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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98

《請勿在此丟棄情人》

  • 出版日期:201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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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一年前,他救了一個從斷崖失足掉入水潭的笨女人,
要不是他恰巧在水潭取樣做生物研究,這笨蛋就掛定了,
她死不承認是穿著新娘禮服自殺,但追問她細節又支支吾吾,
好吧,就算不是自殺,他也敢斷定她是落跑新娘,
而且是個適應力超強、過度堅強樂觀、不時惹麻煩的笨新娘,
不但一晚就接受得跟他待在這原始森林一個禮拜的事實,
隔天還開開心心準備了餐點要跟他去水潭郊遊(?),
甚至很應景的在水邊用保溫瓶泡泡麵、吃得多香──
要不是人是他親手救的,他真要相信她大小姐是來度假的!
不過他得承認,就算是麻煩,但家裡有個女人感覺真不賴,
晚上回家有盞明燈、有頓飽飯,還有個笑得溫暖的人閒扯淡,
害他情不自禁對她上了心,自己也變笨了,
他暗下決心,等解決在暗處的敵人後一定會去找她,
就算該死不巧打斷她未婚夫的求婚,也誓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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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美麗的新娘子,妳表姊呢?」身穿紅色禮服的女人走近新娘子身邊問。
  「她有—— 」新娘子神祕捂著嘴,開心地笑了出來,「祕密約會。」
  「約會?可是幾個小時後,我們就要上飛機了。」紅禮服女人一臉困惑。
  「我知道。」新娘子露出一抹笑意,顯然很滿意事情的發展。
  外婆說了,如果表姊可以在她的婚禮上找到喜歡的人交往,就出資送她一輛小跑車。
  為了那輛小跑車,她卯足了全力,表面特地選在這座美麗的小島舉辦兩天一夜的單身派對,其實是變相的相親大會,目的在於快點讓表姊談戀愛!
  「要是她趕不上飛機怎麼辦?」
  「就留在這裡呀!」反正要趕良辰吉時的又不是表姊,要是這次的安排能成功,她閃亮亮的小跑車就可以輕鬆入袋了!
  新娘子臉上閃耀著無比幸福的笑靨。
  「妳表姊究竟要跟誰約會?昨晚我看到很多男人主動找她說話。」
  「這是當然的,我表姊本就長得不錯。今天我還特地找來超強的化妝師,又哄她穿上那款超美的雪白色禮服……可惜了,本來想讓她當伴娘的,不過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我們幾個就先回臺灣舉行婚禮好了。」
  「妳要把妳表姊丟在這裡?」
  「別一副我很狠心的樣子,知道我這次幫她約的男人是誰嗎?」新娘子神祕兮兮地開口。
  「誰?」
  「這間飯店老闆的兒子,我還特地把他們約到森林裡,這樣的相會多浪漫啊,如果能看對眼,順利談個戀愛就更好嘍!」她衷心期盼。
  「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好像叫什麼江枕雲的,家裡很有錢。」
  「就是他!」新娘子露出得意神色,就不相信這麼優秀的男人還搞不定她表姊。「昨天我假裝不經意的問起,沒想到對方不但對我表姊有印象,還一口答應私下見面的要求,說不定現在兩人已經順利擦出愛的火花,對方留我表姊在這裡度假一陣子也說不定。」
  「這麼好的事情,為什麼妳不幫我一把?」
  「可以呀,如果幫妳同樣有機會獲得跑車的話……」
 
  「要命!」沈靜語將拖地的雪白裙襬向上一提,腳踩三吋高跟鞋,吃力地在森林裡行走。
  就為了任性表妹一句有要事商量,害她身陷目前這種窘境。
  難道是老天嫌她不夠煩嗎
  說實話,表妹結婚她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表妹有人照顧了,憂的是自己倒大楣了!幾個常有往來的親戚中,跟她差不多歲數的不是娶了就是嫁了,原以為外表冶豔、享受單身生活的表妹可以撐久一點,讓自己再過幾年耳根子清靜的日子。
  現在好啦!所有年輕一輩通通有了歸宿,那群長輩肯定會集中火力卯起來幫她找對象。
  「噢!」她皺眉,痛哼一聲,因不慎踢到藏在茂密草叢裡的粗壯樹根,害她身子不穩地往前撲,要不是反應快的抓住身旁樹幹,她險些跌倒。
  腳背的痛讓她怒火中燒,隨即將手中鬼畫符似的地圖揉爛,氣急敗壞地往身後一扔。
  一眼望去,這裡除了蓊鬱茂密的樹林外,哪有地圖裡的紅色小涼亭?
  思及此,她不禁氣結。
  為什麼單身派對非得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整座小島除了一棟現代化的飯店之外,其餘部分聽說刻意保留了原始森林的樣貌。
  高木參天的氣勢、碧綠繽紛的花草、頗富詩意的團團白霧、不知名昆蟲或是鳥類們的清亮協奏曲,將整座森林交織成空靈幽靜的氛圍。
  但她現在沒有心情欣賞這些,她正氣惱著表妹那張鬼才看得懂的地圖,害她落到現在迷路、又冷又餓的悽慘下場。
  算了!她決定要爽約了!
  步伐因怒氣越踩越重,腳底下鋪滿的落葉,無辜地被她踩得沙沙作響,一直以為自己正走在返回路上的沈靜語,心不在焉地走著。
  突然腳跟一滑,心裡才正想著鞋跟八成斷掉而滿腦子充塞不捨念頭的她,赫然發現向前滑倒的自己,竟不是摔在地面,而是往前滑下一座—— 斷崖!
  這失控的情況,嚇得她全身發軟……
  「天啊—— 」她心慌地驚叫出聲,然而重力加速度急速下墜的身體,讓她只能萬念俱灰地放棄掙扎。
  在昏厥過去的前一秒,她甚至能清楚看見自己正以極快的速度離天空越來越遠,而腦中只想著—— 
  她不想就這樣死掉,她還沒有真正愛上過一個男人—— 喔,不!應該是說她身邊連個像樣點的男人都沒出現過,她竟然就要死掉……不公平……可惡的老天爺……
  她滿肚子怨氣地閉上眼。
  死定了!她腦中最後閃過的念頭。
 
第一章
  好餓!
  什麼東西?為什麼這麼香?
  沈靜語恍惚地睜開雙眼,粗糙的木造挑高屋頂映入眼簾,造型簡單,卻讓人有種牢靠安心的感覺。
  稍微移動一下身子,她想看清自己到底身在哪裡,一動才發現全身痠痛不已,情況跟她上次摔車差不多。
  全身骨頭不像長在自己身上,感覺比較像是用一堆廢鐵七拼八湊起來的機器人。
  「噢!」剛坐起身的她,發現左腳傳來一陣麻痛,吃痛的輕呼自她蒼白的唇逸出。
  「醒了?」低沉富磁性的男人嗓音,穩穩地從她前方傳來,跟食物香氣的來源一致。
  舉目望去,她眼前是個身材粗獷的高壯男人,穿著無袖運動衫,直挺挺站在木屋門口,手裡還握著平底鍋把手,而讓人口水直流的陣陣食物香氣,便是從那源源不絕地刺激她的嗅覺。
  順著讓她猛嚥口水的食物往上看,大而厚實的手大概有她的兩倍大,加上結實且肌肉糾結的手臂,那身材跟她小時候看的漫畫《城市獵人》裡的主角阿獠,幾乎一模一樣。
  一記輕浮的口哨聲喚回她的思緒。
  「很養眼喔!」調侃的聲音響起。
  沈靜語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放肆打量的目光讓對方感到不舒服,隨即收起視線。
  但好奇心使然,她忍不住又抬眼看向對方的臉,不禁訝然。
  剛毅的五官,讓他看來充滿男性魅力,新生的鬍碴更是將他渾身落拓的男人味加倍展現,只是微微上揚的嘴角帶了些許興味,一雙星眸更是往她胸前放肆打量……
  她對他皺眉,他卻對她性感地眨眨眼。
  猛然意識到不對,她趕緊低頭一看,霎時倒抽一口涼氣,驚慌的低呼,「噢—— 」聖母瑪利亞!她竟然沒有穿衣服
  她連忙拉高被子,確定把自己密不透風地包裹完成後,立即抬起充滿戒備的視線,惡狠狠瞪向他。
  這男人竟然脫光她的衣服!是何居心
  被她瞪,游星鷹完全不在意,性感嘴角一撇,臉上的表情不屑,像在恥笑她的大驚小怪。
  他手裡握著鍋把,鍋裡的炒飯滋滋作響,而包裹在牛仔褲裡的結實長腿,像存心讓她更緊張似地緩步朝她靠近—— 
  「你不要過來!」她揚聲警告,美眸裡的警戒亮起紅燈,見他停住腳步,才稍微放膽地問:「我的衣服呢?」
  寬肩一聳,他哼笑,「沒乾。」沒有理會她眼底濃濃的防備,在她精神越來越緊繃的注視下,他繼續邁開步伐走近她。
  「你—— 」體內的恐懼持續高漲,只是警告還沒說出口,對方就一屁股坐在她身側。
  木質床板雖不至於因他的體重而傾斜,但被子卻因他的動作而被壓住,她可沒忘自己正裸身坐在這張床上,這麼一壓,不想春光外洩,她只能動彈不得的僵在原地。
  兩人懸殊的體型加上對方強悍剛猛的男人氣息,通通都在警告她—— 非、常、不、妙!
  思及此,沈靜語緊繃到全身發顫,一雙美目怒氣騰騰地瞪著他,彷彿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就可能精神崩潰外加歇斯底里地大叫抓狂。
  無視於她的緊張,他略帶譏諷的說:「死都不怕了,現在有什麼好擔心的?不過會穿新娘禮服從那裡跳下來的,妳恐怕是第一個。」
  雙手死抓著被子,她努力朝床角縮去,想離他越遠越好!
  無奈他四平八穩地坐在她面前,被子被他毫不費力地控制住了,也順便掌控了她的退路。
  「我不是想死!那也不是新娘禮服……」原該是鏗鏘有力的反駁,卻因她過度飢餓又帶傷,出口的話不但沒有表現出力道,反而軟綿得像對情人撒嬌般。
  那眼角略紅、語帶嬌嗔的可憐兮兮模樣,加上那倔強的眼神,在在都教游星鷹心中一震。
  倔強又美麗的女人向來能在第一時間輕易吸引他所有的感官知覺,讓他湧起滿腔的征服慾。
  眼前這個女人的確頗對他的胃口,雖說不到一見鍾情,卻能讓他忍不住想逗弄,想看她更緊張的樣子。
  加深臉上使壞的笑容,在她皓眸圓睜的瞪視下,他用帶著薄繭的拇指與食指輕輕扣住她弧形優美卻止不住發顫的下巴。
  健碩又充滿男人味的上半身微微傾靠向她,感覺伴隨他的逼近,她渾身越發充斥頑強抗拒的氛圍,而一張小臉則強裝鎮定的怒瞪向他。
  喔?夠辣!她這模樣,害得他幾乎就要笑出聲。
  「餓了吧?剛煮好的炒飯,要吃嗎?」像終於打量夠了,他驀地鬆手,語調轉為輕鬆地問。
  聞言,她抬起水亮的眼眸,遲疑地迎向他友善鼓勵的眸子,接著又看向香味四溢的那鍋飯,暗自思忖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沒必要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也許……也許他不像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充滿威脅性,畢竟他救了她,還送上一鍋香噴噴的炒飯。
  「謝謝。」她半斂下眉眼,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第一次正視極度誘惑她的美味佳餚。
  伸出手,正想接過他手中的平底鍋,不料—— 
  「等一下。」游星鷹氣定神閒地將鍋子移開,讓她的手撲空。
  她不解地抬眼,困惑於他突如其來的奇怪舉動。
  「我可沒說要白白給妳吃。」他撇撇嘴,精銳雙眸帶笑,故意不一次把話說完,存心吊她胃口。
  沈靜語皺緊眉頭,想了一下,隨即了解地鬆開眉,點頭開口,「等我回飯店,會開張支票給你,當作答謝。」
  「在這種荒山野嶺,我要那種東西做什麼?」他嗤笑。
  她黛眉輕蹙,摸不清他腦子裡真正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說,這屋子太久沒女人來了……」他再度勾起她的下巴,強勢地逼近,低沉嗓音伴隨迷人的溫熱氣息,一併吹向她耳際。
  沈靜語驚愕地瞪大美目,不敢相信這男人竟然—— 挑逗她?
  「請你放尊重一點。」揮開他的手,她刻意忽略自己臉頰上傳來的熱度,並板起音調,低聲冷斥。
  他恍若未聞,繼續催問:「讓我抱妳,這鍋就歸妳?」
  抿緊嘴角,她瞪視著他,「這個玩笑不好笑。」說這些話時,她一雙眼睛在他臉上梭巡,試圖找出開玩笑的成分。
  但—— 沒有,她只看到一張充滿侵略性的男性臉龐。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他嘴角一抽,故意諷刺一笑。
  這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她咬緊下唇,憤恨受辱的眼神筆直瞪向他,全身不知因憤怒還是恐懼而顫抖不已。
  搞不懂,老天爺為什麼非得這麼對她不可?
  一輩子沒遇過像樣的男人就算了,因鬼畫符般的地圖差點摔死,她也無話可說,但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怎麼她還會遇上這種惡徒?
  「妳要考慮很久嗎?」戲謔目光的背後藏有濃濃的興味。
  沒辦法!他實在喜歡她那寧死不屈的可愛表情,相當令他著迷吶!
  尤其這女人可真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單純到讓人單看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最有意思的是,全身都抖成那樣了,眼神仍倔強的遲遲不肯敗下陣。
  兩雙眼睛在半空中對峙較勁,直到她水眸裡出現晶亮的濕意,他的喉頭猛然一縮,覺得有些乾澀。
  輕咳兩聲,他打算說些話化解凝滯的氣氛,未料她卻趕在他前頭,搶拍怒道:「哼,我要離開這裡!」
  聞言,他高傲地挑了挑眉,嚥下想讓她寬心的話,嘴角一撇,故意反問:「離開?妳一個人嗎?」
  沈靜語沒有理會他話裡濃濃地譏諷,惡狠狠朝他瞪了一眼。
  見狀,游星鷹寬肩一聳,沒有為難她,痞痞地站起身,任由她裹著被子、撐著依然虛弱的身體下床,並吃力地扶著矮櫃與牆壁一跛一跛朝房門口移動。
  看著她那逞強的舉動,他臉上帶笑地摸摸下巴,反省自己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不過,他想她應該走不了多遠……
  果然,她打開大門、往外望去的瞬間,全身當場僵住。
  「雖然我只有一條被子,不過如果妳有需要,我不介意妳把它帶走,只是……」游星鷹幾個跨步便來到她身後,準備接手她看起來隨時會昏倒的虛弱身體,調侃道:「妳知道路嗎?」
  因他話裡吐露的實情,沈靜語感覺背脊瞬間爬過一陣冷顫與絕望,她無語望向眼前一片深山叢林—— 
  這……這裡幾乎可以直接用來當作拍攝︽侏羅紀公園︾的場景,不要說回去,她恐怕連在那片森林裡走上十分鐘都有困難!
  不敢想像,這野人竟然能住在這裡?
  她真的太天真了,原本以為好歹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打開門不是平坦的柏油路,至少也是鄉間小道,沒想到……她拚命深呼吸,雙手不自覺握緊成拳,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壓出一道彎月似的紅痕。
  路?那個野人還故意問她知不知道路?這裡除了樹之外,她絲毫看不出哪裡有路!
  「哎!看妳好像很堅持要走的樣子,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妳。」游星鷹緊貼在她身後,語氣涼涼地說,一雙精銳眼眸卻不忘凝望她全身發顫的身子,分心注意她的狀況。
  瞪著幾乎遮掉半邊天空的參天高木,沈靜語只覺心如死灰說的大抵就是她現在的處境吧。
  為什麼她會這麼倒楣?
  如果老天爺要她死,為什麼不乾脆一次就送她上西天,還要讓她被人救,平白多受這些罪?
  夜晚林裡的冷風吹得她渾身發顫,牙根一咬,她心裡打定主意,就算死也不出賣自己,與其苟延殘喘地生存下去,還不如拚死一搏!
  念頭剛轉到這裡,腳便有了動作,只是才剛踏出一步,她的腰際立即被一隻粗壯手臂牢牢箝制住。
  「放輕鬆點,笨女人。」游星鷹將頭枕在她纖細的肩上,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他敗給這個女人出乎意料之外的倔強。
  真不知道她是笨還是愛逞強老實說他覺得自己的條件不錯,想跳到他床上的女人,手牽手大概可以繞地球一周,搞不懂她幹麼一副快要遭人逼姦的模樣。
  雖不願承認,但她的反應多少傷害了他的男性自尊。
  「放開我!」沈靜語大叫著,絕望與委屈交錯的眼淚終於輸給現實,撲簌簌直落個不停。
  她一隻手緊抓著身上的被子,騰出一隻手企圖撥開扣在她腰間的壓力,與其待在這裡被人凌辱,她寧願曝屍林間。
  「安靜!」他皺緊濃眉怒斥,被她用力掙脫的舉動弄得火氣上揚。
  判斷她不會乖乖照他說的話做,低咒一聲,他一手制止她可能傷害到自己的舉動,另一手扳過她的臉,讓她面向他。
  「別動!」他低喝。「喂,妳—— 」
  他原想跟她說,不用哭了,如果她不願意,他連一根寒毛都不會動她。
  無法否認,他的身體的確對她很感興趣,但他不是禽獸,更不是那種精蟲衝腦的男人。
  只是視線觸及她梨花帶淚的惹人憐模樣時,想說的話瞬間梗在喉頭,留下漲滿懷的柔情,不禁緊盯起她因哭泣而嫣紅的水嫩粉唇,暗覺微翹的角度再適合接吻不過—— 
  抵擋不住心底陌生的悸動,他垂首,在她的輕喘聲中,印上她柔軟的唇瓣,試探地輕碰,像一種最溫柔的安慰。
  他在幹什麼?
  沈靜語倏地瞪大雙眼,頓時忘了該推開對方,反而呆愣愣任由眼前粗獷的野人吻著自己……
  掌握她失神的瞬間,游星鷹霸氣的用舌頭撬開她甜蜜的防守,原本置在她腰間的手掌一旋,逼她轉過身靠向自己,藉此將她身上的重量轉移到他身上,減輕她腳傷的負荷。
  捏住她下巴的手掌轉至她腦後,輕輕施壓,不著痕跡地加深這個令他幾乎想嘆息的吻。
  吻她的感覺竟是如此甜蜜,從未有過!
  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細細描繪她動人的唇型,輕柔的滑動甚至讓她感到陣陣輕癢,要不是緊抓著被子的手還卡在兩人中間,她可能真會癱軟在對方懷裡。
  吻著她的力道緩緩加重,令人迷惑的舌在她微啟的朱唇裡強取豪奪,忽而柔情萬千,忽而強勢蠻橫,故意折磨她般吸吮她的丁香小舌,酥麻的電力讓她棄械投降,頓時雙腿一軟,他敏感地察覺到了,低沉迷人的低笑震動了他寬闊的胸膛。
  她覺得就要融化在他圈住自己的結實臂彎裡,這充滿蠱惑又富高超技巧的深吻,讓她毫無招架能力。
  雖然不願承認,但她比誰都清楚,這個渾身充滿男性魅力的男人,根本不需要對她用強的,只要稍微釋放出他身上令人難以忽略的費洛蒙,她根本就無從抵抗!
  長吻在兩人止不住的喘息聲中悄然而止。
  他將她的頭抵靠在他胸前,起伏不定的胸膛貼著她已然熱紅的耳朵與側臉,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微妙的曖昧氛圍將兩人緊緊纏繞包圍。
  老天爺,她跟他甚至認識不到一小時!
  從沒有想過,一個吻,不過一個吻,竟然就能輕易收買她的心?
  如果被以前那些天天送花、三不五時打電話關心她,卻通通慘遭滑鐵盧的追求者知道,肯定會捶心肝到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現在看不見她的表情,否則他會得意地發現她燙到足以煎蛋的雙頰,已洩露了她此刻深受他吸引的祕密。
  記得有首英文老歌唱過,有時候人的一輩子,也許就只是為了一個銷魂的吻……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她還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她不得不承認,那首歌不是誇張,只是人在還沒遇到之前,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不理性。
  「別哭了。」游星鷹努力平息體內翻湧而起的情慾,等稍微能自制後,不顧她的輕呼,一把將她輕鬆抱起,反身走回屋裡,讓她落坐在餐桌前。
  「喏!只給妳熱吻的份。」他將整個平底鍋移到她面前。
  見她遲遲不動,他拋下一句等等,轉身在木質櫥櫃裡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他要的餐具,拿到水槽裡洗了一下,遞給她。「沒用過,全新的。」
  沈靜語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能考慮到這點。
  她呆坐著,兀自感覺心裡的慌亂與恐懼,好像隨著大量流失掉的淚水一併流出體外,此刻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加上他體貼的舉動,悄悄教她上了心,逐漸溫暖了她。
  「多少吃點。」游星鷹看一眼手錶,確認過時間後,順手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身邊。
  低聲說了句連自己也不一定聽得清楚的謝謝後,她低下頭緩慢地吃了起來,開始進食才發現自己真的餓壞了,不自覺加快扒飯的速度,讓待在身邊看著她的游星鷹猛皺眉。
  「慢慢吃,沒人跟妳搶。」他忍不住出口叮嚀,接著起身為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沈靜語瞄了水杯一眼,沒有動手拿,繼續低頭猛吃香噴噴的炒飯。
  「喂,喝點水,照妳這種不要命的吃法,小心噎到。」他的眉頭打上數個結,沉聲命令。
  見她不為所動,他乾脆傾身靠向桌子,左手食指有力的在木桌上叩了兩下,警告的目光鎖住她。
  很快的,她停住進食的動作,想了一下,終於伸手拿過水杯。
  他露出滿意的笑容,又看一眼手錶,才懶懶拋下一句,「我得出去一下。」
  將水杯放回桌上,看著他動作敏捷地從衣櫃拿出一套衣服,放到床上,突然皺了一下眉頭,轉過頭,盯著她看了兩秒,又從衣櫃裡翻出一條皮帶,扔到床上。
  她倏地瞪大雙眼,再度一臉戒備的看向他。
  游星鷹只消瞥她一眼,就知道她誤會了。
  莫測高深地看她一眼,關上衣櫃,他沒有多做解釋,左手一撈,提起衣櫃旁有他半個人高的大型背包,輕鬆扛在肩上。
  幾個跨步,走到她面前,他彎腰,迷人的臉龐離她不過幾公分的距離,鷹似的銳利眸子瞅著她觀察,注視幾秒後,嘴角緩緩拉開一道微笑。
  很好,她恢復冷靜了,放她一個人在這裡,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
  直起身子,游星鷹幾個大步走到門口,低沉嗓音朝林裡低喝一聲,「忽必烈!」
  聽到這呼喚,原本神經緊繃的人,腦海瞬間被濃濃的狐疑所取代。
  忽必烈?晚上跑到門口大叫古人的名諱做什麼?這野人該不會—— 其實是個瘋子吧?
  她的驚愕沒有維持太久,轉眼間,一隻半人高的巨犬立即出現在門口,呼應似地朝他吠了兩聲。
  他低下頭不知跟巨犬說了些什麼,巨犬又吠了一聲,接著背過身體,乖順地坐在門前,一副正在守衛家門的模樣。
  「床上的衣服是給妳的,在我回來之前換上。」
  游星鷹一手握住門把,正要關上門,就聽見她問:「你要去哪裡?」
  他頓了一下,又看了手錶一眼,「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回來,我會回答妳所有問題,不過,前提是妳必須穿上衣服,還有—— 別再給我惹麻煩!」
  根本不用他強調,她也會把衣服穿好等他回來。
  「莫名其妙……」沈靜語嘟囔一句。
  她低頭,拉了拉穿在身上過大的名牌白色運動衫,長度及膝,本來想用皮帶往腰間一繫,直接把他的上衣當作洋裝穿,後來考慮到自己沒穿內褲,才把幾乎需要將褲管反折到膝蓋的長褲套上。
  沈靜語直到拉上褲頭拉鍊,才發現皮帶的必要性,他的心細令她吃驚,就像他的吻一樣,跟他近乎殘忍的戲弄背道而馳。
  不過冷靜想想,大吵大鬧過一陣,反而讓她加速把情緒宣洩出來,她現在覺得輕鬆多了,對於自己的處境也較能坦然接受。
  手裡抓著仍舊會摩擦到地板的褲管,她走到餐桌旁坐下,以防他可能隨時回來,誤會她是故意坐在床上等他。
  腦袋一得空,她發現自己有一卡車的問題等著問他,包括她到底怎麼了?這裡是哪裡?他為什麼住在森林裡?他是誰?她要怎麼回去飯店?晚上了,他究竟去哪裡了?為什麼他一個野人有這套貴死人的名牌運動服?連待在門外那隻巨犬,她都想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堆問題不斷冒上她腦海,為了避免自己繼續胡思亂想,她開始動手洗鍋子,又把水槽旁的櫃子看過一遍。
  裡頭有很充足的食物,還有一包可可粉,本來想燒點熱水,但隨即想到這裡不是她家而作罷。
  靜下來的結果就是—— 她的大腦又開始自動回想起那個吻!
  與他粗獷外表一點也不搭,出乎意料之外溫柔的吻,帶點令人心折的霸氣與強勢,無預警地吻上她,她卻沒有感到絲毫厭惡,反而有種安心的感覺……倏地,她心煩地猛搖頭。
  不對!這一定是她的錯覺,人在經歷環境突然轉變的時候,總會有一些錯覺,所以她才會覺得他的吻令她很動心,一定是這樣沒錯!
  只是那複雜又陌生的感覺從未有過,無端令她心底竄起一陣慌。
  當游星鷹一把拉開門時,見到的就是這副差點讓他克制不住情慾的誘人景象。
  那個我見猶憐的女人正一臉若有所思地站在他屋子裡,穿著明顯過大的衣服,襯托出她嬌小柔軟的身子,這一切都在強烈地告訴他,她與他之間是多麼的截然不同。
  天殺的不同!
  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是那套衣服,可以理所當然地緊緊將她擁在懷裡,他雖然不是禽獸,卻也是個有血有肉、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
  游星鷹強迫自己收回那噬人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看,他還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撲上去。
  扔下背包,他背過身,從潮濕的背包裡翻出兩支裝滿液體的試管,以及水中專用的數位相機,正好可以利用處理資料的幾分鐘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
  看見他回來了,沈靜語回過神,見他衣物半濕,不禁皺著眉頭問:「你去游泳嗎?」
  「不是。」他又從背包裡翻出幾個採樣,心不在焉地回答。
  游星鷹拿齊了東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走到一個與他同高的木櫃前,右手略一施力,將木板往上一抬,放著雜物的夾層立刻向上移動,原本的位置露出一條剛好容他行動的走道。
  沈靜語瞠目結舌地看他身子一低、打算往裡面走去的模樣,連忙出聲喚住他,「等一下。」
  「現在沒空跟妳說話。」他冷冷擲出話,其實只是想壓抑身體的悸動。
  「我知道。」見他轉過身,犀利的眸子正看著自己,她連忙開口表明,「我只是想問,我可不可以泡杯熱可可?」
  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往密道跨出第一步時,他輕哼一句,「隨妳,只要別把這裡燒了。」
第二章
  十五分鐘後,簡易木頭餐桌上擺上了兩杯熱可可,沈靜語在其中一張椅子上靜靜坐著。
  林間,夜涼如水,向來怕冷的她將兩隻腳縮上椅子,雙臂抱胸,等他出現,幾分鐘後,他才從密道裡鑽出來。
  游星鷹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膠著,幾秒鐘後,他率先轉開目光。
  走到衣櫃前,打開,正思忖要穿哪一件的同時,他隨口告知,「我要換衣服。」
  意識到他說了什麼的沈靜語感到雙頰一陣麻燙,連忙倉卒收回目光,半垂著眼,咬緊下唇,將視線定在自己的腳趾上,不敢再輕易東張西望。
  隨著衣料摩擦的聲音響起、衣櫃門關上、又打開、再關上……一連串細微的聲音害她開始控制不住腦內的遐想,頓時侷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直到一塊布料無預警罩住她頭頂。
  她輕呼一聲,隨即發現蓋住她頭頂的是一件寬大的夾克,夾克上有他專屬的男人味,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
  有時她對自己感到困惑,一方面害怕他突然撲向自己,但另一方面,他的存在又令她感到無比安心。
  「冷就自己找衣服穿。」他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熱可可仰頭就灌。
  剛從水底出來,能馬上喝杯熱飲真是享受,這就是有女人在身邊的好處之一吧。
  另一項好處……游星鷹淡瞄她一眼,斷定她不會同意,而他也沒有禽獸到要對女人用強,只好算了。
  「這裡的東西妳可以任意使用,唯獨我剛才去的地方不准靠近,最好連想都別想,清楚嗎?」他率先開始兩人之間的談話。
  這是個糟糕透頂的開頭!
  他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原本他也不想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只是看見她把整個人縮進他穿過的外套裡,胸口便瞬間湧起一陣天殺的騷動,為了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悸動,他只好硬聲粗氣地對她下命令。
  媽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八成是在這種鳥地方待久了,連腦子都開始出現異常現象,以往就算面對再漂亮美豔的女人,他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侷促了?
  「好。」沈靜語要自己忽略他語氣裡濃濃的厭煩口氣,直接問出她最想知道的問題,「我想知道我到底怎麼了?不是從山崖摔下來了嗎,為什麼沒死?」
  「妳掉進水潭裡的時候,我人剛好在那裡,差點被妳壓死!幸好我眼尖,提早游開—— 」游星鷹一口氣喝光杯裡的熱可可,繼續道:「妳左腳的扭傷不是我弄的,既然妳不是想自殺,那我猜想是妳滑倒時弄傷的,還這麼不剛好的就這樣從山崖跌下來,不過幾天前這裡剛下過一場大雨,還造成不小的土石流,泥土濕滑是有可能的。」
  說到土石流,他心裡就來氣,那間天殺的飯店在蓋的時候根本沒有做好水土保持工程,才會對這裡的環境造成這麼大的傷害。
  「所以我掉進水裡了?」她努力吸收他所說的一字一句。
  「沒錯!」他聳聳肩,忍不住抱怨,「倒是妳那件新娘禮服可真幫了倒忙!吸了水之後,把妳整個人加速拖到水底,為了救妳,我本來想動手剝掉那身累贅,後來想想不妥,只好將妳連人帶禮服往上拉,結果差點讓我的手臂脫臼……」
  看她一副打算長談的模樣,他長臂一伸越過桌面,手探向她面前,見狀沈靜語立即抬眸,全身寒毛豎起瞪向他。
  「妳不是不喝?」他作勢想拿過她面前的熱可可。
  她愣了一下,剛剛還以為他意圖不軌,沒想到思想不純的是自己。
  點了點頭,她用眼神示意他可以拿走杯子。
  她閉上雙眼,想像當時的畫面,一陣顫慄爬過她全身,深呼吸幾口氣後,她才緩緩睜開水汪汪的美目直勾勾望向他,誠懇道:「謝謝你救了我。」
  「舉手之勞。」仰頭喝熱飲的他,稍微移開擋住視線的杯子,倨傲的眼神懶洋洋睨她一眼,問:「我本來還以為妳是故意穿成那樣自殺,不過我只聽說往口袋裡放石頭,穿新娘禮服……我真是頭一遭遇到,妳未婚夫怎麼會放妳一個人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聞言她簡直無言,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起自己的糗事。
  說她那時候忙著跟老天爺抱怨,搞得自己心裡越來越火大,才會瞎了眼睛沒看到斷崖,胡亂走近又滑了一跤,竟然就這樣離奇跌下來?
  「……呃,我只是不小心迷路了,就像你說的,我沒有要自殺,那也不是新娘禮服,就是因為土壤太軟,我一時腳滑才變成這樣。」她也不想解釋她這個笨蛋伴娘居然穿著伴娘服跌下山崖,這真是糗斃了。
  反正,她就是不想對這個幾乎算是陌生的男人解釋自己如何像個白痴笨蛋就對了,至於他誤會自己有未婚夫的事也沒什麼好糾正的,反正那也不重要。
  游星鷹冷冷挑了挑眉,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在他看來,那明明就是新娘禮服!教他不禁懷疑她是被人逼婚,還是逃婚?
  垂下目光,沈靜語知道他還有疑問,卻故意轉移話題,「那我要怎麼回去飯店?這裡應該離那裡不遠吧?」
  「妳錯了,這裡到飯店起碼要花上大半天的腳程,而且是以男人的速度。」他放下杯子,一語戳破她的希望。
  她皺眉,腦海不斷跑過各種回去的方法。「沒有交通工具嗎?」
  「這裡連腳踏車都沒辦法騎。」他冷哼。
  就因為這裡夠原始天然,他研究的七彩魚蟹才得以生存,且全球也只剩下這裡還有這種物種存在。
  前幾天的土石流警告他,再不加快速度完成研究,人類唯一可以治療愛滋病的成分,恐怕就要跟著七彩魚蟹一起被毀滅掉了。
  且就是為了那場該死的土石流,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幾天幾夜,其實很累了,但他知道,如果不先解決這個女人心底的疑問,她不會好心放他去睡。
  「那我要怎麼回去?難道要一輩子待在這裡?」清秀的臉孔寫上茫然。
  「連我都不打算待在這裡一輩子。」他沒好氣道。
  「所以?」難道他要好心帶她回飯店?她睜著一雙水靈大眼,一臉期待的看向他。
  「別露出這種眼神,為了研究,我不能離開這裡,也沒那種閒工夫帶妳上去。」
  幾句話,讓她猶如當場被人澆了一頭冷水,表情瞬間僵掉。
  「算妳運氣不好,我的研究員昨天才剛來過,不過七天後他們會再替我送生活必需品來,到時候妳可以跟他們一塊走。」其實一想到要跟一個想碰卻不能碰的女人單獨相處七天,他才覺得困擾,尤其對方還是個有未婚夫正在等她回去的女人!
  剛才他刻意問了,她沒否認,他想她是有些隱情,才會對那話題避重就輕。
  思及她已經有了男人,他心底立刻充盈滿滿的煩躁感,因為天底下有兩種女人他不碰,第一是心機重,第二是有男人的女人。
  「七天……」還要這麼久,不知道表妹會不會擔心她?會不會因為她而誤了婚期?
  「不用對我露出這種表情,現在的情況不是我造成的。」他狠狠瞪她一眼,事實上,他真正想做的是趕走內心那纏人的煩躁情緒。
  「我可以問有關你的一點私事嗎?」見他不以為然地挑高雙眉,她連忙開口解釋,「我只是希望多了解你一點,那麼接下來的七天,我們至少能放心相處,而不至於彼此防備是吧。」
  游星鷹靜默不語,犀利眼神瞅著她好一會,彷彿想將她看透,許久,他才低聲道:「妳是應該防著我。」面對女人,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沒把握。
  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她皺眉問:「什麼?」
  「想問什麼就問吧!」他放鬆身體,舒服地靠向椅背。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
  「工作需要。」
  「工作?」她的好奇心被引了出來。
  「我不需要連細節都跟妳交代吧?」他看見她瞬間晶亮的眼眸,那麼吸引他的一雙眼睛,卻已經是別的男人所擁有。
  思及此,他就沒辦法好聲好氣地對她。
  他必須刻意武裝起自己,才能斷了這份遐想,天底下女人何其多,沒必要為了一個已經屬於別人的女人,打破自己的原則。
  「是不需要……」她難堪地扯了扯嘴角。
  「妳到底要我怎樣?」他突然惡聲惡氣地問。
  媽的!他都願意放她一條生路,拜託她可不可以不要動不動就露出令他擰心的表情?那會讓他該死的想好好愛她!
  沈靜語沉默不語,她沒有要他怎麼樣呀,不懂他幹麼突然像隻噴火恐龍朝她怒吼,她又沒問什麼敏感問題。
  滿肚子委屈的她轉念一想,他該不會剛好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男人吧?
  她想起那個令自己感到汗顏、情緒崩潰到大哭大叫的時候,他好像就變得特別溫柔,對她特別有耐心……
  想到這,她做了兩個深呼吸後緩緩開口。
  「沒關係,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不願意說就算了。」她喉頭緊了緊,拚命裝出內心感到一陣委屈的小媳婦樣。
  「妳現在是怎樣?」見她眨眨眼就瞬間紅了眼眶,他忍不住支額呻吟,「拜託,千萬不要哭給我看,我最討厭看到眼淚那種東西。」
  「我沒有要哭。」她為自己小小聲地辯解。
  「沒有?」他咬牙,「那妳眼睛紅紅的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只是跑進髒東西了,你別管我。」她刻意裝無辜的說。
  「跑進髒東西」瞧她說得百般委屈,他頓時無語。
  他努力瞪著天花板,打算等她搞定自己的情緒再談,不料過了一會,她仍只是低著頭,久久不語。
  皺了皺眉,他輕咳兩聲,主動開口,「我在做研究。」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他真想拿自己的拳頭去捶牆!
  他游星鷹向來最厭惡不勞而獲的事情,女人的眼淚尤其是!
  那種只要女朋友抽兩下鼻子、掉幾滴淚水,就恨不得把金山銀山放到女朋友面前的男人,向來是他最嗤之以鼻的。
  但看看現在的他,眼前的女人甚至沒抽鼻子,也沒掉眼淚,單單只是一張倔強忍淚的無辜表情,就足以讓他心軟。
  算了!就當作是之前惡意戲弄她的代價好了。
  「研究?在這荒山野嶺中?」她搞不懂那些躲在實驗室裡做研究的人,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
  目前就職於化學藥廠的她,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研究員助理,但完善的職前訓練,讓她對這個領域產生很大的興趣,才會好奇得不得了。
  只是一問完,她立刻接收到兩記殺人似的怒瞪,連忙識時務的道:「你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有點想不通,才會……」
  「我正在觀察一種瀕臨絕種的生物,試著找出在研究室裡培育牠們的方法,偏偏最近這場大雨有些壞事……」他懶洋洋地開口解釋,不想再看見她一副被他欺負的可憐模樣。
  「你不想說就不要說,沒關係,真的!」她做戲上了癮,還知道以退為進這一招。
  游星鷹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重重閉上眼,再度睜眼時,冷冷掃向她,「是我自己想說,不行嗎?」
  她忍住笑,眼中盡是他倨傲又不耐煩的率直模樣。
  原來他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跟剛剛那個威脅她的強勢男人簡直判若兩人,到底哪一個比較接近真實的他?
  她對他產生了好奇,同時也產生了好感。
  「總之,結論是妳必須待在這裡七天。」他瞥她一眼,察覺這女人的精神沒一開始那麼緊繃了,而他也需要休息,便想草草結束話題。
  「也許不用這麼久,也許飯店會派人出來找我,我是那裡的房客。」她說。
  「除非他們聰明到懂得拜託這裡的原住民,否則只是做白工,順便奉送妳一個好消息,他們在蓋飯店的時候,曾經跟當地人鬧得很不愉快。」游星鷹伸手捏了捏僵硬的後頸,一身倦意地站起身。
  到現在為止,他的研究員來找他時,都還要靠五、六位當地原住民領路才有辦法到這裡,飯店那些養尊處優的人,恐怕只敢在他們頭頂上繞繞,做做樣子找人。
  「我懂了。」她輕嘆一口氣,坦然接受現實狀況,樂觀的對他笑了笑,「住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我不會打擾你工作,也不會走進那扇門破壞你辛苦的研究,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喔?這女人很好溝通嘛!
  游星鷹讚賞地點點頭,拿起用過的杯子擱到水槽裡。
  「雖然我不常做家事,但是有什麼事,你都可以吩咐我去做,當是我在這裡白吃白住的代價。」她認真的說。
  「……妳確定什麼都願意做?」他對她使壞地笑了笑。
  頓了幾秒,看到他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她霎時明白他意指為何。
  她用盡全身力氣忍住想甩他一巴掌的衝動,忍耐地笑了笑,「除了你正在想的那件事以外。」
  這色狼!真是一刻都不能對他鬆懈,滿腦子黃色思想的野人!
  她又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麼了?游星鷹好笑的覷她一眼。
  「知道了,開個玩笑罷了。該睡了。」他嘆口氣,看了眼手錶,不禁感慨睡不到三個小時,他又要摸黑爬起來採樣,剛剛不該顧著跟她鬧的。
  繞過桌子,他一把抱起滿臉驚愕的她,決定其他事天亮後再談,他現在只想盡快睡上一覺。
  「你—— 你做什麼?」被他不甚溫柔地扔上床,沈靜語來不及抗議,便又被他翻過身,背對著他。
  她急忙轉過身,正好看見他脫掉上衣、爬上床,嚇得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
  「睡吧!」他說這話時,已經躺上床,蓋好被子,閉上眼,感覺她的視線仍停留在他臉上,嘆口氣,主動開口解釋,「我沒想過要弄個女人在這裡陪我,當初建這房子的時候,只設計了一張床,連棉被也只有一套,將就點,明天我再想辦法,說不定妳的新娘婚紗可以派上用場……」
  沈靜語仍緊盯著他,感覺他的呼吸漸漸趨緩,看起來他是真的累了。
  「你保證不會對我……對我……」她嫣紅著臉,話說得斷斷續續,不禁暗罵自己為什麼就是不能坦蕩蕩地說出來,扭捏的結果往往只會讓氣氛變得更尷尬。
  「妳儘管放一百二十萬顆心,我現在累到眼皮都睜不開,沒體力對妳動手動腳。」他撒謊了。
  雖然他被每六小時就必須採樣一次的工作纏住,但這點體力他還有,尤其在他好幾個月沒碰過女人,而她又偏偏很對他胃口的情況下—— 他甚至可以預見這七天的自己,必須忍受怎樣的水深火熱!
  「我相信你……」
  聽見她充滿信任的軟語,他幾乎就要痛苦地哀叫出聲。
  拜託,沒事別對他說這種誘人犯罪的話!
  「—— 但是,如果你敢動我一根寒毛,我會跑到那個櫃子後面,放一把火把所有東西燒個精光!」她緩慢而字字清晰地說出口,希望他最好不要以為她只是鬧著玩的。
  他有片刻驚愕,領會她的意思後,忍不住大笑出聲。
  沒想到這個軟綿綿的女人,竟然有這麼強悍的個性
  「很好。」他輕哼,他正需要她這種充滿威脅性的叮嚀。
 
