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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夢春天R317

《前夫太犯規》

  • 出版日期:2013/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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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前妻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
看看他,慘遭前妻以桃花砍不完為由退貨也不改癡心,
離婚十年心心念念她一個,甚至在兩人度蜜月的城市置產,
就因她説過那是除了故鄉她最想養老的地方,
這會更瘋狂,只是聽說她代表對手公司到佛羅倫斯談代理,
他一個執行長丟下公司追過去,就為製造所謂的不期而遇,
可惜她一見他如見小強,巴不得他有多遠滾多遠,
他知道當初的自己幼稚又不貼心才讓她對他們的婚姻失望,
但他改了,臭襪再也不亂丟,跟別的女人別說勾肩搭背,
現在連根手指都不隨便給碰,就等她給他機會證明他的真心,
不過話說回來,親愛的她還真是不改好強的個性,
當知道代理權已是他囊中之物,並且他還愛著她時,
不服輸的她居然決定打算用美人計令他拱手退讓,
呵,她要兵不厭詐,那他不誘敵深入,豈非對不起自己……
人類因夢想而快樂,所以縱使在絕望裡,我也從不停止作夢。
因為夢想是養分,讓貧瘠的土地亦能綻放出令人驚豔的花朵。

我是愛作夢的
春野櫻,不管你認不認識我,我都將用鍵盤敲出一頁頁的夢,
然後……邀你入夢。
有沒有愛很重要
 
「妳願不願意做徐家的媳婦,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這是徐志摩在要離婚前對元配張幼儀說的話,也是小編看《小腳與西服》時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很替張幼儀不值,但要怪誰,只能怪她嫁的是一位歌頌真愛是須經奮鬥才能獲得的浪漫詩人,於是乎,他們的婚姻在徐志摩眼中只是阻礙他追求真愛的枷鎖。
事實上,別說像他們這種各自代表傳統與當代價值觀的結合會有衝突,任何來自不同家庭的男女步入婚姻都可能因為生長背景和生活習慣不同而有所爭執,所以才說相愛容易相處難。
就像本書《前夫太犯規》的男女主角,他們的感情也在結婚後面臨考驗,儘管彼此深愛,但來自不同國家的兩人,觀念本來就大不相同,偏偏我們混血兒男主角傑瑞又長得俊俏,老是有女人主動巴上來,一再為這種事吃醋發火,我們的女主角毛毛倦了、累了,只好選擇在自己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人之前放手。
分離十年,寄情於工作的毛毛卻在出差到佛羅倫斯時與前夫相遇,嘿,世界才沒那麼小,這當然是事先得到情報的傑瑞刻意安排的,佛羅倫斯其實也是兩人當初蜜月旅行的地方,他甚至因此在當地置產,而大概是老天成全(?),毛毛住的旅館失火了,傑瑞從新聞畫面看到心愛的前妻落難,二話不說衝去救美。
而在異地舉目無親的毛毛這種時候也只能依靠前夫,然後隨著相處,她慢慢發現傑瑞再不是當初散漫、率性的他,現在的他把住處整理得一塵不染,最重要的是,他說他依然喜歡她,是女人誰會不感動,只是因為過去的經驗,毛毛難免擔心萬一在同一坑跌倒兩次,自己再也站不起來。幸好,我們男主角努力的證明自己真心,漸漸消除毛毛的疑慮。
傑瑞和毛毛也是另類的小腳與西服,相處中伴隨著文化衝突,但不同的是,因為有愛,他們願意學習、願意包容,在歷經波折後更確定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經營婚姻真的是很需要智慧,藝人小S或許有很多人不欣賞,但我卻很肯定她在經營婚姻上的努力,我只聽過她在螢光幕上讚美丈夫,從未有過一句惡言,因此每當在社群網站上看到一些已婚朋友抱怨老公的不是,其實我都很想私訊提醒別為一時之氣壞了夫妻的感情,但自己畢竟不是當事人,所以嘴巴講講比較容易吧。不管如何,祝福各位都能找到自己幸福,已經找到幸福的要永遠幸福下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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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剛從洗車機的車道出來,天空便飄起了細雨。
毛真妍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老天爺,又來了?」
等在外頭,手裡拿著大毛巾準備幫她擦車的工讀生看著她,臉上是帶有幾分同情卻又壓抑著想笑衝動的表情。
「小姐,還要擦車嗎?」他問。
她不怪他,是她也會想笑。
「算了。」苦笑一記,她輕踩油門離開了加油站。
雨還是下了。
總是這樣,她每回洗車就遇雨。
手機響了,她以藍芽耳機接聽這通從公司打來的電話。「喂?」
「真妍姊,妳在哪裡?」打來的是黃怡儂—— 她的助理。
「我剛離開加油站的洗車機,正準備回公司。」她語氣中帶著無奈。
黃怡儂忍不住一笑,「又下雨了?」
「是啊,又下雨了。」
她每回洗車就遇雨的事蹟鮮少有人不知道。大家還用臺語戲稱她是﹁雨神﹂。
她不喜歡這個綽號,因為那聽起來很像是蒼蠅的臺語。
「怎麼?有事嗎?」
「老闆剛才在找妳,妳大概多久到?」
「十幾二十分鐘吧。」她回答,「跟老闆說我一回公司就立刻去找他。」
「OK,開車小心喔。」黃怡儂不忘關心的叮嚀她一聲。
「嗯,待會見。」
結束通話,音響喇叭傳出愛黛兒一首膾炙人口的歌曲—— ﹁ Someone like you ﹂。
Never 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forget me, I beg.....
她討厭這首歌。
在這歌裡,女人是如此的卑微又脆弱。嘴上高唱著下一個男人會更好,卻在心裡期盼著那個已經娶了別的女人的男人千萬別忘了自己……
過去的感情、過去的男人都不該放在心裡,更不該渴望著能再從頭來過。
有句老話說得好,好馬不吃回頭草。
不管是離開的,還是協議分開的男人,都該把他徹底的忘掉。
她關掉音響,不知怎地,火氣竟上來了。
讓她心情煩躁的不只是這首 Someone like you,還有這壅塞的車陣。
她想,這首歌之所以讓她﹁感觸良多﹂,一定是因為﹁Someone﹂—— 那個她不想再提起,卻還是不時想起的前夫。
是的,現年三十歲、所有人都以為是單身貴族的她,其實結過一次婚。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高中畢業就赴美留學的她,當時已在紐約住了快一年,因為租屋處嚴重漏水而決定搬家,經同學介紹認識了他—— 傑瑞‧摩羅爾。
有著愛爾蘭及蘇格蘭血統的他,是個充滿魅力的二十五歲男子。他有著一頭柔軟的、微捲的淺棕髮,一雙深邃的綠眸,他的鼻梁高挺、嘴唇性感,還有一百八十八公分高、線條精實的體格。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她租屋處的樓下,那時正值深秋,他穿著一件開襟上衣、牛仔褲、帆布鞋,然後外面套了一件有點舊的騎士風皮衣。
他的脖子上戴了一條十字架銀鍊,手腕上則套了幾個皮編手環、銀手鍊及串珠手鍊,它們在他身上奇異地協調極了。
黃褐色的落葉飛下,輕輕打在站於行道樹下的他身上,那畫面、那景象教她看得都癡了。
「嗨!」他跟走出大門的她打了聲招呼,「妳就是毛毛?」
毛毛是她的小名,熟識的同學及朋友都會這麼叫她。雖然是中文發音,但對外國人來說,這兩個字唸起來並不艱澀困難。
她想,他一定從她同學那兒知道她是位臺灣女孩,才能在第一眼看見她時便叫出她的小名。
「你好,你是傑瑞?」
他走上前來,露出那口潔白的、整齊的牙齒,開朗一笑。
「傑瑞‧摩羅爾。」他報上全名,然後細細的打量著她。
「妳……」他突然冒出一句,「好像我奶奶家剛出生的羊。」
說完,他又笑了。
之後,他幫她把舊租屋處的東西搬到大約五百公尺外的新租屋處,卻一毛錢都沒收,只要求她請他吃一頓飯。
短短兩個小時,他讓她知道了他所有的事情。
摩羅爾家族在他曾祖父那一代便移民到美國來,之後又回到愛爾蘭落葉歸根。他雖在美國出生,直至十歲前卻都在愛爾蘭的農場裡與爺爺奶奶同住。他的奶奶是蘇格蘭人,從小便在奶奶照料下長大的他能說一口流利的蓋爾語。
席間,他還教她說了幾句。
他的雙親如今在加拿大做小生意,至於是什麼樣的小生意,他並沒多說,而她也沒多問。
那一頓飯只花了她二十六塊半美金,但她一點便宜都沒佔到。因為之後,她付出的代價便是短命的一年婚姻。
像是天雷勾動地火般,他們瘋狂的愛上彼此,並迫不及待的想在一起。
兩個月不到,他們決定結婚—— 在她媽媽強力反對卻無力阻止的情況下。
﹁毛毛,你們撐不了多久的……﹂她媽媽以過來人的經驗在越洋電話那頭如此唱衰他們的婚姻,﹁這種愛情就像美麗的煙火,稍縱即逝,我不希望妳被火花灼傷。﹂
當時的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一心一意想跟他在一起。
蜜月旅行時,他們飛往義大利,在羅馬停留的第一天晚上,他們便進了警察局。
他揍了兩個當地的年輕人,因為他們調戲了他的新婚妻子。
那晚在供餐的酒吧裡,有兩個剛進來的年輕人在他去洗手間時前來向她搭訕。義大利的男人是出了名的熱情,在與女性距離上的拿捏有時也過分的寬鬆。
他一出洗手間,看見兩個男人將她包圍,立刻上前想驅走他們。
原本應該可以和平落幕的事情,卻在一個愛妻心切而衝動行事的男人,以及兩個白目挑釁的年輕人的火爆衝突下,演變成她擋都擋不住的全武行。
高中時練過拳擊,甚至打過業餘賽的傑瑞,輕易的將兩人撂倒。之後,警察來了,他們全都進了警局。
經協調,他們賠了對方一筆醫藥費達成和解。
走出警局,她氣得不想跟他說話,原因無他,因為那筆醫藥費花了他們三百五十美元。
「寶貝,妳在生氣嗎?」他一臉疑惑的拉住她問。
她沒好氣的瞪著他,「為什麼要打架?」
「我只是想保護妳。」
「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她忍不住責怪道:「我們只要離開就沒事了,可你卻把事情鬧得難以收拾。」
「已經解決了,不是嗎?」他一臉無辜。
「是,已經解決了。」她惱火地提醒他,「花了三百五十美元。」
她是沒什麼錢的留學生,他是工作不穩定的打工族,三百五十美元對他們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重點是,他們正在度蜜月。
「寶貝,」他有點悔意的討好著她,「別生氣,我買冰淇淋給妳吃?」
「不要。」她甩開他的手,「我想回旅館了。」
「好,我們回旅館。」他又黏了上來,一把將她攬在懷裡,然後低頭親了她一下,語氣曖昧地說:「我幫妳洗澡,再幫妳全身按摩,妳說好嗎?」
迎上他閃動異彩的綠眸,她的心一陣狂悸,可她還是故作不為所動的板著臉,「不要。」
「毛毛,寶貝……別生氣了,求妳。」他牢牢的將她鎖在懷裡,不讓她推開或掙開他。
身高一六三的她,在高大的他懷裡,就像隻柔弱的小羊。
掙得累了,她終於軟化。
雖然他幹了蠢事,但那也是因為他愛她,而且他們蜜月旅行的第一天,她其實不想讓任何事搞砸。
於是,她原諒了他。那晚,他給了她火熱的、難忘的,讓她每每回想起來都臉紅心跳的一次體驗。
可愛情並不如童話中的美好。婚後,他們之間狀況不斷,原本令她充滿期待的婚姻生活總是伴隨著大大小小的爭吵。
他是個樂天、幽默、風趣、充滿魅力的人,同時卻也是個衝動、孩子氣,有時少根筋、白目到讓她傻眼氣結的男人。
愛爾蘭跟蘇格蘭人都有著強悍的民族性,生來身體裡就流著叛逆而火爆的血,而他,正是濃度百分百的混合體。
他對她是沒動過手腳,就算吵得再兇,他只會去搥牆或是離開。
可那火爆又叛逆的脾氣卻讓他一直無法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不過,他也不會因此在家閒晃,什麼都不幹。
搬貨、送快遞、夜間警衛、建築工……只要不違法,只要能賺錢,再髒再累的工作,他都肯做。
雖然他賺得不多,但她從來不在乎他的收入多寡、職業貴賤。
她是真的愛他,可再多的愛,終究還是被現實消磨殆盡。
她對他總有著她認為自己不必說出口,他便應該知道並達成的期待;但他,總是讓她的期待落空。
不多久,生活裡瑣碎的、微小得不值一提的摩擦,開始一點一滴的侵蝕著他們的婚姻及愛情。
她受不了他總是在床上吃東西;她受不了他襪子亂丟、碗盤不洗;她受不了他老在惹她生氣後,用一場無懈可擊的性愛補償或是收買她。
她受不了他過火的玩笑及惡作劇;受不了他絕佳的女人緣,更受不了他跟樓下來自蘇格蘭的性感金髮妹談天說笑、﹁腳來手去﹂—— 以她完全聽不懂的蓋爾語。
終於,她再也受不了總是在生氣的自己,並決定結束他們的關係。在結婚一週年的那天,她向他提出離婚的要求。
深談後,他雖然露出難過的表情,卻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她一直在想,他之所以那麼爽快,也許是因為他也已經受不了總是在生氣的她,還有他們再也浪漫不起來的婚姻。
也或者,她在他心裡早已可有可無。
之後,她又搬了家。
不久,她輾轉從別人口中得知他跟那名蘇格蘭金髮辣妹交往,她忍不住心想他們之間是在她跟他離婚之前便已開始。
十年過去,她不敢說自己從不曾想起他,但她敢說自己從不曾找一個與他相似的男人。
好馬不吃回頭草,尤其是吃了會拉肚子的草。
她瘋狂的、深深的愛過他那樣的男人,但她不再留戀那樣的男人—— 一個讓人愛得瘋狂,也氣得牙癢的男人。


毛真妍敲敲門,走進燦寶總經理方靜山的辦公室。
「老總,你找我?」
「真妍,妳來得正好。」方靜山將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開,興奮卻又焦急的看著她,「妳還記得兩年前到法國看展時遇到的那個義大利老先生吧?」
「你說雷多‧貝里尼先生嗎?」
「沒錯,就是他!」方靜山輕拍了一下桌面,「我要妳立刻飛到佛羅倫斯去找他。」
「欸?」她一怔。
雷多‧貝里尼是名已經七十歲的義大利金匠,年輕時,他為幾個精品珠寶品牌製作首飾,手工精湛而細緻。
大概十年前,退休的他在佛羅倫斯舊橋上開了一家小小的珠寶首飾店,賣起自創品牌﹁Heart of Firenze﹂的首飾。
兩年前到法國看展時,她跟總經理巧遇了滿頭蓬鬆白髮,笑起來時有點可愛又頑皮的他。交談間她對他說,他讓她想起了愛因斯坦,還讓他高興得大笑三聲。
當時的他並不是參展的廠商,而是與會來賓,可他身上配戴的、由他自己設計並製作的手鍊、戒指及領帶夾,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知道他擁有自創品牌,她和總經理便立刻向他詢問代理事宜,他卻興趣缺缺,直說他不想把﹁興趣﹂變成﹁事業﹂,只想繼續做喜歡的事,然後等待著有緣人上門光顧。
她本想在展期結束到佛羅倫斯一趟,可因為時間的關係,再加上那兒有一些她不願再想起的回憶,便就作罷了。
「貝里尼先生願意釋出歐洲、北美及亞洲的代理權了。」方靜山解釋道:「我得到消息,上海的東方之心有意跟他洽談亞洲區代理權,千萬別讓他們捷足先登。」
東方之心是近一兩年才在上海設點的珠寶店,據傳幕後金主來自北美,是一位已在北美經營珠寶事業達二十五年的商人。
跟燦寶一樣,他們擁有自己的設計部門,但也代理歐美日各國珠寶設計師所創立的品牌。
年前,他們結合義大利高級服飾品牌在上海辦了一個時尚展,還邀請好萊塢明星及中港臺三地的知名藝人出席。會後派對上,衣香鬢影、星光燦爛,在佔用記者相機裡的記憶卡容量的同時,也讓人見識到其雄厚財力、廣闊人脈以及進軍亞洲市場的企圖心。
「所以你要我立刻飛往佛羅倫斯嗎?」捺下干擾自己的心緒,她問。
「當然。」他點頭道,「妳最好明天就出發,相關的資料我隨後會寄給妳。」
「……喔。」
「怎麼?」聽出不尋常,方靜山疑惑的看著她,「妳好像有點困難?」
「沒有……沒事啦。」
這是公事,身為業務部門主管的她哪能推掉這份任命,只是重回佛羅倫斯,讓她有點抗拒。
那是她跟傑瑞蜜月旅行的最後一站,雖有甜蜜浪漫的時光,但甩脫不掉的卻是不愉快的回憶。
而她,不想再提。
「放心吧,老總,我會拿到代理權的。」她勾唇一笑。


稍晚回到家,她發現應該在鋼琴酒吧裡當﹁鎮店之寶﹂的母親竟一身休閒的躺在沙發上看雜誌。
「媽,妳怎麼在家?」
「今天頭有點疼,沒去。」一手拉拔女兒長大的毛家慧今年五十,但因為身材和臉蛋都保養得宜,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好幾歲。
「頭痛?」毛真妍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有看醫生嗎?」
「吃了兩顆普拿疼,好多了。」毛家慧一派輕鬆的繼續看雜誌。
「要是不舒服,就該看醫生,不能光吃止痛藥。」她皺了皺眉頭,「妳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教我明天怎麼出得了門?」
「放心啦,媽媽可是……欸?」一頓,毛家慧訝異的看著女兒,「妳明天要去哪裡?」
「佛羅倫斯。」
「佛羅倫斯……義大利啊?」
「嗯,要去談一個代理權。」她癱在沙發裡,兩條腿往茶几上一伸,舒服的喟嘆一聲。
不知想起什麼,毛家慧飛快的翻了翻手上的雜誌,「哎呀,星座專家說妳這一週不宜遠行,否則有不可預測的災難耶!」
毛真妍噗哧一笑,「媽,妳什麼時候也開始相信星座運勢了?」
從前看那些命理老師或星座專家在節目裡說得天花亂墜時,她媽總是嗤之以鼻,還說﹁只有笨蛋才相信他們說的鬼話﹂,現在居然一派認真的將星座運勢奉為行事準則?
「妳別不信,上星期星座運勢說我會有水險,結果……」
「妳又不會游泳,哪來什麼水險?」
「別急,聽我說,」毛家慧一臉興奮地說:「我本來也不信,結果在店裡居然被服務生用酒潑了一身,妳說多準!」
毛真妍啼笑皆非,打趣的問:「敢潑妳一身?他還活著吧?」
毛家慧輕啐一記,但不以為意。
「毛毛啊,」她一臉認真地奉勸,「別太鐵齒,有些事命中注定,妳逃也逃不掉……」
毛真妍瞪了瞪眼睛,促狹道:「毛小姐,聽妳這麼說,我還真覺得毛毛的耶。」
說罷,她哈哈大笑。
「看樣子,妳是非去不可了?」毛家慧有點憂心地蹙起眉頭。
「當然。」她肯定道。
毛家慧嘆了一聲,「星座專家說有不可預測的災難,那到底是什麼災難?是水險、火險,還是飛機失事?」
「媽!」毛真妍打斷了她,「妳在胡說什麼啊?」
「媽不是在咒妳啦,我當然不希望發生那麼大的災難。」毛家慧認真的思索一下,像是想起什麼的大叫一聲,「會不會是遇上搶劫?聽說義大利的治安不太好……」
「媽……」
「不然,難道是妳會遇上爛桃花、壞男人?」毛家慧突然目光一凝直視著她,「異國豔遇經常是人財兩失,妳可不要……」
「毛家慧小姐!」她直呼母親的名字打斷她。
毛家慧抿起了嘴,不放心的看著她。
「媽,我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了。」她一嘆,「再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我對外國男人敬謝不敏。」
沉默了幾秒鐘,毛家慧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妳跟傑瑞離婚正好十年了……你們就是在義大利度蜜月的對吧?」
「媽,」她翻了翻白眼,「妳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妳還這麼氣他?」
「我沒氣誰,只是……算了。」她實在不想提起那些事、那個人。
「說真的,我雖然反對你們結婚,不過當你們離婚時,我卻有點小遺憾呢。」毛家慧淡淡的一嘆。
毛真妍微頓,疑惑的揚眉,「小遺憾?」
「是啊,妳跟他居然沒生個『洋娃娃』,」她一臉惋惜,「你們的小孩一定很漂亮。」
她輕啐一記後,苦笑。還好沒生,不然,這世上又多一個單親媽媽了。
當然,這話不能在媽面前說,身為單身媽媽的媽媽為她吃了多少苦,她是知道的。
因為知道,因為都看在眼裡,所以她更慶幸自己沒跟傑瑞生小孩。
「說真的,我還挺喜歡傑瑞的……」提起無緣的前女婿,毛家慧唇角揚起一抹笑意。
當時她儘管反對他們結婚,但還是飛去紐約參加了他們簡單的婚禮。第一眼見到傑瑞時,她便喜歡上這個洋女婿。
他有一雙會說話的綠眸,隨時都在放電,他熱情而風趣,渾身上下充滿一種雄性的、帶著侵略感的氣息,可又不讓人感到壓迫或是厭惡。
他的熱情讓人感覺得出是發自內心,而不是虛應敷衍或是應酬矯作,他不笑時性感迷人,笑起來時又天真率直,是個男人及男孩的矛盾綜合體。
難怪女兒會愛得那麼瘋狂。他真的是個讓人難以抗拒的傢伙。
真妍微怔,「什麼?我以為妳反對我們結婚是因為妳不喜歡他……」
「我反對是因為當時你們都太年輕了。」她澄清,「妳的脾氣我還不清楚嗎?光是想像你們可能發生的衝突,我就不意外你們以離婚收場……」
「怎麼說得好像都是我的錯……」毛真妍一臉委屈地抗議。
「你們都沒錯,只是在那個當下都不夠成熟……」毛家慧輕攬著她的肩膀,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二十歲那年,她不顧家人反對生下毛毛—— 只因她深信所愛的男人會給她一個交代。
可她生下孩子後,男人卻因不願負起責任而離開她。
她受過傷,也有痛徹心扉後的體悟,但她從不後悔愛上毛毛的父親,還有生下她。
若時間倒轉,她想,自己還是會做同樣的決定。
做為一個過來人兼母親,她一直在教育、保護著女兒,可孩子總要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才能成長。
毛毛身上流著跟她一樣的血液。她們對愛情有太多憧憬及謬知,她們追求愛情時同樣的義無反顧……明知毛毛跟傑瑞在當時結婚必會是以分手收場,她還是無法阻止。
「毛毛,都已經過去了,離婚不是人生的污點,更不是妳的錯,媽希望妳遇到機會時要好好的把握。」
「……」再婚?這麼多年來,她想都沒想過這件事。
她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在二十八歲時成了公司裡最年輕的主管,管理著整個業務部門。
精明幹練又事業有成的她,讓男人望之卻步,縱使她有著吸引人的外貌及才幹,也沒人敢對她展開攻勢。
這麼多年來,唯一表明要追求她的只有一個人—— 馬克‧貝伍。
他是個美商公司的高階主管,有過一段婚姻,並與前妻生有一個女兒。他們在一個派對上經總經理介紹而認識,之後,他便熱情且執著的追求她,並因為她而在臺北置產。
但她至今仍沒接受他。
他什麼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是個外國人。
有過一次跨國的、跨種族的失敗婚姻後,她對這種﹁中西合併﹂的組合實在不抱任何的期待。
「不說了,」她起身,結束了關於前夫及再婚的敏感話題,「我得去打包行李了。」說罷,她轉身走回房間。
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毛家慧幽幽一嘆。


相隔近十年,她又踏上這塊土地。
雖然是為公事而來,前塵往事還是湧上心頭。
比起義大利其他的城市,佛羅倫斯優雅而安靜,因為它保有文藝復興時期非常重要的文化資產,而更珍貴的是,許多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或文學家,如米開朗基羅、達文西、薄伽丘及但丁等人都出生於此,它可以說是藝術家的搖籃。
毛真妍很喜歡這座城市。它是她跟傑瑞蜜月旅行的最後一站,她還記得當時她對他說,如果有一天她要離開自己土生土長的國度而選擇一個異地定居,佛羅倫斯一定是她的首選。
此地勾起太多回憶,但她決定打住不再去想。
因為時差的關係,她先在下榻的旅館休息了幾個鐘頭。
醒來後,她打了電話給助理黃怡儂,告知自己下榻處的地址、電話跟房號。
旅館是她自己找的,在巴傑羅美術館的附近,是一間家庭式的旅館,房子十分古老,但設備齊全,服務也親切周到。
傍晚時分,她洗了個澡,換上輕鬆的服飾及一雙好穿不磨腳的平底鞋,離開旅館,步行前往舊橋拜訪雷多‧貝里尼。
舊橋也稱之為老橋,是佛羅倫斯最古老的一座橋,建於西元一三四五年。橋上是一間間的商店,原本大都是鐵匠、屠夫及皮革商,他們將廢棄物直接丟往亞諾河,造成難以整治的問題。
一五九三年時,費迪南度公爵趕走原本的店家,並將租金提高,改由金匠以及珠寶店承租,從此改變了舊橋的景觀及命運。
現在,舊橋的岸邊及橋上都有一些金飾店及珠寶店,手工和設計皆相當具有水準,是許多觀光客必訪之處。
來到雷多的店前,門上掛了一塊牌子,寫著義大利文,她翻了一下字典,查出意思是店主今日休息之類的。
既然已經一身散步打扮,她決定到處走走。
逛到共和廣場時,她有點餓了,於是鑽入附近的小巷裡尋找美食。
繞著繞著,她發現自己似乎迷了路。
迷路是旅行途中的一個美麗意外。
這句話是傑瑞說的。他總是喜歡不按牌理出牌,他總是率性而為,即使那會使他惹上麻煩。
而她喜歡凡事有計劃,因為在她看來,意外大多數是不美麗的。
「可惡。」驚覺到自己又想起他,她低咒一聲。
「哈囉!」突然,三個在巷內酒吧門口聊天的年輕男子走向她。
她下意識的抓緊身上的斜肩包。
「妳迷路了嗎?」男子用帶著腔調的英語問她。
她沒回答,只想盡快離開。
發現她想離開,三人笑著圍住了她,「嘿,妳從什麼地方來?」
「妳是日本人?中國人?」
「妳一個人吧?要不要我們帶妳去玩?妳可以喝酒了吧?我請妳喝一杯。」
毛真妍深深的確定,自己得趕快擺脫他們。
「抱歉,我跟人有約。」她板起臉,聲線冷淡地拒絕。
「是嗎?」他們笑看著她,「看來妳被放鴿子了呢。」
說著,其中一人拉了她的手,另一人則搭上她的肩。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在妳的朋友來之前,我們先陪妳吧。」
「不要。」她掙開拉住她的手,又撥開另一人搭在她肩上的手。
她已表明不想跟他們廝混,但他們還是糾纏著她。
這時,一道沉沉的聲音傳來,說著她聽不懂的義大利話。
那聲音低沉、帶點嘶啞及異國腔調,雖然是操著義大利語,卻讓她有種遙遠又熟悉的感覺——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形高大,身穿V領上衣、皮夾克、牛仔褲的男人,他腳上穿著一雙靴子,脖子上戴了條十字架銀鍊……
「老天爺!」她忍不住驚呼出聲—— 當她的視線往上移,並看見他的臉孔時。
當他看見她,先是一愣,旋即撇唇一笑。
「上帝呀。」雙手一攤,他瀟灑的走了過來。
毛真妍發現自己的身體及四肢都僵硬了,像是被八百根釘子釘在地上般,無論她多麼想拔腿逃走都辦不到。
三個年輕人困惑地抬頭問:「你認識她?」
勾唇一笑,他以曖昧又讓人無限遐想的話回答,「再熟不過,她身上有幾顆痣我都知道,我最喜歡的是在她胸口那一顆性感的紅……」這幾句話他是用英語說的。
「傑瑞‧摩羅爾!」毛真妍羞惱的大喝。
是的,是他,她的前夫—— 傑瑞‧摩羅爾。
喔!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在佛羅倫斯的巷子裡遇見他
他走上前來,一把攬住她的腰,奇襲般的彎下身在她唇上一吻。
瞬間,她整個人像根木頭般直挺挺的站著。
而在她還沒回過神之際,他已轉頭朝三名年輕男子眨了個眼。
「抱歉,沒你們的事了。」
眼見沒戲可唱,那三人悻悻然的轉身走回酒吧裡。
這時,他低頭看著神情呆滯的她,然後壞壞的一笑。
「寶貝,妳在回味嗎?」
她一震,猛然回神,用力的推開了他。
「妳真不友善。」他蹙眉笑說:「久別重逢,妳不是應該給我一個擁抱嗎?更何況我才剛剛替妳解圍……」
她用力的抹了嘴唇幾下,氣急敗壞的罵道:「你這個色狼!」
「這只是一記給前妻的禮貌之吻。」
看著因為生氣而漲紅臉的她,傑瑞唇角勾起一抹深深笑意。
快十年了,即使過了那麼久,再見到她,往事歷歷在目。
他下意識的盯著她的手,並未發現任何的戒指。
「看來妳不是來度蜜月的。」他一笑。
她秀眉一蹙,沒好氣道:「就算要度蜜月,誰會想到這種有不愉快記憶的地方來。」
「不愉快的記憶?」他微頓,努力思索一下,「我們對不愉快的定義有這麼迥異嗎?我記得我們還挺愉快的。」
她哼笑一聲,以諷刺的口吻問:「你是說當你把我丟到噴水池時嗎?」
她永遠記得那個下午,他對她做的蠢事。
那天他們逛累了,於是在一處小廣場的噴水池邊坐下歇腳。她原本靠著他,而他的手也穩穩的環著她的腰。
突然間,他手一放,讓身體重心都往後靠的她整個人摔進噴水池裡。
而他,像個惡作劇成功的頑童般哈哈大笑。
「還是在餐廳裡,你餵我吃了那塊有花生的小餅乾,害我送醫院?」
那是又隔一天的事。他害她的嘴唇、眼睛腫得像是被蜜蜂螫了一樣,還差點因為喘不過氣而掛掉。
「喔,毛毛……」他濃眉一蹙,語氣無辜又無奈地替自己辯解,「那天的天氣很熱,妳記得吧?我不是也跳進噴水池裡陪妳玩?至於那塊餅乾,我以我奶奶的名字發誓,我真的不知道裡面有花生粉……」
「那都不重要了。」她眼底迸射著未能釋懷的怒意,皮笑肉不笑地下了結論,「反正我們已經離婚。」說罷,轉身就要走。
「嘿,寶貝。」他拉住她。
她本能的甩開他的手,氣呼呼的瞪著他,「我不是你的寶貝!」
「是嗎?」他歪頭,一臉認真地問:「妳現在是誰的寶貝?」
「我媽的寶貝。」她沒好氣地回答。
「所以說,」他眼睛一亮,笑問:「妳單身?」
覷見他綠眸裡那一抹喜悅,她心頭一悸,以羞惱掩飾心慌,「關你什麼事?」說完,邁開步伐要走。
「嘿,毛毛!」他又叫住她。
她回過頭,氣惱地問:「幹麼」
他深深的注視著她,唇角懸著一抹迷人的笑。
「很高興看見妳,真的。」
迎上他真誠的笑臉,她的心一陣狂顫。而這反應教她懊惱至極。
「是嗎?」她冷然勾唇,「我可一點都不想再看見你。」
他微詫,「親愛的,我不知道妳有這麼恨我。」
「我不恨你,因為我早就把你忘記。」吸了口氣,她轉身逃亡似的離去。
看著她的身影,傑瑞臉上表情悵然。
須臾,他苦笑一記,喃喃地說:「寶貝,我可沒忘記妳……」

