記載著各式奇門數術的書冊了。
郡主從回府後就鎮日埋首書堆,人人都道郡主是遇到仙人,所以才會傳授她那些奇怪的救人器具跟藥方,讓她得以回到大楚拯救黎明百姓。
而最大的證據就是她當初穿著的那一身異於常人的怪異服飾。
他們還道郡主是跟神佛有緣,總有一天還要回仙人身邊修練,所以才會對這些奇門數術充滿興趣,等待仙人接她離去的那天。
阿素又回頭瞥了眼楚棠,突然開始懷疑起那些人說的會不會是真的?真是可惜了郡主這樣水靈靈的美人兒,難道就要這樣走上修道的路?
阿素不忍再看向性情大變的郡主,拿著木雕托盤正準備離開時,卻看見迎面而來的高大身影。
她一凜,趕緊福身準備行禮,卻被來者阻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揮揮手,示意她離開。
阿素輕輕頷首,低垂著頭快步退下。
高柏悄聲跨進房內,看著女兒因日夜苦讀而憔悴不堪的容貌,心中疼惜得緊,假意輕咳了幾聲,打斷了楚棠的研讀。
「爹爹?」楚棠將臉蛋自書冊中抬起,朝父親露出微笑,但眼底的青紫卻道出了她的疲累抑鬱。
「棠兒,妳這是何苦?」高柏緊擰起眉,一臉的不苟同。
「爹,棠兒一點也不苦。」她搖搖頭,恬靜的臉上神色堅定。
「妳不苦,爹覺得苦,爹不想看妳鎮日為了那個不能實現的夢而傷神傷身!」高柏板起臉,說出事實。
「爹,我曾留書應允,必會回到他身邊,不管能不能實現,我都要賭命一試。」
「賭命一試?妳賭的命難道還不夠?」高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撩開衣袖,只見她原本白玉瑩潤的細緻肌膚此刻卻傷痕累累,舊傷新傷交錯縱橫,讓人看了怵目驚心。
楚棠臉色一白,連忙縮回手,將衣袖拉下蓋住傷疤,沉默的低下頭。
「妳以為只要把自己逼入絕境就能穿越嗎?傻孩子,妳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看在我們為人父母的眼裡情何以堪?」高柏痛心的道。
「爹,我不會有事的,您看,我現在不也好好的。」她的確曾嘗試從樹上躍下,甚至連上吊都考慮過了,但偏偏每次都是弄得一身傷卻沒有成功。
其實她心裡很明白自己是在白費功夫,但不試一試又心有不甘。
回想起回到大楚那一天的萬分驚險,迄今她還餘悸猶存。
當時,她為了擺脫傅紫峻胡亂開車離開,但不會開車的她根本就不懂怎麼駕馭那匹野獸,只知道猛踩油門往前衝。
車子在樹林間失控飛馳,直到衝出了斷崖,車子騰空飛起,映入眼簾的正是那顆高掛在夜幕的巨大月亮,一如當初她穿越到現代時的情景一般,白色的光芒自佛珠迸出,重新將她捲入了時空的縫隙中,等她恢復意識時,人已站在皇宮之外,而手上的佛珠則咒語盡失,成為一串普通的圓木珠子。
沒了佛珠上的咒語,也沒了天時的配合,她知道要回現代簡直是緣木求魚,水中撈月。
她曾經想回頭再找仙姑幫忙,可得到的答案卻是仙姑已經閉關等待涅槃,不再過問世事,要她一切隨緣,切勿強求。
所以她只有自己想辦法,儘管弄得一身是傷,儘管機率微乎其微,她還是要試一試。
「現在好,以後呢?爹知道妳很愛京波,但是爹不允許妳為了愛情折磨自己!」
女兒從二十一世紀回來之後就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很欣慰聽到京家一切安好,心中對京岷與楚婧的遺憾也經由女兒的轉告祝福而得到了彌補,所以現在他再也不會掛念現代的點點滴滴了。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兒竟然會愛上京波那孩子。
他還記得那是個聰穎貼心、個性敏感早熟的孩子,小時候就模樣俊俏,像極了他母親,想必長大也是個俊美的男人,加上楚婧與京岷的教導,一定非常出色,也難怪女兒會被吸引。
不過即使京波再優秀,女兒也是他心頭的一塊肉,他絕對不答應她為了那個男人傷害自己。
