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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夢春天R313

《跨越時空的情夫》

要不是他身無分文、無家可歸,她真要以為自己救的是哪國貴族,
電器用品一概不通、吃飯穿衣要人打理,最擅長命令人跟威嚇人,
說到俐落身手跟學習力也是一等一,甚至反過來救過她一命,
也難怪她名義上的病重丈夫十分屬意他,要他當她的特助兼保鏢,
光是臉一沉就能幫她嚇跑公司那些不服她代理總裁之職的惡人,
不過他最大的缺點是太有存在感,朝夕相處讓她十分不自在,
尤其只對她好這一點讓人心慌慌,教她幾乎想自請當下堂妻……
 
天開了什麼玩笑!堂堂一個皇子轉生卻成流浪漢?!
雖說長相身材還算上等,但寄人籬下卻也是事實,
只好接下他人委託當特助,並謹守界線不能太接近有夫之婦,
偏偏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她,時時引起他的保護慾,
且明明慣於下人伺候的他,卻記得她替他刮鬍子、吹頭髮時的好,
在得知她的婚姻只是權宜之計,與丈夫只有恩情時,
他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步步索要她的心,
並為了能守護她,他想,他也得在這時代成為有權有勢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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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氣氛詭譎的幽暗屋舍中,燭火隱隱跳動著,映照出一張淚漣漣的蒼白臉蛋。
「求您幫幫他。」女子豔絕的臉上帶著殷切懇求,原本光潔烏亮的祥雲髻此刻卻狼狽地亂了模樣,披散在頰邊,身上的月白緞襖染上大片血漬,顯得怵目驚心。
「不是我不幫,而是不知該如何幫起。」盤坐在女子對面的老嫗白髮白眉,身著一襲藏青色長袍,雙眼緊閉,聲音粗嗄沙啞,語調緩慢為難。
女子聞言,倏地撲倒在地,朝著老嫗磕頭猛拜,「仙姑,我求您了。」
額頭撞擊地面的咚咚聲響震動著幽靜的空間,也讓老嫗的白眉微微擰起,雙眸緩緩睜開。
「琯妃請起,老身怎擔待得起?」
「不,除非仙姑答應,否則琯琯寧死不起。」女子的聲音嬌柔卻堅定,動作未曾歇止。
「唉……」老嫗的長嘆聲伴著不斷的磕頭聲。「罷了,老身應了妳就是。」
女子纖細身軀一頓,再抬頭,白皙臉龐上雖帶著血,一雙美目卻異常明亮。
「仙姑大恩大德,琯琯此生無以為報,來世必做牛做馬償還此恩。」她感激哽咽道。
老嫗緩緩起身,走到女子面前拉起了她,又嘆,「問世間情為何物,勛王辜負妳了。」琯妃雖是勛王的側王妃,卻對他有情有義。
「不,是我欠他的。」女子笑得悽楚,但望向橫躺在一旁的男子時,目光卻柔美似月。
「當初勛王獨排眾議,選擇相信老身,讓老身替楚婧公主施行轉生術,可惜事與願違,公主依然香消玉殞。所以這一次也算是老身回報他的信任,不過老身雖願意再試一次,卻無法做出任何保證。」老嫗打量了一眼渾身浴血、似乎已無氣息的男子,暗暗搖頭。
「我了解,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無悔無憾。」女子急切頷首,就怕對方反悔。
「另外,即便成功,回魂之人有絕大的可能不再記得前塵往事……包括琯妃妳,如此妳依然執意要我施術嗎?」她將醜話說在前頭,不想琯妃到時失望。
女子看著男子的目光帶著憂傷與依戀,最終仍輕輕點頭,「請您救他。」
老嫗銳利的視線審視女子半晌,幽幽嘆了口氣,「如妳所願。」
第一章
夏孟苓一打開大門,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傻了。
遭小偷了嗎?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她快步走向臥房,只見她那被踢爛的木門正可憐兮兮的躺在地上。
那個男人呢?這是她第二個念頭。
原本應該要躺在臥房床上的男人卻消失無蹤,只剩下空蕩蕩的凌亂床鋪,以及被拔掉的點滴針頭。
她走回客廳,打開所有的電燈開關,燈火通明下,她能看到液晶電視的螢幕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痕,櫥櫃全部被打開,但原本整齊收納好的瓶瓶罐罐散落一地,更讓她驚恐的是,有人打開了瓦斯爐,而火正熊熊吐著烈焰,一旁的洗碗槽則因為水龍頭沒關,水正逐漸滿溢而出,流瀉一地。
不,這絕對不是遭小偷,而是有破壞狂闖入了。
不過,這個破壞狂還真厲害,可以將屋內破壞得彷彿龍捲風襲擊過,但大門門鎖卻沒有受到絲毫損傷。
照這情況最合理的懷疑就是,「破壞狂」其實就是她在找的那個男人!
說到這,那個應該昏迷不醒的男人,到底跑哪去了?
夏孟苓關上了爐火跟水龍頭,還有冷氣不斷外洩的冰箱門,接著越過地上重重的障礙物,重新回到臥房,視線掃過敞開的衣櫃,停頓在燈亮著的浴廁,緩緩走上前。
只見原本應該躺在床上昏睡的男人,此刻正兩手撐在洗手臺上,直愣愣盯著崁在米色壁磚上的鏡子猛瞧,一臉鐵青。
夏孟苓還來不及出聲,就見那男人掄起了拳頭重重往鏡面捶—— 
原本光潔的玻璃在他的摧殘下龜裂成網狀紋路,讓映照在鏡面上的容貌跟著扭曲破碎。
見狀,夏孟苓忍住想尖叫的慾望,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男人,腦中則是在盤算要去找個人來一起面對這男人時,沒想到男人的目光卻突然射了過來—— 帶著困惑、挫敗跟憤怒。
下一刻,她已經被他箝制在懷中,一道陰沉的聲音竄入耳中。
「妳是誰?此處是何處?」
「我叫夏孟苓,這裡是我家。」夏孟苓佯裝鎮定地回答,其實正暗惱自己太大意,在看到一室凌亂時,就該先離開的。
「夏孟苓……」他的聲音中帶著困惑,但很快又強硬的收緊臂膀,大掌扣住她纖細的頸項。
該死,他是想勒死她嗎?
夏孟苓倒抽了口氣,不禁要懷疑他之前的昏迷是不是假裝的,這人該不是以詐騙手法詐財的匪徒吧!
「說,是誰派妳將本王囚禁在此?」這密室裡盡是巫術—— 被關在黑盒子裡的怪物,源源不絕的流水,還有輕易就可以點燃的火焰,以及鏡中那個不屬於自己的樣貌……
這一切必定都是幻影,肯定是二皇兄跟長孫鳶布下的迷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咳咳咳……快放開我!」她的喉嚨被人掐緊,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快點把妳施在本王身上的巫術解開,本王可考慮饒妳一命。」他威脅道。
巫術?他是瘋了嗎?
夏孟苓臉已漲紅,但仍努力讓自己以平靜的口吻道:「你先放開我,我可以向你解釋這一切。」該死,他根本不是騙子,而是被花盆砸壞腦袋的瘋子!
感覺到脖子上的箝制稍微鬆了,她加把勁說服道:「我只是個女人,真要打架也打不過你,你怕什麼?」
「嗤,諒妳也沒那個膽。」激將法他不是不知道,但還是鬆開了她。
一得到自由,夏孟苓馬上退了一大步,深吸好幾口新鮮空氣,平復一下情緒,才看向他,「我知道你有權利生氣,所以你今天造成的一切損害,我決定不向你求償了。」
求償?楚祈微微瞇起了黑眸。他應該沒聽錯吧?這女人竟然一副施恩於自己的姿態?明明是她囚禁了他。
見他一臉陰晴不定,似乎對她頗為不滿,為了保命,夏孟苓繼續解釋,「你可能是剛醒還沒想清楚,你會在這裡,是因為你被我不小心從五樓撞掉的花盆砸破了頭,雖然送醫急救之後,你腦部受的傷已經痊癒無礙,但卻始終昏迷不醒,醫生認為這並非你的傷造成的,最後建議我讓你出院在家療養。
「偏偏你身上沒有任何證件,無法知道你確切的身分與住處,所以我只好雇請看護,先將你安置在這裡,打算等你恢復清醒再說。」這看護也不知道偷懶溜去哪裡了,竟然把病人一個人留在家。
聞言,楚祈的神情先是有些困惑,接著轉為森冷,「滿口胡言亂語,是誰教妳編造這一套說詞來欺瞞本王的?是楚祜還是長孫鳶?叫他們出來見我!」砸破頭?他分明是被長孫鳶給刺了一刀。
「你才胡言亂語,你說的那幾個人我根本不認識,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幹麼要說謊騙你?」他真是不可理喻。
「妳不識得本王?荒謬!本王乃大楚王朝三皇子,因功受封為勛王的楚祈,王朝無人不識。」楚祈斥喝了聲,下巴微揚,顯得張狂高傲。
「勛王?你才是在開我玩笑吧?夠了,雖然砸破你的頭確實是我的錯,但我一定會負起賠償的責任,就請你告訴我怎麼跟你家人連絡,我請他們過來帶你回去。」她看這男人根本是穿越劇看太多,真以為自己一覺醒來就變成某某王爺了,莫名其妙。
楚祈擰緊了眉頭,目光帶審視的打量她。
眼前的女人有張清秀精緻的臉蛋,雖算不上多漂亮,卻自有一股堅韌獨特的氣質。
而她的穿著打扮跟大楚婦女完全不同,一雙藕白胳膊跟兩條白皙大腿卻毫不遮掩的外露且一身奇裝異服。老天爺,就連青樓裡的姑娘都穿得比她多。
還有那頭髮是怎麼一回事?短髮齊耳,根本就沒辦法梳起任何髮髻、插上任何珠釵步搖,這模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大楚女子身上的。
要知道,一頭濃密烏黑的長髮可是比女子的性命還重要。
思及此,一股狐疑不安逐漸在他心底冒出頭,尤其這女人的眸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那坦然的模樣更教他煩躁。
莫非,這一切並不是什麼巫術幻化出來的幻影,而是真實情景?
但這叫他陌生的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楚祈還無法理出個頭緒時,一陣音樂旋律突然響起來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夏孟苓比了比門外,嘗試著移動腳步。她可不想再激怒他,然後脖子又被勒得快窒息。
見對方並沒有阻止她的意思,她才大步走了出去,找到方才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的皮包,自包包裡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湊向耳邊。
「喂,黎叔……是……他醒了……我……」夏孟苓正試圖將目前的狀況通知彼端的人時,手機突然被人抽走了。
她稍一轉身才發現他竟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她的背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讓她不禁心跳加快。
楚祈學她將手上那新奇的東西湊向耳邊,便聽到裡頭傳來一道蒼老的男子聲音,他一震,彷彿那手機有多燙手似的拋開,手機摔落在地。
「我的手機?!」該死,那可是新換的蝴蝶機啊。
夏孟苓懊惱的轉過身,卻在發現自己的胸部幾乎要抵上他的胸膛時趕緊退了一步,心跳更加失序了。
「為什麼裡面會有聲音?」楚祈瞇了瞇眼,難不成是類似魔音傳腦的高深內力?
愕然的看著他嚴肅提問的模樣,夏孟苓忍不住喃喃自語,「慘了,真的被砸壞腦袋了。」
「回答我的問題!」該死,她幹麼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問什麼愚蠢的問題似的。
「這是手機,當然會有聲音,說到這,我真不知道你幹麼拿電視出氣,看來你很討厭這些科技產品是吧?」他該不會是推崇自給自足生活的環保派吧?
手機?電視?科技?她越說他越迷糊了。
看他一臉困惑,她也不禁神色凝重道:「我看我還是帶你回醫院,讓醫生再好好替你檢查一下。」
她不是在作戲—— 這點判斷能力他還是有的。
所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到底是來到了什麼樣的地方?
楚祈的思緒紊亂,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一下現狀,等理出頭緒之後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走。
「妳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他突然像洩氣的皮球似的,有些委靡。
雖然是命令的口吻,但她聽得出他的情緒莫名低落下來,便決定送他回去的事晚點再說。
「你剛醒來,是還滿虛弱的,就先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吧。」她正好叫人來把房子打掃乾淨。
聽她這麼說,楚祈頓覺一股疲倦感如浪般席捲而來,眼前突然一黑,他的身子便不受控制的朝前倒下。
在他喪失意識前只聽到一道尖叫聲在耳邊響起。
吵死了……他還來不及抱怨,便已經墜入無邊際的黑暗深淵中—— 

「莫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此刻長孫鳶美豔的臉龐在燭光照耀下顯得狠厲,跟平常柔順溫婉的模樣截然不同。
「別跟他廢話,快殺了他。」楚祜自幕簾後走了出來,黑眸充滿了殺氣。
見狀,楚祈覺得自己就像個旁觀者,冷冷看著原本對自己百般柔情的王妃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用仇視且無情的目光瞅著癱軟在她面前的自己。
「為什麼?」他艱難的吐出疑問。
「因為你是祜登基的障礙。」當她提到楚祜時,聲音明顯輕柔甜膩了起來。
「妳……妳跟他……」楚祈覺得被人當頭敲了一記悶棍。
「沒錯,她是我的人了。」楚祜一把攬住了長孫鳶的腰,讓她的雙頰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緋色,嬌羞無限。
「但她是我的王妃。」
該死,他明明覺得怒火在胸口狂燒,卻只能用視線表達憤怒,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分毫。
「王妃?你有當我是你的王妃嗎?」長孫鳶看向他時,眼神充滿了怨懟不滿。
「我對妳難道不夠好?」他自覺沒有虧欠過她。
「你對我沒有不好,但我不是死物,我需要的是愛,是呵護憐惜,而不僅僅只是頭銜和富貴生活就能滿足。」說到這,長孫鳶反而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楚祈,你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愛人。」
「妳只是為自己的背叛找藉口。」楚祈怒道。
她說的愛根本是虛幻不實的東西,他身為三皇子,後院有多少姬妾要照顧,況且那些女人可不全是用來裝飾的而已,還有不少皇上賞賜、大臣進貢的,若是他特別寵愛誰,難保不會讓人猜測他偏袒哪一派系,所以他對待妻妾一向一視同仁,他不懂她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聽到兩人的對話,楚祜突然抬起了長孫鳶的臉蛋,低頭親吻她的唇瓣。
只見長孫鳶嚶嚀了聲,雙手勾上楚祜的頸子,熱烈回應他的碰觸,直到楚祜結束了這個吻,長孫鳶還意猶未盡的繼續索取他的氣息。
「你可曾見過這樣的長孫鳶?」楚祜挑釁的瞅著他,彷彿在說,唯有他才能帶給她這樣的歡愉。
楚祈神色冷漠的繃緊下顎,沉默不語。
不得不說,這樣的長孫鳶他的確未曾見過,那沉浸在熱吻中的女人,跟一向端莊自持的勛王妃,簡直判若兩人。
「你從來就沒在乎過我的感受,你從來沒有愛過我。」長孫鳶滿臉嫣紅,更添嫵媚,她嬌柔的依偎在楚祜懷中,甚至貪戀的直瞅著他,「但是祜不同,他愛我,他可以滿足我的一切渴求。」
「蠢女人,妳以為他是真的愛妳?妳只是一顆受他擺弄的棋子罷了,等他稱心如意奪得天下之後,難道還會惦念妳?」該死,如果愛情會讓人變得這麼愚蠢,他一點都不後悔自己沒浪費時間談愛。
「死到臨頭還想挑撥離間?我就讓你跟你最疼愛的楚婧作伴吧。」似乎被戳中了內心深藏的恐懼,她臉色大變,舉起手中的利刃往他走去。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的神色驟然變得森冷,即便是她跟楚祜的姦情,都沒能讓他這麼在意。
「哼,那個蠢女人,竟然把我預備拿來毒殺你的雪花糕給吃了,當了一回替死鬼害我功虧一簣,還得重新找機會下手,浪費我的時間。」長孫鳶掀唇冷笑。
「妳?!原來是妳?!」聞言,楚祈目眥盡裂。
「讓你知道也好,就當我們夫妻一場,我讓你做個明白鬼。」她陰惻惻的笑了起來。
「楚祜,你竟然跟這樣陰毒的女人聯手?難道你的眼中除了帝位,再無手足之情?」他的心從未如此痛過,原來自己最疼愛的妹妹竟是因自己而死。
只見楚祜的眸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陰毒,接著淡淡笑道:「欲成大事必有所捨,三皇弟,你就是不夠強悍,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本無登基之意,不需要這種泯滅良心的強悍,也不需要做出天理不容的惡行。」如果目光可以殺人,長孫鳶早已被他千刀萬剮。
「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惡嗎?你在知道我跟祜的關係時,還不如你知道楚婧死於我手上之時這般憤怒。」長孫鳶的語氣帶著哀怨,自嘲道:「楚祈,是你把我推向他人懷中的,怨不得我。」
「夠了,快殺了他,免得被人撞見。」楚祜避開了楚祈銳利而炯亮的目光,背過身,負手而立。
長孫鳶看了楚祜的背影一眼,接著走近楚祈,美眸閃過複雜神色,並高舉握著利刃的手,朝楚祈的胸口刺去,「永別了。」

楚祈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疼痛自胸口蔓延開來,讓他不自覺手按著被刺穿的心窩,整個人倏地自床上半坐而起。
「你醒了?」夏孟苓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一跳,趕緊靠近查看他的狀況。
剛清醒的楚祈有一些茫然,記憶還停留在被楚祜與長孫鳶算計的一幕,但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一張陌生卻又熟悉的臉蛋映入眼簾。
看來,他又回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你還好嗎?」見他眼神空洞、一臉茫然,夏孟苓趕緊按鈴叫來醫護人員。
沒一會兒,病房外腳步聲響起,一個身著白袍的男人領著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女人走了進來。醫生臉上帶著溫和笑容,朝夏孟苓點點頭,隨即走向病床邊,取下聽診器就要檢查楚祈的狀況。
楚祈眸光一閃,以人眼難見的快動作,伸手扣住醫生的手腕,讓醫生痛得哀叫一聲。
「你想做什麼?」楚祈沉聲質問。
「快鬆手,他是醫生,只是想檢查一下你的身體狀況。」夏孟苓趕緊解釋。
醫生?檢查身體?楚祈眉頭輕蹙,視線掃過周遭一圈,最後目光回到眼前這個穿著白色外袍的男人,以直覺做出判斷。
看來她口中的「醫生」,是大夫的意思。
楚祈緩緩鬆開手,決定在自己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以不變應萬變,就先順勢而行。
「可以嗎?」陳醫生拿著聽筒比了比他的胸口,緊張詢問。
楚祈輕輕頷首,但一雙銳利黑眸仍緊盯著陳醫生的每一個動作。
陳醫生從來沒有替人看病看得這麼有壓力的。
雖然眼前的男人沒有再做出任何不當的暴力行為,但單憑那兩道犀利視線,就有股森然威嚴之氣莫名襲萊,這就足以讓他感到壓迫感十足。等陳醫生做完基本的檢查,再站直身子時,竟不自覺汗溼了後背。
「看來是沒什麼大礙,請放心,我想多休息就好,你們隨時可以辦理出院。」陳醫生抹了把額頭的汗。
「謝謝你。」夏孟苓點頭致意。
「這是應該的。」陳醫生回以微笑,隨口問起,「黎總裁的狀況還好吧?」
「老樣子。」她的笑容中帶著牽強。
「那就好,請代我問候他一聲。」明白了她的意思,陳醫生禮貌性的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黎總裁是誰?」他沒忽略當那個醫生提起黎總裁時,她眸底閃過一絲黯然,他不禁有些好奇。
刻意瞟了他一眼,夏孟苓忽略他的問題反問,「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有沒有要好的朋友?先給我聯絡電話通知他們吧,你已經好幾天沒回去,他們一定很擔心你。」他先前昏迷了好幾天,還是趕快問清楚比較好。
家人……除了最疼愛的妹妹之外,其他兄弟哪個不是為了爭奪帝位而殺紅了眼?即便是那些溫柔婉約的嬪妃們,在經過長孫鳶這一事後,他也不知道有誰可以信任……
再者,比起第一次清醒,他現在鎮定多了,也可以很確定一件事—— 長孫鳶那一劍沒有殺死他,卻害他莫名其妙來到這個地方,在這裡提自己的身分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如何靠眼前這女人弄懂這一切!
「我沒有家人。」他淡淡地回答。
夏孟苓怔住了好一會,難怪這人古古怪怪的,大概是沒有家人,人變得孤僻。「那你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她打算送他回家後,賠償他一筆精神損失跟療養費就兩不相欠了。
楚祈墨深的瞳眸定定看著她,看出了她亟欲擺脫他的念頭,唇角不禁微微的翹起。他不會讓她如願的。
夏孟苓看著他漾起的那抹笑,不由得愣住。
此刻的他頂著一頭凌亂黑髮,新生的青髭布滿下巴,照理會給人狼狽邋遢的感覺,但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身上她只看到充滿讓人心悸的野性魅力,危險卻性感,教人無法抗拒。
「我無家可歸。」她有她的打算,他又何嘗沒有?
人生地不熟,他定然得先纏著她。
「無家可歸?!」難道當時警方根據他渾身酒臭又一身邋遢,加上沒有身分證明文件,便懷疑他是遊民的判斷是真的?
她打量他,實在很難相信這樣一個相貌堂堂、好手好腳的人,竟會是遊民?
「妳說我變成這樣,是因為妳用花盆打破我的頭是吧?」他無視她打探的目光,主動出擊。
他向來是個理智的人,既然這一切已是無法更改的事實,那他只有坦然接受與面對,並找出生存方式。
「嗯……」她不得不承認,但又覺得她有必要得替自己解釋一下,「我不是故意的,是因為……」
「不管是什麼原因,總之是因妳而起的吧?」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解釋。
吞回了要脫口而出的一連串說詞,夏孟苓僵硬的點了點頭,那日她發現自己被人跟蹤,她緊張的趕回家後,在陽臺探看那些人還在不在時,不小心將花盆揮落砸到他的頭,而跟蹤她的人見有人受傷則快速離去,即便不是她直接拿花盆砸他,但事情終歸因她而起沒錯,且也算是他間接救了她。
「那我就只好跟著妳了。」他語氣無奈,神色倒是理直氣壯。
夏孟苓怔愣了片刻,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明明是求人收留,卻說得好像是施恩給對方一樣。
這男人真是奇葩。
「妳若不願意也行,就不知在這裡,無緣無故砸破別人的頭,算不算犯法。」楚祈唇角微翹,眼帶笑意,只是笑不達眼底。
這男人……夏孟苓的眉頭微微擰緊,臉蛋閃過一抹微慍。這男人不僅霸道,還很狡詐。
之前她還以為他的腦袋被花盆給砸壞了,看樣子是自己想太多了。
「也罷,我生平最討厭勉強旁人,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找我探問那日意外的經過……」雖然他不懂她在顧慮什麼,但從她的眼神,他可以確定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我又沒說不收留你?」咬咬牙,她懊惱的截斷他的話,「如果我是個這麼不負責任的人,當天就可以不理你的死活,更不需要接你出院療養。」
是啊,這男人是不會勉強別人,只是很會威脅別人而已。
老實說,她並不是怕他提告,黎氏集團還少律師嗎?但若是走上法律途徑,對黎氏集團來說終究是不光彩的事情,難免引來一堆嗜血媒體的騷擾和渲染,有損集團形象;二來,她的確是讓他頭破血流的始作俑者,道義上本就對他有責任不說,再加上也因為他受傷了,間接驅趕了那些脅迫她的惡人,讓她脫離危機,嚴格說起來,他還是她的恩人。
衡量之下,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好好安置他才是。
「那就好,我們走吧。」他要的就是她的應諾。
「現在?」他這個人怎麼說風就是雨?真是十足的自我中心。
「我以為那個大……醫生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說我沒事了。」他瞟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問的問題很愚蠢,還逕自掀開了蓋在身上的薄被,跨下床。
雖然這張床睡起來的確舒服,但他並不想在這浪費時間,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然暫時只能留在這了,他得抓緊時間認識這裡。
「欸,你等等,醫生也說要先辦理出院啊。」看他一溜煙就閃出門外,夏孟苓只好舉步跟上,心中暗暗嘀咕著,她倒要看看他穿著病人服能跑哪去。
第二章
楚祈還真的穿著病人服就跑出醫院,害夏孟苓在後頭追得滿頭大汗才攔下他,但已經吸引不少人側目和竊竊私語,害她尷尬極了。
可反觀這傢伙,卻一點都不在意旁人的指指點點,只專注於眼前的街景,那震愕的神態,就好像看到天降紅雨,又或者是外星人駕駛的飛碟在他面前降落似的,還是她硬扯他的衣袖,才將他拉回醫院。
好不容易辦完出院手續,帶他去停車場開車時,他又是一副新奇不解的模樣,繞著車子打量了好半晌才上車,沿途倒是不發一語,只是猛往窗外看。
最讓她覺得詭異的是,當他們走進電梯時,他雖然故作鎮定的直挺挺站著,但她分明瞧見他不著痕跡的將背貼上電梯壁,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則微微顫抖著。
想起那一幕,夏孟苓連帶回想起他剛甦醒時的怪異言行,說什麼自己是大楚王朝的三皇子、是勛王,又想起被他弄得亂七八糟的電器爐具,還有她方才打電話給傭人,傭人說的話,叫她不免懷疑,難道……
不,或許是因為那是透明電梯的關係,對於有懼高症的人來說,的確是挺恐怖的。
所以那個叫做楚祈的男人應該是有懼高症,而不是她一度閃過腦海的想法——他是穿越到現代,對什麼都陌生、對什麼都驚訝的古人……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耳邊響起,將夏孟苓的思緒自楚祈身上拉回。
她擔心的看了眼躺在床上、年近七旬的老人,趕緊倒了杯水遞過去,並輕拍老人的背幫他順氣。
「黎叔,好點了嗎?」她關切地詢問。
黎曉生喝了口水,點點頭道:「沒事,沒事。」
夏孟苓接過杯子擱置在床頭櫃上,接著拿起枕頭放在他的背後,並扶著他,讓他可以半坐起身,又拉過薄被替他蓋上。
「行了,妳別忙了。」黎曉生溫和的笑笑,示意她坐下。
夏孟苓仔細的將被角掖好,才照他的意思坐回床邊的椅子。
「我看妳剛剛想事情想得出神,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搖搖頭,把自己方才那可笑的念頭拋開,「沒,只是想到之前看的一部電視劇,雖然劇情挺有意思,但仔細想想,這種事哪可能發生在現實中,太荒謬可笑。」沒錯,穿越這玩意兒,不過是電視小說裡杜撰的情節罷了。
「喔?哪種事?我正好悶得慌,也說來讓我笑笑吧。」他感興趣的說。
夏孟苓有點不好意思的擺擺手,「別了,那只是無聊的愛情穿越劇,我也是看了幾集就沒看下去了。」
「什麼穿越劇?」他更加好奇地反問。
「現在正流行這樣的題材啊,要不是古代人莫名其妙跑到現代,就是現代人發生什麼意外跑到古代,然後遇到真命天子或天女,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夏孟苓簡單的帶過
「原來這就是穿越劇,難怪我上回看新聞,說什麼有個年輕人老幻想要回到清朝,真是異想天開。」黎曉生淺淺笑道。
是啊,真的是異想天開,現在她更肯定自己是小說跟電視劇看多了,才會莫名其妙地以為楚祈是穿越來的。
「不過,」他又開口了,「雖然明知故事情節都是虛構的,但黎叔還是希望妳能跟故事裡的女主角一樣,遇到真命天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黎叔……」聞言,夏孟苓將手輕輕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唇畔揚起一抹故作輕快的笑容,「我現在就很幸福快樂啊。」
「那怎麼會一樣?」黎曉生不苟同的搖頭,「我們的婚姻只是權宜之計,妳總要為自己的未來好好打算。」雖然他們名義上是夫妻,但實際上,他是將她當成女兒一般疼愛照顧,自然希望她以後能有好歸宿。
「當年若不是你的幫忙,我母親也不能走得安詳,我妹也不可能出國留學,黎叔,你是我的大恩人,我是真心想照顧你一輩子。」她誠懇的道。
當年,母親罹患肺癌末期,什麼方法都用盡仍無法遏止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最後的希望就是標靶治療。雖然健保有給付,但陸陸續續需要動刀、住院,還要請看護、買營養品,這些額外支出讓本就經濟困難,只靠她一個人扛起家計的夏家更加雪上加霜。
那時,母親不忍她日夜拚死工作來支付生活費、醫療照護費,以及妹妹的學費、補習費,便毅然決定不再接受治療,而妹妹可芯則是為了減輕她的負擔,竟偷偷辦了休學,瞞著她到酒店打工……
那一段一家人抱頭痛哭、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全在認識了黎叔之後有了改變。
她跟黎叔相識在某次母親因肝轉移而住院開刀的時候,那時她正好經過個人病房,聽到一陣咆哮自房門半敞的病房傳出,接著看到一男一女訕訕然離開。
從門縫她看到咆哮的是個老人,原本她並沒有多想,只認為對方是因為久病而脾氣暴躁,所以才趕走了親人,不料當她正準備離開時,房內突然傳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聲,她放心不下,瞄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護理站,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詢問老人是否需要幫忙。
後來黎叔才告訴她,若不是她當時「雞婆」的替他將掉落的氧氣管放回原位,他應該會因為過度氣憤而缺氧氣死。
也因為這樣的因緣,黎叔有時會派人送些東西到母親的病房,而她也禮尚往來,在替母親送飯時,會特意多準備一份拿過去,逐漸的他們越來越熟稔,直到有次她親眼所見那對男女又來看他,且惹得他大發雷霆之後,她才知道原來那對男女是他的兒女,且每次來都是吵著要他立遺囑、分家產,從未真正關心過他這個罹癌父親的病情。
或許是因為自己父親早逝的關係,又或許是同情黎叔孤苦伶仃—— 雖然有看護照顧,但終究不是親人陪伴,所以只要她一有空,就會去陪他說說話,逗他開心。
就這樣,黎叔開始將她當成女兒般疼愛,送給母親的營養品也更多了。
就在母親的病情逐漸惡化,妹妹又執意賺錢,不肯復學就讀,讓她身心俱疲到無法控制的在他面前崩潰痛哭時,黎叔毫不猶豫地對她伸出援手。
那時候她才知道,黎叔是黎氏集團的總裁,只是因病暫時退居幕後休養,黎叔還說,只要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叫她放心不要難過,他會支付她母親所有的醫療照護費用,也會安排她妹妹出國留學。
黎叔的話就像暴風雨中的燈塔,讓她這條小船在茫然無助中找到了方向。
但無功不受祿,她一方面感激,一方面又想自己怎麼能莫名接受這麼大的援助?就算她肯,她媽媽也不會答應。
見她猶豫掙扎,黎叔體貼的提出交換條件,說他已是個垂死老人,來日不多,而他目前最大的心願就是買回擁有過許多美好回憶的起家厝。但那塊地已經讓別的財團看中,價錢飆高,他必須用黎氏的名義買下,偏偏他那個逆子趁他久病掌握公司的大權不說,還強烈反對他購回祖屋,整天只想要他趕緊立遺囑,還威脅要找律師研究如何以他生病可能產生的認知障礙為由,宣告禁治產。
「若妳不想無功受祿,那就替我回到公司,代理我的工作,重新掌握公司大權,並且幫我完成我的心願。」
黎叔說,與其認為他是在施恩,倒不如說他是在懇求,他說他能相信的人少之又少,而這陣子的相處,讓他能確定她是個可以完全信任託付的對象,所以他懇求她,就當他們是互相幫助,答應他的提議。
她怎麼會不知道,黎叔這個提議,或許有七分是真,但也有三分是想讓她毫無虧欠的接受他的援助。
但她實在不想趁人之危,正想拒絕時,他又開口了—— 
「其實還有個附帶條件我得先跟妳講清楚,若是妳想幫我,就得委屈妳嫁給我。這樣說好了,目前公司是我那個逆子掌權,我沒辦法主導買回起家厝那塊地的案子,但若是由妳出面就能名正言順,也更能說服董事會。」看她的表情,他就知道,如果只是一般的條件交換,倔強的她不會接受,唯有讓她覺得她犧牲的比較多,她才有可能接受他的幫助。
她原本要說出的婉拒,全因為驚訝於他這補充條件而梗在喉頭。
「所以妳不要認為是我在幫妳,其實恰恰完全相反,是我在求妳幫我。畢竟一旦妳答應了我的條件,妳將受到多數人的質疑跟異樣眼光,尤其是我那一對不肖子女,肯定不會讓妳好過。
「當然,這婚姻只是權宜之計,如果妳不嫌棄我這糟老頭的話,我願意收妳當乾女兒,私下我們就以父女相待,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妳們一家人。不過,若妳不願意的話,我也能理解。」
她可以感覺到黎叔有多希望她接受他的援助,甚至不惜解釋成是他需要她的幫助,給了她充分答應這個條件的理由。
她幾乎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心有多麼感激他。是啊,為了維護自己這無謂的自尊,黎叔都可以婉轉到這個地步了,她還有什麼資格說不?
思及此,她收回了否定的答案,堅定的點了點頭,答應條件交換,並且暗暗發誓,一定要達成黎叔的心願來報答他。
雖然一開始母親也強烈反對過,不希望女兒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但在黎叔親自跟母親溝通之後,母親總算默許了,然後在完善的醫療照顧下,看著大女兒嫁人,又看著二女兒出國留學,最後安詳的在睡夢中離世。
母親走後,她雖然傷心,但也替母親能自病痛折磨中解脫而感到寬慰,然後她打算全心投入在完成黎叔的心願。
雖然其間黎叔曾說過,她若是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時,隨時可以離開。
但她拒絕了,她答應了要替黎叔完成購回祖屋的心願,迄今還在努力中,她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黎叔知道妳是個好孩子,但是妳也知道我這病就怕……拖不了多久了……」彷彿要印證他的說法似的,一陣猛烈的咳嗽讓他咳得背都挺不直了。
見狀,夏孟苓擔憂的糾緊了眉頭,趕緊上前輕拍他的背,「我看還是回醫院讓醫生做個詳盡檢查。」
黎曉生擺了擺手,又用力咳了幾下,緩過氣後才道:「不用了,前陣子才剛檢查過。」醫生說得很婉轉,要他放寬心,想幹麼就幹麼,但他很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
「可是……」       
「對了,那個男人的現在狀況如何?」不想繼續討論自己的健康狀況,黎曉生轉移了話題。
夏孟苓無奈,只好順著他的意換了話題,「他說他沒家人,也沒住處,所以我替他辦理好出院手續後,就把他安置在天母那間房子,請了個鐘點傭人替他打掃煮飯。」
「這樣也好,畢竟他也算間接救了妳,道義上是該照顧他。」黎曉生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剛剛有打電話回去問傭人他的狀況,傭人說他不是守在電視機前面,就是跟著她走來走去,像個跟屁蟲似的。」
更奇怪的是,傭人說,他還站在馬桶前發呆了好久,直到傭人問他是不是馬桶壞掉了,還試按壓了沖水鈕,確定沒壞之後,他竟然興奮地不斷重複沖水動作,就像個頑皮小孩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似的玩上癮了。
不只這樣,日常生活上的瑣事,他都像第一次做似的,那樣子看來,他不是以前被保護得太好,就是他太愚蠢,需要人家從頭教起,偏偏這兩者都讓人覺得有些說不過去。
不過這些她在黎叔面前就省略沒提了。
「是嗎……防人之心不可無,妳自己還是要多留意。」他提醒。
「我知道。」她點點頭。
「不過,我也該找個時間當面向他致歉跟致謝。」既然那男人要暫時留下來,還是他親眼看過比較放心。
「黎叔,你不用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不想對方多操一份心,夏孟苓微笑道。
黎曉生沒有說什麼,目光閃了閃,又換了一個話題,「警察還沒查出那天尾隨妳、意圖對妳不利的歹徒的身分嗎?」
說到這,夏孟苓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垂下眼睫,替他拉了拉略微下滑的薄被,「沒有,我想應該只是小混混臨時起意想要打劫罷了。」
「他們除了試圖搶劫之外,都沒說什麼嗎?」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她有事瞞著他。
「沒有。」她再抬眸,臉上已經是一片平靜坦然,「這些事情就交給警察處理吧,我有請他們一有消息就馬上通知我們。」
他雖然沒意見,但斂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忙了一天妳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他忽然開口道。
「嗯,你也是,有什麼事情記得按鈴叫我。」夏孟苓看了眼黎曉生枕邊的按鈕,那是讓他在需要幫助時所使用的,只要輕輕一按,整間屋子都會響起警示的鈴聲,好讓他們知道他有事叫喚。
黎曉生點點頭,由著她將枕頭抽起擺平,協助他平穩躺下,不一會兒,他便疲憊的闔上眼睛。
替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確定一切妥當之後,她才轉身離開。
在房門被關上的那一瞬間,黎曉生原本閉上的眼睛緩緩睜開來,眉頭也跟著微微擰了起來。


楚祈被安置在天母半山腰一間社區型的電梯大樓裡,雖然有管理員,但因為是舊社區,管理室並非設置在入口處的中庭大廳,而是在大樓的另一處,所以當初跟蹤夏孟苓的人才能尾隨她到她住處的樓下。
這裡是當初夏孟苓嫁給黎曉生時,黎曉生給她母親的聘禮,後來夏母跟夏孟苓的妹妹夏可芯便住進了這裡,也方便夏母就近回診治療。
後來夏母過世,夏可芯在黎曉生的安排下去了英國留學,這間屋子就只剩她有時回來小住,現在她更直接將楚祈安置在這裡。
夏孟苓將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上,下了車,她抬頭看了看大樓。
其實依照黎曉生的財力,給得起更好的地段、更好的豪宅,但是夏家不願意,原本她們連這間約三十坪的房子都不願意接受了,是黎曉生好說歹說才勉強住了下來,為的就是不想讓人覺得夏家是在賣女兒。
想起過世的母親,夏孟苓的神色微微一黯,但很快的又打起精神,挺直了背脊走進大樓。
她逕自坐上電梯,直達六樓,站在門前按下電鈴。自從楚祈住在這後,她就不住這,便直接把鑰匙給了楚祈,所以現在得等人來開門。
鈴聲響了許久,也不見人來開門,該不會還在睡覺吧?
夏孟苓看了看腕錶,九點出頭,也是時候該起床了才是。
她站在門前,舉起手又按了好幾下電鈴,偏偏門內依然毫無動靜。
該不會又昏倒了吧?
思及此,她連忙舉起手急促的敲起門來。
就這樣敲了好一會兒,大門終於打開了,探出一張滿臉鬍碴的狼狽臉龐。
夏孟苓怔了怔,拉開門走了進去。
只見他一頭黑髮還溼漉漉的滴著水,身上的衣服則明顯穿反了,褲子的拉鍊是拉了,但釦子沒扣上。
「你在幹麼?」她尷尬的撇開視線,一顆心怦怦加快了跳動的速度。
「洗沐。」偏偏這該死的衣服讓他搞了半天還搞不定。
洗沐?「洗澡?」這人的用詞真的很奇怪。
洗澡?「應該是。」他點點頭。
「你是洗澡還是溺水?」頭髮還溼答答的猛滴水,害身上的衣服跟著溼了一大片,不說她還以為他剛跌進浴缸裡。
楚祈聳聳肩,一臉無辜。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打理自己了,但即便看了一整晚的電視,觀察傭人的行為舉止,他還是有很多無法理解的地方,更別說親手做。
「你是小孩子嗎?至少先把頭髮擦乾吧,還有衣服,怎麼會連衣服跟褲子都穿不好。」她實在很難把他的行為模式跟他的外顯年紀連想在一起。
「我一向不自己做這些事情。」他皺皺眉,不喜歡她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他在大楚是何等尊貴的身分,打小就有丫鬟伺候不說,連喝口水都有人端到唇邊,更別說打理自身了。
「你好手好腳的,不自己做這些事情,難不成還要人家伺候你?」那是什麼回答?夏孟苓聽了差點沒吐血。
楚祈臉色一沉,他不是個會解釋的人,只淡淡道:「如果妳不是來伺候我的,那就可以離開了,叫昨日那個打掃煮食的婦人來。」
他倨傲的神色宛如一個高高在上的主子,正在屏退不稱職的丫鬟似的。
「我已經叫她今天不用來了。」她今天來是打算帶他去買些換洗衣物,順便在外面用餐,誰知道他竟然一副人家伺候他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是嗎?」他睨了她一眼,接著像施恩似的道:「那我只好忍受妳了。」
聞言,她隨即像貓一樣炸毛了,雙手扠腰道:「楚先生,我供你吃供你住已經仁至義盡,你一個好手好腳的大男人無所事事就算了,怎麼會有臉要人家伺候你?像你這樣,我真懷疑有人可以忍受得了你,也難怪你會孤獨一人。」
聞言,楚祈怔了怔,沒有反駁,一雙黑眸更加幽黯無波,讓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唯有髮梢滴下的水珠淌過他的臉頰時,讓人有瞬間的錯覺,以為那水是自他眸中落下的。
她見他驀地轉沉的神色,夏孟苓這才覺得自己似乎說得太過火了些,心中頓時充滿了濃濃的愧疚感。
她是怎麼搞的,再怎麼生氣也不該對他做人身攻擊才是。
更何況他沒有家人朋友已經夠可憐了,那種孤單感覺在母親去世、妹妹出國留學後也曾啃噬過她,現今她怎麼能挑人家的痛處踩?
夏孟苓懊惱的輕咬下唇,囁嚅道:「呃,我……我不是有意這麼說的,對不起,你別介意。」
楚祈舉起手抹去臉上的水珠,恢復平淡表情。「不必了,妳沒說錯什麼。」或許自己真如她所說,是個讓人受不了的人吧?否則長孫鳶為何要背叛他,甚至與楚祜沆瀣一氣,欲置他於死地而後快?
「欸,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她還想解釋,但他卻扭頭走了。
夏孟苓一頓,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跟著他進入浴室。
「妳還有事嗎?」楚祈連看他一眼都懶,自顧站在鏡子前研究放在鏡臺上的「器具」。
夏孟苓見他拿起刮鬍刀後光瞪著,接著眉頭微微蹙起,先用手指探了探刀鋒,黑眸露出困惑,好半晌才試探性的讓刀鋒輕碰臉頰,竟是十分生澀的模樣。
不管他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夏孟苓再也看不下去了,大步一跨,抽出他的刮鬍刀道:「你得先用刮鬍泡才好刮鬍子。」
楚祈傻傻地看著她拿起一個罐子搖了搖,接著擠出一抹青綠在她手上,然後她搓了手,那抹青綠竟膨脹成白色泡沫,她隨即將泡沫抹上他的下巴。
一股清新味道竄入鼻腔,在他還想不通用意前,她已經用手上的刮鬍刀小心翼翼地替他刮起鬍子來。
「蹲低點,不然不小心刮花你的臉我可不管。」她悶聲警告。
雖然她的語氣不算好,卻是真心要幫自己,他的態度也放軟,聽話的半蹲身子,由著她在自己臉上動刀。
因為這姿勢,他可以看到她那猶如兩把小扇子的濃翹睫毛,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著,那雙眸子則專注的凝視著自己,一刀一刀小心翼翼的替他刮鬍子,不似她方才低沉的語氣,動作十分輕柔。
這個女人其實是個嘴硬心軟的,雖然會怒氣騰騰的教訓他,但很容易愧疚心軟,忍不住會出手幫他。
他還發現她有張形狀漂亮的紅潤嘴唇,宛如飽滿的菱角,柔和了她高挺筆直的鼻梁線條,給人隨時噙著笑的感覺,讓人心生親近。
可他也見識到她一旦動怒時,那張小嘴會怎樣毫不留情地反擊。
在大楚,女人首重婦德與倫常,先別說不可能與男子獨處,即便見著男子,也是嬌羞婉約、溫順和善的模樣,絕無人像她這般直言衝撞的。
但,大楚女子也少了她這般坦率不扭捏的心性,思及長孫鳶,他不禁覺得,興許這樣大剌剌的更好……
彷彿意識到他正毫不掩飾的盯著自己瞧,夏孟苓的臉龐一熱,雙頰飛上兩朵紅雲。
「幹麼一直盯著我看?」她覺得自己的動作在他的注視下,變得僵硬而笨拙。
楚祈微微扯唇,促狹道:「我現在這個姿勢,也只能盯著妳看。」這的確是個好理由。
「你可以閉上眼睛。」她困窘的道。她實在不習慣被男人這樣盯著看,更別說是這樣一個擁有狂野性感臉龐的男人了。
楚祈不置可否的閉上眼睛,可少了他灼人的視線,反倒變成夏孟苓忍不住想盯著他瞧。
他的臉部線條隨著鬍子逐漸刮除而更完整呈現眼前,她不由得在心中發出讚嘆—— 她從來沒看過這麼有型的男人,不是那種俊美得宛如畫中走出來的王子,而是充滿力與美,帶著讓人屏息的狂野魅力與張狂性感的男人。
雖然她剛剛曾說過他的個性讓人討厭,才會孤單一個人,但其實這樣一個充滿男性魅力的男人,照理說就算再難搞,身邊肯定也圍繞了不少仰慕他的女人才對,怎麼會沒有女人收留他呢……
想到這,她的視線掃過他濃密的劍眉,掠過斧鑿似的鼻梁,停駐在他的唇瓣。
他的唇應該是他整張臉最溫和的線條了。
不似一般男人的薄唇,下唇要豐厚些,甚至比女人的唇瓣看起來還要柔嫩,充滿了性感誘惑,讓人忍不住想要試試那觸感是否真如想像那般柔軟……
夏孟苓被自己的念頭給嚇了一跳,不免心虛起來。
老天爺,她在胡思亂想什麼?竟然對一個不算熟悉的男人評頭論足外加遐想?是天氣太熱才昏了頭嗎?
夏孟苓,妳可別忘記自己人妻的身分啊!
她在心中提醒著自己,偏偏還來不及把視線收回,他便睜開了眼,一雙熠亮深邃的眸子彷彿能看透她的心思,叫她不禁雙頰燒燙。
「好了,你把臉洗一洗吧。」她故作鎮定的放下手,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則心跳加速,困窘到一個不行。
楚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照她的話將水龍頭打開,捧著水往臉上潑。
將泡沫洗淨後,站直身子的他卻只是豪邁地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似乎沒有拿毛巾擦臉的意思……又或者是在等人遞毛巾給他?
見狀,夏孟苓無奈地搖搖頭,也懶得跟他動氣了,索性好人做到底,拿了毛巾遞給他,「把臉跟頭髮擦一擦吧。」
楚祈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跟頭髮,倒是一臉好奇地看著她轉身自櫃子裡拿出某個陌生的東西遞給他,「把頭髮吹乾,我可不想你因為頭髮沒乾而引發頭痛,到時又昏倒在家裡。」
楚祈看著她朝自己伸過來的手,皺皺眉,沒有接過的打算。
「不用了,我這樣就可以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用,但他不想讓她看輕,便打算以後再研究。
這男人根本就是懶得吹吧?夏孟苓翻翻白眼,悶聲道:「蹲下。」
「又要蹲下?」他唇畔微揚,蹲下後還饒富興味的問:「要不要閉上眼睛?」
夏孟苓的臉龐倏地浮上淡淡酡紅,惱羞成怒的她用力扳過他的身子,粗聲道:「背對我就好了。」
楚祈照著她的話改為背對她,但眼角餘光不忘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只見她拉起一條長線,將突起部分插入牆壁上的洞孔中,手指動了動,她手中的東西馬上發出低沉轟隆聲,隨即頭皮感到一陣暖風撫過,讓他訝異地想要扭頭看個仔細。
「別亂動。」她制止了他的動作,拿吹風機替他吹乾溼髮。
她也不知道自己幹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像個老媽子似的伺候他……算了,就當是彌補自己先前的失言好了。
楚祈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正輕柔撥動自己的頭髮,暖風隨著她的撥動吹撫過頭皮,讓他舒服得幾乎快睡著了。
「若是在冰天雪地有這個好東西,那就不怕凍著了。」他突然感慨的道。當初他領軍攻打北方蠻族時,因為天寒地凍,許多弟兄不是戰死而是凍死,讓他深感遺憾。
「冰天雪地哪有插座?況且,若有電力的話,用暖氣不是更好,誰會用吹風機取暖?」夏孟苓嗤笑了聲。
原來這東西叫吹風機?聽她說來,還有個叫做暖氣的東西更加厲害?這裡宛如是個藏寶地,處處皆驚喜、處處皆寶物。
一等那股暖風停止,楚祈隨即站直身子,轉身面對夏孟苓道:「如果我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學習到最多的知識要如何做到?」
他的瞳眸璀璨如星,好似急切探索外太空的孩子般雀躍興奮。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學了?夏孟苓愣了愣,但還是認真回答,「去圖書館吧。」
「圖書館?可以帶我去嗎?」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那雙黑眸裡的熱切讓她不由自主的點了頭,「可以,但我先帶你去拿你的東西,你快把衣服褲子穿好,我在外面等你。」她想,就算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會有個暫時落腳處跟隨身包包之類的。
「我這樣不好嗎?」楚祈低頭看看自己,一臉困惑。
「你衣服穿反了都不知道嗎?還有,那個……釦子好歹扣起來吧?」總不會要她幫他穿吧?
光想像那個畫面,她的臉龐又熱了起來,她趕緊將不該出現的畫面甩出腦海。
「原來……」難怪她剛剛要罵他連衣服褲子都穿不好。「對了,我什麼東西都沒有,不用麻煩妳了。」
「一樣東西都沒有?」她知道他沒家,但連換洗衣物都沒有,會不會太誇張?「那隨身包包、身分證之類的呢?」
身分證?楚祈搖搖頭,「沒有。」他根本不知道這副軀殼的來歷,又怎麼會知道他的東西放在哪裡?
夏孟苓錯愕地看著他,若不是他坦率無懼的眼神,她真的要懷疑他是故意騙她了。
沒有身分證?會不會把人騙去開人頭戶了?算了,現在她能幫到哪就幫到哪吧!
「好吧,那我先帶你去買一些換洗衣物,你快點把衣服褲子穿好。」她垂下眼瞼,不等他回答,一溜煙閃出門外。
看著她迅速帶上門扉,他舉起手摸了摸已然乾燥的頭髮,唇瓣不自覺扯開淺淺的微笑。
第三章
這個叫做車子的東西,跑得還真不是普通的快。楚祈坐在夏孟苓身旁,看著她靈巧控制這車的樞紐,他發現這原理就跟駕馬一樣,重點是掌握在馬頭的方向。
比起第一次坐車時的緊張興奮,忍不住想探看窗外景致的模樣,此刻的他反而花比較多心力在觀察她如何開車。
看起來,她的手握住的是控制方向的裝置,而腳呢……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好像是往右踩速度會加快,往左踩速度便減慢。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一個應該是驅動車子前進的機關,一個則相反。
想他在大楚的騎術可是數一數二,駕馭這輛車應該也沒什麼難度才是,只是還得學學上路的規矩就是了。
「奇怪……」夏孟苓帶著狐疑的聲音揚起。
「怎麼了?」注意到她聲音中的不解與不安,楚祈神色一凜,凝重望向她。
「煞車好像……失靈了……」她眉頭緊擰,右腳不斷地試著踩煞車。
「這是什麼意思?」就像韁繩斷了,無法控制馬匹嗎?
夏孟苓睇了他一眼,以為他問的是煞車為何失靈,她焦急的道:「我也不知道,本來都還好好的……」
該死,偏偏在她開下坡路段的時候秀逗。
她使勁地將煞車踩到底,卻依然感受不到任何阻力,就像踩在一團棉花上似的,完全起不了作用。
「快把車子停下來!」楚祈也發現到車子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衝下山,他神色凝重地催促。
「我剛剛不是說煞車失靈嗎?」她沒好氣地回吼,「要是停得下來,我就不用這麼緊張了。」
這麼說是失控了?!
他眉頭一皺,看著她明顯變蒼白的臉蛋,鎮定道:「別怕,有我在。」他開始衡量抱著她棄車逃生的可能性。
不知為何,她原本慌亂的心竟因為他的保證而稍稍平復,這才想起腳煞車失靈,還有手煞車啊。
她真是個大笨蛋,竟然會如此慌張失措?多虧楚祈夠冷靜,否則還不知道要出什麼大事。
「我有法子了,」夏孟苓的右手迅速移到手煞車上,解釋道:「現在車速太快,我怕突然拉起手煞車,車子會失控,你抓緊把手坐好了,若狀況不對,你就跳車吧。」
「我不會棄妳於不顧的。」雖然不知道將面對什麼樣的危險狀況,但他堂堂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怎麼能丟下她獨自逃生?
聞言,她的心有些悸動,但她沒有時間多想了,車子已經有些控制不住的要擦撞上山壁。
不管了,即便有極大的可能會翻車,但總比直直衝下山崖或撞上山壁來得好,「我要拉手煞車了。」她大聲警告,隨即用力將手煞車拉起。
輪胎因為外力的強迫停止而發出尖銳刺耳的嘰吱聲,夏孟苓只覺得身子彷彿被一股力量往前拉,卻又被安全帶給扯了回來。
車子在兩線道的山路上打轉,彷彿陀螺一般眼看就要失控往山壁上撞去。
夏孟苓緊閉起眼睛等待那致命的撞擊,可下一秒卻發現身子被一雙強壯的手臂抱緊,接著感覺到一陣風撲面,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再然後……一切已靜止,她只聽到沉穩的心跳聲,以強而有力的節奏安撫她受驚的情緒。
「沒事了。」
他低沉的聲音自胸膛響起,男人獨有的氣息包裹著她,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情不自禁更加朝那堵堅實溫暖的胸膛靠過去。
察覺到她的脆弱,楚祈微微收緊了手臂,瞇眼看向撞向山壁而不斷自引擎蓋冒出白煙的扭曲車體,為方才的千鈞一髮感到驚險萬分。
幸好他這副身體雖然無法施展高強武功跟運氣護身,但不影響他俐落的身手。思及此,他下定決心要好好練練生疏的身手。
「轟隆—— 」忽地,一陣巨響隨著火焰響起,夏孟苓還來不及回神抬頭,整個人已經被楚祈壓在身下。
她可以感受到一旁響起尖叫聲,雜沓的腳步聲往他們這邊跑來。
「楚祈?」發生什麼事了?她推推楚祈,心不安的怦怦跳著。
「你們沒事吧?」路過的駕駛紛紛停車,下來查探幫忙。
他沒有回應,害她心頭一顫,連忙推推壓在自己身上的他,驚恐低喚,「楚祈?快回答我!」
他依然沒有吭聲。
她一顆心緊張的揪在一起,正想再用力推他時,卻聽到他緩緩開口了—— 
「吵死了。」
雖然被他罵了,但這表示他沒事了。
夏孟苓吁了口氣,緊繃的身心總算放鬆下來。
楚祈皺皺眉爬起身,方才一陣灼熱的風勢朝他們襲來,讓他反射性地將她護在身下,強烈的震波則讓他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回過神後,他連忙站起身,讓她也能跟著起身。
「已經叫警察了,你們沒事嗎?要不要叫救護車?」那些下車查看的駕駛們,圍著兩人問。
夏孟苓擺了擺手,「沒事了,謝謝你們。」
那些駕駛見兩人真的沒事了,這才紛紛離開,而夏孟苓則拉著楚祈往離火燒車有一小段距離的山壁處等警察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瞇起眼望向起火燃燒的車體。
「應該是油箱爆炸了。」她不禁想,若他們沒逃出來,此刻應該是凶多吉少,想到這,她冒了一身冷汗。
爆炸?好驚人的威力,如果用在作戰,那大楚應該所向披靡了。
「啊—— 」夏孟苓驚呼了聲,拉起他的手臂瞧,只見一道擦傷自上臂延伸到下臂,鮮血淋漓,「你受傷了?!」肯定是保護她時弄傷的。
楚祈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道:「皮肉傷罷了,不礙事。」
看他還真的一副無關緊要、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的模樣,她真不知道要說他是沒神經,還是太勇敢。
明明光看那傷口,她都替他感到痛了。
「妳沒事吧?」
看他不在乎自己的傷,反而關心起她,讓她心中不由得流過一股暖流,心想,好吧,以後她伺候他會甘願點。
對著他搖搖頭,她拍拍身上的灰塵,才發現自己還真的是毫髮無傷。
見狀,楚祈勾起自傲的淺笑,「我說過有我在。」
夏孟苓的心怦然一動,看著他粗獷臉龐上帶著的自負神色與那挺直背脊帶來的尊貴氣勢,他的話,讓人不得不折服。
「你又救了我一次,謝謝你。」上次是間接,這次是直接,她欠他更多了,就算是被他賴上了也無可厚非。「你剛剛是怎麼把我救出車外的?」她只覺得身子被抱緊,然後就安然無恙的在他懷中了。
想到那抹縈繞鼻間、男人特有的氣息,她的心又不聽話的怦怦亂跳。
楚祈噙笑,簡單帶過,「雖然妳挺重的,不過我還抱得動,但若再重一些,恐怕我也愛莫能助。」剛剛他將她扯入懷中,運用俐落身手跳窗逃出,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事實上,若是照他原來的功力,他甚至能運氣護身、施展輕功,不過他現在這副身軀沒練過武,他無法施展十成功力。
夏孟苓愣了愣,隨即尷尬得紅了臉龐,沒好氣的道:「我又沒叫你救我,誰叫你不聽我的話自己跳車。」這個男人講話真的很機車,虧她剛剛還挺感動的。
「我是那種只顧自身逃命的鼠輩嗎?」他凝視著她,目光認真。
被他瞅得心慌,她撇開視線道:「我怎麼知道,我跟你又不熟。」話雖這麼說,但其實她幾乎可以肯定的回答,他不是那種人。
「也對,我們不熟……可即便是自以為相熟的枕邊人都不見得肯拿出真心……」他突然黯下瞳眸,有感而發。
他言語中的痛楚彷彿砂紙劃過她心口般,讓她微微揪了下,看著他陷入深思的臉龐,一時間她竟不知道該怎麼接口。
難道,他曾被誰傷透了心?
她還在猜測,楚祈已經將視線放回焚燒中的汽車,忽地開口,「上次是花盆,這次是車子,下次呢?」
他的語氣雖然輕鬆,但眸底卻帶著沉思幽光。
這女人,該不會是跟誰結仇了吧?
夏孟苓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原本嶄新的車體此刻已被一團熊熊火光給包圍住,只能隱約看見車體輪廓。
這車子才保養不久,照理說不該發生這樣的意外才對,為什麼煞車會突然失靈?再思及他剛剛說的話……
她不禁猜測,難道又是……
這時,急促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夏孟苓的心情跟著越來越沉重。