第二章
不可預測的災難指的就是這個吧?
世界那麼大,他們居然同時身處在佛羅倫斯?這是哪門子的孽緣?
有些事命中注定,妳逃也逃不掉。
突然,母親的這句話鑽進腦子裡,教她背脊一顫。
天啊,他是她逃也逃不掉、命中注定的……不!不!不!她跟他早在十年前就結束了,她絕不會有逃不掉的困擾及問題。
毛真妍,冷靜,它不過是一場惡夢,快醒來!看著鏡中神情惶惑焦慮的自己,她在心中對自己喊話。
可一看見自己的嘴唇,她不由得想起他那記闊別十年的吻。
心咚的一下狂震,然後一股熱氣瞬間從腳底直竄腦門,讓她整個人發昏。
他不是她初吻的對象,但卻給過她最棒的吻。
跟他離婚之後,她繼續在美國求學,等拿到文憑立刻返國投入職場,她將所有心力投注在工作上,非但沒談過戀愛,甚至連曖昧都不搞。
十年來,儘管她未跟誰有過親密的互動,倒也不曾感到寂寞難耐。
可他的一記吻卻教她心悸得難以喘息,甚至輾轉難眠。
沒錯,他真是她的災難,而且是天大的災難!
翻了一晚,她迷迷糊糊的睡著,又迷迷糊糊的醒來。
梳洗打扮過後,她決定先去吃個簡餐,到巴傑羅美術館逛一下,然後再前往舊橋拜訪雷多。
外形像是堡壘的巴傑羅美術館建於一二五五年,最初是市政廳,後來改為監獄,還曾在此執行過死刑,雖是國家博物館,但比起其他美術館,這裡卻顯得冷清。
不過正因為人不多,反倒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欣賞。
離開巴傑羅美術館,她立刻前往雷多的店。
店開了,而且店裡已經有一名客人。
那是位有著高大身材的男性客人。看見那一頭微捲的、柔軟的淺棕髮,還有那熟悉的打扮,即使是背影,還是教毛真妍陡地一怔。
不會吧?當她心裡暗叫著的同時,正與男客說話的雷多看見了她。與兩年前無異的他笑容滿面,熱情開朗的招呼她。
「美麗的小姐,想找什麼嗎?」
她還沒開口,男客已轉過頭來—— 
天啊!真的是他,傑瑞‧摩羅爾。
老天爺在開什麼玩笑?為什麼他們又遇見了?
他咧嘴一笑,「讚美天父。」天主教徒的他在頭及兩肩之間畫了十字。
「你沒地方可去嗎?」她忍不住兇了他一句。
可話一出口,她又警覺到不該在雷多面前情緒失控。畢竟,她是來談生意的,而沒有人願意跟一個情緒失控的女人談生意。
於是,她立刻調整情緒,盡可能的不讓自己的面目顯得猙獰。
「傑瑞,」雷多好奇的問:「你跟這位美麗的小姐認識?」
傑瑞瞥了她一眼,「是的,她是我的前妻。」
「欸?她就是你提起過的那個前妻?」雷多驚訝的瞪大眼睛,然後端詳著她,突然,他覺得她有點面熟。「小姐,我們是不是見過?」
雖然氣前夫口無遮攔的說出他們的關係,毛真妍還是盡可能的擠出笑臉。
「貝里尼先生,兩年前我們在法國見過面。」
雷多想了一下,興奮地說:「妳是那個臺灣來的小姐,對吧?」
「是的,我是Kate。」
「我記得、我記得,當時除了妳,還有一位男士……」因為想起了她,雷多顯得十分開心。
旋即,他意識到她此行的目的—— 「親愛的,」他語帶試探地問:「妳該不會也是來跟我談代理權的吧?」
兩年前在法國見面時,她便已向他詢問過相關的事情,只不過當時他還不想讓﹁Heart of Firenze﹂離開佛羅倫斯。
「是的,貝里尼先生,我是代表臺灣的燦寶公司前來拜訪你,並希望有此榮幸將你的作品介紹給亞洲區的人們認識。」她誠懇的微笑道。
知道她為何而來,雷多先是一頓,然後笑了起來。
「傑瑞,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就是前妻,看來你遇到了。」雷多促狹道。
傑瑞挑眉一笑,沒說什麼。
可毛真妍有著敏銳的直覺,她嗅到事不尋常。
看來傑瑞不是貝里尼先生的客人,來這兒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購買飾品,所以,他也是來談代理權的嗎?
「親愛的,」似乎看出她眼底的疑惑,雷多主動說明,「傑瑞跟妳有著相同的目的。」
她一怔,訝異的看著他。
不會吧?他們是同業?以前總是在幹粗活的他,現在居然成了上班族?
不過就算他是為了談代理權而來,他們也是各談各的,互不相干,怎麼貝里尼先生卻笑說他遇上最可怕的生物?
等等,他該不是代表東方之心來的吧?
此念頭一鑽進腦海裡,她立刻瞪向他,「你是東方之心的人?」
他唇角一勾,「妳猜對了,寶貝。」
她一驚,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
「喔,不!」她簡直不敢相信,世上哪來這麼巧的事情?
「妳最好相信它。」他眼中黠光一閃。
此時,雷多呵呵呵的笑了起來。
「親愛的,這是多美妙的緣分!」
「什……不!」毛真妍又驚又氣的漲紅著臉駁斥,「這才不是什麼美妙的緣分!這是災難!」
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雷多打趣地問:「傑瑞,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讓她如此生氣?」
「我一點概念都沒有。」他一臉無奈又無辜地聳肩,「我深愛著她,她是我最愛的寶貝。」
「哇喔,」聽了他的話,雷多感動的摸著胸口,「真是甜蜜。」
不敢相信他居然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出這種天大的謊話,毛真妍氣惱的瞪著他。
什麼最愛的寶貝?他明明在他們還有婚姻關係時,就已跟樓下的金髮辣妹眉來眼去。
「摩羅爾先生,你寶貝的名字,頭一個字母應該可以從A排到Z吧?」她諷刺道。
傑瑞向她眨了個眼,「不,我的寶貝的名字,第一個字母是K。」
「K?第一個字母是K的名字有很多。」她冷笑一記,「我記得我們樓下的蘇格蘭金髮辣妹的名字就叫Kelly,對吧?」
傑瑞想了一下,再看著她那一副耿耿於懷的表情,隱約意識到什麼他,笑了起來。
「寶貝,妳在吃醋嗎?」
「作你的白日夢!我才沒有……」驚覺到自己完全失控,她猛地煞住話頭,尷尬的看著正一臉訝異又饒富興致的雷多。
糗斃了。
代表公司前來談代理權的她應該是個專業的、知性的又理性的人,而一直以來,她也表現得可圈可點。可今天她卻在貝里尼先生面前形象盡毀。
他會怎麼想呢?接下來,他還願意跟她談嗎?
災難!傑瑞真的是她的災難,遇上他,她理性盡失,表現得像是頭情緒暴走的母獅。
她氣惱的、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貝里尼先生,」她深呼吸一口氣,努力的挽救自己的專業形象,「敝公司在兩年前就非常欣賞你的作品,我們真的非常希望有這個榮幸將你的作品帶進亞洲市場。」
「雷多,我們認識有五年了吧?」傑瑞涼涼開口,「我想,摩羅爾珠寶比誰都更了解你的作品。」
毛真妍一震。
五年?他跟貝里尼先生已經認識五年?而且他剛才說什麼?摩羅爾珠寶?
他什麼時候開了珠寶公司?又哪來的錢?
她懷疑的看著他,「你中了樂透嗎?還是釣到有錢的千金小姐或是貴婦贊助你?」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明明是個窮小子,不過幾年,怎麼可能有錢開珠寶公司?
傑瑞蹙著眉頭。
她在指控他什麼?他是個靠女人致富的小白臉?
「妳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他難得嚴肅地回應她的質疑。
「我只是合理的推理及懷疑。」
「是啊,我喜歡有錢的千金跟貴婦,奇怪,當初又怎麼會把時間浪費在妳這個窮留學生的身上?」他語帶戲謔地回敬。
「什……浪費?」
該死的男人!浪費時間愛他的人是她,他竟敢……
「傑瑞‧摩羅爾,我當初一定是瞎眼又卡陰,才會以為你是我的真命天子!」
「哈哈!」他挑釁的笑說:「彼此、彼此,我當初也以為妳是我的甜美小天使。」
「你、你簡直……」
「暫停!」突然,雷多打斷了他們。
他們同時一怔,尷尬而抱歉的望向他。
「對不起,貝里尼先生……」毛真妍臉上充滿歉意。
雷多看看她,再看看傑瑞,然後笑嘆一聲。
「你們曾經相愛過吧?」他問:「還記得那些美好而甜蜜的片段或是瞬間嗎?」
兩人一頓,極有默契的瞥了對方一眼。
迎上他那依舊熾熱而深邃的綠眸,她心頭一悸。
是的,即使他們的婚姻裡充滿爭吵,卻也有甜蜜的時候,可她忘了。
也或者,她沒忘,只是選擇不去想起。
「你們知道我的作品想傳達給世人的意念是什麼嗎?」雷多看著他們,然後慈祥的一笑,「愛與和平。」
沒錯,總是巧妙的將不同元素結合在一起,卻讓人感到協調而平和—— ﹁Heart of  Firenze﹂闡述的意念確實是愛跟和平。
可面對可惡的前夫,別說是愛,她連和平都很難辦到。
「你們兩人今天的情緒都不是太好,這樣吧,」他提議,「冷靜兩天後,你們再來找我。」說完,他看了看牆上那個老時鐘。
「孩子們,我的點心時間到了,你們慢走。」他笑咪咪的下了逐客令。


離開雷多的店,毛真妍氣沖沖的走往舊橋上方的瓦薩利走廊。
瓦薩利走廊架空在商店之上,連結著亞諾河兩岸的比堤宮及舊宮,是為了讓曾經掌控佛羅倫斯的麥迪奇家族成員可以自由行走於走廊內,而不必穿梭在商店街中所建立的。
她的情緒就像是冒著煙的維蘇威火山,隨時都有噴發的可能。
原本對這次代理權之爭有著絕對信心的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殺出既是可惡前夫,又是競爭對手的傑瑞來。
他徹底的擾亂了她的情緒。
十年了,雖然沒想過當他們再次碰面,她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及反應,但她怎麼都無法相信,相隔十年,她的心情竟還因為他而起伏得如此劇烈。
這時,身後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
那是他的靴底與地板碰觸而發出的聲音。
知道他走在她後面,她加快了腳步,當她走得更快,身後的腳步聲也跟得更緊。
她煩躁至極,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並轉過身大吼,「我恨你!」
離開雷多的店後,便一路跟在她身後的傑瑞也停下腳步。
看著氣得滿臉通紅的她,他突然有種時光倒轉的錯覺。
許多回憶瞬間湧上心頭,都是關於她的。
這不是她第一次對他大吼﹁我恨你﹂,在他們結婚後,每當她生氣時總會對著他如此大叫。一開始,他不是很在意,反而覺得那是種情趣,是 I love you 之外,另一種表達情感的方式,有時,他甚至覺得氣得滿臉通紅咆哮著的她,實在有夠可愛。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生氣的頻率越來越高,次數也越來越多,他開始覺得她是真的生氣,而不是情趣或是在對他撒嬌。
他盡可能的討好她、哄她、理解她,可常常覺得力不從心。
他愛她,打從第一眼起。
那天,有著一頭飄逸黑髮的她出現在受人之託、前去幫忙的他面前,她有張粉嫩白皙的小臉,兩顆圓亮的大眼睛,小巧的挺鼻及飽滿的唇瓣,她有一股天真無邪的氣質,卻又有著慧黠而世故的眼神。
他還記得她那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波西米亞罩衫,底下是一條洗得有點泛白的牛仔褲,還有一雙白色的夾腳拖。
當她來到他面前,他注意到她細白的腳指頭,它們可愛得讓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一見鍾情是什麼,在那之前,他並不是太清楚,但在遇上她之後,他確定自己對她的感覺便是一見鍾情。
他迫不及待想跟她廝守一生,然後傾盡所有的去愛她—— 直到她在結婚週年那天,對他說:﹁我們離婚吧!﹂
「為什麼妳總是在生氣?」他眉心微蹙。
離婚十年,他不是沒有後悔過,但在那當下面對活得不開心的她,他只能放她走。
「看不見你的時候,我很好。」說完,覷見他眼底那抹挫折,她不自覺心頭一緊。
「妳真有這麼恨我?」他語氣無奈,「我們相愛過,還因此結了婚。」
「是,那是我做過最蠢的決定,簡直是我人生的污點。」她沒好氣地說。
最蠢的決定?人生的污點?對她來說,他們的婚姻竟是如此的不堪?
「希望這只是氣話,不然,我可是會傷心到死。」他語氣認真地表示。
聞言,毛真妍心頭一顫。
瞧他說得跟真的一樣,不過看著他那一臉深情認真,她有那麼零點零一秒幾乎相信了。
「這種話,你對誰都能說吧?」她瞪著他,「這一招用來對付千金大小姐跟寂寞的貴婦應該頗具成效。」
聽她這麼說,他想起她剛才的指控。
「嘿,」他嚴肅地道,「妳可別隨便污衊我。」
「我沒冤枉你。」她不以為然的一哼,「摩羅爾珠寶?你的股東應該來頭不小吧,是希臘船王的女兒?還是哪個繼承龐大遺產的寡婦?」
「妳對我的了解就只有這樣?」他蹙起眉頭,「在妳的認知裡,我真是那種人嗎?」
「也許我並沒自己想像中那麼了解你。」
傑瑞懊惱又無奈,像是要說什麼又遲疑著。
須臾,他一嘆,「摩羅爾珠寶是我家族的事業。」
「啥?」
家族事業?他是說他是珠寶店小開?她一臉﹁聽你鬼扯﹂的表情。
「記得我爸媽在加拿大做生意吧?」他提醒她。「摩羅爾珠寶就是他們經營的。」
什麼?摩羅爾珠寶就是他爸媽在加拿大魁北克做的﹁小生意﹂?
「你說的是真的?」
她從沒見過她在加拿大的公婆,他們在紐約公證結婚時,傑瑞的母親身體出了點問題,為了照顧妻子,傑瑞的父親也未現身。
事後,他們捎來祝福,並寄了一對德國麥森瓷偶送給他們當結婚禮物。
他們原本打算婚後找時間去魁北克及愛爾蘭拜訪傑瑞的爸媽及爺爺奶奶,可惜在成行前,他們便已離婚。
至於那對瓷偶,很不幸地在一次的爭吵中,被她拿來當武器而摔破了。
「我沒騙妳。」
「你、你還說沒騙我」她又驚訝又生氣的跳到他面前,「那就是你說的『小生意』」
「不然妳要我怎麼說?」他理直氣壯地反駁,難道要我在妳面前吹噓我家有得是錢?」
如果他家一窮二白,他卻故意在她面前吹噓或裝闊,那就真的是騙她。
他不提家族事業,自力更生、自食其力,那是因為他從不認為那些是屬於他的。
「你這分明是故意隱瞞。」她慍惱的詰問:「怎麼?怕我貪圖你家的錢?怕我跟你要贍養費?」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他一個聳肩,一派輕鬆地說:「錢是我爸媽的,我一毛都沒有,不過如果是現在那就不一樣了。」
七年前,父親動了心臟手術,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父親已不是印象中那個精力旺盛的強者。
在跟母親長談之後,他決定到魁北克學習並打理家族事業。
這幾年,摩羅爾珠寶在他的領導下積極朝美洲境外設點。兩年前,他前進上海開了東方之心,並親自坐鎮指揮,如今也有不錯的營運成績。
他跟毛毛在一起時之所以沒特別提及家族事業,絕不是為了防她,而是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那是父母的事業及成就,不是他的。
「我果然一點都不了解你,除了你幼稚又可惡的部分。」她氣憤地宣戰,「我告訴你,不管如何,我一定會拿到﹃ Heart of Firenze ﹄的代理權!」
他不以為然地挑挑眉。
「那我可不確定,」他一笑,「妳知道嗎?我認識雷多已經五年了。」
她一凜,她不會低估他跟貝里尼先生的五年交情。
看他們那麼熟稔,而他又好像早把自己的家底都告訴了貝里尼先生。
確實,相較之下,貝里尼先生極有可能將亞洲區的代理權交給他。
不過不到最後關頭,她絕不認輸。
她驕傲揚起下巴,「走著瞧!」說罷,轉身離開。
看著她刻意挺直的背脊,他忍不住一笑。「我等著,寶貝。」


稍晚回到旅館,她接到上司的電話。
「真妍,我已經把東方之心的一些資料寄過去了,妳待會看一下。」電話那頭,方靜山的語氣有點激動,「妳知道嗎?這次到佛羅倫斯去搶代理權的居然是他們的執行長。」
「……」他是執行長啊?也對,他是摩羅爾珠寶的少東,亞洲區執行長這個位置非他莫屬。
「我已經查到東方之心幕後的金主了,妳聽過摩羅爾珠寶嗎?」方靜山續道:「摩羅爾珠寶在魁北克已經深耕二十多年,近幾年將觸角伸往美洲境外,他們十分看重中國市場,兩年前由摩羅爾家族的獨子擔任執行長,領軍進攻上海,不過他很神祕低調,既不接受訪問,也從沒在媒體前曝光過。」
他搞神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跟他結過婚,卻對他的事一無所知。
毛真妍的沉默及毫無反應讓電話那頭的方靜山愣了一下。
「真妍?」他語帶試探地問:「沒事吧妳?」
「很、很好啊。」她故作輕鬆的回道。
一點都不好,她多想行李收一收回臺灣去,但又不甘心就這樣認輸。
「妳見過雷多‧貝里尼了嗎?」
「稍早已經拜訪過他。」
「如何?」他迫不及待的追問。
「唔……」她沉吟一下,「他老人家還在猶豫。」
「猶豫?」他警覺的問道:「難不成他已經見過東方之心的執行長?」
是的,他們不只見過,而且還是有五年交情的舊識。
「老總,你別擔心,我會盡我所能的搶到代理權的。」她承諾。
「我相信妳行。」他對她的能力向來信任。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總把這種重大任務交給她。
不過話說回來,談代理權這種事情通常都是派手下大將出馬的呀。
「真妍,我不是懷疑妳的能力,不過,」頓了頓,方靜山鄭重其事的叮囑,「東方之心的執行長居然親自出馬談代理權,我總覺得這事不太尋常。」
其實也沒有多不尋常,如果他知道他們的朋友關係。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腦海—— 他與貝里尼先生相識五年,而﹁Heart of Firenze﹂的歐美代理權又已談妥,難道……
老天爺!﹁Heart of Firenze﹂的歐美代理權現在一定是在摩羅爾珠寶的手上。
若真如此,摩羅爾珠寶根本幾乎拿到全球代理權!可惡,他都拿到歐美代理權,幹麼還來跟她搶亞洲代理權?
可惡真的有夠可惡,他簡直是她的惡夢!是魔鬼派來折磨她的使者!
不,她毛真妍絕不會被魔鬼打敗,不管用什麼方法,她都要從他手上搶到代理權。
「老總,我一定會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瞧瞧的。」她一時忘情的說。
「欸?」隱約嗅到什麼,方靜山狐疑的問:「傢伙?妳是指……」
「傑瑞‧摩羅爾。」她咬牙切齒的說出某人的名字。
方靜山一愣,「那是東方之心執行長的名字?」
摩羅爾珠寶的官網上,執行長之位仍是由詹姆士‧摩羅爾掛名,雖然大多數的事業都已交給他的獨子打理,在官網及各種資料上卻看不見那位接班人的名字。
負責情報蒐集的他都還不知道摩羅爾少東的名字,她怎麼會……
「真妍,妳該不是已經跟他照過面?」他急問。
「呃……」一時激動說溜嘴的她只好承認了,「是的,今天在貝里尼先生的店裡碰到他了。」
「什麼?」他震驚道:「他們已經接觸過了?」
她不敢告訴總經理他們不只接觸過,還是舊識。
更讓他震驚到可能從椅子上滾下來的事實是,摩羅爾珠寶可能囊括歐美亞的代理權。
喔不,事情還沒成定局,她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雖然他們接觸過,但是貝里尼先生還沒做出決定。」她既是在安慰上司也是在替自己打氣,「我會繼續去拜訪他並跟他懇談的。」
「唔……」方靜山沉吟一下,「真妍,我們的對手可是狠角色呢。」
「他狠,」她不自覺的握緊拳頭,「我也不是省油的燈。」說完,她又毫不自覺的哼了一聲。
「怎麼感覺妳好像已經跟他槓上?」
「呃……」可惡,一碰上那男人,她就不由自主的失控。
不行,她得冷靜下來,免得自己又一時嘴快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尤其是傑瑞‧摩羅爾是她前夫這件事。
「真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對那位神祕的摩羅爾少東可真是好奇極了。
「他是個差勁又可惡的傢伙。」
語出,她又後悔了。唉,才說要冷靜,怎麼她又……
「差勁又可惡?」方靜山疑惑地問:「他對妳說了什麼嗎?」
「一言難盡。」她話鋒一轉,「總之,你放心,就算摩羅爾珠寶財雄勢大,我也絕不會坐以待斃、舉白旗投降的。」
「妳的鬥志真是讓我太感動了。」方靜山感動得都快哽咽了,「真妍,我知道妳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Fighting!」
「嗯,Fighting!」
前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是嗎?好,她就讓他瞧瞧她的厲害!


覓了個母親應該不是在昏睡狀態的時間,毛真妍打了通電話回家。
其實剛抵達佛羅倫斯時,她就已經打過電話跟媽媽報平安,免得媽媽擔心她搭的飛機失事,或是她發生什麼其他災難。
「媽,妳在幹麼?」
「吃東西。」電話那頭,她媽媽的聲音因咀嚼而有點含糊,「妳怎麼樣?順利嗎?」
「妳指什麼?」
「當然是妳的工作啊。」
「唔,還不明朗。」她一語帶過。
「聽起來好像不太妙。」
「嗯,遇到對手了。」
毛家慧微頓,有些詫異的掀眉,「我從沒聽妳把誰當對手過,看來是狠角色呢。」
狠角色三點字不足以形容他。
他總是有辦法把她搞得敏感而緊張,在他面前,她的情緒起伏根本不受控制。
「如果不順利,妳會不會多待幾天?」
她忖了一下,「或許……」
知女莫若母,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關係及感情都十分緊密,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光是聽她的聲音和呼吸,毛家慧就感覺出女兒被什麼事困擾著。
毛毛向來是個行事果斷,自信得讓人覺得有點驕傲的女孩,她不是故意驕傲,但當她投入工作或是企圖達到什麼目標時,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就是會讓人感覺強勢凌人。
她從小就獨立又堅強,高中一畢業便負笈前往美國,獨自在舉目無親的異鄉求學。
雖然做為母親的她負擔了她大部分的學費,但生活費卻是她自己打工賺的。
毛毛是個勇敢的孩子,她幾乎沒見她哭過,但那不代表她沒有軟弱的一面,她第一次感覺到女兒的脆弱及無助—— 是在她跟傑瑞離婚後。
那個過年,毛毛飛回臺灣,表面上雖若無其事,但在她眼底卻有著隱忍的惆悵與傷心。
每當看見她笑著說﹁我沒事,我很好﹂的時候,做母親的她就心如刀割。
「毛毛,妳沒事吧?」她語帶試探的問,雖然她懷疑女兒會對她據實以告。
她從小便是個報喜不報憂的孩子,體貼懂事得讓人心疼。
「欸?」毛真妍微頓,「我很好啊。」
「除了工作,沒別的事困擾著妳吧?」
「別的事?」毛真妍有一點慌張,「哪有什麼別的事。」
「媽覺得妳似乎有什麼……」
「媽,我很好,真的。」她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愉悅而輕鬆,縱使她此刻的表情是那麼的驚惶失措。
她不想讓媽媽知道她在佛羅倫斯遇見傑瑞,因為一旦媽媽知道這件事,她們的話題便可能圍繞著他。
而那只會讓她的心緒更混亂。
「媽,我待會還要看一些公司傳過來的資料,不跟妳聊了,拜。」
「妳要小心喔。」
「安啦。」
她急急忙忙的結束了通話,暗暗鬆了一口氣。
第三章
中央市場旁,Trattoria Za Za。
這家餐廳晚間七點開門營業,六點半就開始有人排隊。
毛真妍幸運的在它即將客滿之前進到餐廳裡,並得到一個安靜的位子。
這是一家觀光客非常喜歡造訪的餐廳,也有許多知名影星來過這裡並留下照片及簽名。
毛真妍對這裡並不陌生,雖然距離上次造訪已有十年。
她跟傑瑞在佛羅倫斯的其中一餐,便是在此地享用。
意外地,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儘管隔天她就因為他誤讓她吃到摻有花生的餅乾而進了醫院。
舊地重遊總是免不了觸景動情,若想避免任何會想起他的人事物,那麼她可能得躲在旅館裡足不出戶。
話說回來,她該怎麼對付傑瑞這個強大的敵人呢?
他跟貝里尼先生有五年交情、他既是摩羅爾珠寶的少東,又是東方之心的執行長……她敢說,若自己再晚一步出現,貝里尼先生便會將代理權交給他。
簡直毫無剩算的她,究竟該怎麼做能打敗他?
正忖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老天!她忍不住在心裡暗叫一聲,不為別的,只因她又看見了他。
此時,傑瑞正從外面走進餐廳裡,並與店經理交談著。
雖然她所在的位子十分角落隱密,但她還是因為擔心被他發現而刻意的壓低身體並緊靠著桌面。
一名身著紅色合身套裝,身形高,有著一頭黑色浪漫鬈髮的女子從外面進來,並一把勾住他的手。
看女子的樣貌,若無意外,應該是義大利人。
兩人看起來十分登對,並立刻攫住其他用餐客人的目光。
不一會兒,店經理親自為他們帶位。看來,他們要不是已經訂位,就是餐廳裡早有朋友在等著。
當他消失在視線範圍內,她忍不住心想,那女人是誰?他們又是什麼關係?
可一意識到自己的在意,她懊惱得想去撞牆。
她幹麼在乎?幹麼浪費那幾秒鐘去想這件事情?從前一窮二白的他都有不少異性垂涎他的男色,更何況他現在是迷人又多金的好野人。
他們已經離婚十年,說不定早有另一段婚姻,或是交過難以數計的女朋友。
不知怎地,她胸口有點悶悶的。
他這幾年過得很快活吧?沒有婚姻的束縛,他鐵定是猶如穿花蝴蝶般逍遙。
不管,她還是趕緊吃完自己的晚餐,早早回旅館歇息。
明天她打算一早便去拜訪貝里尼先生,並將燦寶的簽約內容及提供的優渥條件對他詳述。
低下頭,她繼續享用主餐—— 烤雞配扁豆。
突然,她的桌旁出現一個人。
以為是服務生,她抬起頭來,當看見站在桌邊的人時,她呆住。
「一個人?」
「……」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 剛才已經跟﹁女性友人﹂挽著手上樓的傑瑞。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鐵灰色襯衫,底下是牛仔褲及短靴,看起來俐落又率性,他一直是個很懂穿著的人,也許是因為他有著衣架子般的身材吧,不管是什麼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很有味道。
意識到自己竟打從心裡在讚賞著他,她懊惱極了。
「你真是陰魂不散。」她沒好氣的說。
他不以為意的一笑,然後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她嚇了一跳,她以為他只是過來哈啦兩句,隨即就會離開,畢竟還有女性友人等著他。
但話說回來,他怎麼會發現她的,甚至還神不知鬼不覺的摸到她旁邊來?
「我躲在這麼偏僻的角落虧你還看得到。」
他眉梢一挑,「怎麼,妳在躲我嗎?」
瞧他那一臉得意,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躲他?聽起來她整個氣勢都弱掉了。開玩笑,他們現在可是爭奪代理權的死敵呢!
「不,我是說……」
「因為妳閃閃發光。」他打斷了她,一雙深邃又專注的綠眸直勾勾的看著她。
她心頭一顫,竟臉頰發熱。
可惡的傢伙,真夠敢說。
她閃閃發光?這種臺詞虧他想得出來,明明帶著性感義大利妞一起用餐,竟還跑來跟她說這些五四三。
「我閃閃發光應該是因為我火冒三丈—— 在遇見你以後。」她惡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齒地說。
她那副耍狠的模樣,讓傑瑞一臉興味的笑睇著她。
「再見到我,妳沒有一點點懷念的感覺嗎?」
「只要是關於你的事,我能想到的都沒好的。」她回答。
這麼說其實不公平,他們之間也有過甜蜜的,但她刻意的不去想所有關於他的好。
因為,如果她想起的全是他好的、令她歡喜的,恐怕她會被深深的遺憾活活悶死、淹死。
為了不在午夜夢迴之際因為想到他而整夜嘆息,惆悵著當初不該與他分開,她只能讓自己去想那些不好的、不愉快的……
傑瑞深深的看著她,嘆息一聲。
「毛毛,我能想到的妳,都是美好的。」
她的心又因為他的話而一陣狂跳。該死!她在心中暗暗咒罵。
真是個可惡又可怕的男人,光是一句話、一記眼神、一抹微笑,便像狂風驟雨般的襲擊著她堅定的意志。
「這種話你一定常常練習吧?」她故作冷漠的挺直背脊,強自鎮定地說:「剛才那位美麗的小姐喜歡聽你說這種話?」
他微頓,然後撇唇一笑。
「安瑪麗?」他直視著她,「妳該不是以為我跟她是……」
「你跟她,或是跟任何人的事,我都沒興趣。」她冷然的打斷他,「我們早就是兩個不相干的人了。」
他蹙眉苦笑,眼底閃過一抹悵然。
「親愛的,妳總是知道如何戳我的痛處。」他幽幽地說。
毛真妍微怔。
她戳到他的痛處了?哪裡?﹁我們早就是兩個不相干的人﹂這句話不是事實嗎?他被她這句話傷到了?為什麼?
突然,一個念頭浮現她腦海裡。
難道他還想跟她有什麼樣的牽絆?喔不,如果他還想跟她有什麼,在他們離婚後,他有得是機會來找她。
當時她還在求學,別說沒離開美國,甚至沒離開紐約。
在同一座城市裡,他們之間又有著共同的朋友,他若有心,早就……
慢著,要是他曾試著跟她聯絡甚或要求復合,她會回頭嗎?
老天爺,她居然認真的在想著這件事?猛地回神,她忍不住生起自己的氣。
「我想一個人安靜的享用晚餐,沒事的話,請你離開。」她不能讓他再擾亂她的心。
迎上她發亮卻冷漠的黑眸,傑瑞沉默了一下。
「妳慢用。」他站了起來,「我們還是會見面的,對吧?」說完,他轉身離開。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她的心隱隱一抽。
吸了口氣她迅速的低下頭,囫圇的吃完晚餐,只想盡快離開。
她前往櫃臺結帳。
「小姐,妳的帳單摩羅爾先生已經幫妳結了。」負責結帳的櫃臺小姐笑咪咪的說。
她先是一怔,仍是打開皮夾,「幾歐元?請妳待會替我還給他。」
櫃臺小姐露出為難的表情,「摩羅爾先生交代我不能收妳的錢,所以請妳別讓我難做,好嗎?」
見她一臉討饒的表情,毛真妍也不好太強硬的堅持自己付錢。
看他剛才進餐廳時跟店經理的互動,再聽這女孩敬稱他摩羅爾先生,他在此地應該很吃得開。
話說,一直住在美國,直到兩年前才前往上海的他,怎麼連在佛羅倫斯都人面這麼廣,他常來嗎?
因為常來,他五年前才會認識貝里尼先生,並與之成為忘年之交?
她將皮夾放入斜肩包裡,緊接著拿出隨身筆記本及筆。
基於禮貌,她想給傑瑞留張紙條。
撕下寫了﹁Thank you﹂的紙張,她將它對摺,然後遞給了櫃臺小姐,「麻煩妳幫我交給摩羅爾先生。」
櫃臺小姐先是一頓,旋即微笑的收下紙條,「我一定會交到他手上的。」
「謝謝。」說完,她轉身就走。
可一轉身,她又改變心意了。
幹麼謝他?幹麼特地寫張紙條給他,搞得藕斷絲連似的,他們之間不是該切割得乾淨俐落嗎?
喔,毛真妍,妳到底在蠢什麼?忖著,她又轉身,「抱歉,請把紙條還給我。」
櫃臺小姐又一怔,疑惑的看著她。
「喔,好的。」雖然覺得三心二意的她有點奇怪,櫃臺小姐還是將已經收進口袋裡的紙條交還給她。
拿回紙條,毛真妍將它揉了揉,然後塞進牛仔褲的後口袋裡。
她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懸崖勒馬。


翌日,她再次前往舊橋拜訪雷多。
幸運地,這次她沒看見可惡的前夫,而店裡也沒有客人。
「你早,貝里尼先生。」她走進店裡,帶著她來此途中買的一束鮮花,「這是給你的。」
正在整理玻璃櫃裡飾品的雷多放下手邊的工作,朝她迎了過來。
接過她送的花,他笑咪咪的捧著她的臉,在頰上輕輕的吻了一記。
「親愛的,妳真是貼心。」說著,他找了個空瓶,倒了些水,然後將花隨意的擺了進去。
她很高興他喜歡那些花,更高興的是,他心情不錯。
「貝里尼先生,我……」
「坐下吧。」雷多指著放在牆邊、看起來有點年紀的老木椅。
「喔,謝謝。」她坐了下來,不知怎地竟覺得有點不安。
貝里尼先生知道她不是客人,也知道她為何而來,那麼她是該單刀直入的切入正題?還是先跟他天南地北的聊一下,培養感情?
正忖著,雷多已走向她,並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笑看著她,「來了三天,一切還好吧?」
「嗯,一切都好。」
他續問:「蜜月旅行之後,妳來過佛羅倫斯嗎?」
她一怔。他居然知道她蜜月旅行時來過這裡?不用說,一定是傑瑞告訴他的。
老天,那傢伙到底還跟貝里尼先生說了哪些事?
「沒,我一直沒機會再來。」她回答。
他瞇起眼睛笑著,促狹的問:「是怕觸景傷情嗎?」
她尷尬的一咳,一臉苦笑。
「貝里尼先生,傑瑞到底都跟你說了什麼?」
「什麼都說。」他目光一凝直視著她,「關於他最愛的女孩。」
最愛的女孩?傑瑞是這麼形容她的?她在他心裡還有這樣的地位?不由自主地,她的心頭一陣顫悸。
「親愛的,聽說是妳提離婚的?」
「是的。」她老實的承認。
「為什麼?」他疑惑的問:「老實說,我覺得你們十分登對。」
她蹙眉一笑,「貝里尼先生,我們根本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
「所以,妳是因為這樣才跟他分手的?」
她想了一下,「也許吧,我們出身背景不同,成長環境不同,價值觀及生活態度也不同。」
雷多沒接話,一臉鼓勵她繼續說的表情。
於是,她續道:「我們在還沒完全了解雙方之前便被熱情沖昏頭而結婚,那是一段注定要失敗的婚姻。」
「失敗?」雷多呵呵一笑,「親愛的,世界上沒有失敗的婚姻,只有被放棄的愛情。」
她微頓,疑惑的抬頭。
「告訴我,妳為什麼喜歡我的東西。」
她稍微整理一下思緒,小心又誠摯的回答著他的問題。「我喜歡你總能將不同元素做最和諧、最完美的結合,它們總是超出人們的想像,美好而溫柔的揉合在一起,讓人忘了它們是多麼的不同。」
雷多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慈祥和藹的微笑,既像良師也像慈父。
「是的,那正是我想傳達的,如同兩個南轅北轍之人的結合,我深信縱使是再迥異的物質,只要有心、用心,便能將之結合,就像妳跟傑瑞。」
聞言,她心頭一撼。
天啊,貝里尼先生在說什麼?她是來跟他談生意的,怎麼他……
「貝里尼先生,」她立刻試著將話題轉移,「我們公司是真的……」
「妳逃開了?」他清澄而率直的目光鎖住了她。
迎上他的眸子,她一震。「貝里尼先生?」
「我敢說,」他眼底有著一絲憐惜,「跟傑瑞離婚後,妳一直逃避著任何再墜入情網的機會及可能。」
被他一語道中,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妳害怕失敗,害怕受傷,但其實妳只是放棄成功的可能。」
毛真妍眉心一斂,眼瞼低垂。
她沒失敗,只是放棄了?不,她明明努力過,可是……
「喔,孩子……」看見她那委屈極了的表情,雷多語帶歉意的輕捧起她的臉,「我絕對不是在怪妳。」
「貝里尼先生,我跟傑瑞的事跟我們要談的公事相關嗎?」她輕問。
雷多微頓,搖頭道:「不,並不相關,我只是從他那兒聽了太多關於妳,以及你們的事。」
「那會影響你對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公司的看法嗎?」
「親愛的,」他蹙眉一笑,「我從傑瑞那兒聽到的,都是好事。」
她一怔,「咦?」
「他告訴我你們初次相見是在深秋,他形容當時的妳是什麼樣子,告訴我他是如何的對妳一見鍾情並深深著迷。」雷多深深的注視著她,彷彿要望進她眼底深處、心靈深處一般,「他說他無可救藥的愛上妳,說他想跟妳一輩子在一起,可他總是讓妳失望、讓妳生氣、讓妳痛苦,對此,他一直感到遺憾和歉疚。」
從他口中聽到這些,毛真妍的心一下一下的緊揪著。
傑瑞對貝里尼先生說的那些話裡充滿他對她的愛、不捨及歉意,而沒有任何的不滿、憤怒及抱怨。
真的嗎?他對她從沒有一點點不滿的情緒—— 在她對他擺臉色或是冷戰時?
她一直覺得他可惡,但聽完貝里尼先生這些話後,她竟覺得可惡的或許是自己。
「我的東西正因為結合了不同物質才碰撞出美麗的火花,愛情跟婚姻也是,若它有一絲可貴,那一定是因為南轅北轍的兩人願意為愛而接受對方、欣賞對方。」雷多抬起她的下巴,笑看著她,「孩子,妳放棄愛情了嗎?」
「……」她語塞。
是的,她放棄愛情,她不要它了。
十年來,她沒愛上誰,也沒讓誰接近她,她不想失敗,也不想再因為誰而傷心難過。
「若妳已經不敢愛了,又怎麼能理解我的作品?」他將手放下,「親愛的,我的作品裡可是充滿濃烈的愛呀。」
她一震。他說她不懂他的作品?他的意思是,他不想把代理權交給不懂他的人嗎?
「貝里尼先生,」她急著向他解釋,「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作品,早在兩年前就……」
她沒繼續說下去,因為雷多以眼神打斷了她。
「嚴格來說,我還沒把代理權給傑瑞,也許妳還有機會說服我,」他站了起來,「今天妳就先回去,好好的把自己的心給打掃一下。」
說著,他唇角輕揚,手指著她的心臟,「這裡堆積太多東西,可是會影響腦袋瓜喔。」