 
  這是……食物的香味……
  沈靜語睜開眼,瞪著木質天花板,腦中有短暫的空白,慢慢的昨天的回憶才湧進腦子,讓她倏地坐直身體。
  一切都是真的!
  她呆愣的看著在屋裡走動的寬厚背影,想起昨晚兩人同榻而眠,本來以為自己鐵定會失眠,沒想到卻意外睡了個香甜無比的覺。
  「終於醒了?」他揶揄地朝她扯唇一笑。
  看著他手裡拿著平底鍋,鍋裡有兩顆香噴噴的荷包蛋,飢餓的感覺便催促她快速下床,慢步走向他。
  走了兩步,感覺腳傷已無大礙,行走的時候,連痛的感覺都變得很淡。
  「我睡晚了?」她小小伸展四肢,睡眼惺忪的問。
  「沒有。」他抬頭瞄她一眼,又看看她的腳,確定一切正常後,用鍋鏟放了一顆荷包蛋到她盤裡。
  「現在幾點了?」她一落坐,才發現眼前的餐點有多豐盛。
  一個大圓白瓷盤裡,有蛋、火腿、紅蘿蔔、青豆、番茄、玉米,最令她驚訝的是還有一大杯牛奶。
  深山裡竟然有牛奶可以喝?是壞掉的,還是他在這裡養了一頭牛?
  「六點半。」他坐下來,率先開動。
  「這麼早,你幾點起床的?」她提心吊膽地淺嚐了一口牛奶。
  老天爺!香純味濃,他到底把牛藏在哪裡?
  「三點多。」看見她喝了一口牛奶,臉上露出讚賞的表情,他驀地扯唇一笑。
  她大概以為他只有乾糧可以果腹吧,這麼說來,說她運氣不好其實不準確,研究員剛來過的事實,代表她有許多新鮮食物可以享用。
  「三點多?」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昨天沒跟妳說?」他在蛋上面灑上一點現磨的黑胡椒。
  「說什麼?你必須三點起床的原因?」她也學他灑了一點黑胡椒。
  「研究的關係,我每天必須在早上四點到晚上十點間,每隔六小時到水潭那邊取樣。」他簡短解釋。
  「那水潭就是我差點淹死的地方?」她吃進一口蛋。
  美味!這男人可真懂得享受,就算身在荒郊野嶺,也不忘兼顧生活品質。
  「是妳摔下來的地方。」以及他差點被她壓死的地方。
  「你到底在研究什麼生物啊?叫什麼?」她火力全開地大快朵頤,不再對那些令她驚豔的食物疑神疑鬼。
  「是一種叫七彩魚蟹的瀕臨絕種的物種。」
  「七彩魚蟹。」什麼怪名字,又是魚又是蟹的。「沒聽過。」
  「意料之中。」他睨了她一眼,一副早猜到的模樣。
  那瞧不起人的模樣與嘴角那抹譏嘲的笑意,都教她恨不得抓起桌上的鹽罐朝他扔去,狠狠敲碎他輕蔑的笑容。
  不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為什麼研究?應該不單單只是怕牠絕種這麼簡單吧?」她勉強自己裝出笑臉。
  靜默一會,他認為沒有對她隱瞞的必要,直言道:「我們團隊的醫學家和生物學家發現牠身上有能治療愛滋病的成分。」
  聞言,她難掩驚訝地問:「喔?那你是哪一種學者?」看不出來他竟然是這麼「有料」的男人!
  「都是,也都不是。」他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他擺明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她也就沒有多問。
  吃過飯後,沈靜語主動表示要負責清洗碗盤,他沒有異議,僅對她挑挑眉,模樣不像在道謝,反而比較像在警告她—— 不要摔破碗盤。
  「妳先過來一下。」他走到密道前,對她勾勾手指。
  「不是說我不能進去?」雖然她很好奇裡面究竟有什麼。
  「我沒打算讓妳進去。」他定定看著她,扯動嘴角。「我是要告訴妳,這裡有個隱藏式木板。」他指給她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她清楚看見在木櫃右下角有一塊不明顯的突起物。
  「白天的時間,我通常會待在研究室裡,有事找我就拉一下。」他為她詳細地講解。
  「你該不會在另一端裝上鈴鐺之類的吧?」這樣不就跟豪宅裡拉鈴找傭人一樣嗎?想到這,她忍不住嘴角上揚。
  只消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他額頭青筋浮現,睨她一眼後,一手抓起突起的木板,遞到她眼前,開口解釋,「妳觸碰到木板時,我的研究室會發出聲音,這裡有麥克風裝置,如果有事,妳可以直接從這裡跟我溝通。」
  聞言,沈靜語不禁讚嘆,連忙從他手中接過小巧的木板,拿在手裡把玩,同時注意到木片內側有一小塊金屬裝置。
  「這是你一開始就做好的設備之一?」很方便嘛!
  「不是,這是我早上剛做的。」就為了她這個新誕生的麻煩。
  「你剛做的?」所以……這是針對她設計的嘍?「那你那些研究員來的時候,要怎麼聯絡你?」
  「他們會乖乖坐在外面等。」他抬高下巴,有些刻意地看她一眼。
  收到他掃射過來的眼神,她心想,這樣看她,該不會是在暗示她,沒事少去煩他吧?
  「所以,他們不會去研究室找你嗎?」
  「嚴格來說,是他們進不來才對。要進我的研究室得通過指紋跟虹膜辨識器,所以除了我,沒有人可以進去。」
  「如果硬闖呢?」看他那得意的樣子,她就是想潑冷水。
  「最好想都別想!」他沉聲警告。 「若硬闖,到時候會有麻醉針從四面八方射向妳,那些針沒有幾萬支,也有幾千支吧,會把人射成蜂窩。」
  「這不會也是你做的吧?」她狐疑地瞅著他。
  「不是,我只負責畫設計圖,叫研究員做出實體。」他沒她想像中那麼閒。
  「你有試用過嗎?」
  「妳想當第一個體驗者嗎?」遊星鷹濃眉一挑,冷笑地看向她。
  「怎麼可能,只是問問。」她瞪他一眼,這傢伙只要談​​到工作,就很容易擺出渾身是刺的樣子。
  「很好。」他滿意地點點頭。
  「所以你現在打算躲進你的殼裡了嗎?」
  她故意說話酸他,不料他只是看了眼手錶,便動手移開雜物層,連看她一眼都懶。
  「那是研究室。」他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強調。
  事實上,這間小型研究室可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當初為了把那些昂貴設備扛過來,動用了不少人力物力,不過與之後所能帶來的價值相比,這一切就顯得九牛一毛了。
  「我大約九點會出來。」他停下腳步,轉頭,不放心地看著她。
  「我知道,要去水潭那邊採樣。」她點點頭,一副她沒問題的樣子,「放心,我會自己找事情做,打掃家裡、洗洗衣服什麼的。」
  「衣服要到屋後的小溪那裡洗,這裡沒有洗衣機。」
  「OK!我會洗好早餐用的碗盤,收拾一下屋子,九點的時候跟你一起去水潭邊。」她一下子規劃好這段時間要做的事。
  「可是妳的腳?」他皺眉,想直接建議她待在屋子裡。
  「沒問題。」她對他自信地笑笑。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第三章
  時間過得不是普通的慢。
  沈靜語三、兩下就把碗盤洗乾淨,屋子本來就不太亂,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不到十分鐘,她立刻無聊到想喊救命。倏地,她站起身,決定到屋子附近繞繞,順便探險一下。
  打定主意,沒有分毫遲疑,她立即快步走到門前,開門—— 
  一陣清脆鳥叫,歌唱似的朝她團團包擁而來,微風吹拂,像溫柔的海潮一波波漫溢她全身。
  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瞠目一看,滿天綠樹葉縫間,灑滿白亮亮的光點,美麗的景象令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好幾口氣。
  這就是迷人的大自然?
  也許跟第一次開門的心境不同,加上是大白天,她越發覺得四周溫暖和煦的氛圍宜人,她喜歡這片森林。
  「老天!」她簡直不敢相信,屋裡那隻大熊竟然捨得放棄這麼棒的空間,一頭鑽進那個充滿細針的龜殼研究室?
  笨蛋一枚!她不懷好意地批評。
  後來想想他現在所做的研究,恐怕無法被列入笨蛋行列,她不平地嘟了嘟嘴,踏出大門,轉身走往屋子後方。
  一開始她最先看到在風中搖曳的白色禮服,袖口被竹竿穿過,橫掛在竹竿上,禮服旁邊則有塊小小白色的布,走近一看,她險些當場昏厥過去。
  七手八腳扯下自己的內衣褲與禮服,她紅著臉,回到屋子裡,砰的一聲關上門。一想到他曾經動手幫她脫衣服,就渾身燥熱不已。
  她將禮服扔上床,成為今晚的第二件棉被。
  手裡抓著內衣褲,她決定把它們穿上,只是正動手要脫衣服時,才想到不曉得他會不會突然冒出來?
  為了以防萬一,她走到木櫃前,將那片木板拿起來,清了兩下喉嚨後開口,「喂?喂?聽到請回答,Over。」
  一想到他剛剛擺明不想被打擾的臭臉,跟自己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偷偷爬上濃濃笑意。
  一陣靜默—— 
  「奇怪,這東西該不會是壞了吧?怎麼沒反應呢,虧我剛剛還想說怎麼有人這麼神奇,什麼東西都會做,結果只是中看不中……」
  她來不及嘮叨完,就聽見冷颼颼的低沉男音響起。「妳最好有很重要的事。」
  聽出他聲音裡濃濃的怒火與無奈,她必須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才不至於笑出聲。「咦?你聽得到?」
  「連妳清喉嚨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他低吼。
  通訊器那頭的他,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幹麼多事,做了這個東西。
  「收訊明明這麼好,你幹麼不回答我」
  她還敢跟他抱怨?
  游星鷹緊緊閉上雙眼,手裡運算用的鉛筆被他應聲折斷。「跟妳說過,我、很、忙。」
  「我知道呀,雖然閒著沒事,但我呼叫你可不是為了找你聊天。」
  她以為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他在心底冷哼。
  「請說。」他咬牙。
  她頓了一下,慎重的開口,「我現在要換衣服。」
  「所以?」他無法從她話裡找出重點。
  「你不要突然衝出來喔。」她感覺滿腔笑意已經淹到脖子,只要再忍一分鐘,她鐵定會笑出來。
  「就這樣?」他隱忍住滿腔怒火,一雙英挺濃眉皺得死緊。
  「這是目前最迫切需要通知你的,雖然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不過可以無聊時再跟你分享,還是你現在就想聽?」
  他聽出她話裡的笑意,胸腔那把怒火頓時點燃—— 「我現在不、想、聽!」
  喔,生氣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沈靜語終於忍不住大笑三聲,趁他來不及反應之前,趕緊將通訊器放回原位。
  暢快地大笑一陣之後,她滿意地摸了摸那片小小的木板。
  多麼棒的設計呀!
  感覺就像她可以隨時打電話煩他,他卻拿她莫可奈何。
  經過這一鬧,她發現心情變得極好,臉上不自覺掛著笑意,在屋後東看看、西摸摸。
  結果她發現了保存新鮮牛奶的祕密,就藏在冰涼透骨的小溪裡。
  小溪流裡,清澈的水汩汩向前流動,而水流裡擺放了一堆新鮮蔬果,另外還有剩下半瓶的牛奶、包著塑膠套的半條火腿及巨大的金屬容器。
  她猜測,這半條火腿跟半瓶牛奶,恐怕是他早上從金屬容器裡拿出來的。站在溪邊思忖片刻,一個念頭閃過腦子,讓她開心得直笑。
 