等處理完楚祈的傷口,並跟警察做完筆錄之後,夏孟苓才和楚祈並肩走出醫院,心事重重,所以靜默著。
楚祈觀察了她的神色,才緩緩開口,「妳剛剛為什麼跟警察說妳是不小心誤踩油門,因為一時緊張才失控撞上山壁的?」
她斜睨了他一眼,沒有解釋,只道:「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起。」
「妳在隱瞞什麼?」他敏銳地知道不對勁,看樣子,她似乎知道是誰想害她,卻不想說。
「總之若有人問起,你就照著我跟警察說的轉述就可以了。」她擺明了不想繼續討論。
「有人?」他已經嗅到這兩個字有特別含意。
「等等你就知道了。」這消息應該已經傳到黎叔耳中了吧?唉,看樣子得回去一趟才行。
果然,兩人才步出醫院大門,一輛氣派房車已經停在門口等他們。
「夫人,先生吩咐我們來接您。」一個西裝筆挺的男子從副駕駛座下車迎向兩人。
「我知道了。」夏孟苓儼然像換了個人似的端肅起神色,輕輕頷首,鑽進那男子替她打開車門的後座。
夫人?楚祈還在消化這個稱呼的意思,夏孟苓已經開始喚他。
「還不上車,磨蹭什麼?」
又來了,雖然口氣不好,但沒有拋下他的意思。楚祈的眸底閃過光芒,跟著坐進車內。
車子緩緩在街道上行駛著,他可以感覺到坐在前方的男子對夏孟苓似乎頗為恭敬,而夫人這個稱謂,在大楚只有已婚婦人、且嫁給具有一定身分地位的人才能被稱之為夫人,所以她……
楚祈斜睨了她秀麗的側臉線條一眼,不知道為何,已婚這個想法竟讓他覺得胸口堵堵的。
其實就算她已為人婦又跟他有何干係?他們只是因為不得已的緣分而暫時牽絆在一起,等他能夠自己生存後,自然是要離開,也不好纏著她不放。
這或許是因為他睜開的第一眼便是見到她,才會對她有特殊的親近感吧。
即便他努力分析自己的異樣,但胸口那抹煩悶感,始終像根魚刺鯁著,讓他十分不舒服。
夏孟苓可以感覺得到楚祈正看著自己,但她並沒有打算向他解釋什麼,她現在的心思全放在等會兒該怎麼說服黎叔,讓他相信剛剛那場車禍只是意外。
上回的花盆事件已經讓他心存疑竇,這次又來個車禍事件……依照黎叔精明的程度,她真的很擔心他會猜出是誰想對她不利,而這偏偏又是她最不想讓他傷神的事情。
車子就在兩個人各有所思的情況下駛進一扇高聳的鑄鐵大門,接著駛過花園內的車道,緩緩停在一棟占地寬廣的氣派平房前。
一等車子停穩,副駕駛座上的男子立即下車走到後座,替夏孟苓打開車門。
「下車吧。」這是夏孟苓打從上車後開口跟楚祈說的第一句話。
楚祈跟著她走下車,環顧了四周一眼,沒有太大的反應,反倒是夏孟苓看他的淡然,眸中閃過一抹訝異。
他還真是淡定,似乎對能在臺北市這黃金地段擁有這麼大片居家土地一點都不詫異似的,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
才走近家門,傭人已打開門,推了一個坐輪椅、面容枯槁的老人等在門口。
「你怎麼出來了?」夏孟苓趕緊迎上前,關心的拉了拉黎曉生蓋在腿上的薄毯。
「妳沒事吧?」黎曉生急切地問。
「我很好。」夏孟苓趕緊回答,站直身子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你看,還能跑能跳,完好無缺。」
「那就好。」鬆了口氣,黎曉生依然精明的視線轉而投向站在夏孟苓身後的楚祈。
楚祈禮貌性的頷首示意,純粹是對長者的敬意。
「進去吧,外面風大。」夏孟苓親自替黎曉生推輪椅,輕聲道。
見她對他這般關心照顧,楚祈第一個念頭便覺得他們興許是父女,卻又敏銳地發現有些不太一樣,他迅速推翻了那個想法,腦中浮起另一個猜測……
「嗯。」黎曉生點點頭,才朝楚祈道:「你一定就是楚先生吧?請進。」
楚祈的目光掃了眼夏孟苓,看樣子她倒是向老人提過自己,就不知眼前這位長者的身分是否真如自己所猜測。
夏孟苓迴避了楚祈的視線,推著黎曉生便往屋內走,一旁的傭人則畢恭畢敬的跟隨在後方。
楚祈的黑眸瞇了瞇,毫不遲疑的跨步跟上,並打量起四周。
雖然只是一層樓的平房,但建地寬敞,內部裝潢充滿異國風情,透著尊貴優雅的風格,即便他並不屬於這裡,依然判斷得出屋內所使用的擺設所費不貲,絕非尋常百姓居住之處。
不過論尊貴奢華,倒也沒一處比得上他勛王府。
黎曉生由夏孟苓攙扶站起,接著安座在舒適的單人沙發上,犀利的視線沒有忽略楚祈眸底的傲氣,與那渾然天成的貴氣。
他縱橫商場多年,閱人無數,還真沒見過像他這樣由內而外展現出高貴風華的男人。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這是他對楚祈下的結論。
「孟苓,剛剛公司有傳一份資料過來,說是急件,妳先去看看吧。」黎曉生一坐定,就先朝夏孟苓道。
夏孟苓雖然有點擔心楚祈會亂講話,但還是點點頭道:「知道了,我去書房看看就來。」
她眼帶警告的望了楚祈一眼,但楚祈卻彷彿沒有接收到她的視線似的,面沉如水。
「請別拘束,坐。」黎曉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威嚴,完全是習慣位居上位者的聲調。
楚祈依言在他面前坐下,迎上對方審視的視線,同時也在觀察對方。
眼前的長者骨瘦如柴,膚色枯黃,一臉病容,看得出沉痾已深,但精神不錯,展現強韌的生命力。
他年輕時,想必也曾呼風喚雨過,身上還殘留那股霸氣。
彷彿知道楚祈也正在打量自己,黎曉生沒有馬上開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收起銳氣,他才和善的道:「你應該很困惑,我是誰吧?」
楚祈不甚在意的說:「如果你想說,自然會告訴我。」
聞言,黎曉生直視著他道:「我是黎氏集團的總裁黎曉生。」
黎氏集團的總裁?那是什麼?楚祈看著對方期待什麼似的反應,反問:「我應該表示些什麼嗎?」
黎曉生認真的瞅著他半晌,搖搖頭,「沒什麼。」
黎氏集團在臺灣雖稱不上數一數二的大集團,但三、四名總還排得上,眼前的男人在知道自己是集團總裁後,非但沒有任何驚訝、崇敬或諂媚的神色,還平淡得彷彿他只是個擺地攤的,這要嘛表示對方的背景更加雄厚,要嘛對方就是個心機深沉的男人。
而他覺得,眼前的男人,兩者皆有。
第一次,他這個老狐狸竟然也有看不出對方底細的時候啊。
不過他也有種直覺,這個叫做楚祈的男人,是個可以信任的正直男人,絕非雞鳴狗盜的宵小之輩。
「我不知道孟苓是否有向你提起過,事實上我是她丈夫。」黎曉生道。
聞言,楚祈的黑眸越發幽黑,緩緩道:「她沒說,但我有猜到。」
「你猜到了?」一般人只會以為他們是父女,且在知道年紀相距這麼多的兩人竟然是夫妻時,莫不露出驚訝神色,接著偷偷藏起不以為然的表情。
「你們之間雖然彼此關懷,卻沒有父女間的親暱自然。」即便是帝王之家,父親對女兒也是嬌慣疼愛,所以女兒通常比兒子更加親近父親。
「那若是以當夫妻而言呢?」黎曉生露出充滿興味的神色。
「我無可置喙。」他雖然娶妻納妾了,但跟妻妾之間向來相敬如賓,也說不上別人夫妻該怎樣相處才算對。
「你不會覺得我們年紀差太多?」黎曉生挑起眉梢,等待他的答案。
「你情我願,跟年紀有何相干?況且,何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反問,況且論年齡之差,又哪比得上父皇晚年所納入的嬪妃。
雖然他胸口那抹煩悶感還在,但絕對不是因為夏孟苓與眼前這個老人之間的年齡差距。
老人的眸底漫起笑意,似乎此刻才真正對他敞開心胸,大笑道:「你說得對,你情我願,管別人怎麼想、怎麼看?」
「黎叔,什麼事這麼高興?」剛自書房走出來的夏孟苓,難得看到老人笑得這麼開懷,好奇的問。
黎叔?楚祈暗忖,夫妻之間如此稱呼,實在不倫不類。
「處理完了?」黎曉生問。
「嗯,利用視訊會議交代清楚了,其餘的等回公司再說。」她急著出來,就是不想讓楚祈對車禍的細節說溜嘴。
「你們剛剛在聊些什麼?好像很投契?」夏孟苓在黎曉生的身邊坐下,詢問的目光卻是看向楚祈。
楚祈明明接收到她的目光,但沒有回答,而是用有些疏離的眼神看著她。
他想,畢竟她已是別人的妻子,行為舉止都該避嫌。
「我們正聊到我跟妳的事。」黎曉生和藹的解釋。
「我們的事?」夏孟苓納悶的望向黎曉生,黎叔一向不喜歡聽到別人談論他們的婚事,更鮮少主動提起,這次是怎麼了?
黎曉生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帶開了話題,「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還是聽吳律師回報才知道妳出事了。」
「就只是一場意外罷了。」夏孟苓避重就輕的道。警察在做筆錄的時候,她特地請吳律師走一趟,那時就知道瞞不過黎叔了。
「最近發生在妳周遭的意外實在太多了。」黎曉生意有所指。
「怎麼會?也才兩次而已啊。」她微笑裝傻。
「聽說車子還爆炸起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黎曉生不打算讓她糊弄過去。
夏孟苓的目光掃過楚祈,才佯裝回憶過程似的慢慢道:「我下坡的時候在想公事,速度沒控制好,過彎想踩煞車卻誤踩了油門,一時緊張才會往山壁撞去。」
「是這樣嗎?」黎曉生垂下眼瞼,讓人看不出他究竟相信了沒有,「那真的是很驚險。」
「的確是這樣沒錯,若不是楚祈……楚先生,我應該沒辦法好好坐在這邊跟你說話。」她又瞄了楚祈一眼,不斷暗示他不要多話。
「你又救了她。」黎曉生望向楚祈,感激道:「我真該好好謝謝你,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不必了,我救人不是為謀取好處,單純不見死不救罷了。」楚祈淡淡的道。
黎曉生讚賞的點點頭,對楚祈的好感又增添了不少,這個男人氣宇軒昂、談吐不俗,實在很難想像他會如孟苓所說,是個流浪漢……
「可以在車速那麼快的狀況下將她毫髮無傷的救出,你是怎麼辦到的?」黎曉生瞄了楚祈包紮過的手臂一眼。看來他是用自己的身體護衛她,才會傷了自己的手臂。
「我以前練過一些防身武術,加上運氣好,才能安然救出黎夫人。」楚祈輕描淡寫帶過。
黎夫人?夏孟苓沒忽略楚祈稱呼她的方式已然改變,帶著距離感,雖然這樣才是對的,她卻沒來由覺得失落。
「原來如此,你稍微懂一些武術啊……」暗忖了半晌,黎曉生目光炯亮,直視著楚祈說:「如果你目前沒有其他打算的話,我想請你擔任孟苓的特別助理,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黎叔,我已經有祕書了。」夏孟苓連忙抗議,直覺的,她不想跟楚祈有太多交集,總覺得這個男人會給她的生活帶來變數……
楚祈眉頭微皺,雖然他對「私人助理」這個職務不是很了解,卻十分不喜歡她那「一副他無法擔此大任」的神情。
「祕書可以屢次救妳嗎?」黎曉生反問。
「這……第一次是我砸破他的頭,也不算他救我……」
「但至少第二次確實是他救了妳,也展現出他有那個能力保護妳。」黎曉生的心意已定。
「那只是意外……」她的聲音逐漸變小,她的確無法否認,楚祈確實救了她。
「楚先生,你可以答應我的請求嗎?替我保護她。」黎曉生的眼中帶著信賴與懇求,「關於薪資,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
不要答應他。夏孟苓用唇語向楚祈傳達訊息。
楚祈瞟了她一眼,再對上黎曉生執著的眼神後,輕輕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他可以讀出老人眼中的擔憂,那是對夏孟苓生命安危的在乎,而對方竟然願意將她交給一個初次謀面的男人,那是對他最大的信賴,他無法拒絕。
雖然他堂堂一個王爺竟然要淪落到當私人助理—— 依他的理解,應該是類似保鏢的工作,但在這個他一無所有的時候,能有這樣的境遇,算是很好的進展了。
「謝謝你。」黎曉生朝他伸出枯瘦的手,臉上帶著欣慰神色。
楚祈伸出手輕輕握住老人彷彿稍一用力就可以掐碎的手掌,卻感覺到對方強勁的回握住他,彷彿在宣示自己雖已病入膏肓,卻無損自身堅毅的意志。
楚祈眸中的同情已被一抹敬意取代,他也加重了手勁,與老人相視微笑,忘年之交的情誼在這瞬間建立了起來。
等等,現在是什麼狀況?夏孟苓站在一旁,看看黎曉生,又瞧瞧楚祈,只能無奈地被屏除在那團融洽氣氛外,懊惱的看兩個男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第四章
大量的閱讀書籍、上網跟看電視,讓楚祈很快的熟悉了這個世界。
他也才知道,原來黎氏集團是如此赫赫有名的企業,黎曉生白手起家闖蕩商場,靠自己打拚出一片天,從一個打鐵工人變成集團總裁,其集團旗下擁有二十四家子公司。
也難怪老人即便重疾在身,依然難掩那份銳利霸氣。
畢竟,在這個講求人人平等、沒有階級地位之分的世界,能擁有這樣的成就,的確是出類拔萃。
他終於明白,為何黎曉生在看到他對於他的身分沒有一絲驚訝與另眼相看時,臉上會閃過那種他所無法了解的奇怪表情了。
不過若在大楚,黎曉生終究只是富甲一方的商賈,比起他們這些皇親貴冑,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仍舊略遜一籌。
所以就算他早點明白黎曉生的身分,也同樣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相較之下,更教他錯愕的是,夏孟苓竟然是代理總裁?就好像是大將軍代理皇帝出征,在戰場擁有皇帝般的權力一樣,她一介女流,竟也可以代替黎曉生到公司發號司令?
他知道這個時代的男女地位平等,男人不再被允許三妻四妾—— 這他可以接受,畢竟以往在大楚雖然可以妻妾成群,但對他來說,困擾還比好處多。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在此處,女人竟然可以爬到男人頭上,這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不過,有什麼會比他來到這個世界更令人驚異呢?
楚祈自嘲的扯扯唇,放下刮鬍刀,看著鏡中微翹起唇角的自己。他已經逐漸習慣這張狂野的臉龐,嚴格說來,這張臉越看越順眼,雖然比起自己以往那副俊逸瀟灑的模樣是差了些,不過這張臉看來是擁有堅毅性格的人,更有男人味些。
聽說這個男人當初渾身酒味,一副狼狽落魄的模樣,身上又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分的文件,所以根本無法循線找到他的家人。
正好,他醒來後憑直覺硬著頭皮編了個無親無故的謊來掩飾他對這副身軀的背景一無所知。
所以夏孟苓一直認為他是個流浪漢。
流浪漢?從王爺變成流浪漢?這轉折還真不是普通的大。
可是,這副身軀的主人到底有何來歷?為什麼都沒有人報案尋人呢?
楚祈擰眉暗忖,老天爺讓他藉著此人的肉身轉生續命,難道其中暗藏什麼原因嗎?
不管怎樣,既來之,則安之,若能在這裡找到楚婧,那就更好了。
因為自己在被刺了一劍後,能用這種方式活下來,他總認為妹妹有可能會跟他一樣,這是希望,也是直覺。
楚祈摸摸已然潔淨光滑的下巴,頗滿意自己的技巧日漸熟練,不需要再像個剛懂事的孩子般處處仰仗旁人的教導協助。
不過想起那日夏孟苓替自己刮除鬍子、吹乾頭髮的事,他的胸口就莫名流過一抹暖意,皮膚髮梢上似乎還留有她輕柔撫過的觸感,彷彿一根羽毛搔過心尖似的,撩起從來沒有過的異樣感覺。
在大楚,伺候他的女人不少,哪個不是搶著想在他面前露臉,即便只是端盆水進來也雀躍萬分,所以他向來覺得讓人伺候理所當然,就像呼吸空氣一樣,況且也沒有誰的盡心伺候能讓他上心的。
說來,她倒是第一個……他想,或許是因為她也是第一個敢為此斥責他的女人,才會讓他印象這麼深刻。
楚祈再次滿意的瞅著鏡中的自己,拿起毛巾將下巴的刮鬍泡擦拭乾淨,走出浴廁,打開了衣櫃,看著夏孟苓帶他去購買的一櫃子衣物,挑出一件淡藍色條紋襯衫與亞麻色的棉質長褲,順利的換裝完畢。
想起剛來時他連衣服正反面都分不清的窘樣,他忍不住自嘲的微微彎起唇角。
一切準備就緒,看了看腕錶,八點多,換算成大楚的時間,應該是辰時吧。
以往在大楚,他經常在卯時初刻便起床練武,不過現在倒是懶散了不少,幸好這身體的體格維持得很好,看來前主人也有用心鍛鍊。
楚祈順了順襯衫的摺痕,才走進客廳,門鈴便響了起來。
傭人剛好做好早餐擺在桌上,然後動作俐落的前去應門。
「夏小姐,您來啦?」傭人恭敬的喊。
楚祈的目光同時望向門口那抹纖細的身影。
今天的她短髮整齊攏在耳後,露出了柔巧的耳朵,耳垂上戴著一顆白色珍珠耳環,與脖子上的珍珠項鍊相得益彰。
身上穿著一襲白色滾黑邊蕾絲的套裝,搭配腳上的米色漆皮高跟鞋,讓她整個人顯得端莊高貴。
而最吸引人的,應該是那張五官精緻、皮膚白皙的臉蛋,雙頰與紅唇都呈現淡淡的粉色,就像一朵美麗的櫻花般,典雅而迷人。
他從不知道,原來短髮的女人也可以美得這般有韻味,讓他的視線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
察覺到他深幽的目光,夏孟苓不自在的用手攏了攏本就整齊的髮絲,刻意忽視他的打量,朝傭人道:「辛苦了,妳若做完事情就可以先走了,今天不需要再過來了。」這傭人是鐘點傭人,只負責打掃煮飯,並不需要一直待在這裡。
「好的,我知道了。」傭人點點頭,隨即退了下去。
「你都準備好了嗎?」夏孟苓站在門口,似乎沒有進門的意思。
楚祈隨手拿起三明治—— 他愛上了這個簡單卻好吃的食物,點點頭道:「我們走吧。」
那天他要求黎曉生給他十天的時間休養,其實是想趁這段時間好好摸清楚這個世界,之後才好擔任夏孟苓的特助。
所以今天,夏孟苓是來接他一起去公司熟悉環境的。
「你還沒吃早餐?」看了眼桌上還擺了一杯咖啡,她暗忖了片刻道:「等你吃完吧。」
她走進屋內,逕自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報紙遮住了臉龐,眼角餘光卻不自覺的偷瞄起楚祈。
她沒想到自己替他挑選的衣服這麼適合他,穿起來絲毫不比模特兒遜色,甚至還要好看幾分。
不過這應該要歸功於他有副好體格,寬闊壯碩的肩膀和胸膛,以及一雙結實有力的修長雙腿,才能完美展現出這件衣服與褲子的剪裁,顯得帥氣又性感。
夏孟苓的視線緩緩從他厚實的胸膛下滑到那雙長腿,然後又從那雙長腿上移到他的臉,剛好捕捉到他仰頭喝咖啡的頸部線條,忍不住發出讚嘆。
很少男人喝東西的姿勢可以如此優雅性感,那喉結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滑動,充滿挑逗誘惑,讓她幾乎移不開視線。
沒想到當初那個一身狼狽、酒臭熏人的男人,經過蛻變之後,會成為一個集野性與貴氣於一身的帥哥,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妳看完了嗎?」
突然,他磁性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讓她整個人自沙發上跳了起來,滿臉漲紅,好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一樣,結巴的辯解,「我……我才沒有在看你,我真的沒有看你喝咖啡……」
「我是在問妳,報紙看完了嗎?」楚祈的唇畔似笑非笑的勾起,黑曜石般的眸子明亮灼人。
夏孟苓錯愕的怔愣了下,原本緋紅的臉頰更是紅得像要滴出血似的,只能努力維持平靜,「我本來就只是隨意看看,你若吃完,我們隨時可以出發。」
彷彿沒看到她尷尬慌亂的模樣,他點點頭,將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道:「我們走吧。」
他沒藉機揶揄她,讓她悄悄鬆了口氣,交代了傭人幾句之後,她跟著他走出大門,一起搭電梯下樓,門口已經停了一輛車候著。
「他不許我開車了。」夏孟苓苦笑道。
「他很在乎妳。」所以才會這麼緊張她。
「我就是不想他過度擔心,才不願意告訴他實情,不過沒想到,他還是多想。」
「是這樣嗎?」楚祈銳利的目光彷彿可以看穿她似的。
她撇開視線,故作輕鬆道:「不然呢?」
他淡淡道:「我想,妳想隱瞞的事情,他應該心中有數。」否則不會如此謹慎。
「我沒有想隱瞞什麼。」她一凜,連忙否認。
楚祈直視著她,微微抿起唇,「紙是包不住火的。」
聞言,她沉默了半晌,才執著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跟他一樣都想太多了,我根本不需要你保護我。」
不等他回應,她快步走向車子,卻沒注意到地板的高低落差,蹬著高跟鞋的腳一個踉蹌,整個人失去重心的往前倒。
又是同樣熟悉的男人氣息包圍住她,像午後陽光般溫暖,讓她的驚呼聲頓時吞回喉中,一顆心還來不及驚悸,就安下。
「事實勝於雄辯。」他的聲音自她的頭頂飄入耳中,下一秒,她的身子已經被扶正,從那股溫暖抽離。
夏孟苓怔愣地看著楚祈站在離自己一步之遙之處,腦袋還沒恢復運轉,楚祈已經替她打開了車門—— 他上回曾見人這麼做,等著她上車。
「這……這是意外。」她咬咬下唇,跨步坐進車內。
「妳哪次不是意外?」他懶懶地反問,替她關上車門。
這次他沒有跟著她一起坐後座,而是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坐在前座。
其實他這樣的行為才合乎禮儀,但夏孟苓沒有忽略他對待她的方式似乎跟一開始有些不同,多了刻意拉開的疏離跟拘謹。
而她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代理總裁的身分?還是因為她是黎夫人的關係?又或許兩者皆有吧……
夏孟苓垂下眼睫,看了看塗成藕粉色的指甲,心情莫名的沉悶起來。
他們沉默了一路,直到車子在公司大門前停下,才一起下了車。
「這就是黎氏集團總部大樓。」夏孟苓與他並肩站在一棟約莫二十層樓高的大樓前,簡單介紹。
楚祈仰望著面前高聳的建築物,在心中暗暗讚嘆現代人的建築技術,真的是遙遙領先大楚太多了。
「等等可能會遇到一些講話不是很好聽的人,就當耳邊風就好了。」踏進大樓前,夏孟苓出聲提醒。
楚祈睨了她一眼,還來不及問是什麼意思,迎面已經走來一個清瘦的男子,身後跟了一串人,聲勢浩大的擋住了他們兩人的去路。
「我有話要跟妳說。」男子倨傲的揚起下巴,說話帶著點命令口吻。
「到我辦公室來吧。」夏孟苓也沒給他多好的臉色,淡淡的道。
「不用了,在這裡說也是一樣。」男子推了推戴在鼻梁上的鏡框道。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的微微皺起,故意看了看腕錶道:「如果不是太急的事情,我們晚點再談。」
「現在是妳說了算嗎?」男子氣焰囂張的自鼻子哼了一聲。
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她淡淡道:「我是代理總裁,我說的話就代表總裁的意思,所以在黎氏的確是我說了算。」
「哈哈哈—— 代理總裁?」男子誇張的大笑幾聲,引起所有經過大廳的同事側目。「整個公司都知道,妳不過是因為貪圖我爸的家產,才願意嫁給一個相差近四十歲的男人為妻的拜金女,妳以為有人會聽妳的嗎?」
原來這個男人是黎曉生的兒子?楚祈有點明白他是憑恃著哪一點囂張了。
這麼說,方才夏孟苓口中說的「講話不是很好聽的人」,指的就是他了。
「黎總經理!」夏孟苓冷凝著臉色,警告的低喊了聲,「不管怎樣,這裡畢竟是公司,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請不要把家務事拿到公司討論。」
「家務事?」黎繼業不屑的撇撇唇,譏笑道:「怎麼,妳也怕丟臉,怕人家知道妳的真面目嗎?」
聞言,夏孟苓的心中燒起一團怒火,卻只能極力維持冷靜,她不想跟隨對方起舞,更不想讓黎曉生蒙羞。
楚祈沒有忽略她握在身側微微顫抖的雙拳以及刻意挺直的背脊,黑眸閃過一抹冰光冷芒,他向前跨了一步,將她擋在身後,睥睨矮上自己半顆頭的男子,唇畔微微勾起,「這位先生看起來儀表堂堂、衣冠楚楚,不知怎麼稱呼?」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恭維奉承的話人人愛聽,尤其是黎繼業。
「你是誰?我沒見過你,不過你還挺有眼光的。」黎繼業揚起自傲的笑容,挺出胸膛道:「我是黎氏集團的正統繼承人,黎繼業。」
「原來你是黎總裁的兒子?」楚祈的笑容斂去,墨玉般的瞳孔縮起,直視著黎繼業道:「我知道的黎總裁是個雄才大略、見多識廣,卻依然溫和自謙的長者,真沒想到卻有個兒子絲毫無視倫常、語出不遜、粗野無禮,實在很難相信你真的是黎總裁的兒子?」
「你……你說什麼?!」楚祈的由褒至貶,讓黎繼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紅,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有說錯嗎?你見到繼母不但不問候,還出言頂撞侮辱,即便你母親制止,你依然我行我素,這樣不是毫無倫常又粗野無禮嗎?在場的各位,有誰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母親?若有人認為這樣的行為是對的,那我可以向你致歉。」楚祈淡淡的道,但掃過周遭的視線卻森冷而銳利,不怒而威,讓每個被他視線掠過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不自覺的移開視線,噤聲不語。
「你們啞了嗎?一堆廢物。」黎繼業見自己的跟班都悶不吭聲的,便惱怒的朝跟班們吼了一聲,然後才轉向楚祈,憤怒的瞪著他,「你到底是誰?誰許你在這邊大放厥詞?」
「他是我的特別助理,以後他就代表我。」夏孟苓自楚祈身後走出,臉上漾著燦爛笑容。
「特別助理?」黎繼業擰緊眉頭,隨即露出一抹曖昧笑容,「原來如此,難怪他這麼維護妳,原來是妳的特別助理啊,你們說對嗎?特別的助理?哈哈哈。」他意味深長的仰頭大笑。
見狀,那串由五、六個人所組成的馬屁小隊也跟著大笑出聲。
「老頭子還沒死,妳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給他戴綠帽子了嗎?你這小狼狗有什麼臉振振有詞的教訓我?我告訴你,這女人根本就不配當我母親,我母親早就上天國了,我幹麼要對一個覬覦我爸財產的女人客氣?」他指著楚祈的鼻子道:「還有你,你最好馬上給我滾出去,這裡是黎氏企業,就算老頭子死了,也還有我這個親生兒子在,輪不到你們作怪!」
真是不論到哪處,都有這種仗勢欺人、作威作福的混帳存在!
楚祈冷冷睞了黎繼業一眼,淡淡道:「也是,這麼美好的女子,怎麼可能有這種徒具外表的兒子。」意指他還不配當夏孟苓的兒子。
「你給我馬上滾!」黎繼業用手指向大廳入口,怒喝。
「我楚祈不是你可以隨意呼喝之人!」楚祈的聲音依然清冷,但自眸中迸出的厲色卻讓黎繼業的氣焰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光論身材樣貌,楚祈就勝過他一大截,更別說那渾身散發出來的貴氣與霸氣,更是黎繼業所遠遠無法比擬的。
若是不知道他們真正職位的人來看,真要以為黎繼業才是那個被使喚的小助理。
「你……好……我現在馬上去告訴老頭子。」黎繼業咬咬牙,怒視了他們一眼,隨即氣沖沖地走了。
他身後一串人也迅速尾隨而去。
夏孟苓深呼吸了幾口,勉強朝楚祈扯出一抹笑,「很抱歉把你給牽扯進來,我剛剛說了,他的話就當耳邊風吧。」
楚祈深深凝視著她,不知為何,那張秀麗臉龐上的蒼白讓他的心隱隱揪痛,「妳忍耐這樣的日子多久了?」
她的臉上閃過一抹黯然,但很快又被堅毅的神色給取代,「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麼就好,不需要別人的認同。」
「為什麼不告訴黎總裁,我想他不至於眼睜睜的看妳被欺負而什麼都不做。」他看得出黎曉生對她是真心關懷,跟後宮佳麗三千的父皇不一樣,根本無法顧及那些爭寵鬥爭。
「我不想拿這種小事煩他,我自己可以處理。」夏孟苓舉步往電梯走,擺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看不出妳自己可以怎麼處理。」黎繼業大庭廣眾之下都敢用言詞羞辱她了,更別說私下他們獨處時,會怎樣讓她難堪。
斜睨了他一眼,她忽地站定腳步,認真的瞅著他道:「雖然我很感激你剛剛的仗義執言,但是我並不希望你干涉我的家務事,這也不是你的職務範疇所在。」
楚祈的黑眸沉下,臉色冷凝住,淡淡道:「我想管的事情,沒人可以左右我,我不想管的事情,就是抬著八人大轎來請我也請不動,所以,我不需要妳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不知道為什麼,別人說起來會讓人覺得高傲討厭的言詞,由他的口中說出,卻似乎再自然不過,彷彿他就是適合這樣的倨傲張狂,霸道得理所當然。
他的強硬讓夏孟苓的心猛然一震,但秀麗臉龐依然帶著不退讓的頑固,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是已經刻意跟我保持距離了嗎?現在又何必插手我的私事。」
話才說出口,他們兩個人同時怔愣住。
要死了,她這樣說好像在埋怨他對她的疏離似的?夏孟苓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掉。
在這難堪尷尬的瞬間,電梯門正好打開,夏孟苓便迫不及待地走進去。
楚祈一個箭步跟上,犀利的視線將原本也想跟著進電梯的其他人給擋在門外。
密閉的空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獨處,一種詭異的靜謐氣氛包圍兩人,讓她說有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我沒有刻意保持距離。」楚祈突然開口。
「呃,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你不需要向我解釋。」她只希望趕快打住這個讓自己困窘的話題。
「畢竟妳是黎夫人,我必須尊重妳這個身分。」他的嗓音變得更為低沉。
「你沒做錯什麼,本來就應該要這樣。」她贊同的附和,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老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乾澀且不自然。
楚祈沒有再搭腔,沉默了下來,低垂下的眼瞼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他們兩人說的都沒錯,但為什麼,電梯內的氣氛卻沉悶得讓人覺得呼吸困難,雙方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沉默縈繞彼此。