毛真妍不斷的想起雷多對她說的那番話,當然,也想起了傑瑞。
從公正的第三者那兒聽到關於他的種種,總覺得像是在認識一個她從來都不認識的人一般。
傑瑞對她從來沒有半點不滿,甚至是憤怒及抱怨嗎?在他心裡,不管是笑著的她,還是生氣的她,都是美好的?
糟糕,她的心因此而糾結了。
分開十年,為何他還是能如此擾亂著她?難道她從沒真正的放下?
不行,她得理智一點。
十年的變化實在太大,他們有各自的生活事業、家人以及朋友,而它們毫無交集之處—— 直到她發現他是東方之心的執行長,而且正準備跟她爭奪﹃Heart of Firenze﹄的代理權。
在這漫長的十年間,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她一無所知。
從前那個爽朗直率,有時直接得有點白目的他,在經過這麼多年的商場洗禮後,也許早已變成一個為達目的而可以言不由衷的騙子。
不管他對貝里尼先生說了什麼,那都未必是真的。
對,這或許是他的伎倆,她絕不能上當。
現在她必須將所有心思用在工作上,那些過去的恩怨情仇、愛恨嗔癡,都該讓它隨風而逝。
於是,她利用時間去參觀了聖母百花教堂及鄰近的學院美術館,接著又到聖羅倫佐市集逛一些專賣藝品和飾品的小店。
稍晚,她在市集吃了晚餐,然後返回旅館,跟助理在線上討論了一些正在進行的Case。
之後,她洗了個澡,正準備就寢時,有人打了電話給她。
「Kate,是我。」
她立刻就聽出是馬克‧貝伍。
「嘿,馬克,你怎麼會……」
「是老方告訴我的。」他口中的老方就是方靜山。
馬克在臺灣已經待了好幾年,他的中文流利,跟毛真妍交談時大都是中英語夾雜。
「一切都好嗎?」馬克語帶關心地詢問。
「託福,一切都好。」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邊,「你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沒事,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剛認識不久時,他的用語總是謹慎而含蓄,像是擔心太單刀直入的說法及行動會嚇到她。
可兩年多下來,他偶爾也會說出一些直接而熱情的話語。
只是,那並未打動她。
「Kate,」電話那頭的他微頓,「我們已經認識兩年多了,對吧?」
「是的。」
「我還是沒有半點機會嗎?」他聲線裡帶著一絲的落寞及悵然,「妳不能給我愛妳、照顧妳的機會嗎?」
她微怔,沉默了下。
「馬克,你是個好人,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她衷心的勸道。
他靜默了好一會兒後問:「妳心裡有人?」
「我心裡堆積了太多東西。」她微微蹙眉回答,「而那讓我無暇顧及其他。」
「妳從不打開心門。」他渴望了解她、親近她。「被關在那扇門裡的到底是什麼?」
被她關在心門裡的是什麼?這麼多年下來,其實她自己也已經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扇門裡關著比猛獸、比怪物還要可怕的東西,一旦打開門,她平靜的生活將再起波瀾。
而那是她極力想要避免的事。
「馬克,我真的很抱歉。」
電話那頭的他又沉默了好半晌。終於,她聽到他幽幽一嘆。
「Kate,不管如何,請妳記得我還在等著妳,好嗎?」
「馬克……」
「我不是存心給妳壓力,只希望當妳倦了,終於想找個肩膀依靠時,我是妳的首選。」
她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不語。
「不打擾妳休息,回來時讓我知道,可以嗎?」
「嗯。」猶豫了兩秒,她答應了他這個最微小的要求。
「晚安。」他輕聲道。
結束了通話,毛真妍心情有些沉重。
他不想給她壓力,但事實是,當被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愛著時,那便是壓力。
一直以來,大家都以為她拒絕馬克這位黃金單身漢,是因為她在乎他有過一次婚姻,而且有個八歲女兒。
但事實是,她害怕再進入一段婚姻裡,因為她永遠不會知道之後等著她的是什麼。
如果結果又不如她所預期,不是她要的,又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呢?
同文同種的婚姻就已經夠複雜,更何況是跨越種族和文化的結合,她看過太多失敗的例子,她便是其中之一。
老天,怎麼她覺得這趟佛羅倫斯之行,真正讓她頭大的不是公事,而是那些封印在她心裡多年的往事呢?
她躺下,兩隻眼睛亮亮的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久才慢慢的進入夢鄉。
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聽到房門外的騷動。
還不知道那是真是幻,就聽到砰砰砰的巨大聲響。她從床上跳了起來,發現有人在大力的拍打門板。
「毛小姐,快醒來!」伴隨而來的是旅館老闆安東尼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的緊張焦急。
她飛快的抓了件罩衫穿上,套了夾腳拖,跑到門口並打開門。
門一開,一股濃煙襲來,嗆得她忍不住的咳了起來。
她住在二樓,而此時走廊上已濃煙密佈,她立刻意識到旅館失火了。
老天爺,這是自遇見傑瑞之後的第二個不可預測的災難嗎?
她直覺的想返回房間帶走一些重要的東西,例如手機、筆電、護照以及皮夾,但安東尼一把拉住她,大叫著﹁No﹂。
這時,隔壁房間裡突然竄出火舌,還發出可怕的爆炸聲響。
安東尼推了她一把,要她立刻下樓。
她還沒反應過來,四周突然漆黑一片,頓時,她只聞到讓人難以忍受的煙味、感覺到強勁襲人的熱氣、聽到不斷傳來的劈聲及驚叫。
雖非旅遊旺季,但這家許多背包客喜歡的家庭式旅館還是有不少來自各地的旅人。
毛真妍摸到樓梯扶手,小心謹慎卻不敢遲疑的踏出腳步,一步一步,她在黑暗中下了樓。
突然,不知什麼東西劃過她的小腿,教她感到一陣灼痛,腳軟了一下,她伸手去摸,只感覺到濕黏,她想,她受傷且流血了。
濃煙中,有人靠近並抓住了她,是個不知名的的陌生壯漢。
他說著她聽不懂的義大利話,然後將她拉了出去。
到了外面,好多人聚集著,消防隊未到之前,大家幫忙拿水企圖撲滅火勢,只可惜,房子太老舊,火又來得太快太猛,那一桶桶承接而來的水根本無濟於事。
不久,消防隊來了,當地媒體也聞訊出現。
此時,充滿古樸風味的老旅館幾乎大半都陷在火焰之中。
安東尼跟妻子相擁,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房子被無情的火焰吞噬,兩人眼中都閃著淚光。
看著他們,毛真妍難過極了。
「小姐,妳的小腿受傷了。」一名救護員走到她旁邊,以帶著腔調的英文對她說。
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左小腿上有道長約十公分的傷口,而且正鮮血直流,看見那道傷,她突然一陣暈眩。
救護員扶住她,喚來另一人,吩咐道:「先幫這位小姐止血,盡快把她送往醫院,她的傷口需要縫合。」
「好的!」另一人接過她,將她帶離現場。


酒吧裡,傑瑞正跟幾個義大利的朋友聚會。
他有點心不在焉,不為別的,只因他腦子裡淨想著關於前妻的種種。
在佛羅倫斯遇見她,並不是意外。
他早知道有機會見到她,他早知道她會來,他早知道她可能怎麼應對他,但即使做了萬全的準備,他還是有種被她打敗的感覺。
自與她離婚以來,他並非一直是單身的狀態,十年間,他陸陸續續的有過幾段戀情,但總是不長久。
他以為自己不想再踏入婚姻,以為自己不想再為一段感情負責,以為自己無法安定,以為自己注定是個無法維持一段永久關係的浪子……直到五年前,他前來佛羅倫斯置產並認識雷多之後,他才經由雷多的引導和剖析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從沒忘記過毛毛。
不管跟什麼樣的女性交往,關於毛毛的記憶就像蟄伏的鬼魅般,不時的從他心底深處竄出來。
他並不想跟她離婚,也從未想過放棄他們之間的感情,可當她那麼痛苦的懇求他簽字時,他終究還是因為不捨而簽了離婚協議書。
兩年前赴上海後,他曾經數度想跨海尋訪她的下落,卻又擔心她已經展開全新的生活,甚至有了家庭而強抑渴望。
他開始努力的學習中文,不只是為了工作方便,更因為當說著她的語言時,會讓他有種自己跟她是如此緊密,還有著某種牽絆的感覺。
兩個月前,祕書將一份臺灣燦寶珠寶公司的資料給了他,而他在裡面看見她的照片以及人事資料。
得知她是燦寶業務部門的高階主管,而且極有可能被派往佛羅倫斯爭取﹃Heart of Firenze﹄亞洲區代理權時,他便決定了一件事—— 他要去見她。
早已拿下﹃Heart of Firenze﹄歐美代理權並跟雷多有著深厚交情的他,明明可以用一通電話解決此事,但他卻親自飛來佛羅倫斯,企圖跟她來個不期而遇。
對華人來說,﹁他鄉遇故知﹂是絕對的好事,他以為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他們至少會有個不錯的開始。
可情況卻不如他所預期,那天殺又可愛的女孩,至今還有著折磨他的本事。
這時,酒吧的電視上出現了即時新聞的字幕—— 大家不自覺的望向電視,看著新聞畫面裡那棟被火舌吞噬的老旅館。
記者訪問了旅館老闆和幾位逃出的旅客,每個人都驚魂未定。
接著,記者訪問的是消防隊長。「梅維隊長,火災是如何引起的?」
「初步研判應該是電線走火,這棟建築物已經很老了。」
「有傷亡嗎?」
「大部分都是遭濃煙嗆傷,並無大礙,只有一位亞洲女性旅客受了傷,我們正準備將她送到市立醫院進行傷口縫合。」
就在梅維隊長接受記者訪問之際,一名由救護員扶著的亞裔女子出現在鏡頭裡。
「老天、是毛毛!」傑瑞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抓起外套,「我得走了。」
「嘿,傑瑞,你去哪裡?」安瑪麗疑惑的問他,但他什麼都來不及回答便走了。

第四章
醫院裡,醫生剛幫毛真妍打了一針破傷風,並為她清理傷口及縫合,最後再給她吃了消炎止痛藥。
坐在急診室裡,她突然感到一陣心慌。
她想起她的工作,想起她可能都被燒成灰的行李、重要物品以及護照等文件證明,想起她一個人在異國。
向來堅強的她這一刻竟有種快喘不過氣的感覺。
毛真妍,冷靜下來,離婚這麼難熬的事都難不倒妳了,還有什麼能擊敗妳的。
她安撫自己,並試著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她不能慌,即使她遇到的狀況糟糕透了。
她得先想想下一步要做什麼。喔,她最好先打通電話給總經理,讓他知道她目前遇到的難題。
至於媽媽那邊……這種遙遠國度的新聞應該上不了臺灣的新聞臺吧,比起立法院打架,佛羅倫斯的小旅館失火算什麼大事?
她決定暫時不讓母親知道這兒發生的事,免得她擔心害怕。
接著,她必須前往臺灣在義大利的辦事處,請求他們的協助,讓她可以重新辦理各種證明身分的文件。
老天,她可以想像那是多麼麻煩透頂的事。
但她必須面對它。
睜開眼睛,她準備起身向護理人員借電話—— 
「毛毛!」
突然,在有點吵雜的急診室裡,一道熟悉的聲音像是宙斯的神火般劃開空氣。
她一怔,狐疑但本能的朝聲源望去。
頓時,她目瞪口呆,完全說不出話來。
視線所及,所有的人事物都變成黑白的,只有一道身影有著讓她睜不開眼的色彩。
「傑、傑瑞?」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快步的閃過幾個人,迅速來到她面前。
他的神情憂疑不安,他的眼底帶著餘悸,他一把攫住她的肩,將她牢牢的擁進懷裡。
「感謝上帝,妳沒事吧?」
她該推開他,在他面前表現出﹁我很好、我很堅強,而且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和幫助﹂的樣子,但此際緊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跳得有點急促的心跳,她竟有些不能自已。
剛才才決定要冷靜、要堅強的她,頓時激動起來,也卸下心防。
這十年來,她未投入任何男人的懷抱,也從未渴望過一個寬闊的肩膀或結實的胸膛。可這一刻,她卻忍不住的慶幸著還好他在。
她想起無數個夜晚,他像是緊抱著珍寶般的將她擁在懷中,她總是聽著他的心跳、感覺著他徐徐的、悠緩的呼吸,在那規律的顫動及氣息裡沉沉睡去。
她開心時,他抱著她睡;她生氣而不願面對著他時,他還是抱著她睡。
他總不想放開她,一刻都不想。
憶及那樣的過往,她一陣鼻酸,眼淚竟奪眶而出。
她不想讓他看見她掉淚,好強的她,即使是在他們關係最糟的時候也沒在他面前示弱過。
於是,她偷偷的抹去眼淚,強自堅強的推開了他。「我沒事,只是受了一點傷。」她抬頭問:「你怎麼會知道我……」
「我看見新聞。」他回答,「我在電視裡看見妳的身影。」
她微怔,露出訝異的表情。
他聳聳肩,語氣幽默道:「我說過妳在我眼裡總是閃閃發光,不過幸好不是因為妳著火了。」說著,他低頭看見她小腿上纏著紗布,微微的皺起眉頭。「看來傷得不輕。」
「縫了快二十針吧。」她故意說得輕鬆,即使她快痛死了。
一聽,傑瑞眉丘整個隆起,「寶貝,那可真是讓我心碎。」
在此時,有人如此的在意她、關心她,直教她激動得又想掉淚。
她不禁想起貝里尼先生的話—— 妳是他最愛的女孩。
她仍是他的最愛嗎?她仍讓他感到愉悅或是心碎嗎?他為什麼在知道她受傷後便趕來醫院?只是基於道義上的責任?還是……
「妳給雪莉打過電話了嗎?」他詢問。
「我不想讓她擔心。」雪莉是她媽媽的英文名字,她很驚訝他還記得。
「我正準備跟公司聯絡,我的行李和所有重要的東西都留在火場,接下來可能……」
她話未說完,他的手指已輕輕的按在她嘴唇上。
「那些事我來處理。」他表示。
「咦?」她一怔,疑惑的歪頭。
「這裡我比妳熟。」他一笑,「知道妳現在只需要做什麼嗎?」
她不解的眨眼,而他的綠眸溫柔的注視著她。
「好好休息。」他叮囑,「那正是妳唯一且需要做的。」


傑瑞幫她付了醫藥費,再替她辦妥所有的手續,然後帶著她離開醫院。
他說會幫她找個可以安心歇息的地方,她以為那會是一家飯店或是旅館,但他卻帶著她來到一棟公寓樓下。
這是一棟只有五層樓的歌德式建築物,看起來有點年紀,但因為坐落在中央車站附近,臨近中央市場,生活機能極佳。
公寓裡有老式的電梯,讓她想起懷舊電影裡的某些畫面和情節。
到了五樓,走出必須拉開兩道門的電梯,眼前是另一扇門。打開門,入目的是一層寬敞的開放式空間。
這屋子除了浴廁,完全沒有隔間,一切盡收眼底。
屋裡雖然可見現代化的設備以及家電,卻跟那些仿舊家具和古董家具毫不衝突,屋子北邊靠窗的地方有一張大床,看起來十分舒適。
而在床的對角位子是一個簡易的小廚房,馬賽克磁磚上放著杯盤,爐臺上則有一只乾淨的平底鍋,她想,屋子的主人應該偶爾會利用這個小廚房做一點東西吃。
主人!對了,這公寓究竟是……
「這是誰的家?」
他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我家。」說罷,轉身去幫她倒一杯水。
他走了回來,將水遞給一臉驚訝的她。
「你家?」
他在佛羅倫斯居然有房子?他不是過客嗎?怎麼……
「我們當年來蜜月旅行時,妳說過如果有一天得離開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到某個國度或城市定居,佛羅倫斯會是第一的選擇,對吧?」他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笑睇著她,「我一直記得妳說過的話,所以五年前當我造訪佛羅倫斯時,就買下這層公寓。」
她驚訝的看著他,心情激動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她說過的話,甚至還真的在這裡置產?
「妳絕對想不到這公寓的前任屋主是誰。」他目露黠光的故意賣關子。
他說這公寓是五年前買的,而他跟貝里尼先生也相識了五年……
「難道是貝里尼先生?」她猜道。
「正確無誤。」他朝她眨了下眼,笑說:「這房子是他跟瑪琳的……喔,瑪琳是他的妻子。」說著,他站了起來,走到靠窗的櫃子邊,回來時,帶著一個相框。
「這個……」他將相框遞給她,「她就是瑪琳。」
她接過一看,相框裡是一對看起來十分恩愛的夫妻。她一眼就認出那丈夫便是貝里尼先生,只不過是四、五十歲時的他。
在他身邊的明顯是位南美裔女子,有著健康的小麥膚色及一頭黑色的鬈髮。原來,貝里尼先生跟他的妻子也是跨種族的結合,就像她跟傑瑞一樣。
不自覺地,她瞄了他一記。
「瑪琳在十幾年前因為一場車禍意外而喪生,雷多因為傷心而消沉許久,直到有一天在整理瑪琳年輕時所配戴的首飾時,他找到某種動力……」他續道:「他將她的首飾重新打造,賦予全新的生命、形式及意義,而那也造就﹃Heart of Firenze﹄這個全新的品牌。」
原來美麗的﹃Heart of Firenze﹄背後有著如此令人傷心的一段故事。
想著那位老先生,再想起他對她說的那些話,她突然一陣鼻酸。
「雷多跟瑪琳沒有孩子,所以五年前生了一場病後,他就決定將公寓賣給願意好好維護它、保存它的人。」他勾唇一笑,「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他並買下他的公寓,至今他還擁有公寓的鑰匙,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過來。」
看著他滿臉笑容的說著這些事,毛真妍的心一陣一陣的騷動著。
明明買下房子,卻讓前屋主自由進出,甚至還在家裡擺著前屋主的照片。
他就是一個如此溫暖的人。
認識他時,她就知道他有著這樣的熱度,他總是願意對別人張開雙臂,他總是樂意去接近別人、接納別人,並給予幫助。
她還記得有次他們相約看電影,他卻直到電影散場還沒出現,原因是他在路上遇見一個被車撞傷的老太太。由於肇事者逃離現場,他便好心的將老太太送到醫院,老太太到院後昏了過去,所有人都以為他就是肇事者,幸好老太太醒來後還了他清白。
像這樣的事經常發生在他身上,他從來不怕麻煩,一心堅持做他該做的事。
她當初就是被這樣的他給深深吸引。
不!突然,她急踩煞車,不讓自己重蹈覆轍。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無知、懵懂、天真又衝動的女孩,他是個讓人很容易,甚至是無法抗拒的便愛上的男人,她得克制、得冷靜,她不是當年的留學生,而是被賦予工作任務,受到信任的業務部門主管,而她此行的目的是爭取代理權,不是度假,不是為了譜出異國戀曲,更不是為了跟前夫重修舊好。
傑瑞看了一下錶,「不早了,妳先洗個澡,然後休息吧。」說著,他將相框放回原處,並替她找了一件較合身的上衣和一條腰部有抽繩的短褲。


毛真妍洗完澡出來時,傑瑞已經貼心的幫她把床鋪好。
「妳先睡吧,我要沖一下澡。」他拿著衣服便走進浴室。
坐在床上,她環顧四周,腦海裡不禁想起他們以往住的那間小公寓。
那公寓大概只有這兒的一半大,在屋裡走著走著,很容易就東碰西撞的。
她記得他的床邊有個撿來的邊櫃,她上床時常常一不小心就踢到櫃腳而痛得哇哇叫。
每當那個時候,他就會抱著她,揉她的腳、親她的腳,然後告訴她,「寶貝,總有一天我會給妳買一間大房子的,等著。」
噢,該死!她心裡暗暗咒罵一聲。
明明提醒自己要公私分明……不,是﹁公事至上﹂,怎麼偏偏想起的都是過去的種種。
在來佛羅倫斯之前,關於他的事,她能想到的都是壞的。
可現在,那些美好的回憶卻一直來敲門。
不行、不行,她得把那些事全部摒除在外,絕不能讓它們影響了她的判斷。
拉開被子,她決定在他出來之前就躺平睡覺。
正要關掉床頭的燈,屋裡的電話響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接,但又怕他聽到電話鈴聲,會一絲不掛的跑出來或是什麼的。
於是,她伸手抓起一旁的話筒。還沒開口說話,電話那頭便傳來女人的聲音。
「傑瑞親愛的,你沒事吧?你突然那樣跑掉真的讓人很擔心,你……咦?」似乎意識到接電話的不是他,對方一怔,「是傑瑞嗎?」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口。傑瑞親愛的,呵,多親密啊!聽這個女人所說,在他趕到醫院前便是跟她在一起。
當時他們在做什麼?她又是……她非常清楚這不關自己的事,但卻莫名的焦躁、懊惱且沮喪起來。
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情緒,她更氣、更惱,好想立刻離開他的公寓,但那麼一來,她可得流落街頭了。
她是個非常實際的人,而她知道那是不智之舉。
「他在沖澡。」她對著電話那頭的女人說,「要他回電給妳嗎?」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若電話那頭的女人是他目前正在交往的對象,那麼自己這番話可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安瑪麗愣了一下,語氣有點尷尬地表示,「我會再跟他聯絡的,再見。」
「再見。」她掛上話筒,看著底下這張舒適的大床,腦海裡突然浮現一些令她心情糟糕透頂的畫面。
除了她,他應該還帶過誰回來吧?這張床誰躺過呢?
她下了床,抓起枕頭和被子,她決定,她要睡沙發。
就在她把枕頭和被子擺放在沙發上時,傑瑞從浴室裡走了出來—— 平時浴後只圍條大浴巾便到處走動的他,因為顧慮到有她在,所以穿上背心跟及膝運動短褲。
畢竟他們已不是情侶或是夫妻,他總得考慮到她的心情。
見她抱著枕頭和被子準備在沙發上睡,他怔了一下,「怎麼了?我不是幫妳鋪好床了?」
毛真妍坐在沙發上,將枕頭喬了個最舒適的高度及位子,「謝謝你,我睡沙發就行了。」
他聽出她的聲音裡帶著怒意。
怪了,今晚除了她住的旅館失火外,一切不是都很美好嗎?
他到醫院去接她,而她也接受了他的幫助。之後回到這兒,他們還小聊了一會兒。
直至剛才他進浴室之前,她臉上的神情雖稱不上愉快,但至少是﹁恬靜﹂的。
怎麼他沖了個澡出來,她的好心情不見了,臉上沒笑意就算了,還無端端的罩上了一層霜。
「寶貝,我可是男人,怎麼能讓妳睡沙發?」他走過來,討好地勸道:「乖,到床上去睡好嗎?」
她抬起冷冷的眼,「請你別叫我寶貝。」
他微頓,「又怎麼了?剛才不是好好的?」
「好?」她哼的一笑,「你所謂的『好』是指什麼?氣氛嗎?你以為我會爬上你的床,跟你重修舊好?我可沒那麼脆弱。」
聽完她的話,傑瑞整個傻眼。
好,他承認他對她一直有著強烈的渴望,但如果他對她有那麼一點點壞念頭跟企圖的話,那他終生不舉!
「寶……毛毛,」他耐著性子哄她,「我沒有那種意思,我只是希望妳能在床上好好的休息。」
他沒那種意思?他將她帶回住處,卻說他一點歪念頭都沒有?喔對!他身邊大概有一卡車 Sexy 到爆表的美女等著他點名,她這個早已沒了新鮮感的前妻算什麼?
「沒有最好。」她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門子氣,只覺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她火冒三丈。
「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在這種時候對我伸出援手,我就會因為感激你而退出。」她暴躁又驕傲的瞪著他,「無論如何,我都要拿到代理權!」
「什……」她說什麼?Damn it!他忍不住在心裡吼著。
他真不敢相信,她居然以為他對她伸出援手是別有企圖,而且是為了那個代理權
他要簽下﹃Heart of Firenze﹄是何其容易的事,有必要搞得這麼複雜嗎?要不是為了能再見她一面,他何必……該死,她真是徹底的打敗他了。
「愛生氣小姐,」他瞪著那雙眼眸,像是要壓抑住懊惱而硬扯出一記笑意似的開口,「妳一點都沒變,還是像從前一樣難以取悅。」
她難以取悅?對啦,樓下那個叫Kelly的蘇格蘭辣妹最好取悅,只要他看她一眼,她就咯咯咯的笑個不停。
「是嗎?」她冷然一笑,「那就是你跟我離婚的原因吧。」
他跟她離婚?她是不是忘了?提離婚的人是她!
「講點道理好嗎?說要離婚的是妳。」
「我記得你簽名的時候,可是毫不猶豫。」
「那是因為妳對我說妳很痛苦。」
「所以說你是為了解除我的痛苦,才答應跟我離婚的?」
「是!」他深深的注視著她,語氣堅定又夾雜著一絲無奈地回答,「我不想看見妳總在生氣,我不想妳痛苦,因為我愛妳。」
聞言,毛真妍陡地一震,頓時失去聲音。
一直以來,她以為他答應離婚是因為他已經不愛她,至少沒從前那麼愛她,可他說……
迎上他的眸子,她倒抽一口氣,心臟頓時緊縮到發疼。
此刻,他的眼裡只有她,彷彿她是他的全世界,他看起來是那麼的激動、懊惱和沮喪,只因他們提起他們的離婚。
他是真的在乎吧?結束他們短暫婚姻時,受傷的不只是她,還有他。
當時他還是愛著她?如果她再堅持一下,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突然,她想起貝里尼先生說的—— 沒有失敗的婚姻,只有被放棄的愛情。
他們的婚姻沒有失敗,只因她棄守了,天啊,一切都是她的錯嗎?
喔不,放棄的不只是她,他也放手了。
罷了,過往的對錯都不重要,現在他有他的日子,她有她的生活,他們早已是各不相干的關係。
「我不想跟你說了。」她瞪著他,像個吵輸架而耍賴的小女孩,「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太好了。」他雙手一攤,負氣地說。
「是啊,太好了!」她惡狠狠的咬牙,然後將被子往身上一罩。