「從今天開始,爹不許妳再想回去的事情,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爹?您不能這樣做!」楚棠一臉錯愕,沒料到一向開明的父親會突然嚴格限制起她的行為,而且這麼嚴肅的命令她。
「我是妳爹,我不可能讓妳冒著生命危險去做傻事。」高柏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朝後頭喊了聲,「來人,把郡主房內的書冊全部拿出去燒了。」
「是!」幾個家丁魚貫進入屋內,開始執行命令,將書冊往外搬出。
「通通給我站住,這些書冊是皇上的賞賜,誰都不許碰,否則後果自負!」楚棠俏臉一凜,厲聲喝斥。
幾個壯漢都頓住了動作,看了看郡主,又瞧了瞧王爺,進退兩難,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真是下人難為啊。
「王爺……」他們遲疑的等待指示。
「搬!」高柏瞳眸微瞇,肅聲道。
「爹!」楚棠抗議的低喊,但在看到父親堅決又毫無轉圜餘地的臉色時,挫敗的跌坐回椅子上,淚水迅速蓄滿眼眶。
「如果妳要稟告皇上降罪於爹,爹不怪妳,但這書冊萬不可留,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妳往死路走。」高柏雖然心疼女兒,但為了她好,只能板起臉扮壞人。
楚棠低著頭輕泣,哽咽道:「爹,你奪走女兒的希望,才是逼女兒往死路走。」他明知道她不可能讓皇上降罪於他的。
高柏微微一震,仍是硬起心腸,「從今天開始,妳好好待在房內靜養,一步都不許外出。阿素!」
「王爺,奴婢在這兒。」阿素連忙走上前應聲。
「看好小姐,沒我允許,誰都不許放她出門,否則拿妳們的命來抵!」高柏沉聲命令,看了眼淚流滿面的女兒,咬咬牙,甩袖走出房間。
「郡主,王爺也是為您好……」阿素見主子哭得傷心,趕緊上前安慰,卻見她突然擦了擦眼淚就要往外走。
「郡主,您要去哪啊?」阿素趕緊抓住她,不讓她出門。
「別攔我,讓我走!」楚棠掙扎低吼。
「萬萬不可啊,剛剛王爺的吩咐您也聽到了,誰都不許放您離開,如果您執意要走,那乾脆先殺了阿素吧。」阿素急得快哭出來了。
看著阿素哭喪著臉,緊攢著自己的手哀求,楚棠心一軟,停止了掙扎,轉身往右手邊的寢房走了進去。
吁,老天保佑!阿素拍拍胸腑朝天上拜了拜,隨即將大門緊緊關上,守在門外,一步都不敢離開。


楚棠開始絕食了,除了喝水之外,任何食物她都拒絕動筷,以此當作對父親的無言抗議。
「王爺就是以前太寵郡主了,所以才會養成她這種倔強的個性。」
「是啊,自從郡主救了皇上跟百姓,立下大功之後,來說媒的幾乎都要踏破門檻了,乾脆好好挑選個門當戶對的人家,趕緊把郡主嫁了才是。」
「我看郡主這樣瘋瘋癲癲的,整天只想鑽研那些旁門左道,該不會是撞邪了吧?」
「呸呸呸,別亂嚼舌根,當心被旁人聽了去,惹來禍端。」
「我可沒亂嚼舌根,不然妳想想,為什麼郡主會突然穿得那麼怪異,還帶著仙液出現在皇宮前,甚至還會製作仙液,這一切真的很不合理啊。」
「這……妳別亂說,郡主是遇到仙人,那些都是仙人傳授給她的。」
「仙人?現在大家都在說,其實郡主不是遇到仙人,是跟鬼妖交易,所以行為才會變得這麼古怪……」
「是誰在這邊亂嚼舌根、危言聳聽?」忽地,一道輕柔不悅的聲音打斷了兩個躲在樹後的老嬤嬤的竊竊私語,讓她們嚇得一身冷汗,趕緊走出來跪了下去。
「王妃。」
只見一個穿著素淨,沒有過多裝飾,渾身散發一股尊貴氣質的絕美女子柳眉輕蹙,她看著兩人,淡淡的道:「郡主也是妳們兩個下人可以隨便議論的嗎?」
「老奴不敢,王妃饒命。」兩個老嬤嬤滿頭大汗的跪拜求饒。
「妳們什麼都敢說,又有什麼不敢的?我看咱們王府也容不下妳們兩尊大菩薩。」琯琯朝一旁的丫鬟道:「柳青,帶她們下去,送出府吧。」