 
  只有女人才會異想天開地提議在荒郊野嶺野餐。
  游星鷹背著研究用的大背包,一隻手提著她用厚夾克權充食物籃的野餐食物。
  她可真是個充滿創意的女人!他嘲諷地想。
  幾萬塊的名牌外套,就這樣被她拿去包食物,裡面還有一堆沒有包裝、一經碰撞就容易變爛的食物。
  他不敢想像,當他們到達目的地打開夾克時,淺灰色的內襯可以變得多麼「精采」!
  「喂!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沈靜語停下愜意的哼歌動作,揚聲問。
  「游星鷹。水字邊游,星辰,老鷹。」他走在前頭,頭也不回地說。
  「沈靜語。水字邊沈,安靜,語言。」
  「安靜?靜語?」他搖頭失笑。
  「我媽取的名字。」她也不願意好不好,聽聽他語氣裡的暗諷,真是破壞她的好心情!
  他停在一個大坑洞前,等她走近,伸出手扶她一把後才繼續往前邁進。
  收回被握過的左手,她感覺他的體溫仍殘留在掌心裡,有些害羞的轉移了話題,「對了,我剛剛看了一下溪裡的金屬箱。」
  「擔心食物不夠?」
  「有點,我不想拖累你。」她話才說完,之前扭到的那隻腳不小心被冒出土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立刻向前飛撲,跪倒在地。
  當他感到不對勁時已經停下步伐回過頭,正要出聲警告,就剛好看見她向前撲倒的樣子,心一揪,立刻丟下夾克野餐盒,幾個大步奔到她身邊。
  「妳不會拖累我,只會給我惹麻煩。」他兩手抓住她前臂,扶她起身,確定她可以自己站穩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她的褲管。
  該死!都破皮了。
  「我有嗎?」她皺緊柳眉,咬著下唇,努力不發出哼痛的聲音。
  又在逞強!
  游星鷹抬眼,看著她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不知那僵硬的臉部肌肉早已洩漏她的疼痛。
  「是誰堅持要野餐的?」無聲嘆口氣,他不拆穿她的偽裝,默默從褲袋裡掏出一包粉末,接著用手抓起一小撮,均勻灑在傷口上。
  沈靜語眼睜睜看著粉末融進傷口裡,漸漸地,疼痛的感覺消失了。
  這是打哪來的神奇膏藥?
  正要開口跟他道謝,卻見他一臉冰霜地幫她把褲管捲下,動作仔細的程度,讓衣料全程無法碰到她新生的傷口半分。
  只是他這樣,她一句道謝反而出不了口。
  游星鷹努力克制想抓起她並扔回屋裡的衝動,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離她身邊,重新抓起被扔在地上的食物。
  看見她跌倒的瞬間,他喉頭猛地一縮,緊張得像他才是那個跌倒的人。
  望著他僵硬的寬大背影,沈靜語試著說點什麼來打破籠罩在兩人之間的古怪氣氛。
  「在水潭附近解決午餐,你可以省掉多跑一趟的時間與力氣。」她考慮了一下,決定挑個安全話題。
  愣了一下,不想洩露太多複雜情緒的他,決定跟她一起轉移話題。
  「怎麼說?」感覺她開始走動,他才放慢腳步地往前走。
  「十點的採樣工作完成後,你可以在水潭邊悠閒的吃個午餐,睡個長長的午覺,等到快四點的時候再起來進行採樣工作。」
  游星鷹猛地停下腳步,轉身,高傲的臉首次透露出對她的讚賞。
  進行了幾個月的工作,他怎麼就沒有想到?
  每天來回所耗的時間與體力差點讓他抓狂,卻沒想過可以這樣減少一次往返的時間。
  「我收下嘍!」她走到他身邊,拍拍肌肉結實的寬肩,很高興他終於不只是把她當作一個突然出現的麻煩。
  「收下什麼?」他看了還停在肩上細皮嫩肉的纖細手指一眼。
  「你心裡有數。」除了他臉上的讚賞之外,還能有什麼?
  「我沒有。」他怒瞪她一眼。
  「忽必烈呢?我以為牠會一直跟著我們。」她聰明地轉移話題。
  「牠幫我們探路,如果前方出現有威脅性的動物,牠會負責喝退牠們。」他解釋。
  見她走得跌跌撞撞,他雙手緊緊握拳直到關節發白,最後還是投降的幾個跨步主動靠近她,空出來的手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這麼厲害?」她愣了一下,感受到他令人心暖的關愛。
  這個男人,擁有粗獷的男性臉龐與身材,嘴巴跟他的臉一樣臭,個性倒是裡外不一,看似惡劣,實則溫柔。
  這一點,她在昨天領教過他溫柔的吻之後,就清楚感覺到了。
  想到昨天晚上,自己還被他的話嚇到,以為真碰上什麼壞人了,現在回想竟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既然他曾經那樣耍過她,就不要怪她小小回敬一下。
  「忽必烈是這裡原住民酋長的寶貝,特別割愛,每天護送我這段路程。」
  「所以平常牠會回酋長那裡?」
  「沒有,牠會待在屋子附近。」嘴上回答,他心裡想的則是懷疑起她到底有沒有認真吃飯?她實在太瘦了點。
  難怪只是樹根就可以將她絆倒,還跌下山崖。
  「所以才會你一喊,牠就能立即出現。」想了一下,她突然輕叫,「怎麼辦?我沒有準備給忽必烈的食物。」
  「牠只吃自己狩獵來的食物。」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準備自己要吃的食物。
  「這麼酷,如果忽必烈是個男人就好了。」她笑著說道。
  「別告訴我妳對一隻狗動心了。」他冷哼。
  「牠很帥。」有什麼不可以?
  他看她一眼,語氣帶了酸味,「這麼快就忘了妳未婚夫?」
  「未婚夫?」她什麼時候有未婚夫的,她本人怎麼不知道?
  「妳穿著新娘禮服跑到森林來,不是跟他吵架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但他就是管不住嘴巴,不然他老覺得有東西梗住胸口,悶悶的。
  她突地想起他之前似乎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算吧。」她一樣不想多說自己的糗事,也不打算澄清她根本沒有未婚夫的事。
  「吵什麼?」
  她抽抽嘴角,心底暗忖,他問得可真仔細,像警察問訊似的。
  「吵……」吵老天爺為什麼沒在她身邊安排個好男人,總是讓她遇見一些莫名其妙的異性,害她越活越寒心。
  這種話她哪說的出口?
  「不方便說嗎?」他側過頭,俯看輕靠在他身側的小女人,發現她臉上浮出一層淡淡紅暈,霎時他心一緊。
  她這樣,是因為想起她未婚夫嗎?
  「也不是,就……就他要我穿白色婚紗,我說喜歡鵝黃色的。」為了不說出丟臉的事實,她只能硬掰。
  「就這樣?」他皺眉,不解就這點小事也能吵到摔下山崖?
  「還有……我希望他穿白色燕尾服,他拒絕我。」她都快詞窮了,他還不考慮放過她嗎?
  「白色燕尾服的確會讓男人看起來很蠢,活像隻企鵝。」他低喃。
  「哪會!」她立即出聲抗議。「我覺得很帥。」就算是企鵝,也是隻帥企鵝。
  「總之,你們就是因為這樣吵架的?」
  還問他為什麼老咬著這個話題不放呀?
  「已經夠嚴重了。」她擺擺手,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畢竟再編下去,就要穿幫了。
  聽到淙淙水流聲,沈靜語仰起臉興奮地問:「我好像聽到水聲了?」
  游星鷹低頭,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伸手一指,指向藏在茂密綠林後的飛天瀑布。
  兩人加快腳步,朝瀑布方向移動,沈靜語偷偷觀察他頓時變得有些嚴肅的側臉,心底暗自慶幸,好險他們已經到了水潭,剛好讓她就快要接不下去的對話及時喊卡。
 
 
  在游星鷹下水取樣的時間裡,沈靜語將所有食物整理妥當,先將各式新鮮蔬果拿到瀑布下沖洗,接著拿出出發之前剛做好的三明治、水煮蛋、玉米濃湯,以及一大瓶裝有滿滿熱水的保溫壺,這是沖泡麵用的。
  在這種微涼的森林底下,來碗熱呼呼的泡麵再適合不過了!
  清新涼風吹拂過,教人不禁通體舒暢放鬆,沈靜語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就在她等到快睡著時,終於看見他從水裡冒出頭。
  金色陽光灑滿整個水池,與水波相互輝映,折射出耀眼金燦的光芒。
  游星鷹背上揹著攝影器材,還有一個防水背包,裡頭裝了一堆試管、收集袋。
  「吃了嗎?」磁性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等到她回過神時,他已經直挺挺站在她面前,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粗獷的男性臉龐,只見他正專注有神地看著自己。
  背對著陽光的他,高大身影像天然的遮陽板,整個將她密不透風地納入他的影子裡……
  倏地,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起來。
  「怎麼了?」看她傻愣愣的,他蹲下身,一隻大掌覆上她些微發燙的額際。「中暑了嗎?」
  冰涼的大掌稍稍冷卻她的燥熱感,但他關心的碰觸卻讓她的雙頰更是紅得不像話。
  她是不是摔傷腦子了?否則怎麼一被他碰到,就渾身發燙不已?她什麼時候對男人這麼沒有抵抗力了?
  「喂?」見她依舊恍神,對他說的話毫無反應,他神色瞬間變得擔憂。
  他昨天帶她回木屋時已經幫她做過初步檢查,除了腳上的輕微扭傷之外,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頭部也很正常,沒有任何腫包,難道是傷到裡面的腦神經組織了?
  「我沒事。」回過神,她一把捉住他正準備探向自己雙頰的手,對他搖搖頭。
  「妳確定?」游星鷹打量的視線沒離開過她的臉。
  「確定。」她看著他,皺眉扯開話題,「你不換上乾的衣服嗎?」
  他本人則瀟灑地聳聳肩,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風吹一下就乾了。」幹麼那麼費事。
  「這樣容易感冒,況且等一下你還要在這裡睡午覺,睡覺的時候最容易著涼,如果你不—— 」明知道他討厭嘮叨,她就偏偏故意用這招逼他就範。
  「好,我換。」他暗嘆一口氣,接著站起身,發現她早就多準備了一套衣服,便動手撈起,直接在她身邊一把脫掉濕漉漉的上衣。
  敢坐在他面前嘮叨的人,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她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了。
  「喂!你……」眼前一幕,教沈靜語驚愕到完全忘了要背過身,她張嘴指向他赤裸強健的上半身,一時間竟感到口乾舌燥起來。
  寬厚的肩膀、粗壯的肩胛骨、精壯的手臂、厚實的胸肌、結實的腹部,還有因呼吸而瞬間收攏的小腹……完全是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
  這男人的身材好到快讓人噴鼻血!
  「我怎樣?」意識到她臉上醉人的酡紅可能因他而起,一抹戲謔淺笑爬上他嘴角。
  赤裸著上身,游星鷹邁開優雅如豹的腳步逼近她,俯身,男性溫熱氣息吹拂上她敏感的耳畔,「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她瞬間感到強烈的顫慄感,一路從耳畔迅速蔓延到全身。
  「你要不要去大樹後面換衣服?」她強裝鎮定的建議。
  「我幹麼非得要像個小媳婦一樣?」他涼涼的駁回。
  「因為我在這裡,你不覺得應該顧慮一下我的感受?」他該不會打算在她身邊脫個精光吧?
  「為什麼要?」
  他挑挑眉,那目中無人的模樣讓她咬牙切齒。
  「你當然要!人類是互相尊重的群居動物。」她說得義正詞嚴,只是一雙眼睛仍不受控制地飄向他精悍的體魄。
  她在心底痛苦呻吟著,真是個存心誘人犯罪的壞男人!
  「互相?」
  「沒錯。」
  「那正好。」銳目閃過一抹促狹。「昨天妳不也在我面前赤身裸體,現在就當作是我回報妳嘍!」
  這樣才符合她禮尚往來的標準。
  「你—— 」簡直不可理喻,她瞪著他。
  游星鷹不再理會她,兩三下便解開因浸了水而濕重的長褲,雙手有意無意地搭在內褲上方,似笑非笑地望向她瞠目結舌的可愛模樣。
  他倒要看看這個愛逞強又善辯的害羞女人,要拿眼前的情況怎麼辦。
  「我要繼續嘍!」他露出無賴的笑容。
  見狀,沈靜語恨得牙癢癢,明明很想轉過頭,再這樣刺激地看下去,她恐怕有大噴鼻血的危機。
  可是,一看到他氣焰囂張的跩樣,她就不甘心、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只好咬緊牙根輕哼,「好呀!」
  她得非常努力,故意裝作不受影響地自然回應。
  「全身上下只剩這一件了喔!」
  低沉渾厚的嗓音,讓她不爭氣的雙頰又熱燙得更加紅豔。
  「脫啊!」她氣得脫口而出,見他瞧不起人地淡瞥她一眼,一時怒火攻心,當下便咬牙切齒地道:「記得動作性感一點!」
  他沒有回話,僅是莫測高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輕輕誘引著她越來越騷動的僨張血脈。
  他故意放慢的性感動作,讓沈靜語的精神緊繃到隨時都會斷裂,而隨著他的動作,她看見他越來越緊縮的下腹、突翹的臀型上緣……
  「可惡!」最後她挫敗地別過頭,兀自感受快跳出口的猛烈心跳,以及像剛跑完十圈操場般又急又喘的呼吸。
  爽朗開懷的低沉笑聲毫不掩飾地從她身後傳來。
  「臭野人!」她紅著臉,忍不住又咒罵了一句。
 
第四章
  游星鷹換好衣服走回她身邊時,順手撈起一顆紅豔豔的蘋果,在她身旁坐下。
  「妳準備了不少吃的。」看在她辛苦準備野餐食物的分上,他決定好心放她一馬,不再逗她。
  「當然,我準備了午餐加下午茶的分量。」她用眼角餘光瞄他,確認他衣衫整齊後才轉過身面對他。
  「下午茶?」野餐不夠,竟然連下午茶都有,她把這裡當作英國城堡的後花園了嗎?她的適應力可真好。
  「你要不要也來一碗?」將熱水注入八分滿後,沈靜語小心翼翼的蓋上紙蓋,才想起應該問他要不要也來碗泡麵。
  見狀,他濃眉緊皺,「這東西妳從哪找來的?」
  「儲藏櫃底層啊。」他的儲藏櫃跟那條小溪裡的食物有得拚,不,該說更勝一籌,因為她愛吃的幾乎都在儲藏櫃裡。
  「我沒有什麼儲藏櫃。」他瞇起銳利鷹眸。
  「有啊,那個大櫃子旁邊,有個做成落地抽屜式的很深的櫃子,有幾碗泡麵就壓在最下面,還有一包即溶咖啡,我翻了好久,找出好多寶貝。」
  游星鷹瞪著她,拚命告訴自己先做幾個深呼吸,但出口的話裡依舊冒著火光,「那不是儲藏櫃。」
  「怎麼不是?」明明就放了一抽屜食物,不叫儲藏櫃,難道要叫垃圾桶?
  「那是垃圾食物區!」研究員第一次拿來那些東西時,還被他狠狠訓了一頓,要不是他們回程有太多研究檔案要帶走,他老早就讓那些連埋進土裡都嫌污染環境的東西從他眼前徹底消失。
  「垃圾食物?」她想了想,在他銳利的目光下點點頭,以表贊成,只是接下來的話一樣氣死人。「但是它們很美味。」
  「美味?」他怒不可遏地瞪她一眼。「完全沒有營養成分就算了,知道妳手裡那碗所謂的美味,要麻煩妳的身體花多久時間把它帶來的麻煩清除掉嗎?」
  「多久?」
  「一個月。」他差點吼出聲。
  「喔,」她又點點頭,隨即吐出令他更吐血的話。「那我每個月吃一包就好了。」
  「這不是重點!」這次他真的吼了出來。
  「我覺得這是很棒的重點。」她對他感激地笑了笑。「我也知道泡麵對人體不好,一直在吃與不吃之間掙扎,多虧你告訴我這麼重要的研究結果,這樣我每個月就可以放心吃一包了。」
  他死瞪著她,「妳應該連碰都不要碰。」思及她有可能就是亂吃這些垃圾食物才會瘦成這樣,他說話的口氣就不自覺更惡劣。
  搞不清他究竟為了什麼生氣,但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她粉肩一聳,口氣無辜地道:「你不要對泡麵這麼有偏見……」
  不說還好,她的話才剛出口,他心底就冒火。
  「這不是該死的偏見!」他握著蘋果的右手冒出青筋。
  可能是因為這次的聲音比較宏亮,連忽必烈都突然從草叢裡冒出來,觀察似地走近他們。
  「忽必烈真乖,一定以為你碰上了什麼危險,才會這麼生氣,瞧牠多關心你,立刻跑出來探查。」說著,她流露出溫柔的眼神。
  游星鷹朝天空翻了個白眼,他沒有碰上危險,而是撿到一個瘋女人。
  陽光下,一身純黑亮毛的半人高巨犬走近他們,聞了兩下,確認沒什麼大礙後,朝他低吠了兩聲,又在他們面前消失。
  「牠去哪?」她問。
  游星鷹淡淡看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牠剛剛為什麼朝你叫了兩聲?」她好奇地問。
  「妳管牠幹麼叫。」他動手抓起三明治,張嘴就吃,一口吃掉半個。
  「問問也不行,今天吃炸藥了?奇怪,我明明只放火腿跟蔬果啊﹗」她故意暗諷他的壞脾氣。
  他停下動作,犀利眸子發狠似的緊瞅著她拿起泡麵、拉開紙蓋,正準備大快朵頤的樣子。
  不理會他扎人的視線,她滿足地吃下久違的泡麵。
  見她一口接一口吃著泡麵,他濃眉就越皺越深,最後終於忍不住低斥,「別吃了!」
  他費解,為什麼有人可以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為什麼?」她一臉防備,下意識抓緊手裡的食物。
  這有什麼好問的?他瞪她一眼,不要吃太多對身體造成負擔的食物才是王道。
  懶得解釋,反正講半天她就只盡挑想聽的聽,還斷章取義他的話,他不說話,這次直接動手搶過她寶貝似的捧在懷裡的泡麵。
  「你幹麼?」她不甘示弱地瞪他。
  「我想吃自己的東西,不行嗎?」
  他冷冷撇她一眼,理所當然的口吻讓她差點失手拿雞蛋K向他。
  「不是不行,但明明還有一碗新的,要不要我幫你泡?」她努力端出笑臉,誠心誠意地建議,就希望他放過她的泡麵一馬。
  「不用。」他不屑地撇她一眼。
  她拚命告訴自己,深呼吸,對,非常好,再深呼吸一次,現在她吃他、喝他、睡他的,要忍!
  「可是我想繼續把我那碗吃完。」她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
  「我接手,還有,以後使用泡麵,要經過我的同意。」他決定採用高壓手段,逼她戒斷泡麵這種垃圾食物。
  使用?現在是在說笑話嗎,她才不會使用泡麵,她只會吃泡麵!
  她繼續深呼吸,擺笑臉,「你明明說什麼東西我都可以碰,只是不能進去你的研究室的。」
  「妳仍舊可以自由使用所有的東西,唯獨我的研究室跟泡麵,不行!」他一副沒商量空間的樣子。
  「至少讓我用掉這個月剩下半碗的額度。」她開始討價還價。
  「想都別想!」他沒好氣的瞪著她,「吃顆蘋果,不然妳做的三明治也不錯,建議妳垃圾食物少吃。」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耐著性子,對人苦口婆心的規勸,如果對象換成他的研究員,早被他轟走了。
  「竟然跟我媽說一模一樣的話?」她嘀嘀咕咕的抱怨。
  「任何有長腦袋的人,都會跟我說一樣的話。」他冷哼。
  「……好吧,誰教你跟我媽一樣囉唆!」她放棄堅持,拿起可口的三明治吃起來。
  「很高興妳終於想通了。」他撇撇嘴,不在乎她的諷刺。
  兩人沉默不到幾分鐘,她覺得四周太安靜了,便主動開口聊起天來,「對了,晚餐你想吃些什麼?」
  「燻雞蔬菜奶油斜管麵。」
  沈靜語一怔。竟然當真給她點起餐來?
  「食物櫃裡還有很多起士、罐頭跟真空包裝的食材,」他已經開始告知她哪裡可以找到食材。「對了,我的起士不要太多。」
  「為什麼要跟我說?」她佯裝一臉訝異。
  「妳不是要煮?」他終於嗅出陷阱的味道。
  「我只是問你想吃什麼,況且我根本不會煮義大利麵,清粥你吃不吃?」她對他眨眨眼。
  他睨她一眼,在心中嘆口氣。「好,晚餐我來。」
  酒足飯飽,兩人共享一段靜謐的時光後,他突然想起什麼,起身示意她把褲管拉高。
  看著新添的兩處傷口,他皺緊眉頭問:「痛嗎?」
  看著他真誠關心的表情,她覺得有股暖意流過心頭,「不痛,那種粉很神奇,非常能夠止痛,希望不是毒品。」
  「那是野梅樹樹皮磨成的粉末,被這裡的原住民拿來當作止痛藥使用。」他從背包裡翻出剛剛那包藥粉。「妳的腳需要再上一點。」
  上了藥粉的傷處一陣清涼,原本又開始有點麻癢的輕痛頓時消失無蹤。「這就是天然的止痛劑啊?」
  「算是,動動看,」近距離觀察傷口,他的濃眉不禁鎖緊,「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
  小腿還被他握在寬大的手掌裡,溫熱的氣息透過皮膚蔓延開來,而銳利的眼眸仍緊盯著她的傷口,那認真焦灼的神情,讓她頓時有些羞窘。
  她垂下眼眸說:「沒有。」
  游星鷹沒有說話,默默將藥粉收好遞給她,又跟她一起將食物稍做整理後,便率性躺下,雙手枕在頸後,閉上眼假寐。
  沈靜語沒有睡,打量起水潭與斷崖之間的高度,腦中開始浮現自己差點摔死或淹死的畫面,心裡猛然一震,視線自然地看向躺在她身側的男人。
  如果沒有他,她早就命喪黃泉也說不定,怎麼說他也是她應該終生感激的救命恩人,加上現在她對他似乎又多了點不一樣的心思……
  水聲潺潺,樹影搖曳,驚覺微風帶著涼意,她細心的拿起厚夾克,輕手輕腳地替他蓋上。
  這一覺,是游星鷹這幾個月以來,睡得最長、最沉的一次。
 