一整夜,傑瑞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想到他們睡前不愉快的對話,他懊惱又後悔。
他不該跟她吵架的,就算她再怎麼無理取鬧、蠻不講理,她剛剛經歷了可怕的火災,情緒想必還不穩定,他應該更體諒她一些才對。
喔不,他幹麼替她找理由?
她一直是這樣,總是莫名其妙的就生他的氣,要嘛冷戰,再不就是罵他一頓。他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惹毛了她。
可最讓他生氣的,不是她愛生氣,而是不管她怎麼難以取悅,他還是生不了她的氣。
她一定是天父給他的考驗吧?但慈愛的天父啊,祢真有必要給我這麼難的考驗嗎?他在心裡苦笑著。
天一亮,他便起身。
他下意識的往沙發看去,只見她仍一動也不動的安睡著。
他輕手輕腳的下了床,赤腳走在木頭地板上,來到了沙發旁。
她趴睡著,小臉陷在柔軟的羽毛枕頭裡,隱約還聽得到她徐緩的呼吸聲。
像是累壞了,她睡得很沉。
他喜歡她睡著時的樣子,像隻溫馴無害的小貓,讓人忍不住想疼她、愛她、寵她。
她的唇微微開啟著,毫無防備得令人生憐。
他總喜歡在她醒來之前先醒來,然後靜靜的、滿心喜悅的看著她的睡臉,想像著當有那麼一天,他們都已是白髮蒼蒼的老爺爺老奶奶時,他還可以在醒來時這麼看著她。
他希望她每天醒來時第一個看見的是他,他希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當她醒來,他可以給她一抹溫柔的微笑和一記深情的吻,並對她說:「寶貝,我愛妳。」
可這些都在十年前宣告結束。
他是個樂觀的人,可她總有辦法讓他感到沮喪、感到……束手無策。
寶貝,我該怎麼讓妳開心?他在心裡問著。
再看了她一會兒,他決定出門去幫她張羅一些衣服和吃的,附近有家鬆餅店,他們的鬆餅種類齊全且美味。
套上一件運動外套,他悄悄的出了門。
他先來到安瑪麗的家,並按了門鈴。
大概等了有三分鐘,有人來應門,是穿著睡衣,睡眼惺忪的喬。
他是個劇作家,也是安瑪麗的丈夫。
「傑瑞?這麼早?」
其實不早了,只不過他們夫妻倆是夜貓族,中午才是他們一天的開始。
安瑪麗是名演員,經常參與舞臺劇的演出,雖然都不是主角,但戲分也不少。
「喬,安瑪麗還在睡嗎?」他詢問。
「當然,你知道她沒那麼早起的。」喬抓了抓凌亂的髮,「怎麼了?有事?」
「我想請她開店。」他表示來意。
安瑪麗開了一家小小的服飾店,他想到她店裡找幾件毛毛能穿的衣服,她的行李全燒了,總不能讓她一整天都穿著他過大的衣褲。
喬好奇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來話長。」他一笑。
喬輕拍他肩膀一下,「進來再說吧,我去把安瑪麗叫醒。」
於是,傑瑞進了屋,並在客廳候著。
喬進房把妻子喚醒。
不多久,一臉素淨,黑色大波浪鬈髮隨意盤在腦後的安瑪麗走了出來。「天啊,傑瑞,你這是在整我嗎?」她一臉疲倦地問。
「抱歉,我想請妳開店。」他略帶歉意的說:「我需要幾件衣服。」
她微怔,「我賣的是女人的衣服耶,你到底在幹麼?」說著,像是想起什麼,她突然精神一振。
「傑瑞,你家裡有個女人?」她幾個箭步衝到他面前,一臉興致勃勃地打探。
他微頓,「妳怎麼知道?」
「昨天很晚的時候,我打了通電話找你,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她還說你在洗澡。」她曖昧的一笑,「你昨天跑那麼快,該不會就是……」
「傑瑞,」喬也一臉興味地湊過來,「你有女人了?」
他苦笑,「你們誤會了。」
「我可沒誤會什麼。」安瑪麗不以為然,「昨天她接到我的電話時,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呢。」
聞言,他一怔。
「我想她大概誤會了什麼吧。」安瑪麗一臉抱歉地說:「我本來想跟她解釋的,不過她,到底是誰?」
「前妻。」他回答。
「欸?」喬跟安瑪麗幾乎同時驚呼。
他們都知道傑瑞有過一段婚姻,也知道他對離婚近十年的前妻仍念念不忘。
認識他以來,他們夫妻倆幾次想為他介紹對象,卻總是被他軟軟的拒絕。
有幾回,他們來個先斬後奏,直接把要介紹給他的對象帶到聚會上,可他卻只是禮貌的與對方問候寒暄,之後從未主動聯絡過對方。
據他們所知,他跟前妻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因此離婚後不曾再碰面,怎麼如今他前妻竟會出現在佛羅倫斯,而且還在他家裡?
「傑瑞,」安瑪麗一屁股坐到他身邊,抓住了他的手,「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只是她為了公事來到佛羅倫斯,我們剛好碰了面。」他解釋,「昨天晚上我們在酒吧時新聞不是正在報導一則火災嗎?我在新聞畫面裡看見她受傷被送往醫院,所以……」
「哇!」他還沒說完,安瑪麗已經誇張的瞪著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傑瑞,你的深情真是令我動容。」
「可不是嗎?」喬搭腔道:「她只是在電視裡閃過,你就看見了她?」
「老天,我對她實在太好奇了。」安瑪麗嘖嘖稱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教你這麼魂牽夢縈呢?」
他尷尬的一笑,「別糗我了,怎樣,方便幫我開店門嗎?」
安瑪麗二話不說的站了起來,然後走過去取下掛在門邊的其中一串鑰匙。
她將鑰匙交給他,「你自己去開門吧,需要什麼就拿什麼,千萬別客氣。」
接過鑰匙,他滿懷感激地道謝,「謝了,安瑪麗,妳真是我的天使。」他捧著她的臉,在她頰上親了一記。
「傑瑞親愛的,告訴你一件事,」安瑪麗捧住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不管她說什麼,她一定還愛著你。」
他一怔,濃眉一蹙,「什……」
毛毛還愛著他?自相遇以來,她每次見到他都像是看見仇人般,彷彿要是她手裡有槍,就會毫不客氣的朝他射擊一樣。
那是愛嗎?
「相信我,女人的直覺可是很準的。」安瑪麗肯定道:「若不是在意,接到我的電話時,她不會那麼不高興。」
「妳是說……」
「親愛的,那是嫉妒。」她眼底閃過一抹黠光。
經安瑪麗這麼一說,他忍不住想起昨天的事。
在他進浴室之前,氣氛至少還算和緩,可當他沖完澡出來時,她卻像是吃了幾斤炸藥似的對他發脾氣。
如果照安瑪麗所說,她當時應是接到她打去的電話,也就是說她是因為誤會安瑪麗跟他的關係而惱火。
他的胸口瞬間飽漲起來,胸腔裡像是塞滿振翅的鴿子,的拍動翅膀,教他既難受又興奮。
若真是如此,那表示毛毛還在意他,甚至還愛著他!
老天!他忍不住興奮到在頭和兩肩之間畫十字。
離開了喬跟安瑪麗的家,他立刻前往安瑪麗開的服裝店。進到店裡,他挑選了幾件衣服、褲子以及裙子,然後再去買了鬆餅,接著,愉悅的踏上歸途。
第五章
毛真妍不敢相信自己竟睡了一頓如此安穩的覺—— 在發生火災之後。
昨天一個人待在醫院時,她明明既慌張又無助,可現在她卻有種踏實的、安適的感覺。
為什麼?因為傑瑞嗎?
原來他給了她如此大的安全感,而她從來不曾發現。
她坐了起來,往床的方向望去,他已不在床上。
她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十點多了。
他去哪裡?難道趁她熟睡之時,他跑去找貝里尼先生談代理權的事?
老天,她一定是瘋了,她居然有這種想法,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慢者,商場如戰場,兵不厭詐,天曉得他為了生意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成,她得趕緊起來,然後到舊橋去。這麼一想時,她赫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穿著他的衣服。
可惡,她豈能穿著這一身衣服出門,甚至是去拜訪貝里尼先生。
思索著該如何應戰之際,她聽到開門的聲音—— 她往門口望去,只見傑瑞一手提著幾個紙袋,另一手則拎著藍色的紙餐盒。
「醒了?」用腳將門闔上,朝她走了過來。
他才走近,她便聞到令人飢腸轆轆的香氣。
他將東西全擱在桌上,「我幫妳找了一些衣服,妳待會可以換上。」
她一愣,他一大早就不見人影,難道是為了幫她找替換的衣物?
天啊,她剛才還猜忌他,以為他趁她手上毫無兵器之時,跑去找貝里尼先生談代理權呢。
她覺得好丟臉,她實在是太邪惡了。
「謝、謝謝。」因為覺得慚愧,她細聲的對他道了謝。
傑瑞睇著她,唇角微微一勾,「我隨時樂意為妳服務。」
她秀眉一擰,神情掙扎地陷入天人交戰。
糟了,他對她這麼好,害她忍不住脆弱起來。
喔不!她在感動個什麼勁?他已經有叫他﹁親愛的﹂的對象,而且他對她早已沒了遐想跟感覺。
「這家的鬆餅很好吃,我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麼口味,所以都買了一點。」說著,他走向冰箱,並打開它。
「寶貝,妳想喝牛奶還是橙汁?」他問著,然後警覺到自己又叫她寶貝,「抱歉,妳不喜歡我叫妳寶貝,對吧?」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不是不喜歡他叫她寶貝,只是不理解他還有什麼理由叫她寶貝。
早在他們簽字離婚的那一刻開始,她就不再是他的寶貝了,不是嗎?再說,如今已有對象的他,還覺得她是寶貝嗎?
「我要喝牛奶。」收拾思緒,她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好選擇。」他一笑,「我幫妳熱一下,稍等兩分鐘。」轉身,他拿出鍋子替她熱著牛奶。
在熱牛奶的同時,他替自己沖了一杯即溶咖啡,不一會兒,他端著溫熱的牛奶和咖啡來到沙發前。
他坐在她的對面,跟她一起享用今天的第一餐。
用過餐點,毛真妍進到浴室盥洗並換上他幫她帶回來的衣物,而它們竟合身又合適得教她驚訝。
他怎麼還記得……喔不,他怎麼知道她的尺碼呢?衣服也就算了,這褲子的腰圍及長度竟也分毫不差。
走出浴室,她看見他正在流理臺前洗著餐盤及杯子。他不一樣了,從前的他是個大而化之的人,就算洗碗槽裡的碗盤杯子滿到爆,他也不會動手清洗,可現在他卻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樣。
是什麼……喔,是誰改變了他?昨晚打電話來的那名女子嗎?
想到這個,她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此時,洗完餐盤和杯子的傑瑞朝她看了過來。
他打量著她,一笑,「果然很適合妳。」
毛真妍提出自己的疑問,「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他黠笑,打趣道:「目測女人的三圍可是我的強項。」
這當然不是正解,他之所以能找到正確無誤的尺寸,是因為他對她的一切都太熟悉。
毛真妍一聽,不覺有點慍惱。
他是個幽默的人,可她大多數的時候都不能理解他的幽默。
「看來你幫女人買衣服的經驗很豐富。」她酸酸的說。
聽她說話的語氣,再看她吃味的表情,傑瑞不禁感到高興。不過她是個很容易就認真的人,為免她有所誤會,他決定跟她解釋清楚。
「我是說笑的,其實,」他神情認真而慎重。「我還記得妳的尺碼。」
她不以為然,「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尺碼。」
「寶貝,」他深深的注視著她,「我知道的比妳以為的多。」
迎上他幽深而熾熱的綠眸,她的心一陣狂悸。
可惡,他就是有迷惑她的本事,當年她的心輕易的就被他攫住,她從來不知道愛上一個人是那麼的容易而迅速,簡直是以她想像不到的速度墜跌。
但那是二十歲的她,如今她已三十,有足夠的定力和能力做理性的判斷,並克制自己不受感覺左右。
「我已經不是小女孩了。」她故作冷淡地把臉一別。
傑瑞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她微慌,卻沒做出任何的反應,只是瞪著眼睛看他。
「親愛的,我也已經三十五了。」他嘆了一口氣,聲線低沉地開口,「我們都不再是當年的我們,妳說,如果是現在,妳還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嗎?」
迎上他的綠眸,她一怔。
「你指的是……」
「妳還會放棄嗎?」他的目光緊鎖著她,「妳還會跟我離婚嗎?」
被他過分認真的眼神震懾住,她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不會。」他逕自說了下去,「如果是現在的我,絕不會答應跟妳離婚。」
她驚訝的看著他。
這是什麼意思?他現在跟她說這些,到底意義何在?
「我會抓著妳,我會讓妳知道不管有多困難,我們都能想辦法度過。」他大手輕輕的碰觸著她的臉頰,粗糙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唇。
那觸感像是一把熾烈的火,竄進她皮膚底下,灼熱她的心。
她感覺到體內某種已經靜止許久的東西,重新騷動起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又隱隱知道那是什麼,她慌了,本能的想逃。
「別捉弄我。」她失措又懊惱的瞪著他,「你已經有交往的對象吧?」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反倒笑問:「妳有嗎?」
她蹙起眉頭,撥開他撩撥著她感官和心的手。
「你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他抿唇一笑,淡淡的問:「如果我回答了妳的問題,妳也會回答我的問題嗎?」
「也許。」
「妳昨晚接到安瑪麗的電話了?」他好整以暇地忽然問。
她一頓,安瑪麗?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便是之前在 Trattoria Za Za 看見的那位黑髮美女。
果然,他們不是一般的朋友。
「是的,我很抱歉。」她雖然道著歉,臉上卻有一絲懊喪,「如果她誤會了什麼,請代我向她致歉。」
傑瑞唇角一撇,忍俊不住的笑出聲。
「她也要我這麼對妳說。」因為她的反應,他的心情飛揚起來。
聞言,她一愣,「嗄?」
那是什麼意思?安瑪麗也要為讓她產生誤會而道歉?她哪裡誤會了?
「安瑪麗是我在義大利的朋友,喔不,」他一笑,眼中閃過一抹黠光,「她跟喬都是我的好朋友。」
「喬?」
「他們是夫妻。」
毛真妍錯愕的瞪大眼睛,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安瑪麗是人妻,而且她的丈夫跟他也是好朋友?也就是說,天啊,她昨晚說話的態度那麼糟,一定讓人家很不舒服。
噢,她真是有夠差勁的。
「她叫你親愛的,所以我以為……」
「雷多也叫妳『親愛的』,但我可不會誤會妳跟他有什麼男女之情。」他笑睇著她,「安瑪麗說妳在嫉妒,那是真的嗎?」
「嫉、嫉妒」她激動地反駁,「沒有的事!」
「妳還是學不會說謊。」他氣定神閒的戳破她的謊言,「每當妳說著違心之論時,臉就會整個漲紅起來,就像現在一樣。」說著,他伸手撫向她發燙的臉。
他眷戀的喟嘆一記,「寶貝,直到現在,我對妳還是……」
「這種甜言蜜語阻礙不了我爭取代理權的決心。」她打斷了他。
他眉心一蹙,「這跟代理權無關,我對妳還是……」
「當然有關!我們是對手!」她不想從他嘴裡聽到能夠動搖自己心的話。
「寶貝,妳就不能……」
「我是為了代理權而來的,絕不會什麼都不做就……唔!」話未說完,他的大手一把蓋住她的嘴。
他懊惱的瞪視著她,「聽我說,我要讓妳知道的是,我還愛著妳。」
聞言,她震驚的看著他。她的臉頰、耳根和胸口瞬間發燙,熱得像是要爆炸了般。
迎上他深情又熾熱的綠眸,她一陣暈眩。
他還愛她?天啊,這可能嗎?過了十年,既沒聯絡也沒見面,他還愛著她?
騙人,在跟她離婚之後,他明明跟蘇格蘭金髮辣妹交往過一陣子。
「騙子。」她扳開他的手,懊惱的提醒他也提醒自己,「如果你愛我,你會試著挽留我。」
「我說過了,那是因為我不希望把妳困在讓妳痛苦的關係中。」
「呵,真感人。」她的心動搖著,但越是動搖,她就表現得越是強悍及驕傲,「聽說你在那不久後,就跟蘇格蘭辣妹在一起。」
傑瑞微頓,皺了皺眉頭。
「是,我是跟她來往了一陣子,妳該知道當時我很消沉。」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相信。」
「也許妳該試著相信我、相信愛情。」
「我沒不相信愛情,只是不相信你。」她直視著他,有點咄咄逼人的指控,「或許早在我們離婚之前,你就跟她……」
「嘿!」意識到她要說什麼,他一臉嚴肅而認真的打斷她,「小姐,我從沒在婚姻裡背叛過妳。」
「是嗎?」想起那個金髮蘇格蘭妞,她不禁動了火氣,「她每次見到你就像身上有跳蚤似的扭來扭去,來敲我們家的門時,兩隻眼睛沒從你身上移開過,還有在樓下碰見時,你們老是動手動腳、眉來眼去,你可別說沒有那一回事!」
傑瑞瞪著眼睛看她—— 因嫉妒而惱怒的她。
過了那麼多年,如今提起樓下的蘇格蘭妞 Kelly,她竟還有這樣的火氣?老實說,他真是開心。
「寶貝,原來妳是在吃醋。」他笑得眉眼彎彎,「難怪妳老是在生氣,原來妳……」
看他一臉得意,她懊惱不已,「我氣的不只這個。」
「拜託,我跟 Kelly 真的沒什麼。」
「那為什麼你們老是用我聽不懂的蓋爾語打情罵俏?」她語帶質問。
「那是因為她說她想練習蓋爾語,而且我們不是在打情罵俏。」
「事到如今,你想怎麼說都可以。」
看她一提及過去,就激動得漲紅了臉,他忍俊不住的一笑。
「親愛的,不管妳信是不信,我是愛妳的,至今。」他誠摯告白,深深的注視著她。
迎上他彷彿能魅惑人心的綠眸,她暗暗的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你真愛我,就不要跟我搶『Heart of Firenze』的亞洲區代理權。」
他微頓,露出為難的表情,「寶貝,我剛才說了,我們的事跟代理權之爭是兩碼子事。」
「噢?看來你對我的愛也不過如此。」
「妳真是不講理。」他好氣又好笑,「妳是狼養大的嗎?」
「是啊,一頭強悍的母狼。」她負氣的回答。
「可以休兵一天嗎?」他笑嘆一記,「我們先把該辦的事辦好再來吵吧。」說著,他手一橫,往她腰部一攬,走向大門。



在傑瑞的幫忙下,毛真妍跑了幾個機關並重新辦理證件。
他對佛羅倫斯十分的熟悉,而且還能講義大利話,有他幫忙,事半功倍。
辦妥各項手續,他又幫她辦了一支手機,好讓她可以隨時跟公司或是家人聯絡,而拿到手機後的第一件事,她打給上司,告知自己發生的事情。
當然,關於她在這兒落難時,對她伸出援手的是東方之心的執行長這件事,她提都不敢提。
接著,她又打給母親—— 在傑瑞下車去買東西的時候。
「什麼?火災?天啊!」雖然她盡可能的輕描淡寫,但電話那頭的毛家慧一聽說她住的旅館失火便焦慮不已,「妳沒事吧?」
「要是有事,現在也不會打電話給妳了。」她輕鬆的一笑。
她確實是很輕鬆,因為一切都有傑瑞幫她打點好了。
「星座運勢說的果然是真的,瞧,妳真的遇到不可預測的災難了。」毛家慧急問:「那妳應該馬上就能回來吧?」
「不,我的任務還未完成呢。」她老實回答,「而且我的證件跟行李全燒了,現在還在補辦文件。」
「什麼?那妳身上有錢嗎?妳住在哪裡?」
「那暫時還不成問題,我有地方住。」
「欸?」毛家慧感到奇怪,「公司幫妳安排的?」
「呃,是……」
「寶貝,妳的三明治。」突然,傑瑞挨近副駕駛座的窗口。
毛真妍整個人跳了起來,然後本能的用手掌蓋住手機。
糟了!她媽一定聽到傑瑞的聲音了。
她沒好氣的瞪著窗外的男人,滿臉漲紅。
他一臉疑惑的歪頭,「怎麼了?」
還問她怎麼了?誰准他突然發出聲音的?
「毛、毛毛?」電話那頭,毛家慧語氣狐疑地問:「那是誰?」
「那是、是……」她支支吾吾,難以啟齒。
反正傑瑞聽不懂中文,她隨便亂說他也不會知道。
「媽,那是賣三明治的小販啦。」她乾笑道。
傑瑞微頓,一臉興味的看著她。
他是賣三明治的小販?她說謊的功夫真是差勁透了,哪個小販會叫客人寶貝?
她一定是認為他不懂中文,才隨口胡謅吧?
也好,就讓她繼續那麼以為吧,這麼一來,她就會毫無防備的在他面前抖出更多的祕密來。
「寶貝,妳的三明治。」他將三明治遞給她,並再次發出聲音。
她懊惱的瞪著他。他是故意的吧?
接過三明治,她以嘴形警告他﹁閉上嘴巴﹂。
他聳了聳肩,繞到駕駛座,然後開門上車。
這時,正仔細聽著女兒這邊動靜的毛家慧,聽到所謂的﹁三明治小販﹂ 又叫了一聲寶貝,以及開門上車的聲音。
二十歲便帶著女兒孤身奮鬥的她,可不是天真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瓜。
「毛毛,別把媽當傻瓜。」她語帶威脅並拿出母親的威嚴,「那是誰?」
「媽、真的是……」她慌了。
「是豔遇嗎?」
「什……」她差點咬到舌頭,急忙否認,「不是,我才不會搞什麼豔遇,我是來洽公的,妳以為是旅行嗎?」
「所以不是豔遇,」毛家慧緊迫逼人地追問,「是認識的人?」
「那個……其實……」她活像個玩到半夜才回家,被守在客廳裡的母親當場逮到的少女,「媽,他只是……」
聽著她跟她媽媽的對話,再看她那張因為不知如何說謊而漲紅的臉,傑瑞幾乎想笑出來。
話說回來,他還真好奇當雪莉知道此刻跟毛毛一起坐在車裡的人是他時,會是什麼反應?
「毛毛,我們母女之間應該是沒有祕密的吧?」毛家慧微微壓低聲音以增加她的權威感,「媽媽可不曾隱瞞過妳什麼喔。」
確實,她媽是那種在店裡多喝了一口酒都會老實告訴她,然後乖乖讓她唸上一頓的人。
她想,她不該也無法再瞞著她媽了。
反正只不過是巧遇前夫,又不是做什麼見不得光或是傷天害理的事。
深呼吸一口氣,她果斷道:「是傑瑞。」
「……」電話那頭,毛家慧沉默了。
母親沒有出現她預期會有的反應,教她不覺一怔,「媽?媽?」
難道剛好斷訊了?真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毛毛,」正當她這麼想時,電話裡傳來毛家慧幽幽的聲音,「妳剛才說誰?傑瑞?是我知道的那個傑瑞嗎?」
「嗯。」她尷尬地承認,「除非妳還認識別的傑瑞。」
「噢!」毛家慧驚呼一聲,然後大口大口的喘氣。
「媽?」她媽除了驚訝外,應該會有點不高興吧,毛真妍在心裡嘆了口氣。
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句話,她從小到大不知聽她媽說了幾千遍。
每當她自己或是朋友遇上分手還來勾勾纏的男人時,她總會用這句話提醒自己,或是規勸友人。
雖然她並沒有吃回頭草的打算,呃,也或許是沒那個膽。
總之,將﹁好馬不吃回頭草﹂奉為圭臬的她媽,一定會要她立刻開門下車,然後……
「我的老天爺!毛毛,妳是說真的嗎?妳真的遇見傑瑞了?」
她沒聽錯吧?她媽的聲音聽起來興奮極了。「媽?」
「你們怎麼會碰見?天啊,他剛才還叫妳寶貝呢,你們該不是……」
救命呀,她媽會不會興奮過頭了?
「媽!」她緊急幫母親的想像力踩了煞車,「不是妳想的那樣。」
「不然是怎樣?」毛家慧激動又興奮地追問:「是他在幫妳吧?妳跟他住在一起?他變了嗎?是不是像以前一樣帥,還是……」
「媽,事情真的不是妳以為的那樣。」毛真妍嘆了一口氣,「我跟妳說,他是我的對手。」
「欸?對手?」
「要跟我們公司搶代理權的人就是他。」
「哇噢,」毛家慧低呼一記,「這麼巧?」
「就是這麼巧,總之我跟他除了前夫前妻跟目前的對手關係,沒有別的了。」
「那是妳的想法,還是他的?」毛家慧曖昧地一笑,「過了十年,他還對前妻伸出援手,我看不太單純吧?」
「媽,我跟他已經……」
「他在旁邊吧,我可以跟他說幾句話嗎?」毛家慧興致勃勃地說。
她翻了一下白眼,「媽,妳英文又不行。」
「簡單的問候還是可以的。」
「不要。」她斷然地拒絕母親的要求,「我不想把事情變得複雜。」
「妳真是……對了,他還單身嗎?」
「我不知道,那重要嗎?」她說著的時候,不自覺的瞄了前夫的左手無名指一眼。
他的無名指上沒有戒指,也沒有拔掉戒指後的明顯痕跡。
她想,他或許有過幾任的女朋友,但應該沒有再婚。
不知怎地,她心頭一陣雀躍。
「當然重要,也許他還對妳念念不忘呢。」毛家慧樂見小倆口重修舊好。
「別鬧了,媽,他可是我此行最強大的對手。」
毛家慧笑了起來,「那不正好,也許妳施展一下美人計,就可以輕鬆的打敗他。」
「我才不是那種人。」
「有什麼關係?」毛家慧不以為然,「跟他離婚後,別說是談戀愛,妳連跟男人親熱都不曾吧?」
她聽得滿臉發熱,羞惱地抗議,「媽,妳在胡說什麼?」
「反正也不用負什麼責任,妳就跟他上個床,讓他灌溉一下妳那快枯竭了的田地,沒壞處的。」
「天啊,我才不會跟他上床呢!」她忍不住對著電話大叫。
但旋即,她又在意一旁的前夫而穩住情緒。
「媽,」她耐著性子,盡可能冷靜地跟母親表明自己的立場,「妳不是常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嗎?我可是把妳的話都聽進去了耶。」
「哎唷,回頭草有兩種,一種有營養,一種沒營養,看見好草還不吃的是笨馬。」
「呴,都是妳在講。」她沒好氣道,「我不跟妳說了啦。」
「害羞啊?」
「才不是,我還有要事要辦。」
「好吧、好吧,那幫我問候一下傑瑞,好嗎?」
「唔,就這樣了。」說著,她飛快的結束了跟母親之間這段教人臉紅耳熱的對話。
「是雪莉?」一旁,傑瑞若無其事的開口。
她微頓,警覺地問:「你怎麼知道?」
不會吧?她們母女的對話他都……
「妳一直媽啊媽的叫,妳只有一個媽吧?」他一笑。
「嗯,是我媽。」
她鬆了一口氣,並暗自嘲笑自己的緊張。
他頂多猜到電話那頭的人是她媽,怎麼可能知道她們說了什麼。
「她還好嗎?」他詢問。
「她很好,謝謝。」
「嗯,我想也是,再打電話給她時,替我向她問好吧!」說著,他發動引擎,轉動方向盤。
此時,她看見他唇角勾起,臉上浮現一抹詭異……喔不,是高深的笑意。
她無法解讀,卻有種不安的感覺。


翌日,毛真妍一吃完早餐,就換了衣服準備到舊橋去拜訪雷多。
看著因為腳傷,走路還有點難以使力的她,竟等不及的要投入工作,傑瑞抓住了她。
「嘿,妳不能多等兩天嗎?」他皺起眉頭,「妳今天還要回醫院換藥呢。」
「這點傷死不了人的。」她警覺的瞅著他,「怎麼,你該不是想趁我受傷時先下手為強吧!」
「妳疑心病可真重。」他語氣無奈,「我就那麼的不值得信任?」
「兵不厭詐,小心總是好事。」她聳聳肩。
「若妳不放心,我倒是樂意二十四小時都跟妳待在一塊。」他笑睇著她,「這麼一來,妳應該可以放心了吧?」
她斜瞥他一眼,「二十四小時跟我待在一起?你沒別的事了嗎?」
「有什麼事比跟妳在一起還重要?」他深深一笑,一雙澄澈卻熾熱的綠眸鎖住了她。
心怦然一跳,她本能的把臉別開。
「寶貝。」
「幹麼?」她順口的回答了他。
下一秒,她立刻反應過來,腦中警鈴大作。
不妙,真是大大不妙。
看來此地不宜久留,她還是盡快找個地方落腳比較實在。
「你能送我去一個地方嗎?」她詢問。
「什麼地方?」
「隨便一家旅館。」
他微微蹙眉,「為什麼?這裡住得不舒服?我說過讓妳睡床,是妳……」
「跟床沒關係。」
「那麼跟什麼有關係?」讓她離開?喔,如果限制他人行動不犯法的話,他會把她鎖在這裡。
「你應該沒忘記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吧?」她直視著他,一副態度強硬的樣子,「正各自為所屬公司爭取代理權的我們,像這樣共處一個屋簷下有點不合乎常理吧?」
他一笑,一臉興味的反問她,「合乎常理是那麼重要的事嗎?」
「當然。」習慣爭辯的她,立刻就戰備位置地回答,「我們是敵人,本來就不該走得太近,你也不希望我知道貴公司太多祕密吧?」
「我沒把妳當敵人,不在乎妳知道什麼。」他一派輕鬆的聳肩。
「你是不把我當敵人,還是不把我當對手?」她瞇眼問。
「這有太大的差別嗎?」
「如果你不把我當對手,那表示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拿到﹃Heart of Firenze﹄的代理權對妳真那麼重要?」
「這句話我也要問你,」她目光一凝,「摩羅爾珠寶應該早就拿到歐美的代理權了,你為什麼還要跟我搶亞洲代理權呢?」
他微怔。
他相信雷多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不過聰明如她,要猜到﹃Heart of Firenze﹄的歐美代理權在誰手上也不難。
「我非常喜歡雷多的作品,所以想將他的作品推向亞洲市場,讓更多人認識這個品牌。」他表示。
「這件事燦寶也做得到。」她眼神強悍而好強,「摩羅爾珠寶財雄勢大,也已拿到歐美的代理權,而你又是執行長,為什麼你要跟我爭?」
看著她不服輸的倔強表情,傑瑞先是一怔,然後以憐愛的目光注視著她。
「妳要我讓妳嗎?」他挑眉一笑,「那不會傷了妳的自尊心?」
「我不是要你讓我,而是要你退出。」
「妳要我不戰而退?」他目露銳芒,「親愛的,妳大概忘了我身上流著愛爾蘭人跟蘇格蘭人的血液吧,歷史應該告訴過妳,我們是天生的鬥士,絕不輕易妥協。」
是的,她知道他的脾氣及性子,更知道混有蘇格蘭、愛爾蘭血統的他,是個多麼善鬥、好勝的傢伙。
「即使是為了愛,愛爾蘭人也不妥協嗎?」她犀利的問。
他微頓,「為了愛?」
「是的,你說你愛我,對吧?」她目光一凝,「如果你愛我,為什麼不能為了我而退讓?」
聞言,傑瑞一怔,然後定定的看著她,並咀嚼著她剛才的那些話。
她要他為了愛而退讓,那麼,她能回應或是回報他的愛嗎?
見他似乎認真的在思索著她所說的話,毛真妍決定來一招苦肉計。
套句電影﹁投名狀﹂的經典臺詞—— 兵不厭詐,這是戰爭!
管他是苦肉計還是美人計,只要能拿下代理權,就是好計,此刻,她要將那些不切實際的新女性主義以及尊嚴丟在一邊。
成王敗寇,誰管她用的是什麼賤招!
「傑瑞,你知道一個女人要在以男人為主的企業裡生存是多麼困難的事嗎?」她一臉憂鬱,愁眉不展,「這些年來,我忍受職場歧視,經過無數鬥爭,好不容易才爬到現在的位置。」
她示弱的模樣看在傑瑞眼裡,只覺得有趣又好笑。
她向來是個強悍的女孩,不服輸也不示弱,在他們的婚姻裡,他幾乎沒看過她脆弱的眼淚。
她不只是個差勁的騙子,還是個三流的演員,她想裝可憐,但看起來實在太可愛。
「我的老闆告訴我,如果這次我順利跟貝里尼先生簽約,他就要升我的職,讓我得以跟男性主管平起平坐。」她幽幽的抬起眼望著他,「傑瑞,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需要這份肯定,我辛苦了那麼多年,等的就是這個。」
他怎麼可能相信她的鬼話連篇,他早就知道她在燦寶擔任的是什麼職務,更知道她如何的受到重用,她早已跟許多男性主管平起平坐,而燦寶也不是一家有性別歧視的公司,不然的話,她就不會在二十八歲時便坐上現在的這個位置。
不過既然她想演,他倒是樂意配合演出。
「寶貝,我真是同情妳,」他強忍著笑,一臉憐惜的開口,「妳這幾年一定過得很糟吧?」
「也沒那麼糟,只是……」
「不如這樣吧。」他打斷了她,一本正經地建議,「離開燦寶,到摩羅爾珠寶來。」
她一怔,「嗄?」
「在摩羅爾珠寶,妳一定會受到重用的。」他勾唇一笑。
聽到他這麼保證,毛真妍整個人呆住。他要挖角嗎?
「妳不必勉強自己在那個有性別歧視的公司上班,」他伸出手,輕輕的勾起她的下巴,然後將臉湊近她,「到我身邊來吧。」
迎上他的視線,她發現他好像是認真的。
慢著,這不是她的目的!她是希望他因憐惜她而退出,不是要他……
「不是的,你不明白,我並不想離開燦寶。」
「良禽擇木而棲,妳值得更好的。」他幾乎要笑場了。
「不,傑瑞……」她從來就不是說謊的料,一急就滿臉通紅,支支吾吾,「我不能離開燦寶,因為我……我得給那些瞧不起我的男人一點顏色瞧瞧!」
「噗哧!」她話才說完,他就笑了出來。
看見他眸中的那一抹狡黠,她隱約覺得自己像是中了什麼圈套。
還沒反應過來,傑瑞已笑睇著她,「寶貝,妳不是能說謊的料。」
「什……」
「妳的演技糟透了。」他促狹道。
驚覺到自己被他擺了一道,她又羞又氣。
「你、你混蛋!」她氣得大罵他一句,轉身就走。
在這屋裡,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裡去,可因為實在太丟臉,她真的必須找一個地方把自己暫時藏起來。
於是,她跑進浴室,然後關起門。
門外,傑瑞笑得東倒西歪的癱在沙發上。
他扯開嗓門,對著她喊話,「寶貝,快出來吧,我保證不笑妳……哈哈哈。」
她隔著門板羞惱的咆哮,「去死!」


第六章
毛真妍用傑瑞的電腦與臺北的方靜山聯絡,並要他再將資料寄給她。
可得到的答覆竟是叫她回去。
她震驚又狐疑,不解上司為何要她返回臺灣。
她飛快的在鍵盤上敲打著,為什麼?﹃Heart of Firenze﹄的亞洲區代理權還沒談妥。
明明知道搶贏摩羅爾珠寶的機會渺茫,可她就是不願意放棄。
在傑瑞面前,她永遠只能吃癟,注定失敗嗎?
喔不!她強烈的自尊心不容許她就這麼放棄回家。
老總,給我點時間,還有機會。
妳有什麼計劃嗎?
我會想到的。
妳需要多少時間?
再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若還是搞不定,我就會回去。
OK,那妳繼續努力吧!保持聯絡。
等我的好消息。
下線後,她開始思考戰術。
綜合她所有得到的資訊,並考量到傑瑞跟貝里尼先生的交情,以及摩羅爾珠寶比起燦寶更具有國際競爭力,她深深覺得自己幾乎沒有勝算。
不過她還有武器,而她最強大的武器就是她自己。
若傑瑞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還對她念念不忘,那麼她便能利用這一點搖擺他的心意。
苦肉計、裝可憐不管用,她就來招更狠的—— 美人計。
男人嘛,十個有九個是吃軟不吃硬,或許她放下身段,跟他來頓燭光晚餐、聊聊過去,對他拋幾記媚眼,便能收到不錯的效果也說不定。
決定之後,她打開櫃子抽屜,拿了裡面的錢,那是他放的,他出門前要她有需要就自己拿取。
拿了錢,她離開公寓,到附近的市集採買食材,準備親自下廚巴結他……喔不,是﹁設計﹂他。
雖然她的手藝不是很精湛,但煮幾道唬人的菜應該不成問題吧?
當他回到家,並看見她為他做了一桌菜時,一定感動又興奮。
想像著他開心的臉,還有那爽朗得像是孩子般的笑,她的心突然……
欸?慢著,怎麼她自己先興奮起來了?
不行,她得冷靜下來。
她的目的不是看他感動又興奮,而是為了讓他上當,然後動搖、軟化,進而無條件的退出代理權之爭。
對,沒錯,就是這樣!
毛真妍,加油,這是妳最後的機會了,一定要給他致命的一擊!