黎宅—— 
「爸,你絕對不能再放任那個女人胡作非為了。」黎繼業人未到聲先到,氣急敗壞的闖進黎曉生的臥房。
「大少爺,您來了。」傭人正在替黎曉生換床單,見到黎繼業,連忙恭敬的打招呼。
黎繼業根本懶得搭理傭人,視線瞄了眼扔在地上、換下的一團髒床單,臉上閃過嫌惡神色,「還不快拿出去,味道難聞死了。」
「這……是,我馬上拿出去。」傭人趕緊加快速度鋪好床單,且彎下身準備抱起沾染上黎曉生吐出的穢物的床單要離開。
「放下,我沒說拿出去之前,誰也不許拿出去!」坐在一旁輪椅上的黎曉生突然大喝一聲,嚇得傭人手一抖,原本抱起的床單又散落一地。
「爸,這種髒東西幹麼不趕快處理?搞得整間房臭氣沖天,對你的身體也不好啊。」黎繼業換了張笑臉陪笑。
「嫌這裡臭就不要來,沒人要你過來。」黎曉生臉色難看的瞪了兒子一眼。
黎繼業的笑容僵在唇邊,只能勉強維持一個弧度,「爸,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可是你兒子耶。」
「你若真是我兒子,就幫我拿床單出去吧。」黎曉生目光灼灼地瞅着眼前這個跟自己長相酷似的兒子,內心的情緒是很複雜的。
剛開始嘗到有錢滋味的時候,他曾走偏過,戀上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生活,且疏於家庭關係的維繫,是個不負責任的丈夫與父親,直到妻子病重才驀然醒悟,但為時已晚,妻子沒多久就撤手人寰。
失去妻子,他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一生摯愛。為了逃避喪妻之痛,他將所有精力埋首在工作中,只用金錢彌補失去母愛的孩子,才會造成兒女們現在的行為偏差與親子關係疏離。
自己的兒子眼中只有錢,每次來找他就是為了爭產,教他如何不痛心?
偏偏兒子這樣的行為有大半都是自己造成的,又讓他怎麼能不後悔自責?
「爸,這種事情是下人的工作,幹麼要我做?」他才不想去碰那團髒東西,他朝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傭人下令,「還不快拿走!」
「這……」傭人為難地看著黎曉生。
黎曉生的眸底閃過一抹失望,頓了半晌,才朝傭人點點頭。
傭人如釋重負般抱起床單,飛也似的逃離現場。
「你這次來,又想說什麼?」黎曉生淡淡地問。   
「爸,妳一定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過分,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黎繼業彷彿得到鼓勵似的,馬上激動地告狀。
「你指的那個女人是誰?」黎曉生睇了兒子一眼,故意問。
「還會有誰?不就是那個貪慕虛榮的女人。」黎繼業一臉不屑的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回去吧。」
「爸!你明明知道我在說夏孟苓那個賤女人。」
「住口!她是你繼母,我不許你這樣說她。」黎曉生憤怒的斥喝。
「我的媽媽只有一個,她已經死了,爸,你該不會忘記媽死前受了多少折磨吧?」黎繼業為自己的母親感到委屈。
提到過世的妻子,黎曉生的表情一黯,對兒子的語氣也稍微和緩了些,「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該這樣出言不遜。」
黎繼業不以為然的說:「爸,只有你才會以為她嫁你不是為了錢,只要有腦袋的人都想得到,她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怎麼會嫁給你這個快七十歲還得了癌症的老男人。」
「你說什麼?!」黎曉生目眥盡裂,怒視著兒子。
「爸,你該不會以為自己真的這麼有魅力,還可以像年輕時一樣把女人迷得團團轉吧?你是個快死的有錢男人,只能吸引那種為了錢而願意出賣肉體的女人。」黎繼業繼續口無遮攔的道。
「你……你給我滾!」黎曉生心痛萬分的怒吼。這臭小子對他說話都這麼無禮無情了,更別說怎麼對孟苓了。
「爸,要滾也是那個賤女人滾,怎麼會是叫我滾?你別忘了曾答應媽,會好好照顧我跟姊的。」黎繼業有恃無恐的道。
「不要再拿你媽壓我,我難道沒有做到對她的承諾嗎?我難道沒有讓你們衣食無缺、無憂無慮的長大嗎?」黎曉生痛心道。
「爸,難道你以為讓我們衣食無缺就可以無憂無慮嗎?」黎繼業的眼中閃過一抹埋怨。
黎曉生霎時語塞,無法反駁。
「我跟姊缺少的是父愛,是從未享受過的家庭溫暖,你要拿什麼彌補我們?」當年母親鎮日以淚洗面,這個家永遠籠罩在花心父親不回家的低氣壓中,根本就不像個家。
「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們……但是……我已經努力彌補了……」黎曉生的聲音顯得疲倦。
「娶一個比我還小的女人當我的繼母,讓她當代理總裁,就是你對我們的彌補嗎?」黎繼業不以為然的冷笑。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黎曉生艱澀的道。提到過去,他的確感到理虧愧疚,否則也不會對兒子無禮不孝的行為一忍再忍。
「你的理由就是本性難改,爸,媽都為你流這麼多淚了,你竟然還是把黎太太的位置給了別人。」黎繼業不等父親解釋,馬上接口,堅決道:「我絕對不會承認那個女人是黎家的一分子。」
看著兒子已被怨恨占據的臉龐,黎曉生彷彿瞬間又衰老了十幾歲,他疲憊的下逐客令,「我累了,你走吧。」
「爸,不是我要跟你說這些,雖然我對你以前做過的事情不能諒解,但我們始終是父子,最親莫過骨肉親情,我怎麼可能會希望你過得不好呢?」黎繼業見父親趕人,連忙放軟了身段。
黎曉生睨了兒子一眼,沉默不語。
「爸,你要記住,當你百年之後,替你捧斗的人是我,你千萬不要指望那個女人,她現在就已經迫不及待找了個男人的當她的特別助理,也不知道安了什麼心,我看說不定那個男人早就跟她有一腿……」
「夠了!」黎曉生生氣地打斷兒子的渲染汙衊,冷冷道:「那個男人是我派去協助她的。」
「爸!」黎繼業不可置信的揚高了尾音,「你是不是病糊塗了?你派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整天跟在她身邊,不就等於自己把綠帽子往頭上戴了嗎?」
「你—— 」黎曉生再也無法忍受,氣得全身發抖,隨手抓起桌上的水杯就往兒子的身上砸,「滾—— 你給我滾……快滾……」
黎繼業連忙閃身,但還是被水濺到了褲腳,他眉頭輕皺,「爸,我這件褲子可是Armani的……」
「滾,我叫你滾……我……咳咳咳……」黎曉生又抓起一本書扔向他,隨即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走就是了,爸,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見父親已經咳得臉紅耳赤,黎繼業不是上前查看安撫,而是不想惹麻煩,拋下話就往外走。
「咳咳咳……不肖子……咳咳咳……」黎曉生痛苦的用手按住胸口,卻無法遏止那股自喉頭湧上的搔癢感,只能不斷咳著。
「先生,您沒事吧?」聞聲,傭人趕緊走進房中,擔心的輕拍黎曉生的背。
「咳咳……咳咳……」黎曉生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紅,似乎下一秒就要斷氣似的。
「我打電話叫太太回來。」傭人緊張的說。
「咳……不要……咳咳……」黎曉生勉強吐出字句,但隨即又咳得不停。
就在傭人不知所措之際,黎曉生突然摀嘴彎腰,嘔了好大一聲。
「先生,您怎麼了?」傭人手足無措的屈身察看,只見黎曉生攤開的掌心有一灘鮮豔的紅色。
「先生,您吐血了?!」傭人忍不住驚聲尖叫。
黎曉生只覺得耳邊充斥著傭人發出的嗡嗡聲響,接著眼白一翻,昏死了過去。
第五章
T大附屬醫院—— 
夏孟苓眉心緊顰,神色焦慮的走在醫院的長廊上,鞋跟在光滑地板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在寂靜的空間顯得特別響亮,透露出主人的心急如焚。
一旁,楚祈跟在她身旁走著,雖然他對黎曉生僅有一面之緣,卻與黎曉生莫名契合,即便觀他面相便知他病入膏肓,仍不希望聽到任何惡耗傳出。
他斜睨了夏孟苓一眼,只見她的紅唇緊抿,身子挺得筆直,好似什麼困難都無法將她擊倒似的,但眉宇之間透出的惶然,卻又洩漏了她的脆弱,完全不同於以往那些嬪妃故意彰顯的柔弱,外剛內柔,教他一股疼惜之情倏地溢滿胸臆,升起第一次打從心底有種想要守護某個人的慾望。
思及此,楚祈的腳步微微一頓,被自己這個念頭給嚇了一跳,看著走在幾步前的纖細身影,他連忙甩開不該存在的念頭,趕緊提步跟上。
「太太,您總算來了。」
夏孟苓一踏進個人病房,傭人便如釋重負的迎上來。
「醫生怎麼說?」夏孟苓緊擰著雙眉,邊問邊走到黎曉生的病床邊。
「醫生說等太太來再跟您詳細解釋。」傭人恭敬的回答。現在有了夏孟苓作主,她總算稍微安心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樣驚惶失措。
夏孟苓點點頭,視線在黎曉生那張眉頭緊鎖、彷彿煩惱難解的病容上審視半晌,忍不住心頭一酸,眼眶發熱。
人家都說有錢好,但黎叔的金錢,卻是造成他如今這樣悲涼的主因。
如果讓他再選,或許他寧願選擇守著家庭,做個老老實實領薪水的上班族吧。
也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境地,黎叔才會這麼執著於買回起家厝,畢竟他在那裡度過了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放心,他不會有事。」
楚祈醇厚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傳來溫暖與力量,讓夏孟苓差一點忍不住落淚。
有多久了?她幾乎都不記得有人陪在身邊給予支持的感覺是什麼了。
她努力逼回淚水,輕輕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相信的。」
即使黎叔看起來顯然不好,但彷彿藉著這樣的自我安慰,她就可以說服自己會有奇蹟。
「太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傭人面露難色,吞吞吐吐地開口。
吸了吸鼻子,夏孟苓平復了一下情緒,才抬起臉蛋,轉身看向傭人,「什麼事?」
「其實……今天下午少爺有回來找先生,然後我聽到他們發生了一些爭執,結果先生大發雷霆的趕走少爺,然後就變成這樣了……」傭人簡短交代了黎曉生會昏倒的過程。其實她對那個每次回家就會把家裡搞得雞犬不寧的黎繼業也沒什麼好感,他跟他那個姊姊,都是死要錢而沒人性的不肖子女。
「黎繼業……又是他!」夏孟苓咬咬牙,真不知道為什麼黎繼業對自己的父親一點親情都沒有,非要逼他到死才罷休。
「他說了些什麼?」她追問。
「這……」傭人瞄了眼站在一旁的楚祈,閉緊唇瓣不敢說話。
她的視線已讓夏孟苓跟楚祈心中有數,夏孟苓感到羞窘又難堪,想必那個不肖子一定在黎叔面前把他們的關係渲染得淫亂不堪。
「黎總裁不會相信的。」楚祈肯定道。
「是啊是啊,只是少爺說的話實在太難聽了,就連我在外頭聽了都氣得快腦中風了,更何況是身體本來就衰弱的先生,少爺真的太不像話了……呃,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的……」發現自己批評得太順口,傭人連忙閉嘴道歉。
「沒關係,我知道妳也是出自於關心。」夏孟苓不以為意地搖搖頭。
「叩叩叩。」一陣敲門聲由病房外傳來,接著推門進來的是主治醫生。
「陳醫生,我正要去找你,我先生他……」
「黎夫人,我就是來請妳過去我辦公室一趟,那邊講話比較方便。」
聽到這,夏孟苓心頭一揪,直覺等等要聽到的應該不會是好消息,但想到這裡,又不禁暗暗苦笑,就黎叔癌末的狀況,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旦醫生有什麼要宣布,通常都不會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
「花嬸,我跟醫生去去就回,這邊麻煩妳照顧一下。」她對傭人交代。
「我知道了。」傭人點點頭,保證道:「夫人請放心。」
花嬸是個很用心的傭人,夏孟苓欣慰的笑了,目光再移到楚祈臉上時,有些不自在的說:「這邊沒事了,你可以先回去沒關係,今天我不會再進公司了。」
「我在這邊等他醒來。」楚祈直視著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一是不想當著傭人的面反駁他,二是有他在,若黎繼業又上門吵鬧,多少他可以幫忙擋一下,思及此,夏孟苓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頷首,隨即跟著醫生走出病房。
少了夏孟苓在場,傭人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跟楚祈說什麼,只好客氣的詢問:「請問你要喝點什麼嗎?」做傭人做習慣了,開口就是問人家有什麼需求。
楚祈正要搖頭,黎曉生沙啞虛弱的聲音卻突然揚起—— 
「去買一杯咖啡給他。」
傭人訝異地看向黎曉生,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但見黎曉生原本緊閉的眼瞼此刻卻半睜開了,雖然樣子還是十分虛弱,但確實是清醒了。
「先生,您醒了?真是太好了,您都不知道太太有多著急,一接到我的電話,就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了,現在她正在聽醫生解釋您的病情,要不要我去通知她?」傭人鬆了口氣,便連珠炮似的說著。
黎曉生輕輕蹙起眉頭,半睜的眼睛又閉上,好半晌才再張開,「去買咖啡,不用太快回來。」他現在還有點昏沉,連說話都感到吃力。
傭人怔愣了半晌,才一臉困惑的點頭應聲,退出了病房。
「你有話想跟我說?」楚祈跨前一步,站在床沿,並微微彎下身子與黎曉生交談,讓對方不用太費力地出聲。
黎曉生微微咧開了嘴,帶著病氣的臉龐稍微有了點精神,「你果然聰明。」他打發傭人離開,自然是想跟他獨處。
楚祈的黑眸深了深,端正神色道:「你很清楚我跟黎夫人相識的過程。」
錯愕的一頓,黎曉生旋即輕笑出聲,「我不是要說這個。」
楚祈點點頭,知道黎曉生的態度跟自己臆測的一樣,也就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著墨。
「不過……」黎曉生看著楚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停頓住了。
楚祈眉頭輕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其實我倒私心希望是真的。」黎曉生的唇邊帶著淡淡笑意,看起來是真心的。
這番話,讓楚祈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直言道:「如果這是某種試探的話,我很不喜歡。」
「別急,等你聽完我要說的,就能了解我為什麼會這樣說了。」黎曉生笑著安撫楚祈,接著目光望向天花板,聲音突然低沉下來,「我就快死了。」
楚祈的心一凜,腦中迅速分析他這句話的意含,也很快跟前面的談話做聯結,斷然道:「我不接受託妻。」他不希望黎曉生一旦安心,身體就迅速衰敗,也不想讓黎曉生認為他存有覬覦之心。
黎曉生收回望向天花板的目光,轉而看向楚祈,臉上的神色是楚祈無法了解的慈愛。
「我不是在託妻,而是在替一個我視之若親生女,甚至比親生女兒還要親的人找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真誠的眸光自黎曉生半睜的眼透出,讓他枯槁的臉倏地亮了起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雖然他已大略猜到,卻又不敢妄下定論。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孤身一人又身無長物,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是簡單的人物。楚祈,我說的就是你腦中所想的,你沒猜錯,我跟孟苓只是掛名夫妻,實際上,我們是以父女之情相待。」
黎曉生的聲音明明氣虛沙啞,但鑽入楚祈耳中卻響若春雷,清晰無比。
「怎麼會?」楚祈震了震,驚愕之餘,內心深處卻莫名感到鬆了一口氣,原本堵在胸口的窒悶感突然煙消雲散,整個人舒爽起來。
難怪她會稱呼他「黎叔」這個一點都不似夫妻間該有的稱謂。
「這說起來,是一段很長的故事……」黎曉生的眸光飄忽了起來,彷彿回到了過去,娓娓說出他跟夏孟苓結為夫妻的前因後果。
「所以,為了完成我這個垂死老人的心願,她真的是有苦難言,受到不少的委屈。」黎曉生長嘆一聲,「算來,是我虧欠了她。」
沒想到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故事,楚祈也不禁感到動容,想起夏孟苓那張總是堅強的臉蛋,他現在才明白,就是因為那樣的過去,她才不得不逼自己堅強。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對他們來說,應該是要守口如瓶的祕密才對。
突地,黎曉生的目光異常灼亮,深深凝視著楚祈道:「直覺。」
直覺?楚祈微微瞇起黑眸。
「我直覺你是老天爺派來替我守護她的人,否則也不會這麼剛好,每次她發生意外時,你都在她身邊,還恰巧成為替她解圍的人。」
「你都說是意外了,這同樣也是意外。」被他這樣一提,楚祈竟也開始覺得這一切莫非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他才會轉生到此處?
「我們都知道,那些並不是意外。」說到這,黎曉生露出疲倦又無力的神色,「孟苓一直都是個貼心的女孩,我知道她是怕我擔心……甚至難過,才會選擇隱忍那些事而沒告訴我。」他雖然病了,但腦子可還清楚得很,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只是充斥著無奈跟無力。
「她的確處處為你著想。」這一點,他再認同不過了,「她寧願自己受盡汙辱,也不想讓你操心。」
「這孩子……」黎曉生感嘆的吁了口氣,緩緩道:「我知道是我太自私,對我的孩子,我有我的私心與歉疚,所以一直以來,才會讓孟苓不斷受委屈,但現在牽扯到她的安危,我也不能再坐視不管。」
楚祈的心頭一凜,瞳仁微微縮成一抹漆亮。
黎曉生沉默了幾秒,又開口道:「況且繼業那臭小子,我……唉……老實說,我承認我除了擔心孟苓的安危之外,也不希望那臭小子真做出什麼糊塗事而毀了自己。」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黎曉生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當初父皇也是無法狠下心處置存有野心的二皇兄,才會造成父皇死後由二皇兄帶頭推翻太子,並掀起一場奪嫡血腥鬥爭的災難。
骨肉親情在天家是種奢侈,看來在現代豪門也是,總是無法單純享天倫之樂。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長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孟苓。」黎曉生朝楚祈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
楚祈不忍,迅速用厚實大掌反握住他。
「答應我,替我照顧她。」黎曉生正色請託。
看著老人硬撐著病體也要請託,輕楚祈輕頷首道:「其實就算你不開口,我也會照顧她的。」
老人微微挑眉,露出了安心的微笑,「我相信你的保證。」
楚祈也鬆開了緊抿的唇,好奇問道:「我們才見第二次面,你就不怕我貪圖什麼?」
「我闖蕩商場這麼多年,識人的本領還是有的,不過若真是我看走眼,孟苓也不是笨蛋,她自然也有她識人的辦法。假使你真能瞞過我們兩個人,那就是你的本事,我也無話可說。」黎曉生豁達說道,唇角噙著淡笑,「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如果你真的想貪圖什麼,也得先得到孟苓的心再說。」
得到她的心?楚祈的心一悸,臉上閃過一抹尷尬,粗聲道:「你別誤會,我沒那個意思。」
當他聽到他們的婚姻只是有名無實之時,的確是鬆了口氣,但那只是因為他可以不用再如此拘謹的跟她相處,搞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尷尬,絕不是因為貪圖什麼。
聞言,黎曉生沒有多說,只是露出一抹促狹笑意,接著將手收回身側,緩緩闔上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老人方才饒富興味的目光,讓楚祈一向冷靜沉穩的心跳莫名多跳了幾拍。
本想再開口替自己辯解幾句,但又覺得這樣反而欲蓋彌彰,索性噤聲不語,讓自己的情緒沉澱一下。
論感情,在大楚他從未主動追求過任何一個女人,正妃和側妃都是父皇賜婚,幾個妾室不是眾臣塞進來的人,就是王妃收入房的陪嫁,彼此的關係除了男女之情,還充滿了政治上的角力鬥爭。
所以,雖然他從不吝於給妻妾們物質上的享受,卻也總是相敬如賓,若要說起誰可以讓他上心,還真挑不出一個,跟誰的感情都是平淡得像清水。
反倒是在這重生之後,遇上了夏孟苓,他才算是第一次能在女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真性情,不用考量她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勢力,只是單純的與這個人來往。
而她就是她,一個大膽斥喝過他、嘴硬心軟、率直又頑固的善良女人,也不需要在他面前假意溫柔。
這樣想來,他的確對她上了心,在意起她是不是被人欺負羞辱,甚至還不顧她的「不知好歹」,厚著臉皮執意對她的事情插上一手。
他還無法釐清自己對她的想法,只知道他就是想這麼做,與黎曉生的請託無關,就當作……是回報她收留了他。
楚祈坐在床旁的沙發,耳邊聽著黎曉生短促的呼吸聲,與間歇響起的咳嗽聲,垂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竟沒發現夏孟苓悄聲推開了房門,緩步走了進來。
「花嬸呢?」
夏孟苓的詢問聲響起,楚祈的身子一震,這才回神望向她,連忙將紛亂的思緒拉回,努力讓那亂了節拍的心跳跟著恢復正常。
凝視著她明顯紅腫、覆上一層霧氣的雙眸,他的心一緊,眉頭緊擰,「妳哭了?」
他的視線太灼燙,讓夏孟苓有種無所遁形的羞窘,連忙撇開臉道:「沒事。」
楚祈半瞇起俊眸,想起方才醫生把她請去辦公室商談的事,便能猜想她是因為黎曉生的病情而難受,但當著黎曉生的面—— 雖然黎曉生此刻已睡著,還是不適合談論這件事,他也就不再追問。
「花嬸呢?」怕他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她趕緊重複問了一次,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事實上,楚祈此刻的心緒全放在她那雙還漾著水色的曈眸,頓時有種想要把她抱入懷中安慰的慾望。
「怎麼了?難道是黎叔有事?」見他都不說話,她的心一驚,連忙湊到床邊查看黎曉生的狀況。
見狀,他才出聲,「他沒事,傭人去買東西還沒回來。」照剛剛黎曉生的吩咐,傭人想必還在外頭逗留,不敢太快回來。
夏孟苓鬆了口氣,但隨即顰眉看向他,「買什麼東西?」
「是我叫她出去的。」黎曉生虛弱的出聲,睜開了眼睛,望向夏孟苓微笑。
「黎叔!你醒了?」夏孟苓的眉頭霎時舒展開來,輕聲詢問,「渴嗎?要不要喝點水?」
黎曉生搖搖頭,掙扎著想坐起身。
她連忙將病床搖起,然後熟練的將枕頭塞到了他背後,讓他可以舒適的半坐著。
看著夏孟苓一氣呵成的動作,完全沒有任何遲疑停頓,楚祈可以想像得到她平常就已經對做這些事習以為常,並不是臨時可以假裝得出來。
她對黎曉生是真切的關心照顧,沒有一絲虛假。
黎曉生喬了個舒適的姿勢,阻止了夏孟苓忙著想替他蓋被的動作,自己扯來被單,詢問道:「醫生怎麼說?」
沒料到黎曉生會這麼迫不及待的追問,夏孟苓的臉上閃過一抹心虛,扯謊道:「醫生說沒什麼,在醫院多休息幾天,等穩定就可以回家。」
「我想也是,我這都老毛病了,也不是一時半刻就死得了的。」黎曉生自嘲道。
「黎叔!」她抗議的低喚了聲。
「沒事,我自己心中有數。」黎曉生的視線掃過她還沒消腫的雙眸,暗嘆一聲。
看樣子自己的生命真的是進入倒數計時了,他得趕緊做好安排才行。
「孟苓,我剛剛已經跟楚祈說了,以後他必須寸步不離的保護妳,所以在我住院的這段時間,他會搬到家裡住,妳叫傭人替他整理出一間客房吧。」他交代道。
「他要住進來?!」夏孟苓錯愕的看向楚祈,卻發現他似乎也是一臉驚訝,像是第一次聽到黎叔的打算。「這樣不太方便……」
她想要勸阻的話,被黎曉生給打斷了,「這有什麼不方便?家裡又不是只有妳一個人,還有傭人啊。」
「可是……」
「沒有可是,我已經決定了。」黎曉生堅決的道,「楚祈,孟苓就交給你了。」
聞言,夏孟苓的心一悸,黎叔這話彷彿是在交代什麼遺言似的,讓她感到忐忑不安,連忙道:「黎叔,你說到哪裡去了?我還有你呢。」
黎曉生溫和的笑笑,卻執拗的等著楚祈回答。
楚祈澀聲點頭,「我說過的話絕對不會食言。」
黎曉生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等等,你們剛剛趁我不在的時候說了什麼嗎?」她有些心疑,怎麼他們好像達成了某種協議似的。
「先生,咖啡買回來了。」傭人突然打開門走進來,打斷了眾人的談話,看著三個人六隻眼睛都望向她,她猶豫起該不該繼續上前,只好尷尬的問:「呃……我是不是太早回來了?」可她已經在外頭晃了一個小時有了啊。
「孟苓,妳跟楚祈先回去吧,這裡留花嬸就可以了,我想睡一下。」黎曉生示意傭人過來替他搖下床鋪。
看著黎曉生又被疲憊占據的虛弱神態,夏孟苓感到心頭一陣酸楚,忍不住哽咽道:「我陪你。」
「不用了,妳還得去處理我交代的事情。」這話是對她說,但黎曉生意味深長地看了楚祈一眼,隨即緩緩闔上眼,「快去吧。」
「那好吧,我明天再過來。」她了解黎叔的個性,說一不二,即便擔心,也只有順著他的意思做。
黎曉生沒有再開口,像是又睡著了。
夏孟苓替黎曉生掖了掖被角,交代傭人好好照顧黎曉生,確定一切妥當之後,又多看了黎曉生一眼,才放心的走出病房。
第六章
楚祈搬進黎宅的事情在傭人之間掀起一陣風波,大家都知道黎曉生被黎繼業氣得住院,而最大的原因就是黎繼業上門暗示夏孟苓跟楚祈之間不乾不淨,可現在黎曉生不但沒有解僱楚祈,反而讓他住進黎宅,還真是跌破一干人的眼鏡,可畢竟他們只是外人,私底下討論幾句就噤口了,對待楚祈同樣恭敬。
另外還聽說黎繼業跟姊姊黎珍妮知道這件事之後,曾上醫院鬧了一陣,又把黎曉生惹得吐血昏厥了好幾次,身體狀況似乎越來越不好了。每次花嬸從醫院回來替黎曉生張羅東西帶去時,總是臉色難看的守口如瓶,任旁人怎麼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傭人們只能憑蛛絲馬跡臆測。
後來夏孟苓還派了兩個保鏢守在病房門口,說是黎曉生必須安心靜養,不宜操勞會客,拒絕了上門探病的訪客—— 包含黎珍妮與黎繼業。
這一來黎繼業與黎珍妮更是恨不得能將夏孟苓抽筋扒骨,找上門來好幾次,偏偏都被夏孟苓找藉口擋在門外,不得其門而入,只能在外頭潑婦罵街似的叫囂。
兩、三次之後,或許是喉嚨也喊啞喊疼了,再沒見他們上門找碴。
偶爾幾次黎繼業打算在公司堵夏孟苓,都被楚祈那雙鷹隼似的銳利雙眸給瞪得直冒冷汗,面對不怒而威的霸氣,就算黎繼業想撒野也撒野不起來,每次都是氣急敗壞的鎩羽而歸。
日子彷彿稍微平靜了些,但夏孟苓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想到躺在醫院、逐漸被病痛侵蝕全身的黎曉生,她的心情始終像被大石頭壓住似的沉甸甸,每天都眉頭緊鎖、食不知味,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
雖然她跟黎曉生之間只是掛名夫妻,卻情同父女,在失去母親之後,她就把他當成父親一樣關心照顧,而黎曉生也因為在親生兒女那得不到親情,所以把對孩子的疼愛都傾注在她身上。
世人總是以異樣眼光看待他們這段老夫少妻的婚姻,卻不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其實比夫妻關係還要緊密,甚至超越了血緣,成為真正的親人。
她對他有太多的感激,唯一能回報他的,就是讓他在人生的最後一程能安心離開,所以她要完成他的心願。
但是,黎曉生的起家厝雖然只是間地坪三十坪的透天厝,卻這麼剛好位在京華集團看中且意圖買下來興建成精品飯店的土地範圍內,使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起來。
起家厝周遭的地幾乎都已經被京華集團收購了,就剩下這塊正好卡在中間的地,讓他們無法動工。
所以京華集團近來動作頻頻,不斷接觸屋主,讓屋主決定,學起人家用招標的方式來決定買家,根本是想坐地起價。
不過這也不能怪屋主,又不是做慈善事業的,誰不想多賺點錢?
只是這麼一拖延,就不知道可不可以趕在黎曉生「離開」前,替他將起家厝買回來了。
夏孟苓瞅著手上拿著的邀請函,坐在沙發上想得出神,竟沒察覺到楚祈走近的身影。
「還不睡?」楚祈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客廳中響起,蓋過了壁鐘的答答聲。
夏孟苓回過神,看向站在面前的楚祈,垂睫搖頭,「還不想睡。」
一時之間,氣氛突然沉寂下來,她原以為他會轉身離開,但沒想到他反而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還悠閒的交疊雙腿,並打開原本就拿在手中的書閱讀起來。
她有些訝異,忍不住看了眼他在看什麼,只見他手上拿著二月河寫的《雍正皇帝》,好似津津有味的閱讀。
他這個人的嗜好還真廣泛,前陣子要帶他去圖書館,後來就像著魔似的只要有空就往那裡鑽,舉凡食衣住行、文學、非文學類的書籍,他都有興趣,就像一塊海綿不斷吸收各種知識。
她都要覺得照他那樣讀下去,應該可以去考博士班了。
壁鐘滴答響著,代表時間流動的聲音在客廳迴盪。
從他搬進黎家之後,她就刻意迴避跟他獨處,怕引起什麼閒言閒語,只有上下班會一起,還有到醫院探望黎曉生時,他會寸步不離。
黎曉生對這樣盡忠職守的他感到十分滿意,但她難免覺得彆扭,就連上個廁所,他都要守在門口,有這個必要嗎?
不過也真的多虧有他,好幾次黎繼業想對她不客氣,都被他回敬了,反而搞得黎繼業自己灰頭土臉,因而收斂不少。
黎家大部分的傭人都是上下班制,每天只有一人留守,此刻留守的傭人已回房酣睡,留下兩人獨處。
夏孟苓繼續將視線停留在臉龐被書遮住的楚祈身上。
現在的他已經換下上班所時穿的襯衫、領帶與西裝褲,隨意套上一件寬鬆的寶藍色T恤與白色五分休閒褲,整個人散發一股悠閒卻優雅的氣質,就像……英國王室的貴族一樣,即便只是坐在那裡,也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曾幾何時,這個被花盆砸破頭的流浪漢,竟搖身一變成為渾身上下充滿貴氣的男人?
即便是對上黎曉生那樣的商場梟雄也毫不畏懼,反而有種凌駕他人之上的天生霸氣。
「妳似乎有偷瞄人的習慣?」
明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死盯著他瞧,但她還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直到他帶著磁性的揶揄聲響起,她才困窘的將視線定在他手上的書,佯裝自己是在研究那本書。
這是她第二次被他逮到了。
夏孟苓佯裝鎮定,沒好氣地瞄了他一眼,「誰說我在瞄你了?我是在看那本書。」
「妳也對這本書有興趣?」他放下書本,如墨般的曈孔炯炯發亮,唇畔微翹,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呃……看你看得這麼投入,好像挺好看的。」他的笑讓她的心猛然一悸,為了遮掩內心的慌亂,她胡亂找理由搪塞。
「宮廷鬥爭,自古皆然,為了爭奪皇位權勢,即便必須手刃血親也在所不惜。」他的笑夾雜了一抹黯然。
「財富與權勢本來就容易讓人蒙蔽了良心,不過有時候也是身不由己,算是被時勢操弄罷了。」夏孟苓側頭想了想,不過隨即苦笑,「當然,大部分人都是屬於貪名逐利、喪心病狂的那種。」
聞言,楚祈將書闔上了遞給她,「那借妳研究研究,看妳會不會變聰明點,不要讓人羞辱了卻連吭都不吭一聲。」
知道他指的是黎曉生一雙兒女,她臉色一黯,淡淡道:「他們畢竟是黎叔的孩子,我只是不想跟他們計較。」
「我知道妳的顧慮,不過妳放心,以後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妳。」
他的保證在靜謐夜晚顯得鏗鏘有力,那低沉嗓音同時撩人心弦,教她的心一陣悸動,一股暖流淌過胸臆。
她可以感覺到自從那天他離開醫院之後,對她的態度又親近了些,不再像之前說的要尊敬她黎夫人這個身分,因而對她保持距離,現在反而是她怕自己跟他走得太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幹麼講得我一點自保能力都沒有。」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騷動,她嗔道:「你跟黎叔總是把我看得太沒用。」
見她的下巴微微揚起,清瘦許多的臉蛋卻更襯出那雙水眸又亮又大,連埋怨般噘起的紅唇都顯得如此嬌豔欲滴,讓楚祈忍不住看癡了,深邃曈眸加深了些。
他說她偷瞄人,自己倒是正大光明的盯著人猛瞧?
夏孟苓被他看得小鹿亂撞,本想再說幾句話反擊,但又怕讓氣氛過於曖昧,便打算抽了書走人。
可或許是過於緊張,她在抽書時搭上的竟是他的手。
頓時一陣電流由彼此相貼的肌膚竄入體內,夏孟苓慌張得連忙縮手,沒料到楚祈也同時鬆開手,書本就這樣硬生生跌落在地。
見狀,兩人不約而同地彎身拾取,這次大掌小掌又貼在一起,彷彿撞出了肉眼可見的火花,燒紅了夏孟苓的臉蛋。
她又羞又慌的想再次縮手,這次卻無法如願,她的手竟被他寬厚的大掌給緊緊包裹住。
如果說方才她是有點小慌亂的話,現在則是腦中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像是全往臉上衝了,教她雙頰緋紅,幾乎無法思考了。
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了。
楚祈維持這個姿勢許久,瞅著她的視線也更加灼熱,幾乎可以看到兩簇小火苗在那黑幽的眸底輕跳。
她可以感覺到他略微粗糙的掌心貼在自己細緻的皮膚上,在她心底撩撥起一陣酥麻,讓她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燥熱,心不安的顫動著。
此時,寂靜得彷彿掉根針都可以聽見,她不禁要懷疑他是否也會聽到她不受控制的心跳聲?思及此,她粉色的臉頰更加紅豔了。
「連書都拿不穩,妳說呢?」楚祈忽地收回了手,彎腰將書本拾起並遞到她手上,打破了曖昧氛圍。
「我……我只是不小心。」夏孟苓羞窘的低垂下頭,不讓他瞧見自己眸底未褪的悸動,將書抱入懷中,她語氣急促的道:「我……我想睡了,晚安。」
不等對方回應,她已經迅速轉身,快步走回臥房。
耳邊響起因為關門力道沒控制好而發出的砰然巨響,同時楚祈臉上佯裝的平靜也瓦解了,臉上難得浮上一抹薄紅。
看著自己的掌心好一會兒,楚祈不敢置信地跌坐在沙發上。
他到底在做什麼?竟然會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不放?甚至有股想要將她揉入體內、狠狠吻住那片紅唇的衝動!
沒錯,他竟然該死的想要她?!
這還是第一次,他對一個女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慾望。
這不僅僅嚇到了她,連他自己都震驚不已。
想起他掌下柔嫩的肌膚,及那張揉合堅韌與嬌弱的秀麗臉蛋,楚祈的心跳頭一次失去了平時的節拍,在靜謐的夜裡瘋狂為了某人而悸動。



T大附屬醫院—— 
黎曉生緩緩睜開雙眼,嗎啡的止痛效果雖然可以讓他暫時遺忘疼痛,但也讓他常常陷於昏睡之中,等再甦醒時,總是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錯覺。
他眨了眨眼睛,一度以為現在是白天,直到視線掃向窗外時,才發現此時已是夜幕低垂。
「你醒啦?今天有感覺舒服一點了嗎?」
輕聲問候在耳邊響起,黎曉生將視線自窗外拉回,望向背對光、俯身望向自己的身影,怔忡間,彷彿回到了年輕時,當時他還是個打鐵工人,為了多賺點錢養家,某次硬是拖著高燒的病體撐了十小時的班,後來體力不支昏厥在工廠,被同事緊急送醫後,甦醒的第一眼就看到妻子一臉焦慮擔憂的守在床邊輕喚他的名。
「美華……」黎曉生顫巍巍地朝背光的人影伸出手,濁黃雙眸迸射出異常明亮的光芒。
夏孟苓愣了愣,握住他枯瘦的手,有點不忍的道:「黎叔,我是孟苓。」
黎曉生迷惑的瞅著她好半晌,直到眼底那抹亮光逐漸散去,他才露出自嘲的表情,「瞧我是病糊塗了,竟然以為那個已經死去的人又回到我身邊。」
聽到這,夏孟苓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她沒有多說,靜靜的拿起桌上的水杯,將棉花棒沾溼後,拿棉花棒替他潤潤乾裂的唇瓣。
「妳怎麼一個人?他呢?」黎曉生朝夏孟苓的身後望去,在沒找到熟悉的身影時,眉頭微微擰起。
「我沒告訴他我要來。」她垂下長睫,神態平常的道。
打量她半晌,他示意她將床搖起,讓他能半倚在床頭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小心翼翼地詢問,不想讓她覺得尷尬。
「沒有。」夏孟苓搖頭,硬是擠出一抹笑,「我只是想多陪陪你。」
「傻孩子,妳已經陪我陪夠久了,也該是時候去陪陪別人才對。」他打趣道。
「沒有,我沒有別人可陪!」除了在英國的妹妹,因為她以前總忙著賺錢,根本無暇培養人際關係,所以她在臺灣根本沒有其他親人朋友。
她的過度反應,反倒讓黎曉生一挑眉梢,唇角噙著饒富興味的笑容,「孟苓,在我面前,妳不需要掩飾真正的自己。」
聞言,夏孟苓的臉蛋一紅,像做了什麼錯事似的垂下眼瞼。
「妳不想說,我不勉強妳,不過我想告訴妳,無論要做什麼決定,最重要的是不要讓自己後悔。」他敏銳的感覺到她有心事,但不打算追問,只想用自身經驗提點她,「機會稍縱即逝,兩條交叉線就只有在那一點相疊,若錯過了,只能漸行漸遠,再也無法回頭。」
沉默了半晌,她緩緩道:「黎叔,我懂。」所以在錯的時間交會,就注定要各自走上分岔路吧。
「妳懂的話,就不要讓我擔心,妳什麼都好,就是死心眼,頑固極了。」黎曉生語帶心疼的說。
夏孟苓微微一笑,眼珠子俏皮的轉了轉,「這叫什麼樣的老師,教出什麼樣的學生。」
黎曉生被她逗出笑來,神色也輕鬆許多,不禁凝視著她,感慨道:「孟苓,要是妳真的是我的女兒該有多好?」
「我已經是了啊,除非你不願意認我。」聞言,她為他感到心酸,故意打趣的道。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不認?我還希望妳幫我找個爭氣的女婿。」他不著痕跡的又把話題繞回原點。
她尷尬的乾笑幾聲,沉默了幾秒,才又開口,「說好了,我要一輩子陪著你。」
「剛剛才說妳死心眼,怎麼毛病又犯了?」黎曉生不由得眉頭一皺,「我還能活多久我自己知道,妳要陪的不應該是我這個糟老頭,而是可以讓妳依靠、可以當妳支柱的男人!」
聽到這,楚祈那張堅毅的臉頓時閃過她的腦海,但她很快被自己這想法嚇到,連忙甩甩頭,「我根本沒心思去想那些,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對,她怎麼可以在黎叔身體狀況這麼差的時候,丟下他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呢?
「妳這丫頭……唉。」拿她沒辦法,黎曉生最終只能暗嘆一口氣。
就在他們兩個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病房門突然被人打開,他們雙雙將視線望向門口。
只見楚祈一臉低氣壓的走了進來,帶著不悅的視線掃過夏孟苓後才撇開,一句話都沒說。
「你來啦?」黎曉生的視線在楚祈與夏孟苓之間來回打量,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
楚祈收起不悅神色,朝黎曉生道:「若不是有人故意支開我,我應該早就到了。」
聞言,黎曉生瞥了夏孟苓倏地漲紅的雙頰一眼,失笑道:「你這麼聰明,怎麼會這麼容易就被支開?」
「因為我沒想到堂堂一個黎氏集團的代理總裁,竟然會使出尿遁這一招。」害他在門口守了超久,還被來來往往如廁的女人指指點點,活像他是變態狂似的,後來還是他硬著頭皮請清潔阿姨進去幫他探看,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那時他才回想起,早先有一群女人一起出來,嘰嘰喳喳的像小鳥似的聊個不停,還猛對他品頭論足,他嫌煩撇開了頭,她肯定藏身其中,跟著那群人一起走了。
想必那些女人都是她安排好來掩護她的煙幕彈,好讓她順利逃離他的監控。
「我才不是尿遁,我只是……我只是沒告訴你我要離開罷了。」夏孟苓氣弱的辯解。
「孟苓,這就是妳的不對,我不是說過,不許妳單獨行動的嗎?」黎曉生輕斥夏孟苓,語氣卻帶著寵溺,似乎覺得這樣的小插曲頗有意思。
「我只是想跟我的丈夫獨處罷了。」夏孟苓故意朝黎曉生笑得甜膩,藉此提醒楚祈也提醒自己,她已為人妻。接著她側頭對楚祈說:「你該不會這麼不識相吧?」
楚祈墨黑的瞳孔更深沉了,輕輕點頭道:「我可以去外面等。」隨即轉身走出病房。
看樣子,孟苓還不知道楚祈已經知道他們這段婚姻關係的真相。黎曉生暗忖,瞥了眼突然沉默的夏孟苓,再看向楚祈離開的方向,他更加確定她的心事是什麼了。
想必她今天會偷溜到這裡「避難」,除了想多陪陪他之外,應該也是為了逃避自己逐漸被楚祈吸引的事實吧?
真是個傻丫頭,也不愧他對她這幾年的疼愛,想必她是執著於不願意背離重病中的他,所以才刻意忽視自己的感覺。
黎曉生思忖了幾秒,突然開口道:「對了,京家有送帖子來嗎?」他住院前,京華集團的總裁京磊曾打過電話給他,邀請他參加他第三個孫子的婚宴。
「嗯,昨天收到了。」夏孟苓回神,拋開心中的惆悵,振作起精神回答,「我打算禮金送到就好,婉拒出席。」
「為什麼?」他眉一皺,似乎對她的決定不甚滿意。
她微微一怔,「一是因為我們正在為了爭那塊地較勁,見面有點尷尬,二是你的身體也不適合出席,倒不如乾脆拒絕算了。」
黎曉生搖搖頭,用教導她的口吻說:「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孟苓,就算黎氏跟京華現在有生意上的競爭,但或許哪一天,當黎氏落難時,對我們有幫助的反而會是他們。所以即便私底下爭得頭破血流,檯面上還是得握手談笑,也算是替自己留條後路,這樣才是上策。」
聞言,她不是很情願的點點頭,「我知道了。」雖然她當代理總裁好一陣子了,但實在難以適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還有人前手牽手、人後下毒手的陰暗面。
黎曉生怎會不知道夏孟苓的個性,率直的她最討厭虛應造作那一套,思及此,他更覺得自己把這些重擔壓在她身上,對她實在感到愧疚。
偏偏不這麼做,她也不會肯收下他的好意。
「至於妳說的第二點,我打算讓楚祈代替我作為妳的男伴陪妳赴宴,這樣我也能安心。」他想既然自己一開始就是好意,那絕不能因此耽誤了她的幸福,他決定在自己闔眼前,要確定她已經找到幸福。
「我不要。」夏孟苓直覺反應,脫口而出。
黎曉生將目光停留在她那張侷促不安的臉龐,像是洞悉了什麼。
「呃……我不想再引起別人的閒言閒語。」她替自己找了個萬無一失的理由。
說真的,她實在很擔心跟楚祈有太多私下的接觸,她怕自己會被那股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曖昧氣氛給滅頂,她真的很怕。
「胡說!管別人閒言閒語幹麼?我們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他突然想起楚祈曾說的那句「何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也好,就讓他來試探試探這個男人,是否真有那個本事與堅強意志,能完全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


黎宅—— 
楚祈獨自坐在客廳,一向沉穩的臉龐竟浮上煩躁神色。
這該死的女人,竟然躲他躲得這麼明顯,難不成他是有什麼疾病還是模樣太恐怖,才會讓她這麼避之唯恐不及?
明明之前還會替他刮鬍子、吹頭髮的不是嗎?為什麼兩人會越相處越生分,他甚至比路人還不如,至少她不至於看到路人就閃躲。
的確,他之前也因為她的已婚身分而恪遵禮教的嚴守兩人界線,但那是不得已的自我約束,所以當他一得知黎曉生跟她之間的真實婚姻狀況之後,就鬆了口氣的恢復原狀。
沒想到她反而頑固的想維持那條分際線,甚至打算將兩人隔得更遠。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讓他的心情比帶兵打仗還要起伏忐忑,讓他整個人這麼浮躁不安,什麼事都做不了,只想搞清楚她那顆小腦袋到底在想些什麼?
思及此,楚祈霍地站起身,衝動的走向夏孟苓的房門口,舉起手想敲門,卻又猶豫的放下。
先別說孤男寡女不適合共處一室,現在已經接近子時,說不準她早就睡了,只有他這個傻瓜還在為了猜臆她的心思而無法入眠。
曾幾何時,他這個最不在乎旁人眼光的勛王爺,竟然這麼在意起一個女人的心思了?
楚祈自嘲的扯扯唇,暗嘆一聲,正準備轉身離開時,卻聽到一道充滿哀傷恐慌的驚呼聲自房內響起。
他神色一凜,沒有多做思考,舉腳便將房門踹開,直衝而入。
只見夏孟苓半坐在床沿,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淚珠,雙目茫然地凝視正前方,好似絲毫沒有察覺楚祈的靠近。
「媽……媽……」她朝著落地窗的方向顫巍巍地伸出纖白手臂,青蔥玉指好似想要抓住什麼似的張開著。
楚祈先上下打量她,確定她沒有受傷才稍微安下心,但又被她直視外頭的視線給勾起警惕心。
「有人在那邊嗎?」他眉頭微微一皺,凝神一聽耳邊並沒有第三人的呼吸聲,照理說應該是沒人闖入才是。
但他的詢問才剛落下,夏孟苓已經一個箭步衝向落地窗,急切的掀開窗簾,打開了窗戶,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孟苓?」楚祈困惑的看著她一連串怪異的舉動,並趕在她光著腳丫子踏出窗外的那一刻攫住了她的手腕,「妳到底怎麼了?」
「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媽,她剛剛在這裡,我看到她在這裡。」她掙扎著想要出去。
她母親?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他只望見一片漆黑,哪來的人影?
「媽……媽……不要走,媽……」不等楚祈開口,她悲傷的呼喚著,斗大的淚珠宛若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滾落臉龐。
見狀,楚祈的心彷彿被誰用力擰住似的,他心疼地將她箝制在雙臂之中,「妳是在作夢,孟苓,那邊沒有人。」
夏孟苓抬頭望向他,此時那雙原本瑩亮的黑眸一片迷茫,像是穿透他望向後方的虛空。
「你騙我,剛剛我明明就看見我媽笑著對我招手……」如果是夢,那她不願意醒來,好不容易才能見到母親,她只想要賴在母親懷中,像以前一樣的撒嬌。
看著她那張布滿脆弱的蒼白臉蛋,楚祈終於情不自禁的加深緊擁住她的力道,並試圖喚醒她,「她死了,孟苓,那只是妳的幻覺。」
她身子一僵,隨即瘋狂的嘶吼,「胡說,她剛剛真的在,你騙我,你是壞蛋,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媽……我要找我媽……」淚水瞬間潰堤,她失控的掄起拳頭捶打他,激動的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他的懷抱。
她的力量出奇得大,楚祈用雙臂緊緊圈住她,試圖安撫她,但又怕力道拿捏不準會傷害到她。
他曾聽黎曉生說,她母親過世之後,她表現出異常的堅強,連一滴淚都沒有落下,甚至微笑著鼓勵妹妹,說要替媽媽開心,因為媽媽不會再痛了。
或許是自我築起的偽裝在夢到母親的這一刻潰散,才會反彈更大,甚至完全不願意相信母親已經離世的現實。
看著她淚眼婆娑,神色悲戚,蒼白臉龐因為掙扎而浮上淡淡粉色,有種我見猶憐的嬌弱,楚祈心念一動,一股呵護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在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之前,他已經捧住她的臉蛋,俯身向她,貼上了她潤澤豐嫩的唇瓣。
夏孟苓的雙眸圓瞠,一抹熟悉的男性氣息霸道的鑽入鼻息之間,被覆住的唇瓣灼燙得彷彿下一秒就會燃燒起來似的,讓她原本就混沌的腦子更加無法思考。
他的吻是如此輕柔,帶著濃濃的疼惜與不捨,離開唇瓣後,滑過了她的臉龐,吻去還掛在眼睫上的淚珠,接著又回到她顫動的嘴唇,遊走流連,逐漸撫平她的傷痛與驚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騷動情潮,宛若一陣陣拍打的波浪,撞擊在她的心坎,讓她酥麻無力的垂下原本抵在他胸膛的小手,不自覺的輕閉眼瞼,渾身輕顫的癱軟在他懷中。
感覺到貼上自己胸膛的柔軟身軀,楚祈尚存的理智倏地繃斷,圈住她的手臂不由自主的微微收緊,恨不得將她揉入自己體內似的,他加深了覆在她唇上的吻,將舌頭探入她口中,徜徉在那片如絲綢般細緻柔軟的香氛中。
此時此刻,他們的腦中只有彼此,只有那熊熊燃燒的戀火,超脫了世俗塵世,只想忘情相擁……
砰—— 
忽地自客廳處傳來的物品撞擊聲打破了包圍住他們的旖旎魔咒,他讓夏孟苓瞬間清醒,她還來不及推開他,就見他的身影一閃,已經率先去客廳查看。
失去他的溫暖懷抱,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自己體內那股依然無法平息的蠢動渴望。
老天爺,她剛剛做了什麼?
唇瓣上殘留的餘溫與這令人迷醉的氣息,都在在提醒方才的一切不是夢……
夏孟苓的心狂亂跳動著,原本因情慾染上的潮紅,此刻卻因為對自己無法控制情感而蒼白。
「奇怪,沒看到人……孟苓?妳很冷嗎?」楚祈狐疑的走回房內,在看到夏孟苓雙手環抱胸前,且唇瓣毫無血色的輕顫著時,忙想伸手將她抱入懷中,給她溫暖。
「不要碰我!」夏孟苓避開了他的手,咬緊下唇道:「夜深了,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楚祈眉頭一皺,知道她又武裝起自己,將他推出了自我防護網之外。
「妳想當方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他的黑眸閃過一抹危險光芒,怒極反笑
「剛剛本來就沒發生過什麼,我只是作了一場惡夢罷了,楚先生,請你立刻離開!」她已經迅速恢復正常,冷凝起神色,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楚祈真是被她氣得牙癢癢的,若在大楚,光憑他們這樣親暱的接觸,她早該哭死哭活的要他負起責任才是,哪有人像她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反而像是怕他賴上她一般?
但氣歸氣,他卻無法否認自己有股強烈想得到她的慾望!
「我敢作敢當,發生過的事情絕對不會當作沒發生,我的確是吻了妳,千真萬確!」他氣惱的道。
「你……你別忘記,我是黎夫人。」他的霸道宣言讓她的心頓時輕顫了下,無法維持冷靜的躁動著
楚祈眉頭一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是誰說要尊敬她這個黎夫人的身分的?
他的反應讓夏孟苓錯愕困惑。
「黎總裁都告訴我了。」他目光灼灼的直視著她,「妳跟他之間只有父女情,而非夫妻情分。」
「他都告訴你了?!」夏孟苓忍不住失聲驚呼,這可是專屬於她跟黎叔之間的祕密,黎叔怎麼會告訴不過見了幾次面的他?!
「所以,既然妳不是真正的黎夫人,我想,我也不用太尊敬妳這個身分。」他漾起了魅惑笑容。
「就算……就算如此,我畢竟是已婚了,你……你這樣就是不應該。」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斥責。
楚祈的笑容自唇瓣隱去,這道理他不是不懂,即便有名無實,名分仍擺在那,那是不爭的事實。
他這樣做的確是逾矩了,也是陷她於失德的不義處境。
可他知道,即便時間重來,他依然會毫不猶豫的做出同樣的舉動。
就像現在,他必須用盡最大的力氣,才能克制住不將她拉入懷中、再次親吻那片柔嫩唇瓣的衝動。
是的,即便知道這樣是錯的,他仍然無法再壓抑下對她的情感,但他能為了她放慢腳步,讓她慢慢接受他。
「妳可以不相信,但我會做到,我保證不會讓妳受到任何委屈。」他的眸中跳動著不容他人質疑的堅決。
「這是什麼意思?」夏孟苓連忙追問。
楚祈深深睇了她一眼,只舉起手撫過她嬌嫩的臉龐,旋即轉身走出房間。
「楚祈……」她在他身後喚了一聲,但刻意壓低了聲音,就怕把今晚留守的傭人給吵醒。
他最後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她不但沒有不安,反而因為那句話而加快了心跳,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第七章
「京華集團目前是由第三代的長子京岷當家,他是個沉著精明、能力不容小覷的對手,前陣子雖然聽說老二京峰有意將他拉下臺,自己坐上總裁一位,但最後卻因為私生活不檢點而功虧一簣,現在仍任總經理一職。至於今天要結婚的老三京峭,則是浪子回頭,能力也不差,不過位居兩個哥哥之下,還有……」
楚祈耳邊聽著夏孟苓一臉肅穆的向他介紹京華集團的高層,但心思卻都放在她身上。
自那天他吻了她之後,她沒有再刻意躲他,而是老端著上司的架子冷面對他,似乎想讓他知難而退,認清楚他們之間的分際。
但他也可以敏銳的發現,每當自己一接近她,她的臉龐就會浮上淡淡的紅暈,身體也會倏地繃緊,像隻慌張不安的小兔子似的,反倒讓他更想逗她……
楚祈故意將身子朝她微微靠近了些,在發現她的耳朵隨即紅了起來時,壞心的翹起唇角。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夏孟苓努力維持平靜,揚聲道。
「從出門到現在,妳已經重複說了三、四遍,妳說我有沒有在聽呢?」他語帶調侃,眉梢微揚。
她有說這麼多遍嗎?夏孟苓暗暗懊惱,真討厭這種在他面前就變得像個傻子似的自己。
「我是擔心你等等出錯,讓人取笑。」她找了個理由辯解,絕口不提都是因為他那老是包圍著自己的獨特氣息,擾亂了她原本清明的思緒。
「我出錯?方才不知道是誰穿著室內拖就打算出門的?」都跨出大門了,她才發現自己黑白棋盤格的小洋裝下,穿著的竟然是一雙室內拖,她才趕緊回去更換,讓他不禁失笑。
「那……那是因為我在想等等要怎麼藉機說服京家放棄收購那塊地,才會恍神了。」她再度胡亂找了個理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擾亂她心神的還是他。
夏孟苓低垂長睫,看著自己因穿著高跟魚口鞋而露出的腳趾,腦中浮現的卻是楚祈那張濃髮後梳、俊酷帥氣的臉龐。
老天爺真是待他不薄,給了他一張性感粗獷的臉龐不說,還將他雕塑成一個身材結實的模特兒,不管穿什麼衣服都該死的像在走秀般好看,害她瞅了之後,竟失神的穿了室內拖就往外走……
「如果單憑幾句話他們就會放棄的話,那京家就不可能將京華集團經營到如今這規模。」
「我當然知道,但只要有機會,即便成功率微乎其微,我都願意嚐試。」說到這,夏孟苓甩開雜思,堅決道。
楚祈瞟了她一眼,眸底透著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我知道妳很急,但千萬不能因此而弄巧成拙,面對越危險強大的敵人,只有越冷靜自持,才越有可能勝利。」
「我可以等,但黎叔不能等!」這才是她最大的隱憂。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醫生上次跟妳說了什麼?」他原本不想追問的,卻也發現黎曉生的狀況每況愈下,氣色不佳不說,連昏睡的時間都比清醒的時間長。
她咬咬下唇,強忍想落淚的慾望,嘴硬道:「他很好,他會沒事的。」
他沒忽略她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倔強得不願洩漏脆弱與不安的模樣,彷彿靠著這樣的自我催眠,就真的可以讓黎曉生好轉起來。
這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面對母妃病逝的時候,他同樣頑固的不願相信母妃已經離世,甚至擋在母妃已經冰冷的身體前,不許任何人帶走母妃。
思及此,楚祈暗嘆了聲,憐惜的握住了她的手。
夏孟苓石化了數秒,然後快速的將手自他灼熱的掌心抽離,神情嚴肅的警告他,「上次是我還沒清醒才會……以後不許你再對我做出失禮的事,否則我……我會告訴黎叔。」
他黑眸半瞇,似笑非笑道:「正合我意。」
「你說什麼?」她錯愕的看著他。
沒有回答,但他仍是執意握住了她的手。
「楚祈,你……」
「安靜,難道妳忘記我是妳今天的男伴了?挽著我的手是禮節不是嗎?」說完他讓她的手勾住他的手臂,露出一抹壞笑。


