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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403

無敵嫁妝之《乞兒的菜刀經》

除惡開運籤:小吉
攢眉思慮暫時開,咫尺雲開見日來。
行到水窮疑無路,柳暗花明再逢春。
解:知足常樂衰運除


做為福滿樓的大當家,人人畏懼他的冷漠與無情,
偏有個不識相的胖乞兒,為了一把破菜刀,砸了他的廚子大賽!
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她,隨即要她賣身到福滿樓當跑堂,
未料她卻一臉感激的猛向自己道謝,還誇他是個大好人?!
或許是很久沒人對他這般笑過,他竟覺得她的笑容異常燦爛,
往後總不自主梭巡起她跑堂時的盈盈笑臉。
不過這丫頭的傻氣天真也討別人喜歡,
不僅讓生意好得嚇嚇叫,還有人熱心替她作媒,
而他心裡竟為了這笑容不再專屬於他感到不是滋味……
開始不自覺的對她有求必應,答應她每個請求,
甚至在得知她被掌櫃壓榨,每天操勞到睡眠不足時,
一反原則,心疼的替她出頭……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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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只到瀋陽嗎?」問了路邊的行人,點頭稱謝後,袁裘兒吐了口長氣,摸了摸餓扁扁的肚子,低著頭,有氣無力的走著,接著轉往巷弄裡一家不起眼的小當鋪。
鋼條直立似牢的櫃台,露出一個四方窗口用以進行交易,老闆無聊的撥打著算盤,口中還喃喃埋怨,「天下太平、百姓過得富裕安康,這當鋪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啊﹗」
聞言,她扭扭捏捏的走進來,遲疑一下,便轉身走人,不一會,再進來,走人,又進來……當鋪老闆撥算盤的力道愈來愈大,臉色也愈來愈難看。
在見那圓滾滾的身影猶疑不定又要出去時,他再也忍不住的拿起算盤一拍檯面,「來調頭寸就上前,別進進出出的,妳來亂的嗎?!」
吼聲一起,圓圓的身軀嚇得連退幾步,又突然急忙往前挪動。只見她肥短的手指拎了一支跟破銅爛鐵沒兩樣的髮釵放在窗口,老闆兩眼一瞇,連放大鏡都懶得拿,鄙夷的瞧了那身破衣裙一眼,受不了的搖頭。唉,窮光蛋一枚!
「我說這位客人,妳要典當這把髮釵,還不如當了妳腰間那把破刀。它勉強還值個幾文錢。」他伸手指向她繫在腰帶上插在皮袋裡的刀。
「不行﹗什麼都可以當,就這把菜刀不成。」她緊握著斑剝的木頭把手。這把菜刀是爹留給她的遺物,是袁家的傳家寶,說什麼都不能當﹗
老闆詫異她的反應,好奇心使然,抬頭想看是什麼樣的人會隨身帶菜刀。
這一看,原本困惑的表情突然笑開。「小姑娘,我介紹個掙錢的好法子給妳,包妳馬上就可以吃香喝辣的。」
這小丫頭長得真不錯,靈活清澈的黑眸有著堅定的光彩,圓圓的臉蛋很可愛,雖一身粗布衣,但卻遮掩不了凹凸有致的豐腴身材,若是瘦一點,就是傾城大美人了。近日青樓老鴇買姑娘的價格不錯,將她引薦到萬花樓,多少可以拿一點仲介費。
袁裘兒見他色迷迷的上下打量自己,這種不安好心的眼神,她可看多了。「不用了。我就是要當髮釵。」
瞧她執拗的瞪著自己,當鋪老闆沒好氣的回道:「呿!這東西一文錢都不值,拿回去!」他拿起髮釵,順手一扔,她急忙伸手接,卻沒接著,髮釵落了地。
她退後一步想蹲下身找,卻聽到咔的一聲,她臉色一變,一抬腳,圓臉頓時變成苦瓜臉。髮釵被她踩壞了。
「萬花樓的老鴇人挺好的,要不要考慮看看?看妳是要顧肚子還是要面子?」
「我寧可當要飯的!」她氣呼呼的拾起斷裂的髮釵,雙手握拳頭的怒瞪老闆一眼後,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熱鬧的街道,聞著賣吃的攤販飄出的香味,她猛吞口水,自問:當真要乞討過活?!