「王妃恕罪啊!」老嬤嬤驚慌失措的哀求,王妃素來心軟,但只要關係到自己丈夫及女兒的事就絕不寬貸。
「放心,我會給妳們一筆銀兩,不過若是讓我聽到妳們又在外頭談論王府裡的事情,就別怪我狠心了。」琯琯睇了兩個老嬤嬤一眼,隨即輕移蓮步往女兒房間走去。
「謝謝王妃,老奴絕對謹記教誨,不敢再犯。」聽到有銀兩可拿,兩位老嬤嬤感激的謝恩。
琯琯在心中暗嘆,隨著女兒絕食抗議的時間越長,不僅丈夫的脾氣變得暴躁易怒,連下人都開始繪聲繪影地傳出一些鬼魅之說,讓她更加憂心。
「王妃。」守在門外的阿素見到琯琯走近,趕緊福身行禮。
「起來吧。」琯琯擺擺手,依然美麗的臉龐帶著為人母親的關心,「今天也沒吃?」
阿素愁眉苦臉地搖搖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只喝了點水,其他一概不碰,也不許我們在裡面伺候,把我們全都轟了出來。」
這孩子……琯琯在心中輕嘆了聲,點點頭,「我知道了,開門。」
阿素連忙將上了鎖的門給打開,王爺只交代不許郡主出去,可沒說不讓王妃探望。
一等門打開,琯琯就顧不得端莊優雅的儀態,快步的跨過門檻走向了東廂,還沒進去就聽到一陣陣嘔吐的聲音。
她的心一揪,連忙朝正探出床沿痛苦乾嘔的楚棠走去,彎身替她拍打背脊,擔憂的問:「這是怎麼回事?鳳兒,去請大夫。」
「是。」一直跟在琯琯身旁的丫鬟應聲便要往外走。
「不用了。」楚棠趕緊喊住她,「我沒事,妳先出去候著吧。」
鳳兒看向王妃,見她點頭才悄然退下。
「妳這丫頭,還這麼逞強。妳看看妳,臉頰都凹下去了,妳是要心疼死娘嗎?」琯琯眼泛霧氣在床沿坐下,將女兒的頭溫柔的放在自己腿上,低頭看著一臉憔悴的女兒,心就像被刀子剮一樣疼著。
「娘……」楚棠也跟著淚盈於睫,輕輕依偎著母親,哽咽道:「娘,妳替我求求爹,叫他把書冊還給我,我可以乖乖地待在屋內都不出門沒關係。」
「傻孩子,妳爹也是為妳好,別說妳爹不同意,娘也萬分不願意,娘只有妳這一個寶貝女兒,怎麼可能見妳身歷險境而不顧?」琯琯輕撫女兒的秀髮,柔聲道:「妳就聽妳爹的話,放下那個人吧,娘會替妳找門好親事,絕對不會比他差—— 」
「娘!我這一生只愛他,我、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楚棠半坐起身,羞紅了臉,囁嚅道。
琯琯怔了怔,隨即痛心的道:「妳怎麼這麼糊塗」
「娘,您也知道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若真的這麼容易忘記,您當初就不會為了爹而受盡酷刑卻依然無悔。」
面對女兒的這番話,琯琯無法反駁。是啊,她當然明白愛一個人是什麼心情,但當自己的女兒為情所苦時,她卻又是另一種想法,不希望女兒太執著於感情而受傷。
「娘,幫幫我,我要回京波身邊。」楚棠見母親猶豫,繼續試圖說服。
琯琯站起身,沒有回應,她內心十分掙扎,不忍見女兒如此痛苦,又不想違背丈夫的決定。
「娘……嘔—— 」楚棠才開口,又是一陣噁心自胃部翻滾而上。
琯琯大驚,隨手抽出絹帕朝女兒的唇摀去。這次楚棠不再是乾嘔,還吐了一堆酸水。
琯琯用絹帕擦了擦女兒略微乾裂的雙唇,心疼的看著自己原本美麗無雙、水靈可人的女兒變成如此狼狽憔悴,她正要再勸些什麼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整個人慌了。
「棠兒,妳……妳該不會是有了吧?」她顫抖著聲音問。
楚棠愣了愣,回想起自己的確是有段時間癸水沒來了,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過於勞累,難道……
她臉龐瞬間發亮,充滿了喜悅,雙手顫抖的輕撫肚皮,虧她自己是醫者,竟沒發現已經有個小生命悄悄的在自己的肚子中成長,真是失職。
所以她有了京波的骨肉?