 
  下午四點在水潭取完樣本後,兩人回到屋子。
  游星鷹二話不說鑽進研究室,沈靜語則開始忙自己的事。
  回程途中,他告訴她屋子的電力是來自研究室裡的巨型電池,一個長寬高各十公分的正立方體,可以存有他所需要的一個月電力。
  基於安全與研究考量,研究員每次仍舊會帶新電池過來,一次有兩顆接上線,一顆備用,所以研究室裡至少有三顆電池。
  他說,這是公司新研發的產品,因為製作單價過高,尚未普及,如果將來普及,人類的生活恐怕又有一番改變。
  準備好做羅宋湯的食材後,她果然在廚房水槽旁發現類似電磁爐的平臺,並照他所說的按下開關,立刻聽見﹁嗶嗶﹂兩聲。
  感覺像無煙瓦斯爐,又像可以控制火力大小的電鍋,更像功能進階的電磁爐,且除了能控制火力大小之外,還有煮咖啡模式、燉肉模式、烤餅乾和烤蛋糕模式……看得她眼花撩亂。
  當游星鷹從研究室出來時,就看見她正在廚房裡玩得不亦樂乎,不禁想起曾有本書寫道:想要留住一個好女人?那就建造一座好廚房來困住她吧。
  「都弄好了?」見著他,她沒有被嚇到,反而溫暖地笑開,彷彿已經很習慣他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她正在試湯,一手拿著湯匙,一手拿著小碟子護在下面,以防湯汁滴落,微側過素淨的臉,幾縷滑落的烏絲半垂在臉頰,襯托出她唇紅齒白的靈秀。
  「嗯。」被這畫面一震,他渾身僵硬地點點頭。
  有那麼零點幾秒的瞬間,讓他錯覺自己是這個家的男主人,而她則是正在為他烹煮晚餐的另一半。
  他不懂,這女人究竟有什麼魔力,總是讓他情不自禁想對她好,擔心她的安危、想將她擁進懷裡疼愛?
  但她已經有未婚夫了—— 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這個事實,而思及此,垂在身側的雙拳倏地握緊。
  那種一顆心擺盪在兩個男人之間的痛苦,他最清楚。
  當初他母親就是無法在他生父與養父之間的愛情做抉擇,最後才會選擇自殺一途,終結自己不到四十歲的生命。
  「我準備了生菜沙拉、羅宋湯,熱了兩個牛角麵包,還填進營養滿分的奶油。」她將所有東西一一端上桌。
  「很豐盛。」他看了眼餐桌,點頭讚許後,默默準備開始做義大利麵,換他大顯身手。「妳餓了就先吃,我很快。」
  回程時,她把剩下的食物都留給他,笑著說反正她一回屋子就可以吃東西,不像他,又得立刻鑽進研究室。
  他看得出她也餓了,卻堅持她腦袋裡的想法—— 一個為他著想的想法。
  一時間,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知道慢慢將肚子填飽的同時,心裡有塊空洞孤寂的地方也悄悄被溫暖與柔軟填滿。
  「既然很快,就等你一起吃嘍。」清脆嗓音在他身後響起。
  游星鷹高大的背影猛地一僵,隨即加快動作,幾分鐘後,兩盤色香味俱全的奶油義大利麵上桌。
  餓極的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直到半飽時,沈靜語率先開啟話題。「等一下你是不是要去水潭?是不是要讓忽必烈像昨晚那樣留下?」
  「嗯。」他不懂她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我覺得讓牠跟你一起去好了。」見他抬起頭,犀利眸光緊瞅她,她自信地笑了笑,「放心我在這裡很安全。」
  今天跟著他走過森林的那段路,才知道水潭離這裡並不算近,而白天的森林就已經危機重重,更別說是晚上,每一步都可能發生意外,想起來她就覺得不安,更加覺得讓忽必烈跟著他比較好。
  「再說吧。」他低下頭,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這一點,我很堅持,否則我就跟你一塊去水潭。」她不是那種只顧自身安全的人,況且跟待在原地提心吊膽相比,她寧願跟他一起去。
  他抬眼,一語不發看著她好一會,才專制的說:「這是我的屋子,我有權決定任何事。」
  但她沒把他的凶惡放在眼裡,除了初識時還摸不清他的底,會被他的惡聲粗氣嚇到之外,很快地,她就發現這男人其實是個嘴壞心軟的人,漸漸的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了。
  「當然,這點我知道。」她粉肩一聳,舀了一碗羅宋湯給自己,灌下一大口後,自顧自的說:「但我也有人身自由,你可以決定你的狗,就像我可以決定要不要跟你一起去一樣。」
  不在意他冰冷的視線,她動手替他盛了一碗熱湯,放到他面前,用眼神鼓勵他試試看,見他被動地喝下一口後,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倏地,她笑得更開心。
  「放棄這個念頭。」他壓迫自己瞪著她,並企圖用眼神逼她乖乖聽話,但不能否認內心正被一股意料之外的暖意團團包圍……
  「不要,我不想在你出門的那兩個小時一直胡思亂想,再說,酋長出借忽必烈是為了你,不是我!」她清楚表明立場。
  「那我也不可能放妳單獨一人在這裡。」他也有他的堅持。
  「很好,達成共識,我去準備一下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她說著便要站起身。
  游星鷹定定看著她,霎時感到心底又是一陣瘋狂騷動,不禁目光熾熱地鎖住她的一舉一動。
  「我還有一個方法,妳待在我的研究室。」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畢竟研究室裡的東西太珍貴,至今他還從未讓人進去過。
  「我有沒有聽錯?」她狐疑地看他一眼,「你剛剛有提到任何關於研究室的話題嗎?」
  游星鷹沒有理會她的吃驚,警告似的看她一眼,低頭繼續用餐。
  見他不作聲,低頭喝羅宋湯的模樣,沈靜語心底霎時流過一股股暖流。這個男人竟為了她主動讓步?
  她很清楚研究室裡的東西對他有多重要,而兩人相識不長,他卻願意給予她這般的信任,不惜違背原則也要做出對她最好的決定,教她怎能不感動。
  好長一段時間,她什麼事也沒做,僅僅只是看著他堅毅的側臉,一顆心跳得飛快。
 
 
  「我已經將妳的相關資料輸入電腦,輔助密碼是妳的生日,手動麻醉針發射器在這裡,門外有監視器,判斷苗頭不對時,只要按下這個鈕,對方就等著遭殃,看清楚了嗎?」游星鷹為她詳細講解。
  「了解。」沈靜語點點頭,打量起他的研究室。
  這裡宛如一座小型研究室,裡頭的研究工具齊全,而她並不全然感到陌生,有好幾種新型研究器材她也曾經操作過。
  最令她感到吃驚的是書籍,滿滿好幾櫃艱澀的原文書,看得她眼花撩亂。
  「東西不准亂碰,尤其是那個水槽裡的七彩魚蟹。」他修長的手指往右半邊巨大的水槽指了指。
  「好,我連蓋子都不會去掀一下,放心。」看著四周被釘上特殊材質的巨大容器,她連忙保證。
  「那邊有一臺備用的筆記型電腦,妳可以用,這邊是我專用的,最好別碰。」他一一吩咐。
  「我知道,怕被我洗掉裡面的數據?」她了解這些數據是研究者的命。
  「有概念。」他扯唇淡然一笑。
  「其實我的工作跟研究也有點關係,不過我還只是個小助理而已,如果有可以幫忙的地方,儘管吩咐我做。」她希望可以幫他減輕一些工作量。
  「喔?我倒沒問過妳是做什麼的。」他挑了挑眉。
  「檢驗一些藥劑、食物成分,或是找出黑心食品裡面到底加了什麼、劑量多少……」她滔滔不絕地如數家珍,一雙美目看著他,發現他原本閒散的眼神逐漸露出感興趣的光芒,這教她有些得意。
  「所以這些器材,妳大致都看過?」他截斷她的話。
  「嗯。」想到工作,她才想起自己一口氣請了七、八天年假,本來想好好出來玩一趟,沒想到卻被困在這裡,只能安慰自己勉強算是一種另類新體驗。
  游星鷹摸著下巴,狀似真的在考慮請她幫忙的可行性有多高。
  「這些都是你的書?」她讓他慢慢想,獨自打量起這裡豐富的藏書,並忍不住想拿幾本下來看看。「可以借我看看嗎?」她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
  「請便。」他感到一絲驚訝,她竟然會對這些書有興趣?連他身邊的研究員都不太碰這些書,沒料到她會有興趣。
  思及兩人可能有相同的興趣,又教他忍不住更把這女人往心裡放一點。
  「不怕我邊吃零食邊看,把餅乾屑掉在裡面?」她故意這麼說。
  果然,他冷冷睨了她一眼,那凝重的表情令她發笑。
  這個人果真很寶貝他的書吶!
  他看了眼手錶,「我該走了。」
  「路上小心。」她跟他一起走到研究室門口,揮手叮嚀。
  他走後,待在研究室裡的沈靜語視線掃過架上每一本書的書名,艱澀難懂是她唯一的結論。
  好不容易看到一本關於這個島上的動植物圖鑑,她頗有興趣,便捧起書扭亮檯燈,細細拜讀起來。
  直到研究室響起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她才驚覺時間流逝的速度有多快。
  她闔上書本,抱起書開心地快步通過研究室和感應式亮燈走道,正要動手拉開夾層時,夾層竟刷地一聲打開了。
  沒有意外,高大俊朗的游星鷹頂著一頭微濕的黑髮俯身凝視著她,瞬間,她覺得心跳如擂鼓。
  時間彷彿凝結,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膠著。
  沈靜語看見他健碩的身體微微傾向自己,火炬般的雙眸緊緊揪住她,教她心跳加速,連呼吸的頻率也跟著亂了節奏。
  游星鷹原只是想通知她可以出來了,卻在看見她著急迎來的模樣時,克制不住想碰觸她的衝動,不禁伸出手移近她粉雕似的玉頰,此刻紅潤的玫瑰色澤,彷彿正在邀請他給予最溫柔的撫觸。
  就在他溫熱的手掌正要撫上她發燙的雙頰時,他的身形猛然一頓,改為用手背替她將垂落在臉頰的烏絲輕輕撥往耳後。
  沈靜語晶亮水眸微揚,看穿他略帶遲疑的表情,一顆攀上頂端的心,瞬間被重重摔落,碎成數塊!
  「回來了?」半斂眼睫,她用故作輕快的語氣隱藏心底陡升的失落感,濃濃苦澀攀騰,熱紅了她黑白分明的水眸。
  他討厭她嗎?
  游星鷹久久沒有回答,在她耳邊的手握緊成拳,咬緊牙根,逼自己收回手。
  他不該碰她的!差點忘了,她還有個未婚夫正在等她回去,他對自己殘忍地一遍遍警告著。
  見她又看向自己,他別開臉,悶悶地答了一聲,「嗯。」
  「我來泡杯熱可可?」她語調乾澀地提議。
  「嗯。」反應依然冷淡。
  不一會,沈靜語泡了兩杯熱可可放在桌上。
  他換好衣服後坐下來,默默喝著她泡的熱飲,這是少數他縱容自己從她身上汲取的溫暖。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但他不能自私地破壞她原本的感情生活,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需要抉擇的愛,會怎樣謀殺掉一個人的生命。
  這一晚,不管她怎麼努力找新話題,他總是顯得心不在焉。
  她相信他也一定清楚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化學變化,但他卻退縮了……這樣的他教她無所適從。
  這一晚,游星鷹在研究室另外架了一張簡易行軍床,將被子留給她,自己找出幾件外套權充枕頭與棉被。
  熄燈入睡時,沈靜語閉上眼前對自己說,明天她要想點辦法,她不想沒有努力就結束了……
 
第五章
  早上九點多到下午四點多游星鷹出去採樣的時間,沈靜語沒跟去,而是利用屋後的小溪洗淨衣服,並為自己準備了一頓簡單的午餐後,再度捧起那本書仔細閱讀。
  做了筆記後,她起身往溪邊與後方樹林走,並一眼認出好幾種可以食用的植物,與書本仔細比對過後,她興匆匆動手摘取,腦中隨即設計出一道道美味菜色。
  時間逼近五點,游星鷹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才動手拉開門。
  今天他在水潭邊想了大半天,不得不承認自己深受她的吸引,想要靠近她、保護她的感覺那麼強烈,突如其來的猛烈情感連他都感到訝異!
  但她有未婚夫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再次做好心理建設,即便不能控制想對她好的念頭,至少要能克制自己的行為。
  拉開門,沒有出現她清麗的小臉,也沒有人對他說「你回來啦」,只有滿室靜寂,就像她出現之前那樣。
  濃眉一皺,他快速取出樣本與收集來的資料匆匆進入研究室,赫然發現她也不在這裡。
  不敢多想,草草完成該做的紀錄,顧不得身上半濕的衣服讓他渾身不舒服,他走出門喚來忽必烈,立即馬不停蹄地到處找尋她的蹤影。
  他拚命告訴自己,她只是出去洗衣服,一定是這樣,沒錯!
  快步來到屋子後方,竟沒有她的身影,只有洗淨被高高掛起的衣物在風中恣意擺盪。
  一時間,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腦子呈現短暫空白。
  忽必烈奔到小溪旁嗅了嗅,突然對他吠了兩聲,收到主人示意的眼神後,朝後方林間狂奔。
  游星鷹動作敏捷地跟上巨犬的速度,在林間快速移動,約莫十多分鐘後,他終於看見那差點令他抓狂的女人—— 她正抱著忽必烈,親暱地摸摸牠的頭,甚至還抬頭對他笑得一臉開心。
  就在他急得半死的時候,她竟然只是悠閒地在這散步……冷靜下來他才驚覺,之前做了老半天的心理建設根本沒用,他根本無法像待一般人那樣待她。
  「你怎麼來了?」她有點訝異地問。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他出門前,他總若有似無地迴避兩人單獨相處的情況,現在他竟然主動跑來找她?
  這個男人也許不像他表現的那樣對她漠不關心,為了她,他讓忽必烈留下來陪她、讓她進研究室、把床跟羽絨被都讓給她……一想起他默默為她著想的種種,她的視線就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妳在這裡做什麼?」他繃著臉問。
  「來找點東西,一些可以食用的菜,怎麼了?」她不懂,他這麼急著找她,找到了又對她凶個不停?
  「誰說妳可以出門的?」他克制地低吼。「這樣很危險!」
  游星鷹垂在身側的兩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看得出來他正努力試圖壓下體內勃發的熊熊怒焰。
  他氣她完全不懂得好好地照顧自己,更氣自己竟這麼克制不住脾氣。
  「這裡離木屋很近,我想沒什麼問—— 」她看得出他很生氣,雖然覺得他太小題大作,仍開口解釋。
  「知不知道妳過於天真的想法,可能會害死妳!」他緊緊閉上眼,剛剛那種教人驚慌的駭人情緒似乎還留在體內。
  「這裡離屋子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他拒絕接受解釋的模樣,讓她也不禁生氣,「你到底在生什麼氣?難道你要我天天關在屋子裡?」
  「那是最棒的情況。」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夠嚴肅,她絕對會以為他在開玩笑。
  深吸一口氣,知道他向來吃軟不吃硬,她的口氣放軟,「我已經待在屋裡一整天了,剛出來活動不到一個小時。你知道我有多無聊,無聊到想尖叫的那種無聊嗎!」她直直望著他,刻意嘆了一大口氣。
  她在對他訴苦,發亮眼眸瞬間黯淡下來的可憐模樣,讓他胸中怒火漸漸熄了。
  「我以為妳很會自己找事做。」他扯動原本抿緊的嘴角,語氣好了一些。「我只是希望妳盡量找屋裡的事情做。」
  「屋子裡又沒多少事情可以做,我甚至把你所謂的垃圾食物櫃整理了三次。」她說得楚楚可憐,卻故意不跟他說,那是因為她在找可以做餅乾的材料。
  「如果妳不介意,願不願意當我的助理?」不想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又不想讓她跑太遠,他心中立刻有了決定。「妳可以幫我做研究室裡的取樣工作。」
  上次進研究室,從那對瞬間晶亮的眼睛裡,他讀出她對研究工作相當感興趣,再說,她也曾經表示自己的工作跟研究有關,讓她負責取樣工作,應該不算太難。
  「你肯讓我碰?」她壓抑不住心裡雀躍的興奮情緒,充滿驚喜地問。
  「只要妳通過我的測試。」隨著她轉好的心情,他緊繃的表情也跟著放鬆。
  他順手幫她提起腳邊裝滿植物的鍋子,她立即會意,跟著他的腳步,開始往回走。
  「原來還要考試……」她咕噥。
  「沒妳想像中難,只要細心就能做好。」他第一次像這樣安慰人,換作平常的他,恐怕會大吼,要能力不足的研究員自動滾出他的團隊,免得壞了整個實驗。
  「了解。」她揚起了笑容。
  回程,忽必烈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兩人愜意地像在散步,漫步在鋪滿葉子的林道上,斜陽西下,橙橘的豔色渲染出閒適的氛圍。
  「妳一天到晚捧著那本書跑來跑去做什麼?」他難得主動跟她閒聊起來。
  「認識環境嘍!」見他挑了挑眉,她開口解釋,「靠著這本書,我才有辦法分辨哪些東西有毒,哪些東西可以食用,我今天晚上打算大顯身手一番。」
  游星鷹靜默了一會兒,語氣像嘆息似的開口。「如果妳在研究團隊裡,說不定會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他重新找出兩人之間的定位—— 夥伴關係。
  一種可以關心、保護、照顧對方的夥伴關係,但不會涉及男女之間的感情。
  「是最得力的夥伴。」她希望跟他之間是對等關係。
  「這一句,等妳通過我的考試再說。」他好心情地取笑。
  「保證讓你心服口服!」她不服氣地反嗆。
  「我盡量不抱太大的期待。」他性感嘴角噙著勾人壞笑,似鷹般強悍的專注眼神定定望著她。
  被他迷人的目光鎖住,她完全無法移開視線,怔了好一會才撇開視線,故意玩笑似的說:「你可要小心到時候跌破你的老花眼鏡。」
  老花眼鏡?他看起來有那麼老嗎?
  「我才三十多歲。」他糾正她錯誤的判斷。
  「是嗎?」她假裝震驚地張大眼眸,故意誇大其詞,「你早上有照鏡子吧」
  「不,妳才應該確定自己的視力是否正常。」他也不動氣,懶洋洋地表示,「一個大近視可當不了我的助理喔。」
  「哼哼,我視力好得很,兩眼都零點九。」她保證,甚至賭氣道:「要不要我請醫生開證明給你?」
  他愣了一下,隨即拉開一道淺笑,邊欣賞她與璀璨夕陽輝映的酡紅臉蛋,邊開口調侃,「最好妳在這深山裡找得到眼科醫生。」
 
 
  沈靜語的學習能力令游星鷹讚賞不已。
  不過教她一次,隔天她已經可以單獨處理得很好,讓向來對研究工作挑剔的他也無從批評起。
  現在除了早餐仍由他負責之外,其餘餐點與熱飲全由她一手包辦,且為了節省對新鮮蔬果的消耗,她主動找他協議。
  兩人約好每天四點多他從水潭回來後,趁太陽尚未完全下山前,帶著忽必烈一起到後山採集可食用的野生食材。
  結果這段採集作業的時間,變成他一天當中最期待的時光。
  這段時間裡,兩人不一定聊些什麼,說話內容也不完全都是有營養的話題,鬥嘴的時候也不少。
  不過大多時候,兩人會一起討論書裡的植物,在一連串她的驚呼聲中,搬回新鮮又營養的蔬果。
  他們會像兩個孩子般蹲在溪邊洗淨食材後,再一同進入廚房烹調出一道道真正野味十足的佳餚。
  游星鷹看著眼前吃得不亦樂乎的女人,完全無法否認,她的出現不僅大大減輕他的工作量,連帶讓他的生活也一下子豐美了起來。
  聰明、頭腦靈活、令人溫暖、富有生活巧思,是他給她的評語。
  而從不刻意規劃遙不可及的未來的他,開始覺得,此刻的生活似乎就是他這輩子最神往的生活藍圖。
  「怎麼了?」見他遲遲不動筷子,只盯著她看,沈靜語關心的問。
  「沒事。」他扯動嘴角,勉強笑著回答。
  明明想將她緊緊擁入懷裡,讓她待在身邊一輩子,更想看她在自己身下呻吟的嬌媚模樣,但理智與母親的死卻同時跳出來阻止他,將他炙熱的一顆心凍起。
  「真的?」她狐疑地看向他。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水潭?」他轉移話題。
  「為什麼?」她順勢提出疑問。
  他對她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想讓妳看樣東西。」
  理智要他離她遠一點,他卻又想與她分享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研究。
  「什麼東西?」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妳不知道吧,白天的水潭清麗……」像妳。
  「晚上呢?」她順著他的話問。
  「明豔。」
  「就跟上山看風景一樣?不同時節的景色不一樣。」她點點頭。
  「比那更美,看了就知道。」他神祕地笑了笑。
  「能多美?」烏漆抹黑的一片,她就不信能美到哪去。
  「說不定妳會感動到哭出來。」他笑道。
  「哭出來?拜託,我也看過不少美景好嗎!」她搖搖頭,一口否定,「除非有蟲跑進我眼睛裡。」
  「如果妳哭了呢?」想起第一晚她在他懷裡情緒崩潰的模樣,心臟不由得猛一縮,一顆心又隱隱騷動起來。
  「那我就無條件答應你一件事,怎樣?」她挑釁地瞄他一眼。
  「聽起來勉強可以接受。」游星鷹強壓住內心的悸動,努力的輕扯嘴角,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如果我沒哭呢?」她清楚的冷靜腦袋總是要求絕對公平。
  「簡單,我也答應妳一件事。」他隨口回應。
  她秀氣的下巴微揚,一副誓在必得的模樣,「你可別反悔,告訴你,我這輩子還沒因感動而哭出來過。」她對他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是嗎?」他瀟灑地亮出微笑。「這樣只會讓我更期待。」
  「到時候別換你哭出來。」
  他聞言忍不住朗聲大笑。
  男人與女人的賭約,不到最後關頭不知鹿死誰手。
 