接到雷多的電話,傑瑞立刻出門赴約。
他不敢讓毛毛知道他要見的人是雷多,不是他故意要瞞著她,而是不想她胡思亂想,以為他想盜壘得分。
雷多約他在 Viamaggio 路上的一處宅邸見面,那不是雷多現在租賃的住所,而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覺得奇怪,雷多要見他,為何不是在他的租屋處或是舊橋的店裡。
其實這兒離舊橋也不算遠,它臨近比堤宮,當看見大門門柱上一塊鑄造牌上寫著﹁巴羅尼律師事務所﹂,循著地址一路找來的他微頓,然後按了門鈴。
不到十秒鐘,一位穿著套裝非常體面的婦人來應門。
她快速的打量他一下,笑問:「是摩羅爾先生吧?」
「是的,請問……」他越來越困惑了。
「貝里尼先生正等著你,請跟我來。」
「麻煩妳了。」
他隨著婦人進到屋內,在她的引領下來到一間偌大的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沒關,雷多正和一個身形壯碩,有著圓肚,約莫六十歲上下的光頭男子說著話。
「貝里尼先生,你的客人來了。」婦人敲著門板說。
雷多聞言轉過頭,一看見他便笑了。
「傑瑞,來,你快過來。」他熱情的招招手。
傑瑞滿腹疑竇的走進書房裡,不解雷多為何約他到律師事務所見面,不管任何人碰到這情況都會覺得極不尋常。
「來,我替你介紹……」雷多笑說:「他是我的律師好友,皮特‧巴羅尼。」
「你好,巴羅尼先生。」
「幸會,摩羅爾先生,我常聽雷多提起你。」
傑瑞微怔,疑惑的看著雷多問:「這是怎麼回事?」
雷多笑而不答,轉頭問巴羅尼,「皮特,已經行了嗎?」
巴羅尼點頭,「簽名就生效了。」
「好的。」雷多點點頭,「那麼請讓我跟傑瑞單獨說一下話,好嗎?」
「當然。」巴羅尼點頭微笑,起身走出書房,並隨手帶上門。
傑瑞皺起眉頭,更加一頭霧水,「雷多,這到底是……」
「孩子,坐下吧。」雷多拍了拍一旁的位子。
傑瑞依言坐下,「你沒事吧?為什麼叫我到律師事務所來?」
「別急,先聊聊你的事吧。」雷多慈祥的看著他,「她在你那裡兩、三天了吧,你們處得好嗎?」
毛小姐下榻的旅館發生火災,以及她目前住在傑瑞公寓的事,他早已從傑瑞這兒聽說了。
「老樣子……」傑瑞眉頭微蹙,定定的望向他,「你該不會只是要問我這個吧?」
「呵呵呵,」雷多笑著,神情輕鬆而愉悅,「傑瑞,你來佛羅倫斯是為了她吧?其實你大可打一通電話給我並談妥代理權之事,但你卻拋下手邊的工作飛到義大利來,你一定知道她即將代表燦寶來拜訪我,對吧?」
他尷尬地沒有回答。
雷多拍拍他的手,「唉,真希望我能幫上你的忙。」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傑瑞抬頭一笑,「你還是把心思放在工作及生活上吧。」
「說得沒錯。」不知想起什麼,雷多眼底閃過一抹深深的愁緒。
傑瑞語帶關心地問:「嘿,雷多,發生什麼事了嗎?說出來聽聽,也許我能幫你。」
「孩子,別擔心。」雷多神情平靜而慈愛,話鋒一轉,談起死去的妻子。「兩天前,我夢見了瑪琳。」
傑瑞微怔,以輕鬆的口吻問:「是嗎?她看起來如何?」
「再好不過,」雷多安心的一笑,「她好美,就像從前一樣。」
「很好不是嗎?」
「是,好極了。」雷多續道:「夢中,她引領著我走在一條綠草如茵的路上,通往一個遙遠又不知名的地方,不管我怎麼往前探,都看不見盡頭……我們走了好久好久,可不知為何,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傑瑞靜靜的聽著,神情專注而誠懇。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帶著我到了一棟白色的屋子前,然後她打開門,走了進去。」雷多沉默了幾秒才接著說:「她站在門裡,笑著問我:親愛的雷多,你要來嗎?」
傑瑞陡地一驚,「雷多?」
「傑瑞,」他神情平靜的笑問:「她一直在等我吧?」
他大概知道雷多想說什麼,他搖搖頭,急聲道:「雷多,我想瑪琳不是那個意思。」
雷多灑脫的聳肩,然後伸手輕覆上他的臉,「傑瑞,我跟瑪琳沒有孩子,當你出現在我眼前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這五年來,我一直把你當兒子一樣看待。」
傑瑞胸口一熱,眼眶也發燙。
「雷多,我很榮幸,不過關於你的夢,我想那是……」
「孩子,聽我說,」雷多打斷了他,「我已經立了遺囑,在我死後,我的錢都將捐給教會做公益,至於﹃Heart of Firenze﹄……我將留給你。」
聞言,他一震,「雷多?」
「請你不要拒絕,你是我唯一能安心託付﹃Heart of Firenze﹄的人。」雷多目光澄澈,態度堅決得近乎強硬—— 即使他語帶央求。
「這麼多年來,我留下不少的設計稿,都由皮特幫我存在銀行保險箱裡,我希望你別讓﹃Heart of Firenze﹄從世界上消失……」
「喔,雷多,你……」
「孩子,」雷多握住他的手,「我已經擬妥遺囑,也委託皮特在我死後替我處理,他是個可愛又可信的朋友,一定能幫我把事情辦好的。」
「……」傑瑞不知該說什麼。
他非常願意為雷多做任何的事,但對於他立下遺囑並將最重要的寶貝留給自己這件事,他的心情卻相當複雜。
「傑瑞,」雷多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上親吻一記,「拜託你了。」


傑瑞一路上神思不停,反覆想著,他該不該將這件事告訴毛毛?
不告訴她,好像他騙了她什麼。
告訴她,又擔心橫生枝節,產生不必要的誤解及猜忌。
關於雷多的﹃Heart of Firenze﹄,他真的不想拱手讓人—— 即使那個人是毛毛。
其實這是兩件毫不相干,也不應該綁在一起的事情,但毛毛未必能理解並接受。
早在五年前,他便接觸到雷多及他的作品,沒有人比他更想將這個品牌推向國際,而他也有信心能讓這個品牌發光發熱。
他希望毛毛能明白這一點,同時理解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Heart of Firenze﹄讓給她,這不是因為他不夠愛她,他愛她,那情感在跟她重逢後更加的深濃而堅定,而他相信,她對他也還有著情意。
回到公寓樓下,他接到電話。
「嗨,媽,怎麼了?」
「聽說你在佛羅倫斯?」碧翠絲疑惑的問。
「是啊,為了﹃Heart of Firenze﹄。」
「咦?」她一愣,「我以為那件事已經談妥了。」
「是幾乎談妥了。」
「那你為何留在那裡?」
「為了一點私事。」
「私事?」碧翠絲好奇的打探,「能透露一點嗎?」
「還不是時候。」
「聽起來好神祕。」他們家向來自由也尊重彼此的隱私,既然兒子說時候未到,她也就不再多問。
話鋒一轉,她談起另一件事。
「對了,你回上海之前,可以先回家一趟嗎?」
「家裡有什麼事嗎?」
「沒,只是想讓你見個人。」碧翠絲閒閒的問:「你記得勃利家的席薇亞嗎?就是……」
「我記得她,」他奇怪的問:「她怎麼了?」
席薇亞‧勃利,他高中時的女朋友,她是學校的啦啦隊隊長,有著一頭彷彿能把別人眼睛閃瞎的金髮,還有著修長又曼妙的身材。
當時的他們是校園裡人人稱羨的一對,可當他們各自進入不同大學就讀後,便漸行漸遠,無疾而終。
「沒什麼,前幾天她跟她親戚來拜訪我們,問起了你……你知道嗎?她現在是個非常有名的律師,最重要的是,她未婚。」
「噢,媽,」已經猜到她的目的,他討饒道:「拜託。」
「傑瑞,你不覺得自己該結婚了嗎?」碧翠絲難得以嚴肅的口吻表示,「我跟你爸爸都希望你能夠成家。」
「我結了。」
「是結過。」她提醒兒子,「我們甚至連她的面都沒見過。」
當傑瑞告訴他們說他要結婚,並寄來他跟準媳婦的照片時,他們真的很替他高興。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有著一頭烏黑的秀髮和一雙慧黠的黑眸,雖然是個華人,但跟他卻是那麼的登對,他們夫妻倆原本要去紐約參加他的婚禮,偏偏她的身體出了毛病而不能成行。
他們期待著能見媳婦一面,誰知道一年過去,得到的卻是小倆口已經離婚的消息。
「兒子,你想獨身到老嗎?」碧翠絲嘆道:「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歡Kate,不過你們都離婚快十年了,難道你還沒忘記她?」
他苦笑,「我沒有一天忘記她。」
「老天,我都快流眼淚了,」她語帶促狹,卻又深表同情地勸告,「她知道你這麼癡情嗎?你們已經不可能了。」
「我可不這麼認為。」
碧翠絲一怔,敏銳的察覺他話中有話。「這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是你正在尋求著某種可能。」
他忖了一下,決定將事實告訴母親。
「說出來也好,免得妳企圖把我跟席薇亞湊在一塊……媽,Kate 就在這裡。」
碧翠絲意外極了,但沒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你說她在那裡是指……」
「我見到她了。」他解釋,「她代表我們敵對的公司到佛羅倫斯來爭取代理權,她就在這兒,而且住在我的公寓裡。」
「老天。」碧翠絲驚呼一記,難以置信地說:「居然有這麼巧的事情……慢著。」
突然,她意識到一件事情。
「兒子,你特地跑到佛羅倫斯去,該不是為了跟她不期而遇吧?」
「那確實是我來這裡的目的,不過不期而遇不是我能控制的。」他大方承認。
是的,在酒吧前看見她被年輕男子糾纏,不是他能控制並預期的。
在雷多的店裡及餐廳巧遇她,也是美麗的驚喜。
她住的旅館失火,然後她住進他的公寓,那更是只有偉大的主才辦得到的事情。
「你真是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碧翠絲微頓,續問:「見到她,你打算怎麼做?她又怎麼會住在你的公寓裡?」
「她住的旅館失火,基於前夫前妻的情誼,我當然得對她伸出援手。」
「你想對她伸出的應該不只是援手吧?」她一語雙關。
他一笑,「總之我正在努力使我們之間發生某些『可能』。」
「喔,傑瑞,我親愛的兒子,」碧翠絲一嘆,「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也許她早就……」
「她未婚,而就我的觀察,她也沒有交往的對象,」他頓了下說:「最重要的是,她對我應該還有感情。」
碧翠絲旁觀者清,她無法像兒子那麼樂觀,「若真如此,我替你高興,不過她在生意上是你的對手,你如何在打敗她的同時,卻又討好她、擄獲她的心呢?」
「那正是我在努力的事情。」他語氣輕鬆地說:「總之,妳別熱心的幫我跟席薇亞牽線,讓我可以專心一意的攻下這座城池吧。」
聽了他的話,碧翠絲笑嘆一記,「我還能說什麼呢?只能祝福你了,兒子。」
「媽,睡前為我禱告吧。」


打開門,看見餐桌上擺了幾道菜,燭臺上點了三根長蠟燭,還有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鼠尾草,他頓時呆住了。
這時,毛真妍從浴室走了出來,見他回來,立刻對他綻開笑顏。
「你回來了?」
看著桌上的綜合沙拉、煎牛排、蘆筍燴明蝦、烤麵包,還有蔬菜濃湯,他的疑惑全寫在臉上,「這是……」
「我做的呀。」毛真妍走上前,「這些日子你幫了我很多,這是我唯一能報答你的方法。」
在他回來之前,她已在腦海裡演練了N次。
她得表現得楚楚可憐、溫柔體貼,她得說些能打動他、軟化他的話,也許適時的有些肌膚接觸更能收到成效。
男人是感官的動物,只要滿足他這些需求,也許就能……打敗他。
「親愛的,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傑瑞看著滿桌菜餚低低說。它們看起來,不算太好看,不過他很感動。
只是,這樣的感動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他很快的便察覺到她的居心不良。
她不善於騙人、說謊,更不善於討好、奉承別人,當她低聲下氣,必定有詐。
不過,他就愛這樣的她。
「快,洗個手就可以開動了。」她催促著,等不及要看見他感動到不行的表情。
他去洗手時,她將部分的燈關掉,以營造更浪漫輕鬆的氣氛。
她坐了下來,看著滿桌的菜,不禁有點得意,她真是太厲害了,憑感覺居然也能弄出這些東西。
不一會兒,傑瑞回到餐桌旁並坐了下來。
他們面對面而坐,如芭蕾舞者的裙襬般款擺著的燭光,在彼此臉上曼妙的舞動著。她突然想起他們的第一次約會—— 如果那已是約會的話。
那是在他無酬幫她搬家後,她請他的第一頓飯。
因為手頭不寬裕,他們挑的是一家坐落在巷子裡的小餐廳,沒有美輪美奐的裝潢,沒有訓練有素的服務生,沒有昂貴精緻的餐點,沒有年份適中的美酒。當時,他們一點都不在乎。
在鋪著洗得有點掉色桌巾的小圓桌上,有一只電鍍燭臺,上頭插了一根廉價的蠟燭,燃燒時還隱約散發一股怪味。
但他們還是不在乎。
他們只在意彼此,只專心一意的探索著彼此。
那時,那燭光在他英俊的臉上搖曳,教她的眼睛連零點一秒都捨不得自他臉上移開。
老天,她怎會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情?
回過神,她問他,「需要禱告嗎?」
他來自一個非常傳統的天主教家庭,雖然他並沒有每個星期乖乖的上教堂做禮拜,但飯前的禱告卻是不曾少過。
不過,他的禱詞通常不長。
他一笑,低頭,十指交握、神情平靜的喃喃默唸。
這一次,他唸了好久的禱詞。
當他結束時,她忍不住問:「你從沒禱告這麼久,怎麼,你對上帝的要求變多了?」
他笑睇著她,「不,我在感謝祂。」
她揚唇,「感謝?」
「是的,感謝祂讓我們相遇,感謝妳平安無事。」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她的臉熱了、紅了,而她慶幸在這樣的光線下,他應該看不到。
「開動吧,都快涼了。」她拿起刀叉,先切割著面前的牛排。
吃著她親手做的晚餐,傑瑞滿臉愉悅—— 雖然它們並不可口,而且她還別有目的。
吃到一半,他們聊了起來,內容都是一些過往的甜蜜回憶。
聊著聊著,她赫然發現在他們短短一年的婚姻當中,居然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原來,他們的生活裡不全是爭吵。
不知怎地,她有點難過以及惆悵。
她又想起貝里尼先生的話—— 世界上沒有失敗的婚姻,只有被放棄的愛情。
她跟傑瑞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他們的婚姻不是無藥可醫,只是她棄守了?
當時她才二十一、二歲,灑脫、衝動又專斷獨行,當她覺得兩人不合適,當她在婚姻裡感受不到快樂和幸福,她便拍拍屁股走人。
若是她當時願意冷靜的、放慢腳步、並客觀的去看待他們的婚姻,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突然,她驚覺到自己不是因為不愛他了才跟他分手,而是因為太愛他。
她怕有一天,自己不愛他了,而他也不再愛她;她怕有一天,鬆開手,甚至把對方推開的是他。
天啊,這個認知讓她震驚又難過。
她愛他,一直還愛著他,她之所以離開他、推開他,是為了避免有一天被他推開。
就像她媽被她爸丟下一般。
原來媽媽的遭遇對她有這麼深的影響,原來她渴望著愛情,卻又害怕受傷。
「寶貝?」發現她突然安靜下來,傑瑞疑惑的看著她。
她猛地回神,「什麼?」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濕潤,她連忙不著痕跡的抹去,然後一笑。
「妳在想什麼?」他關心的問:「突然不說話了……」
「沒什麼,只是想起從前的事。」她抬起頭道:「傑瑞,如果我們當時沒離婚,現在還會在一起嗎?」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提出這樣的問題。
他微頓,「妳是說我們當時沒離婚,終究會在幾年後離婚?」
「我的個性和脾氣都糟透了吧,」她苦笑,「在我們的婚姻裡,我總是在生氣,總是在對你咆哮,總是……我並不是一個完美的妻子,對吧?」
他一怔,老實說,他很驚訝她會這麼說。
她有可能只是在演戲,目的是為了哄騙他退出代理權之爭,但這一刻,看著她的眼神和表情,他卻相信她是真心的。
「寶貝,我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丈夫,雖然我一直在努力,但顯然還不夠。」他眼神深情而專注,「如果妳生氣,那是因為我不好。」
他們鮮少如此心平氣和的坐著聊天,甚至還各自承認著在婚姻裡的不是。
「有時我興奮過頭,常常忘了玩笑也該有限度。」他反省道。
「不,我、我想那是因為我不懂得幽默。」
「我的心思不夠縝密,常常忽略妳的感受。」
「有時是我太吹毛求疵,老愛在雞蛋裡挑骨頭。」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脫口便說出這些話,她是真心的覺得自己有錯,還是為了討好他?
「寶貝,」傑瑞溫柔的笑睇著她,「我一點都不討厭那樣的妳,相反的,我覺得那樣的妳很可愛。」
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從來不曾對生氣的她感到厭惡,每當她生氣時,他心裡只有懊惱,懊惱自己為什麼無法取悅她。
迎上他深情的眸子,她的心狂跳著,真是大大不妙,她原本是為哄騙他、軟化他、動搖他,甚至是控制他,才有此一計。
而如今,她深深覺得這根本是下下之策,他有沒有被動搖,她不確定,但她卻非常清楚自己完全失守了。
她千辛萬苦才築起的堅固堡壘,在他的深情注視下慢慢的傾頹、倒下,然後化為煙塵。
她是如此的深愛著這個男人,愛到心好痛,而且快不能呼吸。
她又害怕、又生氣、又焦慮,她的情緒激動而沸騰著,她心裡那條早已靜止多年的河流在瞬間奔竄起來。
眼波在彼此之間交纏,那平息已久的、對於彼此的慾望隱隱的騷動。
看著他的臉龐,她倒抽一口氣,有點呼吸困難。
她忽地有種衝動,那就是今晚就算氣氛好到她意亂情迷的跟他上了床也沒關係。
雖然,那並不在她的計劃之中。
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傑瑞起身,走到她身邊。
在他伸手抬起她下巴之際,她整個人一震。
他沒說話,那綠眸緊緊的攫住她心神,彷彿連她的靈魂和呼吸都要奪去一般。
看著他的唇,她想起它曾經帶給她的美好和震撼。
天啊,她已經多久沒有……情不自禁地,她閉上眼睛。
看著閉上雙眼,期待的唇片微微顫動的她,傑瑞的心緒一陣翻騰。
這是真的吧,不是為了某種目的而表現出來的?
是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抱住她、抓緊她,讓她知道他對她的感情火熱依舊。
彎下身,他吻上了她。
時間彷彿在剎那間靜止不動了,他們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感覺不到其他,唯一意識到的是彼此那兩片不願與對方分開的唇瓣。
毛真妍整個人輕飄飄的,緊繃著的身體也完全的放鬆。
很久了,她已經很久不曾有這樣的感受。回想起離她非常遙遠的那些日子,她激動得想哭。
她有種衝動,想對他說:﹁傑瑞,我依舊愛著你。﹂
可就在她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他的唇已經離開她。
這感覺太美好了,但即使是這麼的美好,他還是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那就是雷多已將﹃Heart of Firenze﹄給了他。
「寶貝,天知道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多久……」他注視著神情迷茫、整個人沉浸在方才溫柔又熱情的長吻中的她,「為了不破壞這美好的一切,妳就放棄吧。」
這句話讓前一秒鐘還置身天堂的毛真妍,瞬間跌落到地獄裡。
她整個人清醒過來,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又羞怒的握拳。
那些甜死人不償命的話、那熱情的吻,全都是為了這個?他不過是想哄她放棄﹃Heart of Firenze﹄?
天啊!她好天真,她還以為……
雖然一開始她也是別有目的,可她是真的動了心,是真的渴望與他親近,該死,差那麼一秒,她就幾乎要對他說出﹁我依舊愛著你﹂這句蠢話。
她推開了他,然後站起來,「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嗎?」
「寶貝,我只是……」
「不要叫我寶貝,我想吐。」她恨恨的打斷他,「從頭到尾,你幫我、說你愛我,甚至吻我,都只是為了……」
「妳又是為了什麼?」他平靜的問她,但目光卻微帶嚴厲,「這頓飯、溫順的態度,還有自白都是真的嗎?」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頭一緊。
他早就識破?他早就猜到她禮多必有詐?那麼,他剛才只是在看她笑話嗎?天啊,她糗得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可那又如何,她不懷好意,他不安好心,誰也沒比誰高尚!
她瞪視著他,負氣道:「對,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這一切都是假的!」
一開始確實是假的,可她認真了,因為認真了,她才會如此的受傷,如此的生氣。
「我恨透你了!在這世界上,我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你!」她氣得劈哩啦的咆哮一通,「我媽說我不宜遠行,還說我會遇上不可預測的災難,而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災難!」
他是她人生最大的災難?喔,這真傷人,她可是上天給他最美好的禮物呢!
「希望妳說的不是真心話。」他皺眉道。
「再真心不過!」說完,她吹熄桌上的蠟燭,然後又惡狠狠的瞪他,「我真希望從沒認識你!」話罷,她衝向大門。
打開門,她衝了出去。
坐著電梯,她來到樓下,可一出公寓門口,她發現一件事—— 
她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帶。
她申請的各項證明雖已到手,可都丟在樓上,還有,她身無分文。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也不知道在這異地,除了他,她還可以依靠誰。
想起剛才發生的事,她難過得忍不住的掉下眼淚。
一切都是假的嗎?一切都是為著某種目的?當她憶及那些美好過去時,他的腦子裡想著的是勸退她?
果然,愛上﹁洋人﹂沒好事,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亦是如此。
她真蠢,竟然一時意亂神迷,以為他對她是真心真意。
如果可以,她想現在就飛回臺灣,遠遠的離開他、永遠的不見他,她要將他封印在腦袋裡最深處,直到死前都不再想起他。
可現實是,除了他,她不知道自己能向誰求援。
「可惡!」她真的不甘心,她真的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而就在她掙扎著是要上樓,還是有骨氣的流落街頭之際,忽然聽到了聲音—— 

第七章
「嘿。」
在她甩門而去之後,傑瑞懊惱著自己不該把紙窗的紙捅破。
也許那不是一個好時機,他該挑個時間,以更謹慎、婉轉的話告訴她雷多已將﹁Heart of Firenze﹂交給他。
她身無分文,所有東西都放在他的公寓裡,他相信她沒地方可去,而他也不會任由她流落異國的街頭。
於是,他隨後便追了出來。
果然,她還在門口。
聽到他的聲音,她雙手忙得很,不斷的在臉上亂抹一通,他知道,她哭了。
這個事實讓他好心碎、好不捨、好難受,她是個倔強的女孩,從來不輕易掉淚。
他想,剛才的事是真的傷了她。
只是,真正別有目的的人是她,怎麼她表現得如此的受傷呢?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她認真了,也就是說,她是真的對他有情。
「寶貝,上樓吧。」他走到她旁邊,若無其事地開口,「東西還沒吃完,妳得告訴我該怎麼處理。」
毛真妍聽得出他在討好,但她真的太生氣了,一時半刻,她絕對無法原諒他。
不,她永遠都不要原諒他!
「愛怎麼處理是你的自由,丟了吧!」她賭氣道。
傑瑞嘆了一口氣,「是我不對,我道歉。」
她轉頭瞪著他,「你不是真心的。」
「寶貝……」
「你對我好,不過是為了讓我放棄代理權之爭,那根本不是真心的!」
他神情無奈,沉默了下後開口。
「親愛的,我真的不想這麼說,但事實是,」他濃眉糾結,決定不再隱瞞,「妳並沒有勝算。」
她聲音微揚,「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做她沒有勝算?他覺得她沒本事嗎?他覺得她……
「妳先別生氣,這無關妳的能力,其實在妳出現之前,我便與雷多有了共識。」
她一怔,所謂共識是指把亞洲區代理權給摩羅爾珠寶嗎?
「其實這是只要打一通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我並不需要親赴佛羅倫斯。」
的確,以他跟雷多的交情,代理權是真的可以在電話中談成,那麼他來這兒,跟她競爭的理由是什麼?
「寶貝,我來這兒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妳。」傑瑞深深的注視著她。
迎上他熾熱的眸子,毛真妍心頭一顫。
為她?他此行不是為了代理權,而是為了她?
「在兩個月前,燦寶的各項資料就已經到了我手上,包括妳的人事資料。」他頓了下說:「知道妳是燦寶的業務部門主管,而且是派往佛羅倫斯談代理權的不二人選之後,我便決定親自來一趟,我想在這兒遇見妳,而且是在自然、不著痕跡的狀況下……」他苦笑一記,「我不是沒想過找妳,但我怕妳已有新生活,更怕妳拒絕我。」
「什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說,我走到哪裡都能碰見你,是你……」
「喔,親愛的,我可沒有那樣的能力。」他哭笑不得的說:「那是天父的安排,我只是照著祂的安排走。」
她有點迷惑了。
「所以說,﹃Heart of Firenze﹄亞洲區代理權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來佛羅倫斯只是想看我笑話?」
「什……」他懊惱道:「我剛才說的妳一個字都沒聽懂嗎?我是為了見妳才來的。」
「你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我這個事實,那麼我就不必花時間跟你耗了。」
「我需要的就是妳的時間。」他直言不諱,「為了把妳暫時留在這裡,我才……」
「傑瑞‧摩羅爾,」她打斷了他,「從頭到尾,你都在耍我,看我像個傻瓜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你很得意吧?」
「妳這……」他惱得想把她吊起來打屁股,「妳是真不懂?還是在裝糊塗?」
「不懂的是你!」她瞪著他,「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他激動得一把攫住她的肩頭,雙眸直勾勾的鎖定她,「我知道我依然愛著妳,我知道妳也還愛著我。」
像是自以為穿著新衣,卻被指出裸體事實的國王一般,她羞惱又心虛的漲紅臉反駁,「胡說,我一點都不愛你,如果我愛你,當初就不會跟你離婚!」
「既然如此,剛才當我那麼說時,妳為什麼一副受傷的樣子?」面對她的頑固,他語帶無奈,「我們真要再錯過彼此?」
錯過彼此?難道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跟她重修舊好?他想跟她再續前緣?他們曾經失敗過,他怎麼還有這種勇氣?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並未錯過,而是根本不適合?」她撥開他的手,退後了一步,「我們是失敗的組合,你知道嗎?」
「寶貝,沒有失敗這回事,不過是人生轉個彎罷了,」他蹙眉笑嘆,「相信我,不管轉了幾個彎,我想遇見的還是妳。」
迎上他的目光,她幾乎相信……喔不,她是真的相信他說的話。
但就因為意識到那是真的,她更覺得害怕。
渴望自己不曾有過的,是痛苦,但什麼樣的痛苦都比不上失去曾經擁有的。
這幾年,她是多麼努力才能不想起他,並讓自己的生活步上正常的軌道,可他的出現輕易就將她撞出軌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愛很甜蜜,但伴隨而來的折磨更是刻骨銘心,他們的個性和脾氣都太鮮明,再來一次,誰敢保證不會是同樣的結果?
不了,她好怕終有一天他會對她說:「我們分開吧!我真的受夠妳了!」
「我、我想回家。」
「寶貝……」他伸出手想拉她。
她情緒激動而略顯失控的揮開他的手,「什麼都不要說,我要回家!」
「現在晚了……」他語氣平靜卻有點無奈,「今天晚上先待下來吧。」
「不,」她直視著他,語意堅定,「我連一秒鐘都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滿心懊惱,不為別的,只因她說了這種話。
就在他還沒下樓之前,她明明已經準備回去暫時賴著他,可現在,她深深覺得自己是個被他寵壞的小孩。
仔細想想,他一直是這麼寵她的,而她,只是變得更不可理喻。
「借我錢,我要去住旅館。」她吶吶的說。
「寶貝,」他眉心一擰,語帶哀求,「明天我再幫妳……」
「我不要,」她打斷他,「你不借就算了,我隨便找個地方就可以窩。」
他知道她會,尤其是她正在賭氣的時候。
於是,他投降了。
「好吧,我送妳去旅館。」
「不必,我……」
「我堅持,」他神情一凝,聲線低沉的說:「別再跟我討價還價。」
看著他,她沉默了下,悻悻道:「隨便你。」


就這樣,她從他那兒借了一筆錢,帶著重要的證件和衣物,住進這家位在共和廣場附近的旅館—— Pensione Maxim。
她迷迷糊糊的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頭疼欲裂,簡直快要了她的命。
她打算今天就起程回臺灣,等把錢匯還給傑瑞後,就跟他再無關係。
不過在離開之前,她覺得自己該再去拜訪一下貝里尼先生。
買賣不成仁義在,一聲不吭的走人實在太沒禮貌,也太沒風度。
於是,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她便前往舊橋。
來到店前,她看見雷多正在擦拭櫃子。
他的店不算大,但總是窗明几淨,舒爽怡人。
「貝里尼先生……」
「咦?」雷多抬起頭,一見是她,立刻綻開笑容,「親愛的,是妳。」
她走了進去,怯怯地問:「沒打擾你吧?」
「一點也不,」雷多興奮又熱情地拉過她,「來,過來這邊坐著。」
他轉身想幫她倒杯茶。
毛真妍婉謝了他的好意,「不必麻煩,貝里尼先生,我只是來向你道別。」
聞言,雷多微頓,「孩子,妳要走了?」
「是的,」她點頭道:「我在這兒待得夠久了,公司希望我能盡快返回崗位。」
雷多一聽便猜到她應是知道他已將﹁Heart of Firenze﹂交託給傑瑞。
「親愛的,我很抱歉……」他無奈的一笑。
「請別那麼說,我尊重你的決定。」她聳肩,「雖然結果不如我意,但這就是人生。」
雷多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
「對於妳跟傑瑞的事,妳是不是也如此豁達?」他深深的凝睇著她問。
迎上他睿智的眼神,她略顯不安和無措。
「親愛的,」他牽起她的手,像個慈祥的爺爺關懷著心愛孫女一般,「今天一早,傑瑞打了電話給我,跟我說了昨晚你們發生的事,他說妳今天應該會來向我辭行,果然……」
「希望他沒為難你跟我說些什麼。」
他笑了笑,「他從來不拿事情來煩我的,他說過這是他自己的問題,只不過,」他笑意一斂,神情凝肅而認真,「我實在不願意看見一對相愛的男女錯過彼此。」
她秀眉微蹙,「貝里尼先生,我跟他……」
「妳在害怕什麼?」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感覺得到妳在逃避。」
她眼瞼低垂,沉默不語。
「若妳跟他的相遇是宿命,妳根本無須逃跑。」
「也許我害怕的便是宿命。」她幽幽地說。
她是媽媽身兼父職養大的,她一直覺得自己並不在意這件事,但也許媽媽被心愛的男人背叛拋下這件事,其實在她心裡留下陰影。
如此深愛著、依賴著、無怨無悔的眷戀著一個男人,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雖然這麼多年來,她從沒聽媽媽咒罵過那個拋棄她們母女的男人,但她知道媽媽的心裡有一道傷口,即使表面上結了痂,底下卻還鮮血直流。
「妳害怕的是妳太愛他,」雷多笑嘆著,「孩子,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並不可怕。」
「貝里尼先生,我是被我母親深愛的男人所拋下的孩子。」她吶吶的說。
雷多眼底露出一抹憐惜,「喔,親愛的。」伸出手,他抱了抱她。
「愛一個人是多麼危險的事,我知道。」
「我很遺憾妳經歷了這些,不過那是妳母親的人生經驗,不是妳的。」他輕撫著她的臉,慈愛的勸說,「別讓陰影吞噬了妳。」
「貝里尼先生,我很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想跟傑瑞再……」
「希望不是因為﹃Heart of Firenze﹄的代理權之爭。」
「不是的,跟那個沒關係,正如他所說,這是我跟他的問題,」毛真妍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有著惆悵和無奈,「不,也許那只是我的問題。」
「傑瑞還愛著妳,」雷多苦口婆心的說:「沒有人比我還清楚這件事,我想妳應該知道他是為了妳而來的。」
她沉默了幾秒鐘才道:「他會遇到更好的人,我願意祝福他。」
「我親愛的女孩,」雷多蹙眉笑嘆,「他要的不是妳的祝福,而是妳的愛。」
「我是個膽小鬼,唯一能給他的就只有祝福。」毛真妍無奈一笑,話鋒一轉,「貝里尼先生,我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雖然拿不到亞洲代理權,但我不後悔來這麼一趟,希望我們還有機會相見。」
雷多凝視著她,想說什麼,卻又收了口。
須臾,他輕嘆一聲,「好吧,希望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妳今天就要離開?」
「嗯。」她回答,「其實我早該回去了。」
是的,要是她不做所謂的意氣之爭,她應該早就不在佛羅倫斯了。
跟雷多又聊了一會兒,她起身告辭,「貝里尼先生,你要保重身體。」
「孩子,」他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擁抱,「願天主賜妳平安及幸福。」
她向他說了再見,轉身走出店門口。
才離開沒幾步,她聽到店裡傳來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倒了。
她怔愣了下,心想應該只是他碰倒什麼東西,可再走了兩步,一種無來由的疑慮和不安席捲了她。
轉身,她決定回店裡確認自己聽到的聲音是什麼。
走到店門口,她沒看見雷多的身影。
她滿心疑惑,試探的叫喊,「貝里尼先生?貝里尼先生,你在哪裡?」
雷多沒有回應她,於是她走進店裡,當靠近櫃臺時,她發現地上有一雙腳。
她陡地一驚,再往前一步,看見的是倒在櫃臺後面,已經昏迷不醒的雷多。
「天啊!貝里尼先生!」
她立刻衝進狹窄的櫃臺後方,一邊叫著他的同時,也探了他的鼻息。
發現他已經沒了呼吸,她整個人慌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學過 CPR,不過她只對假人施行過,不曾在真人身上施行,可是這當下她只能硬著頭皮,大膽而小心的對他展開急救。
她不斷的對他施行 CPR,可他完全沒有反應。
天啊,貝里尼先生,你千萬別死,拜訪你呼吸啊!她不斷在心裡祈禱著。
全能的主,慈悲的聖母瑪麗亞,祢們雖然不是我的神,但請傾聽我的祈禱,求祢們救救這個好人吧!
可在經過十幾分鐘的心肺復甦術,雷多還是一動也不動。
她打電話向警察求援,可電話那頭的人說的是義大利話,她根本聽不懂。
就在此時,她聽到腳步聲,於是,她飛快的站了起來—— 
「Help……」
當她喊著救命的同時,發現走進來的竟是傑瑞。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鬆懈了,也崩潰了。
「傑瑞,貝里尼先生他……」
知道她今天要走,也猜到她一定會來向雷多辭行的傑瑞,原本並不打算出現,只不過,今早醒來,他還是決定走一趟舊橋,期盼著能再見到她,為他們之間的可能做最後努力。
但當他抵達,並看見她從櫃臺後方站起時,他就意識到事不尋常。
不安和恐懼瞬間席捲了他,但他並沒有慌張。
他快步上前,發現雷多已一動也不動的倒在地上。
喔,不!雷多,千萬不要!他在心裡痛心的大叫,同時趕忙探查他的脈搏、心跳以及呼吸。
發現雷多已經完全沒了生命跡象,他的心頓時沉入幽深的海底。
拿起電話,他報了警並要求救援。
不多久,救護人員趕到。
為了不影響他們的工作,傑瑞將整個人已經癱軟的毛真妍扶到一旁。
他們都抱著一絲希望,可不一會兒,救護人員卻回過頭來對他們搖了搖頭。
「我很遺憾,這位老先生已經過世。」
聽到他這麼說,毛真妍忍不住哭出聲音。
轉過身,她撲進了傑瑞懷裡,掩面痛哭。
此時,傑瑞也是心如刀割。他怎麼也想不到今早的那通電話,竟是他跟雷多最後一次的對話。
對他來說,雷多不只是個才華洋溢的工匠,更是一位真誠熱忱的摯友、慈祥和藹的長輩。
失去他,他覺得猶如失去至親。
他紅了眼眶,卻不讓淚水從眼眶裡湧出。
他緊緊的抱著因哭泣而顫抖的毛真妍,喃喃地說:「仁慈的天主,祢生養救贖我們,為得天上永福,我們懇切求祢垂憐雷多的靈魂,寬赦他在世時所犯的罪,我們求祢遣發天使保護引導他,不為魔鬼所害,受地獄永罰,領他升天國,享見祢的聖容,阿門。」