如果他知道的話,肯定會高興的發狂吧?
想到京波,楚棠的心又是一陣酸澀,神色黯了下來,眸底卻漾起更堅定的光芒,決定非要回他身邊不可。
「不行,我得去告訴妳爹,看這事該怎麼辦。」琯琯心慌意亂,就要往外走。
「娘,您不能告訴爹,爹若知道了,肯定不會讓我留下他。」楚棠擔心的喊住母親。
「妳想留他?若傳了出去,妳要怎麼活?」琯琯腳步一頓,悲傷的看著她。
「所以娘,我一定要回他身邊,如果回不去,我也不想活了!」楚棠堅定的說道,臉上有種炫目的美麗。
琯琯只覺得一陣暈眩,踉蹌地轉身走了出去。
該怎麼辦才好?怎樣才是對女兒最好的方式?老天爺,求求您不要再折磨我的女兒,放過她吧……
第十五章
自從得知自己懷孕之後,楚棠便結束節食,開始正常作息,原本消瘦的身體也逐漸圓潤。
母親雖然沒有應允幫她,但也沒有告訴父親她懷孕的事情,暗中則交代丫鬟多替她補補,免得她身體過於虛弱,算是默許了這個孩子的存在。
雖然仍然被軟禁,但因為有孩子,她至少不再日日以淚洗面,除非是像今天這樣月圓的夜晚,她才會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悲從中來,暗自垂淚。
不知道京波在她離開之後過著怎樣的日子?是否發現傅紫峻是個大壞蛋?是否會像她想他一樣日夜掛念著她?
「京波……京波……我好想你,你知道我們有孩子了嗎?我的肚子裡有你的骨肉了,你會有看到他的那一天嗎?」楚棠撫著肚子,看著窗外斜掛在夜幕上的圓月,想到或許他們將永遠這樣相隔兩地,忍不住趴在桌上,難受的失聲痛哭。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淋漓暢快的哭泣,不再壓抑任何情緒,彷彿要將所有的思念化為淚水痛快的宣洩。
就當作是懷孕造成的身心變化而引起的情緒失控吧。
楚棠哭得昏天暗地,放任自己想念著他,想他的熱情觸碰,想他的溫柔呼喚……
「棠棠……」
那充滿感情的磁沉嗓音,是她聽過最美的旋律,就像現在這個聲音。
「棠棠?棠棠!」
不對啊,怎麼這聲音這麼真實,彷彿就在耳邊響起一般?