 
  夜晚的山路寸步難行,沈靜語很慶幸之前她有堅持讓忽必烈跟著他,而不是讓牠大材小用地守在門口。
  每一次因穿著他過大的登山鞋行走而險些滑倒時,要不是有他及時助她立穩腳步,適時扶她一把,她真不敢去算自己究竟會跌多少次。
  但最後他還是看不下去了,無奈嘆口氣,長臂一撈,將她穩穩地攬進懷裡,固定在他身側,避免她跌得鼻青臉腫。
  「你左手會不會痠?」她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更能清楚感覺從他身上傳來的溫熱體溫。
  她知道每次她腳沒踩穩,就必須勞煩他扣住她的腰身,出力穩住她向前跌的身子。
  「為什麼會痠?」低沉嗓音透出一絲困惑。
  「因為一直出力扶我啊,要不要換手?」她聽出他語氣裡的不解,馬上開口解釋。
  「不用,跟上次那包野餐全餐比起來,這簡直不算什麼。」他掀掀嘴,冷哼。
  「上次有那麼重嗎?」她記得沒放進多少東西,不就是兩人份的午餐、下午茶,還有讓他回程時墊肚子的食物跟換洗衣物……嗯,好像真的不少。
  「妳沒試提過嗎?」他詫異。
  「沒有。」感覺他在黑暗中瞪了她一眼,粉肩一聳,她忍住笑意解釋,「反正要提的人又不是我,你OK就好啦!」
  她能感覺腰上的大掌瞬間收攏,在她腰際握成拳頭。
  「我沒抗議不代表沒問題。」話從牙關裡迸出來。
  「既然你有問題,為什麼不抗議?」她振振有詞地反問。
  「因為—— 」當時她一臉興奮地看著他,教他不忍掃她的興,只好抓起那包超分量、幾乎跟他背包一樣沉的「野餐盒」。
  這教他怎麼說出口?
  說他不想看見失望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還是說他不想對她凶,寧願默默扛下她丟過來的包袱,也不願拒絕她那天殺的蠢到爆的爛提議?
  換作別人,敢跟他提這種娘娘腔的野餐計畫,他肯定毫不客氣賞那人一個大白眼,偏偏提議的人是她,他實在拒絕不了。
  「因為什麼?」察覺他的聲音一沉,她好奇地問。
  「沒為什麼。」他的音調瞬間變冷,拒絕去思考他待她有多特別。
  她識相的沒有再追問,又走了十幾分鐘後,他終於開口宣佈,「到了。」
  沈靜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即驚豔地瞠大雙眸、微啟朱唇,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美景,這彷彿跌入童話故事裡的奇景令她屏住聲息。
  夜晚的水潭沒有因黑幕籠罩而寂靜,反而瑰麗得像衣香鬢影的晚宴。銀色月光如同一盞夜燈,在潭面打上一層光暈。
  最令她嘆為觀止的是—— 從水面下迸發而出的七彩光芒,彷彿那裡正在盛大舉行全世界最華美的嘉年華會。
  七彩螢光輻射出水面,與柔美的月光相映,這樣的美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見她看得發愣,游星鷹先將她安頓在潭邊,等她坐下後,才附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先去採樣,妳慢慢欣賞。」
  她被動地點點頭,連他何時消失、何時再出現都不知道。
  「喏!」搞定工作,他回到她身邊時,攤開的手掌裡有一顆七彩的寶石。
  「這是什麼?」她美目微睜,驚喜地伸手接過。
  「怪石。」在她身邊坐下,他滿意地看著她充滿驚喜的表情。
  「怪石?」她拿近眼前打量。
  「嗯,這石頭會發出螢光。」他盯著她看,「美吧?」
  沈靜語吃驚地看他一眼,這豈是一個「美」字可以概括的?
  夜很靜,兩人沉醉在浪漫唯美的氛圍裡,久久都沒有開口。
  「全世界只剩這裡有七彩魚蟹,而且數量正在遞減中。」在她驚愕的看向他時,游星鷹緩緩陳述起一些對研究員都不曾講過的事情。
  「可是好奇怪喔,我看研究室裡的七彩魚蟹並沒有發出七彩螢光啊。」她原本還以為七彩魚蟹的命名純粹是因為牠身體的顏色。
  「當然。」他點點頭,「因為發出螢光的並不是七彩魚蟹本身。」
  「是怪石!」她一點就通。
  他勾出一絲笑意,接著說:「第一次發現這種生物的笨蛋,因為沒深入研究,便取了這麼一個名不符實的名字。」
  「所以發現七彩魚蟹的人不是你」她很是吃驚,見他認真培育的模樣,她還以為他是發現這種生物的人。
  「不是,這是那個笨蛋犯的第二個錯誤。」他揚唇,嘴角泛出冷笑。
  「怎麼說?」
  「他以為這是一種受化學藥劑感染的突變生物,沒有多加研究,卻不知這是新發現的物種。」
  「但牠的確很容易讓人誤會。」因為牠的頭像蟹、身體像魚,總讓人覺得不太可能是真實存活的物種。
  「這是那個笨蛋之所以為笨蛋的原因,所有真相都隱藏在表象之後。」他莫測高深地陳述。
  「所以能治療愛滋病的成分是?」她沒忘記他之前說過的話。
  「藏在硬蟹殼與魚鱗片之間,一種介於硬殼、鱗片、軟骨、皮肉之間的組織所提煉的成分,但這組織細胞只能在百分百的淨水中生存,否則就算七彩魚蟹活下來,那部分也會壞死……」他毫無防備的詳盡解釋起來,等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想停止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再次印證了,在她面前,他的行動永遠快理智一步。
  「我可以下水看看嗎?」她突然很想親眼看看他每天晚上獨享的極至美景。
  「妳有潛水經驗嗎?」他壓根不想讓她下水,尤其在深山的夜晚。
  「沒有。」她沮喪地搖搖頭。
  「那就不行。」他立刻駁回。
  她垂下頭,眼珠子滴溜溜轉,突然開心地笑道:「記得我們的賭約嗎?」
  她倒聰明,懂得用這個逼他就範。
  他皺起眉,淡淡瞄她一眼,獨斷地下結論,「這個不適用。」
  「我只要這個。」不過就是潛到水底看看,白天看他甚至沒戴氧氣筒就下去,她不相信這會有多危險。
  「那白天再說。」他眉頭越皺越深,但試著妥協。晚上視線不佳,又必須配戴整套潛水工具與照明設備才能下水,發生危險的可能性倍增。
  「我就是想看夜晚水潭裡的樣子。」看他退了一步,她繼續懇求。
  「太危險了。」他堅決反對,見她仍不肯放棄,乾脆對她慎重搖搖頭,「這件事沒得商量。」
  「我不怕危險。」她伸手探向他如夜星般璀璨的眼眸,卻在真正碰到他臉頰前被他一手緊緊箝制住,頓時,她笑了,「別忘了,我也可以算死過一次,對我來說,再也沒有比『錯過』更可惜的事了。」
  聽見她豁達地脫口說出差點死過一次的話,他渾身竄過一陣顫慄!他甚至不願去回想,她曾經離死亡有多近。
  如果那時候他不在這裡,如果她不是摔進水潭,而是旁邊的草地上……
  「妳該不會真的摔傷腦子了?」他不滿她滿不在乎的提起死亡,卻同時欣賞她的豁達。
  聞言,她笑得更開心了,「說不定喔!」
  自從有過一次瀕死經驗後,她突然覺得很多以前看重的事情都變得極為渺小,而在今晚看見如此驚人的大自然奇景後,越發覺得連自己都渺小,許多堅持與原則都變得多餘與可笑,她現在只想單純接近她喜歡的,無論是這片美景,或是—— 他。
  她喜歡他,雖然還不清楚是不是愛……
  但至少確定那溫柔的一吻後,他不僅安撫了她當時萬念俱灰的心,也同時救贖了她孤單了快三十年的靈魂。
  她一直不確定的是他的態度,總是對她忽冷忽熱、若即若離,讓她不敢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地表達內心深處的情愫。
  現在她終於了解,如果因為害怕危險就不敢跨出下一步的話,她將可能錯過美麗的景色;如果害怕被拒絕就不敢示愛的話,她只會更加後悔。
  況且她明明就感覺得到他對她也有感覺,並非她單方面的一廂情願,只是不明白究竟是什麼讓他裹足不前?
  游星鷹緊盯著她執意為之的小臉,兀自感受體內翻湧而起的強烈不安。
  她不怕陷入危險,但他怕,比她本人更怕!
  拗不過她的堅持,他繃著臉為她仔細著裝,教她潛水的基本要訣,下水前還再三囑咐已經說過兩次的注意事項。
  直到見她別有深意地對著他猛笑,才輕咳兩聲,做最後確認,「確定要下去?」
  「下水跟無聊的活著,我選擇下水。」仗著有人比她更小心自己的安危,讓她的膽子變得更大。
  「瘋女人!」他瞪她一眼,嚴肅警告,「別說不吉利的話。」
  沈靜語從他掩不住憂慮的語氣裡找到最真實的關心,不禁心暖。
  「虧你還是科學家,這麼迷信。」她故意調侃他,覺得他似乎太過大驚小怪。
  「隨妳怎麼說,反正小心為上。」在夜色掩護下,他才敢放任自己擔憂地凝望著她。
  篤信科學,從不迷信鬼神的他,唯有在面對關於她的事時,才會選擇「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保守態度。
  最可恨的是—— 偏偏他每次都拒絕不了她的請求!
  游星鷹跟著她下水,這幾個月每天四次的拜訪沒白費,就算要他閉上雙眼,也能正確指出水底的方位,再加上他向來注重體能鍛鍊,少掉沉重潛水工具的他,在水中依然如魚得水。
  唯一比較麻煩的一點,他必須每隔近十分鐘就浮上水面換氣,戴上氧氣筒的她卻可持續在水底下滿臉讚嘆地又摸又看。
  游星鷹以極快的速度浮出水面換氣,接著又迅速游回她身邊。每次與她分開的短短時間裡,他腦子裡全只掛念她的安危,有時候想急了,下潛的飛快速度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重複了幾次,吸進一口飽氣的他決定這是最後一趟,估算氧氣桶裡的氧氣也該差不多要用盡了,不料他游回原位時卻不見她蹤影!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她總會在他上浮換氣的正下方水底等他,避免他找不到人,但這次她沒有待在原地
  游星鷹心頭掠過一抹不祥預感,一顆心當下被滔天恐懼淹沒得幾乎窒息,所幸多年的研究訓練讓他的腦袋儘管在危急時刻,仍然有辦法保持最基本的冷靜。
  他使力滑動四肢,憑著直覺與對這裡的了解,終於在水底發現燈光,沒有絲毫遲疑,他立刻筆直朝目標奮力游去—— 
 
第六章
  沈靜語睜開眼,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令她陷入短暫的迷惘。
  「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低沉嗓音猶如大提琴拉奏的醇厚音節,迷人而動人……接著如潮記憶瞬間湧入她的腦子,她回想起那份深深的恐懼……
  游星鷹見她茫然的雙眼微微瞠大,透過她眼底的那抹驚慌,他彷彿可以親身體驗她當時的恐懼。
  「別想了……」他心一揪,動情地伸手撫上她冰涼的臉頰。
  沈靜語呆呆地望著他那雙盈滿擔憂的眸子,回想起當她吸不到氧氣時的巨大恐懼,眼前炫目的光層霎時變得模糊,轉淡的色塊逐漸變為遙遠的背景,而她的恐懼與痛苦卻越來越深……
  「靜語,夠了,別想了。」雙手捧起她失神的臉,他心底一陣抽痛。
  他自責應該堅持到底,不該任她說動自己,明知道夜晚潛水有多危險,也知道她沒有相關經驗,卻還是讓她下水。
  他混帳!竟然枉顧她的安危,一味只想將研究中最美麗的部分與她共享。
  「是你救了我?」她伸手,覆上他發顫的手掌。
  他的擔心是那麼地顯而易見,明顯到無法被他偷偷隱藏起來,她還記得昏厥前,她看見他向來莫測高深的銳眸被焦灼與不安取代,僅這一瞥,她終於可以放棄無謂的掙扎—— 
  「抱歉,我不該讓妳下水。」他嗓音低啞。
  看出他的懊惱與自責,她心疼的搖了搖頭。
  大劫歸來的她,此刻對自己的感情歸屬再清楚不過,她愛上他了!
  這個連救她兩次、枉顧自身安全將忽必烈留下來陪她、為了她的安危打破不讓其他人進研究室的原則、又為了不讓她無聊而讓她參與研究工作,他為她做了這麼多,她卻什麼也沒幫他做過……
  思及此,沈靜語略嫌蒼白的唇瓣悄悄上揚,身體仍有些虛弱的她,抬起纖弱的手臂緩緩圈住他的脖子,輕輕在他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尖,最後以折磨人的輕觸在他敏感的唇邊落下一串輕吻。
  「靜—— 」游星鷹瞬間僵住,直覺想抽手撥開她,卻怕自己力道過猛傷了她,雙手改為支撐在床沿,藉此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別說話。」她以吻阻止他用言語閃避兩人之間強烈的電流。
  他始終逃不過她執意的親吻,況且他也想牢牢抓住她,將她困在懷裡狠狠愛她,但另一方面,卻又擔心她想得夠清楚了嗎。
  她已經準備好從未婚夫身邊離開,投向他的懷抱了嗎?又或者她只是經歷深沉恐懼,想尋找安慰罷了?
  他可以等,等她真正弄清對他的感情後再進一步,也不想看她痛苦地擺盪在兩個男人之間。只等她一句話,他就可以永遠將她擁入懷裡,或者是用盡全身的氣力……放她走。
  從他僵硬的身體,沈靜語敏感察覺出他明明不討厭她,卻又不肯進一步的矛盾與掙扎。
  打定主意便不輕言放棄的她,倏地把心一橫,伸出粉舌極緩地一遍遍描繪起他好看的唇型,接著感覺到他猛然一震,粗啞的低吼聲悶悶響起。
  她知道自己快要成功了,晶亮眼眸閃過一絲慧黠,頓時,她身子一軟,逼得他不得不出手主動將她擁進懷裡,順著這波力道,她溫熱的唇傾靠向他敏感的耳際,輕輕吹拂熱氣。
  「該死!」他像被烈火燙著般,猛然別過臉。
  想也沒想,厚實手掌離開原本支撐的床沿,改握住她的手腕,意圖將她拉離,不料她趁機施力,將重心不穩的他猛力一拉,他就這麼趴倒在她身上。
  雖然他很快支起身體,但仍聽見她吃痛的悶哼,一雙鷹眸仔細地在她擰緊眉的臉上梭巡。
  「哪裡不舒服?」見她一臉痛苦,一雙濃眉瞬間打上幾萬個死結,手則慌亂地在她身上輕觸,急於找出她受傷的部位。
  「我沒事。」她抓住他洩露出心慌的手,湊近唇邊,落下輕巧的一吻。
  心臟猛然一縮,游星鷹抽手並撐起上半身,再次拉開兩人的距離,只是這一動,眼前酥胸半裸的性感畫面正好闖進他的視線裡—— 
  親手替她脫下潮濕衣物並換上一件寬大運動衫的他再清楚不過,此刻她除了那件被她穿得過分性感的運動衫外,全身未著寸縷!
  該死!他憤恨低咒。
  察覺自己的小腹一陣緊縮,下半身已瞬間湧上最真實的反應,而他必須用盡意志力咬牙忍住,才能克制自己不會化身禽獸撲向她。
  「我願意給你。」在刻意引誘之下,她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
  游星鷹痛苦地閉緊雙眼,低喃,「妳不該那樣說,那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複雜?」她不懂他的意思。
  「妳確定了嗎?」炯亮火熱的黑眸因慾望而顯得更加深邃,此刻正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她。「確定妳選擇的是我,不是他?」
  「他?」誰?她眼底浮出一絲困惑。
  她的疑惑被他當成遲疑,認定她是現在才真正清醒了,他滿腔濃烈情慾瞬間冷卻,一個翻身,游星鷹俐落下床,頭也不回地走往研究室。
  她被拒絕了嗎?
  沈靜語望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幾度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是她誤會了嗎?其實他根本沒有對她產生感情,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
 
 
  隔天,沈靜語醒來時游星鷹已出門。
  桌上放了還熱著的豐盛早點,她匆匆吃完早餐,打算直接到水潭明白地告訴他—— 她愛他。
  昨晚她想了一整夜,到底他口中的另一個男人是誰?
  這裡始終只有他們兩個外加一條巨犬,總不可能是忽必烈吧。
  前後仔細推敲,細想之前的對話,恐怕他口中所謂的「他」,說不定根本就是那個不存在的未婚夫。
  如果真是這樣,就可以說得通為什麼他總是對她忽冷忽熱了。
  這個死腦筋的,都跟他說不是新娘禮服了,她只是不想提自己的糗事罷了……不過這樣說來她也有錯,畢竟她沒否認,還亂掰什麼她跟未婚夫吵架的爛戲碼,後來又一直沒解釋清楚……
  原想吃完早餐立刻去找他說明白的沈靜語突地心念一轉,臨時改變主意。
  她才不要這麼快給他定心丸吃,就當作是他昨晚拒絕她的小小懲罰好了!
  打定主意,沈靜語才想起前兩天一直想嘗試烤餅乾,不如今天幫他做點美味的點心,順便跟他攤牌。
  如果事情發展順利,她會要求留下來,他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做研究,實在需要人手從旁協助他。
  之前不提,是因為沒有立場,但昨天他的表現,讓她知道他對自己並非完全無情,只是兩人之間存在著這點烏龍小誤會罷了。
  她會在今晚跟他說明白,並留下來協助他,直到他完成研究為止。
  都想好了,她整個人跟著輕鬆起來,哼著歌,從他裝垃圾食物的櫃子裡翻出之前發現的做餅乾材料,開開心心地開始行動。
  整理完餐桌、洗淨衣服,她烤好餅乾,簡單吃了一點午餐,預計他下午四點多會回來。
  近五點的時候,完成工作從研究室走出來的她立刻煮了咖啡。
  咖啡煮到一半,他沒回來,天空瞬間暗了,冷風從窗戶灌進來,她覺得有些涼意,走到衣櫃前換上他的厚外套。
  嘩地一聲,屋外突然落下傾盆大雨。
  沒多想,沈靜語衝到屋後搶救洗淨的衣物,再衝回木屋將尚未完全乾透的衣服吊起,接著她換上乾爽的衣物走到門前,引頸望了一會兒,直到牆上的鐘明白指向六點,她才惶惶然回過神,摸摸鼻尖的濕意,心裡掠過幾許空洞洞的寒意。
  他怎麼還沒回來……
  六點半,咖啡已涼,她仍在等,拚命告訴自己他只是多看了一下水潭的狀況,加上天雨路滑,回來的路不好走,慢了一點而已。
  八點多,因為忽必烈也沒有回來,她認為他是安全的,猜想他可能是因為下了這場急雨,判斷路途會更加危險,所以選擇十點取樣完再回來。
  思及此,她扭亮屋裡的燈,開始忙碌地準備起遲了的晚餐—— 
  另一頭,游星鷹原先就預計五點多回木屋,目的在於多留點獨處時間讓她思考情感問題。
  四點多取完樣,這次他打算多觀察一會,之後一場無預警大雨帶著大量泥沙流進水潭,就在那瞬間,他看見了令人渾身發顫的景象—— 
  七彩魚蟹開始大量產卵,數量極不正常的情況令他心驚。上次發生土石流後,七彩魚蟹明顯死亡了至少三分之一,大量屍體被他撈回研究室,初步認定是水質成分驟變引起,但是不包括失控繁殖的錯亂行為。
  如果不是人在現場,他根本無從知道死亡前的七彩魚蟹竟有如此變態瘋狂的行為,大量雨水帶走太多線索,所幸這一次他人在現場。
  游星鷹持續拍攝,直到連以防萬一用的小型氧氣筒都用盡,他才使用支架,讓攝影機深入水底繼續拍攝。
  第一批出現瘋狂繁殖行為的七彩魚蟹於兩個小時後死亡,很快的,又出現第二批行為異常的七彩魚蟹。
  「該死!」游星鷹被眼前集體瘋狂的異常行為逼出一聲咒罵。
  九點半左右電池耗盡,他動手快速收拾完所有器材、扛上肩,突然,忽必烈朝他狂吠,霎時,強烈的不安令他心慌。
  回程他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時間,直到走近到可以清楚看見木屋的地方,那從窗戶透出來的溫暖暈黃燈光才讓他放下一路高懸的心。
  就在他鬆口氣的同時,忽必烈忽然朝木屋後方快速跑去,一路狂吠不止,這一次牠警告的對象不是他—— 是她!
  不—— 
  游星鷹這輩子沒有這麼恐懼過,他甚至嚇到發不出聲音,幸好雙腳還能反應,拔腿朝屋後狂奔。
  當下他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他愛她!他不要失去她!
  此刻,他恨起自己!
  他責怪自己為什麼不在隔天就將她送回飯店?為什麼把研究看得比她重要?為什麼前幾天要對她冷眼冷語?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從鬼門關回來,為什麼不對她溫柔點?還有……為什麼要讓他們在這裡相遇?
  如果是在大都市,就不會有這些危險,就不會有這麼多意外,而她之所以會留在這個鬼地方,都是他的錯!
  他一路狂奔,親眼看見忽必烈從地上咬起一件外套,是他的外套,但她說喜歡,因為很大很暖和,所以只要天冷,她就會穿上。
  外套為什麼會在這裡?
  游星鷹加快速度衝向屋後的同時,卻看見忽必烈放棄似地回頭往他這跑,他像突然意識到什麼的狂吼,「該死!回去!」
  忽必烈第一次沒有聽他的命令,牠跑向他,咬住他的褲管,阻止他發狂似的往前奔。
  「放開!」他惡狠狠地瞪向忽必烈。
  突然一陣巨響響起,駭得他立即舉目望去,只見刷地一聲,土石流轟轟滑向屋後,不過零點幾秒的時間,他已經看不見那件夾克!
  「該死!老天!」游星鷹朝天怒吼,雙眼瞪大,眼眶又濕又紅,一顆心像被人挖去般,痛得他整個人幾乎抓狂。
  他粗暴地甩開忽必烈,失控地衝向屋後。
  他要把她救出來!立即帶她回飯店、送她回臺灣,讓她離開這座天殺的狗屁天然島越遠越好!
  忽必烈這次沒有追上他,而是跑回木屋前,像在叫誰似的低吠。
  見狀,游星鷹停下腳步、冷靜下來,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希望的走近屋子。
  活了這麼久,他第一次向上天祈求……他顫抖不已的拉開門,飯菜香立刻迎面而來。
  她人在屋子裡嗎?
  視線緩慢地在屋裡梭巡,每經過一處,確認沒有她,他的心就又向下沉了一分,直到在床上看到洗淨的衣服—— 難道她在這種天氣,不要命地衝出去收衣服了?
  思及此,他整個人彷彿遭受重擊,全身僵硬地呆立原地。
  不,就算到地獄,他也要把她追回來!
  轉身,正要跨出第一步,他就聽見背後傳來她的聲音—— 
  「星鷹,還要出去嗎?你不是才剛回來?我在研究室聽到忽必烈的聲音,還以為是錯覺。」
  游星鷹深吸一口氣,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成拳,彷彿只要這麼做,他就有力量再次承受噬人心神的打擊。
  做足心理準備,他轉頭,真的是她!
  她正對著他笑,漸漸地笑容隱褪,清亮美眸裡浮出淡淡的困惑,倏地,他幾個跨步走向她,長臂一撈,將她緊緊抱住。
  瞬間被他扯進懷裡,他緊擁的力道幾乎令沈靜語呼吸不過來。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但很顯然是為了她而擔心,這對她來說,等於是為接下來的告白注入一劑強心針。
 
 
  兩人坐上餐桌,在沈靜語的堅持下,只花了五分鐘將有起士的料理再稍微加熱,搭配燙青菜淋橄欖油、蔬果總匯沙拉、火腿蔬菜湯、三杯雞柳,一頓遲來的晚餐就這樣開動了。
  她盯著菜色看,要不是礙於食材的關係,只能將剩下的材料做搭配,她也不會做出這麼像大拼盤的一桌菜。
  「妳去哪了?」他幾乎被勒斃的心臟終於又能開始跳動。
  他的嗓音冷鬱,唯有熾熱的眼眸仍留有尚未藏妥的關切。
  「研究室,十點不是要取樣嗎?現在……」她看了眼壁鐘,杏眸裡的狐疑加深,「……才十點二十分。你今天沒有取樣嗎?」
  游星鷹定定看她一眼,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
  他被一連串突發事件搞得心神不寧,才會忘了晚上十點左右,她會待在研究室裡。
  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他十分慶幸自己讓她做了這項工作。
  「有。」他低頭吃了兩口焗烤飯,故意不將水潭裡發生的詭異現象告訴她,因為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確保她明天願意跟研究員回去?
  今天這種狀況一次就夠了,他沒辦法再次承受可能失去她的痛苦。
  「那為什麼這麼早回來?」她蛾眉微蹙,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但他就坐在她面前,正在用她準備的餐點,一副沒事的樣子。
  是她多心了嗎?
  游星鷹停下用餐的動作,犀利眼眸凝視她許久,直到她臉紅地移開與他對視的目光。
  「如果你不願意說就算了。」她調整好呼吸,重新看向他,卻在他眼底看見深沉的情緒。
  他在想什麼?為什麼出現這麼疏離的眼神?
  「沒什麼好說的。」他想了半天,最後冷淡地吐出這句話。
  沉默,又擠進他們之間。
  表面不動聲色,但他腦子裡其實正飛快地運轉著。
  如果現在跟她說實話,又讓她知道屋後被土石流淹了三分之一,以她的個性,絕對會堅持留下來幫他。
  而那是他最不樂意見到的狀況!
  游星鷹索然無味地吃著眼前佳餚,認清她對自己的影響力,讓他心底竄起一股不小的震撼。
  原來她已經悄然住進他心底這麼深的位置了?
  想起他們之所以還能坐在這裡吃飯,多虧他當初請來一票的專家,做了好幾道嚴密的防護,讓土石量不至於一次闖進屋子,但再來個兩、三次,這屋子絕對撐不住。
  第一次她幸運地逃過了,但第二次、第三次呢?尤其是這裡大雨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頻繁,土石奔流的失控狀況越來越令人感到可怕。
  就算他在場,他都不敢保證自己有能力保護她不受到任何傷害,更何況他常常不在她身邊。
  沒錯,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盡快讓她離開這個鬼地方!
  尤其在看過七彩魚蟹的瘋狂行為後,那驚駭的畫面頓時化作一股強烈的不安,彷彿剛才的恐怖經歷是再明顯不過的警告,要他們立刻離開這裡。
  「對了,我剛做了餅乾,要不要吃吃看?」她注視著他越發深沉的眼眸,心底無端竄起一陣慌。
  「不了,我累了。」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吃飽飯,你到研究室整理一下剛取回來的資料,我泡杯咖啡,等你處理完,我們能不能……談一談?」她迫不及待想對他表白,同時把誤會解開。
  「談一談?」他狀似不耐地蹙眉,好一會才突然冷冷的道:「也好。」
  那冰冷的神情加語氣,讓她感到極度不安……
 