醫院裡,雷多的律師皮特也已聞訊趕到。
「摩羅爾先生,我很遺憾……」他向神情哀戚肅穆的傑瑞致意,並關心的問:「雷多沒受苦吧?」
傑瑞點點頭,「天主垂憐,他走得很快也很安詳。」
皮特在頭胸和兩肩之間畫了一個十字,「感謝主。」
說完,他注意到一旁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語,靈魂像是被奪走一般的毛真妍。
「這位小姐是……」他低聲的問。
「她是雷多的朋友。」傑瑞並未多加解釋毛真妍跟他和雷多的關係。
這時,醫生走了出來,一旁的護士遞了張紙給他。
他看了下,再看看等著他開口的皮特和傑瑞。
「貝里尼先生的律師,巴羅尼先生在嗎?」他詢問。
「我就是皮特‧巴羅尼。」皮特立刻表明身分。
「那傑瑞‧摩羅爾呢?」
傑瑞上前,「我是。」
醫生將手上的紙交給皮特,然後說:「貝里尼先生在醫院的病歷裡加註了幾條備忘錄,說他的後事委託巴羅尼先生負責。」
皮特神情哀傷地接過備忘錄。
「醫生,雷多他為什麼會突然……」皮特哽咽的問。
「心肌梗塞。」因為知道傑瑞是美國人,醫生始終以英文向他們說明。
「心肌梗塞是非常可怕且致命的,就是它奪走貝里尼先生的生命。」醫生續道:「同時,我們也發現他的肋骨有輕微的骨折,肝臟也受了一點損害,不過那應是救護人員幫他做心肺復甦術時造成的。」
一旁,不發一語的毛真妍把醫生所說的每個字都聽了進去。
她記得相當清楚,救護人員抵達時,並沒有為貝里尼先生做 CPR,唯一幫他做CPR 的,是她。
她的急救讓貝里尼先生的肋骨骨折,還傷了他的肝臟?難道是她造成他的死亡?如果當時她立刻打電話求救,會不會他現在還活著?
她全身劇烈的顫抖起來,身體的溫度也在瞬間下降,整個人覺得好冷。
「小姐?」這時,醫生注意到她的臉色關心的詢問,「妳看起來十分的不舒服。」
看著全身發抖,臉色發白的她,傑瑞憂心地喊道:「毛毛?」
她抬起眼看著他們,只覺得他們的眼神都像是在瞪著她。
是妳錯誤的急救害死了他!
他們看著她的眼神,就像是在指責她、怪罪她。
一秒鐘都待不下來,她只想立刻逃離,轉身,她跑了出去。
她的腳下輕飄飄的,可腦袋卻好重,搖搖晃晃的衝到外面,她的眼前一黑。
一條強勁的手臂抱住了她—— 
「寶貝?」
她身體一軟,整個人倒在追來的傑瑞身上。他一驚,因為她的身體很冷,而且還滲著冷汗。
「寶貝,妳沒事吧?」
「傑瑞……」迎上他關懷的、溫柔的眼神,毛真妍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來。
她撲進他懷裡,緊緊的抓著他,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他想,她嚇壞了。
「沒事了,寶貝。」他勸慰著。
「是我……是我幫貝里尼先生做 CPR,是我造成那些傷害……天啊,我到底做了什麼?我讓他受了苦,我……」她再也無法言語,放聲大哭。
傑瑞用力的將她抱在懷裡,彷彿要將所有氣力和溫暖都傳遞給她一般。
「寶貝,不是那樣的,」他輕聲安慰,「妳只是做了妳該做的。」
「也許我根本不會,也許我……」她抬起臉,滿面淚水,「也許是我害死了他……」
「喔,不,」眉心一擰,他將她的頭壓進自己胸口,「不是那樣,奪走他生命的是心肌梗塞,剛才醫生已經說了,他在當下就走了,絕對不是妳的錯,施行 CPR本就可能對身體造成某種程度的傷害,但並不致命。」
「傑瑞、傑瑞,我、我真的……」真的不是她嗎?她做的一點都沒錯嗎?「如果當時在那裡的不是我,也許、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寶貝,相信我,雷多會很高興當他臨終時是妳陪著他,」他撫著她的髮、她的背,柔聲道:「他很喜歡妳,真的很喜歡妳……」
當他這麼說時,毛真妍想起的是雷多溫暖又慈祥的臉龐,他總是叫她親愛的、總是叫她孩子、總是自然而親切的抱抱她、親親她,就像是一個疼愛她的長輩一般。
稍早,她向他辭行時,他還說希望她能再回佛羅倫斯拜訪他,可現在……思及這一切都已成過去,她難過得掩面而泣。
「我也喜歡他,我也好喜歡他……」她不斷的重複著這句話—— 在傑瑞的懷裡。


這是自從跟傑瑞離婚之後,毛真妍再一次嘗到食不知味的感覺。
明明餓了,可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一整天,傑瑞都忙著跟皮特商討雷多的身後事,而她則待在他的公寓裡。
在這種時候獨自一人真的是一種煎熬。
她多希望有人在她身邊,跟她說說話。
於是,她打了通電話給母親。
電話接通,那端傳來的是毛家慧興奮的聲音,「毛毛,妳要回來了?」
「不,」她的聲音虛弱無力,「媽,我可能得再待兩天。」
「怎麼了?妳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毛家慧試探地問:「不是傑瑞出了什麼事吧?」
「不,他沒事。」她難過的回答,「是貝里尼先生過世了。」
毛家慧陡地一驚,「妳是說那個七十歲的工匠嗎?」
「嗯。」
「天啊,他怎麼了?」
「心肌梗塞。」她哽咽地開口,「當時我在他身邊,可是我救不了他。」
聞言,毛家慧沉默了幾秒鐘才道:「毛毛,這真的是很遺憾,不過那不是妳的錯。」
「傑瑞也這麼說,可我就是……」
「女兒,」毛家慧打斷了她,溫柔地勸解,「妳是個外表強悍,但內心溫柔的孩子,妳會覺得難過、覺得歉疚,媽可以理解,不過生死有命,那不是妳能改變的。」
「媽,我真的很難過,他是個好人,他對我很好、很好……」說著,她難過得無法言語,掩臉低泣。
電話那端,毛家慧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末了,她輕嘆一聲,「毛毛,人生就是這樣,妳永遠不知道身邊的人何時會離開—— 不管他們是活著離開,還是死去,」毛家慧語帶深意地說:「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珍惜身邊的人以及難得的緣分。」
「媽?」聽出母親在跟她談的不只是雷多的猝逝,毛真妍一怔。
「毛毛,媽問妳,妳要老實的告訴我,妳對傑瑞完全沒有感覺或是情分了嗎?」
她對傑瑞怎能沒有感覺,至今,他還觸動著她的心。
若對他沒有感覺,她的情緒又怎會因為他而強烈起伏?
「妳不說話,算是默認嗎?」
「媽,不管我對他有什麼,那都已經過去了。」
「沒過去。」毛家慧反駁,「他又出現在妳的生命之中,妳不覺得這是一個契機,一個預兆,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媽,如果結局又是分手收場呢?」她不是不相信愛情、不相信他,而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媽,我脾氣很糟,我不好相處,我……有時連我都很討厭自己這種彆扭的個性。」她輕嘆一記,「如果我是男人,肯定不會愛上我這種女人,跟我在一起,簡直是自討苦吃。」
毛家慧聽了一笑,「妳知道自己的脾氣糟,那就改呀,再說,也許傑瑞就喜歡這種被虐待的感覺。」
「媽,我怕舊事重演,我不想恨他,也不希望他恨我。」這才是她跨不出去的原因,「讓彼此都保留著和對方美好的回憶,不是更好嗎?」
「舊事重演又如何呢?時間倒轉,我還是會愛上妳爸爸,還是會生下妳……」毛家慧不以為然,「沒錯,是很辛苦,但我從不覺得那是人生的失敗或是污點,如果沒有他,我就不會擁有妳,對我來說,這人生還是美好的。」
「如果有一天,他因為受不了我而離開呢?」
「如果?」毛家慧笑嘆一聲,「女兒呀,還沒發生的事怎麼說得準?妳怎麼不想,如果他就是愛妳,而且打死都不想離開妳呢?」
母親的話毛真妍一時挑不出毛病,於是,沉默了。
「毛毛,拿出妳當年嫁給他時的勇氣吧!」毛家慧鼓勵她,「如果他不愛妳、妳不愛他,或是他愛妳、妳不愛他,那我一定會要妳轉身走開,可既然你們都還愛著對方,為什麼不給彼此一個機會?」
「媽,我現在沒有心情想這個,我想他也沒心情……」毛真妍話鋒一轉,「總之我只是想跟妳說,我會再待兩天,就這樣。」
知道她又在逃避,毛家慧卻也只能輕嘆一聲,「嗯,妳保重身體。」


傑瑞很晚才回來,他進門時,神情看起來有點疲憊憔悴。
她感覺得出來,他不是真的累,而是因為傷心。
他跟貝里尼先生有著五年交情,既是忘年之交,也是生意上彼此信賴的夥伴,貝里尼先生的猝逝,一定教他難以接受。
「你吃了嗎?」她關心的問。
「吃過了。」他無精打采的回答,「巴羅尼太太替我們做了晚餐……妳呢?有吃東西嗎?」
她其實吃得不多,但還是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了,妳先休息吧。」
看她身著輕鬆的休閒服,沙發上的被子也攤開了,他知道她在他進門之前應該已經躺下休息了。
「嗯,你也早點休息。」
她本想問他關於雷多的事,但心想他已經忙了一天,就別再煩他。
於是,她在沙發上躺下,而他則進到浴室沐浴。
不多久,他出來了。
他們什麼話都沒說,各自就寢。
也許是白天發生的事讓她的心情震盪太大,明明眼皮沉重,明明覺得累、覺得睏,卻怎麼都睡不著。
但她不敢翻來覆去,就怕吵醒了他。
閉上眼睛,她迷迷糊糊的睡去,但不一會兒又突然驚醒。
這時,她隱約聽到了聲音—— 
傑瑞下了床,而且正移動著。
雖然他的腳步很輕,但她還是聽到了。
接著是通往露臺的門被拉開的聲音,她睜開雙眼,下意識的看了一下牆上的老時鐘……
半夜兩點了。
這個時間,他到露臺上做什麼?睡不著?她該去看看他嗎?
不,也許他需要獨處,她的出現只會壞事。
可是他究竟在做什麼?在獨自哀悼一位亦師亦友的長輩離世?還是……她無法不在意。
而這樣的在意,來自於最純粹的關懷和愛。
終於,她還是決定起身查看並關心他。
掀開被子,離開沙發,她輕緩的往露臺的方向而去—— 站在門邊,她看見他坐在地上,雙腳曲起,他的額頭緊貼著膝蓋,大大的手掌抱著頭,弓起的背脊微微的顫抖著。
胸口一顫,她心揪得厲害。
他在哭嗎?那個總是嘻嘻哈哈,像是世界末日到了也不怕的傑瑞‧摩羅爾在哭?
那個身上流著愛爾蘭人和蘇格蘭人的血液,強悍、固執、熱血,以硬漢自居的傑瑞‧摩羅爾在哭?
突然,她的鼻子也酸了起來,他那顫抖的背脊脆弱得教她心疼。
白天,他一直在安慰她,而現在,她只想緊緊的抱住他、溫暖他,讓他在這個失去摯友的夜晚不感到寂寞。
想著,她跨出腳步,走到他身邊。
察覺到有人走近,傑瑞下意識的抬頭看去。雖然知道這屋子裡除了她,沒有別人,他還是愣了一下。
他尷尬又懊惱的別過頭,快速的抹去眼淚。
毛真妍什麼都沒說,只是靠近他,然後伸出雙臂緊緊的抱住他。
他一震,驚訝的看著將頭靠在自己肩上的她。
他想說些什麼,但一時語塞。
他愛雷多,他把雷多當摯友、當長輩,也當是自己的另一個父親一般。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階段,他以為自己夠豁達,對雷多的死感到傷心,但應該不至於崩潰,可沒想到,當夜深人靜,往事一幕幕湧現,也一點一點的吞噬他的豁達和堅強。
他多麼不願意讓毛毛看見他如此脆弱的一面,但當她緊緊抱著他,他卻慶幸有她在他身邊。
她身上的溫暖一點一點的傳遞到他身上,熱了他的心的同時,也逼出他更多壓抑的情緒和眼淚。
「我很想他,毛毛。」他聲音微微沙啞。
「我知道。」毛真妍輕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上輕吻一記,「貝里尼先生也知道。」
迎上她溫柔又溫暖的眸子,傑瑞心一痛,淚如雨下。
她從不知道男人的眼淚比起女人的更教人揪心難過,她想,大概是因為男人一向不輕易掉淚。
看他因哀傷雷多的去世而潸然淚下,她也淚眼婆娑。
「寶貝……」強勁的臂膀一撈,他將她緊緊的扣進懷中,而她也環抱著他,「別離開我,待在我身邊,好嗎?」
她沒開口回答,但緊抱著他身軀的雙手卻以行動回應了他的央求。 

第八章
床上,他們面對面的側躺著,誰也沒有說話,就只是靜靜的凝視彼此。
他的眼眶一直是濕濕的,眼底深處浸著哀傷。
莫名的,她覺得自己該給他溫暖、該給他安慰、該給他擁抱……這個她明明深愛著,卻又不敢擁有的男人,一直以來包容著她、愛護著她—— 不管她的情緒起伏得多快,多麼的不可理喻。
他雖然難免被她激怒,可從來沒真的生氣,沒真的放棄。
他總是願意低頭認錯,然後討好她、取悅她,對她說:寶貝,我愛妳。
而她,給過他什麼呢?
一開始在這裡重逢時,她以為他是她的災難,可現在她發現,她才是他的災難。
她從來不願意面對自己的傷口、不願意面對自己的夢魘,她以為只要表現出堅強的樣子,所有讓她脆弱及恐懼的事物就都不存在,可事實卻不是那樣。
生父的無情離棄在她的心裡造成難以抹滅的陰影,她愛他愛得迫不及待的嫁給他,是因為她害怕他像生父一樣反悔。
她斷然的跟他離婚,是因為她真的太愛他,而無法忍受有一天他不再愛她。
所以在他還愛著她的時候,她逃開了。
她一直在逃避她愛他,而他也愛著她的事實,她強悍的外表只不過是為了武裝她心裡那個從沒長大,渴望愛又怕遭到離棄背叛的小女孩。
為了保護自己,她不惜在婚姻中激怒他、傷害他,等著他崩潰,等著他對她說:我受夠了妳這個瘋子!
這麼一來,她就可以對他說:瞧,你對我的愛不過如此!
可他沒有,他一直忍受她、包容著她,到最後,受夠他的好而逃走的,是她。
他該氣她、恨她,怨自己倒楣透頂的遇上一個瘋女人,可他沒有,他說他還愛著她,她仍是他心裡最愛的寶貝、小天使。
他們分開的時候,他才二十六歲,而現在,他已經三十五歲。
他的眼睛四周有些皺紋,那是因為他是個爽朗的人,常常大笑。
他的輪廓依舊,眼神透露出他在歷經幾年的磨練之後,已經蛻變成一個更成熟、更穩重、更有智慧的男人。
他微捲的棕髮依然濃密且柔軟,他的身材也依然結實,他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很安心,讓人很想靠近。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男人她可以愛上他八百遍。
可她,仍會因為沒有安全感而逃開他八百遍,當然,那是她自身的問題,與他無關。
但即使她還是會逃開,今晚,此刻,她卻想接近他、擁抱他、親吻他。
她想感受他的溫度、呼吸、他的心跳,還有他粗糙手指輕輕撫摸她時,教她渾身起雞皮疙瘩,興奮到連腳指頭都捲曲起來的感覺。
就只是一晚,不管是他需要她,還是她需要他,那都不重要了。
伸出手,她撫摸著他冒出鬍碴的臉頰兩側,以及下巴。
他有點訝異,當她靠近他的時候,但旋即,他抱住了她,將那溫熱的唇重重的壓在她唇上。
一點星火瞬間燎原,他們用力的,甚至有點粗暴的抱住對方,四片交疊的嘴唇連一秒鐘都不願分離。
他們的手隨著親吻的力道,不斷的探索著彼此的身體,雖然已經那麼多年不曾擁抱過對方,但熟悉的感覺卻一下子湧了上來。
毛真妍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渴望,她以為十年不曾有過男人的她會無法全心的投入,可當他們的身體緊貼,她便發現這感覺就像是騎腳踏車,一旦學會就不會忘記。
她享受著他的身體壓在她身上時的親密感,她開始迷惑這麼做究竟是為了安慰他?還是安慰她自己?
無法壓抑猶如大潮般的情感和慾望,她不斷的撫摸著、揉捏他強勁的手臂、寬厚的背,還有結實的臀,像個貪婪而不知節制的慾女一般。
雖然是如此渴求著,他並不急著佔有她,他吻遍她的身體,彷彿捨不得錯過任何一吋肌膚一般。
她興奮到快不能呼吸,只希望這長夜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要得更多,她以為自己將無法承受他的熾熱以及激狂,卻意外的全數包容。
他的愛像是海上狂濤,不斷的拍打著、撞擊著她這顆海邊的岩石,岩石無聲承受,而她逸著如泣般的低吟。
一切在喘息聲和嘆息聲中畫下句點。
激烈而又纏綿的歡愛之後,他們緊緊的抱在一起睡了。
可天亮之前,她便悠悠轉醒,她沒有動,只是看著雙手仍緊環著自己,像是擔心她會逃開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很安心,像個孩子一般。
她從沒預期或期待事情變成這樣,可它自然而然的發生了,而她,並不後悔。
伸出手,她輕輕的撫摸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不知怎地,眼淚便湧了出來。
她記得將初次給了他的那一晚,她感動又激動得整晚在他懷裡哭個不停,當時她還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
十年後,她已經三十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是哭了。
因為,這是她跟他的最後一夜、最後一次嗎?
「唔……」這時,傑瑞微微的擰起眉頭,低吟了一聲。
他半閉著眼,像是還沒習慣光線般的瞇眼看她。
當看見她在他伸手便可以碰到的地方時,他安心的笑了。
「寶貝,早。」
「早。」
發現她臉上有著淚痕,眼睛又有點濕潤,他微怔,然後露出不捨的表情。
「為什麼哭了?」
「沒,我只是想起……」
「想起那一夜?」他溫柔的問,並伸手將她擁進臂彎裡,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吻。
他發出一聲喟嘆,「寶貝,回到我身邊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將臉貼在他胸口。
須臾,她轉移了話題。
「你今天還要忙貝里尼先生的事,對吧?」她起身,撈起落在床下的衣褲穿上,「我來做早餐。」說完,她便走進浴室盥洗。
傑瑞躺在床上,面向著浴室,聽著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他臉上有著一抹深沉和憂慮。


傑瑞出門了。
毛真妍一個人待在公寓裡,認真的想著她跟他的事。
明明心裡早有決定,但此刻,她卻猶疑了。
是因為跟他發生了關係嗎?那種緊密到彷彿不分彼此的感覺再次的攫住了她?
天啊,愛一個人怎麼是這麼複雜又煎熬的事情?
十年了,她以為心如止水、不需要愛情,但其實是,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可以取代他。
如果這真是老天給的機會,她是不是應該牢牢的抓住,別管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沒有失敗的婚姻,只有被放棄的愛情。
她是不是該聽貝里尼先生的話,試著跟傑瑞重新開始,試著挽救彌補從前的錯?試著……勇敢一點?
正忖著,突然門鈴響了,她走向對講機,那端傳來陌生的聲音,「您好,請問是摩羅爾家嗎?」
「是的。」
「您好,這兒有一件摩羅爾先生和摩羅爾太太的包裹,可以麻煩下來簽收嗎?」
聞言,她一震。
摩羅爾先生和摩羅爾太太?這兒確實是摩羅爾先生的家,但這裡有摩羅爾太太?
傑瑞並沒說他再婚,但難道他其實已經有太太了?
「您是摩羅爾太太嗎?」對講機那頭,快遞人員語帶試探地問:「可以麻煩您馬上下樓簽收嗎?我還有許多物件要送。」
「……喔,請等我一下。」
她不是摩羅爾太太,但這種事無須對不相干的人解釋。
下了樓,門外一名穿著快遞公司制服的年輕人正急躁的在那兒跺腳。
見有著東方臉孔的她下來,他先是一愣,然後禮貌的一笑。
「東西在這裡。」年輕人將一個約莫十五公分立方的盒子交給了她,「請幫我簽個名,謝謝。」
她快速的在簽收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帶著盒子回到樓上。
她將寫著﹁給摩羅爾賢伉儷﹂的盒子擺在餐桌上,遠遠的走開,不想看見它。
傑瑞結婚了?他已經不是單身漢了?真的嗎?若是如此,他為何還說愛她?
他手指上明明沒有戒指,也沒有戒痕……喔,並不是每個結婚的人都會戴著婚戒,像她就一直沒把婚戒戴著。
可如果他已婚,貝里尼先生為何會勸她給他一個機會?莫非傑瑞在這件事情上對摯友說了謊?
他的朋友知道他已婚嗎?在佛羅倫斯時的他是不是以單身漢自居?
突然,她想起住在他家的第一個晚上所接到的那通電話。
那個叫安瑪麗的女人聽到她的聲音時為何那麼訝異?是因為聽出她的聲音不屬於某個她所認識的女人嗎?
若真如此,知道已婚的他竟帶女人回家,安瑪麗為何一點都不怪罪,因為女人應該看不慣這種事……喔,是她忘了,不是常有人說﹁每個義大利男人都有五個情婦﹂嗎?
傑瑞雖然不是義大利人,可安瑪麗對於男人偷腥卻是見怪不怪。
如今細想,也許她真是被迷惑了,以至於失去理性判斷。
傑瑞不斷的對她說﹁我依舊愛著妳﹂,可他從沒說過﹁我還是單身﹂。
他對她說﹁寶貝,留在我身邊﹂,而不是說﹁寶貝,再嫁給我﹂。
他說不管人生轉了多少彎,還是想遇見她,他說……
他的人生早已轉彎,他早已再婚,搞不好連孩子都有了!
天啊,她真蠢!她怎麼會糊裡糊塗的又深陷在名為﹁愛情﹂的泥沼之中?十年前,她已經脫身了,為何如今又困在同一個坑裡?
想起昨夜的纏綿繾綣,想起自己竟因此而動搖、猶豫,她懊悔又悲傷。
他心裡盤算著什麼?跟現任太太離婚,然後跟她再續前緣?還是他並沒打算放棄他的家庭,而是要她……該死,若真如此,他真的太可惡了。
他怎麼可以?怎麼敢?怎麼忍心?他把她拉進這攤泥淖裡,弄得她滿身狼狽,他把她扯進他現在的婚姻關係裡,讓她變成罪人。
他、他真的讓她變成最可怕的生物—— 前妻。
毛真妍,別慌,現在還不遲……她心裡有道聲音對她說。
是的,還不遲,她還可以離開他,而且是果決的、斷然的。
方才還掙扎猶豫的她,在此刻,意志無比堅定。


收拾了行李,毛真妍離開公寓,下了樓。
她本想在他桌上留張紙條或是打通電話給他的,可又覺得沒有必要。
若是真心要斬斷所有的情分和牽繫,最好的方法就是什麼都不留。
藕斷絲連、拖泥帶水,只會加深痛苦,讓傷口撕扯得更加血肉模糊。
可才走出一樓門口,迎面她就撞見傑瑞。
她的心揪了一下,痛得她快不能呼吸,可倔強的她並沒有表現出來。
「寶貝?」見她帶著簡單的行李,傑瑞先是一怔,旋即快步的走了過來,「妳這是……」
「我要回家了。」
「為什麼?」
回家?是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佛羅倫斯,當然,他也終會離開這裡,在辦完雷多的喪禮之後。
可他以為他們會一起離開佛羅倫斯,然後飛回臺灣,因為他將去拜訪她的母親。
「我……我還有工作,你知道的。」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已經發現他的祕密。
他們總是吵吵鬧鬧,她也總是張牙舞爪,像隻隨時炸毛的貓,但這即將離別的一刻,她突然希望自己在他的記憶裡是平靜且平和的。
「寶貝,我們不是已經……」
「傑瑞,我們不行。」她咬唇道。
他眉心一擰,「不行?妳是指……」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對他撒謊。
她不善於說謊,但她知道這一次她會表現得很好。
「傑瑞,有人在等我。」
他一頓,狐疑的看著她,他不是聽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只是無法接受。
「妳是說妳有交往的對象?」
「是的,」她直視著他,聲線平靜地繼續扯謊,「而且我們已經訂婚了。」
他陡地一震,難以置信道:「訂婚?妳的手上並沒有戒指。」
她蹙眉笑嘆,「你知道我不愛戴戒指的。」
他心頭一撼,是的,他們結婚後,她就常常將婚戒丟在化妝臺上。
「他是個好人,對我跟我媽都很好。」要取信於他,這謊就必須有個真實的對象讓她能盡情發揮。
此時,馬克‧貝伍的身影鑽進她腦海裡。
「他叫馬克‧貝伍,是間美商公司的負責人,離過婚,有個八歲的女兒,我跟他已認識很久了,」她續道:「在我出國前,他向我求婚,而我也答應了他。」
「不……」他實在難以接受並相信這個事實。
如果她已經訂婚、有了論及婚嫁的對象,為什麼昨晚會……她是愛他的,他感覺得到。
「妳還是愛我的吧?不然妳……」
「我只是想安慰你。」她打斷了他,「也或許我只是意亂情迷。」
「那不是意亂情迷,」他的綠眸深深的注視著她,「寶貝,如果那是意亂情迷,我會感覺得出來。」
「好吧,你說得對,也許我對你還有一絲舊情,不過那並不會改變我的決定,」她目光堅毅而澄澈,「我愛馬克,我並不想辜負他或是傷害他。」
「……」
是真的嗎?表現出一副打死都不會再愛男人、不會再走進婚姻的她,已經有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
「傑瑞,我們曾經有過美好的回憶,不過那些都已經離我們遠去。」她神情平靜,話聲從容,「現在,我們擁有各自的生活,誰都無須去打擾誰,你說是嗎?」
「寶貝……」
「請你無論如何都別試著找我或是跟我聯絡,」她態度明確而堅定,「我很珍惜跟馬克的感情,我更想好好經營我的第二次婚姻,所以我懇求你讓一切都留在回憶裡吧。」
他看不出一點破綻或是可疑,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她話語流暢,她聲線平緩,她的表情平靜而自然。
是真的,她是真的已經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而那個人不是他,老天,他多麼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這短短十幾天的時間,他心中燃起希望之火,他以為自己又能再一次擁有她。可這一刻,一切都變成泡影了。
他不想相信,但只能接受。
他不想放手,卻只能祝福。
他從來不願為難她,以前如此,現在亦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試著平復波濤洶湧的心情。
「妳真的愛他?」
她堅定的迎上他的目光,「是的,他是我想託付終身的男人。」
他把臉轉向一旁,強忍著激動的情緒,不斷的深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他將臉轉了回來,祝福她,「寶貝,我衷心的希望妳幸福。」
看著他悲傷到無以復加的眼神,她的心揪疼得厲害。
可她笑了。
「謝謝你,傑瑞。」


臺灣,臺北。
「怡儂,我要去拜訪張先生,若是老總問起,就說我下班前還會回來。」
「嗯,知道了。」
交代完畢,毛真妍抓起包包,邁開忙碌的步伐走出辦公室。
已經一個多月了,從佛羅倫斯回來後,她比從前更瘋狂的投入工作。
不為別的,只因她必須將時間填滿,讓自己每天都累到腦袋昏沉得什麼都無法想,否則,只要她的腦子裡有一點點空隙,只要她有多餘的一點點時間,傑瑞的身影就會出現、開始折磨著她。
回來後,她媽曾經不只一次問起她跟傑瑞的事。她媽對她在佛羅倫斯跟傑瑞共處的那些時日感到相當好奇,她想,那是因為從佛羅倫斯回來後的她,跟以往不一樣了。
別人或許感覺不到,但跟她最親密的她,卻清楚的感覺到她比以前更加愁鬱。
不過,關於傑瑞的事,以及她跟傑瑞發生的那些事,她一個字都沒向媽媽坦白。
沒什麼好說的,因為對她來說,這次是真的都過去了。
叮的一聲,電梯抵達一樓,門打開,她跨步而出。
見到她要出去,剛從外面回來的方靜山喚住了她,「真妍!」
「老總,」她上前跟他打了招呼,並告知他自己接下來的行程,「我正要去拜訪張先生。」
「喔,那老頭可難纏了。」方靜山說著,關心的打量她,「真妍,妳臉色不太好。」
「是嗎?」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開玩笑道:「搞不好是粉底的顏色挑錯了。」
方靜山蹙眉笑嘆,「妳一向很拚,但我總覺得妳從佛羅倫斯回來後,像是在虐待自己……」
毛真妍微頓,沒有說話。
她是在虐待自己嗎?不,她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些。
「關於﹃Heart of Firenze﹄的事,我並沒有怪妳,妳也不必想負起什麼責任……」方靜山唉的一嘆,「那件事其實是我們的情報有誤,我聽說雷多‧貝里尼早就跟東方之心簽了約,而且妳知道嗎?雷多‧貝里尼死前還聯絡律師,將他所有資產,包括﹃Heart of Firenze﹄這個品牌,都給了摩羅爾珠寶的少東—— 傑瑞‧摩羅爾。」
這件事她是第一次聽說,但卻不感意外。
貝里尼先生沒有孩子,於是視投緣的傑瑞如兒子一般,兩人雖然沒血緣關係,但卻情感深厚。
他將財產留給傑瑞,也是情有可原。
「妳在佛羅倫斯雖然跟他們有所接觸,但應該不知道他們有這樣的好交情吧?」方靜山一嘆,有點無奈,「即使妳當時搶到代理權,現在這個品牌也是摩羅爾珠寶跟東方之心的。」
她靜靜的聽著,沒有表示意見。
「所以啦,」他拍拍她的肩膀,「沒有拿到代理權,那不是因為妳能力不足,妳千萬別因此感到內疚或慚愧……妳回來後,幾乎沒放過假,對吧?」
沒錯,她回臺灣後,就連週休都到公司辦公,或是四處巡視櫃位,忙得沒日沒夜。
「真妍,放自己幾天假,好好的休息一下吧。」方靜山像個愛護妹妹的老大哥一般開導她,「妳瘦了,也憔悴了,好好幫自己補一下,有健康的身體才能繼續為我打拚,不是嗎?」
上司的愛護和疼惜她感動也心領了。
點點頭,她淡淡一笑,「真的不行的時候,我會放自己假的。」
「嗯,那樣是最好了……啊,對了。」突然,他想起什麼,話鋒一轉,「昨天我見到馬克,他還問起妳呢。」
「喔。」她不知該做何表示,只好如此回應。
方靜山睇著她,忍不住想推她一把,「真妍,馬克對妳真的是很癡心呢,妳對他難道一點意思也沒有嗎?」
「老總,他是個好人,不過我……」
「真妍,我想問妳一件事,不過我事先聲明,我並沒有半點歧視,只是想弄清楚。」
「我不是蕾絲邊—— 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說著,她輕鬆自若的一笑。
方靜山有點尷尬,乾笑了兩聲,「是嗎,因為妳一直沒有男朋友,我還以為……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妳喜歡的是男人,為什麼一直不談戀愛?」
「我也沒說自己喜歡男人呀。」
「欸?」他一臉困惑,「我被妳搞糊塗了……」
她笑嘆一聲,「我不是蕾絲邊,也沒有喜歡的男人,那就是我一直單身的原因。」
「妳是眼界太高,還是條件很不尋常?」
「老總,你實在太八卦了。」她蹙起眉頭,語氣無奈,「我的私事跟公事無關吧?」
方靜山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我只是關心妳,妳該知道我把妳當妹妹一樣。」
「我知道,不過,」她一派灑脫地聳肩,「我對那種事真的沒什麼期待和想望。」
「真是的,妳想幹什麼大事嗎?」他打趣道,「許多歷史上的偉大女人都終生未婚,妳該不是想效法她們吧?」
「哈哈哈,別傻了,我就只是你的小妹妹。」
她笑著,但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愁緒。