不,天無絕人之路,她有手有腳,肯幹活,定能找得到差事,填飽肚子。何況,她離開老家前,寫了信請人交給遠在揚州的姑姑,只要她收到信,一定會派人來找她的,一定……會吧?
第1章
天無絕人之路?
是吧,但袁裘兒已一路流浪到京城,一身狼狽,她髮絲亂、臉蛋髒、衣服破,身上還因久未梳洗而發出異味,看起來就像個臭乞兒,伸出小手,「大爺、大娘,行行好,給個賞吧﹗」
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她瑟縮著身子,餓到腳軟、發抖,請求路人的施捨。
一名買了袋熱饅頭的大娘瞧了她一眼,正要丟個饅頭給她時,一旁突地竄出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乞兒,模樣與她相比,更淒慘落魄。
「善良的大娘,給我吧,她一看就是吃很多了啊。」小乞兒往她的痛處狠踩。
「我沒有,我喝空氣也會胖啊,大娘!」她急忙澄清。
但大娘的眼睛瞄了她圓潤的身子一眼,饅頭就這麼凌空一轉,到了骨瘦如柴的小乞兒手上。
袁裘兒只能乾瞪眼,眼巴巴的對著小乞兒手上白嫩的饅頭流口水。
這正是她悲哀之處,即便餓得要死,身上的肉肉卻沒減少一分,這一路想靠乞討填飽肚子,難,想找個提供食宿的活幹,更難,因為一看到她圓潤的身材,就認定吃很多,導致沒人願意雇用,加上她刻意用木炭粉抹臉,不想再讓唯一上得了檯面的臉蛋引人注目,結果更惹人嫌,害她常常餓肚子。
「快來啊!福滿樓的廚子大賽要開始了,有好手藝的,別忘了上場挑戰啊。」一陣吆喝聲突然從遠方傳來。
「哎呀,賀大廚,你也要去啊。」
「是啊,這次福滿樓備的都是頂級食材,就算沒贏,至少也能免費吃頓山珍海味。」
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從她眼前走過去。
廚子大賽嗎?!她急急的看了看四周,見一攤販旁有桶乾淨的水,連忙跑過去,急忙洗手又洗臉。
「妳這臭乞兒﹗妳用妳的髒手下去洗,這水我怎麼用?」
她被商家狠踢了一腳,跌坐在地上,「對不起,對不起。」她尷尬地起身,直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京城街道寬廣,馬車喀啦喀啦的穿梭著,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卻有一大半往同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右手緊緊的握住繫在腰間的牛皮腰袋,跟著人潮走。
遠遠的,她就看到福滿樓設立的競賽會場,幾乎封住了半條街,在會場四個角落都設了報名台,光負責招待的奴僕就有數十餘人,除了參賽者外,前來湊熱鬧的民眾絡繹不絕。還有不少人遠道而來,把馬路擠得水洩不通。
「妳這小乞兒是來要飯的吧?去去去!」招待一見她擠到台前來,一身破衣裙、身上又有股異味,嫌棄的朝她直揮著手,要她走人。
「我是來參加比賽的,我有帶菜刀。」她獻寶似的急急將腰上的菜刀拿出來。
「這把刀看來黑不溜丟,又鈍得緊,切得動嗎?去去去,別來亂!」
「我真的是來參加比賽。」她焦急的重申,就怕錯失這個好機會。
「快點,比賽要開始了,我們後面還沒報名呢。」排在她後面的師傅們催促。
「就是,何況沒有三兩三,哪敢上梁山?你讓這名小乞兒報名,就算出了什麼問題,最後吃不完兜著走的,也絕不是你。」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勸說。招待聽了倒是點點頭。京城裡誰不識他家康爺,膽敢前來騙吃騙喝?!何況這次大賽若做不出符合水準的佳餚,可得付上雙倍的食材費,這小乞兒有膽子上場,也許真有兩把刷子也說不一定。
這麼一想,招待才不情不願的讓她簽個名,到後面的比賽會場去。
天啊,好多人啊,簡直是人山人海,但又亂中有序。
長排的料理桌,兩旁佈滿已經起火的爐灶。參賽者眾多,有單槍匹馬,也有組團報名,食材早已備妥,廚子可任意使用,但必須做出一道完整的菜色。
也許是袁裘兒的外表太狼狽,她每站在一個爐子前,就會被原本的組員排擠,就這樣一直被擠到最邊緣、最後方的位置。
望著前方一大片黑壓壓的人潮,她很擔心評鑑師傅走到她這裡,可還有力氣或心情品嚐?這麼多菜,舌頭不試鈍了?