楚棠猛的一震,埋在桌上的臉蛋抬起,竟在照入屋內的月光下,看到那抹令自己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身影。
「棠棠,真的是妳?」京波的激動不下於她,語氣驚愕。
「京波」楚棠有如置身夢中,不敢置信的起身朝他奔去,卻發現自己穿越過他,無法碰觸到他。
京波的身影只能顯現在月光映照之處,出了那個範圍,一切又會消失。
楚棠回過頭,失望的站在他面前,舉起手幻想著自己可以碰觸著他的眉、眼、唇,「你……怎麼變成這樣?」
只見他的臉上佈滿了青色的鬍碴,頭髮凌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頹廢灰敗,完全不復以往的英姿煥發,讓楚棠的心揪緊。
「失去妳,我就像行屍走肉,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京波苦笑自嘲,隨即又有些倉皇失措,「我不是在作夢吧?妳是真的存在嗎?我不是在幻想嗎?」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她恨不得飛奔入他懷中,與他緊緊相擁,可卻只能對著虛幻的影像流淚,「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異象,但是這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妳成功回到大楚了?妳還好嗎?」一得到證實,京波急切地想要知道楚棠的現狀。
「我說,我全都會說給你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憐愛,楚棠淚眼矇矓,兩人就地坐下,雖然碰觸不到對方,依然握著彼此的手,互相傾訴著離別後的一切經歷。
「該死!原來傅紫峻真的跟程盈慧交往過,難怪他看到妳的時候眼神會這麼怪異,所以人果然是他殺的……」京波神色凝重。
「你的意思是,程盈慧已經證實身亡了嗎?」楚棠一凜,連忙問道。
他遲疑的點點頭,「就在妳失蹤的那一晚,警察在山上找到了被野狗挖出來的屍體,面目雖然難以辨認,但衣著跟證件都顯示她就是程盈慧,後來經過DNA比對,更證實是她沒錯。」
「那有抓到傅紫峻了嗎?」
京波搖搖頭苦笑,「他在抓走妳的隔日就出境去大陸了,況且,完全沒有證據證明是他殺害程盈慧的,反而是在她的屍體上找到我的頭髮,所以我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怎麼會這樣?凶手明明就是傅紫峻,是他親口對我承認的,因為程盈慧打算拋棄他,所以他才由愛生恨行凶的。」楚棠激動不已。
「警方辦案講求的是證據,況且這段時間『程盈慧』一直都在我身邊,可她卻早已死亡,他們懷疑我找了個跟她模樣相似的人,整形成與程盈慧一模一樣出現在大家面前,掩蓋我殺害她的罪行,況且在發現程盈慧屍體後妳就失蹤了,所以他們認為妳是共犯,因為事情曝光而潛逃。」京波平靜的陳述。
「他們怎麼可以胡亂加罪於人?那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楚棠心急如焚,卻又愛莫能助。
「不談這個,老天爺保佑,妳成功回到大楚了,只要知道妳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京波露出了寵溺的笑容,深情的凝望著她,讓她的心幾乎都要碎了。
「但我擔心你。」楚棠的眼淚不住的滾落,「我想回你身邊,可我怎麼試都無法成功,爹爹又不許我再冒險,我……」
「妳爹做得對,棠棠,我也不許妳再冒險,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幸運的。」京波板起臉,「妳在大楚好好過日子,把我忘了。」
楚棠的心猛的一抽,「好過分,你這樣跟叫我忘記呼吸有什麼兩樣?」
京波的眸底閃過一絲痛苦,但依然堅定的道:「聽話,不要再試著回來。」
「我不要,我一定要回去,難道你不要我了?」楚棠哭喊。