毛真妍終於決定放自己一天假,免得上司跟母親一天到晚唸她。
一早起床,她發現母親正在廚房裡忙著,這真是稀奇,她媽總是睡到中午才開始活動。
「媽,這麼早?」
聽到聲音,毛家慧轉過頭來,「幹麼不多睡一會兒?妳好久沒休假了。」
「睡不著,妳在幹麼?」她走近,發現母親正在煮雞湯。
「我買了一隻放山雞,想給妳補一下嘛。」毛家慧瞥了她一眼,「妳臉色糟透了。」
她摸摸自己的臉。怎麼每個人都這麼說,真有那麼慘嗎?
不過她近來食慾不振,身體也不知道哪出了毛病。
才這麼想著,突然胃部一陣翻攪。
「呃!」一股噁心感湧上,教她難受極了。
她摀著嘴,飛快的跑到浴室,對著馬桶乾嘔,但她吐不出來,也沒東西可吐。
這時,毛家慧已跟了過來。
「毛毛,妳怎麼了?」
「不、不知道……」她難受得連說話都困難,「吐不出來,真的……喔,夭壽。」
臺語不流利的她,難受得連﹁夭壽﹂都冒出來了。
毛家慧神情有點嚴肅,沉默不語的看著她,若有所思。
毛真妍站在洗臉臺前,深呼吸了幾遍,待乾嘔感緩和些,她漱漱口,洗把臉,轉身要走出浴室。
「怎麼了?」看母親兩隻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自己看,她愣了一下。
「毛毛,」毛家慧口氣嚴肅,「告訴我,妳在佛羅倫斯時都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怔,然後皺了皺眉頭,討饒道:「媽,我說過,我不想再提那些事了。」
「好,那我只問妳一件事,妳要老實回答我,」毛家慧銳利又睿智的目光直射向她,「妳跟傑瑞上床了嗎?」
毛真妍一頓,立刻露出心虛又尷尬的表情。
確實,她跟傑瑞發生了關係,不過她不是偷嘗禁果、不敢讓父母知情的未成年少女,不告訴她媽,是不想她對此事有過多的聯想。
說是她回來之後,她媽不曾問過她這件事,怎麼現在突然……
「看來妳跟他上床了。」毛家慧追問:「那是愛,還是一夜情?」
「媽,幹麼,我又不是未成年少女。」
「所以是『愛』嘍,」知女莫若母,毛家慧其實不必問也知道答案,「也對,妳不是那種會因為寂寞跟男人上床的人。」
「媽,」皺起眉頭,她一臉﹁饒了我吧﹂的表情,「我們可以不要討論這件事嗎?我跟傑瑞已經是過去式了。」
「有些事可是『進行式』。」毛家慧目光一凝,「你們有避孕?」
毛真妍驚疑的抬起頭,「媽?」
慢著,她媽該不是以為她剛才吐是因為……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那麼巧的事,再說那幾天是她的安全期,應該……
天啊,不會吧?
她的﹁好朋友﹂確實已經很久沒來報到,她以為是自己太忙、壓力太大所導致,難道是因為她﹁中獎﹂了?
「喔不!」她有點崩潰地喊,「千萬別是真的!」她有點頭昏的坐在浴缸邊緣。
毛家慧十分鎮定,畢竟她是過來人。
「妳等著,我去幫妳買驗孕棒。」說著,她轉身便走開。
毛真妍一個人呆呆的坐在浴室裡,想起了那一晚—— 她自以為安全無虞的那一晚。
她從沒預期會發生那種事,當然也不會帶著避孕藥,更別說以前做保護措施的人都是他。
那晚的一切自然而然且迅如野火燎原一般的發生,她沒想太多,而她相信傑瑞也沒考慮到可能的後果—— 即使他已婚。
老天爺,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她在心裡祈禱著,希望自己所擔心的事不要發生。
她不想當單親媽媽,更不想讓小孩是在連爸爸是誰,長什麼樣子都不曉得的情況下長大。
不多久,毛家慧氣喘吁吁的回來了。
「拿去,應該不用我教妳吧?」她將驗孕棒遞給女兒。
毛真妍神情木然的接過,呆望著驗孕棒好一會兒。
毛家慧本想拍她的肩,但又想起不可以隨便拍孕婦的肩—— 雖然她還不確定女兒是否真的懷孕。
她收回手,「毛毛,面對現實吧。」說完,她退出浴室並帶上門。
毛真妍又呆坐了一會兒,終於起身,決定﹁一探究竟﹂。
當看見驗孕棒上出現兩條粉紅色的線時,她整個人像洩氣的皮球一般的癱坐在地。
「喔,天啊……」瞬間,眼淚湧了出來。
她害怕的事情發生了,真的發生了。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她害怕的、極力想避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是宿命嗎?她也要當一個單親媽媽,生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
這時,毛家慧推門進來,見她淚流滿面的癱坐在地,立刻上前環抱著她的肩膀。
「女兒,妳怎麼……」
她話未說完,毛真妍已將驗孕棒給了她。她接過一看,發現上頭有兩條清楚的粉紅線條。
「毛毛,」她沉默了幾秒後開口,「要不要去醫院?」
「媽,驗孕棒失誤的機率有多高?」
「如果妳要聽實話的話,我想,妳真的中獎了。」毛家慧的口吻聽起來有點擔心,但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緊張或憂慮。
毛真妍雙眼空洞的看著前方喃喃道:「史上最爛的獎……」
「妳在說什麼,孩子才不是什麼史上最爛的獎呢。」毛家慧不贊同她這句話,要是從前她也這麼想的話,毛毛便不會來到這世上了。
「媽,我不要孩子。」她眼底有著為難和少許的憤怒。
「毛毛,妳知道有多少女人渴望孩子,卻怎麼也得不到嗎?」
「媽,我的情況跟她們不同.」她的情緒漸漸的激動起來,語氣又急又怒,「我不要當單親媽媽,我不想生個沒父親愛的孩子!」
她知道這些話可能傷到媽媽,可想要收口時已經來不及。她懊惱的看著神情歉疚的母親,眼淚又湧出。
「媽,對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毛毛,」毛家慧抱住了她,聲音微微哽咽,「對不起妳的是媽媽,我不知道妳這麼受傷……」
「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像個小女孩般哭倒在母親的懷裡。
「毛毛,妳一直很堅強,媽媽以為妳……」這一刻,毛家慧才驚覺到那個男人遺棄她和女兒的事,竟在女兒心裡留下那麼深的傷痕。
因為不想讓她擔心,不想害她難過,毛毛一直表現得懂事、乖巧又成熟。她以為在自己毫無保留的付出和愛護之下,女兒不至於在情感上感到匱乏,但原來她給得再多,都彌補不了那個男人該給予的部分。
毛毛在二十歲那年遇上心愛的男人便迫不及待的結婚,是因為她渴望一個完整的家庭吧?
明明還愛著對方,卻毅然決然的提出離婚,也是因為她害怕總有一天會失去或是被遺棄嗎?
天啊,原來她當初所做的決定、所犯的錯,至今還折磨著女兒。
「毛毛,媽媽對不起妳,我從來不知道妳這麼害怕、這麼難過,我……」她哽咽得無法再說下去。
母女倆相擁而泣,彼此給著對方溫暖,她們沒有怪誰、怨誰,因為她們都知道,無論事情有多糟,眼前的這個人會給自己依靠、會無條件的付出並支持自己。
事情已經發生了,總是要面對、要解決的—— 就跟當年一樣。
擦掉眼淚,毛家慧深吸一口氣,然後堅強的笑看著女兒,「毛毛,妳的情況比媽好多了,至少妳知道傑瑞在哪裡,而且他還愛著妳。」
「媽……」她想,她該告訴媽媽真相了。
「毛毛,我覺得妳要把這件事告訴傑瑞,我想他應該會很高興吧,」毛家慧樂觀的說著,瞥見女兒臉上一抹愁鬱,她納悶的問:「怎麼了?」
「媽,傑瑞已經再婚了。」
聞言,毛家慧陡地一震。
傑瑞已經再婚?所以說他在佛羅倫斯對毛毛伸出援手,只是顧念舊情?
那麼,他跟毛毛發生關係呢?只是玩玩?
毛毛呢?知道傑瑞已經再婚,她怎麼可能還會和他一起?
「毛毛,妳不知道吧?」
「我後來才發現的。」聊著聊著,毛真妍慢慢的冷靜下來,「我們都是成年人,而且主動的人是我,我並不怪他。」
毛家慧沉吟須臾,開口問:「那妳打算怎麼辦?」
「我不想留著。」她斷然道。
像是聽到什麼可怕的事情一般,毛家慧倒抽一口氣,「毛毛,那是一條生命。」
「媽,我沒辦法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我沒辦法給他來自父親的愛。」
「他會有媽媽跟外婆,我們會愛他的。」毛家慧從不願放棄任何一條生命,以前是,現在也是。
她不是怕什麼因果報應,而是覺得每個生命都有他無限的可能,而如果沒人將他帶到這世上,他便失去所有的可能。
「媽,我不想養出另一個我。」
「毛毛,」嘆了口氣,毛家慧愛憐的輕撫著女兒的臉頰,「不管妳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在我心裡,妳永遠都是上天的恩典,是我的寶貝和驕傲。」
聽著這些話,毛真妍的心揪著、抽痛著。
「我一直很感謝妳爸爸,更慶幸當初自己勇敢的生下妳,如果我那時怕了、逃了,那麼我就永遠都不會知道妳有多麼的棒,」毛家慧伸手放在她的腹部,「他會是個很棒的孩子,只要妳給他機會。」
聞言,毛真妍止住的淚水再次湧出,流下。
第九章
掙扎了一個星期,毛真妍決定去醫院檢查。
跟母親討論過後,她們有了一個協議—— 以胎兒有無心跳來決定他的去留。
媽媽要陪她去,可她抵死不從。
她不希望任何人影響了她的決定,如果這個意外的生命是上天的安排,那麼就將一切都交給上天吧。
「毛小姐,是第一次懷孕嗎?」看著她填寫的病歷表,女醫生例行性的詢問。
「是。」她盡可能的讓自己的感覺變得麻痹,她不想多想什麼,因為那只會讓她更難受。
女醫生的態度十分親切,「我們先照個超音波,好嗎?」
「醫生,」她神情沉凝地說出自己的立場,「我未婚,孩子的父親也無法認這個孩子,所以……」
女醫生目光一凝,「妳不想要嗎?」
「一開始,我很堅定,但我媽一直給我洗腦……」洗腦?她沒想到自己還有這份幽默感。「我自己也是單親媽媽養大的小孩,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跟我一樣。」
女醫生聽完,溫柔的、淡淡的一笑,「毛小姐,以我個人的主張和立場,我當然希望妳能留下他,不過這最終還是得看妳自己的決定,我只是覺得令堂把妳教養得很好,也許妳也能教養出一個像妳一樣的孩子。」
毛真妍微頓,迎上她溫柔又誠摯的目光。
「他知道妳懷孕嗎?」女醫生又問。
她搖頭,「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為什麼?他不喜歡孩子嗎?」
「不,我想,他會是個喜歡孩子的人。」
「妳愛他嗎?還是,這只是個意外?」
「我愛他。」她沒想到自己竟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承認了這件事。
也許此時的她真的很脆弱吧。
「所以這並不是意外或是暴力之下所懷上的孩子?」女醫生耐心的跟她討論著,即使外頭還有一拖拉庫的人等著她看診。
「我跟他的情況有點特殊,」她嘆了口氣,「他是我的前夫,不過他已經再婚了,所以……」
女醫生聽完,沉默了一下,嚴肅而又神聖地向她確認,「毛小姐,妳是真心不要這個孩子嗎?」
「我……」
她真心不要嗎?是啊,她是不要,可為什麼她卻說不出口?
「毛小姐,我想妳跟令堂的感情一定很好、很緊密,雖然妳沒有父親相伴,但我相信令堂應該從沒在妳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缺過席。」
毛真妍咬著唇,女醫生的話讓她一陣鼻酸,眼淚竟不受控制的湧出。
天啊,她看的是婦科醫生,怎麼卻像是掛了身心科門診呢?
女醫生抽了一張面紙給她,笑容溫暖地勸道:「我經常遇到要求進行人工流產的女性,她們有各種不同的理由,有的人不在意,有的人卻相當內疚、自責,甚至感到懊悔,而我不希望妳一輩子都因為做了這個決定而後悔。」
「醫生,我……」
「當然,那是我個人的想法,若妳有妳的考量,我還是會如妳所要求的。」女醫生抬起頭,「那麼,在走進這裡之前,妳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我跟我媽有個協議,如果孩子已經有心跳,我就留下他,若是沒有,那就……」
「OK,」她話未說完,女醫生已經站了起來,「那我們就來看看吧。」
於是,毛真妍上了診療臺,依照護士的指示掀起上衣,並將褲子稍微的褪下。
護士在她肚子上抹了涼涼的東西,她想那是為了照超音波。
「放輕鬆,毛小姐。」女醫生靠過來,拿著掃描器在她肚子上移動。
不一會兒,女醫生要她看著螢幕,並指著一個像是水泡的圓點。
「妳看,這個就是生命的開始,」女醫生邊說邊稍微移動掃描器,「毛小姐,妳有健康的身體和子宮,孩子著床的地方也很好。」
她聽得出來女醫生非常希望她能留下這個意外,但她也看得出來—— 
「醫生,還沒有心跳,對吧?」
「是的,顯然還沒有。」女醫生的口氣有點失望和遺憾。
毛真妍以為自己會因此鬆了一口氣,但當女醫生親口證實時,她竟有種被判死刑的感覺……喔不,被判死刑的是她肚子裡的生命。
「所以妳真的決定要拿掉孩子?」女醫生微皺起眉,「要不要再考慮幾天?」
不,這也許是個徵兆,她不該留下孩子的徵兆。
她不能猶豫,不能三心兩意,不能感情用事。
「嗯,我決定……」
「天啊!」突然,一旁的護士驚叫一聲,把女醫生跟她都嚇了一跳。
「醫生,妳看!」護士指著螢幕,臉上滿是驚喜。
女醫生跟毛真妍同時望向螢幕,只見有個亮點一閃一閃的。
「醫生,那是……」她隱約猜到那是什麼,卻有些無法相信。
女醫生笑了,眼眶甚至泛紅,「心跳,是孩子的心跳。」
毛真妍屏息的看著,鼻頭一酸,眼眶一熱,忍不住哭出聲音。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鬆了一口氣,只因意外有了心跳。
「太好了,毛小姐。」女醫生恭喜她,「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看來他是真的很想跟妳呢。」
「醫生,」她噙著淚問:「我真的可以嗎?我會是個好媽媽嗎?」
女醫生肯定的點了點頭,「妳一定是的。」



毛真妍回到家,等著﹁好消息﹂的毛家慧便急忙的上前詢問。
當女兒將包包裡的《媽媽手冊》拿出來時,毛家慧激動、興奮,也安心的哭了。
原本一顆心還懸著的毛真妍,在看見孩子的心跳後篤定了。
她深深覺得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也相信媽媽所說的,女人都有母性。
她知道未來還有許多關卡等著她,但她不能逃避,為了她自己、媽媽,還有未出世的孩子,她得更堅強、更勇敢、更有智慧。
自這天開始,毛家慧開始監督起女兒的生活作息和飲食,不准她熬夜、不准她超時工作、不准她喝咖啡、不准她吃冰、不准她搬重物、不准她在家裡亂移動家具或是打釘子……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平安的生下一個健康的洋娃娃。
母親的緊張和在意,有時讓毛真妍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為了想要一個洋娃娃外孫,才拚命的勸她留下孩子。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要這個孩子,而且她會獨力撫養他或她長大。
六點半,毛真妍正準備離開辦公室,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叫她。
「Kate。」
她往門口望去,看見馬克捧著一束紅玫瑰,一派瀟灑的站在那兒。
還在辦公室裡的同事見到這一幕,都既羨慕又曖昧的笑看著她。
她抓起皮包,走向門口,「這是幹麼?」
「今天是七夕情人節,妳忘了?」馬克說著,將那束紅玫瑰遞給她。
她接過花束,打趣一笑,「怎麼外國人也過七夕嗎?」
「入境隨俗。」馬克回答完話鋒一轉,「難得看妳這麼早下班。」
「我媽規定的。」她無奈一嘆,「我現在有門禁,七點半之前一定要到家。」
媽媽為了她,現在也跟著朝九晚五,本來因為開店而作息日夜顛倒的她,如今白天去店裡巡視和看帳,晚上則把店務交給店長,只為確定她有乖乖回家、乖乖吃飯、乖乖休息。
「發生什麼事了嗎?」馬克好奇地問。
她搖搖頭,「什麼事都沒有呀。」
她懷孕的事至今還沒讓總經理、怡儂或是公司裡的其他人知道。
看得出她不想說,他也就沒追問。
「如果妳有約會,妳媽還會規定妳七點半以前到家嗎?」他笑問。
她揚眉,「約會?」
「是啊,跟我。」他深情的注視著她,語帶央求,「Kate,妳願意賞臉跟我共進晚餐嗎?」
她怔了一下,發現其他同事都還在偷偷打量著他們。
於是,她拉了他一把,「馬克,我們下去再說。」
兩人來到公司樓下,毛真妍看著他,神情嚴肅地拒絕,「馬克,我恐怕不能答應你。」
他露出沮喪的表情,但仍不願放棄,「Kate,真的連一點點的機會都不能給我嗎?」
「馬克,我很抱歉,你是個好人,不過我真的……」
「妳總說我是個好人,」他一臉失落,「但我一定是不夠好吧?」
「不是那樣的……」毛真妍實在不想耽誤他,她想,她得給一個足以讓他放棄的答案。
「馬克,有件事大家都還不知道,但我必須告訴你,」她深吸了一口氣,據實以告,「我懷孕了。」
馬克愣住,因為太過驚訝而目瞪口呆。
她下意識的把手輕放在肚皮上,「已經三個月了。」
「這……怎……妳……」他思緒混亂得都語無倫次了。
「老天,」他抓了抓自己的頭,然後難以置信地問:「怎麼會?是、是誰的?」
「我的前夫。」
「什麼」他更吃驚了,只能瞪著她。
她有點歉疚的咬唇,「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或任何人,只是我一直不想再提起。」
馬克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時間整理了思緒,然後神情嚴肅地問:「妳為什麼會跟妳的前夫有了孩子?」
「說來話長。」
「我等不及想知道。」
毛真妍思索一下,是的,她是欠他一個說明。
「你還記得我三個月前去了一趟佛羅倫斯吧?」
「當然記得,妳是為了﹃Heart of Firenze﹄的亞洲區代理權去的吧?」
「沒錯。」她點頭道:「當我到了那裡,發現我的競爭對手不是別人,正是離婚十年都未再聯絡過的前夫。」
「什麼,我的天。」馬克簡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這麼巧合的事。
旋即,他又意識到另一件事—— 
「妳為什麼會跟既是前夫又是競爭對手的他發生關係?」
「不是意亂情迷,也不是各取所需……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所以說,妳還愛著他?」
「是的。」她苦笑,但誠實回答,「我還愛他。」
「那他呢?」他急問:「他也還愛妳?他知道妳懷孕嗎?」
「他不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他。」
「為什麼?他是孩子的父親,妳應該……」
「他已經有家庭了。」
聞言,馬克先是一怔,然後難掩憤怒地握拳,「他已經有家庭了,那為什麼還……可惡的男人!」
她淡淡一笑,「我沒怪他、怨他,一切都是我主動且自願的。」
「妳知道他已經再婚,卻還是跟他……」
「不,在那之前我並不知道,」說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總之一切都不重要了,現在我只想平安的生下孩子,而且我會獨自撫養他。」
馬克目光一凝,做了某種決定。
「嫁給我,Kate。」他鄭重地表示,「我會把他當是自己的孩子一樣,讓我照顧你們吧!」
在知道她懷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後,他竟還毫不猶豫的向她求婚?老實說,她還真是感動。
但除了感動,再沒有別的。
「馬克,謝謝你,但那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在意。」他心急的抓住她的手。
她沒甩脫他的手,只是平靜的、帶著感激的陳述自己的想法,「我在意,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答應了你,那只是在利用你的善良,而不是因為我愛你。」
「Kate ……」
「如果你願意,我非常樂意讓你當孩子的叔叔或是乾爹,但我不會把我自己的問題丟給你。」說著,她慢慢的將手自他手心裡抽出。
她臉上有著輕鬆的、坦然的微笑,眼神卻堅定得近乎固執。
「Kate,這樣真的好嗎?」他憂心的開口,「妳真的已經決定……」
「是的。」她打斷了他,「請你祝福我吧。」
迎上她的目光,他知道再也沒有什麼能動搖她。
他長長的一嘆,無奈苦笑,「看來那也是我唯一能為妳做的了。」
毛真妍一笑,衷心地。「馬克,我們會是永遠的朋友。」


加拿大,魁北克,摩羅爾宅邸。
此時,偌大的院子裡正在舉辦一個餐會,為的是慶祝詹姆士‧摩羅爾的六十五歲生日。
摩羅爾家請來當地非常知名的外燴公司負責餐點和飲品,然後邀請了親朋好友前來共聚同樂。
父親生日,身為兒子的傑瑞當然不能缺席。
早在一個星期前,他便已從上海飛回魁北克籌備這一次的餐會。
佳餚、美酒,再加上一個五人樂隊,這個慶生餐會熱鬧又溫馨極了。
綠草如茵的庭院裡,到處都是盛裝打扮而來的客人,大家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閒話家常,好不熱絡。
看現場已經沒有要他處理的事,他決定先溜回房間小睡片刻。
正要偷偷溜走,有人叫住了他。
「傑瑞。」
聽那聲音,他知道叫他的是他母親想把他們湊在一起的席薇亞‧勃利。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禮貌的一笑,「嗨,席薇亞。」
「剛才你很忙,一直沒機會跟你聊聊。」席薇亞身著一件平口藍色洋裝,一頭漂亮的金髮垂在她裸肩上,十分賞心悅目。
「聽阿姨說你現在都在上海?」
「大部分的時間是的。」他反問:「妳現在是執業律師了,對吧?」
「嗯。」她一笑,「啦啦隊隊長變成律師,很不可思議吧?」
「不管是啦啦隊隊長還是律師,其實都是滿強勢的角色。」他表示。
「你不喜歡強勢的女人嗎?」她問得非常直接,用意明白。
他從容的笑說:「也不會,我的前妻就是個很強勢、強悍,脾氣拗到極點的女人。」
「所以你們離婚了?」
「不,那不是我們離婚的原因。」他眼底閃過一抹惆悵。
「看來你還對她還難以忘懷,」席薇亞有點沮喪和失望,「她一定是個美麗又聰明的女人吧?」
「在我眼裡,她是。」
她銳利的碧眼直視著他,猶如自信而驕傲的母獅一般,「比起我呢?」
「妳們各有千秋。」
「可是你比較喜歡她?」
「是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試著跟她復合?」
「我也想,不過,」他苦笑一記,「她已經有了想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沉默了三秒鐘低聲道:「是嗎?我很遺憾……」
「我樂意也願意祝福她。」
「她真是個讓人既羨慕又嫉妒的女人。」席薇亞話鋒一轉,「對了,如果我去上海,你願意招待我嗎?」
他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如此,但基於禮貌,他不會拒絕她。
「當然。」說著,他看了看錶,然後假裝有點緊急地解釋,「對不起,我還要接一通重要的電話,所以……」
「不打擾你,你去忙吧。」席薇亞優雅的一笑。
「晚點再聊了。」說完,他轉身進到屋裡。
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鬆了鬆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然後躺在床上。
他明明想睡的,但睡不著,兩隻綠眸直直的望著天花板,那潔白一片的天花板竟慢慢的浮現出心愛女人的容顏。
他懊惱極了。
事已至此,他除了想她什麼都不能做了,因為,她已經找到另一個愛她的男人,而她在他跟那個男人之間做了選擇。
翻了個身,他打開床邊櫃子的抽屜,拿出一個白色絨盒。
他打開它,看著躺在盒裡的兩只戒指,底下押著一張小卡片,寫著:給再一次的摩羅爾夫妻。
那是雷多親手為他們兩人做的婚戒,樣式簡單,是兩種顏色不同的貴重金屬製作而成,內圍以義文寫著﹁永遠的愛﹂。
他不知道雷多是在什麼時候完成這個,又是在什麼時候把它寄出,總之他收到時,雷多已經走了,而毛毛也離他而去。
這是雷多給他的祝福吧?他一定希望也認為他可以再把毛毛追回來,只可惜……
叩叩兩聲,門外傳來他母親的聲音,「傑瑞,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回答的同時,他將盒子收進抽屜裡。
碧翠絲走了進來,直接在他床邊坐下,「怎麼一個人躲起來了?」
「我只是想小睡一下。」
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她微微皺起眉頭,接著又故作不經意的提起,「對了,你見到席薇亞了嗎?」
「剛才跟她聊了一下。」
「喔?」她感興趣的問:「聊了什麼?」
傑瑞搖頭笑嘆,然後攬著她的肩道:「親愛的摩羅爾太太,如果妳是要問我想不想跟她再續前緣,那妳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聽他這麼說,碧翠絲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她瞥了他一眼,「你還是想著 Kate?」
他默認。
「兒子,她已有新的人生了。」她苦口婆心的勸他,「你不覺得自己也應該展開新的人生嗎?」
「媽,我不談戀愛、不結婚,不表示我沒展開新的人生。」他咧嘴一笑,「現在,我把心思全放在事業上呢。」
碧翠絲無奈又失落的白他一眼,「我真是生了個傻兒子。」
傑瑞露齒一笑,在她臉上用力的吻了一下。
「親愛的媽媽,繼續為我禱告吧,」他輕聲說,「也許有一天,好事會降臨在我頭上的。」
「好事?」她一嘆,「難道要我祈禱 Kate 跟她的丈夫離婚,然後回到你身邊嗎?」
他調皮的眨眨眼睛,「聽起來似乎不錯。」
「天啊,」碧翠絲急忙在頭胸和兩肩之間畫了個十字,「天父,請祢原諒這無知的孩子。」


時間過得很快,毛真妍的孕期正式進入第十七週。
不過因為她瘦,肚子也不明顯,直至今日,不管是頂頭上司還是同事,唯一發現的就只有她的穿衣風格改變了。
現在的她不再老是穿著看起來幹練的套裝,而是改穿較為寬鬆的波西米亞風罩衫或一件式的寬版洋裝,至於高跟鞋,也慢慢的換成低跟娃娃鞋或是平底鞋。
大家都覺得她有點不一樣,卻沒人說得出她哪裡有所改變。
為了燦寶珠寶在上海設櫃之事,她跟著方靜山來到上海。
到這兒來,她其實有點害怕,畢竟傑瑞就在這兒。
不過頂頭上司有令,她哪能不從?再說,上海也不算小,人海茫茫,兩人要遇在一塊兒應該也不是容易的事。
於是,她要自己別嚇自己。
第一天,他們在當地仲介的帶領下看了許多店面,不停的走路對一個懷孕的人來說是種挑戰,但她並沒有喊累。
不是因為她好強,而是她不想給上司帶來麻煩。
若總經理知道自己帶著的是一個孕婦,他一定處處小心,時時警戒,最終什麼事都做不了。
逛了一天,他們回到華爾道夫酒店休息。
洗了個舒服的澡之後,方靜山找她到飯店的茶餐廳祭五臟廟。
她其實不餓,但因為媽媽在她出門前曾不只一次警告她,不准餓著她的寶貝洋娃娃外孫,所以她最終還是跟上司來到茶餐廳。
入座後,方靜山一口氣便點了近十道菜。
「老總,你是有多餓?」她驚訝的看著桌上滿滿的菜問。
摸摸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方靜山笑說:「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嘛!」
毛真妍聽了,忍不住笑出來。
「來來來,動筷子吧。」方靜山催促著,自己先夾了一顆燒賣往嘴裡塞。
毛真妍夾了一塊蘿蔔糕放進自己的盤子裡,分成三等份,細嚼慢嚥的吃下。
她非常幸運,這個孩子沒讓她有太大的不適,懷孕至今,除了初期的害喜,她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若不是做產檢時看見他在她肚子裡慢慢長大,她還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正吃著,方靜山突然往旁邊一瞄,被一對不知是夫妻還是情侶的男女吸引住目光。
男的頎長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裝,五官立體端正,粗獷又不失英俊;挽著他手的則是一位身著紅色合身洋裝,有著一頭金髮的高美女。
兩人就像是發光體一般,當他們一走進來,便吸引住許多人的視線。
「真妍,妳看……」他低聲地開口,並以眼神示意她往那對男女看去。
她轉頭看去,臉上笑容頓時一僵。
老天爺,祢在開我玩笑嗎?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世界上哪來這麼巧的事情呢?她最愛卻最不希望再見面的男人,此刻居然又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上海也不小,怎麼他哪裡不去,偏偏出現在同一家飯店的茶餐廳?
不行,我絕對不要見到他!
如此想著,她立刻將臉一別,閃躲著。
看見她這奇怪的反應,方靜山一愣,「真妍,妳在幹麼?」
「沒、沒什麼……」
她知道自己的反應很奇怪,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向毫不知情的上司解釋。
「怎麼?是認識的?」方靜山雖然沒有心細如髮,但也不是個沒神經的人。
「不,怎、怎麼可能。」她尷尬的乾笑著。
「那妳幹麼……」
「打攪了。」突然,他們的桌旁出現一個人。
方靜山轉頭一看,竟是那位身材挺拔的外國型男,而站在他後方的則是那位紅衣金髮美女。
方靜山驚訝的來回看著兩人。而當他看著那位外國型男時,卻發現他的目光投注在神情緊張的毛真妍身上。
「毛毛,妳好嗎?」
傑瑞沒想到自己竟會在這裡看見他朝思暮想,卻已嫁作人婦的前妻。
看來,還真要感謝席薇亞。
當她真的跑到上海來找他時,他還有點困擾和為難,但若不是她,他也不會在這兒巧遇四個月不見的毛毛。
聽他以中文發音叫毛真妍﹁毛毛﹂,方靜山更詫異了。
他們果然是認識的,但他不懂,為何真妍要躲著這位外國型男?
於是,他狐疑的看著因為被發現而尷尬至極的下屬。
「真妍,這位是……」他忍不住低聲詢問。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面對了。
「他是傑瑞‧摩羅爾。」回答著的同時,她瞄到前夫身後的金髮美女。
摩羅爾太太。這個念頭立刻鑽進她的腦海裡。
一聽眼前的外國型男便是摩羅爾珠寶的少東,就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方靜山,也差點從位子上跳起來。
「摩羅爾先生,真是幸會。」方靜山站了起來,伸出他大大的、肉肉的手。
傑瑞回應他一記微笑,以及一個誠意十足的握手力道。
「你客氣了,請問……」
「我是 Sam 方。」他自報姓名。
「原來是燦寶珠寶的總經理,真是失禮。」知道這個跟前妻同席吃飯的男人,不是馬克‧貝伍,傑瑞莫名地有點高興。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男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名叫馬克‧貝伍的人。
她跟頂頭上司同赴上海,看來是為了公事。
「摩羅爾先生真是好眼力,居然一下子就看見真妍。」
「要在人海中發現她並不難,因為她總是閃閃發亮。」他說話的同時,兩隻綠眸深深的鎖定她。
毛真妍羞惱的瞪了他一眼。
察覺到兩人之間有著看不見的火花,方靜山揚了揚眉,但他並不確定那是為什麼。
「這位是摩羅爾太太嗎?」他禮貌的詢問。
「喔不,她是一位老朋友。」
他才說完,席薇亞已經上前,「兩位好,我是席薇亞‧勃利。」
「妳好。」看見金髮美女,方靜山顯得好開心。
知道金髮美女姓勃利,而不是摩羅爾,毛真妍第一時間的感覺是欣喜,但很快地喜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慍怒。
除了摩羅爾太太,他到底還有多少女人?美國、加拿大、義大利、英國、法國、上海……他是不是每個地方都有一處藏嬌的金屋?
「方先生,我非常羨慕你,」傑瑞忽然把話題繞到她身上,「你有一個非常棒的助手,我在佛羅倫斯還差點被她打敗了。」
方靜山微微皺眉,「是嗎?」
﹁Heart of  Firenze﹂這個品牌從頭到尾都是摩羅爾珠寶的囊中之物,怎麼他卻說差點被真妍打敗?
他隱隱覺得傑瑞‧摩羅爾指的不是﹁Heart of  Firenze﹂。
發生什麼事了?在佛羅倫斯時,真妍跟摩羅爾珠寶的少東之間難道不只有代理權的競爭?真妍從義大利回來之後,很多人都覺得她有點怪怪的,可沒有人能說得出她怪在哪裡,她的改變跟傑瑞‧摩羅爾有關係嗎?
「摩羅爾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請別影響我們用餐,好嗎?」毛真妍只想立刻打發他走,即使她表現得極不禮貌。
聽到她這麼說,方靜山嚇了一跳。
真妍是個強勢的人,但絕不失禮,可她對待傑瑞‧摩羅爾的態度卻像是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剛才見到他時,她甚至一度假裝不認識,並將臉轉開。
喔,這事情真是越來越可疑了。
並沒有因為她的失禮而生氣,傑瑞面帶微笑,保持著風度。
「看來我不太受歡迎呢。」自我解嘲完,他又再次與方靜山握手致意,「不打擾兩位用餐了,兩位在上海要是有什麼需要,請儘管來公司找我。」
「謝謝你,摩羅爾先生。」
「叫我傑瑞吧。」他表示。
「好的,傑瑞,非常謝謝你的友好和熱情。」方靜山笑道。
他欣賞眼前的這個傢伙。
大方又有紳士風度、氣質優雅卻不讓人覺得難以靠近,相反的,他十分平易近人,許多白種人都給人一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但他沒有。
「兩位請慢用。」說完,傑瑞便與席薇亞離開,並在服務生的引領下走往他們的位子。
就在他們落坐的同時,毛真妍站了起來。
「老總,我、我想先回房了。」不給上司留她或是問她的機會,她抓著流蘇包便離開茶餐廳。
看著她逃也似的離去,方靜山暗自決定要把事情弄個清楚。
不是因為他愛查探員工的隱私,而是放心不下他視如妹妹的得力助手。