楚祈敏銳的發現,當他跟夏孟苓走進婚宴會場時,原本正忙著接待賓客的女子一看到他,隨即露出錯愕震驚的神色,接著匆匆忙忙跑向另一邊正在與別人交談的女子旁,急切的比手畫腳,然後兩人雙雙望向他。
「我看起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楚祈輕聲詢問已經將手抽離、與他拉開一步之遙的夏孟苓。
夏孟苓側頭看他。老實說,除了太帥之外,她看不出來他有哪裡不對勁。
GUCCI金屬灰色澤的西裝內搭著淡粉色襯衫,與他與生俱來的貴氣完美相襯,且柔化了他的銳氣,整個人散發優雅氣質,彷彿一隻暫時收起利爪的獵豹,正悠閒的漫步叢林之中。
夏孟苓連忙壓下慌亂的心跳,輕輕搖頭,她才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偷偷在心中稱讚他。
楚祈還在狐疑之際,其中一個原本在跟別人交談的女子已經直直走向他們。
「黎夫人。」楚婧朝夏孟苓微微頷首,粲笑打招呼。
「京夫人,謝謝你們的邀約,恭喜你們了。」夏孟苓也回以笑容,雖然她跟京家的男人正在商場上交手,但對眼前這個女人還是十分有好感的。
「你們……是一起來的?」楚婧將視線瞟向站在夏孟苓身邊的楚祈,眸底閃過複雜神色。
「是,呃……我來替你們介紹一下。」夏孟苓不知為何心虛的紅了臉頰,有點不自然的僵笑道:「這位是京總裁的妻子任楚楚,這位是我的特別助理楚祈,因為我先生過百身體不適,所以無法出席,還請我代為轉達恭賀之意。」
「抱歉,妳說他叫什麼名字?」楚婧突然語帶急促的問。
「敝姓楚,單名祈。」楚祈代替夏孟苓,開口自我介紹。
「楚祈?」楚婧的眸底透出疑惑與不解。
這名字的發音怎麼恰巧跟三皇兄一樣?更奇怪的是,他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取這個名字?甚至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她呢?
但看他似乎也是這麼跟黎夫人介紹自己的,不知他用意為何,她便想暫且不戳穿。
「京夫人,妳認識楚祈嗎?」該不會是黎繼業跟黎珍妮那兩個不怕丟臉的傢伙,到處宣揚她跟楚祈的關係吧?
「呃,不是,我只是在猜想他是否曾經來過茶坊,才會覺得很面熟。」楚婧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帶過。
「茶坊?」楚祈好奇的問,一股莫名的親切感,讓他想要多認識一下這個京夫人。
「你一定聽過現在訂位還得排上半年的煙波茶坊,那就是京夫人經營的。」夏孟苓狐疑的瞟了眼猛瞅著任楚楚瞧的楚祈,心裡頓時覺得不是很舒服。
「煙波茶坊?!」這次換楚祈怔愣住了,凝視著楚婧的目光帶著困惑與打量,甚至有一些激動。
「小本生意而已,歡迎有空過來坐坐。」楚婧咧唇笑笑,「瞧我真是糊塗,怎麼讓你們一直站在這裡,走,我帶你們入座。」
夏孟苓微笑點頭,跟著楚婧走到安排好的桌次坐下。
楚婧又跟他們寒暄了幾句,然後意味深長的瞄了楚祈一眼,才又轉向其他地方招呼賓客。
自始至終,楚祈的視線都沒有離開過楚婧的身影,專注到夏孟苓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又悶又沉。
「楚祈,你真的很沒禮貌。」夏孟苓忍不住開口。
楚祈這才收回視線,一臉納悶的瞅著臉上明顯不悅的夏孟苓。
「就算京夫人真的是個大美人,你也不該這樣放肆的盯著人家看,像個大色狼一樣。」她的語氣帶著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酸味。
楚祈的眉梢輕輕一挑,反問:「你怎麼知道我一直盯著她看?」
夏孟苓愣了愣,臉頰倏地飛上兩朵紅霞,結巴道:「我、我又不是瞎子。」
「所以妳也承認自己一直盯著我看嘍?」他的眸光閃了閃。
聞言,她整張臉熱燙起來,羞窘的道:「算了,我不跟你說了。」她發現自己還真的是說不過他。
含笑看著她,楚祈輕輕靠向她的耳畔道:「其實,我覺得妳比她還美。」
他的聲音隨著他的氣息鑽入她的心窩,像是一根羽毛似的,輕輕搔過她的心頭,讓她無法自遏的悸動著,但又擔心被別人發現,她反而更加冰冷的板起臉來,白了他一眼,接著將注意力全放在這場冠蓋雲集的婚宴上。
「京家的勢力的確不容小覷,沒想到不僅商場上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連政界也給足了面子。」楚祈也沒繼續方才戲謔的態度,話鋒一轉,嚴肅了起來。
「京岷的確是個人才,京華集團在他的帶領之下,比起以前不知道又擴張了幾倍,每次黎叔提起他,總要豎起大拇指。」夏孟苓鬆了口氣,附和道。
只要不是跟他牽涉到曖昧的言語行為,她就能自在地跟他講話。
「京岷?就是方才那個京夫人的丈夫?」楚祈微微瞇起黑眸問。
「嗯,當初他跟任楚楚之間可是歷經一番波折,原本離婚了,好不容易能破鏡重圓,重新復合。」夏孟苓點頭道。
「破鏡重圓?」楚祈的眉頭微微一擰,因為自己有這番遭遇,原本他認為任楚楚很有可能就是楚婧的轉生,否則怎麼會用煙波茶坊當店名?要知道煙波茶坊可是大楚鼎鼎有名的茶坊,是楚婧最喜歡央求他帶她開眼界的地方。
可若她真的是楚婧,怎麼會離婚後又破鏡重圓呢?這對從小就熟讀女誡的楚婧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嗯,他們離婚後,任楚楚發生嚴重車禍,昏迷好一陣子才甦醒,醒來後聽說整個人的個性都變了,後來跟京岷重新復合,並帶著兒子重新嫁給京岷。」夏孟苓沒發現楚祈臉上的異樣神色,低聲解釋著。
車禍昏迷?個性完全改變?
楚祈原本還有些存疑,此刻幾乎是百分之八十的肯定了。
原來方才心中那股親切感竟是因為親人相認的關係
婧兒,她一定是婧兒,是大楚王朝的小公主楚婧。
楚祈霍地站起身,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沸騰似的,再也無法安靜地坐在原地而什麼都不做。
「楚祈,你要幹麼?」夏孟苓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了一跳,連忙問。
「我有事要找任楚楚。」他的眸光異常光明,甚至閃爍著興奮光彩。
訝異於他臉上那股急切,她怔愣了,好半晌才澀聲道:「你找她幹麼?」剛剛不是還說她比較美嗎?現在卻連一刻都不能等待似的想要找任楚楚?
「有重要的事。」楚祈的視線來回在會場梭巡著。
在夏孟苓看來,他那熱切的模樣就像是熱戀中的男孩。
「你別忘記你現在是以我特別助理的身分陪我出席,等同於是在上班,怎麼可以隨你想幹麼就幹麼?你給我坐下。」夏孟苓知道自己的言詞過於苛刻,但胸口那股悶氣卻讓她無法克制自己的行為。
楚祈眉頭微微擰起,站著與夏孟苓對峙著,直到她認為他似乎要拂袖而去時,卻見他緩緩坐了下來。
見狀,她這才暗吁了口氣,但馬上又被自我厭惡給籠罩住了。
她到底在幹麼?或許他找任楚楚真的有什麼事情要談要問,她幹麼像個打翻醋罈子的惡女一樣,端起老闆的架子來命令他不准走?
他一定很生氣吧?夏孟苓悄悄偷瞄了他一眼,卻剛好對上他那雙似乎洞悉了什麼的黑眸,心一突,連忙心虛的收回視線。
「咦,誰讓你們坐這桌的?」
忽地,嫌惡的聲音自夏孟苓的頭頂響起。
是黎繼業?夏孟苓無奈的暗嘆了聲,接著堆起笑臉朝黎繼業及他的妻子趙燕萍點點頭道:「繼業,燕萍。」
「哼。」黎繼業撇開臉,一臉不屑。
「別這樣,我們就坐下來吧,這可是京家小兒子的婚宴。」站在黎繼業身旁的趙燕萍趕緊扯扯丈夫的手臂,就怕他在別人的婚宴上鬧事。
「妳懂什麼?正因為她竟然連京家的婚宴都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帶情夫出席,我才更替我爸不值。」黎繼業甩開趙燕萍的手,聲量一點都沒有壓低的意思。
「繼業,這種事怎麼能亂說,你別再講了。」趙燕萍又扯了扯他的手,尷尬又抱歉的朝夏孟苓笑笑。
「妳閉嘴,他們自己幹了什麼事,自己心知肚明,我亂說什麼了?妳這白癡站一邊去,真是看了就討厭。」黎繼業大聲斥喝起妻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趙燕萍被凶了一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只能低垂下頭沉默著,不再開口。
「黎繼業,我一再忍你,不表示我怕你,若你還在乎你爸,就給他留點面子。」夏孟苓咬咬下唇,壓低聲音道。
「夏孟苓,妳這句話說錯了吧?是我在容忍妳,否則妳真以為妳坐得穩代理總裁這個位置?況且,妳若真如妳所言這樣在乎我爸,就不會背著他幹那些骯髒汙穢的勾當。」黎繼業根本不怕別人側目,反而更對著夏孟苓冷嘲熱諷。
「你別太過分,你要指控別人,就拿出證據。」夏孟苓氣得渾身發抖,握住杯子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家裡的傭人都親眼目睹了,妳要我找她來對質嗎?說妳是怎麼背叛老頭子,還跟這個小狼狗苟合的嗎?」黎繼業越說越不堪。
聞言,夏孟苓臉上的血色盡失,一個失手打翻了杯子,杯內的紅酒如血般染紅了金色的桌布。
該死,原來那晚是留守的傭人看到她跟楚祈相吻,還撞到了客廳的東西發出聲響……
「心虛了嗎?」黎繼業滿意的看著夏孟苓瞬間蒼白的臉色,正揚起得意笑容時,耳邊卻突然響起了㕷㕷兩聲,隨即臉頰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讓他的笑臉瞬間變成哭臉,痛苦的摀著已然腫起的臉頰哀號著。
「好痛,我的臉……痛死我了!」黎繼業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有本事你再笑啊!冷冽的眸光由楚祈眼底射出,他唇角微掀,臉上卻是波瀾不興,淡淡道:「連老天爺都要收你,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亂說話。」
「是你,一定是你動手的!」黎繼業摀著臉龐,含糊著聲音指控楚祈。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動手了?在場有人看到嗎?該不會又說是哪個傭人看到的吧?」楚祈漾起笑,但眸底那危險的氣息卻讓黎繼業不由自主的退了幾步。
「你就別鬧了,剛剛人家根本連動都沒動。」趙燕萍趕緊勸著丈夫。
「妳滾開!妳這個吃裡扒外的廢物。」黎繼業滿肚子氣沒地方發,正好全發洩在妻子身上,反手一推,將妻子推倒在地。
在場賓客見狀,都面露不滿地看向黎繼業,每個人都知道黎曉生的一對兒女囂張跋扈,但親眼看到還是忍不住搖頭嘆息。
夏孟苓已經恢復鎮定,趕緊起身扶起被推倒在地的趙燕萍,關切地問:「妳沒事吧?」
趙燕萍有些狼狽的搖頭,眼眶已經泛紅,輕聲道:「謝謝妳。」
「賤女人,還不快給我過來!」剛剛才叫人滾開,現在黎繼業又吆喝著人過來。
楚祈眼神一黯,兩聲㕷㕷聲又清脆的響起。
只見黎繼業又是一陣哀號,接著不敢置信地看著從自己嘴中吐在掌心上的牙齒,臉色一陣蒼白,嚷嚷道:「我的牙齒,我的牙齒……」
「繼業,這是怎麼回事?」發現到這邊的騷動,京家二少爺京峰連忙趕過來探看,畢竟黎繼業是他邀請來赴宴的。
「我的牙齒掉了,快叫救護車,快點!」黎繼業緊張得像自己命在旦夕似的。
「牙齒掉了?」京峰愣了愣,「怎麼會這樣?」
「都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黎繼業用手指向了端坐在位置上的楚祈。
京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高柏?怎麼會是他?他是故意回來惹事的嗎?
「黎先生,你這樣說就不對了,根本沒看到任何人動手打你啊,若硬要講,還真的像這位楚先生說的一樣,是老天爺看不過去才對你略施薄懲。」出聲的是一個穿著打扮雍容華貴、聲音爽朗的女人。
「沒錯,人家明明就好端端的坐著,你不但無端羞辱人就算了,還要血口噴人,被黎總裁知道,還真的不知道面子要往哪擺。」
「還是快去看醫生吧,別破壞人家婚禮的愉快氣氛了。」
「黎總裁怎麼會有這樣的孩子,真是的,難怪都氣到生病了。」
隨著第一個女人出聲,其他幾個賓客也紛紛跟著附和。
每個人都看到夏孟苓是怎樣容忍,黎繼業是怎樣咄咄逼人,加上他言詞粗鄙,還對妻子動手動腳,自然都對他十分不以為然。
黎繼業被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奚落,原本腫脹的臉,氣惱得更加漲紅。
「我們還是去看醫生吧。」趙燕萍滿臉尷尬地勸丈夫。
「繼業,我叫司機載你們去。」京峰提議。
「不用了,我自己有司機。」黎繼業恨恨地瞪了楚祈跟夏孟苓一眼,接著摀著臉,狼狽地離開。
「京先生,真的很抱歉。」夏孟苓振作起精神,朝京峰致歉。
但京峰的視線卻是落在楚祈身上,眉頭微微皺起,「大哥跟大嫂知道你來了嗎?」
楚祈愣了愣,還在思索他為什麼這麼說時,楚婧跟京岷也連袂趕過來。
「有事嗎?我剛剛看黎先生似乎受傷了?」京岷擰著眉頭問。
「我也不清楚,我走近的時候,他牙齒已經掉了。」京峰回答。
「牙齒掉了?」楚婧訝異的挑起了眉。
不知道為什麼,這讓她想起在大楚曾有個二皇叔的兒子,老仗著王公貴冑的身分,在外頭欺壓百姓、調戲婦人,某次在煙波茶坊鬧事被三皇兄撞見了,三皇兄礙於二皇叔的面子,不能讓他太難堪,但表面雖然只訓斥了幾句,暗地裡卻偷偷施展身手打掉那個紈褲子弟的兩顆大門牙。
「這種無恥之徒,沒牙齒也不算奇怪。」
聞言,楚婧的心猛然一震,既驚且喜,連忙望向出聲的楚祈。
這句話……這句話竟跟當時三皇兄事後拋下的嗤笑一模一樣?!
楚祈沒有錯過楚婧在聽到這句話時,眸底閃過的激動,原本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瞬間提升到百分之九十,恨不得當場問清楚。
京岷注意到他們之間膠著的視線,眉頭輕輕皺起,宣告什麼似的將楚婧拉近身邊,一手攬著妻子的腰,朝楚祈道:「不管怎麼說,黎繼業終究是我京家的賓客,讓他在這裡受傷,我們難辭其咎。」
因為已經聽妻子提起高柏沒打算跟他們相認,還換了名字,雖然他也不懂為什麼?但他也打算靜觀其變。
「大哥,繼業說是他動的手。」京峰指控道。
「沒這回事,我們都可以作證,根本是黎先生自己莫名其妙的摀著臉哀號,這位楚先生什麼事都沒做。」方才第一個出聲替楚祈澄清的女人站起身,再次作證。
「既然張女士都這麼說了,自然就毋庸置疑了。」京岷朝那位中年婦人點點頭。她是映宏電的董事長張碩秋,家世顯赫、為人正直,不會無緣無故替人掩飾什麼。
現場只有轉生為任楚楚的楚婧明白,她三皇兄的身手極佳,的確有可能能動人於無形。
「真不好意思,都怪我們黎家家教不嚴,才會在這大喜的日子鬧笑話。」夏孟苓一臉凝慎的道歉。
「這怎麼可以怪妳?我們剛剛都看到了,是黎繼業太過火了,跟妳無關。」張碩秋安慰她。
夏孟苓感激地朝她笑笑,又朝京岷道:「真抱歉,我想我還是跟去瞧瞧他的狀況比較安心,請代我向你弟弟道喜。」
「這樣也好,那我們就不強留了,改天有機會我們再登門拜訪黎總裁。」京岷輕輕頷首,視線卻盯著楚祈不放,直到楚婧暗示性的掐掐他的手背,他才收回視線。
「楚祈,我們走吧。」夏孟苓輕咳幾聲,提醒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楚婧的楚祈。
「後會有期。」楚祈深深的瞅了楚婧一眼,隨即與夏孟苓並肩離開。
「大哥,就這樣讓他走了?」京峰不甚認同地看著楚祈的背影。
京岷警告的瞟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噤聲,隨即朝還在看熱鬧的其他賓客道歉幾句,安撫賓客入席之後,才跟京峰及楚婧走到一旁聊正事。
「大哥,我看他改名跟在黎夫人身邊,還裝作不認識我們,肯定有問題,該不會是想動什麼歪主意,藉著黎氏打擊我們吧?」京峰一等沒有外人,就迫不及待地提出看法。
京岷的眉頭深鎖,並不排除京峰所言的可能性。
「我倒覺得,他應該有其他想法,跟報復我們無關。」楚婧緩緩開口,與京峰持反對意見。
「大嫂,妳別忘記,他可是對於妳嫁給大哥的事情耿耿於懷,看他方才看妳的眼神,我不認為他已經死心。」京峰不以為然的道。
「我想你多心了,他若真的要搞破壞,也用不著等到現在。」楚婧反駁。
「可是……」
「好了,今天是京峭的大好日子,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京岷打斷了弟弟的話,道:「你去看看他準備得怎麼樣了?」
京峰訕訕然的點點頭,整了整西裝的領子,大步走開。
「京峰沒說錯,他剛剛真的一直在看妳。」一等京峰離開,京岷的聲音就悶悶地響起,凝視著妻子道:「而且,妳也一直在看他。」
看著他不安的俊容,她忍不住失笑道:「吃醋啦?」
「我是吃醋了。」他爽快地承認,「除了我,不許妳那樣盯著別的男人看。」
「傻瓜,他是你弟弟。」也可能是她的三皇兄,一想到這點,她就迫不及待想再跟他見面。
「可是他曾經這麼喜歡妳……」
「那都過去了,難道你沒發現,他現在想保護的是另一個女人嗎?」楚婧握住了丈夫的手,含笑望著他。
他愣了愣,看著妻子慧黠靈動的黑眸,好一會兒,眉宇才逐漸舒展開來,「難道……」
「我還不確定,所以多看了他幾眼,想找出蛛絲馬跡。」楚婧點點頭,證實兩人的想法一樣。
「這傢伙!」京岷忽地又攏緊了眉心,「不行,我得警告他,絕對不能做出敗壞門風的事情。」他不懂,為何這個弟弟總是喜歡搶別人的老婆。
「你就少安勿躁,先讓我查清楚再說。」楚婧連忙安撫丈夫。
看著楚婧那雙溫柔如月光的美目,京岷輕嘆了聲,「楚楚,我不希望他再次受到傷害。」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怎會希望他不好?
她點點頭,輕嘆了聲,「我也不希望啊……」
第八章
「繼業,你的臉怎麼會……天啊,是誰把你搞成這樣的?」黎珍妮一進到屋內,看到弟弟的臉腫得跟豬頭似的,立即誇張的嚷嚷起來,無法自遏的露出一抹笑意。
「姊,妳是真的擔心我,還是來看我笑話的?」發現姊姊沒忍住那抹繼續上揚的唇線,黎繼業沒好氣地抱怨。
「你怎麼這樣說呢?這世界上就我這個姊姊跟你最親了,我怎麼可能看你笑話?」黎珍妮在弟弟身旁坐下,嘴上是這樣說的,但在看到弟弟咧開嘴卻少了兩顆門牙時,還是忍不住爆笑出聲。
「姊!」黎繼業漲紅了臉,一臉懊惱。
「好好,我不笑就是了。」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光—— 笑出來的,深呼吸幾次,才接著道:「好吧,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姊,喝茶。」趙燕萍把茶端上來,旋即就想退開。
「等等,我的酒咧?」黎繼業口氣不悅的喊住妻子。
「你的臉都傷成這樣了,今天不要喝酒了吧。」趙燕萍關心的道。
「什麼時候輪得到妳發表意見了?妳這蠢女人,臉受傷跟喝酒有什麼狗屁關係?我叫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不快給我倒酒!」他毫不留情面的斥喝。
趙燕萍抿抿唇,尷尬的低垂下頭,輕聲道:「我馬上拿來。」
「這女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今天竟然當著大家的面維護夏孟苓跟那個情夫,妳說我娶她到底有什麼用?不但幫不了我,還落井下石,這麼久了連顆蛋也生不出來,一點用都沒有。」黎繼業喋喋不休的咒罵聲隨著趙燕萍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依然沒有停止的打算。
「誰叫你當初要娶她?我就說了,叫你娶另一個家裡做帽子的你不聽,還說這個家裡做運輸的對你比較有幫助,誰知道嫁進來沒多久,娘家就落魄了,你連個好處都沒撈到還差點被牽連,這就是你不聽我話的後果,自作自受。」黎珍妮也無視於趙燕萍的存在,自顧叨唸著。
「姊妳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當初不是說溫仁不但家裡有錢,還對妳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一定會讓妳過公主一般的生活嗎?結果呢?」被姊姊一陣奚落,黎繼業懊惱的反擊。
黎珍妮的臉閃過一抹尷尬,但還是嘴硬的說:「他家的確是有錢啊,光在大陸的產業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有錢又怎麼樣?妳看得到用不到,那個溫仁像個守財奴似的,婚前婚後兩個樣,現在也留在大陸包二奶,姊,我看妳才要小心,當心身無分文的被趕出婆家。」黎繼業一針見血的說。
「夠了你,我是來探病的,你倒是專挑我的痛處講,你這算什麼弟弟?」黎珍妮真變了臉色,氣急敗壞的道。
「誰要妳先調侃我?妳又算哪門子的姊姊?」黎繼業向來不服輸,口氣強硬的道。
他們姊弟倆真像同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尖酸刻薄、一樣自私自利。趙燕萍端了杯酒上來,忍不住在心中腹誹。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房了。」她才不想待在這裡,一個不小心會掃到颱風尾。
黎繼業瞪了她一眼,沒有吭聲。
趙燕萍如釋重負,隨即閃入房內圖個清靜。
「姊,我們就別吵了,現在要是我們起內鬨的話,豈不便宜了夏孟苓那女人。」黎繼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沒想到酒精刺激到破掉的口腔內壁,讓他痛得差點掉出淚來,連忙放下杯子痛苦地發出嘶嘶聲。
見弟弟那副狼狽樣,黎珍妮也心軟了,「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難道還真跟你嘔氣嗎?怎樣,還很痛嗎?」
「該死的楚祈,我跟他誓不兩立!」他咬牙切齒的道,又牽引起一陣疼痛,整張臉痛到扭曲起來。
「你不是去參加京峭的婚禮嗎?怎麼會搞成這副模樣回來?」她皺皺眉問。
用手掌輕撫腫痛的臉頰,黎繼業簡短的把在婚禮上發生的事情描述一遍。「如果不是他打我,還會有誰?」
「你不是說沒人看到他出手?」這點倒是讓她覺得詭異。
「誰知道他用了什麼旁門左道?」黎繼業沒好氣的道。
「嗯,或許他真有點本事,否則老頭子也不會堅持要那個男人守在夏孟苓身邊。」黎珍妮暗忖半晌道:「你說,會不會是老頭子發現了什麼?」
「放心,要是他真發現是我們派人騷擾夏孟苓,還在她的煞車上做手腳,以他的脾氣,早就氣得跳腳找我們算帳了,難道妳還奢望以他對我們這麼絕情的態度來看,會顧慮骨肉之情而放過我們嗎?」黎繼業的眼中閃爍著怨毒。
打從父親娶進夏孟苓,把代理總裁一職交給她,一副要讓她繼承所有財富地位之後,他就對這段父子關係徹底絕望了。
「你說的有理,爸現在連見都不願意見我們一面了,根本完全被那女人給洗腦了,我們這對兒女對他來說,簡直比路邊的小貓小狗還不如。」提起夏孟苓,黎珍妮就恨得牙癢癢。
「所以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扭轉局勢,不管最後爸怎麼分配遺產,我們現在能撈多少就得盡量撈多少。」黎繼業的眸光一閃,露出貪婪神色。
「我也想啊,可你在公司還有油水可以撈,我要去哪撈啊?」她一臉挫敗。
「放心,妳是我親姊姊,我不會棄妳於不顧的,等我辦妥京峰交代的事情,手上就會有一大筆錢進帳,多少可以照顧到妳。」
聞言,黎珍妮一凜,正色問:「是起家厝的事?」
黎繼業神祕的點點頭,「我們不管怎樣都趕不走夏孟苓,好歹也要讓自己撈點油水。京峰答應只要我能透露底標給他,就給我百分之二十的回扣。」
「可是那間房子有我們小時候的回憶……」黎珍妮不禁喃喃道。
「所以說妳婦人之仁,錢比較重要,還是回憶重要?況且,那些回憶後來也都變調了,只剩下爸爸在外頭風流快活,媽媽在家傷心垂淚的恐怖記憶罷了。」黎繼業不以為然的撇撇唇。他早就想通了,所以一開始就反對買回起家厝。
想起那段根本沒有家庭溫暖的日子,黎珍妮原本有些猶疑的臉色也冷凝了起來,「你說的沒錯,那根本就是惡夢。」
「是吧,老頭子想盡辦法要買回那間破房子,甚至不惜抬高價格跟京華集團對幹,根本就是病糊塗了。那塊地周遭的土地都被京華集團買下了,對黎氏來說,一塊僅僅三十坪的地根本毫無用處,還得花那麼一大筆錢買下,完全是賠本生意,一點都不划算,也只有夏孟苓那女人為了哄老頭子開心,才會不顧黎氏的利益,非要買回那間屋子不可。」提到夏孟苓時,他的黑眸閃過陰狠。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她越聽越覺得弟弟說得有道理,雖然她對起家厝多少還有點感情,但比起金錢利益,那感情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睨了姊姊一眼,黎繼業的唇角緩緩揚起,「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她稱心如意的。」


黎繼業在京峭的結婚喜宴上出糗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社交圈,但同時另一則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則是夏孟苓跟楚祈之間的曖昧關係。
一些閒著沒事做的貴婦,便把這個新出爐的八卦當成茶餘飯後嚼舌根的話題,連媒體都聞風而來,頻頻要求採訪夏孟苓或楚祈,但全都被拒絕了。
不過某間八卦雜誌依然刊登以「黎氏企業總裁夫人豢養情夫,夜夜火辣春宵」為標題的鹹溼報導,還有某個臉部被馬賽克處理、自稱黎家傭人的人出面指證歷歷,把夏孟苓跟楚祈是怎樣趁黎曉生重病住院時在家暗渡陳倉的情節詳細描述出來,讓讀者彷彿身歷其境,眾人議論紛紛。
而這樁醜聞也延燒到黎氏集團內部,黎繼業藉機向董事會以夏孟苓影響公司聲譽為由,提起罷免夏孟苓代理總裁職務的臨時動議,博得大部分董事長成員的附議。
反對她的聲浪在黎繼業支持勢力的推波助瀾之下越演越烈,最後還是黎曉生出面在董事會議以視訊方式嚴正斥喝緋聞為無稽之談,同時發表申明,關於楚祈的所有行動都是經過他的授權同意,絕非夏孟苓跟楚祈私下有不正當的來往,這才平息了董事會要卸除夏孟苓代理總裁職務的危機,保住了她在公司的權力。
這樣的結果出乎黎繼業的意料之外,他氣憤地找了黎珍妮一起到醫院,吵著要見黎曉生,但還是被擋在門外,最後兩人憤怒的大罵一陣之後,便訕訕然的離去。
此刻,病房內瀰漫一股凝重氣氛,還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與某種嗆鼻的藥味。
黎曉生半坐在病床上,頭髮因為化療而掉得稀稀疏疏,整個人更因為長期受病痛折磨而顯得沒有什麼精神。
「他們走了嗎?」黎曉生緩緩睜開眼睛,疲憊的詢問。
夏孟苓擔心的看著黎曉生,眼睛腫得像顆核桃似的,明顯哭過了,而一旁的楚祈則是神色泰然,唯有眸底閃過厲色。
「已經被警衛架出去了。」想到方才黎繼業在門口惡意辱罵時所用的詞,包含姦夫淫婦、包養情夫等下流的用詞,她的情緒就沒辦法平復,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
「走了好,省得在這裡丟人現眼。」黎曉生長嘆一聲。
「黎叔,都是我不好……」夏孟苓不忍黎曉生難過,率先道歉,其實打從那緋聞開始延燒,她心裡就沒有好過。
「這件事的責任在我,跟她無關。」楚祈瞥了眼深受煎熬的夏孟苓,心狠狠揪緊起來。
的確是他不對,是他逾矩了,明知外界並不知道他們婚姻的實情,他仍執意想要她,才會讓她陷入這種難堪境界。
但即便如此,他一點都不後悔。
「你不要再說了,這是我跟黎叔之間的家務事。」夏孟苓不希望黎曉生真的怪罪楚祈,故意用不好的口氣要他噤聲。
「這是我跟妳之間的事情,我不可能撒手不管。」楚祈繃緊下顎,顯示他的決心。
「你說這是你跟孟苓之間的事情?」黎曉生眸底閃過光芒。
「你別胡說,我跟你之間哪有什麼事?黎叔,你別聽他的,他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該死,她說要把事情告訴黎叔其實只是在威脅他,沒想到反而是他先開了口,他肯定是瘋了沒錯。
楚祈微微瞇起了黑眸,瞟了夏孟苓一眼,隨即正色朝黎曉生道:「黎總裁,之前我受你請託,答應要照顧孟苓,但我現在要發自內心的說,我希望你能把孟苓交給我。」自從他吻了她之後,這個想法已在心底生根,而這時正好是表態的時機,至少他可以確定孟苓對他也是有感覺的。
「楚祈,你瘋了?!」夏孟苓錯愕到把腦中的想法驚呼出聲。
黎曉生精神一振,目光異常灼亮的瞅著楚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楚祈鄭重的點頭,就像在面對岳父一樣慎重,不敢有絲毫輕忽,「我再清楚不過。」
「你別亂講,那天是我作惡夢,楚祈以為有宵小闖進來,情急之下才會踢開門進房保護我,後來才發現是誤會一場,絕對不像八卦雜誌講的一樣,我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夏孟苓急著解釋。
「妳先出去吧。」黎曉生點點頭,緩緩道。
「對,你快點出去,別在這邊胡鬧了。」她附和。
「孟苓,我是叫妳先出去。」黎曉生溫和卻堅定的道。
「我?」夏孟苓錯愕的指著自己。
黎曉生再次點頭,「嗯,我有話要跟楚祈說。」
「黎叔,這件事真的不關他的事……好吧,是我情不自禁,我……」
「情不自禁?」見夏孟苓急著替楚祈開脫,黎曉生心裡有數。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作了惡夢,迷迷糊糊的,所以……」她覺得自己越描越黑,巴掌大的臉頓時染紅成一片,越講越心虛。
「我知道了,妳先出去吧。」黎曉生語氣柔和的道。
見他依然堅持支開她,夏孟苓也只能忐忑不安的暫時退出病房外。
守在病房外的兩個警衛見她紅著眼睛出來,紛紛佯裝沒有看見似的撇開視線,不想讓夏孟苓尷尬。
想必這兩個警衛也早知道那些傳得亂七八糟的緋聞了吧。夏孟苓自嘲道。
她走到了長廊邊,見窗外栽種的盆景奼紫嫣紅,她卻無暇欣賞,一顆心全掛在病房內那挺拔俊朗的男人身上。

病房內—— 
一等夏孟苓離開,黎曉生馬上露出開心神色,沖淡不少生病帶來的憔悴。
「你總算自己開口了。」黎曉生滿意的點點頭。
楚祈頓時有種上勾的感覺,濃眉輕挑,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我只能製造機會,卻不能強迫你們兩個人能有所進展,但看起來,事情的確是朝我想要的方向前進了。」黎曉生的語氣帶有掩藏不住的興奮,就像快要談成一筆大生意似的。
「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楚祈不由得感到詫異,他真能算得如此精準?
黎曉生搖搖頭,「我並沒有把握,只是期望會如此,同時我也想試試看,你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樣,是個遇事不退縮、可以為了孟苓挺身而出的男人。」他意味深長的瞅著楚祈。
「如果我沒有如你所想的開口呢?」楚祈懶懶的扯開唇角,把事情講開後,心情倒是輕鬆不少。
「那我就會解雇你,給你一筆錢讓你離開,不會再讓你有任何機會接近她。」話落,黎曉生的眸光黯了黯。
看來黎曉生雖然病入膏肓,但頭腦跟手段依然犀利,沒有鈍過。
「我該慶幸我不是你的敵人。」楚祈打趣道。
聞言,黎曉生愉悅的大笑出聲,卻又引來一串劇烈的咳嗽。
楚祈連忙上前輕拍他的背,眉頭微蹙,「我去叫醫生。」
「不用了,別驚動孟苓。」黎曉生制止他,並努力將竄上喉頭的搔癢給壓下,「我們還有正事沒談完。」
遲疑片刻,楚祈還是決定順著他的意思,替他將靠墊重新調整好,讓他能舒適的倚靠著。
「剛剛說到哪了?」順了順氣,黎曉生繼續道。
楚祈審視般的看著他,試探性的問:「所以你對於八卦雜誌爆出的內容,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黎曉生回視楚祈,促狹地反問:「若我介意,你又會如何?」
楚祈的黑眸一深,堅毅且毫不遲疑的道:「爭取到底!」沒錯,從他吻了她那一刻,不,早在她替他刮鬍子、吹頭髮時,他就已經對她產生渴慕之情而不自知了吧,所以他絕不放棄。
「你拿什麼爭取她?」黎曉生又問。
這回楚祈怔愣住了,想起自己已不是大楚的三皇子,沒權沒勢、一無所有,的確不知道該拿什麼爭取她。
對於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半晌,但隨即又帶著傲氣說:「給我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
黎曉生讚賞的看著他,「最後一個問題,你是真的喜歡她嗎?」
一抹紅暈難得的自楚祈古銅色的臉頰淡淡浮出,他從未跟任何人討論過這些情情愛愛的兒女私情,就連以往對自己的妻妾也從未說過什麼甜言軟語。
現在要他回答這個問題,他不免覺得困窘。
「如果你只是為了負責而負責,那大可不必,我要替孟苓找的除了是可以保護她的人,還必須一心一意的愛她。」看楚祈遲遲未語,黎曉生端肅起神色。
暗忖片刻,楚祈緩緩開口,「剛開始,我只覺得她坦率可愛、嘴硬心軟,後來慢慢發現她是個心地善良、有恩必報的女人,但也常固執得讓人氣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為她心疼。」提起她,楚祈的眸底閃爍著連他自己也沒發現的溫柔光芒,宛若琉璃般璀璨。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喜歡,我只知道一天沒看到她,就會覺得心煩氣躁,只要能待在她身邊,即便什麼都不做,也覺得閒適愉悅。我喜歡看到她笑,討厭看到她哭,擔心她受人欺負,心痛她總是委屈自己,從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像她這樣讓我牽腸掛肚……」彷彿發現自己說得太多,楚祈有些尷尬的頓住了聲音,望向黎曉生道:「我不會說什麼好聽話,但我能保證,只要有我在的一天,絕對不會讓她受委屈。」
這樣還叫不會說好聽話?黎曉生知道要楚祈說出這些連男人聽了都覺得肉麻的話,已經是很難得了,感動得頻頻點頭,「我知道了,替我叫孟苓進來吧。」
深深地看了黎曉生一眼,楚祈誠摯道:「謝謝你。」
「別謝太快,你也說她是個頑固得會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女人,她不見得會這麼容易點頭。」黎曉生揶揄道。
「但我也不會讓她有機會逃脫的。」楚祈咧開嘴宣誓自己的決心。
黎曉生忽地正色道:「楚祈,一定要好好疼惜她。」
楚祈也收起嘻笑,正色應允,「我用我的生命保證!」
至此,黎曉生才總算真正安心了,朝他揮揮手道:「去吧去吧,把人叫進來吧,比起你的命,我只想要孟苓開心。」
楚祈知道黎曉生是真心把夏孟苓當成女兒般疼愛,也感激的朝黎曉生點頭致意,隨即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病房,楚祈看到夏孟苓正對著窗外的盆栽發呆,聲音不由得放柔了,「總裁讓妳進去。」
聞言,夏孟苓一凜,神色緊張的問:「你沒亂講什麼吧?」
楚祈搖搖頭,墨黑的瞳仁裡有灼人的光芒在跳躍,「我只是說了我該說的話。」
「黎叔還在生病,如果你說了什麼刺激他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同時也不會原諒她自己。
看著夏孟苓神色擔憂,楚祈幾乎有股想要緊緊擁住她的衝動,告訴她黎曉生根本就沒有為了這件事而動怒,反而一直都扮演著推手的角色。
但他壓抑下心底的渴望,催促她道:「妳進去就知道了。」
夏孟苓抿緊唇瓣,轉身走向病房。
看著她的背影,楚祈無奈地暗嘆了聲,在大楚,女人總是對他奉承迎合,他卻絲毫沒有多看一眼的慾望,沒想到現在風水輪流轉,換他得看女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真是報應啊。


「孟苓,楚祈向我承認他是喜歡妳的,也通過了我的測試,我可以很安心地把妳交給他了,但感情的事沒人可以勉強,妳也絕對不要違背自己的心意,好好傾聽自己的內心再決定。」
幾天前,夏孟苓沒料到黎曉生把她叫進去竟然會先大力稱讚楚祈的真心與有擔當,還強烈表達他絕對支持她跟楚祈在一起,甚至說服她接受楚祈,還要她不要在意他的身體狀況,只要她能得到幸福,他也同樣能感到幸福。
她知道黎叔是真心把她當成女兒,對楚祈也是觀察過後才會這麼對她說。
傾聽自己的內心啊……
她不否認,當她聽到楚祈竟然當著黎曉生的面承認喜歡她的時候,她的內心悸動不已,一股強烈的喜悅幾乎將她淹沒,讓她的唇角彷彿有自我意識的老想往上揚。
想到他溫暖的懷抱與獨有的男人氣息,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的加快速度,好像正奔馳在草原上似的雀躍。
但一想到黎叔的身體狀況,還有一團亂的公司,她就裹足不前,不想在這個時刻橫生枝節,讓黎繼業繼續抓著這個話題窮追猛打。
她很煩惱,而唯一讓她稍微開心的是,醫生說黎叔的狀況穩定多了,可以暫時出院回家,只要定時吃藥回診。她就想,既然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乾脆先把心思放在公司跟黎叔身上,暫時迴避楚祈那雙老是用灼熱視線追著她轉的深幽黑眸。
「妳還沒跟他談嗎?」回到家中的黎曉生彷彿多了點生氣,精神也好了些。
「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夏孟苓低頭削著蘋果,努力維持平常的語氣。
「妳這丫頭,我在醫院跟妳說的全白說了。」黎曉生無奈的搖頭。
她咬咬下唇,沉默不語。
見狀,黎曉生也不逼她,畢竟感情這種事,只能靠當事人自己解決,旁人是無法替他們做出任何決定的。
不過他很懷疑楚祈還能忍多久?黎曉生瞥了眼正走向他們、每天臉色都更沉一分、幾乎快要炸毛的楚祈,忍不住暗笑了聲。
「我累了,想回房睡一下。」見楚祈走近,黎曉生打了個哈欠道。
「喔。」夏孟苓放下水果刀站起身,正要推坐在輪椅上的黎曉生回房時,一雙厚實的大手卻將輪椅搶了過去,瞅了她一眼,逕自將黎曉生往房內推。
自從黎曉生回家休養之後,便資遣了所有的幫傭,避免又傳出什麼流言蜚語,楚祈則繼續住下,並分擔一大半的照護責任,讓夏孟苓輕鬆許多,同時也感念在心,畢竟,要照護一個病人並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況還是癌末的病人。
夏孟苓沉默的跟在楚祈的身後,看他熟練的將黎曉生抱上床,替黎曉生蓋好被子,然後說笑了幾句,才轉向她道:「我有話跟妳說,跟我來。」
「我要照顧黎叔,如果是公事的話,就到公司再說,如果不是公事,那就在這裡說吧。」她實在很怕跟他獨處,那會讓她根本無法理性思考。
「妳確定?」楚祈挑眉,黑眸中隱隱燃燒著讓人感受到危險的火焰。
遲疑了幾秒,夏孟苓還是點了點頭。
「我喜歡妳!」楚祈也不囉嗦,開門見山道。
夏孟苓怔了怔,兩朵紅暈飛上臉頰,豔似朝霞,瞥了眼正含笑看著他們的黎曉生,她羞窘的道:「你在胡說什麼……」
「我想過了,也知道妳在擔心什麼,但是妳有沒有想過,妳跟我在一起,並不是黎叔會失去妳,而是他將多一個兒子?」
沒料到他會提起這個,她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我會陪妳一起照顧黎叔一輩子,不會讓他感到孤單。」楚祈將視線望向已經熱淚盈眶的黎曉生,誠摯應諾。
「好……好……好孩子,黎叔太開心了。」黎曉生沒想到楚祈也考慮到他了,只是想起自己親生兒女的涼薄,不禁老淚縱橫。
「黎叔。」夏孟苓趕緊上前安慰他,但她自己的情緒也跟著激動起來。
「孟苓,妳就別固執了吧。」黎曉生勸道。
夏孟苓暗嘆一口氣,她也想拋開一切投入楚祈懷中啊,他是這樣讓人心醉,就像一瓶誘人的醇酒,讓她無法自遏的被他吸引,深深的迷戀。
可是……她決定把最後的疑慮說出,若他不能接受,那兩人還是到此為止吧。
「我不會跟黎叔離婚的。」她不能讓黎叔再遭受任何醜聞打擊。
「孟苓,黎叔說過不用顧慮我……」
「黎叔,一旦我們離婚,我在公司便沒了地位跟權力說話,繼業勢必會放棄購地計畫,那我們的心血就會付之一炬,再者,若我為了跟楚祈在一起而跟你離婚,那不就證實了八卦雜誌的傳聞,說你娶了一個不守婦道的老婆,讓你受人指點議論,我絕對無法忍受這點。」夏孟苓義正詞嚴的道。
「妳……唉,要是珍妮有妳的千萬分之一就好了。」黎曉生對夏孟苓處處以他的利益名聲為優先,感到既感動又感慨。
夏孟苓拍了拍黎曉生的手背,一方面安撫他,一方面心情也是忐忑的,不知道楚祈會有怎樣的反應。
楚祈不是沒有想過夏孟苓的這層顧慮,但老實說要他一個堂堂大楚王爺,沒名沒分的跟著一個女人……唉,怎麼到了現代,反而是他在爭取名分了?實在有失男人的尊嚴,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夏孟苓有情有義,他絲毫沒有可以反駁之處。
若他不想失去她,只能委曲求全。
咬咬牙,楚祈像下定什麼決心似的道:「我知道了,我願意配合。」
「你……你願意?!」夏孟苓覺得自己彷彿在作夢似的,沒有真實感。
以楚祈這種高傲的個性,竟然願意當她的情夫?!
「沒辦法,誰叫我喜歡妳。」他突然有點了解長孫鳶那種願意為了對方而做出犧牲的心情了。
「好了好了,剩下的事情你們出去談吧,黎叔年紀大了,不適合聽你們談情說愛。」黎曉生將夏孟苓往楚祈的方向輕輕一推,臉上盡是欣慰的笑,未乾的淚水還在眼角閃閃發亮。
夏孟苓羞赧的低垂著頭,沒有吭聲。
像是怕她後悔似的,楚祈迅速的握住她的手往房門外走。
第九章
自從母親死後,夏孟苓的生命中再也沒有這麼快樂的時候。
雖然她跟楚祈必須避人耳目,偷偷摸摸的交往,但他們的感情在談開之後,進展神速,很快就陷入連他們都沒有預期到的熱戀。
有了愛情的滋潤,夏孟苓逐漸豐腴了起來,美目燦亮,雙頰紅潤,彷彿可以掐出水來似的,讓公司的每個人都誤以為是黎曉生的健康狀況有了轉機,紛紛改採觀望態度,不再一面倒的支持黎繼業,就連原本跟著黎繼業的人,在黎曉生上回在視訊會議力挺夏孟苓之後,也改為保持中立,連帶使得購屋計畫運轉得更加順利。
「這裡面裝的就是標書?」楚祈好奇地看著夏孟苓手中的牛皮紙袋。看她一臉慎重的模樣,好像裡頭放的是她所有身家似的。
「嗯,好不容易才搞定,現在就等投標日了。」夏孟苓將牛皮紙袋小心翼翼的鎖進辦公桌的第一格抽屜,輕吁口氣。只要能買到那間起家厝,就可以完成黎叔的心願,她也算沒有辜負黎叔對她的期望與恩惠。
「不會有問題的,妳一定會贏的。」楚祈信心滿滿的替她打氣。
「你又知道了?」她斜睨他一眼,眸光嬌媚。
被她這麼一看,楚祈的心一動,伸手將她拉入懷中。「因為妳連我都贏得了,世界上應該沒有妳征服不了的事了。」
他熱燙的氣息撫過她的臉頰,引得她一陣顫慄,幾乎要貪戀起他胸膛的溫暖了。
「別這樣,等等有人進來怎麼辦?」她輕輕推著他提醒,卻沒有真的使力。
輕嘆了聲,楚祈鬆開了手臂,正色道:「我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了。」
「楚祈……」他怎麼這麼快就放棄了?以前至少還會多磨蹭個幾下。
「還有事嗎?」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在生氣嗎?」夏孟苓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
她擔心的表情讓楚祈的心一軟,扯出笑容來,「傻瓜,我幹麼生氣?」
「因為……我們只能偷偷摸摸……」
「那是我答應的條件,有什麼好生氣的?」楚祈佯裝一臉無奈,緩和氣氛,「誰叫我這麼喜歡妳。」
夏孟苓的臉蛋一紅,不安的心總算稍微踏實了點。她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並踮起腳尖主動送上她的唇。
她大膽的獻吻讓他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慾火又燃燒起來,宛如置身在火焰山,又渴又熱。大掌托在她的腦後,加重了這個蜻蜓點水似的親吻,野蠻的需索燒得夏孟苓嬌喘連連,渾身無力的癱軟在他懷中,只是柔軟的雙峰貼上他的胸膛,勾起另一波更加熾熱的情潮。
他的身子倏地繃緊,下身亢奮不已。
該死,他不能在這裡要了她。
楚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將自己從那片馨香中抽離,額頭浮上一層薄汗,洩漏了他正極力壓抑慾火。
「楚祈……」她抬起迷濛眸子,雙頰豔似桃李。
那既純真又性感的模樣,讓楚祈忍不住又低頭親咬了下她的唇瓣。
「好痛。」她抗議的低呼一聲,瞬間清醒了幾分,想起方才的忘形,臉龐頓時燙紅起來。
「這樣好多了,否則妳再用那種神情看我,我怕我會克制不住,做個食言之人。」楚祈的雙眸深邃而帶著深情。
他的話讓夏孟苓的心又甜又軟,羞澀的低垂下頭。
「你才不會。」她知道他是個重然諾的人,絕對不會因為情愛而自破原則,這也是她愛他的原因之一。
「妳就是吃定我了。」楚祈一翻白眼,滿臉無奈。
夏孟苓抿唇一笑,低聲道:「等成功標到那塊地之後,若黎叔的身體狀況還算穩定的話,我們出國幾天好嗎?」
「出國?」楚祈的眼睛一亮,充滿興趣的樣子。
話說回來,他只從書上知道原來這個世界還有其他不同種族的國家,卻沒有機會搭乘「鐵鳥」出國,親眼驗證看看,這的確是個很吸引他的提議。
「我想帶你去英國找我妹,把妳介紹給她。」夏孟苓不好意思的補充。
楚祈的心一暖,她願意將他介紹給她唯一的親人,就表示她對他們這段關係十分認真重視,他又怎麼會不開心?
「要介紹我是妳的特助情夫嗎?」他咧開嘴,打趣道。
但她卻怔了怔,露出愧疚神色,囁嚅道:「我會找機會向她解釋……」
「傻瓜,我是在開玩笑的,我很開心妳願意把我介紹給妳的家人。」揉了揉她的頭髮,他寵溺的笑笑。
看到他沒有不悅,夏孟苓也漾開了笑容,暗暗慶幸自己沒有錯過他,才能擁有此刻的幸福跟滿足。
看著楚祈溫柔的雙眸,她開始相信事情一定會越來越好,有一天他們一定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夜深人靜,短促的簡訊提醒聲自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傳來,讓已經入睡的夏孟苓倏地睜開眼,在黑暗中探出手,急切地摸索手機的方位,將閃爍著綠色小光點的手機拿到眼前。
她一向很怕在午夜時分接到電話或簡訊,因為那通常代表了「壞消息」。
若不是事情緊急到必須把人喊醒,通常不會有人白目的在夜半時分打擾別人好眠。
會是遠在英國的可芯出事了嗎?
她半坐起身,努力睜開還惺忪的雙眼看向手機螢幕,直到看清楚傳訊人的名字時,原本緊張的情緒頓時被一股溫暖與甜蜜取代,心仍失序跳動著,卻是因為另一種悸動。
睡了嗎?他傳。
還沒,你呢?夏孟苓快速的打完字,可按下傳送時就後悔了,她怎麼會問這種白癡問題啊?若是他睡了,怎麼會傳訊息給她?真是好笑。
沒,在幹麼?他又傳。
想你。她彎起唇瓣,想像他收到訊息時的表情,唇畔彎起的弧度更大了。
可過了好久好久,他卻沒有再傳來隻字片語,讓夏孟苓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機壞掉了,甚至還關機再開,卻依然無聲無息。
就在她幾乎要把手機瞪出一個洞來時,簡訊終於又來了。
她迫不及待的打開訊息,卻只見一個短短的「嗯」,原本飛揚的情緒霎時墜落谷底,有種沒有得到回報的不安跟難過。
什麼嘛,她說想他耶,好歹也回個他也是啊。
夏孟苓噘起嘴,沒好氣地把手機丟在床上,可最後還是忍不住拿回手機傳了—— 你都不想我喔?
又是好長的一陣沉默,久到她差點要跳下床直接衝到他房間問個清楚,簡訊才又傳來。
這就像妳問我,難道你都不呼吸一樣。想妳就跟我呼吸一樣天經地義,是不需要掛在嘴邊說的。
看著他打來的這一連串文字,夏孟苓的心簡直就像是翻倒了一桶蜜般,甜到了心坎裡,膩到了骨子中。
哼,算你轉得快。她眉開眼笑的傳送簡訊。
我打字慢,我其實是想說,我不想當妳的情夫了。
看著他回傳的這段話,夏孟苓的心情又像溜滑梯似的Down了下來,他始終還是介意啊。
難道他想打退堂鼓了?
懷著愧疚跟不安,她不知該怎麼回應,正斟酌著用詞時,他的簡訊又來了。
嫁我為妻。
夏孟苓感覺自己就像坐在雲霄飛車上,喜悅倏地衝上高峰。
這傢伙,根本故意嚇她嘛,而且還很成功,驚嚇過後的喜悅的確更盛,淚水幾乎模糊了視線。
她願意,她怎麼會不願意。
我可以考慮看看。她故意回敬他。
等妳,生生世世。他回。
老天爺,這樣的回答誰能抗拒得了?看到這一句,她早已淚流滿面。
別哭,我會心疼。
太犯規了,這樣還叫她別哭?雖然流著淚,她臉上的笑容卻是沒有過的燦爛。
我愛你,晚安。
她知道他不擅打字,光想像他生澀的按著注音符號,就已經夠讓她感動了,更別說這些溫暖著她的深情字句,不想讓他對著手機傷腦筋,她依依不捨的結束傳訊。
我也愛妳,永遠。
雖然永遠太遙遠,但在這一刻,她願意相信。
夏孟苓緩緩將手機熨貼在心口上,唇畔那抹甜蜜的笑,直到入睡後都依然呈現美麗的弧度。