他怎麼可能不要她?失去她的日子,他每天都備受煎熬,幾乎要無法撐下去,甚至覺得自己就這樣死在牢中也無所謂,但是……
「如果這樣想可以讓妳斷了念頭,那妳就這樣認為吧。」他的心在淌血,但語氣卻是平靜的。
「你要我斷了念頭?那……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也不該知道有你這個父親?」楚棠揚起苦澀的笑,被淚水洗過的雙眼顯得異常明亮。
聞言,京波猛的一震,激動的情緒在瘖啞的聲音中表露無遺,「妳有我的孩子了?」
她露出初為人母的慈愛光輝,輕撫著還不太明顯的肚子道:「三個月了,他很乖,沒讓我有太大的不適。」
京波欣喜若狂,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將她擁入懷中,但是時空的巨大鴻溝卻阻隔了他們,讓他無法跨越。
他深吸口氣,壓抑住狂喜大喊的慾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為了孩子,妳更不應該冒險。」
「不,為了孩子,我一定要想辦法回去。」她頑固的道:「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妳怎麼就是不懂?就算妳回來了,我也可能無法陪伴在你們身旁。」京波終於頹喪的說出真相。
楚棠一驚,顫聲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緩緩道:「我被收押了,情況不樂觀,我或許會被判刑。」
「判刑?判什麼刑?」楚棠心慌的問。
京波的唇瓣動了動,但聲音和影像卻漸漸模糊。
楚棠一驚,轉頭望向窗外,發現月亮正逐漸被雲霧擋住,黯淡下來。
「好好照顧自己跟孩子,我愛妳。」這是他最後一句清晰的聲音,然後當月光盡數被雲層給遮住之後,一切歸於寂靜,彷彿方才發生的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京波—— 京波—— 」楚棠忍不住失聲大喊,撲向他殘留的餘影。
「郡主?發生什麼事了?郡主?」阿素等一干丫鬟聽到主子的哭喊聲,連忙衝進房內。
只見她發狂的試圖抓住些什麼,讓衝進來的人面面相覷,想起這陣子郡主為了求取解藥而與妖魔交易的傳言,心中不由得有些發毛。
「你們在幹麼?還不把郡主抓住?」高柏聞聲趕來,沉聲命令,愣住的丫鬟回過神,趕緊朝楚棠一擁而上。
「爹爹,是他,我看到他了!」楚棠哭泣著道,掙扎著不讓丫鬟碰她。
「女兒,妳別激動,有話慢慢說,身子要緊。」一同前來的琯琯提醒,要她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孩子想。
聽到娘親的提醒,楚棠總算稍微平靜下來,停止反抗,由著丫鬟將她扶到床上躺下。
「妳們全都下去。」高柏瞥了眼垂手退到一旁的丫鬟們,淡淡道。
幾個丫鬟馬上魚貫退下,不敢多做停留。
床上的楚棠淚水沒有停止過,無聲的哭泣讓琯琯的心疼得都快碎了。
「王爺,依我看……你就讓她做她想做的事吧,況且,當初她會去那邊跟那個叫京波的男子結緣,為的也是救我們,救蒼生啊。」她忍不住勸道。
「她糊塗,妳怎麼也跟著她一起糊塗?如果可以,難道我不希望她得到幸福嗎?但是眼下連仙姑都無法幫忙,回到那裡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我怎能眼睜睜看著女兒送命」
琯琯知道丈夫所言有理,也只能低著頭陪女兒垂淚。
「爹,娘,剛剛我看到他了,這表示我跟那個世界依然還有連結,我不相信一點辦法都沒有。」楚棠幽幽出聲。
「那只是妳的幻影,不要再胡思亂想。」高柏雖然也不捨女兒,但還是板著臉駁斥。
「爹爹,難道我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幻影嗎?」她半坐起身,在看到父親錯愕的神色時點頭,「沒錯,我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了,這也證明著我跟那個世界的連結。」
或許剛剛的景象便是因此而產生的?孩子也想念父親,所以才跨越時空的阻隔,讓他們相見嗎?