第七章
  半個小時後,咖啡香溢滿整間屋子。
  想起游星鷹剛才冷硬的表情,沈靜語沒來由的感到害怕……
  「妳到底在幹什麼!」
  一聲怒喝教她回過神,她才發現熱咖啡早已經溢出杯子,燙到她握著杯耳的左手。
  正要抽回時,有人快她一步抓起她的手往水龍頭底下放,冰涼冷水沖刷過手上灼痛的部位。
  沈靜語抬頭,忍不住盯著他緊繃的側臉看。
  察覺到她溫柔又困惑的注視,游星鷹狼狽地別過臉,不想讓她發現他眼底的心疼。
  「啊,你的額頭受傷了!」在他別過臉時,她才赫然發現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驚愕地伸出手想查看他的傷口,未料被他一手粗魯地揮開。
  她受傷地望著他,不解明明對她有感情,他為何要這樣?
  「沒事。」游星鷹恨透自己現在的處境,他其實根本不想推開她。
  但他很清楚,如果現在不推開她,萬一她在這裡受傷了,他會恨自己一輩子!
  這時候他不禁想,如果她是個膽小怕事的女人該有多好,只要跟她說明情況,八成會嚇到夾著尾巴逃走,偏偏她不是那種女人,她反而是個願意跟他分擔一切、什麼都沒在怕的倔強女人。
  「可是你都流血了……」她皺緊眉頭,心急如焚地想將他按回位子上,立刻飛奔到研究室、搬出急救箱。
  「大概是被樹枝割傷,死不了。」看見她為他憂心的眼瞳,他彷彿被人狠狠鞭抽了一記,傷口又深又痛,卻不能喊出聲,還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還是去拿急救箱吧。」她想收回自己還被他握著的手。
  「別動!」他用更為冰冷的語氣命令,表情罩上一層陰霾。
  「我沒關係了,我現在整隻手都變冰了……」她比較掛心他額上的傷。
  游星鷹不理會她,先打量她手上的狀況,見無大礙,手一鬆,語調冷硬的開口,「說吧。」
  「什麼?」她一時間意會不過來,只能呆愣地發出疑問。
  「妳不是有話要跟我說?現在說。」他深凝的視線落在她微訝的小臉上。
  「嗯……我……」她的雙頰瞬間撲上一層淡淡嫣紅,低下頭,頓時有些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有話快說,我還要回研究室。」他的語氣充滿不耐煩。
  他這次不是忽冷忽熱,而是明顯的不悅,這讓她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今天在水潭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她試著找出問題的癥結點。
  游星鷹表面文風不動,然而心中卻深受震撼,訝異於這個女人竟然是懂他的。
  他沉吟一下,銳利眸光在注視她片刻後,神色自若地說:「沒有。」
  他現在得用盡所有力氣將感情一點一滴逼回心底,並不斷告訴自己,只要熬過這十分鐘的談話時間就好,讓她相信他滿嘴的謊言後,她就能徹底安全了。
  「但你的樣子很不對勁。」她秀眉輕蹙。
  「不說的話我要走了,沒工夫跟妳閒扯。」他的眼神極冷,嗓音滿是不耐。
  「等等—— 」她喚住他。「呃,你還記得昨晚你問我的問題嗎?」
  「喔,妳是要說那個。」他嘴角一勾,扯出似笑非笑的冷漠笑容。
  她鼓起勇氣說:「我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請說。」他雙臂環胸,倨傲地揚了揚眉。
  「……第一件是—— 」她不知道他態度驟變的原因,但她希望自己的真切表白,能喚回原本溫柔相待的他。「我愛你。」
  「什麼」聞言,游星鷹高大的身軀狠狠一震,剛毅臉龐瞬間佈滿掙扎神色,但很快地,瞬間翻湧而起的狂喜便被他的理智再次深深壓進心底,落上沉沉大鎖。
  「我愛你。」她走近他,不介意他雙手環胸的戒備姿態,美眸直視他冷若寒冰的鷹眸。
  「妳確定?」嘲諷爬上他性感的嘴角。
  鬆開原先環抱自己的手臂,他一手探向她腦後,一手大膽地攬住她腰身,將她柔軟的嬌軀壓向自己渾身緊繃的肌肉。
  「為什麼這麼問?」她身體微顫,被他這強勢舉動弄得心慌,這反應跟她想的不一樣。
  「我們不過才認識幾天,妳這麼快就忘了妳的未婚夫了嗎?會不會太見異思遷了?」
  他竟然在諷刺她?
  「我根本—— 」沒有未婚夫。
  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他冷冷截斷她的話,一臉鄙夷,「本來以為妳是特別的,沒想到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樣。」話落,一隻大掌從腰際滑向她圓翹的臀部,稍一施力,將她的身體完全貼向自己。
  「什麼意思?」她沒有阻止他放肆的動作,因為她有些傻了,她從沒看過這樣的他。
  「說吧!妳看上我哪一點?錢?臉蛋?身材?」游星鷹故作恍然大悟地曖昧一笑,逼近她眼前,譏嘲道:「怎麼?昨晚我沒有接受妳的勾引,妳不甘心是吧,那今晚要不要試試再來一次?」
  聞言,沈靜語渾身一顫,淚意快速在她眸中凝聚,不敢相信他竟然這樣貶低她的真心,傷害她的自尊!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漾著淚光的水眸燃起熊熊怒火,拒絕露出黯然神傷的樣子,並直視他冷硬的目光。
  「我不是說清楚了嗎?」他低沉的嗓音不帶情緒,一眼望進她逐漸露出恨意的眼眸,痛恨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本來想妳明天就要走了,如果太激烈,恐怕妳需要人背才回得了飯店,這樣一來,全部人就都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好事,但如果妳真的這麼耐不住寂寞……」
  他的心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沉痛過,但他的嘴竟還能維持正常,繼續吐出傷人的話—— 
  「今晚就試試,如何?」他邪佞地扯唇,托住她臀部的手掌猛然施力,讓兩人的下半身更緊密貼合。「保證讓妳欲仙欲死……」
  「游星鷹,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嗎?」在他惡毒的譏諷下,美眸頓時盈滿淚霧。
  「天啊,別這麼嚴肅!」他冷笑。「上床需要什麼真心?」
  沈靜語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渾身發寒,「如果你在開玩笑,最好適可而止。」這是她給他的最後機會。
  「我從不開玩笑。」看見她變冷的眼神,他的心也跟著冷了。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上床,為什麼昨天還那樣問我?」她咬緊牙根,一臉蒼白地瞪著他問。
  「喔,我只是不想被妳纏上,才讓妳想想妳未婚夫,當然,如果妳還是想跟我上床的話,我樂意奉陪。」他出言譏誚。
  「就這樣?」她眼眶泛紅,僅靠咬緊下唇的力道控制住眼淚,堅持不讓淚水示弱地滾落。
  原來他只是想確定她不愛他。
  思及此,熱切的心瞬間跌落谷底,什麼樣的柔情密意在此時都化為烏有。
  「不然呢?」游星鷹佯裝不解,思忖了一下,突然嗤笑道:「哦,妳該不會真以為我看上妳了吧?」
  沈靜語雙手握拳,抵在他厚實寬闊的胸膛上,接著緩緩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低著頭,默默不語好一會。
  當靜默的時間久到他的心彷彿已經痛到麻痺時,她幽幽的輕柔嗓音像從天際傳來般響起—— 
  「所以你對我的溫柔是假的?」
  「是真的。」他決定讓噬人的折磨盡快結束。
  她心中一喜,陡然抬眼看向他。
  「我對所有女人都很溫柔,只在床上對她們粗暴。」他邪惡地笑了笑,雙手移到她臀上,假裝不知道她已做出排斥他的舉動,像個無賴吃她豆腐。
  「要真是這樣,你這個男人的演技好到可以拿奧斯卡了。」她動手揮開他,後退一步,倔強的揚高下巴。
  「是啊,我哪天不做這行了,也許會考慮去當演員。」他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心一直狠狠抽痛著。「況且在這深山裡,不拿妳找樂子,我都快無聊死了。」
  「我真是瞎了眼!」她雙手捏緊成拳,全身抑不住地發抖。
  她的話像把利刃,狠狠地刺進他心窩,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身。
  他強忍住悲痛,用狂妄的笑來掩飾真正的感受,「對了,妳還沒說我究竟是哪一點承妳厚愛?錢?臉蛋?身材?」
  面對他一再的逼問,她只覺得全身發寒,「錢?你指的是這棟破屋子還是我自己跑去後山摘的植物?你確定這是你的錢嗎,這不是大自然的資產?」
  「這麼說是臉嘍?」很好,他知道自己終於說服她了,不容易,但他的確辦到了。
  「憑你?你真應該叫幫你送吃送喝的小嘍囉們給你送塊鏡子來。」她封閉起所有的感情,專注在反攻。
  「原來是身材。」他裝出一臉恍然大悟的蠢斃表情。
  「身材能當飯吃嗎。」她冷嘲熱諷。
  「它能讓妳酥麻。」他對自己的演技致上十二萬分的敬意。
  「沒有它,我未婚夫同樣可以讓我酥麻。」她被他傷得理智盡失、口不擇言。
  「妳—— 」聽她提起這事,他幾乎快演不下去。
  想起她即將回到未婚夫身邊,親密地依偎在另一個男人懷裡,他頓時感到心如刀絞。
  「別再瞎猜了,不要讓我覺得自己真是有眼無珠透頂!」她瞪著他,並一點一滴將對他的感情收拾乾淨。「我愛你,是因為你的溫柔和善體人意,對生活的喜愛、對理想的執著,還有我們那些一起散步聊天、分享的相處過程……」她停頓了一會,接著堅決道:「不過既然那些都是假的,我也就不再愛你了。」
  「是嗎?」她不再愛他了!永遠嗎?
  游星鷹猛地閉上雙眼,她眼底的堅決深深刺痛了他。
  他只好一再告訴自己,只要她安全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不是說還有工作嗎?額頭的傷我就不費心了,如果你擔心我會對你餘情未了,那就不必了,畢竟才不過幾天的感情,我可以收拾得很快,一下子就能忘記你。」她拿他說過的話反擊。
  「那就好。」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一絲開心的成分,灰敗的臉色如同發喪。
  終於推開她了!他守護住她的安危,卻將自己推入痛苦的煉獄。
  「我會回到未婚夫身邊,會重新舉辦婚禮,要發喜帖給你嗎?」
  「如果妳有辦法寄到這裡的話……」他覺得喉頭乾澀,幾乎發不出聲音。
  「那還是算了,我不想被他知道我差點出軌。」沈靜語不再看他,將視線轉向餐桌上的小餅乾,感覺身上每個毛細孔都在哭泣。
  不是他甩了她,而是她被自己的愛情狠狠拋棄!
  「妳離開後……會想起我嗎?」最後,他還是想跟她要一點能夠支撐他繼續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只要她一句話……隨便一句,他都會信。
  「想你?你是在試探我吧。」她彷彿聽見一個可笑的笑話般,悽楚地笑了,一顆心涼透。「會,在結婚典禮上,我會謝謝你現在的誠實。」
  「很好。妳原先想說的第二件事呢?」他讓自己看起來自若地點點頭。
  「第二件事?」她眉頭一皺,想了一下,淡淡開口,「那已經……不重要了。」
  既然他不愛她,她有沒有未婚夫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是嗎?」望著不願再看向自己的嬌顏,他自我折磨地用眼神描繪她的神態,收進記憶深處,緊緊鎖上。
 
 
  隔天,研究員在下午一點多帶來大批生活用品,游星鷹則交給他們一顆外接式硬碟和幾箱子的採樣檔案。
  研究員共五名,四男一女,另外還有五位當地原住民,幫忙帶路與扛送沉重的日用品。
  遊星鷹向眾人簡短的介紹過她後,便不再搭理她。
  除了一個瘦高的大男孩和唯一的女性研究員對她露出好奇目光之外,其餘的人只是順從地接受游星鷹的口頭吩咐—— 送她回飯店,協助她一起回臺灣,之後也沒有再多問她什麼。
  沈靜語要自己不去在意,但昨晚哭過的痕跡相信他一定察覺到了,剛才他的視線在她略顯紅腫的眼睛附近打轉,可他沒說什麼便冷淡地別開目光。
  食不知味地吃著在這裡的最後一餐,她已經懶得思考他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這一切已耗去她太多精神,她累了。
  「……我的綽號叫隨身碟,對於看過或是聽過的事情有過目不忘的能力。」
  自稱叫隨身碟的是個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男孩,正熱情地坐在沈靜語身邊,不斷跟她說話,無奈她的思緒老是飄遠。
  「叫你隨身碟,還有一個用意是因為你很會傳播訊息。」那個五官立體的高女人補充道,隨即轉向沈靜語打招呼,「妳好,我叫鍾麗婷。」
  沈靜語對她笑了笑,不懂她眼底的戒備從何而來?
  「妳到現在還在記恨上次那件事?」隨身碟無心機地抱怨。
  「哪件事?」鍾麗婷故意問出口。
  「就是傳出妳和游先生交往過的傳聞。」他搔搔頭,覺得她有點明知故問。
  「我哪有那麼小氣!」她嬌嗔。
  沈靜語淡淡看了游星鷹一眼,他沒有出言反駁,只是默默低頭吃自己的東西,看來……他跟這個鍾麗婷的確交往過嘍?
  難怪鍾麗婷對她有敵意,照目前狀況看來,這位美豔的研究員依然對他有情,連用餐座位都緊黏在他身邊。
  「……機器好用嗎?」隨身碟真是永遠有說不完的話題。
  沈靜語猛地回過神,不好意思的問:「抱歉,你剛說什麼?」
  「妳不是烤過餅乾了嗎,我是想問妳機器好用嗎?」
  「老實說,其他烹調方式還不錯,但是烤的功能可能要再加強,我昨天試用了一下,失敗好多次,粉都快被我用光了才成功,最後還因為烤盤太燙,不小心燙到手臂。」
  沈靜語說到「不小心燙到手臂」時,鍾麗婷注意到游星鷹明顯動作一僵,握著餐具的指關節泛白,她眼底閃過驚愕,下意識又偷偷打量沈靜語幾眼。
  「最後成功就好,想當初我把這臺研發中的機型搬來時,還被游先生臭罵了一頓,之後又幫他搬來那堆製作材料,他氣得差點把我丟出這裡。」
  一點都不好!她燙傷了?昨晚為什麼不說?游星鷹煩躁地扔下餐具,拿起咖啡喝了好大一口。
  「所以泡麵也是你拿來的?」沈靜語隨口一問。
  「對呀,我個人很喜歡,方便又好吃,結果那一次,游先生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他壓低音量說話。
  「他的脾氣很不好嗎?」她還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一點關於他的事。
  「妳也知道?」隨身碟驚叫,一副遇到知己的模樣,見眾人瞄他一眼,趕緊再壓低聲音,接下來的話改為貼在她耳邊小聲地講,「游先生難得來實驗室一趟,每次大家不是被吼,就是挨瞪!」
  「這麼誇張?」她一臉懷疑。
  「其實跟游先生那些成績亮眼的研究比起來,他的壞脾氣就顯得不重要了,只是每次他進研究室時,大家的皮還是繃得很緊,但是遇到問題的就可以趁機向游先生請教,有好有壞啦!」
  「為什麼你們都叫他游先生?」
  「妳不知道?」隨身碟一臉驚訝,但自從被警告過後,他的聲音一直壓得很低。
  「知道什麼?」
  「不好意思,我忘記妳不是學術圈子裡的人,在這個領域裡,只要是大家一致推崇的偉大研究員,我們都會尊稱他『先生』。」隨身碟崇拜地看了游星鷹一眼,接著說:「游先生很厲害,是目前最年輕的先生,其他先生通常是因為德高望重而得到這個稱呼,只有我們的游先生,才是真正的實至名歸!」
  游星鷹見她與旁人相談甚歡的模樣,突然感到氣悶,倏地,冷著表情揚聲問:「打算幾點走?」
  「游先生您有事先忙,我們吃完後幫您稍做整理就走。」尤里斯,一個金髮、看起來很可靠的斯文男人代表眾人發聲。
  游星鷹沒有說話,點了一下頭,站起身時,所有人都停住了用餐動作,自然地目送他起身,離開餐桌。
  「對了,」游星鷹一離開餐桌,隨身碟說話的聲音立刻變大了。「有一件事,不知道跟妳有沒有關係?」
  「什麼事?」沈靜語要很努力的壓抑自己,才不會把視線飄向他。
  雖然心底氣他又恨他,但只要想到這是能見他的最後一面,沈靜語心中仍有很深的不捨。
  「昨天我們進飯店時,看到一群人在大廳起爭執,好像是因為有人失蹤了好幾天,聽說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一位老奶奶哭到快昏過去,還有位年輕小姐一直被罵,我聽見她咕噥了一句『拜託!我連蜜月都取消了耶!』之類的話。」
  沈靜語一聽,就知道那位年輕小姐肯定是她表妹。
  活該!要不是她那張鬼畫符地圖,她哪會跌下山崖,還莫名其妙遇見他,丟了一顆心後,卻被人家糟蹋的退回。
  而那哭到快昏過去的老奶奶,該不會是她奶奶吧?她擔憂地皺起眉。
  見隨身碟靜下來,用期待的眼神盯著她,她嘆口氣說:「那是我表妹。」
  「哇!所以—— 那個失蹤的人就是妳?」
  「不然我沒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做森林深度旅遊嗎?」她挑了挑眉。
  「哇,妳很有幽默感耶!」隨身碟爽朗地大笑開來。
  「謝謝誇獎。」沈靜語的嘴角隱隱抽動。
  她眼角餘光一瞄,發現游星鷹明明都已經打開夾層櫃,卻遲遲沒有走進研究室的意思—— 是忘了東西嗎?
  「我還聽見妳表妹在罵一個男的。」
  「男的?」是表妹的老公吧。
  「說什麼『我把表姊交給你,你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
  「我表妹真的這樣說?」表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這下她真的百思不解了。
  「千真萬確,我是記憶方面的天才,一字不差,放心!」
  誰擔心這個了,她是好奇被她表妹罵的男人是誰。
  「那個男人是誰?」隨身碟好奇地問。
  此時用餐的杯盤碰撞聲明顯小了許多。
  沈靜語啞然失笑,終於明白為什麼八卦報紙的銷售量可以這麼好,人真的很有八卦的天性!
  「祕、密。」會這麼說最主要的原因是—— 她也不知道那個倒楣鬼是誰。
  隨身碟聽到這樣的回答,整個人立即陷入被陰影籠罩的沮喪裡,接著持續不懈地問她關於「祕密」的事。
  游星鷹濃密的眼睫半垂,掩住眼底的激動。聽她說起未婚夫的事情,他忽地覺得心跟胃都揪緊了。
  「尤里斯。」他出聲喊道。
  金髮男人立即起身,走到他身側,恭敬地詢問:「游先生?」
  「她—— 」他的聲音沙啞,頓了一下,才又開口,「麻煩你了。」
  「請放心,我一定會安全送沈小姐回去。」
  「還有……如果有機會,請幫我看一下她手臂上的燙傷。」
 
第八章
  一年後,游星鷹的新藥研發完成,初上市短短幾個月,銷售量異常驚人。
  公司大老闆決定好好犒賞員工,尾牙以宴會形式舉辦,規格比照中古歐洲宮廷宴,非但排場、佳餚、裝飾幾乎無異,就連員工們都可以免費獲得頂尖設計師量身打造的禮服一件。
  游星鷹隱身在二樓包廂,冷眼俯視一樓大廳。在眾多賓客與員工中,他必須認出半年前到木屋攻擊他的人。
  半年前,所有研究告一段落、要回臺灣的最後幾天,他在木屋遭人攻擊。
  當時他正在準備早餐,忽必烈突然跑進屋子狂吠,只愣了幾秒,他立刻會意,隨即將煮好的早餐與忽必烈帶進研究室,透過監視器,他看到五個人試圖硬闖地道,經過麻醉針掃射後,倒了四人,一人不見蹤影。
  善於觀察的他,確定自己看過那名逃走的人,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與公司大老闆—— 也是他的弟弟游定辰討論過後,目前已經鎖定幾個競爭廠商,都在今天的邀請名單中。
  向來低調的他從未在公司公開亮相,除了團隊裡的五人知道他的真實存在之外,他在公司向來只是個傳聞,基於保護目的與天生個性使然,他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也一律謝絕所有演講邀約或公開活動。
  他原本慵懶的目光,在認出大廳裡的一個人後,立刻變得無比銳利。
  是她!他委託三、四家徵信社調查了一年都沒結果,沒想到會在這個場合見到她!她該不會就在自家企業裡工作吧?還是她是競爭廠商的員工?
  看她身穿一襲全黑的露肩小禮服,烏亮黑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讓人忍不住想動手觸碰那絲滑的秀髮。這身黑禮服將她白皙的膚色襯托得更加粉嫩剔透,而那充滿自信的步伐,更教他無法移開目光。
  其實不只是在二樓的游星鷹立刻注意到沈靜語,大廳裡也有一堆男人急著走向她大獻殷勤,爭相纏在她身邊,使出渾身解數想得到佳人青睞。
  她沒有露出不耐或拒絕的動作,一抹溫柔淺笑始終掛在她美麗的臉上,突顯她可人的氣質。
  一個男人趁說話之際將鹹豬手放到她裸露的肩上,而她則是顧著親密地與另一個男人擁抱、親頰。
  「該死!」他低吼,眼底竄出兩簇怒焰。
  「先生?」原本站在一旁的保鑣,立刻大步朝他走去。
  他是游老闆派來保護游先生安全的保鑣,察覺出游先生的臉色不對勁,他立即上前探問。
  游星鷹嘴角抿緊,初見她的狂喜馬上被滿腔嫉妒取代,看見別的男人碰她,他恨不得能親自動手扭斷那些人的手臂!
  游星鷹憤怒得無法言語,全身微微顫動,似想極力甩開什麼般緊緊閉上雙眼,許久後緩緩睜開。
  他找她多久了?大概有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吧!
  他想知道她究竟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如同他記憶中那樣美麗動人?他不在乎她身邊是不是有別的男人了,但他在意她是否幸福。
  剛開始,他刻意用大量工作麻痺自己,卻無法阻止在極度需要專注力的工作中突然分心想起她,幸好經過這一年來的訓練,他的心不再像剛開始想起她時會產生劇烈的疼痛,現在他只會隱隱感到些微被拉扯的痛楚和淡淡的酸澀……
  他常在夜深人靜時問自己,如果當時氣候跟環境沒有那麼惡劣,如果沒有親眼目睹那場生物失控繁殖的駭人行為,如果土石流沒有直接逼侵木屋的正後方,他會不會放她走?
  答案是,不會!
  他會想辦法勝過她的未婚夫,他想要親手構築她要的幸福,唯有如此,他才能安心並同時確保她真的是幸福的。
  「先生有什麼吩咐嗎?」保鑣再次開口。
  游星鷹從遙遠的思緒中回過神,搖搖頭,他難掩痛苦地離開窗邊。
  所有二樓包廂中,只有這間裝有特殊玻璃,從這個位置看下去,可以清楚看見宴會廳的每個角落,一樓賓客與員工卻無法窺看到房間裡面。
  他走到酒櫃前,看也不看地隨手取出一瓶酒,仰頭就飲。
  保鑣見情勢不對,默默退下,立刻差遣手下向游老闆報告。
  另一方面,在宴會廳裡的沈靜語正與眾人談笑,但事實上她臉上的笑容已快僵了。
  平時檢驗室裡鮮少交談的檢驗員、研發部門裡鼻子朝天的研發員、月入等同別人年薪的業務員,今天通通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不知道是這裡適合談情說愛的氣氛所致,還是拜她這身打扮所賜?
  她是檢驗部門裡一個小小員工,平常在公司鮮少打扮,只求乾淨整潔就好,如果知道稍微妝扮一下就會有這種效果,也許她早該這麼做,才不至於放任一年前的情傷繼續困擾著她。
  她真恨自己竟然會這麼沒用,不過才短短七天的感情,難道就這麼難以割捨?
  不,就是今晚了,她要從這群上前示好的男人裡挑出一個優質男人來談戀愛,她不想再孤伶伶一個人了……她不想一再的控制不住想起他,一個被她告白,卻壓根從沒愛過她的可惡男人!
  四周鬧哄哄的聲音瞬間靜下來,沈靜語回過神來,才發現公司大老闆正站在遠遠的舞臺上說話,但他說了什麼,她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直到如雷掌聲響起,她才跟著拍手。
  不一會,音樂從四面八方流洩而出,沈靜語從上前的邀舞者中,挑了一個長得最帥的做為她第一個舞伴。
  完全沒有預警的,第二支舞的音樂剛下,大老闆竟然現身她面前,向她邀舞。
  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下,大老闆很紳士地牽起她的手,兩人共舞。
  沈靜語沒有過度興奮的情緒,倒是看向那張俊逸五官時,不禁覺得眼熟,不自覺脫口而出,「你長得跟某個人有點像……」
  只是大老闆表面斯文,一雙眼睛卻深沉得令人心顫,而記憶中的他,一張臉老繃得很緊、有雙鷹似的銳利雙眸。
  「還記得游星鷹?」低沉嗓音在她頭頂響起。
  這一問,教沈靜語驚愕地瞪大眼,看向他。「你……為什麼……」
  「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是我大哥。」游定辰出言解釋,「妳是公司員工,應該有聽說過研發部門的事。」
  「嗯,但我沒想到你們是兄弟。」她被動的點點頭。
  公司內有傳聞,研發部門聘請了一個國外知名學者合作開發出治療愛滋病的藥劑,而那名學者很低調,他跟他的團隊很少在公司的公開場合露面,所以大家都對他們很好奇,她當時就隱約感覺到有可能是他!
  「很多人都沒想到。」他跟大哥的關係向來很保密,就連他這次幫公司立下大功,也沒幾人知道他們真正的關係。
  「所以你來找我跳舞,是因為……他?」她抽絲剝繭猜測。「有什麼話他不能自己跟我說嗎?」
  游定辰淡笑不答,但她已從他的表情知道答案—— 他在這裡,卻不打算見她。
  思及此,她努力不讓人發現自她體內湧現的滿滿失落感。
  但精明如游定辰,只消一眼便知道她把事情想偏了,畢竟他也知道她跟大哥的誤會。
  「妳說對了,他現在是不能跟妳說,而非不想跟妳說,至於妳想知道原因,就得先回答一個問題。」游定辰一派優雅的開口。
  「要看是什麼樣的問題。」她持保留態度。
  「妳愛他嗎?」
  「為什麼問?」她的臉色瞬間蒼白了點。
  「如果妳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從現在開始,最好對妳恭敬點。」游定辰充滿暗示性地說道。
  「為什麼?」她感到相當困惑。「是佩服我的勇氣?還是愚昧?」
  「都不是,快成為一家人了,本應互相尊重。」光看她剛剛的表情,他就可以預見她與他們家,在未來將會密不可分。
  一年前,兄長雖什麼也沒說,但那明顯的改變加上從研究員那傳出的小道消息,以他對大哥的了解,馬上就猜出是怎麼回事了。
  但當他知道時,大哥早跟她失聯了,他也無從幫忙起。
  直到剛剛那個叫隨身碟的研究員認出她,他也收到保鑣的回報,這才知道他們找了老半天,其實要找的人一直都在身邊,只是因為公司部門跟員工眾多,大哥又鮮少出席公司活動,所以一直都沒碰上。
  剛才上臺致詞時,他比預定時間晚了半個小時,就是因為他在休息室讀取她的相關資料。
  沈靜語,進公司兩年多了,十個月前才升為正式檢測員,未婚,每季考核成績都是優等。
  「一家人?」沈靜語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了,大老闆竟然跟她扯什麼一家人?
  「妳先聽我說,我大哥從小對人冷漠、性格孤傲,唯一感興趣的事情就是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做實驗,妳一定不相信,他在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培育出超過十種的混種花卉與水果。」
  游定辰見她聽得認真,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他在這方面的才能,我父親很早就發現,從那時候開始,保護他的身分不要曝光便成為我跟父親最主要的工作。」
  他頓了一下,語調轉為艱澀,「一直到大哥成年,我跟父親才隱約發覺大哥對感情的排拒,雖然他渴望有人可以愛他,但他的潛意識始終害怕愛情的力量,因為,他的母親就是死於愛情。」
  聞言,沈靜語驚愕地抬眼望向他。
  「他母親的前夫是位攝影師,年輕時夢想到戰地拍照,兩人十八歲結婚後不到一年,剛好有報社提供機會,男人便飛到阿富汗,當時戰亂爆發,有傳聞說他死了,他母親守了十年的活寡,在她快三十歲那年嫁給了我父親,誰也沒想到一年後,生下我大哥的同時,男人竟然回來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老天爺,這種戲劇般的情節竟然真的會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男人回來後,還是相當愛他母親,結果他母親就因為遲遲無法在兩個男人的愛之間做抉擇,鬱鬱寡歡,結果在大哥五歲那年,他母親選擇上吊自殺,而第一個發現的人就是大哥!」
  她狠狠倒抽口涼氣,全身抑不住地發抖,對他的遭遇心疼極了。
  想起她曾讓他誤以為自己有未婚夫,難怪他會對她若即若離,最後甚至逼她做出抉擇,原本她以為像他那麼強悍的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絕對會不擇手段搶過來……完全沒想過他會有這樣的心結。
  也許他就是因為害怕她會跟他母親一樣,那時才會表現出那樣的態度。
  「妳知道妳走了之後,木屋那裡陸續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嗎?」
  「什麼意思?」她的心跳,瞬間漏跳一拍。
  「那裡非常容易發生土石流。」
  「我知道,在我離開的前一晚,屋後有一小塊地方被土石完全覆蓋掉。」她那晚就注意到聲音,只是被游星鷹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心情壞透,最後竟忘了問這件事。
  「妳知道?」
  「嗯,我隔天離開那裡的時候有看到。」她解釋,那時候她的心情已經亂到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那就是他不得不趕妳走的原因之一。」游定辰直接點明。
  「趕我走?」他的意思是指……他是故意對她說那些殘忍的話,而不是出自真心?
  「後來我們又找人做了緊急穩固土石的工程,才有辦法撐到他完成研究。」
  聞言,她秀眉緊蹙,呼吸逐漸急促,腦子不斷消化他釋放給她的消息。
  他到底憑什麼可以這樣對她?只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著想,他究竟有沒有為他自己想過,哪怕只有一點點都好!
  那個笨男人,難道他不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多一個人在身邊,他的安全就可以多一層保障?
  游定辰繼續說:「在他快完成研究時,還曾經遭受攻擊。」
  攻擊?她倏地屏住呼吸,擔憂浮現原本極力裝作不在乎的臉。
  「這些危險都是他可以預見的,所以為了妳好,他選擇推開妳。」
  「為了我好?」她無奈地笑了笑,瞬間紅了眼眶,「在他那樣糟蹋過我的感情後才說對我好?很抱歉,你的話,我聽起來覺得格外刺耳。」
  她永遠無法忘記他是怎麼嘲笑她的告白,把她的感情貶得一文不值!那些話,在這一年之中無數個夜晚裡,總是一遍遍跳出來折磨她。
  「他是真心愛妳的。」他強調。
  「是嗎?如果是這種不能同甘共苦的感情,我不稀罕!」她咬緊牙根道。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愛妳,也許方法笨拙,但妳不能否認他愛妳的那顆心。」他看出這兩人彼此相愛,只因錯的時間與地點,讓所有情節失控。
  「我不能接受這樣,相愛的人不能一起解決麻煩,卻選擇隱瞞傷人,那他怎麼不先問問我想要怎樣的愛情?」她突然覺得滿腹委屈與氣憤。
  「他只是想保護妳。」他知道大哥就是這樣的人,寧願將所有困難的選擇往自己身上攬,也不願所愛受傷。
  「保護我之前,先深深地傷害我嗎?你覺得心靈的傷就沒關係嗎?」她冷冷質問。
  「如果他不幸死了,那些傷害會帶給妳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我沒那麼愛他!」她嘴硬道。
  「所以是他判斷錯誤嘍?就算他死了,妳也能不受影響地繼續活下去?」
  沈靜語默不作聲,思緒一片混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知道游星鷹的用心,但對於他擅自決定把她推開的這一點,仍然無法輕易原諒。
  如果他們兩人確實相愛,就該一起決定所有的事情,凡事都他說了算,那她到底算什麼?隨他擺弄的布娃娃嗎?
  不,就算是以愛為名也不行!
  「好吧,我知道妳需要時間想想,我只想再說一點,當我知道大哥讓妳進研究室時,我很驚訝,大哥非常注重隱私,除了忽必烈之外,他拒絕我提供的所有保鑣、傭人、協助研究的人員,但他卻讓妳進去了。」
  她心念一動,表面仍裝作不為所動。
  游定辰瀟灑一笑,「看來我無法說動妳,最後告訴妳一件事,今天他不能現身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為要指認到木屋攻擊他的人,那個人雖沒有機會看到他的模樣,但不代表不會再來干擾他,以我們的個性,喜歡在危險發生之前便將其徹底毀滅,有道是預防勝於治療,不是嗎?」
 