楚祈接到任楚楚打來的電話是在八卦雜誌爆出他跟夏孟苓的「醜聞」時。
由於那時時機敏感,加上他還未釐清自己跟夏孟苓之間的關係,所以就先把跟任楚楚邀約的時間往後挪,直到今天趁夏孟苓在家陪伴黎曉生時,他才找了個藉口外出赴約。
任楚楚約他見面的地點正是煙波茶坊。
當楚祈站在煙波茶坊的招牌前時,心中的激動是無法用筆墨形容的。
這煙波茶坊在大楚是名聲最為響亮的茶坊,不只尋常人家喜歡上茶坊閒磕牙,就連王公貴族也常聚集在此打發時間。
他還記得楚婧以前也老央求他帶她出宮見識見識,而他們最常造訪的就是煙波茶坊,他記得妹妹最愛在二樓的包廂偷偷往外瞧,打量外頭的人生百態。
原本他以為這些回憶只能鎖在心靈深處,偶爾拿出來回味,萬萬沒想到,在這個跟大楚截然不同的時空中,竟然還可以看到屬於楚祈生命中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有極大的可能是他最疼愛的妹妹楚婧。
平復了一下內心翻騰的情緒,楚祈大步走進了二十一世紀的煙波茶坊,但那感覺彷彿真的回到了大楚,一如他以往踏入煙波茶坊,讓他瞬間有時空錯置的錯覺。
這間煙波茶坊不僅名字一模一樣,就連招牌、裝潢、碗盤茶具,甚至是店小二的服飾都半點不差。
他絕對不相信,不曾在大楚中生活過的人,可以複製得如此相像,幾乎毫無破綻。
思及此,楚祈難掩激動,但他還來不及消化這澎湃的情緒,耳邊卻傳來一道驚呼聲—— 
「高柏?!」
楚祈半瞇起瞳眸望向聲音的來源處,一個瘦高、帶點書卷氣的年輕人已經朝他快步走了過來。
那年輕人似乎是在喊他?所以這副身軀的原主人叫做高柏?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店長柯文青朝他微笑。
看來年輕人跟這身軀的主人曾經相識?
「還好。」楚祈不冷不熱的回應,以不變應萬變。
柯文青看著眼前這神態淡漠的男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雖然高柏本來就是個特立獨行、脾氣古怪的男人,但這個男人的淡漠卻多了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跟以往的高柏似乎有點像又不太像……
楚祈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幽黑的目光也毫不迴避的打量回去。
被他的氣勢震懾,柯文青連忙收回視線,「你是來找楚楚姊的吧?她已經交代過我,叫我一看到你就讓你去辦公室找她。」
辦公室?他第一次來,怎麼會知道她的辦公室在哪裡?莫非這個叫高柏的男人曾是這裡的常客或員工,所以應該要很熟這裡的格局才是?
見高柏沒有動作,柯文青馬上又漾起笑容道:「真奇怪,楚楚姊好像料到你不會自己去似的,吩咐我若是你沒有行動的話,就一定要親自帶你去辦公室。」
楚祈一愣,隨即內心一陣狂喜,任楚楚在測試他?這是不是表示,任楚楚就是楚婧,並且也猜到他是誰了?
「快帶路!」楚祈難掩激動的道。
柯文青怪異的瞟了他一眼,點點頭,「跟我來。」
越過了熟悉的場景布置,柯文青將他帶到最裡面的一間小房間前,然後敲敲門道:「楚楚姊,高柏來了。」
「請他進來。」清脆的聲音帶著點難掩的急切,與楚祈的心境相呼應。
「楚楚姊請你進去。」柯文青朝楚祈道,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楚祈無暇顧及其他,手握門把,便急著開門想進去與自己的妹妹相認。
「等等。」柯文青在他轉動門把前,還是忍不住出聲喊了他。
皺皺眉,楚祈斜睨他,沉聲道:「還有什麼事?」
「我想提醒你,你跟京家的恩恩怨怨,跟楚楚姊無關,等等你見了她,希望你可以保持風度……」雖然他只是京家小妹的男友,對實際情形也不是完全了解,但多少聽聞一些關於高柏跟京家的關係,還有高柏對任楚楚的感情,所以他其實不太放心讓兩人獨處。
楚祈銳利的視線掃過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逕自打開了門,大步走了進去。
只見楚婧早已迫不及待的站在門前,水漾雙眸淚光閃閃,纖細如柳的身軀因為過於激動而微微輕顫。
「真的是你嗎?」她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問出這陣子始終縈繞心底的疑問。
楚祈沒有回答,反而沒頭沒尾的輕聲道:「本王有個妹妹,她最喜歡纏著我帶她出宮,每次我總會帶她到都城中最有名的煙波茶坊體驗平民百姓的生活,她尤其喜歡吃煙波茶坊的翡翠栗粉糕及糖水桂花羹。」
真的是他!楚婧狂喜的淚水在眼眶滾動。
當年,她的確最愛纏著三皇兄帶她出宮,也只有最寵溺她的三皇兄,每每都拗不過她的哀求,最後總是順了她的意帶她出遊。
這件事情除了三皇兄跟她,其他人絕對不可能知道。
「後來,她因為誤食有人欲毒殺本王而送上的雪花糕,導致中毒身亡,但本王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不顧眾人反對,執意對她施行古籍流傳的轉生術,期盼她能以另一種形式續命,即便後果未卜,本王仍寧願一試。」他娓娓敘述。
「原來是三皇兄……」聽到此處,楚婧早已潸然淚下,她早該想到是最疼愛自己的三皇兄想盡辦法為她轉生續命的。
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此時的楚祈也忍不住溼了眼角,朝她肯定的點了點頭。
「三皇兄,我好想你。」再也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楚婧飛身一撲,哭倒在他懷中,難怪她對他會有一股異樣的感覺,原來,不知從何時開始,高柏的身軀裡竟然住著三皇兄的靈魂。
「皇妹,真的是妳,皇兄真的做到讓妳轉生續命了。」楚祈擁著她,也不禁哽咽。
兩兄妹相擁在這跟大楚完全不同的時空中,內心充滿了無限感慨與感謝,一會兒,激動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些。
「可是三皇兄,為什麼你也來到這裡,難道你……」楚婧自他懷中抬起淚水滿布的絕美臉蛋,不解的看著他。
說到這,楚祈的神色一黯,「看來也有人在我死後替我施行了同樣的法術。」
「為什麼?為什麼你也會死?你的武功高強,又因剿平蠻邦而被封為勛王,誰能動得了你?」楚婧無法理解。
「此事說來話長……」長嘆一口氣,楚祈慢慢將前因後果說出。
「太可惡了,他們怎麼可以這樣,二皇兄太可惡了,太讓人不齒了。」他話聲方落,她已經義憤填膺的罵出聲。
「他們策謀已久,本王斷沒想到自己會命喪至親手中。」楚祈的雙眸因為憤怒而泛起紅色血絲。
「三皇兄……」楚婧想要安慰他,卻不知道從何安慰起。
「罷了。」他輕嘆口氣,溫柔地看著她道:「只是連累了妳,三皇兄對不起妳。」
「三皇兄別這麼說,若沒有三皇兄,婧兒也不可能擁有現在的幸福,所以婧兒還要感謝三皇兄呢。」楚婧粲笑如花,驅趕走方才的感傷氛圍。
「所以,妳現在過得很好嗎?」楚祈不放心地問。
「嗯,我有愛我疼我的丈夫,還有一個聰慧貼心的兒子。」她毫不遲疑的點頭。
「我雖有聽孟苓稍微提起,不過親耳聽妳說,我才能真正放下心,想來妳初來乍到之時,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我再慢慢說給你聽。」說起丈夫跟兒子,楚婧的臉上漾起甜蜜笑意。
看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光彩,楚祈原本擔憂的心也逐漸放下。
「看來老天爺讓我轉生到高柏身上,是冥冥之中早有的安排。」楚祈感嘆的道:「感謝老天。」至少在這個陌生時空中,他們不會是孤單的。
楚婧贊同的點頭,但臉上的笑容卻悄悄自唇角隱去。
這麼說,高柏已經死了?想到那個心中蘊藏著濃烈仇恨,卻又執著愛戀著她的男人,楚婧不禁欷吁。
不知道他最後是否已經化解了對京家的仇恨,且真如他在他結婚時請人拿給她的卡片上所寫的一樣,將她自記憶中徹底拔除了。
「怎麼了?」發現她臉上細微神色變化,楚祈關心的問。
「高柏……我覺得他是個可憐人。」雖然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她還是忍不住替他感到悲傷。
「這個高柏究竟跟妳、跟京家有什麼關係?」楚祈困惑的問。
楚婧深吸了口氣,簡單的將高柏與京家之間的恩怨大概交代了一遍,「總之,因為他是不被承認的私生子,加上他跟母親當年離開後,生活困頓,母親病重而死,所以他對京家懷有怨恨,後來因為我無法回應他的感情,導致他黯然離開,所以在婚宴上看到你出現,真的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原來如此,難怪京家人看我的樣子會那麼奇怪。」他終於懂了,不禁感慨道:「不過人各有命,或許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三皇兄,你以前最不認命的。」楚婧訝異的打趣。
「經過這些事,我不得不認。」苦笑道。
「三皇兄……」她沒想到自己「離開」大楚之後,竟然會發生這麼多事情,現在的大楚又會是怎樣的景況呢?唉。
「別提這些了,只要妳現在過得好,三皇兄就放心了。」楚祈拋開抑鬱的思緒,舉起手揉了揉楚婧的頭髮。
熟悉的互動與哥哥的關心,讓楚婧又紅了眼眶,享受這兄妹之情,並對他綻放粲笑。
「對了,你怎麼會成為夏孟苓的特別助理?還有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緋聞……」相認的激動情緒過後,楚婧憶起前陣子鬧開的緋聞,連忙關切地問。
楚祈同樣將自己怎麼來到這裡、怎麼成為夏孟苓的特別助理,還有夏孟苓跟黎曉生有名無實的婚姻,以及現在與夏孟苓之間的關係盡數說給自己的妹妹聽。
他跟她之間,一向是沒有祕密的,這樣親暱的情感,也難怪那些嬪妃常常覺得她們對他來說,連妹妹都不如。
「原來是這樣,」楚婧微微蹙起眉,「我早就聽聞黎總裁跟子女之間感情淡薄,沒想到竟已走到這個地步,可是三皇兄,據我所知,京華集團興建精品飯店的案子勢在必行,現在就只差那塊地便可動工,所以京華集團絕對不會放棄那塊地。
「除此之外,這個開發案也關係到京華集團副總裁人選的決定,京峰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好機會,我老公曾告訴我,京峰為了得到副總裁的位置,正積極派人跟黎繼業接觸,打算從他那邊下手,獲取對京華有利的情報。」
「京峰跟黎繼業?」難怪,那日婚宴上,京峰對黎繼業似乎頗為禮遇。
「三皇兄,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她?」楚婧打量著楚祈的神色,突然開口。
楚祈粗獷的臉龐閃過尷尬,舉起手輕敲了下妹妹的頭,「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沒見過妳對哪個女人的事情這麼上心。」她調侃道。
想起夏孟苓,楚祈似乎連眉毛都在甜蜜的笑著,「我也沒想過,原來喜歡一個女人是這樣的感覺……」
「三皇兄,你會不會覺得老天爺讓我們轉世到這裡,好像是來學習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楚婧頭一偏,黑眼珠子慧黠的轉了轉。
「妳還是沒變,滿腦子古靈精怪的想法。」楚祈微微一笑,再一次揉亂她的頭髮。
「放開她!」忽地,溫馨的氣氛被一聲低喝打破,一道身影在門打開的瞬間俐落竄進來,將他們倆隔開。
「老公?你怎麼會來?」看清楚來人,楚婧一臉驚訝的問。
「剛剛嵐嵐打給我,說文青告訴她高柏出現在茶坊,所以我就趕過來了,妳沒事吧?」京岷溫柔的攬著楚婧道。
楚婧覺得心中一陣甜蜜,朝丈夫搖搖頭,「沒事。」
京岷微微一笑,將目光轉向楚祈時變得深沉,低聲道:「高柏,如果你有什麼不滿就衝著我來吧,不要再找楚楚麻煩。」
看樣子,這傢伙很保護婧兒嘛。
楚祈滿意的笑了,目光不住地打量眼前的男子—— 氣宇軒昂、俊俏挺拔,難怪能擄獲公主妹妹的心。
「老公,他不是來找麻煩的。」楚婧連忙解釋,「你不要誤會。」
京岷濃眉微攏,仍警戒的看著高柏。
「楚楚說的沒錯,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楚祈睇了有如小女人一般依偎在丈夫身旁的楚婧一眼,眼中笑意更濃,「我是來祝福你們的。」
「祝福?」京岷好似被人拿槌子敲了頭一般震愕,他怎樣都沒想過,高柏會說出這兩個字。
「你願意接受我這遲來的祝福嗎?」楚祈朝京岷伸出手,等待回應。
京岷不敢置信地看妻子一眼,就見她咧開了唇,鼓勵的朝他點點頭,「老公,他剛剛已經為以前曾做過的錯事向我道歉了,以前的事情,我們就全忘記吧。」
看著對方伸在面前的手,京岷遲疑了半晌,隨即爽快地單手交握,「我接受。」
「好好對待她,她值得。」楚祈炯亮的目光帶著託付意味。
「沒人比我更清楚她的珍貴。」京岷毫不退縮的迎視。
楚婧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哥哥跟丈夫握手的畫面,感動得幾乎又要落淚了,現在她不只有愛她的丈夫,還有呵護她的哥哥了,那種偶爾會想到無法回大楚見家人的缺憾,此刻全部被填滿了。
「對了,老公,三皇……」發現自己口誤,楚婧連忙更正,「高柏這次除了來解開心結之外,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有事要我幫忙?」京岷更訝異了,高柏竟然會向他求助?這簡直比天下紅雨還要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楚婧不著痕跡的朝楚祈眨了眨眼,繼續道:「就是最近跟黎氏競標的那塊地……」
「我希望京華可以放手。」楚祈接口道。雖然競標結果尚不知誰輸誰贏,但若能說服京華放棄,那不就更十拿九穩了?孟苓也用不著這麼戰戰兢兢、忐忑不安了。
「那塊地?」京岷的眉頭輕蹙,暗忖半晌,道:「那塊地關係到京華今年度最大的開發案,若沒標到那塊地,對京華來說損失不小,況且,那件競標案目前是由京峰在處理。」
見京岷一臉為難,楚婧也感到兩難,但三皇兄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深愛的女人,而那女人又這麼執著於報恩,若不能完成她的心願,對三皇兄來說,肯定個難以彌補的遺憾。
「京華集團財力雄厚,應該可以應付這種損失,況且買回那塊地又是黎總裁最後的心願,難道我們不能成全嗎?」楚婧試圖的說服。
「如果你能慷慨助我這次,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願效犬馬之勞。」楚祈肅色道。
京岷愣了愣,心中五味雜陳,以前不管他怎麼釋出善意,高柏都不假辭色,對他及京家充滿了憤恨,現在竟然會低聲下氣至此,可見這件事對高柏的意義有多重大?
「為什麼你要這樣幫助黎氏集團?」京岷直視著楚祈問,他要確定高柏不是為了打擊京華集團才這麼做。
「我不是幫黎氏集團,我是幫孟苓及黎曉生。」楚祈坦然的迎視他。
「孟苓?」楚祈對夏孟苓的稱呼讓京岷擰緊了眉頭。
「這其中很複雜,我等等再跟你解釋,總之他跟夏孟苓之間,不是雜誌所寫的那種不道德的關係。」知道丈夫在意的是什麼,楚靖連忙解釋。
「妳似乎很希望我幫他?」京岷將視線望向妻子那張急切的臉,語氣不由得帶了酸味。
楚婧好笑的嬌嗔道:「我當然希望你幫他,如果這樣可以化解你們兄弟之間曾經有過的衝突跟矛盾,何樂而不為?要知道骨血親情絕非金錢所能比擬的。」
京岷暗忖半晌,對妻子的話再贊同也不過。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從小到大吃盡苦頭,他也從未給過高柏什麼,如今高柏低頭要求協助,若他拒絕了,不就等於斬斷了他們可能和好的契機。
「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我會另尋方法。」見京岷久久不語,楚祈也不想妹妹夾在他們之間難為。
「我有說我不願意嗎?」京岷有了決定,唇畔漾起一抹笑。
「你的意思是?」楚祈眼睛綻亮,語氣難掩欣喜。
「一塊地換一個兄弟,算便宜了。」京岷微笑點頭。
「太好了,老公,我最愛你了。」楚婧開心的用雙臂攬上丈夫的頸子,讓兩個男人同時紅了臉。
這丫頭,來這裡才多久,就這麼開放啦?楚祈尷尬的輕咳了幾聲。
楚婧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垂下手,朝楚祈吐吐舌。
楚祈看著妹妹,臉上掛著溺愛的笑容。
他們之間自然的情感互動,讓京岷有瞬間覺得自己才像外人,心裡頓時有些不舒服,低沉著聲音開口,「不過……」
楚祈與楚婧同時將視線轉向他,眉尖也同時攏起。
京岷越看越覺得不是滋味,隨即伸出手摟住楚婧的腰,將她往自己的身邊帶。
發現到他這個小動作,讓楚婧心頭一甜,順勢依偎在京岷身側。
「還有什麼顧慮嗎?」楚祈可沒心思看他們兩人的甜蜜互動,正色問。
「這次的開發案攸關到京華集團副總裁人選的裁定,所以京峰勢必不會放棄購入那塊地,我也無法插手要他放棄,若你真想幫黎總裁,那就回來京華吧,你必須得到權勢,才有辦法做你想做的事情,守護你想守護的人。」京岷直言。
楚祈斂眉垂目,思忖著京岷的提議。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回去想清楚再告訴我,高柏,京家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京岷知道這不是個容易決定的事情,要高柏重返他最怨恨的京家,需要很大的勇氣。
楚祈點點頭,朝京岷誠摯的道:「謝謝你。」這句道謝包含了很多,只有楚婧知道不僅僅是指這件事,還有更多他對京岷照顧自己妹妹的感激。
京岷眸底閃過一抹喜色,淡淡道:「自家兄弟,不需言謝。」見高柏沒有開口反駁,他的嘴咧得更開了。
「那我就不打擾了,下次再見,就是我答覆你之時。」楚祈口氣慎重的道。
「記得保持聯絡。」楚婧依依不捨的叮囑。
「我會的。」楚祈點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轉身走出辦公室。
京岷沒有忽略楚婧與楚祈目光交會時的那抹默契,他狐疑的看著還盯著楚祈離去方向看的妻子,有點吃醋的將她攬入懷中,「他已經走了。」
「吃醋啦?」楚婧好笑地用手指點了下他的鼻尖。
「除了我,不許妳這樣盯著別的男人看。」他不否認。
「傻瓜,他是你弟弟。」也是我皇兄。
「別忘了,他對妳……」
「噓,那真的都過去了,他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沒錯,真的都過去了。
京岷的神色一凜,「他跟那個夏孟苓?」
楚婧彎起紅唇,挽著丈夫道:「說到這個,你聽我說……」
第十章
夏孟苓沒有忽略打從楚祈出門回來之後,就一直處在心事重重的狀態下,有好幾次還恍神到差點搞錯黎曉生吃藥的時間。
不對勁,他到底是去做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竟讓一向沉穩冷靜的他如此失常。
就像今天,他抱黎曉生自庭園回到臥房時,竟然人還沒放妥在床上他就鬆手,差點把人給摔著了。
見狀,她再也無法視而不見,非找他問個清楚不可。
夏孟苓特意挑了午夜時分,黎曉生吃了嗎啡止痛,並陷入昏睡後,才走到楚祈的房間前輕叩房門。
房內,正好整理完思緒準備就寢的楚祈聽到敲門聲,神色一凜,連忙跨下床衝到門前,將門一把拉開,「是不是黎叔怎麼了?」
見他一臉焦慮,是真切的擔心黎叔,夏孟苓不禁微微一笑,搖頭,「他睡著了,是我要找你。」
「找我?」楚祈鬆口氣,隨即凝視著她的黑眸閃過一抹促狹。
夏孟苓被他曖昧的目光給逗得羞紅了臉,輕啐,「我有正經事跟你談。」
他真的好愛看她被他逗弄得羞窘侷促的模樣,尤其當她白皙的臉龐染上兩朵霞紅時,眼波流轉間盡是小女人的媚態,每每讓他情深意動,忍不住就伸出手將她拉入懷中。
「楚祈。」她佯怒斥了聲,「別亂來。」
「妳怎麼知道我想亂來?」或許是心中已經釐清了這陣子的紊亂思緒,他的心情輕鬆了不少,硬是拒絕她的掙脫,順手帶上了門。
一等門關上,他的唇就迫不及待的覆上她的,貪婪的吸吮她香甜的氣息,彷彿蜜蜂見著蜜似的,輾轉流連,吻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一道嬌吟逸出唇瓣,楚祈的身子一震,下身的慾火更熾,對著她紅潤的唇瓣,又是一陣勾魂攝魄的掠奪,讓夏孟苓無法承受的癱軟了身子。
他的氣息是如此霸道,迷亂了她的意識,讓她幾乎忘記自己找他的本意,但心底的掛念還是暫時戰勝了意亂情迷,她掙扎著虛軟無力的身子,硬是將自己自他懷中抽離,嬌喘道:「祈……我真的有事……」
他的吻還想跟上,但思及自己早先做的決定時又頓住了,也罷,他也該告訴她他的打算才是。
楚祈又貪戀的多親了她幾口,才不捨的抬起頭來,將她柔軟的身軀推離自己一臂之遙,免得他又忍不住慾火焚身,談不了什麼正經事。
見他一臉痛苦且壓抑,夏孟苓羞紅了臉,安靜地等他調勻氣息,順便平復自己體內的酥麻感。
好半晌,楚祈緊繃的身子才慢慢放鬆,朝她道:「我剛好也有事情要告訴妳。」
瞅著神色恢復肅穆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夏孟苓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但語氣故作輕快,問道:「這麼巧?那你先說。」
楚祈搖搖頭,「先聽妳說。」
她咬咬下唇,也不再推讓,直望進楚祈那雙還殘留著激情的瞳眸,「我想知道你那天跟誰見面了?為什麼回來之後時時心神不寧,好像在煩惱什麼似的?如果你有什麼心事絕對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裡,至少還有我可以商量,再不然,我們也可以找黎叔幫忙。」
愣了愣,楚祈漾起一抹笑,「妳這麼關心我?」
「我不關心你要關心誰?」夏孟苓也大方承認,噘起唇道。
楚祈心中一暖,還是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並將她拉到床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雙眸炯亮的凝視著她,「我去見任楚楚了。」
「京岷他老婆?你見她幹麼?」夏孟苓彷彿打翻了醋桶,口吻不禁染上酸味。
她還記得在婚宴上,楚祈就特別在意任楚楚,她還暗自替他解釋,認為他對任楚楚頂多是單純的欣賞,倒沒想到他們會私下相會。
聽出那酸味,楚祈心情大好。
以往他最厭煩女人問東問西,但不知為何,夏孟苓的質疑卻讓他覺得被重視,一點都不覺討厭,反而更覺得她可愛。
看來這就是愛情的魔力吧?
楚祈唇瓣微翹,雙手收緊,眸底躍動著炙熱光芒,滿足的道:「妳在吃醋。」
她羞窘的撇開視線,「我只是想知道你跟她見面之後,為何心事重重?」
不讓她迴避,他雙手捧住她的臉蛋,認真的瞅著她道:「我很高興妳為了我吃醋。」
夏孟苓假意掙扎了一下,才不甘不願的道:「是啊,我是在吃醋,誰叫你婚宴那天要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我知道我比不上她漂亮,也比不上她能幹,更沒她那麼溫柔……」
她一連串的話語盡數被炙熱的吻吞沒,又是好一陣親吻纏綿,楚祈才依依不捨的抬起頭來,憐愛的看著她因自己而矇矓的水眸,柔聲道:「妳忘記了,我說過妳比她還美。」對不起啦小妹,反正那也不是楚婧真正的身軀。
「你只是安慰我。」夏孟苓嘴上雖然這樣說,心中其實很受用。
「我從不說謊。」他佯裝受傷的突然舉起右手道:「蒼天在上,若我楚祈說謊,就罰我五雷轟頂,死……」
「呸呸呸,誰要你亂發誓?快點跟我一起呸。」她緊張的拉下他的手。
「我又不怕,反正我也沒說謊。」楚祈開心的看她為自己焦急。
「我不管,你快點跟我一起呸呸呸。」她堅持道。
楚祈無奈,只好跟著她呸了三聲,她的臉色才稍好轉。
「那你說你跟她見面時到底說了什麼?」她可沒忘記這件事。
微微收起嘻笑,他正色道:「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著妳。」
夏孟苓一凜,雙手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笑容十分勉強的維持住,「你剛才不是才說你不說謊的?」
「我是沒說謊,我只是有些事沒告訴妳。」他握住她的手道。
她甩開他的手,神情凝重,「楚祈,我最討厭人家騙我。」
「妳先聽我把話說完,再決定要不要生氣好嗎?」他輕聲安撫。
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凝視他坦然的目光,夏孟苓點點頭道:「你說說看。」
「其實我以前在煙波茶坊當過廚師,但後來因為某些事情,離開得不是很愉快,所以我本來是不想告訴妳的。」楚祈將從楚婧那邊聽到的關於高柏的事情告訴她,其實他真的沒說謊,他也是到現在才知道這些事的。
「你在煙波茶坊當過廚師?」她錯愕的瞪著他。
看著她一臉不敢置信的驚愕反應,他微微扯開唇瓣,「沒錯。」老實說,他也沒想到對廚藝一竅不通的自己,竟然會轉生到一個廚師身上。
「真的假的?那你一定是因為手藝太差,才會被辭退對吧?難怪你不想提起,看到任楚楚還裝作不認識。」她猜想一定是他當時離開的時候真的鬧得很不愉快,才會兩邊都裝不認識。
「嗯,妳算是猜得八成對,只是我當時很不能接受,所以情緒低迷了好一陣子,加上一直沒找到新的工作,才會喝得醉醺醺的被妳砸到。」他停頓了一下,才又說:「我希望妳不要生氣,我當時是真的很想換個環境,才會……」
「賴上我。」她接過他的話,但臉色是平靜的。
「嗯,是,但我真的沒騙妳,我的確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家人朋友。」仔細觀察了她的神色,楚祈小心翼翼的問:「妳沒生氣?」
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夏孟苓先問:「所以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去找任楚楚?又是為了什麼心事重重的?」比起來她更在意這個。
「沒什麼,只是這段時間在這裡想通了很多事,覺得自己當時離開的態度並不好,去跟以前的老闆道個歉罷了,然後回來後就一直在想,要找個時機把這些事告訴妳,偏偏一直很難開口。」說完,楚祈很適時的嘆口氣。
夏孟苓垂睫想了想,認真的回視他道:「每個人都有不想提起的過去,既然你曾覺得那段過去讓你難堪,所以沒告訴我,我可以諒解,我並沒有生氣。」又或許他覺得當一個廚子,跟她的身分地位相差太過懸殊,所以就更不想提了吧?
至少這個消息比他其實有女朋友,或者有妻有女來得容易接受得多。
「我真沒有愛錯妳。」他感激的擁緊了她,繼續道:「還有,我的本名叫高柏,不叫楚祈。」
夏孟苓愣了愣,仰著臉看他,不安的感覺又回來了,「你到底還有什麼要說的,可以一次說完嗎?」
楚祈微微一笑,「但我喜歡楚祈這個名字,所以以後還是叫我楚祈吧。」
「為什麼?」她真的不懂。
「因為高柏有太多不好的回憶,楚祈讓我有新生的感覺。」他的名字是他唯一從大楚帶過來的東西,他不想失去。
夏孟苓貌似理解的點了點頭,手不再顫抖,心卻開始忐忑起來。
她不知道他還有多少祕密沒有告訴她,也擔心自己無法承受這像剝洋蔥般挖掘真相的過程。
「還有……」
「還有?!」
看著她突然刷白的小臉蛋,他忍俊不住,輕笑出聲,「妳很緊張。」
「一點都不好笑。」她當然緊張,畢竟嚴格說起來,她對他根本一無所知。
楚祈纖長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龐,輕柔卻堅定的道:「我想辭掉特助這職位,另外出去找份工作。」
聞言,她的雙手連忙反握住他,緊張道:「為什麼?你不想陪在我身邊了嗎?」
「傻瓜,我還是住在這裡啊,只是我不想以後讓人說我是靠妳才得到工作,更不想像八卦雜誌說的那樣,我變成妳包養的情夫。」
「你當然不是,我們都知道事實如何。」夏孟苓連忙安慰他。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不舒坦,我想出去闖一闖,試試自己的能耐。」楚祈的語氣中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意志。
看著他彷彿剛學會展翅的雛鳥,對飛翔躍躍欲試的模樣,即便心中不捨,她還是勉強露出笑容,「既然你有這樣的雄心壯志,那我也不阻攔你了。」
「孟苓,謝謝妳。」楚祈如釋重負的咧開嘴。
「可是,以後絕對不許再騙……瞞我任何事情了。」她嚴正的道。
楚祈的回答是用吻堵住了她的唇,轉移了她沒有得到應諾的這件事。
是的,他還是無法給她承諾,他還有他必須要做的事……


楚祈跟夏孟苓告知了黎曉生他們討論之後的決定,黎曉生勉為其難的答應了讓楚祈離職,不過也沒忘記多派兩個保鏢在夏孟苓外出時跟著她,黎家則多請了兩個專業看護,輪班在家裡照顧黎曉生。
見夏孟苓跟黎曉生都得到了安排,楚祈便開始去京華集團上班,雖然引起一陣譁然跟京峰的不滿,但在京岷的強硬作風以及楚祈擁有京華集團百分之十股份的加持下,內部的反對聲浪逐漸減少。
楚祈跟在京岷身邊,以過人的天賦快速吸收跟學習經商之道,加上曾帶過兵的關係,跟員工也很快建立起亦師亦友的關係,讓員工十分折服。
這一些看在京峰眼裡頗不是滋味,尤其楚祈還在短期內屢屢建功,讓好幾件原本懸宕的開發案起死回生,不僅讓所有董事股東樂不可支,甚至傳出京岷有意提拔楚祈成為京華集團的副總裁,他只好不斷對黎繼業施壓,要黎繼業快點搞定夏孟苓,把標書竊出,好讓他能萬無一失的買到那塊關鍵地皮,獲得京華集團副總裁一職。
黎繼業受到壓力,更是絞盡腦汁找夏孟苓麻煩,三天兩頭就帶著支持他的幹部向她要求參與購地一案,讓她疲於應付,能躲則躲。
「這樣下去不行,那賤女人守得這麼緊,根本完全不讓我插手,我怎麼可能拿得到標書。」黎繼業在家中客廳團團轉著,滿臉焦急。
「那怎麼辦?還是再找個人去嚇嚇那女人?」黎珍妮提議。
黎繼業暗忖了下,「不行,之前兩次都讓她逃過了,現在老頭子可是把她保護得緊緊的,要下手太難了。」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她買到房子,又讓爸對她更信賴嗎?那我們以後根本連渣渣都別想分到了。」黎珍妮焦慮的咬著指甲,完全忘記自己才剛去美甲過。
「該死,老頭子根本就是被她下了降頭,什麼都聽她的,上回我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還以為肯定可以搞死她,沒想到老頭子明明已經戴了那麼一大頂綠帽子,卻還是閉著眼睛挺她到底,讓我白忙一場。」黎繼業對父親更加怨恨了,「等他走了,就別怪我不幫他送終。」
「算了,終究是自己的爸爸。」黎珍妮對父親始終保有一絲絲親情。
「就是自己的爸爸,才更讓我心寒。」黎繼業不斷來回踱步著,眼神越來越陰沉,「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孝。」
「你想幹麼?」看他的樣子,似乎又有什麼壞主意。
看了姊姊一眼,黎繼業咬咬牙道:「殺人放火。」
她驚呼大叫,「殺人?!」
沒好氣的白了黎珍妮一眼,黎繼業示意她小聲點,「我只是要放火啦。」
她拍拍胸口,她是想趕走夏孟苓沒錯,但可不想真鬧出人命,「在哪裡放?」
黎繼業的眼珠子轉了轉,朝姊姊招招手。
黎珍妮了解的朝廚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將耳朵靠過去。


黎宅—— 
「孟苓,最近楚祈似乎很忙?」黎曉生躺在床上,氣色比剛回家休養時好了些,但身形卻更加枯瘦,尤其是肚子,這陣子突然像顆氣球似的脹了起來,緊急送去醫院急診,才發現是腹水作怪,原本的肺癌除了腦轉移之外,現在連肝臟也不能倖免,其實除了安寧照護之外,醫療對他來說已經多餘。
「嗯。」夏孟苓苦笑的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說。
楚祈每天早出晚歸,常常回來時都是一臉疲憊,唯有那雙黑眸比起以往更加炯亮,且充滿了幹勁,讓她雖心疼,卻也只能幫他加油,準備消夜陪伴他在晚上繼續熬夜。
「妳知道他到底在哪裡上班嗎?」黎曉生再問。
「我問過他幾次,但他說想等做出點成績再告訴我。」
黎曉生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讓夏孟苓無法讀出他的想法。
「我一直對他很有信心,但是妳也不能對他在外面做什麼一無所知,找時間還是要問清楚才是。」他提醒。
「黎叔,我知道。」她點點頭,不希望黎叔為自己擔心。
黎曉生將視線放在乖順的夏孟苓上,輕嘆口氣,「女人啊,一旦談戀愛就很容易掏心掏肺的對男人好,當初美華也是一樣,完全的信賴我,結果卻換來一輩子的傷心……」
最近黎曉生常常提到過去,讓夏孟苓有不好的預感,她忙安慰他,「黎叔,你放心,他在我心中還不是排第一呢,我最在乎的是你跟可芯,你們總不會讓我傷心吧。」
黎曉生果然扯出一抹笑,語氣依然虛弱,卻多了點生氣,「雖然知道妳是在安慰黎叔,不過黎叔還是很開心,現在想來,雖然兒女不孝,但至少還有妳跟我作伴、逗我開心。」
沉默幾秒後,她小心翼翼地道:「其實……我想等起家厝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辭掉代理總裁的位置,全心照顧你,至於公司,還是交給繼業吧。」
睇了她一眼,黎曉生沉默了下來。
夏孟苓哪會不知道黎曉生內心的想法,他還是很希望自己的一對兒女能常常來探望他,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破冰回溫,她便想,只要她慢慢讓黎繼業跟黎珍妮知道,她對黎家的家產根本毫無所圖後,或許他們就會慢慢了解黎曉生的用心了。
就在她以為他又要昏睡之際,黎曉生卻突然開口了,「這樣也好,畢竟他始終是我兒子……孟苓,對不起。」
「黎叔,我們之間哪需要說對不起,你只要放寬心養病。就快要競標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等一切塵埃落定後,我會暗示繼業跟珍妮來看你的。」夏孟苓拍拍他的手道。
黎曉生點點頭,眼角閃爍著淚光。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再不多跟孩子們相處,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夏孟苓佯裝沒看見黎曉生的脆弱,佯裝忙著替他掖好被角,心頭卻是又酸又恨,替黎曉生感到心酸,又恨黎繼業跟黎珍妮這麼不孝。
即便黎曉生曾經犯過錯,可浪子回頭金不換,他後來也是盡心盡力的想彌補他們啊,為什麼為人子女的卻不能對父母多些包容?
想到自己想要伺候父母卻已不可能,而他們明明還有父親在跟前卻只會吵著分家產,她的鼻頭也不禁一酸。
感傷的氣氛頓時瀰漫房內,直到一陣急促的電話聲響打破了低迷氛圍。
「我去接電話。」夏孟苓起身往客廳走去,並吩咐守在房外的看護進去看顧黎曉生。她走近放著電話的小茶几,拿起話筒接聽。
才應了聲,夏孟苓的臉色便愀然大變,匆匆說了幾句話就掛上電話。
「公司失火了,現在消防車正在滅火搶救……」夏孟苓喃喃了幾句才回過神。
她快步朝黎曉生的房間走去,本想告訴他這個壞消息,但在看到他緊閉眼瞼,似乎已經睡著時,便把到喉頭的話嚥下,只站在門邊朝看護招了招手。
「黎夫人。」看護恭敬的上前。
這看護是他們特別挑選過的,敬業不多話,只專注在照顧黎曉生,絕不議論散播主人的私事。
「替我好好照顧先生,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我會的。」看護是個四十幾歲的婦人,圓圓胖胖的身材,顯得她更為忠厚老實。
「若先生問起我,就說我累了先睡了。」她不放心的再次叮囑,得到應諾之後,才急忙先Call司機待命,然後回房換下居家服。
夏孟苓隨便穿了件裸粉色雪紡襯衫與卡其色褲子,足蹬杏色低跟鞋,一等司機趕到,就火速跳上車,指示司機朝公司疾駛而去……