毛真妍第二天一早便向頂頭上司告假,說她身體不適,想立刻回臺灣。
方靜山並沒有強留她,更沒有多問一句,因為他隱隱感覺得到她的失常,全是因為傑瑞‧摩羅爾。
於是,毛真妍離開之後,他便出發前往摩羅爾珠寶位在上海的分公司—— 東方之心。
東方之心的辦公大樓是一棟租界時期的老洋房,外觀還保有當年的樣貌,但內部卻非常嶄新。
進到一樓,立刻有人上前接待。
「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我為你服務的?」那是位中國籍的年輕女子,說的是帶點寧波腔的普通話。
「妳好,我是來自臺灣的方靜山。」他表明來意,「我想拜訪摩羅爾先生,可以請妳替我轉達一聲嗎?」
「方先生跟摩羅爾先生有約嗎?」
「沒有,不過摩羅爾先生要我隨時都可以過來找他。」
「這樣啊,」她想了一下,「那麼請你稍等我一下好嗎?」說完,她走回位子上打了通電話。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來。「方先生,摩羅爾先生正在等你,請跟我來。」
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能見到對方,方靜山有點吃驚。不過,接待小姐說傑瑞‧摩羅爾正在等他是什麼意思?他早料到他會來?
這下子他更加好奇了。
在接待小姐的帶領下,方靜山來到傑瑞的辦公室外,她輕敲門板,以英語說:「摩羅爾先生,方先生到了。」
「請他進來。」裡面傳來低沉的男聲。
她推開門,比了個請的手勢,「方先生,請進。」
「謝謝妳。」方靜山點了個頭,旋即走進那敞亮的辦公室。
「方先生,歡迎。」
方靜山一步進辦公室,傑瑞便上前迎接,十分的親切、隨和以及熱情。
「沒有打擾你吧?」
方靜山說話的同時,忍不住又從頭到腳的打量他一遍。
今天的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起,露出兩截線條分明又結實的手臂。
他的右手腕戴著一只機械錶,是不錯的牌子,但價格並沒貴到令人咋舌。
他的左手腕上有一條彩色的幸運繩和銀手鍊,雖是不同的材質,但戴在他手上卻很協調。
他穿著一條直統但合身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帆布鞋。
整體而言,他穿得很休閒,但絲毫不減他的菁英氣息。
「請坐,想喝點什麼嗎?」傑瑞笑說:「我有蘇格蘭威士忌,如何,你喜歡的話,倒是可以喝一點。」
「上班時間喝酒?真的嗎?」
他俏皮的眨一下眼睛,「當老闆的好處就是沒人可以管我。」
方靜山笑了,「你跟我以為的不一樣。」
「噢?」他微頓,「不知道毛毛是怎麼形容我的?」
不管方靜山以為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想,應該都是從毛毛那兒聽到的。
「她對你的形容不多,不過還沒見面之前,我以為你應該是個更冷酷、更淡漠、更驕傲的人。」方靜山老實的說。
「相信我,我從來不是那樣的人。」傑瑞說著的時候,已經倒了兩杯威士忌過來。
說是兩杯,但其實裡面的蘇格蘭威士忌不到杯子的一半。
他坐了下來,坐姿非常豪邁又率性。
「摩羅……」
「叫我傑瑞吧。」他大方道。
「好,傑瑞。」方靜山也直爽,立刻切入正題,「我注意到你直呼真妍的小名,我想知道在佛羅倫斯那兩個星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傑瑞微頓,「你什麼都不知道?」
「有什麼是我該知道的嗎?」方靜山皺眉問。
「如果她沒告訴你,我不確定我是否該說出來,」傑瑞蹙眉苦笑,「我可不想惹她生氣。」
方靜山一臉認真嚴肅地承諾,「我發誓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更不會去問她。」
「毛毛沒對任何人提起,要不是因為她實在太討厭我,就是她不希望過去的事情影響了她現在的生活。」
方靜山微訝,「聽起來你們認識不是最近的事。」
「她二十歲的時候,我就認識她,甚至愛上她。」
聞言,方靜山一震。
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他們早在十年前就認識,而且他還愛上真妍?
當時,真妍還是個留學生,而他也還沒回摩羅爾珠寶接班吧?他們曾經在一起過?
「你們交往過?」
「我們結過婚。」他說出更多驚人的事實,「她是我的前妻。」
「天啊。」方靜山忍不住驚呼。
「方先生,」傑瑞啜了一口威士忌,神情凝肅地要求,「這件事希望你別帶出這個辦公室,我不想影響她的生活和婚姻,雖然我曾經有過破壞它的邪惡念頭。」
方靜山還沒時間好好消化他所說的事情,便又被﹁婚姻﹂這字眼給弄懵了。
不過不管如何,聽起來他還對真妍舊情難捨。
「在佛羅倫斯,我一度以為可以跟她重新來過,可是,」傑瑞濃眉一蹙,難掩落寞,「我遲了,她已經訂婚。」
真妍什麼時候訂婚?怎麼他一點都不知情?
見他一臉茫然,傑瑞有些不解,訂婚或結婚都是喜事,毛毛有必須保密到家嗎?
「方先生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不只是我,沒人聽說過這件事。」方靜山狐疑地確認,「她真的這麼說?」
「是的,她還告訴我,她的未婚夫是位美商公司的負責人,離過婚,有一個八歲女兒……」
「馬克?」聽到這兒,方靜山忍不住的打斷他。
他點頭,「沒錯,就是馬克‧貝伍。」
方靜山因為驚訝而目瞪口呆,好一會兒,他回過神,蹙眉一笑。
「相信我,她絕對沒有跟馬克訂婚。」他拍胸脯掛保證地表示,「馬克是追了她很久,不過她拒絕了他,別說是訂婚,她連跟他交往都不曾。」
聞言,傑瑞陡地瞪大眼。
他驚疑的、難以置信的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沒人比我更清楚她跟馬克是什麼狀況了,」方靜山篤定道,「真妍不只沒跟馬克交往,我認識她這麼久,她根本只跟工作談戀愛。」
「什麼?」只跟工作談戀愛?那是說,除了他,她根本沒有其他的男人?
「你不會相信的,」方靜山笑嘆一記,「我曾經懷疑她是蕾絲邊呢。」
聽了這些話,傑瑞的心情複雜而難以言喻。
他氣前妻耍得他團團轉,又歡喜她仍是單身,他的臉上時而是懊惱慍怒,時而又是雀躍欣喜。
看著他臉上那變化著的表情,方靜山試探地問:「傑瑞,你還愛著她?」
「是的。」他一秒鐘都沒遲疑地回答,「我現在就要去找她,而且見到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打她屁股,再狠狠的親她一口。」
他的熱情直接讓方靜山有點嚇到,不過很快地,他就覺得興奮莫名。
就快有好戲可看了,而且是大家都喜歡的愛情喜劇。

第十章
「到了,先生。」
轉頭看著後座那位雖然帶有腔調,但中文說得相當流利的外國人,計程車司機笑咪咪地說。
因為這一路上,他們兩人聊得很高興。
付了車資,傑瑞拎著背包下了車,還彎下腰對司機說了聲,「大哥,謝謝你。」
「不客氣,祝你找到你的寶貝。」司機朝他揮揮手,然後踩了油門往前而去。
傑瑞穿著一件淺藍條紋襯衫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輕便的帆布鞋,他率性的拎著背包,背包裡似乎沒有放太多東西,顯見他不是來遊玩的。
知道前妻根本沒有未婚夫之後,他立刻趕往機場,先飛到香港,再轉機飛來臺北。
他如此迫不及待,只因想立刻見到心愛的女人。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前妻家的地址。當然,地址是方靜山提供的。
照著地址,他找到公寓門口,按了電鈴,但沒人回應。
這時有住戶回來,是位約莫六十歲的婦人,看見他一個高大的外國人杵在那兒,好奇又疑惑的打量他。
她似乎想問他什麼,但又遲遲沒開口。
他想,她應該是擔心兩人語言不通吧。
「妳好。」他主動開了口。
聽到他講中文,婦人的表情輕鬆許多,但還有著些許警戒,「你會說中文喔?」
「是的。」他露出整齊的皓齒笑著。
「你要找誰?」婦人探問。
「三樓的毛真妍。」
「喔,是真妍的朋友呀!」聽到他是來找毛家丫頭的,婦人戒心完全沒了。「她好像跟她媽媽出去了。」
「是嗎?」他一笑,「那我在這兒等吧。」
「你進來好了,」婦人拿出鑰匙開門,「到她家門口等。」
她的好意讓傑瑞喜出望外,「謝謝妳,阿姨。」說著,他立刻跟著婦人的腳步進公寓。
公寓共七樓,有一部老舊的電梯。
婦人住七樓,於是進了電梯。毛真妍家在三樓,傑瑞決定直接走樓梯上去。
到了前妻家,只見門上掛了一個一個綠頭鴨木雕。
門口很整潔乾淨,不只沒有灰塵,連一隻鞋都看不見。
他坐在樓梯上等著,心想見到她時該說什麼、做什麼。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樓下傳來開門聲,有人沿著樓梯上來。
「毛毛,待會把照片給我,我要拿去護貝裱框。」
「媽,妳會不會太誇張?」
「那是有錢都買不到的耶!我們以前都沒有那種東西……」
「好吧,如果妳真的要留下來當紀念,那請妳千萬別拿去護貝。」
「為什麼?」
「這位大嬸,感熱紙不能護貝,妳知道嗎?」
「不知道耶,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聽到她們的聲音,傑瑞立刻起身站在門口。
毛毛的媽媽也在,他不想有任何不禮貌的印象。
「對了,那個周醫生真的很不錯,聽說她……欸?」話未說完,先轉過樓梯轉角的毛家慧已經看見門口站了個人。
她愣住,兩隻眼睛直直的盯著那個棕髮綠眼,下巴和雙腮都有著柔軟短鬚的高大外國人。
「天啊。」她忍不住驚呼一聲。
這時,聞聲而立刻上前兩步的毛真妍也看見站在她家門口的人了。
有那麼零點零一秒,她以為自己見鬼了。
但旋即,她知道那不是幻影。
是他,傑瑞,昨天他們才在上海不期而遇,今天他便跑到臺北來了?
吼!他到底想怎樣,她不是要他別來打攪她的生活嗎?他是哪裡沒聽懂?
「毛、毛毛,是傑瑞吧?」毛家慧太過驚訝,甚至得再問女兒一聲,才敢確定自己眼睛所見。
「是他,陰魂不散的傢伙!」她沒好氣回答,恨恨的瞪著好整以暇的笑睇著她們的前夫。
陰魂不散的傢伙?他真沒想到她竟然會這麼形容他。
她不知道他聽得懂也能說中文,而他並不打算這麼快讓她知道,因為這樣他才可以聽到更多。
「嗨,雪莉。」他笑著跟前岳母打了招呼。
沒想到已經十年沒見的無緣前女婿居然還記得她的英文名字,毛家慧一怔。
老實說,看見他,她很高興,雖然他已經再婚了。
「傑瑞,你好嗎?」她用著破英文回應他,「好久不見。」
「媽,」毛真妍秀眉一擰,「幹麼跟他裝熟?」
「哎呀,來者是客嘛。」
「我警告妳喔,」毛真妍指著她的鼻子說:「不准讓他進我們家。」
「幹麼這樣,」毛家慧不苟同地撇嘴,「人家大老遠跑來,妳讓他站在門口說話嗎?」
「我跟他無話可說。」
「聊著聊著就有話了嘛。」毛家慧說著的時候,偷偷的瞄了傑瑞一眼。
而傑瑞跟她眨了眨眼睛。
看著帥到破表的前女婿,毛家慧一整個心花怒放。她忍不住想著,幾個月後出世的寶貝外孫,應該就長得跟他一樣吧。
「毛毛,我有話跟妳說。」傑瑞笑睇著她。
她瞪著他,「你這是在做什麼?我要你別來打攪我的生活,你沒聽懂?」
「我為什麼會打攪妳的生活?」
「我跟你說過,我已經要結婚了。」她不懂他為什麼要死纏爛打。
他挑眉一笑,「是嗎?所以我要稱妳一聲貝伍太太?」
「是的!」
可惡的男人,明明已經有了家庭,卻還一天到晚跟女人糾纏不清!
騙她跟他上了床,而意外的懷了孩子已經夠可惡的,現在還要來打攪她平靜的生活?
她上輩子到底是做了多少對不起他的事,這一世才會悽慘到這種地步?
「嘿,毛毛,」他搖了搖頭,「妳真的很不會說謊。」
「什麼?」
「我已經知道了,」他老神在在的說:「妳根本沒有嫁給馬克‧貝伍的打算,你們甚至沒有交往過。」
聞言,她陡然一震。
他怎麼知道的?難道是……喔!一定是總經理告訴他的。
好吧,既然他已經知道,她也沒必要再演戲。
「是,沒錯,我是騙你的。」
「妳這個小騙子,」眉心一皺,傑瑞懊惱的控訴,「妳騙得我好慘。」
「慘?」毛真妍激動地握拳,「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慘。」
「我以為妳真的要結婚了,妳知道我這四個月是怎麼過的嗎?」傑瑞也激動起來。
這四個月?他竟敢跟她提這四個月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她這四個月經歷了什麼!
這時,聽他們嘰哩呱啦個不停,卻一句都聽不懂的毛家慧忍不住上前,「毛毛,有什麼話進屋再說吧。」
「說完了。」她沒好氣地說。
「可是他特地來找妳,一定是有事,妳就聽他說一下。」
「媽,妳是不是忘了,他是有老婆的!」她提醒她媽。
聽到這一句話,傑瑞愣住。
老婆?他?真是活見鬼了,他什麼時候有老婆?直到現在,他的老婆只有一個,就是她。
他決定要讓她們知道他聽得懂中文了。
「毛……」
「你閉嘴!」像個西部快槍俠一樣,毛真妍手指迅如閃電的指向他。
「毛毛,」毛家慧蹙著眉頭,神情無奈又不捨地勸女兒,「就算他有老婆了,孩子也是他的,他有權利知道。」
「孩子我會自己養,才不需要他盡什麼做父親的責任。」
傑瑞的腦袋有幾秒鐘的當機。
孩子?孩子的父親?他努力的整理一下自己剛才聽到的,然後很快的有了結論。
她懷孕了,而且孩子是他的。
老天爺!他高興得快昏了。
他慶幸自己來不及讓她知道他會說中文,因為這樣,他聽到更具爆炸性的事情……喔不,是祕密。
因為她瞞著他,而且打算永遠都不讓他知道。
他迅速的在頭胸和兩肩之間畫了個十字,感謝天父慈祥,教他在上海遇見她跟 Sam 方、從 Sam 方口中得知她對他說謊,然後讓他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
他想,媽媽一定每天都幫他禱告吧。
「毛毛,是那一夜嗎?」他以帶著腔調,但算標準的中文問她。
她太激動了,一時沒察覺到他說的是中文。
「你什麼都……」她以英文回他,但話未說完,警覺到什麼的回過神。
此時,她跟毛家慧都瞪大眼,像是看見什麼史前生物般的看著他。
「毛、毛毛,剛才他說的是國語嗎?」毛家慧又一次需要女兒幫她確定自己聽到的。
「他、他……」毛真妍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兩人吃驚的樣子,傑瑞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是不是忘了告訴妳們我會說中文?」
「你、你……」
天啊,他是什麼時候會中文的?這四個月?還是……喔不,四個月的時間絕對沒辦法把中文說得這麼好。
他早就能聽能說,搞不好還能看能寫!
她突然想起在佛羅倫斯時,她在他面前跟母親通電話的事。
那天,她向她媽大吼著說:我絕對不會跟他上床!
「喔,你、你真的好可惡。」她惱恨卻無奈的咬牙。
「可惡的是妳吧,寶貝。」他幽幽一嘆,「妳怎麼忍心讓我的孩子沒有爸爸?」
「你根本不夠資格當孩子的爸爸,你、你明明結婚了,為什麼還要跟我發生關係?」提起這件事,她既氣憤又傷心,眼眶不禁泛淚。
傑瑞神情完全困惑不解。
「結婚?我?」他一臉無辜,「到底是誰跟妳說我結婚了?」
「休想騙我!」她強忍著眼淚迎視他,「那個包裹是我簽收的,我都看見了。」
「包裹?」他先是一愣,旋即想到她指的應該是雷多寄給他的東西。
「包裹指名要摩羅爾先生或是摩羅爾太太簽收,那就是證據!」
傑瑞一頓。
天啊,真相大白了,原來如此。
「寶貝,妳知道那個包裹是誰寄的嗎?」他苦笑。
「不重要,我不想知道。」
「雷多,是雷多寄給我們的,『我們』。」他強調了﹁我們﹂兩個字。
毛真妍不解的頓住,「我……們?」
「他寫的『摩羅爾太太』是指妳。」他解釋,「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包裹寄出,包裹又為什麼會在他過世後才送到,總之一切都非常奇妙,就像是神的安排一般。」說著,他打開背包,取出一只白色絨盒。
「包裹裡放的就是這個。」他打開絨盒,秀出兩只戒指,「這是雷多幫我們做的,寶貝,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看著絨盒裡的對戒,毛真妍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事情的變化實在太快、太劇烈,她有種快負荷不了的感覺。
因為他們兩個還是習慣以英文交談,所以剛才﹁雙方對質﹂時,說的還是英文。
聽不懂的毛家慧一看見傑瑞拿出婚戒,立刻高興地問女兒,「毛毛,他要跟妳求婚嗎?」
「不,那是……」
「這樣是很好,可他不是結婚了?」
「他沒有結婚……」毛真妍都不知道該對她媽從何解釋起。
「欸?媽媽被妳搞糊塗了。」毛家慧說著,突然想起前女婿會說中文,於是直接詢問他,「傑瑞,你不是再婚了?」
傑瑞無奈一笑,「雪莉,我沒結婚,一切都是毛毛誤會了。」
毛家慧一聽,大大鬆了一口氣。
「是誤會嗎?那太好了,我的寶貝外孫可以認爸爸了。」她興奮到眼眶都濕潤了,「我說毛毛呀,妳就……」
她話未說完,毛真妍突然整個人一軟。
「啊!」毛家慧驚叫的同時,傑瑞已經及時抱住她。
毛真妍在他懷裡昏了過去。
傑瑞將她抱起,「雪莉,叫計程車!」
「喔!好!」毛家慧轉身往樓下衝,傑瑞隨後跟上。


醫院裡,毛真妍慢慢的恢復意識。
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
「毛毛?」突然,傑瑞的聲音在床側響起。
她一怔,眼神往旁一移,這才發現他在身邊。「傑瑞?」
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妳不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我記得,但我為什麼會……」
「寶貝,」他緊緊的抓住她的手,深情的望著她回答,「妳昏倒了。」
「昏倒?」她微頓,「那這裡是……」
「妳做產檢的婦產科醫院。」
為了產檢方便,她選的婦產科醫院離家不遠,步行就能到。
知道自己昏倒,又知道自己在醫院,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肚子裡的孩子。
「寶寶……」她憂急得快哭了。
他溫柔的安撫著她,「寶寶很好,醫生說妳只是一時情緒激動,才會昏過去。」
「寶寶真的沒事嗎?」她仍然不放心的向他確認,積蓄在眼眶裡的淚水流了下來,「真的沒事?」
「喔,親愛的,」傑瑞輕柔的揩去她的淚水,在她額頭吻了一記,「醫生檢查過,寶寶沒有任何問題。」
也許是因為安心,眼淚更不受控制了。
她以前不愛哭,可懷孕之後,她發現自己變得好愛哭。
「寶貝,」他定定的凝視著她,語氣溫柔又帶著點央求,「別再這樣嚇我、折騰我,好嗎?」
迎上他充滿愛意的眸子,她的心一揪。
這個男人一直以這樣的眼神守護著她、愛著她,可她卻看不見,她總是被自己的情緒、被周遭的人事物左右,甚至是蒙蔽了眼睛。
她對他的愛視而不見,有時還曲解它。
她一直在折磨著他、傷害著他,可她卻以為受傷的是自己。
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男人像他這般包容她、愛護她,可她卻一再錯過。
她是個笨蛋,而且是個非常可惡的笨蛋。
然而老天爺還是這麼的疼惜她,讓他一次又一次的回到她身邊,甚至待在她身邊。
想起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她懊悔不已。
「傑瑞,我對不起……」她聲淚俱下,「真的很對不起……」
傑瑞擠上了病床,躺在她身邊,然後將她攬在懷裡,柔聲安慰,「噓,別哭,寶貝,已經沒事了。」
她緊抓著他的衣襟,將臉埋進他胸口,「我好糟,我好壞,我一直對你很不好,我害怕有一天被你拋棄,所以我先拋棄你,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好愛你。」
聽到她的真心話,傑瑞不禁大受感動,唇角慢慢的揚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夠了,十年就只等這一句﹁我好愛你﹂。
「寶貝,我也好愛妳,很抱歉,當年我不該答應跟妳離婚。」
「不,是我不對,我……」
「不是妳的錯,是我不懂妳的心情,不知道妳要的是什麼。」
「不,不是那樣的。」
他一直都知道她要的是什麼,而他也給了她。
是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卻以為他給不起而離開他。
「沒關係,那些都不重要了。」大手輕輕的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滿心喜悅地說:「重要的是,妳、我,還有寶寶,我們都在一起了。」
「傑瑞……」她淚眼笑望著他,滿心的幸福與感動。
「寶貝,」他柔軟而溫熱的唇在她額頭上又印了一記,「再嫁給我,好嗎?」
這是他的第二次求婚,而結果就跟十年前一樣。
她哭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然後拚命的點頭。
她不想再錯過、不想再害怕、不想再逃避,這一次,她要用力的抓住幸福,就算有人來搶都不讓。
「喔?」
突然,有人開門進來,教病床上抱在一起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哎呀,」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毛家慧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應該把妳送到摩鐵,而不是醫院。」
「媽!」毛真妍羞惱的大叫。
「嘿,寶貝。」傑瑞立刻提醒她,「小心別動了胎氣。」
「唷,傑瑞,你不錯耶,居然知道什麼是胎氣。」毛家慧對他豎起大拇指,給了他一個讚。
「電視劇有播。」他咧嘴一笑。


很快地,毛真妍已經懷孕四個多月的祕密曝了光。
在大家還來不及閉上因驚訝而大張的嘴時,她曾經離婚,而再婚對象跟離婚對象是同一人,且還是摩羅爾珠寶少東的消息,更是讓大家幾乎要下巴脫臼。
因為毛真妍堅持留在燦寶工作,直到她進入預產期,因此為了照顧她,傑瑞成了臺北跟上海兩地往返的空中飛人。
除非有重要公事或活動,不然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臺北。
關於她懷孕且答應再嫁他的事,傑瑞已經在第一時間向遠在魁北克的父母和住在愛爾蘭的爺爺奶奶報告。
得知消息時,他們在電話那頭歡呼的聲音,連遠在五公尺外的人都能聽到。
「怡儂,」毛真妍將一份文件交到助理手上,「這個案子 OK 了,妳稍微再檢查一下,明天早上開會要用。」
「遵命。」黃怡儂俏皮的行了個童軍禮。
毛真妍看了一下手錶,發現已經快七點了。
「慘了,我得下樓了。」
「嘻嘻,」黃怡儂和幾個同事曖昧又興味的擠眉弄眼,「愛的柴可夫司機在等妳呴?」
她斜瞪了助理一眼,「貧嘴。」
黃怡儂搞笑的學著清宮劇裡的宮女拍拍自己的臉,「奴婢自己掌嘴。」
「掌得好,」她配合演出,「饒妳不死。」
收拾一下桌面,她抓起包包,飛快的走出辦公室。
黃怡儂忍不住叮嚀了一句,「喂,妳是大肚婆,拜託妳別走那麼快,好嗎?」
她回頭,一臉懷疑的看著助理,打趣道:「是我媽還是傑瑞發薪水給妳來監督我?」
自從知道她懷孕以後,上至總經理,下至清潔阿姨,每個人都在監視她。
她要是遲個兩分鐘放飯,就有人提醒她別餓著寶寶。
她晚個幾分鐘離開,就有人催促她下班。
以前她常常開車去拜訪客戶或巡櫃,但現在只要她踏出辦公室,就有人跟著她,幫她開車,而且車速慢到她想報警來開罰單。
她從來不知道懷孕之後享有的各種特權,居然會如此剝奪了她的自由。
不過她也不敢抱怨,畢竟能被所有人這麼捧在手心上,是她的福氣。
一下樓,她便看見傑瑞。
他不是一個人,正跟一名外籍女子聊著天。
似乎聊得很開心,他一點都沒發現她已經走出電梯,她有點在意,有點吃味,有點生氣。
他不是說她閃閃發亮,就算是混在上萬隻的南極企鵝裡,他也能一眼發現她嗎?怎麼,懷孕之後,她﹁黯淡﹂了?
她也不叫他,直直的邁向他們—— 
「嘿,」終於,他看見她了,「寶貝。」
他上前,熱情的在她臉頰上一吻,「今天好嗎?」
白了他一眼,她有點咬牙切齒道:「直到電梯門打開前都很好。」
她知道自己不該亂吃醋,但大概是懷孕的關係吧,她好像比以前更在意、更小心眼了。
聽出她口氣裡的不悅,他關心的問:「親愛的,誰惹妳生氣了嗎?」
她瞪大眼睛,以﹁你的神經粗得跟阿里山神木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就像是從前,他只顧著跟樓下的蘇格蘭金髮妹以蓋爾語聊天,卻不知道她看了多火大一樣。
話說回來,他是不是鍾情金髮妹?
他高中時的啦啦隊隊長女友,也就是在上海碰見的那個女律師—— 席薇亞‧勃利,是個有著閃亮金髮的美女,樓下的蘇格蘭正妹,也是金髮。
此時跟他有說有笑的陌生女子,還是金髮。
她忍不住想問他:你是金髮控嗎?
當然,她忍住了,大庭廣眾之下,她得維持形象。待會上車,在密閉的空間裡,看她怎麼對付他!
「傑瑞。」金髮女子喚道。
傑瑞?吼!他已經把名字都告訴人家了她再晚幾步下樓,他會不會連祖宗八代的事都告訴對方?
「莉莉安,」傑瑞笑著牽過準老婆的手,「跟妳介紹一下,這是我妻子。」
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摩羅爾先生,我記得我們還沒結婚。」
傑瑞一怔,「寶貝,妳在開玩笑?」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世事多變化。」她語帶警告。
傑瑞當真了,他很怕,怕她反悔不嫁,還說什麼要自己養孩子之類的話。
就是擔心她反悔,他才會丟下上海的工作,待在臺北把她﹁顧條條﹂。
顧條條是句台語,是他的準岳母教他的,她說那是看緊重要的東西,絕不可有一秒鐘輕忽的意思。
每天她岳母出門前,總會提醒他這句話—— 傑瑞,要把毛毛﹁顧條條﹂。
「寶貝,我哪裡不好,妳可以告訴我,可別……」
他話未說完,金髮女子已經忍俊不住的笑起來。
「你們真是太可愛了。」
可愛?那該不是﹁幼稚﹂的同義詞吧?突然,毛真妍覺得好丟臉。
她尷尬的看向金髮女子問:「莉莉安小姐,妳在等人嗎?還是來洽公?」
這棟辦公大樓共有二十八層,燦寶珠寶佔了其中三層,其他樓層有保險業、旅行業、貿易公司等等,共有十一家公司的職員在這裡上班。
這個時間雖是下班時間,但常常還是有人前來洽公。
「我在等人。」莉莉安回答,「我帶女兒來臺灣玩,順便拜訪我的前夫,他是一家美商公司的負責人。」
「他在這兒上班?」她不記得這棟大樓有美商公司。
「喔,不是的,」莉莉安一笑,「我們要去吃飯,經過這裡,他說要邀請一位先生跟我們同行,我們的女兒跟著他一起上樓找那位朋友了。」
「他的朋友在幾樓上班?」
「好像是十五樓吧?」莉莉安不確定的說。
十五樓?那不是燦寶珠寶嗎?慢著,她的前夫是美商公司的負責人,他們有個女兒……老天!難不成她是馬克的前妻?
「妳是馬克的……」她驚訝的揚高聲音。
「妳認識馬克?」莉莉安驚喜道。
一知道莉莉安是馬克的前妻,傑瑞也驚訝不已。
「寶貝,馬克‧貝伍不是……啊!」他話未說完,毛真妍已經用力的朝他背後捏了一記。
這個少根筋的傢伙,他難道想在馬克的前妻面前說馬克追了她很久嗎?
毛真妍笑咧著嘴,「馬克是個很好的人。」
莉莉安突然一臉愁鬱,「是啊,經過了這麼多年,又經歷了那麼多事,我終於發現他還是……」警覺到自己似乎說得太多,她及時打住,然後尷尬的笑笑。
「我剛才聽傑瑞說你們也離過婚,十年後再次相遇,終於決定廝守一輩子,是嗎?」莉莉安問她。
知道對方是馬克的前妻,而且有意跟馬克復合,毛真妍不禁覺得方才亂吃醋的自己有點糗。
「嗯,是的。」
莉莉安眼中迸射出﹁求救﹂的光芒,「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又怎麼有勇氣面對舊事重演的可能?」
看著現在的莉莉安,毛真妍彷彿看見不久前的自己。
她溫柔的一笑,「有位老先生告訴我,世界上沒有失敗的婚姻,只有被放棄的愛情,如果妳還愛他,就不要害怕失敗。」
聞言,莉莉安碧眼一亮,像是得到什麼啟示一般。
「妳說得很對,我、我確實還……」
「莉莉安,勇敢的去追求吧,不管是男人、愛情,還是幸福。」她說。


隔年春天,毛真妍生下一個白胖健康的小傢伙。
傑瑞的雙親特地從加拿大飛到臺灣來探視她跟寶寶,他們還請傑瑞的父親為寶寶取名。
詹姆士為孫子取名叫布萊恩‧摩羅爾。
傑瑞為兒子加上一個中間名—— 詹姆士,因為他的父親跟爺爺都叫詹姆士,他想以此向他們致意。
產前,毛真妍便辭去工作,專心養胎待產,產後,她專心……喔不,是乖乖的在家裡坐月子、奶小孩,當個全職媽媽。
她跟傑瑞預計夏天的時候在愛爾蘭,他爺爺奶奶家辦婚禮。
他們已經八十幾歲,受不得舟車勞頓,基於體貼,並讓他們能夠參與心愛孫兒的婚禮,毛真妍跟傑瑞打從開始籌備婚禮就有這份共識。
於是,同年的夏天,他們和毛家惠帶著寶寶一起飛往愛爾蘭。
摩羅爾家在愛爾蘭有座莊園,建物連同林地,佔地約五英畝。
他們邀請許多至親好友參加他們的婚禮,包括了方靜山、黃怡儂等幾位同事,還有馬克和他的前妻以及女兒。
看著馬克跟他前妻的互動,她想,他們應該好事將近—— 他們的婚禮在莊園裡舉行,簡單而隆重。
傑瑞的爺爺奶奶請來當地教區的一名老神父為他們證婚,並給予祝福。
當神父問著:傑瑞‧摩羅爾,你願意愛她、榮耀她、珍惜她,不論貧病,此生不渝嗎?
而傑瑞深情注視著她,毫不遲疑的回答著﹁我願意﹂時,她已經掉下激動的淚水。
接著,神父問了她同樣的話。
﹁我願意。﹂
她回答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
最後,神父說著﹁現在我奉主之名,宣佈你們結為夫妻﹂時,在場有不少女性賓客頻頻拭淚。
其中,哭得最慘的就是她媽—— 毛家慧。
對母親來說,孩子的幸福何其珍貴,能看見孩子擇其所愛,愛其所擇,同時能得到對方的疼惜,是多麼令人欣慰的一件事。
這一刻,毛真妍心中對於﹁擁有即失去﹂的恐懼不見了,那糾纏許久、猶如夢魘般的恐懼,因為愛而消失。
婚禮結束後,她跟傑瑞還有寶寶在愛爾蘭住了一個月,為的是讓他爺爺奶奶有多一點時間含飴弄﹁曾﹂孫。
之後,他們飛回上海—— 傑瑞在上海有置產,他們的房子位在黃埔江邊某棟豪邸的二十八樓,不管日夜都能欣賞到黃埔江不同的美。
晚上,她到嬰兒房把兒子哄睡,然後回到主臥室。
傑瑞正坐在床上看商業雜誌,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眼問:「小傢伙睡了?」
「嗯,總算是睡了。」她微倦的爬上床,躺了下來。
「妳要睡了?」
傑瑞擱下雜誌,深邃的綠眸直勾勾的看著她。
她有點睡眼迷濛的瞥了他一記,「嗯,不然呢?」
「明天是假日,我們可以睡到太陽曬屁股。」他暗示。
「唔,聽起來不錯。」
睡到太陽曬屁股?哈哈,怎麼可能,布萊恩七點準時喝奶,慢一分鐘,他就會哭得像是找不到奶頭的小狗一般。
傑瑞靠過來,緊挨著她,兩隻眼睛熾熱而閃亮亮,「既然可以晚點起床,那今晚是不是可以晚一點睡?」
她又瞥了他一眼。
從他迸射著異彩的眼裡,她讀到一種東西—— 慾念。
「喔不,傑瑞……」她知道他想幹麼。
「寶貝,」他抱住她,把臉往她胸口蹭,裝著撒嬌的語氣,「妳懷孕的時候,我一直忍,布萊恩出世後,妳忙著照顧他,我又繼續忍……禁慾過久我會生病的。」
聞言,毛真妍噗哧一笑。
看見她笑,傑瑞眼睛一亮,像小狗似的期待的看著她,「可以嗎?」
她實在不忍心拒絕他。
「好吧,」她回答得有點害羞,「不要太久……」
「我盡量。」說完,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撲倒她。
他是急切的、極度渴望的,但一旦開始了,他又變得溫柔。
很快地,她在他的撩撥下進入狀況,她抱住了他,跟他糾纏在一起。
就像是慾望城市的情節一般,他們在床上滾了一會兒,便等不及的各自站在床邊脫掉身上的衣物,然後又糾纏在一起。
傑瑞不斷的吻著她裸裎的胸口,熱氣陣陣襲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引起她一陣哆嗦。
她想,今晚絕不會太快結束。
但,她不在意了。
當他們又抱著對方滾了幾圈,然後她坐在他身上時,她已感受到他熾熱的慾望。
大手輕扶著她的腰,他發出幸福的喟嘆,「喔,寶貝……」
「哇……哇……」突然,拔尖的哭聲從隔壁的嬰兒房傳過來。
兩人同時看向一旁的監視器螢幕,那鏡頭正對著布萊恩的床,而此時他不斷揮動著手腳,在床上哭叫著。
毛真妍立刻從他身上翻落,「布萊恩哭了……」
傑瑞跳起來,「我去!」說著,他抓起四角褲穿上,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大概十分鐘左右,他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
「布萊恩睡了?」
他比了個 OK 的手勢,迫不及待的跳上床。
他抱著她熱情的親吻,「寶貝,火沒熄、池水沒乾吧?」
「噗!」她忍俊不住的笑出來,「拜託,你是從哪裡得到說這種話的靈感?」
他懊惱的瞪著笑個不停的她,「不准笑,女人!」旋即他又撲倒她,熱情的雙手和唇不斷的探索著她。
就在一切即將進入狀況之際,嬰兒的哭聲傳來,又打斷他們的熱情。
「喔,拜託,布萊恩!」他咬牙切齒的低吼。
她一笑,「你能向他抗議嗎?」
「還好他是我兒子。」他一臉無奈。
「我去哄他吧。」她笑嘆一聲,翻身要起來。
他制止了她,「不,妳休息,我去。」
他再度撈起四角褲穿上,然後走出臥室。
毛真妍從監視器螢幕看見他挨近兒子的床邊,一會兒輕拍著兒子的胸,一會兒又揉揉他的小手,十分的溫柔。
嘴巴也沒閒著,他低聲的唱起蘇格蘭的古老民謠,那是她不熟悉的蓋爾語,據說是他小時候,他奶奶教他唱的。
他的嗓音低啞又富磁性,唱起民謠來極有味道。布萊恩慢慢的停住哭聲,兩顆圓滾滾的綠眼睛,直直的望著他。
看著這一切,她衷心的感謝生下她的母親,要不是當年媽媽那麼勇敢的生下她,她就沒有今天。
她感謝貝里尼先生,他給了她很多啟發和鼓勵,讓她終於勇敢面對自己的情感以及恐懼。
她也感激這一路走來,所有愛她、支持她的朋友們,包括當初苦口婆心勸她留下寶寶的周醫生。
當然,她更感激的是那個正在唱歌哄著兒子睡覺的男人。
感激他一直愛著她,從沒放棄她,感激他給了她愛的勇氣,更感激他為她帶來一個新生命,以及新的人生。
想著想著,聽著聽著,她慢慢的睡著了。
夢裡,她是個公主,睡得又沉又香的公主,有個騎士吻了她,對她說:寶貝,我愛妳。
但是,她沒有被吵醒。
在夢裡,公主幸福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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