 
  沈靜語終於躲過一個又一個永無止境的邀舞,才剛在廁所裡鬆了口氣,沒想到立刻遇到熟人。
  這世界真是太奇怪了,知道他們其實同公司之前,別說游星鷹跟她,連隨身碟一干人等她都沒遇過,沒想到才剛知道就遇上了—— 
  「是妳?」鍾麗婷出現在她身側,正在鏡子前整理妝容。
  「妳好。」沈靜語一眼認出她,游星鷹傳聞中的前女友。
  「妳也是這裡的員工?」
  點點頭,她累得不想說話。
  「哪個部門的?我以前怎麼沒遇過妳?」這話說得刻意。
  「檢驗部。」
  「喔,是檢驗部啊。」鍾麗婷露出自覺高人一等的笑容。「之後與游先生還有碰面嗎?」
  沈靜語搖搖頭,今晚已經有人跟她提起太多關於他的事,她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消化完。
  她討厭現在的狀況,那麼多人跟她提起他,他自己卻不來找她,這樣究竟算什麼?
  「噢,那真可惜。」鍾麗婷拿出粉撲補妝,斜眼睨她一眼後,帶著惡意的笑開口,「游先生……他是不是很棒呀?」
  這話她也是故意這麼說的,因為游先生的改變她全都看在眼裡。
  向來滴酒不沾的游先生,竟然在把沈靜語送走之後,幾乎每次都要人替他帶一箱酒過去。
  而她的直覺告訴她,游先生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沈靜語,才會因為對方的離開而意志消沉,這讓她十分火大,也十分厭惡眼前這個女人。
  「什麼?」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沈靜語感到一陣怒火攻心。
  「別裝了!孤男寡女共處六、七個晚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討論一下又不會怎樣。」
  「抱歉,沒什麼好說的。」沈靜語氣得轉身就走,不懂她為什麼要說這些。
  「我最喜歡他發出的聲音,像野獸一樣的低吼,每次聽到他那種原始的嚎叫,我就會雙腿發軟……」
  砰地一聲,廁所門板被人大力關上後,鍾麗婷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露出一抹快意的笑。
  老被同一個男人拒絕不下數十次的怨氣,總算全數討回。
  沈靜語從廁所出來後,沒有回到宴會廳,直接躲到二樓的陽臺。她一顆心亂紛紛,滿腦子都是他的消息,多到她已經快分不清真假對錯。
  「靜語,原來妳在這裡?」
  不用轉頭,她一聽就認出這是江枕雲的聲音。
  一年前回到飯店後,這傢伙就嚷嚷著對她一見鍾情,希望她能以結婚為前提與他交往。
  她不理,結果他竟然以投資合作為名頻繁出入公司,不遺餘力的糾纏他。
  他很好,但她對他沒感覺,看見他,只會讓她想起表妹拙劣的陰謀、那張蠢到爆的地圖,還有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而差點摔死的衰事!
  「不冷嗎?」江枕雲脫下外套,體貼地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她揚起左手想將外套還他,一伸手卻反被他牢牢握住,而她越抗拒,他卻握得更緊。
  「靜語,我已經等了妳這麼久,還是不願意給我答覆嗎?」
  「江枕雲……」她嘆氣,這男人越挫越勇的毅力令她無奈。
  「奶奶已經在催了。」他不忘抬出長輩壓她。「靜語,我是真的愛妳,嫁給我,好嗎?」
  聞言,沈靜語無聲嘆口氣。好好說聽不懂,非要她直話直說就對了?
  一年前就跟他說過,他們不適合,他不聽,現在反而回頭怪她讓他等那麼久?
  她正打算攤開來說清楚、給他一記當頭棒喝時,沒想到有人快她一步—— 
  「陽臺這裡真熱鬧,竟然還能上演求婚劇?」
  醇酒般渾厚的迷人嗓音,在她身後帶著一絲調侃的響起。
  是他!
  她一聽就立刻知道是誰,只是這次他的聲音雖帶點戲謔,但口氣卻讓人寒到骨子裡—— 
 
 
第九章
  沈靜語用力抽回仍被江枕雲握住的手,轉過身,如她所料,游星鷹從陰影裡優雅現身。
  他的眼神裡藏有鋼刃般的銳光,性感嘴角緊抿,全身緊繃的肌肉如看中獵物的花豹,連西裝都藏不住。
  刮淨鬍子、西裝筆挺的他,甩掉落拓的男人味,卻更添原本英姿煥發的魅力。她一直都知道他長得不錯,但沒想到可以帥氣到這令人為之屏息的地步。
  「你是誰?」江枕雲站出來將沈靜語護在身後,質問的音量略小,卻充滿濃濃的戒備。
  「想知道我是誰?你……恐怕還不夠格。」游星鷹炯炯有神的視線筆直射向她,慵懶冰涼的口吻卻是針對他。
  「靜語,妳認識他嗎?」江枕雲氣弱地詢問她。
  「我?」假裝思忖一會,她望向他一雙深邃眸子時,心一橫,刻意雲淡風輕地說:「我……忘了。」
  她注意到話落的瞬間,他的俊臉迅速蒙上一層陰影。
  「忘了?」游星鷹咬牙迸出話,灼人視線像帶著滔天怒火射向她,冷冷道:「連救命恩人也忘了嗎?」
  「先生?」此時保鑣介入,恭敬地立在他身邊。
  「讓這個男的離開我的視線。」游星鷹渾身充斥著怒氣,指向江枕雲。
  「你—— 你憑什麼?我可是受邀的賓客。」江枕雲被保鑣一手架住,憤恨地掙扎兩下,卻掙脫不了。
  游星鷹瞇起眼,細細打量江枕雲掙扎的表情與動作,與保鑣交換一個眼神後,保鑣似了解了他的意思,隨即點頭示意。
  「憑他是這裡的主人,二樓是私人專屬休息室,這位先生,請您立刻隨我下樓。」
  沈靜語的視線與游星鷹在半空中交纏,見保鑣與江枕雲往樓梯移動了,她別開視線,跟著邁開步伐。
  游星鷹見她要走,感覺悶悶的胸口瞬間被莫名的恐懼掐住,心一慌,連忙低吼。「別走!」
  聞聲,沈靜語緩緩停下腳步。
  該死的,她的理智明明叫她快走,但思及游定辰的一番話,她就猶豫了。
  「既然私人休息室不准一般賓客來……」她轉身,身體因憤怒而輕顫,話裡帶刺,「怎麼?現在還不准人走?」
  她氣自己這麼沒用,被他那樣用言語傷害過後,還是無法瀟灑拋下對他的感情。
  「我有話跟妳說。」他低啞的嗓音充滿疲憊與挫折,憔悴的模樣佈滿被狠狠折磨過的痕跡。
  見她願意停下腳步,甚至回頭看他,讓他原本繃緊的神經大大放鬆了。
  「但我不想跟你說話。」她斂起眉心,故意讓口吻聽來極不耐煩。
  「就這一次。」他懇求。
  那低柔的嗓音太媚惑人,她靜默,怕一開口就會洩漏她仍愛著他的事實。
  他對她來說,就像夜晚的水潭一樣,瑰麗得讓她心跳加速,卻也同樣危險得差點要了她的命!
  她的遲疑讓他不禁屏住呼吸,強烈的不安像鬼魅一樣掐住他的咽喉,教他困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
  他知道自己必須再開口說些什麼。「就看在我救過妳的分上?」一抹苦澀笑容浮上他嘴角。
  看他這樣,她的心臟像被人猛撞了一下,疼得她瞬間紅了眼眶。
  「說吧!」她逼自己鎮定,語調輕淡,但殘忍地開口,「希望不會太久。」
  她知道這番無情的話傷到他了,他英俊的臉龐一僵,側過臉,深呼吸幾次,像直接面對她會令他太過痛苦般,努力調勻自己的氣息。
  「我剛才打擾到妳跟未婚夫的相處了嗎?呃,我聽到他跟妳求婚,我以為你們一年前就該……靜語,為什麼妳還沒跟他結婚?」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望向她。
  「我不用告訴你原因吧。」她高傲的抬起下巴。
  「那如果我沒有打斷你們,妳打算怎麼回答?答應,還是拒絕?」游星鷹朝她一步步逼近,專注又霸道的黑眸鎖住她。
  「這個問題我只回答跟我求婚的人,那個人不是你。」她充滿挑釁地回應。
  寒風颳過,吹得她一陣冷顫,下意識拉緊披在身上的外套。
  看見她身上罩著別的男人的外套,他眼神一黯,想起被埋在土石下的那一件。
  「好,那我換個問題。」強壓下心底突然湧現的悵然,他踩著堅定的步伐走近她,身高優勢讓他能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如果我現在跟妳求婚,妳會答應嗎?」
  「不會。」她想也不想,隨即回答。
  聞言,他垂下目光,犀利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哀傷,「為什麼?」
  「因為—— 」她深吸一口氣,苦澀的道:「你傷我太重了。」
  她的心被他狠狠摔過,早已碎得七零八落,要怎麼去拼湊?就算拼好了又怎樣?一切都無法再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了。
  游星鷹倏地望向她,鷹似的眸裡盈滿痛楚與不捨。「抱歉,那晚我把話說重了,但我……」
  「我知道,如果你的目的是要我離開那裡、離開你,你不說那些重話,恐怕趕不走我。」她對他悽楚地笑了笑,悲哀的想,也就是因為他夠了解她,所以才能重傷到她。「剛剛你弟來找過我,他都說了。」
  「他跟妳說了什麼?」他皺眉。
  「該說的都說了。」她聳肩,輕鬆的態度彷彿在說她什麼都知道了,但一切仍然不會改變。
  「包括……」他難掩緊張的把話說得很慢,「我愛妳?」
  「對,包括那一句。」她試著讓音調聽起來夠冷靜。
  但她無法否認,看著那雙令她心動的眼眸,聽見他親口說出這三個字,神奇地,她心底那道整整痛了一年的傷口,正以飛快的速度癒合……
  她始終愛他啊!她從沒想過自己建築了一年的防禦工事,竟然敵不過從他嘴裡說出的三個字。
  看她似乎不為所動,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蒼涼一笑,「所以妳的結論是……不接受我?」
  「我已經有未婚夫了。」她嘴上冷冷的說,其實內心情緒大為波動。
  好吧,她其實不怪他了,但思及自己這一年的痛苦都是因為他,又忍不住想給他一點懲罰,不想這麼快原諒他。
  她想折磨他,就像這一年她反覆被他那番話折磨一樣。
  「剛才那人嗎?」他皺眉,冷靜的直視她。「我覺得妳根本不愛他。」
  「胡說,我愛他!」他殘酷地戳破她的偽裝,教她難堪。
  「說謊!」他沉痛地低吼。
  他忍受不了從她嘴裡聽見她愛上別的男人,明知道她在說謊也不行!
  剛相逢時他的情緒波動太大了,現在冷靜下來,他越發覺得她的冷淡太刻意,照她的個性如果真的對他一點情意都沒有,就不會留下來聽他說這些了,而他想相信這件事,相信她其實還愛著他。
  他的大掌扣住她纖細的肩,將她往懷裡帶,力道之大讓那件礙眼的外套立刻落地。
  「你到底從哪一點看出我不愛他?」她在他懷裡奮力推拒。
  「全部!」她推拒的動作令他不安,他略加施力,更將她牢牢鎖在胸前。
  他決定了,她要的溫暖、她要的幸福,全都得由他來給才行!
  「全部?」她好不甘心,他果然相當擅長觀察,讓她連這小小的報復都顯得如此狼狽。
  「不然妳回答我,如果妳愛他,為什麼拖到現在不跟他結婚?」
  「誰說我不跟他結婚的,」她恨死他篤定的口吻,讓她覺得自己被他吃得死死的!憤恨的瞪他一眼,她用力掙脫他的懷抱,衝向樓梯口,「我現在就去答應給你看!」
  他抬手扣住她手腕,心焦的說:「妳就這麼想氣我?妳就真的想嫁他?」
  「對!」她用力甩開他的禁錮,高揚下巴,挑釁地問:「怎樣?後悔自己冒出來為我強出頭了?」
  怕傷到她,他控制好力道慢慢鬆手,自責地看著她纖細的手腕出現一圈紅痕。「不,我慶幸自己有阻止妳,因為妳不能嫁給他。」
  「我不能?笑話!」她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她現在就要用行動告訴他,她究竟能不能嫁給別人!
  「這次我不會放妳走的,我已經沒有放妳走的理由。」他追著她來到樓梯間,不再抓住她是怕又會傷了她。
  走到一半,像突然想起什麼,沈靜語放慢腳步回頭,看見他仍緊跟著她。
  「你確定還要繼續跟下去?」她沒忘記游定辰說過的話,他不適合露面,那會給他帶來危險。
  聽她這麼問,肯定是連他為何得待在二樓的原因都知道了。
  「妳繼續往下走,我就跟。」冷淡的表情明白告訴她—— 他不在乎。
  「你就這麼喜歡惹禍上身?」她氣得牙癢癢。
  「只要對象夠值得。」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一個即將嫁給別人的對象也值得?」她恨透自己比他還在乎他的安危,這……這簡直就像在示弱嘛!
  「妳為什麼還是不懂?」游星鷹深邃黑眸發出晶亮光芒地望著她,「妳剛剛已經錯失嫁給別人的最後機會了,我不會讓妳嫁給我以外的男人,除非我死!」
  「好,我們走著瞧。」
  他不說話,只是微笑,甚至可惡地擺擺手,請她繼續向前走。
  「別以為我不敢!」她雙手握拳,氣憤的又向下走了三階樓梯,回頭一看,他果真又跟上來。
  「我也是認真的。」他對她誠摯地笑笑。
  「你到底怎樣才肯放過我?」她火大地扠腰,狠瞪著他。
  「跟我上樓。」他眼神專注的盯著她,口氣透露出濃烈的渴望。「我想跟妳好好聊一聊。」
  「好熟悉的臺詞,真諷刺。」是她告白那晚的開場白。
  「妳有兩個選擇,一是跟我上樓,二是再多走幾步離開這裡,但我會跟著妳,反正只要我被人盯上,相信很快妳就可以擺脫……」
  「擺脫什麼」她怒不可遏地打斷他,喝斥,「你這人是怎麼搞的?竟然拿自己的生命安全來威脅我?」
  聽他這麼說,她已經預見自己兵敗如山倒的慘況!
  明明就已經決定要小小地折磨他一下,沒想到自己這麼不爭氣,聽見他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著要讓自身處於危險中,她腦子就跟著冒火,心也不爭氣的軟了下來。
  原來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不管之前對方對自己做過什麼、自己又怨了他多久,在知道對方是真心愛著自己時,那些痛苦的折磨頓時都可以不再計較。
  「我沒有威脅妳。」他皺眉,知道她故意扭曲他的表白。
  ﹁哼!﹂她氣怒的咬著下唇。
  「我只是在賭。」他的眼眸平靜無波,表情堅定。
  「賭?」迎向他燙人的目光,她在心中輕聲嘆息。
  「賭妳對我的愛。」他把自己的真心,赤裸裸攤在她面前。
  他傾吐的寥寥幾個字,卻深深重擊她的心,她眨了眨眼,連續深呼吸好幾次,才能勉強穩住幾乎要癱軟的腳步,承接住他扔來的震撼。
  他怎麼可以這麼奸詐,用這樣教人動容的話語讓她徹底淪陷。
  她一顆心慌亂地跳動,目光不敢看向他,怕在他眸裡看見仍深愛他的自己,腦子快速搜尋,卻苦思不出一句能夠漂亮反擊的話……
  「就看一下,不會有人知道。」
  「這樣不好吧,又沒有人過來這裡,要是被老闆看到……」
  「拜託!妳不好奇嗎?」
  聽到對話及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沈靜語慌了,她轉頭看他,卻見他氣定神閒地凝望著她,絲毫沒有想移動的意思。
  氣死人了!她的掙扎沒有維持太久,在聲音逐步逼近的兩秒內,一把抓起他的手往樓上衝。
  游星鷹沒有阻止,任由她拉著自己快速移動,望著她急切拉著自己的手的模樣,他能感覺心底那空寂的破洞,正慢慢織起溫暖柔軟的療傷保護膜。
  「哪一間?」望著好幾扇相似的房門,她扭頭,皺眉問他。
  她只想著把他塞回房間裡,他一安全她就離開,一心多用的結果讓她差點又跌到。
  幸好他動作快速俐落的牢牢勾住她,讓她芬香的柔軟嬌軀密合貼向他,就像每次他帶她走山路時那樣,充滿強勢又溫柔地守護。
  一瞬間,過往親暱的回憶如潮水般奔騰湧向他們,兩人的視線不自覺對上,同時在對方眸裡找到當時的悸動。
  游星鷹盯著她水嫩的唇瓣,想起吻她的感覺是如何美妙,接著看向她雪白的頸項、微微起伏的胸脯、纖細的裸肩,一想起剛有男人碰過她便教他妒火中燒,雙臂稍一使力就將她攬進懷裡。
  在她輕呼聲中,他低首,霸道地吻住她的唇。
  在她發出抗議聲浪前,便被一股強勢的力道拽向一堵堅硬寬厚的胸膛,鼻翼間頓時溢滿他獨特的男人味,她的心不禁狂跳不已。就是這熟悉的味道,在她遭遇人生中最可怕的危險時,提供她最強而有力的安全感。
  一瞬間,她折服了,或者該說,她等這個吻等得太久了。
  她現在不想多想,此刻只想拋開理智,跟他好好愛一場……
  回到平靜生活的她,才發現最大的遺憾不是自己的告白換來他的殘忍羞辱,而是她每晚明明看見他眼底無聲的渴望,卻裝作不知道地跟他道晚安,而他竟也包容她、尊重她,跟她微笑道晚安,才回到研究室那張簡易的床上。
  「等……等等,先進去房間……」雖然被他吻得頭昏腦脹,她仍敏感地聽見有人逼近。
  游星鷹抱緊她,那狂猛的力道像要將她揉進體內般,接著兩人交纏的身影閃進門後,關門、落鎖,動作一氣呵成。
  她被他壓在門板上,在她存心縱容下,兩人吻得難分難解,急促的喘息聲迴盪在華美的包廂裡。
  她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每個毛細孔都抑制不住的顫抖,彷彿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連她背後抵住的門板都是假的,她的感官世界裡只剩下他和他充滿情慾的熱吻、強而有力的心跳……
  令她銷魂的愛撫從她裸露的肩膀一路下滑到包裹在禮服下起伏的酥胸,他的撫觸極緩、極輕,像在戲弄她一般。
  她渴望的晶亮眼眸上揚,緊緊揪住他有些狼狽眼神。
  「別這樣看一個男人……」他俯視她的眼神裡充滿過度壓抑的痛苦。
  她看到他額上冒出的薄汗,渾身肌肉更是緊繃僵硬如鋼,知道他是不想傷了她……輕輕地,她笑了。
  伸出雙臂,這次換她主動圈住他的脖子,在他驚愕的目光下,踮起腳尖,將自己柔軟的身體迎向他,重重吻上他性感的嘴唇。
  她的主動無疑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
  激烈的擁吻不斷加深、轉濃,她緊貼著自己的嬌軀讓他失控,下腹緊繃的慾望幾乎要逼瘋他,教他忍不住低吼出聲。
  游星鷹抱起她,走向包廂正中央的大型沙發上,取過一顆抱枕,枕在木質扶把上,讓她的頭舒服地靠在上頭。
  接著他傾身,偉岸的男性軀體逼近她,灼燙的呼吸吹拂在她臉上,令她渾身抑不住的顫抖起來。
  「妳真的願意給我?」他的嗓音極度沙啞,下身叫囂鼓脹的慾望在他體內幻化成獸,一雙黑瞳也因強烈的渴望而加深。
  躺在沙發上的沈靜語覺得有些恍惚,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話,氤氳水眸滿載著濃烈慾望。
  老天!原來這就是慾望?不用言語,她敏感的身體就能清清楚楚告訴她—— 她想要這個男人!
  看她不說話,他銳利的雙眸在她臉上梭巡兩圈,撐在她臉側的雙掌倏地握拳,緊緊閉上眼,讓自己不要老盯著她的唇看。
  也許這樣他會比較容易從她身邊走開,他猛地睜開雙眼,呼吸急促地逼自己與她拉開距離—— 
  他的撤退維持不過兩秒鐘,沈靜語殷紅的唇瓣便勾起媚惑的笑,慵懶地伸出右手纏上他的脖子,感覺他的身軀一僵,驀地,她開心地笑出聲。
  游星鷹低吼一聲,一手箝制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一雙美目迎向他眼底赤裸而剛猛的慾望。
  「最後的機會……」他壓抑的一字一句從牙關裡迸出話。
  難得穿上的襯衫緊貼著他汗濕的強健體魄,帶著狂野的男性氣息,同樣激起她最原始的渴望。
  拒看她霧氣氤氳的嫵媚水眸,強忍慾望的他再次警告,「要拒絕我就趁現在。」
  「如果我偏不呢?」她就想像現在這樣招惹他,看他又怒又無奈的模樣。
  聞言,他銳利的眼眸直勾勾望著她,那雙熾熱又飽含濃烈慾望的黑眸毫不掩飾他體內狂湧的慾望。
  犀利眸子小心地在她臉上仔細打量,說出口的話卻比他的眼神還直接。「一旦我開始碰妳,恐怕就沒辦法停下來了……妳可要想清楚,我不接受半途後悔﹗」
  他太渴望她,渴望到幾乎要逼瘋他,雖說他一點也不想傷害她,但他怕自己等等會控制不住,畢竟,他想了她一年。
  她生平最討厭有人挑釁她!
  她冷冷挑了挑眉,不服輸的凝視他幾秒,用眼神告訴他—— 他才是要小心的那一個!
  游星鷹接收到她宣戰意味濃厚的挑逗眼神時,嘴角瞬間揚起一道充滿魅惑的笑—— 
  沈靜語不想先醉倒在他電力十足的魅力裡,纖細玉臂一勾,率先把自己的熱吻落在他敏感的喉結上。
  「該死!」他瞪大雙眼,像突然被電到般驚喘低吼,同時察覺體內的狂囂慾望已完全甦醒。
  她手握主控權的時間不到兩秒,便被他霸道地奪過。
  俯下身,這次他的碰觸不再溫柔輕緩,而是急切又熱燙的在她唇間、頸項、鎖骨、乳尖、平坦小腹、神祕的三角帶……一一點燃瘋狂的深沉慾火!
  那把熊熊烈焰足足延燒了三個多小時,直到他緊擁著仍在喘息的她,讓她靜靜躺在他汗濕的懷中。
  伴隨他穩健的心跳,她感受到雲雨過後的靜謐與甜蜜。
  此刻,她覺得自己像團灰燼,稍一碰觸就會灰飛煙滅,原來,他給的狂野激情裡偷藏著濃濃的迷幻成分……
 