當楚祈接到黎氏大樓失火的消息時,火勢已經熄滅,夏孟苓在交代幾個高級主管留下來處理善後之後,也已經回家休息。
「孟苓,妳沒事吧?」楚祈一回到家就直衝夏孟苓的房間,看到她安然無恙的坐在化妝檯前,總算鬆了口氣。
「我很好。」夏孟苓見他臉色發白,額頭還冒著薄汗,知道他肯定是擔心她而急忙放下一切趕回來,雖還在為失火的事情煩惱,心中仍不由得感到一絲甜蜜。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妳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他走上前一把擁住她,似乎是怕她從此消失似的。
「失火的時候我在家,也是接了電話才匆忙趕去的,幸好是下班時間,除了有幾層樓燒得面目全非,倒是沒有人員傷亡。」
「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楚祈抱著她在床沿坐下,將她放在自己腿上,再次打量她,確認她真的毫髮無傷,才徹底安心。
「可是我的辦公室全毀了。」她噘嘴道。
「那再重新裝潢成更金碧輝煌的樣子,妳覺得如何?」他打趣。
「算了,反正我早就打算競標結束之後,就辭掉代理總裁的職位,黎叔也答應了。」夏孟苓接著把之前她跟黎曉生討論的結果告訴楚祈。
「妳都想好了?」
「嗯,我知道黎叔還是很掛心他的兒女,希望經過這件事之後,他們可以重拾親情,黎叔更能毫無遺憾地離開。」她感慨的道。
「這樣很好,以後妳只要靠我就可以了。」楚祈再支持不過,他的女人,理當由他來照顧。
夏孟苓漾起一抹甜笑,但隨即又輕嘆道:「標書也被燒了,好險我有備份,否則要重弄就麻煩了。」
聞言,楚祈的眼角餘光瞟見了化妝檯上的牛皮紙袋,目光一閃,才收回視線看向夏孟苓,「這把火來得太奇怪,有查到起火點跟失火原因嗎?」
「還不清楚,說有可能是電線走火。」
他沉吟了幾秒,又問:「黎繼業有趕到嗎?」
「沒有,說應酬喝醉了,早早就睡得不省人事。」夏孟苓露出苦笑。反正對黎繼業沒利益的事情,他總是能躲就躲。
「孟苓,妳知道黎繼業都跟誰在往來嗎?」楚祈眸光一閃,想起京岷近來對他的提醒,示意他該想辦法從京峰手中奪走那件開發案,並在公司擁有穩定的地位與董事股東的支持,才有辦法將那間起家厝完好的交還給夏孟苓。
「我怎麼管得到他?他只要不來找我麻煩就好了。」連他爸爸都管不到他了,她算哪根蔥?不過說到這,她倒想起黎叔的提醒,「你最近在忙什麼?工作還順利嗎?你到底在哪間公司上班?在做些什麼?還不能告訴我嗎?」
他的臉上拉開一抹不自然笑,迴避了她的目光,反倒揉了揉她的髮,調侃道:「怎麼了?還沒當我老婆,就想先嚐嚐管丈夫的滋味?」
臉瞬間發燙,她尷尬得紅了雙頰,嗔道:「誰要當你老婆?少臭美。」
他的眼神霎時加深,捧起她的臉頰道:「難不成妳想要我當妳一輩子的情夫啊?」
聽到這,她臉色一黯,沉默不語。
「別胡思亂想,我開玩笑的,我說過會支持妳的決定。」察覺到她突然低沉的情緒,他連忙弓起手指敲了下她的額頭,不讓她繼續想下去。
夏孟苓感動的將臉埋入他的胸膛,讓他的氣息與溫暖包圍住自己,沉浸在從未有過的幸福滋味中。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的在他的胸膛上畫著圈圈,突然她覺得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抵住自己臀部。
她正想抬頭問他怎麼了,卻對上一雙灼熱的眸子,她的臉一熱,下一刻已被他壓在床上。
他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豔紅的臉龐,一股酥麻直竄上她心頭,因雙手被他固定在頭上,她頓時覺得自己像被獵到的兔子似的,任他宰割。
「孟苓……」
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情慾而嗄啞,聽在夏孟苓耳中,反而更加性感魅惑,就像彈片似的,輕輕撥過她悸動的心弦。
面對他毫不掩飾的情慾,她嬌羞的垂下眼睫,身子微微輕顫著,帶著點不安,又帶著點期待。
老天爺,她為什麼看起來要這麼誘人可口,讓他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慾火頓時的在體內失控竄燒,燒得他渾身躁熱,額上沁出薄汗,身體緊繃到每個細胞都在吶喊著要釋放。
理智跟情慾的拔河,在她瞟來那抹羞怯帶媚的眼神之後,他的理智徹底宣告失敗,迫不及待地覆上了那抹嫣紅,飢渴的吸吮紅潤的唇。
火焰彷彿自他身上蔓延到她體內,身體有自我意識似的貼近他,顫抖著迎接他如狂風般的掠奪。
陣陣嬌吟逸出了唇瓣,夏孟苓幾乎不敢相信那充滿情慾暗示的聲音來自於自己。
楚祈放輕了動作,唇瓣輕觸她的唇,一下、兩下,纏綿的在她唇上輾轉流連,彷彿她是他最珍貴的寶物,擔心不小心會碰壞她似的,動作輕柔。
從他的動作與他對待她的方式,她可以感覺得到他對她的疼惜,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夏孟苓眼眨了眨,一顆晶瑩淚珠掛上了眼角,緩緩滑落臉頰。
嚐到溫鹹滋味,楚祈渾身一震,連忙抬起臉看向她。
只見她雙眼迷濛,紅唇如櫻,淚光隱隱閃動,讓他憐愛得心都揪了起來。
原來愛一個人愛到心痛就是這般滋味呵。
楚祈低頭吻去她的淚珠,啞著聲音道:「別怕,是我不好,我不該勉強妳做不喜歡的事……」以為她是因為他魯莽的行為而落淚,他急著道歉,一個翻身就要坐起。
「不是。」她拉住了他的衣襬,又是羞赧又是困窘的小聲道:「我不是不喜歡。」
楚祈的瞳眸倏地明亮如炬,癡醉的看著她,腹間一把火熊熊燃燒。
看他只是癡癡地看著自己而沒反應,她以為他沒聽到自己的話,索性用行動表示,她將他拉向自己,主動湊上粉唇,學他輕輕吸吮他的唇。
「老天!」他只覺得一陣酥麻竄入體內,讓他情不自禁的低吼出聲。
夏孟苓停下動作看著他,瞥見了他帶著痛苦與壓抑的神色,忙問:「是不是我弄痛你了?因為你這樣吻我時我……我覺得很舒服,所以才會以為你也喜歡……怎麼,我做錯了嗎?」
何只喜歡?他簡直愛死了。楚祈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翻滾的情潮,重新將她壓在身下,在她耳畔低喃,「孟苓,當我的妻子好嗎?」他該死的想要她,但他想要得到她的應允。
他懇切的語氣讓她感動得幾乎又要落淚,她用力的點點頭,「我願意。」
得到她的應允,一陣喜悅充盈胸臆,他忍不住在她耳邊柔聲喊著她的名字,好似這樣喊著,就可以證明她是屬於他的。
「楚祈……楚祈……」她學他呼喊他的名,雙手攀著他厚實的肩膀,無助的低喃。
「別怕。」楚祈輕聲在她耳邊哄著,唇瓣掃過她的耳珠,讓她悸動輕喘。
她青澀的反應讓他的慾火燃燒得更熾,下身的亢奮達到極致,恨不得馬上占有她的一切。
但他並不想像以往對待其他女人那般只是為了宣洩,所以他努力克制幾乎要掩沒自己的衝動,刻意放緩步調,用吻膜拜她的每一吋肌膚,撫平她的不安。
逐漸的,她的顫抖不再是因為不安,而是因為體內那如狂潮般席捲而來的陌生渴望。
感覺到她漸漸放鬆,他的吻一路下移,含住她如櫻花般粉嫩的乳尖,挑逗的輕舐著。
異樣的快感自他舌尖逗弄處竄遍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手指忍不住掐進他寬厚的背。
「不行……不行……」她痛苦的擰緊眉,陌生的空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還沒呢。」趁她弓起身子的同時,他的手指探進了她雙腿之間的花心,溫柔探索溼潤的幽徑。
下身湧出一股熱流,讓她因為無法承受那快感而低泣。
「楚祈……我愛你,我愛你。」情動處,她忍不住揚高了呻吟聲。
「我也愛妳,我的妻。」他低頭吻住她,手指加速在她體內律動。
強烈的快感彷彿白浪一波波朝她襲來,就在她幾乎要控制不住達到巔峰時,他下身硬挺取代了手指,滑進她的身子。
剛開始,一股撕裂般的痛楚驟然襲來,讓她不由自主的繃緊身子,原本佈滿情慾的瞳眸閃過一陣痛苦。
他輕吻她的眼瞼,停止了動作,等她的身子漸漸適應,才又繼續律動。
她嚶嚀嬌喘,隨著他的動作,痛苦消失了,迎來一波波快感。
當耳邊傳來一聲低吼的同時,她窺見了愛情最美麗的面貌……
第十一章
她是他的了。
想到那一夜的纏綿悱惻,想到他在她身上失控馳騁的旖旎畫面,夏孟苓的臉龐就宛若三月綻放的桃花似的,粉嫩而嬌豔。
她還記得當她累極得癱倒在他懷中時,他還在她的耳畔喃喃訴說對她的真情摯愛,要她相信不管他做了什麼,都是為了她著想,絕對不會傷害她,接著又是一連串讓她窒息的親吻,然後再次占有她,將她推上情慾的高峰,直到她再也無法承受,才擁著她沉沉睡去。
等她醒來,卻已不見他的身影。
想必是怕被人撞見,所以提早回房了吧。
雖然她不太懂他為什麼要對她說那些,但當下她哪有餘力分心思考,只能含糊的應諾,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是一種愛她的表示,單純戀人之間的絮語吧。
甜蜜滿足的笑容總會不自覺掛上唇畔,連黎曉生都發現了她的轉變,看著她的目光帶著促狹,讓她不好意思的緋紅了雙頰。
她第一次感謝老天爺如此厚待自己,讓她在布滿荊棘的人生旅途上,還能擁有這樣的幸福,以及似乎會越來越光明的未來。
只要等今天結束,一切就結束了。
因為黎氏大樓失火的關係,有些樓層暫時無法使用,所以夏孟苓暫時不進公司,就靠在書房的視訊遙控公事。
這次競標她派了公司中最得她信任的幹部參與,相信他們精算出來的數字絕對不會落在京華集團之後。
「黎夫人,小姐在外面吵著要見黎先生。」今天的看護是另一個年紀較輕的婦人,不到四十歲,除了照顧黎曉生之外,也會幫忙做點家事。
「她又來?」
「我有請她回去,但她叫我轉達,說是有關楚先生的事情。」看護照著黎珍妮的交代轉告。
楚祈?夏孟苓的右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左跳財,右跳災,她的心底不知為何湧上一股不安,但她很快地安慰自己,右上眼皮是跳喜,應該沒什麼事。
「還是我再去告訴她一次,夫人跟先生不在?」看護試探性的提議。
「不用了,請她到書房來吧,先不要讓先生知道。」反正競標結束之後她就會退出公司,還是提前釋出善意好了。
「是的。」看護得到指示,匆匆走了出去。
沒多久,黎珍妮大步跨進書房,態度倨傲的揚起下巴。
「我要見我爸,妳叫我到書房幹麼?是不是怕我揭穿了妳做的好事?」黎珍妮不屑的用鼻孔看夏孟苓。
「妳爸這幾天的精神不太好,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妳要見他可以,但得等他醒來。」夏孟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友善,不想激起黎珍妮的敵意。
黎珍妮睨了她一眼,「我看妳是在等那塊地的競標結果吧?」
夏孟苓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她的確也想在得到好消息的第一時間,告訴黎曉生。
「好個吃裡扒外的賤女人,我早就知道妳沒安好心了,卻沒想到妳竟會如此惡毒,分明是想氣死我爸,早點拿到家產吧?」黎珍妮突然臉色一變,沒頭沒腦的謾罵起來。
「珍妮,我敬妳是黎叔的女兒,才一再容忍退讓,為什麼妳就不能放下偏見,跟我好好相處?」夏孟苓不悅的皺起眉頭,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真的是怎麼聽都無法習慣。
「偏見?妳勾結京家的人想矇騙我爸,還敢說我對妳有偏見?」黎珍妮冷笑了聲。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妳跟繼業最擅長的就是含血噴人嗎?」夏孟苓的臉色一沉,也維持不了和顏悅色了。
「是不是含血噴人我們到我爸面前對質,妳跟京家人不乾不淨,矇騙得了我爸,矇騙不了我,走,我們去我爸跟前說清楚。」黎珍妮一把抓向夏孟苓的衣襟,拖著她就要往外走。
「妳想幹麼?放開我。」夏孟苓掙扎著想脫離對方的箝制,她現在有點後悔自己讓黎珍妮進來了,放低聲音道:「珍妮,快鬆手,不要吵醒妳爸,他的狀況真的很不好,連公司失火的事情我都瞞著他,就是不想讓他擔心,妳是他女兒,難道一點都不心疼他嗎?」
聞言,黎珍妮的動作滯了滯,臉龐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又強硬起來,咬咬下唇道:「我就是心疼他,才不想讓他到死都被妳瞞騙,把辛苦一輩子賺來的錢全給了妳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走,跟我去見我爸。」
夏孟苓嘆了口氣。她早該知道黎珍妮跟黎繼業都是一個樣,根本就自私到只想照自己的意思做事,完全不顧慮到旁人的感受。
夏孟苓懊惱的伸出手跟她互相拉扯。
正僵持不下時,看護怯怯地探頭進來,朝糾纏成一團的兩人開口道:「老爺請妳們兩位過去。」
原本還在相互拉扯的兩人瞬間停下了動作。黎珍妮朝夏孟苓拋出一個得意的眼神,整了整扯亂的衣襟,挺直背脊,陰毒笑道:「妳的死期到了。」

黎曉生的房中瀰漫一股揮散不去的霉味,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即便再怎樣消毒清潔,那味道彷彿崁入了這間房,怎樣都無法消除。
黎珍妮在踏進房間時下意識用手摀住口鼻,眉尖微蹙,直到看見躺在床上、瘦到只剩下一個骨架子、肚子卻又異常脹大的黎曉生時,忍不住驚呼一聲。
「妳把我爸怎麼了?他為什麼變成這樣?妳是不是都沒帶他去看醫生?」黎珍妮憤怒的抓住跟在她身後進來的夏孟苓質問。
「放開她,她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連親生孩子都遠遠比不上她。」黎曉生的聲音雖然虛弱,但還是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爸,她都把妳搞成這樣了,妳還護著她?」黎珍妮鬆開手,不滿的反駁,「況且不是我們不照顧你,是你一直不肯見我們,她又諸多阻攔,你要我們怎麼辦?」
「如果你們不是一開口就是分家產跟辱罵,我怎麼會不想見你們?」黎曉生疲憊的道:「妳今天來又是為了什麼?該不會是良心發現,突然想念我這個快死的爸爸吧?」其實他心中還真隱隱有這樣的企盼。
提到她今天來的目的,黎珍妮的目光又亮了起來,不懷好意的睇了眼夏孟苓,像是在欣賞握在掌心中垂死掙扎的蝴蝶似的,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爸,之前繼業說她跟姓楚的有一腿,你死活都不相信,還替她出面擔保,現在我發現一個天大的祕密,你這次絕對不能再被她欺瞞了。」
「又是這些事?你們嫌我活太久,想來氣死我的嗎?」黎曉生一聽到女兒又是要來告狀,一顆期待的心又沉了下去,閉上眼睛道:「如果妳還是要說這些,那就出去,不要再來了。」
「爸,你聽我說,這次你一定要聽進去,夏孟苓跟楚祈根本早就講好要聯手對黎氏不利了,爸,你別傻傻地以為夏孟苓真的會為你買回那間破爛房子,不然她怎麼會瞞著你,沒告訴你楚祈真正的身分?還引狼入室將楚祈安插在身邊。」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楚祈真正的身分?難道他還有什麼沒告訴她的嗎?夏孟苓心底的不安加劇。
「哼,要不是我跟京家老二的老婆程曉茵是牌搭子,我也不會聽到這麼驚人的大八卦。」黎珍妮朝夏孟苓冷哼了聲,又轉向父親道:「爸,你知道嗎?那個楚祈啊,其實姓高,本名高桀,後來改名高柏跑去煙波茶坊當廚師,苦戀人家京岷的老婆任楚楚不成,把京家搞得烏煙瘴氣之後負氣離開,沒想到現在又改名勾搭上夏孟苓,聯手想要圖謀你的財產。」
「妳在胡說什麼?」黎曉生怒斥,但見女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由自主感到一陣惡寒,難道他真看錯人了?
「還不只這些呢。」黎珍妮斜睨了夏孟苓蒼白的臉色一眼,滿意的笑了,接著神祕兮兮地、好像要宣布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消息似的,朝黎曉生湊近道:「爸,原來那個自稱叫楚祈的男人,其實是京家在外頭的私生子,跟京岷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黎珍妮的視線瞟過父親震驚的臉龐,又看向夏孟苓面如死灰的神色,得意的笑了起來,「怎麼樣,妳以為可以跟楚祈聯手瞞過所有人,卻沒有想到百密一疏,我跟程曉茵是牌搭子,而最近楚祈那傢伙又回到京家做事了,還搶走京峰主導的開發案,所以程曉茵才會氣到在牌桌上埋怨而說溜了嘴,讓我知道了這件事的真相。」
「珍妮,這件事非同小可,妳真的沒有搞錯?」黎曉生神色複雜的看了眼宛若力氣瞬間被抽空的夏孟苓。
「爸,我怎麼可能搞錯,等競標結果出來妳就知道了,夏孟苓早就把我們的價格透露給楚祈,一旦楚祈買到那塊地,他就可以順利當上京華集團的副總裁,屆時,你被活活氣死,夏孟苓還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你的遺產,一舉兩得,爸,你就是不聽我們的,才會讓他們有機可趁,把你當成笨蛋耍著玩。」黎珍妮一臉幸災樂禍的等著臉色鐵青的父親對夏孟苓發飆。
「說完了?」黎曉生沉默了好半晌才開口。
黎珍妮愣了愣,「爸,你怎麼不生氣?怎麼不把她趕出去?爸,她可是個不知感恩的背叛者啊。」
「妳回去,這是我跟孟苓之間的事情,我會處理。」黎曉生平靜的道。
「爸,你該不是又想原諒她了吧?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執迷不悟嗎?」黎珍妮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父親的反應,跟她期待的大發雷霆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遠。
「我是妳父親,還輪不到妳來教我怎麼做。」黎曉生有點動怒了。
「父親,你這樣只顧美色不顧孩子的父親,怎麼叫人信服?」黎珍妮也怒了。
「妳……妳是想活活氣死我嗎?」黎曉生拍打著床鋪,朝看護道:「快把她給我攆出去。」
「爸,到現在你還維護她?好,繼業說的沒錯,你眼中根本沒有我們,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你就等著看到底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吧。」黎珍妮心中那一點點對父愛的貪戀也徹底消失,她噙著委屈的淚水,氣憤的拂袖而去。
屋內的氣氛頓時沉悶到讓人幾乎窒息,黎曉生輕嘆了聲,朝夏孟苓道:「放心,黎叔知道妳並不知道這些事,黎叔不會怪妳。」
「……不可能……黎叔,他不是那種人,我相信他不會這麼做……」夏孟苓還存著一絲絲希望,希望一切都是黎珍妮使壞亂說的。
看著她倍受打擊、搖搖欲墜的脆弱模樣,他不忍的道:「嗯,我們還是少安勿躁,等他回來再問清楚吧。」他早有預感楚祈不是池中之物,卻不認為楚祈是個詭計多端、城府深重的男人,難道他也看走眼了嗎?
她哪還等得到他回來,咬咬下唇道:「我去找他。」
「妳要去哪找他?」黎曉生訝異的問。
「如果珍妮說的沒錯,他現在是在京華集團上班,我去那邊找他。」夏孟苓下定決心道。
「不行,你們的緋聞好不容易才平息,若現在妳上京華集團找他,那不是又要惹得一身腥?」他堅決反對,「況且,說不定事情也不像珍妮說的那樣,我們還是少安勿躁。」
不想忤逆黎曉生的意思,夏孟苓在床沿坐了下來,但說得容易,做起來卻十足困難,她一顆心就像有千萬隻螞蟻不斷往肉裡鑽似的,教她坐立難安,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她才像找到事做似的拿起手機接聽,不料對方的話還沒說完,她的手一鬆,手機應聲摔落在地,螢幕宛如蜘蛛網似的碎裂開,一如她破碎的心……



楚祈回到家時,發現他的行李全被扔了出來,散布在庭院。
他的神色一凜,才上前彎身撿拾衣物,夏孟苓冰冷的聲音就傳來—— 
「請你馬上離開,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以後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看她神色冰冷,楚祈心底多少有數,站直身子,語帶乞求的道:「聽我解釋,我……」
「我不想聽,黎叔說的對,女人一旦戀愛了,雙眼就會被蒙蔽,明知道對方有古怪,卻還一心一意的說服自己是多想了,深愛著自己的男人不會做出任何傷害自己的事情,但事實證明,我錯了!」她的語氣冷淡卻也哀傷。
事實也證明,女人的直覺是敏銳的。
在他總是迴避她的問題時,她就該正視心中的疑慮,而不該任由愛情弄糊了腦袋,像個花癡似的只顧著談情說愛。
「事情不是妳所想的那樣,我曾說過要妳相信我,難道妳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看著她空洞而冰冷的雙眼,楚祈的心狠狠揪痛了起來。
「信任?我曾經對你的欺瞞一而再再而三的信任,也警告過你我最討厭人欺騙我,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你只是沒告訴我,不算是欺騙我……呵呵,這次也是一樣嗎?你只是沒告訴我你跟京家的關係,也沒告訴我你回京華上班了,更沒告訴我你竟然替京華集團標下那塊地,得標金額甚至才超過黎氏開出的金額十萬元而已。」夏孟苓的心隨著自己的話而逐漸感到寒冷,眼神卻更銳利了,「我放在床頭櫃的標書,你是不是看過了?」
凝視著楚祈墨黑如夜空的瞳眸,即便她知道機會渺茫,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沒用的暗暗祈禱他開口否認。
但見他的臉上閃過一抹歉疚,她瞬間覺得眼前一黑,一個不穩幾乎要失去平衡。楚祈見狀,連忙上前懷抱住她,不料她卻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沒有閃躲,硬生生接下甩在臉上的這巴掌。
清脆的巴掌彷彿是打在她的心上,讓她原本不願意在他面前落下的淚水,霎時如斷線珍珠般不停掉落。
「別哭,我知道我的行事有瑕疵,但是我的所作所為絕對都是為了妳跟黎叔……」他的臉不疼,心疼。
「我不聽,我什麼都不想聽!你這個叛徒,我恨你,我很你!」她舉起雙手捶打他的胸膛,歇斯底里地哭喊。
他怎麼能……怎麼能在他們恩愛纏綿之後,趁著她沉浸在幸福餘韻,並安穩睡在他懷中時,悄悄起身窺探標書?太殘忍了,他對她太殘忍了。
楚祈任由她宣洩情緒,等她終於沒力氣捶打時,才握住她的手,語帶急切地道:「我承認我有看,但那是因為黎繼業已經早一步偷到的把標書送到京峰手中,我必須了解妳設定的金額,才能在公司內部跟京峰交手,如果我沒攔下京峰,今天那間房子早落到京峰手中,黎叔的心願就真的永遠落空了。」
夏孟苓茫然的瞅著他,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進去。
「你聽我說,那場火是黎繼業搞的鬼,他為了偷妳放在辦公室的標書,便打算趁著火警混亂的時候破壞抽屜拿走牛皮紙袋,而妳卻以為被火焚毀,完全沒想到標書已經落入他的手中。」
「黎繼業?」
「沒錯,我早派人盯著京峰和黎繼業,所以對他們之間的來往早有戒備。」楚祈見她死寂的神色逐漸有了點溫度,連忙繼續說道:「京峰答應給黎繼業百分之二十的回扣,只要他幫忙拿到標書即可,所以黎繼業才會狗急跳牆,想出縱火的爛招。妳說他沒到現場?其實他早搜括走自己要的東西,還不小心灼傷了,才會狼狽逃回家躲著。」
夏孟苓雖不發一語,但沒有將他的手掙脫已經是個好現象。
「本來我是想跟京岷商量,讓他們放棄這個開發案,但這其中牽涉太廣,若放棄,那他們之前收購的土地便沒有意義了,董事跟股東也肯定不會通過這個提議。所以我才聽了京岷的建議,出面跟京峰爭取這個的案子,在公司內部先進行一次投標,且為了對付看過妳的標書的京峰,我才會看了妳放在床頭櫃的備份標書,我承認我不該,但為了保住那間房子,我不得不使些手段。」
「你會保住那間起家厝?」
「沒錯,好險老天爺沒有讓我枉做小人,這案子跟房子終於順利落在我手上,孟苓,相信我,我絕對會完璧歸趙。」
他的語氣如此誠懇,話中毫無破綻,似乎一切真的就如他所講的那般,他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為了她跟黎叔。
夏孟苓的心動搖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出聲,「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告訴我?」
聽她肯開口,楚祈緊繃的情緒又稍微放鬆了些,聲音更加柔和的說:「妳照顧黎叔已經夠費心思了,我不想讓妳知道太多而傷神,況且,提早讓妳知道,只是更增添妳心中的不安,所以我才想等事情都抵定後再告訴妳。孟苓,相信我,我不否認我的確是想藉這個案子穩固在京華集團的地位,但那是因為唯有如此我才有能力守護妳,並完成黎叔的心願。」
「你的意思是,你會把房子還給黎叔?」夏孟苓覺得自己原本想與他絕裂的心正一點一滴軟化了。
「我保證,我一定會完璧歸趙。」楚祈坦然迎視她帶著審視的目光,墨玉般的黑眸一如往常般清澈灼亮。
夏孟苓強迫自己不要沉溺在他那雙總能讓她悸動的雙眸,並壓抑住心中那股軟弱地想要再次相信他的慾望,冷靜而疏離地看著他道:「那就等你做到的那一天再說吧,這裡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的淡漠狠狠刺傷了他的心,他神色帶著痛苦,「我嚐過被人背叛的痛苦,孟苓,妳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我絕對不會做出背叛妳的事。」
他的話非但沒有讓夏孟苓的態度軟化,反而勾起她另一波怒意,「是嗎?那為了任楚楚在京家掀起風暴的事情也只是我誤會嘍?你對過去根本是避重就輕的說,讓我怎麼相信你?」她譏諷地笑著,心臟卻像被硫酸腐蝕似的劇痛。
楚祈愣了愣,暗暗腹誹,這該死的高柏,明知道婧兒喜歡的是京岷,偏偏要胡攪蠻纏,搞到現在反倒要他這個無辜者枉做替死鬼。
「說不出話來了吧?等你不是說到而是能做到之後,我們再談。」她冷笑一聲,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一張臉緊繃著,努力揚起下巴克制著不要在他面前落淚。
「我只能說,我是真的愛妳。」他掙扎著想挽回劣勢。
夏孟苓沒有回應,腳步不穩的逃回屋內,緊緊地將大門關上、鎖上,就怕自己會克制不住衝入他懷中。
最終淚水還是無法克制的滾落眼眶,灼燙了她的臉龐,她用手掩住嘴,不讓嗚咽聲驚動到黎曉生。
「夫人,您還好吧?」較年長的看護見她蹲在門口低泣,連忙上前關心。
夏孟苓點點頭,但心中卻在吶喊,她不好,她一點都不好,撕心裂肺的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原本以為的光明未來原來只是海市蜃樓,只是老天爺的一場玩笑。
「那個……先生請您過去……」看護遲疑地開口。
聞言,她收拾起破碎的心,用手背拭去淚水,站起身子,點點頭道:「我馬上過去。」
不行,她必須堅強,她不能讓黎叔為自己擔心。
看護不敢多說什麼,佯裝沒看到她眼睫上未乾的淚水,應了聲之後便退下。
夏孟苓深呼吸了幾口,先到浴廁洗把臉,用毛巾敷了一下眼睛,整理過儀容,才走到黎曉生的房中見他。
經過這個打擊,黎曉生的臉色似乎更加枯槁了,讓夏孟苓看得自責又心疼,水靈瞳眸又開始蓄集水氣。
「孟苓……」黎曉生朝她伸出手來。
夏孟苓馬上跨步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安慰道:「黎叔,放心,我會想辦法把房子搶回來的。」
黎曉生虛弱地牽動了下唇畔。其實他們彼此都很明白,這話中的安慰成分居多,京華集團正等著這塊地動工,怎麼可能保留房子還給他?所以他也沒接腔,轉移了話題,「剛剛是他來了?」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些,點點頭道:「我把他趕走了。」
「他怎麼說?」黎曉生努力打起精神問。
遲疑了半晌,夏孟苓搖搖頭,露出自嘲苦笑,「他的話還能信嗎?」
「說說看。」
猶豫好一會兒,夏孟苓才將方才楚祈說過的話一一說給黎曉生聽,只刻意省略了黎繼業放火的那一段,最後用嘲諷結尾,「他竟然還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他只愛我,所以我才說他的話根本不能相信。」
想到他看任楚楚的眼神,明明就帶著眷戀,竟然還騙她說只是以前的老闆?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笑可悲的大白癡。
「他說他回去是為了阻止京峰跟繼業聯手……」黎曉生暗忖了半晌,又抬起眼眸,難得地恢復精明,瞅著她道:「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混在一起了?妳還有事情瞞著我嗎?」
「沒……沒有。」她垂下眼睫,迴避他的目光,「我也是聽楚祈說才知道,原來京峰應允要給繼業一筆錢……難怪繼業這麼盼著我失敗……黎叔,我對不起你。」
黎曉生眉頭微蹙,半晌後才鬆開,接著長嘆一聲,「罷了,這整件事說起來,最痛苦的應該是妳才對。」
他的諒解讓她溼了眼角,更加懊惱自己到現在竟然還沒辦法死心,竟然還幻想著或許楚祈真會如他所說,只是先把房子掌握住,然後再想辦法還給黎叔?
「妳不要再自責了,我也想開了,或許美華的想法也跟孩子們一樣,對我依然心存埋怨,所以冥冥之中不願意讓我買回那間房子。」他又嘆了口氣。
「不是這樣的,都是我瞎了眼,愛上一個狼心狗肺的男人。」夏孟苓的眼淚終於落下,滴滴都帶著椎心刺骨的痛。
「那也要怪我不該亂敲邊鼓。」黎曉生也難過地閃著淚光,「看來我或許真的是不行了,人老了,連眼光都失準了。」
「黎叔……」聞言,她俯身將臉埋在床鋪,失聲痛哭。
「哭吧,哭完就忘記他,人生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妳還年輕,未來還是充滿希望的。」黎曉生任由她哭著,嘴上雖然安慰著她,臉色卻也透著一絲遺憾。
第十二章
經過這個變故,黎曉生的精神狀況越來越不好,身體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跑醫院已成家常便飯,醫生希望他轉往安寧病房,他卻執意留在家中,怎麼樣都不肯住進醫院。
或許老一輩的人想法都一樣,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家中。
至於楚祈,除了每天傳簡訊告訴她他會做給她看,讓她一定要相信他之外,並沒有再上門找過她。
而她只能靠著不斷回憶他的欺騙與背叛,來堅定自己對他的恨意,並克制住想念他與想回簡訊的衝動。
夏孟苓坐在床邊,拿著溫毛巾替黎曉生擦拭手腳跟臉龐,原本好不容易長肉的臉,這陣子卻消瘦了,顯得一雙眼睛更加圓大,讓看護看了都有些不忍,但也不好對主人說些什麼,只能盡量幫忙做點事情來減輕夏孟苓的負擔。
替楚祈擦拭完幾乎是皮包骨的臉龐,夏孟苓忍著心酸坐在床邊陪他,回想前陣子,她還樂觀地想著會有光明未來,甚至E-Mail給妹妹說會帶朋友去拜訪她,沒想到現在變成這樣,彷彿一場醒不過來的惡夢,壓得她幾乎無法喘息。
「孟苓。」黎曉生緩緩張開眼睛,喊了凝視著窗外發呆的夏孟苓一聲。
「我在這。」她趕緊應聲。
「幫我約他過來,我想見見他。」黎曉生沒頭沒尾的道。
夏孟苓困惑的遲疑幾秒,才輕聲問道:「黎叔,你還想見誰?」前幾天黎曉生才把律師叫來家裡談了許久,應該是在討論身後財產的分配,但因為她已經表明自己不願意拿取半毛錢,所以她沒有留下來聽。
黎曉生的目光閃了閃,直直地凝視著她。
「是繼業跟珍妮嗎?我再打個電話請他們過來。」
黎繼業其實曾來過一次,但那時黎曉生吃了嗎啡睡著了,所以沒有見著。
他除了狠狠嘲諷她之外,又怪她把黎氏的臉都丟光了,要她自己識相點辭去代理總裁的職務,得到她的應諾之後,他沒等黎曉生甦醒就走了。
黎曉生搖搖頭,吃力地道:「楚祈……叫楚祈來見我。」
夏孟苓怎麼都沒想過黎曉生想見的人是楚祈,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下來。
「孟苓?」沒得到她的回應,他困惑的又喊了聲。
「黎叔,你找他幹麼?我們不需要求他。」其實她事後曾不斷去電給京岷,試圖跟他商量由黎氏重金買回那間屋子,卻都被他的祕書給擋下來了,連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這樣的狀況下,要她怎麼相信楚祈真有心,或有能力將房子還給黎叔?
「我有我的打算。」黎曉生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又開口道:「告訴我,他是不是還一直想找妳解釋?」
夏孟苓的臉頰一熱,尷尬道:「我不會相信他的。」她不想讓黎叔知道那些簡訊是怎樣動搖她的心,讓她每夜都看著那些隻字片語哭著入睡。
黎曉生卻好像沒聽見她的申明,喃喃自語道:「這樣就夠了……」
「黎叔?」黎曉生的神色讓夏孟苓很不安,雖然她知道他的狀況不好,但這還是第一次讓她有那麼不祥的感覺。
黎曉生將視線放回她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乖,去把他找來,黎叔能為妳做的,也只剩下這個了。」他知道投標失敗後,繼業夥同公司那些原本就反對孟苓的同事逼她走人,現在連那些原先不表態的董事跟股東也靠攏繼業,黎氏,她是待不下去了。
「黎叔,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你只需要為我好好活著,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傻瓜,人總會一死,我不想我死後妳一個人沒依沒靠的。」
「黎叔,你不會有事的。」她不願意聽到任何有關他會死亡的字眼。
黎曉生沒有反駁她,只是淡淡一笑,「孟苓,黎叔想過了,楚祈如果還願意找妳解釋,就表示他對妳真的有情,否則他大可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之後對妳不聞不問。」
夏孟苓沒想到黎曉生都到這地步了還這樣勸她,即使他最後的心願落空,還是一心一意為她著想,思及此,她就更氣楚祈。
「況且,就算他真的想藉這次的競標得到京華集團副總裁這職務也無可厚非,畢竟人往高處爬是常情,況且能夠瞞過妳我,也是他的本事。」黎曉生繼續道:「孟苓,他的確是個人物,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他可以有他的本事,但不能靠著傷害信任他的人達到目的。」因為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樣的行為,她才會這麼痛苦。
黎曉生垂下眼瞼,沉默了好久才又開口,直直瞅著夏孟苓道:「那妳告訴我,妳還愛他嗎?」
夏孟苓因為這個問題身子一震,唇瓣開闔好幾次,始終無法說出決裂的話來,最後選擇緊咬下唇,沉默不語。
這就是默認了。
黎曉生長嘆一口氣,「叫他來吧。」


天母京家—— 
「恭喜你,你比我想像的還行!」京岷朝楚祈伸出手,讚賞道。
「當然,血緣可是假不了的,高……楚祈能夠順利當上副總裁,我可是一點都不意外。」三皇兄本來就文韜武略樣樣精通,能夠有這樣的表現,剛剛好而已。
楚婧依偎在京岷身邊,一臉笑盈盈,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好像京岷稱讚的人是她似的,比當事人還要開心百倍。
反倒是楚祈一臉的不在意,濃眉甚至微微蹙起。
京岷沒有忽略他低落的情緒,但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麼,畢竟他們也是最近才剛和好,雖然出乎意料之外的相處愉快,但比較私人的事情,他也不好深究探問。
可楚婧就不一樣了,自己的哥哥情緒不佳,她哪還笑得出來,於是笑容在她唇畔隱去,美目流露出擔憂之色。
「老公,去幫我看波波的功課寫完沒。」楚婧拿兒子當藉口想支開丈夫。
京岷明明了然,卻佯裝不解,「他這孩子一向不需要人家擔心,寫完了自然會出來告訴我們。」
楚婧微惱的瞋他一眼,好氣又好笑地暗想,真是愛吃醋的傢伙。
京岷不以為意的朝她咧開嘴笑,雖然他跟楚祈—— 高柏執意要他們這樣喊他,已經算是盡釋前嫌,但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嬌妻跟以前曾經狂戀過她的男人獨處,免得擦槍走火。
楚祈滿腦子都是夏孟苓,在看到他們夫妻倆眉來眼去的恩愛小動作時,又想起自己跟夏孟苓之間的誤會重重,心情更加惡劣了。
「我先回家好了。」楚祈自沙發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從黎家搬出來之後,京岷替他在這附近找了間房子,離這裡很近,可以彼此照應。
「這麼快?不等波波寫完功課嗎?他很期待可以跟你一起玩。」楚婧連忙開口留人。
自從京波不經意看到楚祈舞弄京岷買給他的木劍之後,就對楚祈崇拜不已,老是纏著楚祈教他武功。
「改天吧。」雖然他也很喜愛波波這個孩子,但他今天實在是意興闌珊。
「也好。過陣子爺爺八十大壽,你也會到吧?」京岷問。
楚祈點點頭,「我會到。」其實對京家有怨恨的是高柏而不是他,既然他現在轉生在高柏身上,為了讓妹妹開心,自然願意盡量修護高柏跟京家的關係。
「那就好,我相信爺爺會很開心。」高柏一直是爺爺心中一個解不開的結,解鈴還須繫鈴人,若能趁這機會和好,那再好不過。
楚祈朝他們揮揮手,離開時的背影顯得有些落寞,楚婧不忍,沒再顧慮丈夫,丟下一句「我馬上回來」便提步追上已經走出門外的楚祈。
「三皇兄。」她對著楚祈的背影喊了聲,快步走向停頓下來的他面前,開門見山道:「要不要我去見見夏孟苓?」
「……不用了,現在誰去說都沒法讓她氣消,只有等我用行動表示才行。」他傳的簡訊,她都讀過了,卻一封也沒回,這讓他十分沮喪。
「我聽我老公說董事們還是堅持執行那宗開發案是嗎?」這應該也是讓一直積極說服董事們的三皇兄感到心悶的原因之一吧。
楚祈微微瞇起了眼,寶石般的眼中閃爍著堅定,「我不會讓他們拆了房子。」
「三皇兄,這裡不是大楚,有時候事情無法如你所願……還是我去幫你跟她解釋吧,說不定她會聽我的。」
「即便這裡不是大楚,我楚祈依然是楚祈,皇妹,難道妳對三皇兄沒信心?」他的笑帶著楚婧熟悉的倨傲與自信。
「我當然相信你,可是……」
「別擔心,我已經想好對策,而且很快就會有眉目了。」他目光柔和地看著妹妹,語氣堅定的道。
他早挑到另一塊更適合建飯店的地,不但更方整,況且正好位於交通方便的精華地段,所以他打算賣掉自己在京華集團那百分之十的股份變現購買那塊地,再拿來跟京華那些老古板董事商量換地,想必他們應該會笑得闔不攏嘴,馬上答應才是。
現在就只差簽約了……
他強忍著不去找夏孟苓,也是想等一切底定,再帶著地契、房契一起出現,徹底弭平她的疑慮,重新獲得她的信任。
楚祈正幻想著當夏孟苓看到房契時那張小臉會綻發出怎樣動人的光彩時,手機鈴聲卻突然響了起來。
除了楚婧跟京岷,還有公事上的連絡之外,幾乎不會有人打給他。
這時候會是誰打來?
楚祈自口袋拿出手機,困惑的神色在看到來電顯示時變成了狂喜,就像陽光自烏雲後探出,一掃陰霾。
楚婧從沒見過楚祈如此興奮忘形的樣子,即便是他大敗蠻族時也沒這麼高興過,想當然耳,這電話肯定是夏孟苓打來的。
果然,楚祈交談幾句之後,便雀躍的告訴她,夏孟苓要他明日找時間去黎家一趟。
見哥哥這麼高興,楚婧也替他感到開心,或許真的不用自己出面,事情就能有轉機。
兩個人又交談了幾句,楚祈就神采奕奕地轉身返家。
看著楚祈原本沉重的腳步突然輕快得像在跳躍似的……等等,這三皇兄還真不怕人見著,竟然施展輕功,轉眼就不見人影,真是拿他沒辦法。
沒想到一向對感情淡薄的三皇兄,陷入愛情之後竟然比誰都還熱烈執著呢。
思及此,楚婧抬頭看著月亮,悄悄在心中祈禱,希望三皇兄今晚的笑容可以永遠掛在唇畔,跟她一樣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然而現在的楚婧還不知道,明日的赴約非但沒有讓楚祈得到幸福,反而讓他跌入無法翻身的地獄深淵。


今天的天氣晴朗,夏孟苓坐在咖啡廳內,心情卻無法像外面的天空一樣晴朗無雲,反而籠罩在無法言喻的忐忑不安中。
她刻意避開了楚祈到黎宅赴約的時間,刻意找了間咖啡廳打發時間,為的就是不希望再見到他,會讓好不容易壓抑下的感情如洪水般破閘而出,再也無法控制。
想起昨天楚祈接到她的電話時,從聲音透露出來的興奮與驚喜,她的心霎時溢滿了又酸又甜的滋味,讓她差點無法克制的哽咽起來。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維持冷淡平靜的聲調,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在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熟悉的磁性嗓音時,她的心是怎樣的為他激動,排山倒海而來的濃烈情感幾乎將她淹沒,幾乎忘了要如何恨他。
會不會,或許真如黎叔所說,若他只是純粹想欺瞞玩弄她,又何必在目的達成後還苦苦哀求解釋?
會不會,或許他這次真的會跟他在簡訊中所說的一樣,用行動證明他沒有辜負她,並帶著房契到黎叔面前,將起家厝還給黎叔?
時間就這樣在一下子想著他的好,一下子想著他的壞中度過,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她已經在咖啡廳待了快三個小時了。
夏孟苓急切地拿起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是楚祈……
應該是談出什麼結論了吧。
懷著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她努力穩定呼吸,顫抖著按下通話鍵。
但手機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卻讓她的手更加顫抖,甚至讓她的腦子瞬間空白,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楚了……

夏孟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醫院的,只記得當醫生一臉抱歉地告訴她,黎曉生因為心肌梗塞而離世、確認死亡時間是下午四點三十分時,世界在她眼前成了漆黑一片。
她聽不到楚祈焦慮的呼喚,也看不到楚祈痛苦的眼神。
她是在隔天醒來的,應該說是被黎繼業與黎珍妮罵醒的。
他們指責她讓楚祈去向黎曉生炫耀並嘲笑黎曉生的年老體衰,要黎曉生有自知之明,放夏孟苓自由。
他們還說,楚祈帶著寫有他如何擊敗黎曉生的雜誌去刺激黎曉生,導致黎曉生怒急攻心,心肌梗塞而亡。
他們罵她是禍水,罵她是賤女人,罵她不得好死。
而她一句話都沒有反駁,就這樣木然的由著他們罵,只因黎曉生死的那一刻,她的靈魂也隨之被抽空。
直到她回到家,看到黎曉生養病的房間中,有一本翻開的雜誌擺在床邊茶几上,她才想起黎繼業的指控。
她顫抖的上前拿起雜誌來看,一張神采飛揚、志得意滿的照片映入眼簾,而斗大的標題寫著年輕情夫擊敗過氣病老虎等字樣,內文則是大肆報導楚祈如何將黎曉生的起家厝奪走,並重起開發案,讓京華集團大大獲利,然後又把楚祈跟她之間的緋聞翻出來,繪聲繪影的寫這是楚祈向黎曉生的宣戰與挑釁……
夏孟苓的臉色隨著越來越不堪入目的報導而逐漸慘白,所有的憤怒與傷痛終於掩沒了她,讓她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滋味。
她發狂似的將雜誌撕爛,撲倒在還殘留了黎曉生氣息的床上,自黎曉生死後,這是她第一次放聲痛哭。
她哭自己的奢望,哭自己的愚昧,哭她害死了黎叔,她哭她從來不該存在的愛情,以及她永遠不會到來的幸福。


律師事務所—— 
吳律師看著分坐在兩旁、神色各異的兩組人,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只見坐在他右手邊的黎珍妮與黎繼業雖然穿著一身黑衣,卻容光煥發,神色充滿了急迫與期待,目光不住地往他手上密封的牛皮紙袋瞧,哪有一絲一毫失去父親的傷痛?
反觀坐他左手邊的夏孟苓,瘦得下巴都尖了,一雙大眼空洞無神,讓人看不出她的想法,她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身形單薄得好像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讓人看了心都揪了起來。
「吳律師,你還在拖拖拉拉做什麼?難道不知道我的時間很寶貴嗎?」黎繼業不耐煩地催促。
「是啊,我等等還約了要做指甲,你動作可以快點嗎?」黎珍妮看著自己指甲上斑駁的紅色,不悅地皺起眉頭。
吳律師暗暗搖頭,朝夏孟苓道:「黎夫人,我可以宣讀遺囑了嗎?」
「問她幹麼?我爸就是她害死的。」黎珍妮怨恨地瞪了夏孟苓一眼,「說來,她根本沒資格坐在這裡。」
黎繼業則沉下了臉,雙手環抱胸前,一聲不吭的看著夏孟苓。
夏孟苓幾不可察的點了點頭,神色依然木然,好像對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感興趣似的,安靜的躲在自己的世界。
吳律師乾咳了幾聲,隨即神色嚴肅道:「那我現在就正式宣讀黎總裁的遺囑。這份遺囑是在黎總裁意識清醒時所立,由我見證,絕對合法公正,沒有一絲虛假。」
「行了行了,你廢話還真多,快點告訴我們,我爸到底是怎樣分配遺產的。」黎珍妮不耐的揮揮手道。
吳律師眉頭微蹙,內心不悅,卻依然不動聲色的道:「黎總裁的遺囑就放在這密封的牛皮紙袋中,請你們檢視一下紙袋的完整性。」
他邊說邊將牛皮紙袋以火漆蠟封之處展現在他們面前,讓他們一一查看。
黎繼業與黎珍妮相繼認真地查看下密封處,但夏孟苓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沒有什麼反應。
等確定大家都沒意見之後,吳律師才將牛皮紙袋拿回面前,當著他們的面去掉蠟,將紙袋打開,取出遺囑,在黎繼業與黎珍妮貪婪的目光下,緩緩閱讀遺囑。
吳律師心中暗嘆一口氣,說道:「……本人黎曉生,將本人的自私跟狡詐留給兒子黎繼業。」他頓了頓,看了眼黎繼業,又轉向黎珍妮道:「將本人的貪婪跟刻薄留給女兒黎珍妮。」
聽到這,只見黎繼業與黎珍妮都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霍然站起身嚷嚷,「這是什麼遺囑,根本就是胡言亂語一通……」
「我不相信,這一定不是我爸的意思!」
吳律師的神色一凜,厲聲道:「請你們坐下,我還沒讀完遺囑。」
「早說嘛,我就知道爸不會這麼無情,真的連一毛都不給我們。」黎珍妮扯了扯弟弟的衣袖,又雙雙坐了下來。
吳律師睇了姊弟倆一眼,繼續嚴肅著聲音道:「除此之外,我所有的財產都已經交付信託,由吳律師當受託人,在我死後盡數捐出做公益,致此。」
黎繼業跟黎珍妮彷彿被凍結住似的呆坐在椅子上,完全沒想到最後聽到的會是這樣的結果。
「請問宣讀完畢了嗎?」反而是夏孟苓輕輕開了口。
「基本上是宣讀完畢了。」吳律師憐憫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心中不由得一陣嗟嘆。
「那我走了。」夏孟苓站起身,準備離去。
「慢著,老頭子不可能真的把財產都捐出去,他一定有偷偷留給這個賤女人,你們根本是串通好的,我不會承認這份遺囑的。」黎繼業倏地自椅子上跳起來,衝上前抓住夏孟苓。
「沒錯,妳這狐狸精,妳害死我爸還不夠,現在竟然還跟吳律師串通影響我爸,妳今天沒把錢吐出來,就別想離開!」黎珍妮也跟著衝上前拉扯住夏孟苓。
夏孟苓面無表情的由著他們發瘋,完全沒有抵抗,也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夠了。」吳律師怒氣沖沖的斥喝一聲,「你們給我坐下!」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命令我?我要告你,告你趁病人意識不清時跟這賤女人聯手控制病人的意志。」黎繼業一想到自己分毛未得,氣得眼睛都充血了。
「對,告死他們,說不定他們也有一腿!」黎珍妮尖聲幫腔。
這兩個人真是沒救了,難怪黎總裁對他們這麼絕望。「黎總裁的遺囑還有一份,請回座位坐好。」
「你剛剛不是說已經宣讀完畢了?」黎繼業一臉懷疑的瞅著他。
「那是在沒人反對的狀況下。」吳律師自紙袋中又抽出另一份遺囑,「黎總裁說了,若有人有意見,就宣讀第二份遺囑。」
「哼,我就知道爸不是糊塗人,不可能把自己打拚一輩子的血汗錢全都捐出去。」黎繼業冷笑了聲,鬆開了夏孟苓,踱回座位坐好。
黎珍妮也一溜煙的跟著回座,期待能得到比較好的消息。
夏孟苓則站在原地,朝吳律師道:「我可以走了嗎?」事實上,不管黎叔怎麼處置他的財產,她一點都不在乎。
「抱歉,黎總裁希望妳在場。」吳律師有些無奈道。
夏孟苓點點頭,卻沒有回到座位的打算,她只想趕外結束這一場鬧劇,逃得遠遠的。
「現在我宣布第二份遺囑。」吳律師清清喉嚨,繼續道:「本人知道本人的遺囑勢必會引起一兒一女的強烈反彈,故本人委託律師,在他們提出異議時,宣讀第二份遺囑。」
吳律師掃了黎繼業與黎珍妮一眼,突然聲音一沉,道:「繼業、珍妮,你們雖然是我的親生骨肉,對我這個病重的父親卻從未有過關懷與真心,念茲在茲的只有爭產、分家產,甚至為了排除孟苓可能對你們造成的威脅,屢屢試圖對她不利,證據我都已交給吳律師,若你們依然故我,不知悔改,我會請吳律師將你們雇人威脅孟苓,並在車上動手腳的證據,盡數交給警察,然若你們能安分守己,不再貪得無厭,這些證物就會成為永遠的祕密,由吳律師妥善保管。」
吳律師的話聲方落,黎繼業與黎珍妮臉色大變,互看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恐懼,隨即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見狀,吳律師轉向夏孟苓繼續宣讀,「孟苓,我知道妳怕我傷心,所以一直隱瞞繼業跟珍妮騷擾妳的事,原諒我明知他們做了這麼禽獸不如的事情,卻依然選擇他們一次機會,也謝謝妳在我生命旅途的最後伴我一程,我真的很開心。現在我已經懷著滿滿的感激去找美華了,妳也要振作起來,尋找真正屬於妳的幸福。黎叔會在天上看顧著妳,就不跟妳說再見了。」
聞言,夏孟苓紅了眼眶。
吳律師放下手中的遺囑,視線掃過面如死灰的黎繼業與黎珍妮,語帶嘲諷道:「你們若有異議,可以向法院提出,但屆時我手上的證物也會一併呈上。」
黎繼業與黎珍妮宛若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沒了方才的惡行惡狀,雙雙沉默的起身離去。
「黎夫人,請節哀。」吳律師見夏孟苓早已淚流滿面,輕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吳律師,謝謝你。」夏孟苓哽咽道謝。
「妳要好好保重,否則黎總裁在天之靈也無法安息。」他也是知道黎曉生跟她真正關係的人,便一直把她當成晚輩一樣的關心著。
夏孟苓輕輕點頭,接受了他的安慰。
「另外……」吳律師再次開口。
「是不是黎叔還有交代什麼?」她抬起淚眼,忙問。
「其實總裁有留一筆錢給妳,將會由信託基金撥出,繼續支付妳妹妹所需的學費跟生活費,直到她完成學業為止,另外也在英國買了間房子,掛在妳妹妹名下,避免黎繼業他們找麻煩,他說這樣的話,在他走後,妳至少還有個『娘家』可回。」吳律師道。
「黎叔……」淚水不斷自她眼眶滾落,沒想到黎叔到死之前都還在替她打算,讓她更是無地自容。
「還有……」吳律師猶豫地動了動唇瓣。
夏孟苓取出手帕拭了拭淚,努力平息情緒道:「吳律師,還有什麼但說無妨。」
「楚先生想要見妳一面。」吳律師神色為難的道。
蒼白的臉蛋倏地一沉,她冷冷道:「我不會再見他。」若不是黎叔看出她依然愛他,才不會想找他當面說清楚,也才不會走得這麼突然、這麼狼狽、這麼讓人不甘心。
「他已經在外頭等很久了,黎總裁曾交代過,若他走後,楚先生想來見妳,要我轉告妳,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黎叔總事事為我著想,可我卻為了私情而害他含恨而亡,這才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夏孟苓自嘲的垂眸苦笑,再抬眸已是一臉的堅定,「吳律師,請轉告楚祈,從今爾後,我跟他再不相干,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吳律師長嘆了聲,也只能點點頭,「我會轉告他,那妳以後有什麼打算?」
想到以後,茫然在夏孟苓臉上一閃而逝,但她沒多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搖頭,低聲告辭,隨即轉身離開。
「有什麼事記得找我。」吳律師在她身後喊著,但他卻有種預感,她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了,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第十三章
六年後—— 
「祈叔叔,我想要這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帶著懇求與撒嬌,讓人聽了心都快融化了。
「妳確定?家裡不是有好幾組這樣的積木了嗎?」男人帶著寵溺的低沉聲音隨之響起,磁性而性感,吸引了不少路過女子的目光。
「嗯,我要這個。」小女孩肯定的點頭。
男人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爽快的道:「好,就買這個。」
「謝謝祈叔叔。」小女孩嬌聲道謝,小手便要往裝著積木的盒子伸去,但才剛觸到盒子,卻有另一隻小手也伸了過來,抓住盒子的另一角。
小女孩愣了愣,看向也要拿紙盒的小男孩,眉頭皺了起來,「這是我的,你放手。」
「為什麼是妳的?我說是我的,妳才要放手。」小男孩用清脆的聲音反駁。
「明明就是我先看到的。」小女孩又氣又急的道。
「才不是,是我先看到的。」小男孩不甘示弱的爭辯。
「你還來,放手啦。」
「妳才放手。」
兩個小孩就這樣搶起紙盒,吵得不可開交。
「涓涓,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不能這麼失態。」男人不苟同的朝正爭得面紅耳赤的小女孩輕斥。
「可是他搶我的積木呀?」小女孩一副受了極大委屈似的扁起嘴。
「沒關係,我們去問問專櫃姊姊,還有沒有一樣的好嗎?」男人建議道。
一直站在旁邊的專櫃小姐聽到,趕緊上前回答,「很抱歉,這積木剩下最後一組了,若你們需要,我可以幫忙調貨,貨到再通知您來拿可以嗎?」
小女孩一聽,嘴角下垂,堅決道:「我不要,我今天就要買。」
「妳乖,祈叔叔買別的玩具給妳好嗎?」男人蹲下身安撫小女孩。
「我不要,我就要這個當生日禮物。」小女孩彷彿跟小男孩槓上了,賭氣道。
男人無奈的嘆口氣,轉向小男孩道:「弟弟,你可以讓給她嗎?」
「不要,我也喜歡這個。」小男孩一樣堅持,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慧黠靈動。
「你討厭鬼,愛學別人。」小女孩忍不住開罵。
「明明就是妳學我,妳才是跟屁蟲。」小男孩也不客氣的回罵。
一時間兩個小孩又吵開了,直到一句輕柔的低斥插入他們之間,才暫時止住了兩個小孩的戰爭。
「恩恩?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這麼沒禮貌?」夏孟苓遠遠就聽到兒子大呼小叫的聲音,眉頭微微蹙起。
被喚為「恩恩」的小男孩暗暗吐了吐舌,朝母親道:「媽咪,妳叫我自己先來挑生日禮物,我看上這個積木,可是她偏偏要跟我搶,不讓給我。」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罵人家,媽咪不是教過你,對人要謙和有禮,更何況人家是女孩子,你是男生,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夏孟苓看著兒子,嚴肅的教導他。
夏恩低垂下頭,輕輕的點了點頭,「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既然如此,還不快跟人家道歉?」夏孟苓的聲音雖然輕柔,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夏恩抿抿唇,好半天才朝小女孩擠出聲音道:「對不起。」
小女孩似乎被他突然的道歉給嚇了一跳,頓時覺得不好意思,結巴道:「沒…… 沒關係,我……我不要了,給你。」
「真的?」小男孩的臉龐瞬間亮了,遲疑的瞥了母親一眼,又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跟妳搶了,還是給妳吧。」
「我真的不要了,祈叔叔會買新的給我。」小女孩牽住了男人的手,仰望著男人,卻發現他一直在看小男孩的母親,根本沒有在聽自己說話。
彷彿感覺到有一道熾熱的視線直直盯著自己瞧,夏孟苓緩緩抬頭回望,然後整個人一震,彼此的視線膠著在一起。
他好像瘦了不少,但歲月卻沒有在那張英俊的臉龐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的眉、眼、鼻、唇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少了點狂野不羈,多了沉穩內斂。
直到再見到他,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努力遺忘的臉龐,其實從來沒有自她的腦海中褪去半分。
夏孟苓的心頭漫過一陣酸楚,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平靜無波,冰冷的回視他灼人的凝望。
「媽咪,她說不要了,我可以要嗎?」看母親瞅著人家叔叔發愣,夏恩扯了扯母親的衣襬,輕聲問。
夏孟苓這才如夢初醒,有些勉強的扯開笑容,朝兒子道:「還不謝謝人家。」
「嗯,謝謝。」夏恩咧開嘴,朝才剛吵過架的小女孩道。
「不客氣。」小女孩害羞地回應,然後朝男人的腳邊依偎過去。
「他是妳兒子?妳……結婚了?」楚祈的目光緊緊鎖著那張依然清麗的臉龐,內心波濤洶湧。
眼前的女人,身上穿著輕便的T恤跟牛仔褲,頭髮早已留長綁成馬尾,白皙的臉沒有擦上任何彩妝,卻依然耀眼動人,讓他無法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
當年她懷著對他的恨意與誤解離開,斷絕跟他連絡,音訊全無的消失在他的生活中,讓他痛苦萬分,低迷不振好一陣子,夜夜沉醉在酒精中,棄工作於不顧,非但董事頻頻彈劾他,就連京岷也對他下最後通牒,直言他若再不振作,就得離開京華集團。
其實他不在乎那些,當初去京華為的是夏孟苓,現在失去她了,京華對他來說也不存在任何意義了。
直到楚婧哭著求他振作,說她好不容易失而復得他這個哥哥,現在絕對不想再失去,還說若他離開了,等於是逼她再次嘗到失去親人的痛。
看著妹妹為自己傷心難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崩潰哭泣,把失去愛人的痛苦全藉著淚水宣洩而出。
然後隔天他就自動請纓,接下前往香港擴展公司版圖的任務,離開臺灣,並將自己埋首在工作中。
直到今年,公司在香港的業績蒸蒸日上,用不著他鎮日守在那邊,他才回到臺灣,一邊享受跟親人相處的輕鬆生活,一邊開始試著打探夏孟苓的消息。
只是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想都沒想過,自己跟她會這麼意外的重逢了。
可是……她竟然已經有孩子了?
「這位先生,你似乎管太多了。」夏孟苓的神色淡漠,牽著兒子的手道:「我們該回去嘍。」
「媽咪,還沒結帳。」夏恩提醒母親,黑亮瞳眸不忘在母親的臉上梭巡,敏銳的嗅到不對勁的氣氛。
「呃,我們改天再買,乖。」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無法維持冷靜,拉著兒子的手便想逃走。
夏恩的眸底閃過迷惑,卻沒有了方才的堅持,此刻反而乖順的將裝了積木的盒子遞給小女孩,「給妳。」
小女孩愣了愣,還來不及開口,小男孩已經被他媽媽拉走了。
「涓涓,我們也走。」看著他們的背影,楚祈的黑眸瞇了瞇,將小女孩手中的盒子放回櫃上,刻不容緩的牽著小女孩跟上母子倆。
「祈叔叔?」京涓被楚祈嚴肅的神色給嚇到,小跑步跟著他。
他們一路尾隨夏孟苓跟小男孩的身影走出了百貨公司,然後站在門口,眼睜睜看著一個男人滿臉笑容的迎向母子倆,並牽起了小男孩的手,不知道跟夏孟苓說了什麼,得到了她溫柔的淺笑,男人隨即領著母子倆上車,緩緩駛離停車場。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景象,楚祈彷彿墜入了冰窖,全身血液霎時凍結住。
「好痛!」京涓皺著小臉,邊跳腳邊哇哇叫,她的手被握得好痛喔。
聞聲,楚祈收回心緒,朝京涓啞聲道歉,「涓涓,對不起。」
「哇!祈叔叔的臉好恐怖,涓涓害怕。」乍見楚祈陰沉的樣子,京涓嚇得眼眶都紅了。
楚祈怔了怔,這才抱起小女孩安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傷害她,真的不是故意讓她絕望,真的不是故意讓事情演變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他不是故意的……
「祈叔叔,涓涓原諒你了,你不要難過。」京涓擔心的瞅著一臉哀傷的楚祈,眼淚立刻收回。
今天的祈叔叔好奇怪喔,回家非要告訴媽咪不可。