這麼一想,她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神色,輕撫著自己的肚子。
「妳早就知道了?」高柏將目光望向沒有顯露震驚之色的妻子。
琯琯抿緊唇,輕輕頷首,「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那表示非生不可了?他的靈魂是從現代穿越過來附身在楚祈身上的,所以對於婚前性行為的觀念並不是那麼迂腐,但事情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竟然還是未婚生子,他一時之間也無法接受。
況且這裡不比現代社會,女子出嫁前就跟別人發生關係,這是要浸豬籠的啊。
高柏痛心疾首的看著女兒,「妳是故意拖到現在才告訴我的」否則為了女兒,他絕對不會讓她留下這個孩子。
「爹,女兒對不起您,您的養育之恩今生無法回報,只待來生。」楚棠掙扎著下床,跪拜在地。
琯琯趕緊扶起她,「妳是有身孕的人,小心啊。」
「娘……您也請受棠兒一拜。」她轉向琯琯叩拜。
「我的女兒啊,娘捨不得妳。」琯琯扶起女兒,與她相擁而泣。
高柏的眸底也蓄了水氣,最後甩袖,無奈的道:「罷了,我不管妳了,妳想幹麼就幹麼吧。」說完便轉身離開。
楚棠看著父親的背影,知道這代表他的退讓,淚中帶笑,又朝他拜了一拜。


「妳爹怕妳觸景傷情,命人藏起妳當初回來時穿的衣物。」琯琯將洗淨疊好的衣褲交給女兒,「其實妳爹最疼愛妳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
「我知道。」楚棠接過衣物,看著現代的服飾,在二十一世紀的生活瞬間又湧入腦海,恍如隔世。
琯琯憐愛的摸摸女兒的臉頰,輕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一等母親離開,她忍不住將衣物緊緊擁在懷中,迫不及待地換上。
自從父親的禁令解除之後,她就又回到埋首書堆的日子—— 當初父親只是將書收起,並未焚毀。
這些日子,她發現有幾本書冊上都提到不管什麼方式,若要轉換空間,最重要的便是與當地的連結,這也證明她認為能與京波相見的情況,是因腹中孩子與滿月相應和所產生的結果。
但只有孩子似乎還不足以打開時空之門,必須有更多的輔助物,所以她請求母親替她帶來當初她回到大楚時所穿著的現代衣物換上,或許在今晚這個滿月之日,她可以試著回到現代……
重新打扮成現代人,楚棠手撫過腰際,正打算摸摸肚皮讚許寶寶的乖巧時,卻在掠過褲子口袋時感受到一個硬物的存在。
她愣了下,連忙將手探進去,再伸出時,手掌上多了一個小盒子。
她靈光一閃,突然想起當時京涓突然上門找她,所以她自枕下取出盒子之後就匆匆放入口袋,之後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便徹底忘記它了。
這裡面放的會是什麼呢?為何京波要特地藏在枕下?
楚棠好奇地將盒子打開,一顆閃爍著璀璨光芒的鑽石戒指映入眼簾,她拿起戒指,雖然不懂這東西的價值,卻被晶瑩剔透的光彩給深深吸引住。
「好美……」她知道這叫做戒指,她曾在姑姑手上看過,但卻沒看過這麼美的戒指。
難道……這是京波悄悄買來送給她的?
楚棠還在臆測,目光卻瞄到盒子裡摺疊著一張小紙條。
她將紙條打開,只見上面剛勁有力的字跡寫著—— 愛妳,永生永世。
是他的筆跡,是京波沒錯!
淚水瞬間攻佔了眼眸,她內心激動不已,輕顫著將戒指套入手中。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自她的肚皮射出,與戒指迸出的光芒交纏輝映,在楚棠驚喜的神色中,將她整個人包圍……


「換我了啦,你抱太久了。」楚婧抗議的聲音在房內響起。
「等等,我才剛抱。」京岷頭一次不順著愛妻,反而將身子背對著她,大步走開。
「京岷,你等等,把寶寶還給我—— 」楚婧跟著追上前,讓躺在床上的楚棠與陪在她身旁的京波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去看看。」楚棠掀開棉被就要跟著走出去。
「不行,妳給我躺下好好休息。」