 
 
第十章
  游星鷹以為一切雨過天晴了,沒想到沈靜語竟開始躲著他。
  打手機不接、送禮被退、送花被瞪、寫Mail不回,天天到公司門口堵她,她不是裝沒看見,就是不甩他。
  一開始情況沒有這麼糟,他知道她只是還在生氣,鬧彆扭罷了,但自從她發現江枕雲是在木屋攻擊他的人之一後,就越鬧越僵了。
  沒錯,他在陽臺明明已經認出凶手了,卻仍讓她提心吊膽,是他不對,但他不後悔,因為這是他唯一想到可以纏住她的方法,現在只能冀盼用誠心感動她,讓她心軟消氣。
  最近他每天進公司的高頻率現身行為已經被弟弟游定辰警告,但他就是想離她近一點。
  將身體放鬆靠向皮椅,游星鷹從懷裡掏出手機打開,重複觀看前幾天兩人互傳的簡訊。
  第一封是公司尾牙的隔天,那時候她還會說笑—— 
  在忙嗎?要不要出來吃個飯?我在妳家樓下。
  不要!我的腳到現在走路還會抖,不想走出去被人抓包。
  這封簡訊她回得最快,半分鐘不到他就收到回覆,讓他順帶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激情,以及那個被他抱上車送回家的可愛女人。
  接著沒過兩天,他收到她唯一主動傳來的簡訊—— 
  我剛看到新聞報導,攻擊你的人是江枕雲,是真的嗎?
  嗯。除了這個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果我沒問,你會主動告訴我嗎?
  不會。他覺得自己應該再多說些什麼,但說漂亮話一直不是他的強項,結果報應馬上就來了—— 
  他是因為我而知道了你的位置,對嗎?你救了我,我平安回飯店後,卻讓你陷入險境了是吧?
  不是,我打給妳,拜託妳接電話,我們用說的。
  我不想跟你說話。
  拜託,接電話!
  他記得自己被她嚇得連續打了好幾十通電話,卻通通被她殘忍地掛掉,過了很久之後,她傳來簡訊,正式將他狠狠一把推入地獄裡——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但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我們就這樣結束吧。
  別這樣,讓我們談談,難道妳忘了那一晚?
  接下來這一封,她隔了好幾個小時後傳來—— 
  上床不需要真心。
  從此,她連簡訊也不願意回覆他。
  明知道她是故意拿他當初說過的話來傷害他,但他還是深深地受傷了!
  最後他像隻困獸,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幻想哪天如果她願意來找他時,他可以在離她最近的位置等待她。
  
 
 
  「靜語?」
  陌生的男人嗓音,不是他。
  沈靜語好奇地轉頭,就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大男孩快步走向她。
  「你是—— 」她只覺得對方眼熟,卻遲遲叫不出名字。
  「隨身碟,我們在木屋聊過天,後來送妳回飯店。」他對她笑得很熱情。
  「我想起來了,你是他……呃,游先生的研究員。」
  「對,抱歉,現在有空嗎?」這一次沒有漫無邊際地閒聊,隨身碟難得正經的問。
  「現在是午休時間,不是嗎?」在公司堵她,又刻意挑這種時間來問她,就算她不想跟他多接觸,也要說有空才不顯得尷尬吧。
  「我們一起吃個飯,如何?」
  「好吧,邊走邊說,你找我一定有事,對吧?」
  兩人朝地下室的員工餐廳走去。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跟妳說點事情。」隨身碟對她一笑。
  「跟游先生有關?」
  「嗯。」
  兩人各自拿了一些菜,選定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邊吃邊談。
  「不問我是哪個游先生?」隨身碟問。
  「你會跟我談的恐怕只有一個吧。」
  「沒錯!他就是我心目中的神!」
  真是孩子氣。沈靜語笑看著他。
  「游先生這幾天心情很差,老關在他的辦公室裡,連研究也不做了。」
  「喔?」敢情他是來當說客的?
  「有件事妳一定不知道。」他有些故意賣關子。
  「你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她不以為意的開始動筷吃飯。
  「我告訴妳,但妳要保證不生氣。」
  「所以你接下來要講的是會讓我生氣的事?」
  「那要看妳怎麼想……」他搔搔頭。「反正就是當年妳離開木屋後,發生的一些小事情。」
  「土石流還是被人攻擊?」
  「不是這個,外來的攻擊不會真的傷害到游先生,游先生是何等聰明!」隨身碟驕傲的表情,像每個談及偶像時的Fans。
  「那你究竟要說什麼?」
  「酗酒。」他公佈答案。
  「什麼?」她秀眉立刻打上幾個結。
  「妳離開後,游先生讓我們每次都幫他帶一箱酒過去。」聽說酗酒會使人變笨,這一點讓他感到最憂心,所以他決定把這一切通通告訴她。
  偷偷觀察游先生這幾天的表現,他知道只有眼前這個女人可以拯救那顆暫時被愛情病毒入侵的腦子。
  「他要你們帶,你們就乖乖帶給他?」她對自己聽到的話簡直不敢置信。一個喝了酒的人,怎麼能冷靜地跑去潛水、做研究?
  連她這個門外漢都知道,這、很、危、險!
  「……不能違抗……神的旨意……」隨身碟擺出哀兵政策,另一個很會賺錢的游先生告訴他,這樣可以說服她。
  為了他的神,要他跳火圈都願意,何況只是小小扮演一下弱智,小事一樁。
  要不是知道這個隨身碟真的很崇拜游星鷹,沈靜語絕對會拿起桌上熱呼呼的湯倒在他頭頂!竟敢跟她扯什麼不能違抗神的旨意,在她眼裡,他只是個普通男人,遇到危險也有可能送掉小命的好不好!
  「所以你現在算是在跟我打小報告?」她沒好氣地問。
  「不是。」趁她不注意,隨身碟朝某根柱子後偷偷使了個勝券在握的眼色。
  「不是?」她不解地挑了挑眉。
  「我是來向妳討救兵的……游先生這幾天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又開始把自己悶在實驗室裡喝酒,已經連續好幾天了,我們試著勸他出來,結果……」他委屈地看她一眼。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感覺體內有把怒火狂燒,「那那個叫什麼鍾麗婷的研究員,不會進去勸一下嗎?」
  這幾天她獨自生悶氣的原因有三個,第一是自責,他因為救她而危及自身安危,反而遭她責怪埋怨,這教她對自己有些生氣。
  第二是氣他的隱瞞,江枕雲就是攻擊他的人,他明知道卻不告訴她,還要等她看見鬧大了的新聞去問他,他才肯承認這事。
  但第三才是最嚴重的一點,讓她在心裡氣個半死!
  直到包廂事件兩、三天後她才驚覺,那個鍾麗婷在廁所裡跟她說的那番話,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她才暫時不想跟他聯絡,是想讓自己沉澱一下,再找他說個清楚。
  「鍾麗婷?」關她什麼事?隨身碟不解地搔搔腦袋,接著說:「她跟我們一樣,通通被吼了一頓趕出來!靜語姊—— 」
  她狠狠瞪他一眼。這小子叫得可真親熱!誰是他姊呀?八成是受過高人指點,不然不會這麼有條理地說服她。
  「游先生他不能再這樣喝下去了!」他硬著頭皮繼續說:「根據醫學研究報導指出,他再像這樣喝下去,很快就會酒精中毒,酒癮最難戒了,不但有損記憶能力、思考能力,又傷身體……」
  「停!告訴我他在哪裡?」她雙手往桌面一拍,立刻站起身。
  「B棟大樓,最高那層,這是小弟的識別證,請用。」隨身碟雙手奉上自己的識別證。
  沈靜語毫不客氣地從他手中接過,便像一陣風般的旋出餐廳。
  見狀,隨身碟開心地咧嘴大笑,一抹頎長英挺的威嚴身影走出柱子後,朝他伸出大拇指,他也回敬一個舉手禮。
  其實他剛剛撒了一點小謊,在他心目中有兩個神—— 他們剛好都姓游……
  
 
  沈靜語一路過關斬將,刷過N道防護門、檢測門、隔離門、除菌門、防火門……還有一堆她搞不清有什麼作用的門。
  每經過一道門,心裡頭的火山溫度就上升一度,等到她站在掛著他名字的門板前時,體內高漲的怒氣已經到達一觸即發的地步!
  她連做幾個深呼吸後,輕敲門板。
  沒回應。
  她又敲—— 還是沒回應。
  該不會是醉死在裡面了吧?
  思及此,她怒極,開始瘋狂敲擊門板,直到刷地一聲,門突然被人拉開。
  「找死是不是?通通給我滾!」
  游星鷹果真如隨身碟說的那樣,真的會拉開門出來吼一頓。
  她氣定神閒地揚眸,瞅著他。
  沈靜語果然在他身上聞到酒氣味,他是嫌她罪惡感還不夠重嗎?
  「確定要我滾?」她的語氣淡然又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聽到她的聲音,煩躁的野人瞬間清醒,馬上壓低視線,一見是她,臉上陰鬱一掃而空,他急切地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卻被她技巧性地閃開。
  「我不是說妳!」他焦急地辯解。
  「站在門外的就只有我一個,不是我,是誰?」她人小氣焰高,淡淡瞄他一眼後,大搖大擺地走進他的專屬研究室,狀似隨意地打量起來。
  走到酒櫃前,她不禁皺起眉。
  這一整櫃的酒是怎樣?他是在進行新研究還是正在進行慢性自殺?
  「我以為又是那些煩人的……」他看見她正盯著的東西,頓時有些氣弱。
  「這是什麼?」她看著酒櫃明知故問。
  「……裝飾。」他回答得支支吾吾。
  「裝飾?你可真有雅興。」沈靜語對他和藹地笑了笑。
  這反而教他全身打了一陣莫名的冷顫。
  「你把裝飾品打開,放到桌上做什麼?」她拿起擺在他桌上的酒瓶,在他面前晃呀晃的。
  很好,剩下三分之一,看他怎麼自圓其說。
  「……試味道。」他小心觀察她的反應,隱約感覺得出來,她好像是為了酒來的……
  「試味道一口就夠了,你怎麼好像這一口特別大口,一口氣喝掉三分之二吶!」她朝他笑得像個天使。
  「我是有點心煩。」他挫敗的承認。
  「煩什麼?」
  他默不作聲。
  「因為我?」她又問。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他把隱忍了好幾天的問題問出口。「我不會跟妳分手的!」
  「我沒有要跟你分手。」
  聞言,他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她一句話卻讓他重新跌回地獄—— 
  「我們只是上床,又沒有正式交往,何來分手之說?」
  「我是真心的!」她還不明白嗎,他對她是認真的!
  「你對每個上過床的女人都是真心的嗎?」
  游星鷹不懂她為什麼這麼問,深邃黑眸直盯著她看,專注的模樣彷彿急著將她看透。
  「對鍾麗婷也是真心的嗎?」不受控制的,她心底冒出酸泡,話脫口而出。
  「我沒碰她。」他皺眉。
  「你確定?」她一臉狐疑,畢竟那個女人說得太像真的了。
  「除非我酒精中毒,還得了失憶症之類的。」他一臉冤枉的看著她。
  「說到酒精中毒,你到底喝了多少酒?你就非得把自己搞到酒精中毒不可?」說到這個,她就更氣!
  「就憑那點酒……」他表情充滿不屑。
  「你到底要不要戒掉?」
  哪有什麼戒不戒的問題,他根本就沒上癮。
  「我根本沒—— 」他急著解釋清楚。
  「不戒就算了!」說著,她轉身,眼看就要離開握上門把。
  「我戒!」他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拉到胸前,雙臂纏上她腰間,牢牢鎖住她的身子。
  「很好。」順利得到她要的保證,她的態度有些放軟了。
  「我要重申一點,自從認識妳之後,我沒有跟任何女人上過床。」就憑她剛剛的態度,他想自己必須把這點說清楚。
  「誰問你這個!」她低哼,只是一陣紅潮衝上她的臉,她低垂著頭,不想讓他看見。
  「我以為妳在意。」抬起她的下巴,他順利從她的小嘴上啄走一吻。
  「我是在意,但……」她的臉更紅了。
  雖然還有些介意為什麼他要如此縱容鍾麗婷,但既然他說沒碰過鍾麗婷,她就相信;他說,認識她之後,沒有跟任何女人上過床,她也相信。
  算了,誰讓人家都說戀愛的人是傻子!
  「什麼?」游星鷹見她臉上的紅暈加深,就更想知道她究竟想問什麼了。
  她想了一下,嘆口氣,「算了!」
  「不要算了,跟我說。」他積極鼓吹。
  「這件事就算了,我想問你另外一件事。」她正色道。
  「為什麼要算了?這樣我會一直猜。」他表達出滿腔不滿,嚴正抗議。
  他看出她有事瞞著他,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想知道她所有的情緒,包括開心與不開心的。
  「我現在要很正經地問你另一件事,你要好好回答我。」沈靜語直接跳過這個話題。
  「我的回答一直都很認真啊……」就算她不告訴他,他也一定會自己查出來的,游星鷹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定,他不要她有任何不開心的地方,無論是什麼事他都會幫她解決。
  「說真的,你……有沒有一點怪我?」她看著他的眼睛問,心底忐忑不安。
  「怪妳?」他困惑地皺眉,想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是嗎……」雖然有心裡準備,但心還是受傷了。
  「當然。」他大力點點頭。「為什麼躲我?如果我做錯了什麼,妳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會立刻修正。」
  他居然以為她說的是這個?這個男人存心氣她的是不是!
  「我現在說的不是這個!」她簡直被他打敗。
  「我比較在意這個。」他咕噥。
  「我是說,知道凶手是江枕雲後,你不怪我間接害你被人攻擊嗎?」她直接講明,免得又被他左閃右避地繞開話題。
  「那傢伙憑什麼讓我怪妳?」他不屑地冷哼。「妳知不知道那個笨蛋為什麼跑來找我麻煩?」
  她搖搖頭,不就是為了他能創造出可怕效益的研究嗎?
  「說來好笑,其實他壓根不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只覺得我神神祕祕在森林裡做些不能說的事,他以為我在挖寶,不然就是埋什麼珍貴的東西,笨到讓我簡直懶得動嘴皮去罵他。」
  「啥?」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我以為他是知道你在研究新藥才這麼做,因為江家—— 」
  「沒錯,因為江家有投資生技產業。」他接下她的話,接著一臉無言的說:「所以江家就成了我跟我弟鎖定的名單,並陰錯陽差的邀請他來參加尾牙,沒想到凶手是抓到了,事實卻有很大的出入。」
  沈靜語愣了一下,隨即難以相信地狂笑。
  真是冤枉!好好一個天才研究員,竟被當成什麼投機分子看待,但最可笑的還是江枕雲,這傢伙從頭到尾都是丑角一枚。
  「別笑了,會傷到我的自尊。」見她完全不甩他,他皺眉,不悅地命令,「喂!我真的受傷了!」這次他很認真地抗議。
  「抱歉,前幾天晚上,我說了傷害你的話。」她看著他,明白他把話題扯開的用意。
  這就是這個粗獷又孤僻的男人的溫柔—— 教她怎麼有辦法不受他吸引
  「彼此彼此,我之前也傷害過妳。」
  「但卻是因為我害你被攻擊,如果不是因為要送我回飯店,隨身碟他們也不會讓江枕雲鎖定跟蹤,就不會害你的位置曝光,更不會—— 」
  「別說了,我都說不怪妳了,以前種種就算我們扯平好不好?」他不想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現在他只想好好專心的愛她、寵她。
  「好。」看著他一臉誠摯,耳裡傳來他的低聲勸解,她的眼眶倏地一紅。
  明知道她故意想報復他,才說那些傷人的話,他卻從沒想過要怪她、氣她,他到底是怎麼培養出這樣的好氣度?
  反倒是她顯得小氣巴拉的,老是抓著當初被他傷害過的事實,理直氣壯地朝他猛攻。
  「難得妳這麼好說話,我可不可以再問一個問題?」他再接再厲,趁她一副深深感動到的樣子,打算小小得寸進尺一下。
  「不行!」她很有警覺心的冷冷瞄他一眼。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所以—— 不行!」想也知道他想問她剛剛沒說完的那件事。
  她既然已經決定相信他,就不該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兩人之間的感情,就算她還是很介意鍾麗婷說過的話,但是反正他們現在已經雨過天青了,那個女人根本不會成為威脅,所以這件事也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了。
  「別這麼難相處,我很擅長觀察,再怎麼說也是做研究出身的,不管妳有什麼問題,我們都可以一起研究—— 」
  她踮起腳尖,主動送上香軟熱吻,一秒後,他反被動為主動,將這幾天來累積的思念,化做這深長濃烈的一吻……
  躺在他充滿男性陽剛味道的臂彎裡,她想,曾經破碎的真心也可能復原,只要愛情仍然存在,幸福就不會走遠。
 
尾聲
  兩年後。
  游星鷹不再到大樓工作,卻天天駕著跑車接送沈靜語上下班,游定辰得知消息後,將別墅裡原本的研究室擴充,引進當代最新的研究儀器,並聘請未來大嫂加入機構中最保密、最精英的研究團隊。
  結果,游星鷹依舊每天開著跑車到處跑,唯一的差別是接送點換成自家別墅,為了心底那點私心,他將其他研究員的工作重心放在機構內,唯獨她,工作地點永遠是他別墅裡超先進的研究室。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親親女友不肯說,他最後還是憑著過人的觀察及組織能力弄明白她那時不肯說清楚的事是什麼了。
  鍾麗婷雖曾放出與他交往過的風聲,又向他告白過無數次,但因為他壓根就不在意那個無足輕重的人,別人怎麼想他也無所謂,只要能做好研究就好,所以也沒糾正或制止過她,直到得知那個女人竟故意說些誤導靜語的話,害她心裡不舒服,他才火冒三丈的打算開除鍾麗婷。
  雖然後來靜語幫她求情,他還是把那個討人厭的女人調離了他的研究團隊,並放話以後他的研究小組不再接受任何女性,永絕後患。
  儘管靜語笑他小題大作,但她笑瞇了的雙眼讓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同時也警惕自己,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說話行事要更多加注意留心,以免讓他心愛的靜語受了什麼委屈。
 
 
  「這份數據分析起來不太對勁。」沈靜語手裡抓著一串長長的數據列表,椅子旋過九十度,傾身靠近他。
  「喔。」他顯得意興闌珊地淡淡看了一眼。
  「問題在哪裡?」她問這句話時,眼睛還緊盯著手中的數據不肯放。
  「我們說好今天不談研究的。」他低沉的嗓音顯得怏怏不樂。
  「我知道。」她微蹙起眉頭,不懂一向也很Enjoy在研究裡的他,今天幹麼突然這麼排斥工作。
  「妳不知道。」他悶著語調開口。
  如果她真的記得兩人前幾天的約定,現在的行為就可以解讀成漠視他的存在,或是不在乎兩人之間的約定。
  「我知道我們今天要討論婚禮的事情,可是這份數據我們已經等了好久,今天終於——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他俊臉猛然一沉。
  「跟我等妳的時間比起來,這一點都不算什麼。」他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顯然不滿他的女人居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
  「所以你現在不肯撥個幾秒鐘看一下數據?」
  「不是。」他搖搖頭。「只是我比較想跟妳討論有關婚禮的事情。」
  「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你手底下那批天才都搞不定的數據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她露出甜蜜的淺笑,接著離開自己的座位,窩進他充滿安全感的寬大胸膛。
  他永遠拒絕不了她任何的請求,現在也是!
  游星鷹在心底深深嘆口氣,接過數據表,瞄了兩眼便道:「叫他們把變項三抽掉,直接用變項一、二、四、五、六下去重跑數據。」
  「這樣就可以了?」她抓起身邊的電話,開始撥號。
  「不確定,」他眼神犀利,但說話語氣透露出一絲淺淺的無奈。「直覺告訴我這樣可行。」
  他很悲涼地發現,這女人真的比他還投入工作。
  「你靠直覺做研究?」她兩、三句話快速解決掉電話,丟掉手中的報表,雙手改為圈住他的頸項。
  「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特異功能,需要大量的經驗累積跟一顆好用的腦子。」對於終於獲得她所有注意力這一點,游星鷹滿意地笑開來。
  「既然你可以自己搞定,為什麼要先讓他們去試,這樣不是很浪費時間嗎?」她輕聲問,原本高度運轉的腦子因他充滿魅力的男性笑容,頓時化作一攤爛泥,只能傻乎乎地望著他帶電的眸子微微發愣。
  「怎麼會。」
  他突然神祕地笑了,令她不禁又是一愣。
  「怎麼不會?這樣一來一往,再加上他們重新思考、討論、跑數據的時間,如果你願意一開始就接手做,不是更加事半功倍?」她分析給他聽。
  「但我短時間之內恐怕沒有很多時間去碰研究。」這就是他積極培養人才的主要原因,如果不從他們之中挑個人接手研究計畫,他要怎麼帶她去環遊世界、玩遍地球上的幾大洲,他可是打定連快要消失的南極洲都不能放過的。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還以為研究是他的最愛。
  「從小做研究到大,現在有點膩了。」她的出現改變了他。
  「你不喜歡做研究了?」她的表情有些吃驚。
  不是,只是他現在的重心是她,不是研究。
  游星鷹深情的眸子在她身上打轉,「這個我們以後再談,現在可以討論婚禮的事了嗎?」
  「我以為你都安排好了。」比起研究,她顯然不認為這有什麼好討論的。
  「我是,但我需要妳做最後確認。」他伸手拿過桌面上的一疊資料,把整個婚禮的相關企劃拿給她看。
  他不想毀了自己的婚禮,在感情的世界裡,太過自信與自以為是對感情往往只有扣分效果。
  果不其然,她才剛看了幾分鐘就發出不滿的哼聲。「這是怎麼回事?」
  「哪一部分?」他問,同時慶幸自己有先請太座大人過目,成功避免掉一場很有可能發生在婚禮當天的爭執。
  「禮服。」她抬起臉,充滿不解的目光飄向他。
  「妳不要鵝黃色的禮服嗎?」他一項一項求證,嚴謹的態度跟做研究時的他沒兩樣。
  「我要。」她其實有點訝異,他居然記得當年她胡謅的話,而且還付諸行動。
  「所以問題出在我這邊。」他一臉了然地點點頭。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穿什麼顏色。」
  從這一分鐘,辯論賽開始。
  「我以前不是跟妳解釋過,我覺得那樣看起來很—— 」
  「蠢。」她立刻接著說了。
  「很高興妳還記得。」他對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我當然記得你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她也對他笑了笑。
  聽在他耳裡,這句話的威力就像她說「我愛你」差不多,他極為滿意地笑開了。
  「我也記得妳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同樣大方展現愛意,並低下頭,迅速在她豐嫩的唇上啄走一吻。
  甜蜜的氛圍頓時包圍住兩人,濃郁的幸福感將兩顆心圈擁得更緊……
  「但你是我的新郎。」
  她臉上的微笑越來越甜,看在他眼裡,卻越來越顯得危險。
  「婚禮當天,除了照鏡子的時候,看你最多的人其實是我,不是你自己。」
  低頭望著她閃閃發亮的杏眸,游星鷹心頭突然掠過一陣不好的預感,他有預感自己恐怕贏不了這一回。
  「還有,婚禮通常是為了女人而舉行,不是男人。」
  「這—— 」他在學術界辯才無礙,卻唯獨在心愛的女人面前吃癟。
  見他仍努力試圖掙扎,她微笑拋下最後決定關鍵的一句話,「而且我一點也不覺得白色燕尾服蠢,相反的,我覺得那樣的你一定會帥到翻掉!」
  游星鷹深情地凝望著她臉上自信十足的笑意,同時看見勝利女神已翩然站到她身邊去了。
  兩個月後,兩人在臺北舉行盛大的婚禮。
  婚禮上,沈靜語穿上鵝黃色的新娘禮服,至於游星鷹究竟穿了哪一款禮服……那還用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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