夏孟苓神色恍惚的下了車,一向都會牽著兒子的她,此刻卻自顧自走回家,就連在百貨公司買的東西也落在車上,還是杜亞瑟替她拿進屋子的。
「孟苓,妳身體不舒服嗎?」杜亞瑟關心的看著她,他一直覺得她太瘦了,即便生了一個孩子,身形依舊纖細,完全看不出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
夏孟苓看著提著兩個袋子站在客廳的杜亞瑟,猛然回神,趕緊走上前接過提袋,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還讓你幫我提進來。」
「我們之間需要這麼客氣嗎?」杜亞瑟溫文儒雅的笑。
夏孟苓沒有回應什麼,將袋子提進廚房,暫時放在流理臺上,並順手倒了杯水出來,遞給杜亞瑟道:「喝杯水吧。」
杜亞瑟接過水,一飲而盡,「真甘甜,如果每天回家都有人幫我倒杯水該有多好。」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她。
夏孟苓淺淺一笑,沒有答腔,只是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將水杯遞還給她,「應該是因為你太渴了,才會覺得水是甜的。」
「孟苓。」杜亞瑟將水杯遞還到她手上,並順勢覆住她握著杯子的手。
她心一突,連忙尷尬地收回手,低垂下眼,迴避他過於熱切的注視。
發現到她的不安,他輕嘆一聲,語氣溫和的道:「放心,我說過我不會勉強妳的。」
「亞瑟,你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她咬咬下唇,為難道。
「該或不該我自有主意,妳才不該浪費時間在勸我別浪費時間。」杜亞瑟輕笑道:「好像在繞口令。」
聞言,夏孟苓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杜亞瑟是她住在英國時的鄰居,也是妹妹夏可芯的教授。杜家是大陸移民第二代,在她挺著大肚子時對她照顧有加,也多虧了他,讓她不至於驚惶失措的在陌生國度度過漫長的孕期,且能平安生下恩恩。
後來她看兒子年紀漸長,終究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國家生活,再加上她也想帶兒子到黎曉生的墓前讓黎叔瞧瞧,所以就跟妹妹商量,由她帶著恩恩回國定居,等妹妹在英國待膩了,再回臺灣找他們。
只是沒想到杜亞瑟竟然會向她告白,甚至放棄在英國的教職工作跟了過來,目前在補習班擔任美語教師,這對牛津畢業的高材生來說,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曾經不只一次的婉拒他,他卻堅持真愛不怕等待,執意留下來守在他們母子身邊,久而久之,她也停止了勸說,只是依然視他如友,並沒有應允任何進一步的交往。
「媽咪,我有事想單獨跟妳談,可以嗎?」夏恩自廁所洗完手出來—— 夏孟苓要求他自外頭回家要養成先洗手的好習慣,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的對著母親詢問。
夏孟苓不苟同的朝兒子道:「媽咪正在跟亞瑟叔叔說話。」
「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一臉堅持,「亞瑟叔叔Sorry。」
杜亞瑟不以為意的揉揉男孩的小腦袋,朝夏孟苓道:「沒關係,我還要準備教材,我也得走了。」
夏孟苓抱歉地笑笑,示意兒子跟杜亞瑟道別,才將杜亞瑟送出門。
「好吧,你現在可以說了。」夏孟苓望著兒子時的眸光如月,眉宇間都是對兒子的憐愛。
當年她狼狽地逃離臺灣這塊傷心地,萬念俱灰的去到英國投靠妹妹,卻赫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不否認當時她曾怪罪老天爺為何要這樣捉弄人,讓她在痛恨楚祈的時候,卻又發現自己懷了他的孩子。
不過現在想來也多虧了這個孩子,讓她本以為不會再有的、充滿陽光的生命,又慢慢出現,讓她擁有了生存的意義。
「他是我爹地對嗎?」夏恩沒頭沒腦的提問。
夏孟苓的笑容凍結在唇畔,神色僵硬的說:「媽咪不懂你在說什麼。」
「媽咪,我剛剛在廁所照過鏡子了,我跟他長得真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跟鼻子,「這裡跟這裡,媽咪,都好像他。」就只有嘴巴像媽咪一樣,不笑時也像是嘴角翹著似的,所以老師跟班上的女同學都很喜歡他。
夏孟苓知道兒子一向古靈精怪,比同年齡的孩子早熟聰慧,卻沒料到他會敏銳至此,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人家說孩子不能偷生,這句話應用在恩恩身上真是再正確不過了。
恩恩的眉宇間帶著跟楚祈一樣的尊貴傲氣,他不是那種漂亮精緻的小男生,卻有一股吸引人多看兩眼的特質,不論在哪,總是最出色的一個,就跟他爸爸一樣。
思及楚祈,夏孟苓的鼻子一酸,長睫下的大眼迅速蓄集水霧,淚光閃閃。
「媽咪妳哭了?」夏恩的小臉閃過一抹自責,舉起小手扯扯母親的衣袖道:「對不起,恩恩知道了,恩恩以後不會再問了。」
她感動的蹲下身來,將兒子擁進懷中,「恩恩沒有做錯事,媽咪本來就想找機會跟你談談你爹地的。」
她牽著兒子的手在沙發上坐下,凝視兒子那張跟楚祈有九分像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不禁伸出手撫過兒子細嫩的臉龐,語氣輕柔的道:「是的,他是你爹地。」
「我就知道我沒猜錯,他真的是我爹地。」夏恩俊俏的小臉帶著興奮,黑眸晶亮了起來。
看著兒子的神情,夏孟苓自責又心疼,「對不起,媽咪到現在才讓你知道,不過媽咪有媽咪的苦衷,我們不能跟爹地相認,也不能讓他知道你是他兒子,恩恩可以體諒媽咪嗎?」不管恩恩有多聰明早熟,他始終是個渴望父愛的孩子呀。
聞言,恩恩臉上的光彩逐漸消逝,卻故意換上無所謂的模樣,「沒關係,我只要有媽咪就好了,有沒有爹地都沒關係。」
「恩恩……」她難過的握住兒子的雙手,認真道:「你要知道,爹地不是不要你,若爹地知道有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那媽咪,為什麼我們不能讓爹地知道有我的存在呢?」夏恩遲疑地問。
想起過往那段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夏孟苓的心依然宛若刀割般疼痛,她不知該如何跟兒子解釋,淚水倏地像斷線的珍珠般滑落。
「媽咪,對不起,我不該問,媽咪不哭,恩恩不要爹地了,恩恩討厭爹地。」夏恩努力用小手拭去母親臉上的淚珠,不住的道歉。
他單純的認為,只要是讓母親傷心難過的人,就不是好人。
「恩恩,該說對不起的是媽咪,媽咪對不起你。」這樣一個貼心的孩子,卻因為大人之間的複雜恩怨而失去父親的成長陪伴,她怎麼能不覺得愧疚?
「媽咪。」他突然露出不符合五歲小孩的成熟表情,認真地對母親道:「媽咪生我育我,全心全意愛我,恩恩也愛媽咪,媽咪沒有對不起我,恩恩會一輩子守護媽咪,絕對不會跟爹地一樣讓妳傷心。」
老天爺,她何德何能可以擁有這麼一個貼心可愛的寶貝?夏孟苓緊緊擁住了夏恩,淚水更加無法自遏的滾落,這次卻是因為感動。


楚婧在聽到女兒京涓迫不及待的「告狀」之後,再看看自己哥哥那一臉沮喪、情緒低落的模樣,不用猜就知道京涓口中的那個「阿姨」就是夏孟苓。
真是孽緣啊,好不容易她才把哥哥從自甘墮落的地獄中拉出來,現在他們竟然又碰上了,而且聽來夏孟鈴已經結婚生子了。
這對一直對夏孟苓念念不忘又一往情深的楚祈來說,應該是個很嚴重的打擊吧。
想到昔日楚祈鎮日泡在酒精中的頹廢模樣,楚婧嚇怕了,這次她打定主意絕對不能讓楚祈重蹈覆轍,便決定派出楚祈最疼愛的京涓,讓京涓三不五時就去纏著楚祈,分散楚祈的注意力。
就像今天,楚婧藉口京岷沒空—— 實際上是她強迫他沒空,現在一想到老公哀怨的眼神,一抹笑意就忍不住爬上她的臉。總之她央求楚祈陪她一起去參加女兒的幼稚園園遊會,免得他又將自己關在家中胡思亂想,越想越鑽牛角尖。
楚婧側頭瞄了眼身旁明顯心不在焉的楚祈,朝女兒使了個眼色,京涓馬上心領神會,牽著楚祈的手,撒嬌道:「祈叔叔,我想去玩盪鞦韆,你幫我推高高好不好?」
楚祈看了楚婧一眼,怎會不知道妹妹的心思,但仍對名義上的侄女、實際上的外甥女露出溫和笑容,點點頭,「走。」
京涓開心的蹦跳著,牽著楚祈就往遊樂設施走,楚婧也露出笑容,愉悅地跟上。
說是園遊會,其實也算是親子聚會,目的除了讓家長更了解幼稚園的運作方式、跟老師交流懇談之外,也讓平時忙碌的父母親可以陪著孩子共度歡樂時光。
所以跟老師打過招呼之後,家長就可以帶著孩子在園區裡散步,或者光顧攤位,或者四處走走。
目前大多的遊樂設施已經被其他小朋友占據,幾乎沒有空出來的位置。
京涓遠遠看到自己喜愛的鞦韆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不由得露出失望神色。
「好多小朋友,不然我們先去逛逛,等等再過來?」楚祈提議。
京涓噘著小嘴,萬分不願意,還是硬扯著楚祈的手往鞦韆的方向前進。
「涓涓,聽話。」楚婧聲音一沉。
京涓的腳步停下,扁起了嘴,可愛的小臉蛋布滿了委屈。
這女兒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她這個當媽的,而女兒會這樣,全都是被女兒的爸爸還有叔叔姑姑們給寵壞了。
「媽咪,是妳叫我纏著祈叔叔,讓他陪我玩的,怎麼現在反而罵我了?」京涓哀怨的指控。
「涓涓,小孩子不能亂說話。」楚婧尷尬的瞟了楚祈一眼,得到一個會心的淺笑。
「我沒亂說,明明就是……嗚—— 」京涓的話才說到一半,嘴巴就被母親給摀住了。
「不過是盪鞦韆嘛,媽咪下次再帶妳去玩總可以了吧?」楚婧佯裝沒事的笑道。
這妹妹,都當媽了,還跟個孩子一樣。楚祈不由得彎起了唇角,可這笑容卻凍結在唇畔,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停留在前方那個正盪著鞦韆的小小身影,以及站在男孩身後替他推鞦韆的男子,和站在一旁甜笑的夏孟苓。
「嗚嗚嗚—— 」彷彿也發現了夏恩,京涓趕緊用手比了比前方。
楚婧順著女兒的手望去,摀著女兒的手不由得鬆開。
「是那個小孩,媽咪,就是他們。」京涓開心的低喊出聲,甩開了楚祈跟楚婧想拉住她的手,想都沒想就跑向夏恩,開心地朝他打招呼。
楚婧看了眼臉色深沉的楚祈,在心中暗嘆了聲,看來不管是善緣或惡緣,他和夏孟苓的緣分是天注定,怎麼躲都躲不過。
楚婧還在心中暗嘆時,楚祈已經大步跨了出去,筆直朝站在鞦韆旁的那抹纖細身影走過去。
乍見到楚祈披著陽光而來的高大身影,夏孟苓有瞬間還以為自己置身在夢中,有些不真實。
「這麼巧?」楚祈目不轉睛地看著夏孟苓,彷彿要把這幾年沒看到的分全都看回來似的,完全沒把頻頻將視線投向他的杜亞瑟放在眼裡。
夏孟苓的臉色頓時蒼白了起來,只是她還沒開口,夏恩已經自鞦韆上跳下來,擋在母親跟楚祈之間道:「不許你接近我媽咪。」
「恩恩。」她有點尷尬的拉著兒子的手道:「不能沒禮貌。」
夏恩倔強的抿緊了唇,用帶著警戒的目光看著楚祈。
「沒關係,還是小孩子。」楚祈的視線轉向夏恩,正想好好將這男孩瞧仔細時,夏孟苓卻將夏恩往她身後拉,擋住了他打量的視線。
「亞瑟,你帶恩恩去走走。」她不想讓楚祈有機會跟兒子接觸。
杜亞瑟上前朝楚祈禮貌性的點點頭,隨即朝夏恩道:「我們去溜滑梯好嗎?」
「我們一起盪鞦韆吧?」京涓連忙提議。
夏恩低頭想了想,點點頭,「嗯。」
京涓開心的咧開唇,跟著夏恩又回到擺放鞦韆處玩了起來,杜亞瑟朝夏孟苓聳聳肩,也跟著去當推手去了。
「夏小姐,好久不見。」楚婧見他們之間氣氛凝滯,連忙上前打招呼。
夏孟苓朝楚婧僵硬的點點頭,低垂下眼,擺明了不想跟他們打交道。
「因為我老公今天沒空,所以才託楚祈陪我們來。」楚婧試著跟她攀談。
夏孟苓輕輕揚唇,抬起眼回望楚婧,「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應該沒必要知道。」當年,他們不也是在她面前裝作不相識而什麼都沒提嗎?
聽得出夏孟苓口氣中的嘲諷與疏離,楚婧猜測她必是知道了高柏與京家的關係,連忙充滿歉意的道:「對不起,很多事情真的是三言兩語很難講得清楚的。」就像她跟三皇兄轉世重生的事,任誰都不會相信吧。
「我了解,如果沒什麼事情的話,請原諒我不跟你們敘舊了。」夏孟苓不想為難眼前這個美麗依舊的女人,但要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任楚楚寒暄,她真的無法做到。
楚婧輕嘆口氣,看著那張清麗倔強的臉,意味深長的道:「有時候事情並不像表面所看到的那樣,人往往會被自己的情感左右而看不清真相,尤其是在憤怒的狀態下。我真的希望妳能給你們彼此一個說明白、講清楚的機會,就算真的無緣,也不要成為仇人。」
聞言,夏孟苓的身子一震,最後仍露出疏離的笑,「妳是因為拒絕他的感情而覺得有所虧欠,才替他當說客嗎?很抱歉,過去的事情對我來說已經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也不想再翻舊帳去追究是非對錯。現在的我只想跟我心愛的人平平靜靜過一輩子,也請你們以後若再碰到我,就裝作未曾相識,不要來打擾我跟我的家人。」
見夏孟苓仍舊拒人於千里之外,甚至搬出「家人」來當擋箭牌,楚婧也不知道要怎麼勸了。「那我祝福妳,希望妳真的如妳所說的那樣幸福快樂。」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夏孟苓的眼神明明還充滿對楚祈的愛與恨,那情感強烈得連故作平靜都掩飾不了,夏孟苓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我不答應。」楚祈突然沉聲開口。
聞聲,夏孟苓錯愕的看向楚祈,卻在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一泓幽潭時,忍不住揪心得疼。
她本以為再見到他,自己或許會忍不住對他破口大罵,狠狠地揍他一頓,又或者波瀾不興,冷漠以對,卻從沒想過竟會是像現在這樣仍舊心酸難受,愛恨交織。
「你怎麼想我管不著,但我已經表明我的立場。」夏孟苓用最大的力氣撇開視線,淡淡道:「失陪了。」
「孟苓。」
不過是一聲呼喚,楚祈語氣中的痛楚卻重捶她的心,讓她不爭氣的想落淚,腳步也沒用的停住。
楚婧識相的離開,並刻意擋在他們跟孩子們之間,不讓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看到楚祈跟夏孟苓之間的異樣。
「這麼多年了,難道妳不覺得妳欠一個讓我解釋的機會?」楚祈咬咬牙,聲音低啞。
「黎叔給過你了,結果他得到了什麼?」想起黎曉生的猝死,夏孟苓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天我根本就還沒跟黎叔說話,我到黎叔的房間時,他就已經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楚祈急切的道。
「到現在你還想說謊?」她轉頭看向他,再也無法掩飾激動的情緒,聲音淒厲道:「我都看到了,那本雜誌就攤放在茶几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一個病重的老人?」
看著她充滿恨意的眸子,楚祈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彷彿被誰緊緊掐住似的,連聲音都乾澀了起來。
「我說過不是我。」他無奈也無力的重申。
夏孟苓自嘲的冷笑了聲,「也是,殺人凶手難道還有自己承認罪行的?當初你不也信誓旦旦說會把房子還給黎叔,結果呢?竟然迫不及待接受雜誌採訪,向世人宣告你有多能幹。」
「孟苓,妳為什麼就是不能相信我?」
「因為你的謊言一個接著一個,因為你是個欺騙者、背叛者!因為你總是用說的卻做不到。」
楚祈與夏孟苓的視線膠著,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疲憊與傷痛,雖只是一步之遙,他們之間的距離卻好似海洋般寬闊無際,彷彿再也走不到對岸。
「啊—— 」忽地一聲驚叫響起。
楚祈與夏孟苓同時將視線望向驚叫聲。
這一望,卻讓夏孟苓心膽俱裂,跟著尖叫,「恩恩—— 」
只見夏恩正以拋物線的軌跡從盪到最高點的鞦韆拋出,眼看就要墜落地面—— 
見狀,楚祈快速移動腳步,在關鍵時刻,接住了本該重墜在地的孩子。
夏恩想抬頭道謝,卻在發現抱著自己的是楚祈後,臉色漲紅,掙扎著想要落地。
「放開我,快放我下去。」夏恩掙扎著要離開這副其實讓他感到安心的懷抱,而等真的被放開了,卻又湧起濃烈的失落感。
原來……這就是被爹地抱在懷中的感覺……
「恩恩,你沒事吧?」夏孟苓早嚇白了臉,飛也似的衝到兒子面前上下檢查他的狀況。
夏恩搖搖頭,安慰母親道:「媽咪,我沒事。」
「阿姨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叫恩恩跟我比誰盪得高,才會出事。」京涓在一旁也快嚇哭了。
「妳這淘氣的丫頭,看我回去怎麼叫妳把拔教訓妳。」楚婧連忙跟上前斥責女兒,也朝夏孟恩母子賠罪,「真的很抱歉,都怪我家女兒被寵壞了,我回去一定會好好處罰她。」
「不關涓涓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鬆手了。」夏恩義氣十足的道。其實是他想盪高一點,好越過京涓的媽咪,看清楚媽咪跟爹地在講些什麼。
「你叫恩恩?真是個好孩子。」楚婧揉揉夏恩的頭,稱讚他,卻在看清楚他的模樣時,明顯怔了怔。
夏孟苓察覺到她的神色有異,連忙拉著兒子朝杜亞瑟道:「亞瑟,我們回去吧。」
「等等,我想問問他,剛剛到底是怎麼辦到的?為什麼我眼睛一眨,恩恩已經被他抱在懷中了?」杜亞瑟一臉驚嘆的望向楚祈,接著朝楚祈伸出手道:「你好,我是杜亞瑟……奇怪,我覺得你好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面?」
楚祈早看他非常不順眼,無視他伸出來的手,光是目光灼灼的盯著夏孟苓。
夏孟苓根本不想多作停留,拉著兒子扭頭就走。
「欸,等等我。」杜亞瑟尷尬地收回落空的手,追著夏孟苓的身後走了。
「恩恩好性格喔……」京涓凝視著夏恩挺直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
「妳這丫頭,這麼小哪知道什麼叫性格?」看樣子小女生是崇拜起替她解圍的小男生了。
「我當然知道,就跟祈叔叔一樣啊。對了,媽咪,我覺得恩恩長得好像祈叔叔喔。」京涓童言童語的道。
楚婧方才隱隱升起的疑慮突然像小火苗被澆上汽油似的燃起熊熊大火。
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他們的模樣有多相像,可見絕非自己多心。
且那孩子看起來似乎跟涓涓差不多年紀,這麼說……楚婧猛地看向楚祈,只見他微微瞇起雙眸,死寂的目光又明亮了起來,並緊緊鎖住夏孟苓與夏恩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之內。
看來,三皇兄也發現了。
第十四章
「祈叔叔,我在這裡。」京涓一由老師帶隊走出門口便看到人群中最顯眼的高大身影,興奮地朝他招了招手。
楚祈也朝她揮揮手回應,但視線卻不住地梭巡其他來來往往的大人小孩。
他打聽到夏恩—— 他竟然是從母姓?這更讓他對自己的猜測有了把握—— 是最近才轉學過來的新生,之前一直跟母親旅居英國,比涓涓大上一學年,但兩人其實差沒幾個月,所以說,孟苓在離開前就已經懷孕了。
「祈叔叔,你在找恩恩嗎?」京涓上前牽住他的手問。
「妳今天在學校有看到他嗎?」楚祈迫不及待的反問。
她點點頭,難掩失望的道:「不過他說他今天是來學校辦轉學的。」
「轉學?!」楚祈的心一凜,眼神沉了下來,看來孟苓是想再次逃離他?
「不過恩恩有叫我放學時等他,他想跟我告別。」京涓露出了不捨的神色,「祈叔叔,可不可以跟恩恩他媽咪說,叫他媽咪不要讓他轉學啊?」
楚祈的下顎繃緊了,咬咬牙道:「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京涓打量了下楚祈的臉色,困惑的暗想,這祈叔叔好像碰到跟那位阿姨有關的事情都會變得不太一樣,真奇怪。
「涓涓。」忽地,夏恩的聲音揚起。
「恩恩。」京涓開心的回頭望,朝夏恩招招手。
楚祈的目光在看到夏恩時不自覺的柔和了起來。
今天的夏恩穿著一件淺藍色格子襯衫,還有一件米色短褲,小小年紀就帥氣十足,即便還沒證實他就是他兒子,還是讓他感到驕傲極了。
「恩恩,你媽咪還在等我們回去呢。」杜亞瑟跟在夏恩身後呼喊。
楚祈的目光在掃到杜亞瑟的身影時,又不由自主的冷了下來。
其實杜亞瑟看起來像是個好好先生,就像大楚私塾裡處處可見的那些夫子,給人的感覺溫文儒雅、斯文有禮,但或許是因為他跟夏孟苓的關係,才讓楚祈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
「亞瑟叔,麻煩你跟我媽咪說一聲,我想跟涓涓去公園玩,上回我跟她約好要一起去溜滑梯的。」夏恩小大人似的對杜亞瑟道。
杜亞瑟為難的看看楚祈,又看看夏恩,沉吟,「可是我答應過你媽咪,要馬上帶你回家。」
「亞瑟叔,難道你覺得我年紀這麼小就要變成言而無信的人了嗎?」夏恩正色問。
杜亞瑟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你說的對,那我打電話告訴你媽咪,說我們晚點回去,我陪你一起去。」
「等等,你叫他什麼?」楚祈的聲音中帶著激動,直看向夏恩。
夏恩故意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恩恩,我祈叔叔在問你話啊,我媽咪說人家問話不回答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京涓出聲提醒。
夏恩臉上閃過一抹赧色,卻刻意裝冷淡,「他剛剛不是有聽到了嗎?我都喊了這麼多遍了。」
楚祈眸底透著興味,看來這小子對他很有意見?
「你好,我是杜亞瑟,是恩恩媽媽的朋友,恩恩都叫我亞瑟叔,那天我就想跟你打招呼,只是情況有點混亂,所以……總之很高興認識你。」杜亞瑟忙打圓場,朝楚祈伸出手來。
完全不同於上次的刻意忽視,楚祈帶著歉意的伸出雙手,超乎杜亞瑟想像的熱情,緊緊的握住杜亞瑟的手上下晃動,開懷道:「原來是亞瑟叔?太好了,亞瑟叔,哈哈哈,你好,大家都好。」
京涓訝異地看著對人一向冷淡的祈叔叔,真覺得越來越不認識他了。
真像個笨蛋,不過是知道亞瑟叔跟他沒關係,就樂成這樣?夏恩在心底嘀咕,但唇角卻微微揚高。
杜亞瑟被他晃得骨頭快散架了,只好尷尬的笑道:「是是,你好。」
「亞瑟叔,你不用陪我了,京涓的叔叔會照顧我們。」夏恩開口道。
楚祈看了夏恩一眼,目光帶著包容寵溺,雖然還沒百分百證實他們是父子,但他心中已經認定夏恩就是他兒子無誤。
「恩恩說的對,我會好好看著他們的。」楚祈附和。
「可是……」雖說楚祈算是認識的人,可是讓恩恩單獨跟別人走,他還是有點猶豫。
況且,不知道為什麼,孟苓似乎不是很喜歡讓恩恩跟楚祈有過多接觸。
「亞瑟叔,你不是要追我媽咪嗎?現在就給你機會跟她獨處,你還不快去?」夏恩知道怎樣才能讓杜亞瑟下定決心,補上最後一槍。
果然,只見杜亞瑟馬上收回遲疑,臉上綻放光彩,點點頭道:「那我先去找她,再過來接你。」
「不行!」楚祈突然又沉下臉,對杜亞瑟充滿敵意道:「我們一起去。」他就知道這傢伙會這麼殷勤肯定有問題,原來是在追孟苓。
杜亞瑟被楚祈反覆無常的脾氣給弄混了,不知該怎麼回應。
夏恩開口解圍,「我想去公園玩,你若不想陪就算了,那我就跟亞瑟叔回家好了,不過,等我轉學後,應該沒機會跟涓涓一起玩了。」
「怎麼這樣?祈叔叔,你陪我們去啦。」京涓著急地拉著楚祈的衣襬央求,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楚祈咬咬牙,悶聲道:「知道了,走吧。」
「那就麻煩你了。」杜亞瑟鬆了口氣,又轉向夏恩道:「記得要回家前打通電話給我,我馬上來接你。」
「謝謝亞瑟叔。」夏恩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朝杜亞瑟露出親熱的笑容。
夏恩這一笑,讓楚祈覺得刺眼。
夏恩一向就是個人小鬼大、聰穎早熟的孩子,杜亞瑟對他其實挺放心的,囑咐了幾句之後,就告別了。
楚祈看著杜亞瑟的背影,黑眸微微瞇起,渾身不自覺籠罩了一層陰霾。
「不用看了,我媽咪對他沒意思。」夏恩清脆的聲音響起。
楚祈詫異的看向夏恩,只見夏恩已經領頭走開,京涓則在後頭追上夏恩。
這小子好像什麼都知道?楚祈的唇畔緩緩的翹起,頓時覺得有趣了起來。


「你說什麼?!你讓他跟楚祈走了?」沒看到兒子跟杜亞瑟一起回來,夏孟苓的臉色已經有點發白,等聽到兒子竟然是跟著楚祈離開,更是面無血色,語氣不由得嚴厲了些。
「呃……是啊,恩恩說他答應了涓涓要陪她去公園玩,我也覺得既然答應了人家就不該毀約,況且,楚祈也保證會看好他們,所以我就先回來了。」杜亞瑟沒忽略夏孟苓眸底的倉皇,安撫道:「放心,那個楚祈看起來很可靠,不會出事的,況且,我也跟恩恩說了,等等我會去接他。」
「不行,我馬上去找他們。」放下手上剪了一半的香水百合,她匆忙就想關店找人。
在英國的那段時間,夏孟苓曾在閒暇之餘去上了花藝課程,沒想到竟也學出興趣,所以返台後便開了一間花店,學以致用,自食其力。
「孟苓,妳何必這麼緊張?只不過是小孩相約去公園玩……」杜亞瑟困惑的看著慌亂的她,再遲鈍也嗅出了不對勁。
「他們不可以獨處,我不能讓他發現……總之不可以。」楚祈不是笨蛋,多相處幾次,肯定會發現恩恩是他的兒子。
「孟苓……那個楚祈到底是誰?該不會妳說要把恩恩轉到離家裡比較遠,但評價更好的幼稚園,其實是為了迴避他吧?」杜亞瑟還是忍不住問了。
剛開始他以為他們應該只是普通的舊識,所以沒有多問,但看夏孟苓似乎刻意迴避楚祈,還有楚祈對他莫名其妙的敵意……他再沒感覺古怪就真是太愚蠢了。
頓了頓,夏孟苓沉默地垂下眼睫,她該告訴亞瑟,她跟楚祈之間的過去嗎?
看著夏孟苓的神色,杜亞瑟覺得自己應該沒猜錯,頓時有些難受,但還是一派紳士的說:「對不起,是我不該探人隱私,若妳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杜亞瑟就是這樣一個體貼的男人,夏孟苓的心一軟,輕聲道:「亞瑟,他就是恩恩的爸爸。」
這個回答其實隱隱約約已經在杜亞瑟心中冒出頭,只是乍聽到夏孟苓證實,還是讓他有瞬間的錯愕,那個男人……難怪,難怪他會覺得楚祈很眼熟,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恩恩長得太像楚祈……
「呃—— 是這樣啊……我真是太遲鈍了……他們真的長得好像,我早該發現了,原來他們是父子。」杜亞瑟的聲音有點苦澀,但還是硬擠出一抹笑容。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不能讓他跟恩恩相處,我不能讓他知道恩恩是他的孩子,恩恩的事情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恩恩是我一個人的兒子。」她咬緊下唇道。
聽到夏孟苓堅決地強調,杜亞瑟不安的情緒稍微穩定下來,「可是,我看他對妳似乎還很在意……」難怪楚祈看他的眼光,老像要吃了他似的。
「他在意什麼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夏孟苓冷著臉道,刻意忽視心中因為杜亞瑟這句話而帶來的悸動,「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算是徹底放心了,朝她保證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相信一定是他對不起妳,放心,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讓恩恩跟他見面,我會好好守護你們的。」會讓夏孟苓這麼好的女孩如此失望決裂,想必楚祈肯定是曾經重重傷害過她吧。
對方閃著堅定光芒的雙眸讓夏孟苓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僵硬的扯扯唇,迴避了他的視線,「我去找恩恩。」
沒得到她的首肯,杜亞瑟的眸光微微黯淡了些,不過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碰軟釘子,所以他很快就又振作起精神道:「我跟妳去。」
「謝謝。」夏孟苓不忍心拒絕,隨即脫下身上的圍裙—— 她在花店工作時都會圍上碎花圍裙—— 準備先關門去找兒子,這時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她迅速拿起手機,但一看到那串早已烙印在腦海裡的熟悉號碼時,不自覺的怔愣住,心跳開始加快。
「孟苓?快接電話啊。」看她傻傻地看著手機,杜亞瑟連忙提醒。
夏孟苓這才尷尬的回神,忍住輕顫,按下通話鍵,將手機送到耳畔。
「媽咪。」手機另一端是夏恩愉悅的聲音。
「恩恩?」夏孟苓分不清自己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語氣急切的道:「你在哪裡?媽咪馬上去接你。」
「媽咪,我跟『他』還有涓涓在公園玩,等等『他』會送我回家,妳不用擔心,Bye。」夏恩交代完行蹤之後,沒等母親回應就收線。
「恩恩……」夏孟苓才喊了聲,手機另一端已先掛斷。
「怎樣?恩恩怎麼說?」杜亞瑟急忙問,現在他可比夏孟苓更急。
她一臉沮喪的道:「他說等等楚祈會送他回來,要我們不用去接他。」
「恩恩知道楚祈是他爸爸嗎?」
夏孟苓輕輕的點頭,「他最近才知道的。」
「這樣啊……」見她眉頭緊鎖,他趕緊安慰她,「既然恩恩這樣說了,肯定有他的打算,妳別心急,恩恩這麼聰明,他會看著辦的。」
「也只能如此了。」她朝杜亞瑟虛弱地笑笑,她也知道自己的兒子聰慧靈敏,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擔心,不懂兒子這麼做的用意。
「別想太多,啊,剛好我想喝咖啡,妳要嗎?我順便幫妳帶一杯?」他不想她這麼煩惱,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夏孟苓知道他哪是順便幫她帶,是他自己順便喝才是真的。
「那好吧,謝謝你。」她勉強扯出笑容。
杜亞瑟的臉龐霎時發亮,咧開大大的笑容,邊走邊道:「我馬上回來,等我。」
這麼溫柔體貼的男人,若自己能愛上他該有多好?如果她是跟他在一起,事情會不會簡單得多?夏孟苓不禁暗忖。
可為什麼,那個讓自己傷透心的男人卻像鬼魅一樣,始終盤踞她心中,讓她空不出位置來容納別人?是因為仇恨?還是因為愛戀?在與他重逢之後,她也越來越無法分辨了。
看著杜亞瑟雀躍的背影,夏孟苓的笑容緩緩在唇畔隱去,輕嘆逸出了唇瓣。