「我已經躺一個多月了,就算是坐月子也該結束了,再躺我骨頭就要散了。」楚棠不依的嬌嗔。
「妳身體真的都沒有不舒服了?」京波邊說邊往門邊走去。
「真的,你看我都被你養得肥了一圈,身體壯得跟頭牛似的。」這倒是真的,她都能感覺自己的腰好似掛上了一圈肥豬肉,誰讓她生產時失血過多,在鬼門關前晃了一圈,讓京波以為又要失去她,差點沒發瘋。
所以產後他完全不讓她做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將她伺候得像皇后娘娘。
「那就好。」京波點點頭,手卻在門把處按了下,傳來喀答的上鎖聲。
「你幹麼鎖門?」楚棠瞥見他壞壞的笑容,心臟不由得漏跳了好幾拍。
「免得有人來打擾。」他爬上床在她身邊躺下,迫不及待將她擁入懷中。
「你瘋了?爸媽都在外面……」她嬌羞抗議,身體卻誠實的朝他依偎過去。
「他們現在眼中只有寶寶,不會想到我們。」京波雙掌捧起楚棠的臉蛋,深情的凝視著她。
他的目光灼熱貪戀,彷彿永遠都看不夠她似的。
楚棠迎上他纏綿悱惻的視線,鼻子不由得酸了起來—— 但是因為喜悅。
那一天,她因為他對她濃烈真摯的愛情與體內孩子的呼應,沒有經歷任何危險就打開了穿越時空的閘道,順利回到這裡後就急忙回到京家,並將一切告知張碩秋,哀求她出面證明自己就是程盈慧,張碩秋知道程盈慧已死,且是因為跟其他男人間的不倫糾葛而導致殺機,心裡悲痛萬分,為了維護孫女最後的名聲,最終答應幫忙。
不過事情能如此順利進行,還得多虧方言燁的暗中幫忙。
或許是自覺曾對楚棠施暴而心懷愧疚,他私下運用關係將她的DNA檢體與女屍的DNA檢體掉包,更證實了她才是程盈慧,而那名女屍的身分就此成謎。
京波即刻被釋放,他們總算得以團圓。
至於傅紫峻,在楚棠向警方表示自己失蹤是傅紫峻所為,並且曾向她透漏殺害女子棄屍山區一事後,警方懷疑是傅紫峻為了報復京家反對他跟京涓交往而陷害京波,在不知不覺的狀況下取得京波的頭髮放置在女屍上,以此誣陷他並脫罪。
警方事後在大陸找到了他,卻發現他人已瘋癲,被強制關在精神病院中,嘴裡不斷喃喃唸著﹁見鬼了﹂、﹁屍體明明還在,人卻出現在眼前﹂等等的瘋言瘋語,鎮日驚恐地躲在棉被中拜託鬼魂不要找他報仇,因此也無法再查證什麼。
京波後來查到,原來傅紫峻就是程盈慧好友口中那個她打算甩掉的牛郎,只是傅紫峻太狡猾,從一開始就是用假名與偽造的身分證,甚至在離職之後搬離租屋處,連容貌都整形過,刻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難怪可以隱藏的這麼好而沒被發現。
而程盈慧的屍體會被發現,應該就是他離開前忍不住心中疑惑,去挖開探看,大驚失色下匆忙逃離現場而無暇掩埋妥當的關係吧。
京涓總算接受了傅紫峻是壞人的事實,但她並沒有傷心太久,很快就又投入另一段熱戀,這次是個外國人,來臺灣教美語的,雖然依舊讓人不放心,但至少這個外國人是個單純的人。
「沒想到我還能有這樣抱著妳的一天。」京波宛若擁抱著珍寶,略微粗糙的指節摩娑著她的臉。
「哼,有人還要我忘記他呢。」楚棠佯嗔的噘起唇。
「我是為妳好—— 」他的話被她抵在唇上的蔥白纖指給止住。
「如果是為我好就答應我,不管什麼狀況,生同衾、死同穴,永遠不許你再說那種話了。」想起那陣子吃的苦頭,楚棠的眼眶忍不住紅了起來。
「知道了,是我不好,別哭。」京波的心猛的抽緊,俊美的臉龐充滿自責。
她點點頭,露出動人的粲笑,「我不哭。」淚水在分離時已經流盡,現在開始,她不再流淚。
「會後悔嗎?」京波憐惜的問,她回來後經過張碩秋同意,便將古籍給焚毀,除了不希望古籍哪天外流被人利用,同時也算是跟大楚及爹娘告別的儀式。
「不捨,但無悔。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最終的歸處。」她毫不遲疑地道,彎起唇瓣,輕喃,「愛你,永生永世。」那是他給她的承諾,也是她給他的回應。
京波勾起一抹滿足的幸福笑容,低頭深深吻上了她的唇。
生同衾,死同穴,魂魄亦相隨。跨越時空情緣繁,永生永世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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