楚祈發現,夏恩根本就是個彆扭至極的孩子。
表面上似乎刻意忽略他,卻在他跟涓涓說話時,硬要冷冷插上幾句,甚至在他抱著涓涓坐在自己肩上時,還被他捕捉到夏恩眼底閃過的一抹羨慕,但只要跟他的視線相接,夏恩都會冷漠的避開。
楚祈也就更故意對京涓特別呵護照顧,連京涓都覺得楚祈今天特別奇怪,雖然平時楚祈對她就很好,但從沒像今天這樣有求必應,而且還讓她一直坐高高,也允許她吃平常不准吃的冰淇淋—— 因為她氣管不好,媽咪不允許她吃太多,總之她今天特別開心,對楚祈更加撒嬌。
「涓涓走累了,叔叔抱。」自公園走向停車場時,京涓扯了扯楚祈的衣襬央求。
「涓涓,妳都幾歲了還要人家抱?丟臉死了。」夏恩看到京涓纏著楚祈要求抱抱,終於忍不住臭著臉道,但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吃醋。
京涓有點受傷的縮回朝楚祈伸出的手,噘起嘴道:「人家才五歲啊,祈叔叔一直都會抱涓涓啊,難道恩恩你把拔都沒抱過你嗎?」
夏恩的臉蛋閃過黯然,但又倔強地揚起下巴,「我是男生,我不用人家抱。」
京涓露出崇拜的神色,但隨即又咧開嘴道:「那我是女生,我可以要人家抱抱沒關係,祈叔叔,抱抱。」說完,她又朝楚祈伸出兩隻小胖手。
楚祈朝京涓露出溫柔的笑容,長臂一伸,將她抱在懷中。
「恩恩,我看得比你遠了。」京涓坐在楚祈的手臂上,做出用手瞭望的姿勢。
「哼,我才不希罕。」夏恩撇撇唇,低下頭踢走腳邊一顆小石子。
話才落下,他的身子隨即也被一隻強壯的手臂給騰空抱起,接著就坐在楚祈的另一手臂上。
這樣的重量對有武功底子的楚祈來說算不了什麼,畢竟他平時就有在鍛鍊。
「哇,祈叔叔好厲害,一次抱兩個耶。」京涓興奮地拍手大喊。
「放開我,我才不用人家抱。」夏恩則彆扭的掙扎。
「坐好,否則跌下去我可不負責任。」楚祈醇厚的警告在他耳邊響起,馬上讓他停止掙扎,僵硬的靠著楚祈的身子。
楚祈深幽的眸底透著不捨,心疼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養成如此口是心非的逞強個性。
「這樣才乖。」楚祈朝夏恩咧開唇,滿意的稱讚。
一抹紅暈迅速染上夏恩白嫩的雙頰,俊俏的小臉卻故作冷漠的撇開。
楚祈不以為意的扯扯唇,由著他繼續耍孩子脾氣。
從公園走到車子的路程並不遙遠,但京涓已經疲憊的將臉埋在楚祈的頸窩處熟睡了。
楚祈將京涓放在後座繼續睡覺,替她綁好安全帶之後,轉身要幫夏恩時,夏恩已經自己繫上安全帶。
「我都自己繫,媽咪都說我最棒了。」他淡淡的道。
楚祈的心一酸,溫柔地看著夏恩,點點頭道:「你的確是最棒的孩子。」
夏恩還是一貫的耍酷,好似不在意他的稱讚,仍目不轉睛的直視前方,但其實他心中為自己感到驕傲。
楚祈微微一笑,關好後車門,繞到前方,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將車慢慢駛離。
楚祈可以從後照鏡瞄到坐在後座的夏恩不住地看向自己,然後又垂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最後才抬起臉蛋開口道:「亞瑟叔叔對我跟媽咪都很好。」
楚祈的黑眸微微瞇了瞇,原先的好心情被這句話給毀了。
「或許,我應該建議媽咪接受亞瑟叔叔的追求,反正媽咪最疼我了,誰想當我的把拔,都要我點頭答應才行。」沒等楚祈開口,夏恩又繼續佯裝不經意的道。
「這是你心中真正的想法嗎?」楚祈自後照鏡看了夏恩一眼,並沒有忽略他帶著試探的神色,「難道你都不想你爹地?」
夏恩轉了轉眼珠子,故意道:「我又沒見過我爹地,幹麼想他?」
「你從沒見過他?」楚祈忍不住心跳加快。
「以前沒有,最近倒是見過幾次。」夏恩也不明說,甚至將視線飄向窗外。
聞言,楚祈的內心無比激動,必須要用最大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停下車來緊擁住他。
夏恩一定是他的孩子沒錯,這也合理解釋了夏恩對他的態度!
「反正不管是誰,應該都比我那個只會惹媽咪哭的壞爹地好。」夏恩將視線自窗外拉回,正色看著楚祈道。
楚祈握著方向盤的手霎時用力得連指節都泛白了,啞聲道:「或許你媽咪誤會你爹地了?」
看著楚祈的後腦勺,夏恩露出困惑與質疑,「那為什麼爹地不能跟媽咪解釋清楚?反正他讓媽咪每天晚上都偷哭,就不是個好人。」
「你媽咪每天晚上都哭?」想到這,楚祈的心一陣抽痛。
夏恩悶聲道:「媽咪以為我睡了,其實我都知道,媽咪每天晚上都會偷偷看著手機哭。」
「手機?」
「媽咪有支很舊的手機,裡面有爹地以前傳給她的簡訊,有次我趁媽咪不在偷偷看過,雖然很多字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爹地傳的。」
那是他傳的。楚祈的呼吸一窒,心情卻飛揚起來,孟苓並不像她口中說的那般想決裂,她心中還是有他的!
「反正我不想再看到媽咪哭了,如果亞瑟叔能讓媽咪開心,我就不反對他們在一起。」夏恩認真的看著後照鏡中映照出的楚祈,似乎在告訴他,他若不能讓他媽咪開心,就別再來找他們。
「我永遠不會讓這情形發生的。」楚祈也認真地自後照鏡看他一眼,像大人對大人般,正色道:「你聽清楚,只有我才能當你爹地!」先不論他是不是他的孩子,他其實早下定決心,只要孟苓沒有結婚,即便夏恩不是他的孩子,他也要定他們母子倆。
「你想當我爹地?也不是不可以啦……不過就看你能不能讓我媽咪開心嘍。」夏恩佯裝不在乎的道,眸中卻難掩閃爍的興奮光芒。
楚祈的嘴角微微上揚,知道這是得到夏恩的應允,這小子,內心其實很希望自己的父母可以和好的吧?
一種溫馨氛圍充斥車內,一大一小的臉上都掛了輕鬆笑容。
當楚祈先將京涓送回家,再送夏恩回家時,只見夏孟苓早就在門口引頸翹望,焦急等著他們的身影出現。
「媽咪。」楚祈的車才停好,夏恩已經解開安全帶衝下車,撲進了母親的懷抱。
「恩恩,怎麼這麼久?」夏孟苓略帶責備的看著兒子。
「別怪他,是我自作主張,先送涓涓回家,偏偏京岷他們又硬拉著恩恩吃飯,才晚了點。」楚祈走上前解釋。
「以後請不要再擅自作主把我的孩子帶走。」夏孟苓冷凝著臉,牽著夏恩道:「走吧,我們進屋去。」
「孟苓……」楚祈低沉的聲音在她背後揚起。
像是被制約一般,她的心一突,急切的腳步頓時停滯了。
「媽咪,我先進去洗手。」夏恩識相的掙脫了母親的手,沒等她回應,一溜煙鑽進了屋內。
這孩子……夏孟苓無奈的嘆口氣,接著武裝起自己,轉身面對楚祈,「還有什麼事?」
楚祈深深的瞅著這張讓自己日思夜想的臉龐,不禁苦笑,「我們之間需要解決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你又要重提往事,請恕我失陪。」她聲音透著痛苦,狼狽地轉身想逃。
「妳到底要逃避到什麼時候?」他攫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他們自重逢之後,一直沒有機會好好獨處說清楚,若不是恩恩今天刻意製造了這個機會,他還不知道要等到哪天才能跟她把話說清楚。
「我沒有逃,我只是不想見你,你沒聽清楚嗎?我不想見你!」夏孟苓掙扎著想脫離他,被他握住的地方像要燒起來似的灼燙,讓她開始心慌。
「既然妳不想,為什麼要對著我傳給妳的簡訊落淚?這麼多年了,為什麼不刪了它們?」楚祈將她拉向自己胸前,目光灼灼的俯視她。
「胡說,我早就刪掉了。」他怎麼會知道?她心虛的瞟開視線。
「孟苓,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他痛苦的問。
「你以為這樣就是折磨嗎?那你以為這麼相信你的黎叔,最後竟然被你背叛,悲憤而死是怎樣的滋味?你竟然還有臉這樣說?你走,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她用盡最大的力氣甩開他的手,快步朝家門走去,不由得慶幸自己住的是一樓,轉身就可以進屋。
但這慶幸並沒有維持太久,當她伸手要拉開門時,才發現鐵門被闔上了,根本進不去,且從裡面反鎖,她手上的鑰匙也不管用。
夏孟苓愣了愣,拍拍門道:「恩恩,快開門。」
楚祈跟在他身後,在發現她進不了門時鬆了口氣,不禁讚賞起夏恩聰明,算是他欠兒子一次。
「妳口口聲聲說我害死黎叔,卻從來不給我辯解的機會,就算是死刑犯也有上訴的權利,難道妳不覺得妳欠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不想聽!」她不能心軟,當年若不是她心軟,就不會答應幫黎叔安排跟楚祈見面,說不定黎叔就不會走得這麼不甘。
「由不得妳不聽!」楚祈硬是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拖往車上。
「你要幹麼?放開我,快放開我!」她掙扎大叫。
「妳若想讓街頭巷尾都聽到,那就叫大聲點,我無所謂。」他今天鐵了心要把事情說開,就像恩恩說的,有什麼誤會不能解釋清楚,卻要抱撼度日呢?
夏孟苓想到兒子還在屋內,怕他會聽到自己的尖叫聲,誤會什麼,倏地壓低了聲音,恨得咬咬牙道:「你還是這麼討人厭。」
他卻微笑看著她,柔聲道:「可妳還是這麼惹人憐愛。」
夏孟苓的心不禁為他的話悸動,低垂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燙紅的臉蛋,更暗暗在心中咒罵自己沒用,他竟然只用了一句話,就讓她怦然心動。
楚祈打開車門,將她塞進後座,然後自己也跟著坐進去,並迅速的鎖了車門,目光炯炯的凝視著她。
「不要試圖逃開,我動作比妳快,而且我不介意讓恩恩知道,他爸媽在『溝通』。」他提醒。
夏孟苓怔了怔,隨即慌亂的道:「你在胡說什麼?恩恩是我兒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孟苓。」楚祈深深瞅著她,輕嘆了口氣,「你真當我瞎了嗎?就算我瞎了,旁人也瞎了嗎?任誰都看得出恩恩是我兒子。」
「不是,他是亞瑟……」
「孟苓,我都知道了,亞瑟只是妳朋友。」
夏孟苓咬緊下唇,沉默不語。她早知道紙包不住火,但沒想到會這麼快,快得讓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看著她有如受到驚嚇的小白兔似的雙肩顫抖,楚祈不由得一陣心疼,曾幾何時,那雙總是對著他笑、柔情似水凝視著他的雙瞳,竟開始充滿了憤恨跟痛苦?
「聽著,這是我最後一次解釋這件事,若妳依然無法諒解我,那我從今天開始,將不會再煩妳。」他神色肅穆,痛心的道。
他第一次透露了要放棄的意思,讓夏孟苓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心中五味雜陳,有說不出的酸澀。
「首先,那天我因為路上有車禍發生而車堵在路上,所以比預定時間晚到半個小時,等我到達時,黎叔已經不省人事。我急忙叫救護車將他送醫,但為時已晚,醫生努力急救之後,依然宣布黎叔因為心肌梗塞而死亡。
「第二,那本雜誌根本不是我帶過去的,我更沒有接受那種專門揭人隱私的雜誌採訪,內容也完全是他們所杜撰的,我後來對他們提告,他們也在報紙上以頭版刊登道歉啟事,但顯然妳已經出國了,所以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第三,我對妳說的有關起家厝的一字一句全然屬實,只是妳始終不願意相信我而已。」
直見他露出自嘲神色,讓她的心宛若被鞭子抽過般抽疼。
「當時為了安撫其他董事股東,我早計畫拿我原本在公司的百分之十股份變現,購買另一塊更適合蓋飯店的地來跟這塊地交換,只是礙於手續繁雜且必須花時間讓公司接受我的提案,才無法馬上將起家厝還給黎叔,最終造成誤會。」
「但是,當天我去見黎叔時,原本是打算帶著跟新地主談妥的購買土地契約給他看,證明事情都在進行中,只是需要時間罷了,沒想到……」楚祈深深的瞅著夏孟苓,「接下來的事情妳都知道了,然後妳就逃得無影無蹤,讓我根本沒機會向妳解釋。」
「不……不可能,怎麼會……」難道她真的一直錯怪他?
「孟苓,我是京家在外頭的私生子,京家老爺子將我母親趕走,讓我母親含怨而終,所以我曾經恨透了他們,完全不希望跟他們有任何關係,這也是我不想對妳提起我真正身世的原因。」這樣的說法,是他跟楚婧商量來的,應該也是最貼切高柏的想法。
「那任楚楚呢?你敢說你沒愛過她?」這個問題問出口,夏孟苓才知道自己有多介意這件事,這麼多年以來,每當想起他曾那麼瘋狂地愛過另一個女人,她的心就像有千萬隻螞蟻在鑽動似的難受,嫉妒得快發瘋。
該死的高柏!楚祈忍不住又在心中罵了一次,才深吸口氣道:「從小到大從沒有人對我好過,楚楚是第一個讓我感覺到被人關心的溫暖,我不敢說從沒喜歡過她,但比照起後來我對妳的愛,我才發現那或許只是一種想要跟京岷搶奪的競爭慾,還有想要有人關心我的緣故吧。」
夏孟苓低垂下眼睫,腦袋一片混亂,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相信他,就怕自己只是又愚蠢了一次,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幾年以來,她的心從未像現在如此雀躍的跳動。
「每個人都有過去,難道我就必須永遠活在過去,不能好好再愛一次嗎?」楚祈說完這句話,心頭不由得一震,這句話不僅僅是為高柏說的,也是他自己的心聲,他也因為轉世,而拋下對長孫鳶跟楚祜的恩怨。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要逼我。」她緊咬下唇,心緒一片混亂,無法靜下心來思考,「恩恩一個人在家,我該回去了。」
楚祈強忍下澎湃的情緒,壓抑內心濃烈的情感,解了車門鎖,深深的瞅著她,嗄聲道:「我不逼妳,妳自己好好想清楚,但有件事請妳永遠不要忘記……我愛妳,永遠不變。」
聞言,淚水迅速自夏孟苓的眼眶滾落,下一秒,她已經落入他的懷抱,在那久違的氣息與溫暖的包圍下,唇瓣被一股炙熱的火焰給覆蓋住,飢渴貪戀的吸吮她的馨香,燒得她渾身又燙又痛,一顆心緊緊揪了起來,那其中包含了多少的思念與濃情,全都隨著他的唇瓣傳入她的體內,滲入她的骨子裡,逼出她更多的淚水與強迫自己埋藏深處的愛戀。
「別哭……妳知道我一向見不得妳哭……全都是我不好……」她的淚一滴滴敲上他的心頭,讓他心痛不已。
「黎叔……黎叔好可憐……」她還有機會聽到他的解釋,但是黎叔卻是含恨而終……想到這,夏孟苓反射性地推開了他,淚水模糊了視線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也改變不了黎叔抱憾而終的事實,我們虧欠他太多,怎麼還有資格得到幸福?」
「當然有,相信我,當然有!」楚祈急著保證。
「我相信過你。」夏孟苓痛苦地看著他,隨即拉開車門,踉蹌地跨下車,衝入夜色中。
第十五章
看來他這個爹地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沒用啊……
本來夏恩以為經過昨晚自己製造的機會,沒用的爹地可以一鼓作氣把所有誤會解釋清楚,沒想到媽咪竟然是哭著回家的—— 雖然她擦掉了眼淚,但那雙紅腫的眼睛卻洩漏了一切。
唉,雖然媽咪沒有責怪他,也沒再提讓他轉學的事情,好像默許了他跟沒用爹地繼續見面,但是他心裡想要的,卻是媽咪快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天恍神發呆,有好幾次剪花還差點剪到手。
然後那個沒用爹地竟然沒再出現過,該不會以後真的不再理他們了?
夏恩沮喪的坐在花店,不願意承認自己心中對楚祈的孺慕之情,但那難過的樣子,連杜亞瑟都察覺了。
「恩恩,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杜亞瑟拉了張椅子坐到他旁邊,試圖攀談。
夏恩看了杜亞瑟那張溫和的臉蛋一眼,人小鬼大的長嘆口氣。
「怎麼了?有心事可以告訴亞瑟叔啊。」他跟夏恩雖然相處融洽,卻總是無法更親密,他認為這也是孟苓不能接受他的原因之一。
「亞瑟叔,你真的很喜歡我媽咪嗎?」夏恩突然開口。
杜亞瑟有點不好意思的搔搔頭,「當然是真的。」
睇了他一眼,夏恩又長嘆口氣,悶聲道:「可惜媽咪不喜歡你。」
聞言,杜亞瑟的笑容僵在唇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道:「說不定你媽咪有一天會喜歡我,亞瑟叔希望等那天到來的時候,恩恩不要反對亞瑟叔當你的爹地好嗎?」
「亞瑟叔,」夏恩認真的瞅著他道:「我很喜歡亞瑟叔,但是……爹地只能有一個,你永遠都是我的亞瑟叔,對不起。」可能這就叫做父子連心吧。
杜亞瑟霎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整個人跟著沮喪了起來,澀聲問:「難道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失去夏恩的支持,他知道自己連一丁點勝算都沒了。
夏恩像個小大人似地拍拍杜亞瑟的肩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視線望向又在發呆的母親,指指她道:「你覺得有可能嗎?」
杜亞瑟的視線隨著他的手指看向失魂落魄的夏孟苓,一向爽朗的表情頓時黯淡下來。


他還真的都沒出現了?
夏孟苓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無時無刻都會想起他對她說過的話。
這麼多年了,即便她逃到英國,依然逃不開那雙黑玉般深幽的雙眸,午夜夢迴時,總情不自禁放任自己肆意的想他,等天亮了再繼續武裝起自己,告訴自己應該要忘記他。
本來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好,日子彷彿也就這樣平順的過去了,直到再次遇見他,她才知道,所有的平靜淡忘都是假的,他早已深深烙在她的靈魂中、刻印在她的骨子裡,即便到她死去的那一天,也抹不去他的存在。
原來,自己還是這麼愛他……
夏孟苓看著手中的香檳玫瑰發起怔,絲毫沒注意到有客人上門。
「小姐,請幫我包一束花,我要探病用的。」女人嬌柔的聲音自店門口傳來。
夏孟苓連忙回神,彎起唇角迎向客人,「妳要我幫妳搭配,還是自己挑選?」
只見那個女人在見到轉過身來的夏孟苓時,霎時露出詫異神色,驚呼出聲,「妳是……夏孟苓?」
夏孟苓困惑的看向女人,黑亮的瞳眸也逐漸瞠圓,「趙燕萍?」
眼前的女人體態明顯豐腴,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雪紡上衣,及湖藍色長裙,臉蛋也比以前圓上一倍,若不是趙燕萍先出聲喊她,她應該認不出這個人就是當初那個瘦小的趙燕萍。
「就是我。」趙燕萍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妳一點都沒變,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只是沒想到夏孟苓竟然開了花店?真是太讓人感到意外了,可見黎曉生當初真的沒有留什麼家產給她。
夏孟苓瞅著趙燕萍淺笑,趙燕萍倒是變很多,尤其是以往那張總是驚懼哀愁的臉龐,此刻被爽朗愉悅的笑容給取代,難道是黎繼業對待她的態度不同了?所以她才能有這麼大的改變?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我變很多對吧?」不等夏孟苓開口,趙燕萍已經自顧自地說道:「我離婚了。」
「妳離婚了?」難怪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不過又結婚了。」趙燕萍不介意形象的哈哈大笑出聲,一臉甜蜜,「現在的老公對我很好,雖然只是小小的上班族,但我們過得很幸福。」
「恭喜妳了。」夏孟苓是真心祝福她,當年也只有趙燕萍對她嫁入黎家表示友善,雖然礙於黎繼業,她們並沒有密切往來,但這份心意,她始終感念在心。
「是該恭喜我,我終於脫離那個惡魔了。」提到黎繼業時,趙燕萍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妳一定還不知道吧?妳離開之後沒多久,警察就找上門要他配合調查黎氏的縱火案,說案發前有證人指控他出現在火場且鬼鬼祟祟、形蹤可疑。」
夏孟苓怔了怔,想起楚祈當初曾告訴過她,黎繼業是縱火的元凶,看來的確是真的……
「其實當年我也隱約聽到他跟他姊姊似乎在動什麼歪腦筋,只是他們很防著我,我無法聽仔細,卻沒想到竟然是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放火燒自己的公司?」
「後來呢?」
「他要我替他做偽證,證明他當天整晚在家,我不願意,他就痛打我一頓,我再也受不了他,所以就向警察全盤托出,說他當天神色匆忙的回家,手還受了傷。經過查證,那傷的確是燒傷沒錯,他自知難逃法網,就認罪了,因為犯罪後態度配合,且公司看在已逝前總裁的面子上,並沒有多加追究,只有將他趕出公司。輕判三年,算是便宜他了。」趙燕萍有點忿忿不平的道。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夏孟苓感慨的道。當年她為了黎叔而隱瞞了黎繼業的犯行,但最終黎繼業還是逃不過報應,得為自己犯下的行為贖罪。
「是啊……」趙燕萍再同意不過了,點了點頭,「不只如此,連黎珍妮也好不到哪去,他老公光明正大跟小三住在一起,完全無視她的存在,現在似乎正在打離婚官司,鬧得不可開交。」
夏孟苓輕嘆口氣,沒有多做評論,只是在心中為黎曉生感到心痛,終究,這對兒女還是讓他失望了。
趙燕萍見夏孟苓臉色黯然,瞅著她半晌,唇瓣動了動,欲語還休。
「看我光顧著跟妳敘舊,都忘記妳要買花了。」以為趙燕萍是想催促她工作,夏孟苓邊說邊轉向展示的花架。
「不急不急,我是有件事情,不知道該不該說。」趙燕萍咬咬下唇,臉上帶著愧疚與猶疑。
「都過去這麼久了,有什麼事情但說無妨。」夏孟苓拿起一朵白百合不在意的輕扯唇。
趙燕萍下定決心似的,挺直了背脊道:「其實公公是被黎繼業姊弟倆氣死的。」
原本的動作僵住了,夏孟苓兩眼直射向趙燕萍。
趙燕萍反射性的一縮身子,繼續道:「那天他們兩個人匆忙回到家裡,黎珍妮的臉色發白,全身劇烈顫抖,黎繼業則一臉嚴肅,不斷提醒黎珍妮要鎮定,不要露出馬腳,我當下就覺得奇怪,他們倆以為我不在家,所以話講得很大聲,黎珍妮怪黎繼業不該帶雜誌去找公公,還不斷刺激公公,害公公一氣之下休克斷氣,黎繼業反怪黎珍妮想撇清關係,說她還不是對公公冷嘲熱諷,逼公公把遺產都給他們,她也是幫凶。
「我躲在廚房越聽越心驚,他們竟然為了避嫌,連叫救護車都沒有就逃離現場了,後來他們討論了一陣子之後,決定什麼都不說,當作沒發生過這件事……」
「妳那時為什麼不說?」聽到真相,夏孟苓的心擰痛著,情緒激動的問。
「對不起,我當時害怕他會打我……所以……」趙燕萍自責的抿抿唇,隨即又關切地看著夏孟苓死白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問,「妳還好吧?」
夏孟苓硬是擠出虛弱的笑,點點頭道:「謝謝妳告訴我這些。」
「其實我離婚後就曾經想找妳說清楚的,但公公死後,妳就像人間蒸發似的,我也不知道上哪找妳,所以就放棄了這個念頭。不過或許是公公冥冥之中有保佑吧,我今天才能遇到妳,把埋藏心底多年的祕密全都說了出來,現在我感覺輕鬆多了。」趙燕萍長吁口氣,彷彿胸口那盤踞已久的汙穢之氣,真的全隨這口氣而盡數排散。
夏孟苓不由得苦笑,她是說出祕密鬆了口氣,但自己卻好像有顆大石頭壓上原本就不堪一擊的心,沉重得幾乎無法呼吸。
「對了,一直在說我,妳呢?還好嗎?」趙燕萍這才想起要問候她的近況。
夏孟苓還沒來得及開口,夏恩已經從後頭跑了出來朝夏孟苓道:「媽咪,我可以去巷口的便利商店買汽水嗎?」
「汽水喝多了不好。」夏孟苓微微蹙眉。
「這星期還沒喝過呢。」
「好吧,就只能喝這次喔。」夏孟苓鬆開眉頭,露出慈愛微笑。
「嗯。」夏恩開心的應諾,蹦跳著出門。
「那……那是妳兒子?!」一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互動的趙燕萍有些驚訝。
「嗯,他是我兒子。」夏孟苓滿臉驕傲地說。
「所以妳也再婚了嗎?」趙燕萍好奇的問。
這次夏孟苓沒有回答,將話題轉向了她想要怎樣的花束上。
趙燕萍也發現夏孟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跟她就花朵的挑選上交換了一些意見,互祝珍重之後,帶著一束以白百合為主的花束離開了花店。
趙燕萍離開之後,夏孟苓就一直渾渾噩噩的,腦中迴盪的都是趙燕萍方才所說的話,讓她不由得有股想哭的衝動。
想起楚祈痛苦的神情,想起他百口莫辯的挫敗,她的心就好痛好痛,像有人用兩手狠狠擰著似的,教她幾乎站不直身子。
趙燕萍的話一一印證了楚祈的解釋,黎叔真的不是被他氣死的,那本雜誌也真的不是他帶去的。
任楚楚不久前說的話突然浮上腦海,不只愛情蒙蔽了人的眼睛,憤怒也會……當時她一心覺得自己被他背叛,加上嫉妒他曾對任楚楚付出的感情,所以任由妒恨焚燒自己的理智,不願意聽進去任何解釋。
若當初她願意冷靜一點,事情會有不同的發展嗎?或許恩恩就用不著在沒有父親的陪伴下成長……
夏孟苓坐在工作檯後怔愣地想著,雙肩毫無生氣地垂下。
黎叔曾叫她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而今,她後悔了嗎?
想著想著,眸底慢慢覆上一層霧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孟苓?」杜亞瑟走上前,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你來啦。」夏孟苓趕緊撇開臉不讓他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樣,佯裝忙碌的修剪玫瑰花刺。
「嗯,剛下課。」杜亞瑟沒忽略她撇開臉時,眼睫處閃爍的淚光,頓時一陣難受,深深的瞅著她道:「妳最近好像很不快樂。」彷彿又回到她剛去英國的時候。
「有嗎?你想太多了。」夏孟苓勉強的扯出笑。
「是因為他嗎?」杜亞瑟再問。
夏孟苓的身形幾不可察的晃動了下,努力維持平靜的道:「你今天是怎麼了?」通常他不會這麼咄咄逼人的。
杜亞瑟苦笑,「我只是覺得妳離我越來越遠了。」他原本還可以自己安慰自己,等久了就是他的,但自從楚祈出現之後,他再也樂觀不起來。
她抿抿唇,揚起長睫,認真地看著他道:「亞瑟……」
「等等,妳先聽我說。」他害怕她那種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的眼神,「我想過了,如果妳擔心楚祈知道恩恩的身分,那乾脆我們回英國去好嗎?反正可芯也在英國,妳回去她一定很開心。」他單純的覺得,只要回到英國,一切還能如昔。
夏孟苓自責地看著杜亞瑟,突然覺得自己早該更強硬地拒絕他才是。
「亞瑟,他已經知道恩恩是他兒子了。」
「他已經知道了?」他一愣,這一來不就更棘手了……
「況且不管他知不知道,我都不打算離開臺灣。」心一狠,她硬著心腸道:「亞瑟,如果你是因為喜歡臺灣而留下,那很好,但若你是為了我而留下,那我只能說我不值得你如此做……」
「孟苓,這些事情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我甘願等,那是我的問題。」
「不!我不想讓你再抱著虛無的希望等待,亞瑟,我不愛你,就算你等我一輩子,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看到他帶著受傷的挫敗神色,她心頭也難受,但若再不說,對他才是更大的傷害。
「是因為楚祈吧……是因為他妳才變得這麼堅決……」杜亞瑟沮喪的道。
她原本想否認,但想了想,還是承認了,「對不起,我心中一直都只有他,從前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會是如此,所以我沒有位置容下其他人了。」
他難過得整個五官都失色,「妳第一次承認妳愛著別人……」雖然她一直都沒答應跟他交往,卻沒像這次這樣把話說得這麼明白。
「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心存希望。」她依舊自責。
杜亞瑟不死心的再問一次,「真的一點都不可能嗎?孟苓,難道妳忘記楚祈曾經傷害過妳,棄妳跟恩恩不顧,至少我不會這樣,我一定會好好呵護照顧妳們。」
「亞瑟,我相信若我跟你在一起,你一定會對我們很好,但是,單方面的付出是不夠的,當你發現我無法愛你,無法回饋你的愛時,你就會開始產生怨恨、產生憤怒,既然如此,還不如我們就當永遠的朋友,這才是一輩子的事,你說對嗎?」
「不會的,我絕對不會埋怨的,孟苓,給我機會吧。」他彷彿又見到希望一般,堅定的落下保證。
看著杜亞瑟急切的神情,夏孟苓已經有些不知該怎麼說了。就在她努力思索該用何種方式讓他覺醒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這通電話讓夏孟苓鬆了口氣,至少她可以暫時抽離眼前的困境。
她趕緊自圍裙口袋拿出手機,看著手機上的未知來電顯示,眉頭起蹙。
「喂?」她接通了手機應了聲。
「媽咪,我是恩恩。」手機另一端傳來夏恩的聲音。
「恩恩?你在哪裡?」夏孟苓一凜,這才意識到兒子自從說要去便利商店買飲料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不見人影了。
「媽咪,我迷路了,我不知道怎麼回家。」夏恩的聲音帶著焦急,甚至難得的有哭腔。
「迷路?你到底跑去哪裡了?怎麼會迷路?」巷口的便利商店才沒幾步路,怎麼會搞成迷路?
「我也不知道,媽咪,快來救我。」夏恩低泣了起來
「你不要亂跑,你找找附近有沒有門牌,把地址告訴媽咪,媽咪馬上去接你。」夏孟苓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跟著兒子而慌張。
「嗯,這裡是……」夏恩將地址複誦了一次,又可憐兮兮地說了聲,「媽咪,妳一定要快來喔。」
「媽咪知道了,你乖乖在那邊等媽咪,媽咪馬上過去。」夏孟苓趕緊收線,脫下繪有花朵圖案的圍裙,朝一臉困惑看著自己的杜亞瑟道:「恩恩迷路了,我要去接他。」
「我跟妳去。」杜亞瑟馬上開口。
夏孟苓沒時間跟他多說,點點頭,抓起包包,將店門關上就上了杜亞瑟的車,一路朝兒子報的地址駛去。

車內,杜亞瑟斜睨了一臉擔心的夏孟苓一眼,安慰道:「快到了,妳不用擔心,很快就可以接到他了。」
夏孟苓有些敷衍的點點頭,整副心思全放在兒子的安危上。
看她沒開口的意思,杜亞瑟有點沮喪的把視線放回前方,自顧自地道:「不過真奇怪,恩恩一向聰明伶俐,記得在英國那次,他才三歲就知道回家的路,怎麼會突然迷路了呢?」
經此提醒,夏孟苓慌張不安的心突然沉靜下來。
沒錯,她自己的兒子自己了解,還沒看過哪個小孩像恩恩一樣獨立自主又聰慧,即便迷路也不會慌亂失措,更不可能在電話裡哭泣。
都是因為身為母親的焦慮擔憂,讓她失去了判斷力。
但是,如果不是迷路,那恩恩為什麼要故意演出這齣戲,誘她出門找他呢?
夏孟緊繃的情緒逐漸放鬆,眉頭微微蹙起,微慍道:「這孩子要是敢跟我開這種玩笑,我一定會好好教訓他。」
「算了,小孩子嘛。」杜亞瑟見她神色稍緩,忍不住開口道:「孟苓,剛剛我們談的……」
「到了,快停車!」夏孟苓根本沒在聽他說話,視線在瞥見夏恩指示的門牌號碼時,大聲地打斷了他。
杜亞瑟一頓,無奈地把話吞回肚子理,緩緩將車駛停在路旁。
車才停妥,夏孟苓已經迅速的解開安全帶,刻不容緩的跨下車朝前奔去,雖然心情已不似一開始接到電話那般忐忑不安,但在沒見到人之前,當媽媽的還是難免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擔憂著。
忽然,某個隨著時光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印象突然鮮明了起來。
這地址?!她的腳步遲疑的慢了下來,這地址好熟悉,與印象中的那個地址除了號碼不同之外,是在同一條街、同一段!
老天爺……夏孟苓放慢的步伐突然加快,甚至小跑步起來。
她的心臟隨著她的步伐而急促怦跳著,臉上的神情在越來越接近建築物門口時,浮上驚訝與狂喜。

黎曉生紀念圖書館

斗大的燙金字體橫掛在正門上方,代表這間圖書館建立的緣由。
激動的淚水從夏孟苓的眼眶滾滾,她連忙用手摀住嘴,生怕自己會忍不住放聲大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裡原本不是黎叔的起家厝嗎?所以楚祈真的沒騙她?他不但將起家厝保留下來了,甚至還成立紀念黎叔的圖書館?
夏孟苓無法形容自己此刻內心的激盪情緒,就好像有一盆溫暖的火在心底熊熊燃燒,驅散了凍結她多年的冰層。
她咧開了唇,開心大笑著。
黎叔,您看到了嗎?您一直以來的願望終於實現了,起家厝沒有被拆掉,反而用另一種方式證明了您存在的價值,延續了您的生命。
黎叔,您在天之靈可以得到安息了,您沒有看走眼,楚祈沒有背叛我們,您始終是永遠的梟雄黎曉生。
您看到了嗎?黎叔……
淚水終於無法克制地滑落臉龐,夏孟苓又哭又笑的舉動讓跟上前的杜亞瑟呆愣住,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媽咪。」突然,夏恩清脆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小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襬。
夏孟苓轉身看向兒子,淚水在臉頰上流淌,臉上卻掛著夏恩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恩恩?」只見兒子穿著一套細格紋小西裝,脖子上還打了個小小的紅色蝴蝶結,頭髮則往後梳整,用髮膠塑形,儼然像個風度翩翩的小紳士。
沒等夏孟苓繼續探問,夏恩已經咧開嘴,單膝跪下,雙手捧著一個藍色的小盒子朝她遞上,有模有樣地朝夏孟苓道:「媽咪,妳願意嫁給爹地嗎?」
夏孟苓的手緊緊按住了胸口,但還是能聽得到自己怦怦作響的心跳聲,淚水更加止不住,模糊了視線,「他人呢?」
「爹地說他答應過妳,不再煩妳,所以若妳願意接受他,他才會出現在妳面前。」夏恩盡責地替父親轉達道:「還有,爹地說,要我告訴妳,他從沒有停止過愛妳。」
感動宛若潮水將曾盤踞在胸口的怨恨與憤怒洗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止的悸動與喜悅。
「媽咪?」夏恩遲疑地看著只顧著落淚的母親,露出了迷惑表情。
「是他教你這麼做的?還騙媽咪說你迷路了,你知不知道你把媽咪嚇死了?」夏孟苓用手背抹去淚水,故作責怪的瞪著兒子。
「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怕媽咪怪罪爹地,他義氣十足的道:「我本來以為爹地不會再來找我們了,可我去買飲料的時候才發現,爹地根本就是躲在對面偷看媽咪。我想爹地真沒用,只好幫他一把了。」
夏恩說著說著,語氣一轉,聲音軟甜的道:「媽咪,對不起,雖然我覺得只要能讓媽咪開心,誰當爹地都沒關係,但我知道媽咪晚上都會偷偷看著簡訊流眼淚,媽咪心中喜歡的人應該還是爹地,所以我決定還是要讓他當我爹地,可以嗎?」他期待的瞅著她望。
這對父子……夏孟苓的心軟得幾乎要掐出水來了,蹲下身一把摟住了兒子,摸摸他的腦袋道:「那你幫媽咪跟他說,若他不馬上出現在媽咪面前,親手把這戒指套到媽咪手上,媽咪就永遠都不會再見他。」
夏恩小小的臉蛋馬上綻放出比太陽還要燦爛的光芒,興奮地起身想將藏身在一旁的楚祈喚出來,卻沒想到楚祈早就一個閃身站在了夏恩身後,目光灼亮的凝視著夏孟苓,臉上是一片柔情。
「我沒有違反我的承諾。」楚祈嗄啞的聲音也帶著激動情感。
夏孟苓貪戀的回視著他,勾起含淚的美麗笑容,哽咽附和,「你沒有。」
是啊,他說不再煩她,所以派夏恩當小幫手,的確也沒違反承諾,至於黎叔的起家厝,也好好保留住了,甚至變成了更有意義的存在。
他真的用行動證明了一切也驅散了她最後的疑慮。
「爹地,快點,快把媽咪套牢。」夏恩受不了他們只是不斷看著對方,趕緊把手上的盒子塞進楚祈的大掌催促。
楚祈如夢初醒,連忙打開藍色盒子,取出放在裡面的戒指,朝兒子感激地笑笑,隨即半跪下道:「孟苓,嫁給我好嗎?」
「媽咪,嫁給爹地好嗎?」夏恩也學著楚祈跪下。
這一連串的攻勢有哪個女人抗拒得了?更何況還多出一個這麼俊俏可愛的小幫手!夏孟苓又哭又笑的點頭,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萬歲!媽咪答應了,媽咪答應了,爹地快,快點!」夏恩似乎比任何人還要興奮的躍起身,激動地喊著。
楚祈自然不用他催促,便迅速將戒指套進夏孟苓的無名指,旋即緊緊地將她擁在懷中,彷彿怕她消失似的,不願鬆手。
「我這情夫終於可以扶正了嗎?」他壓抑而嗄啞的聲音揚起,帶著一點不安。
夏孟苓的心一陣酸甜,哽咽打趣,「為了不讓恩恩成為私生子,我只有勉強答應了。」
「那我還要感謝妳才對。」他微微抬起臉龐,俊亮的瞳眸內波光粼粼。
「你說呢?」她俏皮的翹起唇畔,在他眸中看到自己洋溢著幸福的倒影。
「那是一定要的。」他深情一哂,俯身覆住了她的唇。
忽地,一道道絢爛煙火在他身後的夜空爆出一朵朵七彩繽紛的小花,就像她心中重新綻放的幸福花朵一樣,燦爛而炫目。
她輕喟了聲,閉上眼迎上他,再無猶豫。
一旁,杜亞瑟蒼白著臉,絕望地垂下雙肩,無聲無息地轉身離開。
夏恩同情地看杜亞瑟孤單的背影一眼,雖然對亞瑟叔叔覺得歉疚,但他相信亞瑟叔叔以後也能像媽咪一樣找到自己的幸福。
唉,說到爹地跟媽咪,他們是不是忘了還有他這個兒子的存在啊?怎麼自顧自親親了起來,完全不怕影響他幼小的心靈?
好險他是在英國長大的,對這種事情早就見怪不怪了。
不過,他們到底是要親多久啊?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夏恩仰著臉蛋看著父母忘情地陷入兩人世界,完全遺忘了他這個大功臣,將他冷落在一旁,愉悅的笑容逐漸被不耐煩給取代。
「爹地,媽咪,恩恩也要親親啦!」他終於忍不住高喊出聲,張開小小的手臂撲向那圓滿的幸福中。
尾聲
清朗的天空蔚藍無雲,微風輕輕吹過墓園,捲起一些塵煙。
夏孟苓與楚祈並肩站在黎曉生的墓碑前,看著崁在墓碑上、黎曉生帶著笑容的遺照,夏孟苓的淚水不禁又在眸底蓄滿。
「黎叔,我跟楚祈還有恩恩來看您了。」夏孟苓輕聲對著照片說話,彷彿他還跟以前一樣,微笑傾聽她的叨叨絮絮。「楚祈最終還是完成了你的遺願,只是將起家厝變換成另一種風貌,以黎曉生紀念圖書館重生,旁邊還規劃了親子遊樂館,讓起家厝永遠被小朋友的歡笑聲包圍,黎叔,你在天之靈若知道這些,一定會很高興對嗎?」說著說著,她不由得哽咽了。
「媽咪……黎爺爺現在一定正在看著我們,妳別哭。」夏恩握緊母親的手,試圖給她力量。
「恩恩說的沒錯,黎叔現在一定很欣慰,很高興也很滿意。」楚祈攬著夏孟苓的肩膀,讓她依偎著自己。
以前他或許不敢肯定的說人死後還會有另一個世界,但從他跟皇妹的轉世經驗看來,誰知道死後還會有多少狀況發生呢?
「是啊。」夏孟苓柔柔的微笑著,「他現在一定是個快樂的神仙,無憂無慮的徜徉在天際間。」
「嗯。」夏恩點點頭,看向墓碑上的照片,雙手合十道:「神仙爺爺,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們,保佑爹地媽咪永遠不會再因誤會而分開,保佑恩恩能長得比爹地高,賺得比爹地多,還能娶到一個跟媽咪一樣的好老婆。」
「你這小鬼,從哪學會這些的?」楚祈失笑的看著兒子,以詢問眼神看向夏孟苓。話說連求婚那招也是兒子教他的,他還真的該多跟兒子學學。
夏孟苓無辜地聳聳肩,卻被逗出一臉的笑容。
「爹地,男人的嘴巴本來就應該要甜一點,你以後可要多跟我學學。」夏恩驕傲地抬起下巴,硬擠進父母中間,拉著母親的手道:「媽咪,恩恩說的對嗎?」
「恩恩說什麼都對,是媽咪最愛的寶貝。」夏孟苓發現自從跟楚祈復合之後,兒子好像又找回了孩子該有的純真,變得愛撒嬌,真是可愛極了。
夏恩朝楚祈拋了個勝利眼神,小小的身子就賴在母親懷中磨蹭。
「那我呢?」楚祈瞪了兒子一眼,認真地看著夏孟苓。
夏孟苓側頭佯裝思考,隨即咧開唇,臉頰飛上一抹嫣紅,嗔道:「你是我的冤家。」
「媽咪,冤家是什麼?」夏恩急著想知道。這冤家聽起來好像挺厲害的,該不會比寶貝更重要吧?
楚祈看著兒子想爭寵的緊張神色,壞心眼油然而生,故意一把將兒子抱起,逗他道:「冤家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
「爹地騙人,放我下來。」夏恩嘴巴雖然不滿意的抗議著,卻還是挺享受被父親抱著的感覺。
「爹地從不騙人。」楚祈深深凝視著妻子,目光柔情萬縷,朝她伸出了手。
「是啊,爹地從不騙人。」夏孟苓感動的輕聲附和,含笑看著自己的丈夫與兒子,並將手放在楚祈的大掌上,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踏實與溫暖。
他們十指緊扣住,彷彿也扣住了彼此的生生世世,在與黎曉生道別之後,迎風走向來時路。
微風中,夏恩清脆的聲音夾雜楚祈磁性的逗弄聲揚起,彷彿這就是幸福。
身後,墓碑上照片裡的人,彷彿笑得更開懷了。
番外之高柏哪去了?
當高柏隱隱約約恢復知覺時,是躺在簡陋廢棄廟宇中的乾草堆上,柴火旺盛燒著,他的身體卻好冷好冷,只覺得胸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讓他無法動彈。
在意識迷糊中,總會有一隻溫暖小手溫柔的貼上他的額頭,輕撫他的臉龐。
「王爺,您會安然無恙的。」
小手主人的聲音溫婉而輕柔,讓他想起小時候每當自己生病不舒服時,母親那雙雖不似這手那般細嫩,卻同樣帶著濃厚關懷的手,讓他莫名心安。
「王爺,該喝藥了。」
每天那女人總會這樣喊醒他兩次,接著就會有一股苦澀透過潤澤柔軟的唇瓣傳入他的喉中。
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等他完全恢復清醒時,才愕然發現自己面對的竟然是一個完全古裝扮相、神情雖然略微憔悴,卻難掩其出水芙蓉般絕色的女人。
這女人說他是大楚王朝的三皇子楚祈,還受皇帝冊封為勛王爺,而她則是伺候他的側妃琯琯,在他被王妃跟二皇子合謀刺殺後,偷偷運走了他,將他藏在這城外的破廟中療傷,等待他甦醒。
大楚王朝……記憶中他似乎在任楚楚發酒瘋時聽她提起過,說她不是任楚楚,還說她真正的身分是大楚王朝的公主楚婧。
當時他只覺得她醉得可愛、醉得有趣,沒想到,現在自己竟真的來到她口中的「大楚王朝」?!
不,不可能,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嗎?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他明明記得自己心情不好,多喝了幾杯,醉醺醺走在路上,然後頭部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似乎聽到有人說花盆砸到人了,接著就失去意識,陷入昏迷,再清醒就是置身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但是那個美麗女人沒有像整人節目中的主持人一樣捧腹大笑,或者搭著他的肩要他朝隱藏式攝影鏡頭打招呼,反而流露出淡淡的哀傷,說著無法理解的內容。
她說:「當初您請巫師替中毒身亡的婧公主施行轉生術時,巫師就有提醒過,不管成不成功,被施術者再度甦醒後,有絕大的可能會不記得過往的人、事、物。可惜公主當時並沒有成功醒來,依然香消玉殞,所以您認為這轉生術只是無稽之談,自此不提,但這次,我不得不孤注一擲,央求仙姑助我救您,沒想到這次竟然成功了,即便您真的不再認得我,我也依然感謝上蒼,讓您回到這世上。」
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他內心深處突然被觸動了一下,她應該很愛那個叫做楚祈的男人吧?
可惜他並不是什麼王爺楚祈,他只是個二十一世紀的漂泊者高柏。
他冷淡的告訴她,他不是楚祈,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雖然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受傷,但等他身體復原之後就會離開。
可那女人似乎聽不進他的話,只是一貫的溫柔微笑,依然恭敬的喚他王爺,無微不至的照料他。
他就這樣在破廟裡待了下來。
每天她都會外出一陣子,然後帶回一些精緻的飯菜。這些菜餚他很熟悉,有些甚至是他在煙波茶坊當廚師時,曾照著楚婧的口述而烹煮過的菜色。
這讓他越來越相信自己穿越到古代了,尤其是當她扶著傷勢已逐漸復原的自己來到溪邊清洗時,那水中的倒影分明就不是他原先的模樣,而是另一張俊秀英挺的陌生臉龐,用同樣驚訝的神色回望自己。
他錯愕到腳底一滑,跌入溪水之中,那溪水很深,深到根本搆不到底,不過他諳水性,並不慌張,可他還來不及施展好水性前,一道纖細身影已經躍下溪水,努力想將他帶出水面。他甚至可以感覺她根本不會游泳,只憑著一股想要救他的本能在行動。
後來他曾問她,為什麼寧願冒著溺斃的危險救他。
她只回答一句,「因為你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那句話讓他的心好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似的,眼睛突然酸澀了起來。
他的人生中,除了已逝的母親之外,再沒有人這樣愛過他,雖然他知道她愛的是楚祈而不是他,但那震撼依然讓他久久無法自己,不知不覺羨慕起那個叫楚祈的男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體力漸漸恢復,身子也逐漸強壯。
但他發現她卻相反的越來越消瘦,身上穿著的錦衣羅緞也換成了舊粗布衣,蔥白般的纖纖玉手逐漸粗糙乾裂。
慢慢的,她帶回來的食物不再精緻如昔,分量也少了些,但她總是努力維持三菜一湯。用餐時,她不再陪伴他,反而總是微笑著說她吃過了,要他把所有的飯菜都吃掉免得浪費。但他卻不經意撞見過,她趁他入睡後,偷偷躲在門外,啃著乾冷饅頭果腹。
他再也受不了心中的困惑,縱使傷口未癒、腳步蹣跚,他還是趁她外出時悄悄跟在她身後,只見她走進一間餐館,熟練地捲起衣袖,埋首在一堆骯髒油膩的碗盤中,努力清洗髒碗盤。
「動作快點,笨手笨腳的,要不是瞧在妳苦苦哀求的分上,早叫妳走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快點的。」
他聽到一道毫不留情的粗聲責罵,也聽到那道溫婉的聲音帶著歉意頻頻賠罪。
不知道為何,一股怒火在他胸臆燒起,等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已經衝進去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外拉走。
「欸—— 你要把她帶去哪?她碗還沒洗完吶。」店老闆在後頭邊追邊大聲嚷嚷。
「她是我的女人,我想帶她上哪就上哪,那些碗你留著自己慢慢洗吧。」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揍人的慾望,粗聲回應。
他永遠忘不了當他說完那些話之後,她臉上那抹又驚又喜、尷尬與嬌羞並存的複雜神色。
後來她才告訴他,他對身邊所有的女人都是淡漠而不在意的,因皇帝賜婚才娶她的他,甚至久久才會見她一面,所以能得到他這樣維護的一番話,她即便死也瞑目了。
好傻的女人,竟然為了替這個冷落她的男人施行轉生術而用去匆忙帶出府的大半財產,醫治他又用去剩餘的大半,所以她只有四處尋找掙錢的機會,好維持他最「基本」的享受。
就算他不是楚祈,也一樣被她的深情感動,突然有個荒謬的念頭閃過腦海,或許他就這樣成為楚祈似乎也不錯。
可他不忍心欺瞞深愛著楚祈的她,卑鄙的享受她對別人的愛。
「不管妳信不信,我不是楚祈,妳用不著守著我,妳應該還有家人吧?去找他們吧。」他嚴正地告訴她,但不知道為什麼,內心卻有種連他都無法了解的恐懼,恐懼她真的會離開。
幸好她只是笑笑的搖頭,「一日為夫,終生為夫。」
那堅毅的神情讓他想起了深愛著京岷而拒絕他的任楚楚……不,應該要說是楚婧公主。
想到楚婧,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有好一陣子沒想起楚婧了,腦海反而充斥琯琯伺候他吃東西時的滿足笑容,還有寒夜中偷偷吃著乾饅頭的身影,以及努力清洗碗盤的畫面。
那一夜,那句話跟那張美麗堅定的臉蛋,讓他顧不了自己是誰,情不自禁的要了她。
從這一天起,他堅持換他變裝出去工作,好歹他曾做過廚師,隨便在小酒樓找份廚子的工作應該也不難。
也多虧了當初在煙波茶坊就烹煮過那些功夫菜,再加上原本就擁有的好手藝,將現代廚藝融入當地菜色,竟然多了不少慕名而來的主顧客,讓原本對雇用他有些遲疑的酒樓老闆每天銀票數不完,笑得嘴都闔不攏了,甚至請求他千萬不要去別的酒樓做,萬事好談。果然是商人的嘴臉。
而她雖然對他竟然擁有這身好廚藝感到不可思議,但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擔心的提醒他一切小心。
就這樣,他每天結束工作後便會帶著消夜回去,而琯琯也總是會倚在門邊等候他的歸來。
他們就像一對平凡的小夫妻,過著尋常百姓的生活。
他突然覺得就這樣過一輩子也無妨,甚至一點都不懷念二十一世紀的生活。
在她身邊,他第一次感覺到被需要。琯琯的似水柔情,撫平了他內心的憤慨與傷痛,讓他擁有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定。
慢慢的,他開始會期待能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看到那張笑臉,睡覺時,會不自覺尋找她的體溫,直到擁抱住她才能入睡。
她原本會提起他是多麼英勇的大將軍,是個多卓越瀟灑的勛王爺,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慢慢不說這些了,只是看著他的眼神,更加溫柔深情。
他一直以為,這樣的日子就是一輩子了,也毫不奢望可以回城過王爺榮華富貴的生活。
直到有天回家後卻不見她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大批類似禁衛軍的人馬圍住了破廟後他請人造的小茅屋,在他還搞不清楚狀況時,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走向了他,還沒開口便先激動的上前抱著他,欣慰的拍打他的肩。
「太好了,你真的沒事,楚祜跟長孫鳶都已經被我拿下正法,我們回去吧。」那個男人目中含淚說著。
原來他是楚祈的大哥,也就是大皇子楚祗,楚祈一直算是跟他走得比較近的,自從皇帝過世後,這場奪嫡之爭,最後由他獲得勝利,弭平了所有的紛亂,控制了局面,自立為大楚王朝第五代皇帝,年號承天。
老實說,這些紛紛擾擾跟他都無關,他只想知道琯琯在哪裡?
失去她的這些日子,他才發現她已經深植在自己心中,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但是楚祗說,琯琯是罪臣之女,她的父親左相暗地支持二皇子楚祜策動殺害其他皇子的行動,所以左相一家已經被關入天牢待決。
楚祗說他府裡美女如雲,如果這些都不要,再賜他多少個也不是問題。
這些古代人真是奇怪,要這麼多女人在身邊煩自己到底哪裡好?那些女人穿金戴銀、丰姿綽約,卻沒一個甘願為了他付出生命,也沒一個寧願自己吃苦而不願意讓他委屈半分的。
楚祗說要跟他共享天下,要他盡心輔助他。
他又不是笨蛋,自古君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想想雍正得權後,他的兄弟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他拒絕了楚祗給予的任何獎賞跟爵位,他只跟楚祈要一樣東西—— 琯琯。
楚祗錯愕之餘大發雷霆,質問他為什麼非要那個罪臣之女?還說必定要將左相一家正法以達殺雞儆猴之效。
「我願意代替她,只求她安然無恙。」他現在終於知道楚婧說的那個所謂真正的愛一個人是怎麼樣了,會處處為對方著想,只希望對方開心,不希望對方受傷。
他的堅持惹惱了楚祗,君王的心是鐵做的,也是充滿算計的,在聽到他願意自卸封號與上繳所有屬於王府的財富時,眸底跳動的亮光是如此清晰難掩。
最後楚祗「開恩」似的說了一堆兄弟情深、冠冕堂皇的話,又說了些雖然不願意,但唯有以此方式才足以杜絕眾人悠悠之口的屁話,最終應諾了他以自身一切交換琯琯的自由。
當他看到被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的琯琯時,簡直恨不得那些傷口是行刑在他身上。
她向他道歉,說自己的父親犯了株連九族之罪,她不該獨活,只是為了挽回他的生命才苟延殘喘迄今。
她本就打算在他傷勢好轉之後就結束這一切,只是因為貪戀後來的幸福生活,即便知道奪嫡之爭已經落幕平息,卻依然遲遲沒有告訴他一切。
「妳不用對我感到抱歉,我說過,我不是那個妳用盡生命守護的男人。」他突然覺得生氣與沮喪,氣她為了那個男人遍體鱗傷而無悔,沮喪她愛的不是自己。
她沒有因為他的粗聲怒氣而有任何一絲不悅,反而用她那雙布滿傷痕、皮開肉綻的小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龐,溫柔一如往常。
「我對以前的楚祈是敬愛,還有父親背叛他的愧歉,但是,我對現在的楚祈才是真正的愛,不管你是誰,我愛的是你的靈魂,是那個愛我的你。」
她的瞳眸如流光璀璨,即便原本絕美的臉龐因為被鞭打而烙下了紅腫醜陋的疤痕,但在他眼中看來,她是天底下最動人美麗的女子。
他愛她嗎?是的,曾幾何時,他早已情繫於她,再沒有因為任楚楚……不,楚婧而心痛過,有的只剩對琯琯的憐愛不捨。
「即便我無法給妳榮華富貴也要跟著我嗎?」他從未像此刻如此恐懼聽到否定的答案,也從未像此刻如此激動欣喜,彷彿置身雲端,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如夢似幻。
她含淚搖頭,綻放出一抹比煙花還要燦爛的笑容,臉上依舊帶著那義無反顧的堅定,「一日為夫,終身為夫,你就是我一生所依所隨,哪怕是地獄,我也隨你闖。」
聞言,他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也擁住了兩世為人唯一所求的愛。
「沒有地獄,有妳便是最美的世界,我此生無悔。」他捧起她的臉蛋,在她晶瑩的美目中看到自己幸福滿溢的神情。
原來這就是愛情,原來這才是愛情。
身為高柏時的缺憾,在成為楚祈後獲得圓滿。
當淚光逐漸模糊了視線的同時,高柏咧開唇,滿足的笑了。

*欲知楚婧公主轉生為人妻任楚楚後,將與要跟妻子離婚的京岷如何「破鏡重圓」?請鎖定掬夢春天系列R300《跨越時空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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