盡人事,聽天命,這是爹常教她的。甩了甩頭不再多想,她拿起寶貝菜刀,打開竹籃,裡面的食材有魚、豬里肌、雞、鴨、火腿……琳琅滿目。
她邊看邊吞口水,但四處傳來的切菜聲喚回了恍神的她。
袁裘兒深吸一口氣,迅速取出魚,將魚清洗後,以斜刀切開魚背,順著魚骨將骨、肉分開,再將魚肉斜切成薄片。
就在她專心處理魚肉時,另一邊一名廚子正因為帶來的菜刀太鈍而氣呼呼,轉頭見她俐落下刀的模樣,一臉驚愕,再仔細打量瞧她一身補丁破衣,暗忖,一個乞兒從哪兒偷來這把好刀?
趁她側過身、轉看爐灶的火時,他迅速的走近,將自己的鈍刀與她的交換,迫不及待拿來剁肉。這一用,他眼露驚喜。這刀真順手,看來笨重,沒想到輕得很!
袁裘兒轉過身來,一看到砧板上躺著一柄陌生菜刀,她立即驚慌的四處張望,見另一桌的中年廚子拿著自家的刀,她急忙走過去,「請你把刀還給我!」
雖然聲音不大,但因為參賽者專心的安靜比賽,她一開口,馬上吸引了四周人的目光。中年廚子突然成了焦點,感受到一些輕視的目光,面上無光的他猛地拍桌大罵,「什麼妳的刀?!這是我的刀!」
「不對,那明明是我的,請你還給我!」她急了,慌了,說著伸手就去拿。
尤其這會又有更多質疑的目光投射過來,中年廚子哪肯給,還反咬她一口,「瞧這把好刀,妳這個乞丐怎麼可能會有?快給我滾!」
他說完轉往另一邊走。
袁裘兒怕丟了傳家寶,急得衝過去要搶刀,沒想到對方一驚,一個沒站妥,竟摔到後面的桌子。
頓時,桌子垮了,食材落地,該桌廚子火大的要揍人,中年廚子趕緊爬起身,拔腿就跑。她焦急的追上,另一桌廚子也追過去,只見三人滿場跑,一不小心撞翻桌椅、碗盤鍋子碎了一地,很多人無辜被波及到,身上湯湯水水,又氣又怒。偏偏惹禍的三人像無頭蒼蠅似的繼續四處追趕,把整個會場弄得一團亂。
「小乞兒是來搞破壞的吧?!」
「天啊,我的熱湯!」
「我的菜毀了!」
「該死,我才處理好的鴨腸!」
比賽會場亂成一團,叫喊聲、怒斥聲、哀號聲此起彼落外,其中還夾雜碗盤墜地乒乒乓乓的聲音。
「這在搞什麼?!」
驀地,一聲冷厲喝斥聲宛如一道平地驚雷劈出,整個喧嘩會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儘管頭頂上的陽光正暖,但眾人卻覺得像置身在寒冷的冰窖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驚恐的望向從馬背上下來的康晉綸。
「康爺來了。」
有人低喃一句,旁邊的人立即朝他搖頭,示意他閉嘴。
康晉綸是福滿樓的第七代傳人,現年二十八歲,行事強悍、手腕高明,短短五年,便讓福滿樓遍及大江南北,但因他性情冷、表情冷、說話口氣冷,不少人懷疑他的血也是冷的,所以,眾人敬畏他,卻都不敢接近他。
袁裘兒被四周的氣氛感染,頓時像根木頭,動也不敢動一下,但圓圓的眼眸悄悄的順著他人的目光瞄過去。
這一看,忍不住吞嚥了口口水,那名身穿黑色綢緞袍服的男人,身材挺拔、五官分明,一雙深不可見底的黑眸,懸膽鼻,薄抿的唇,明明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可是渾身散發一股懾人的冷峻氣勢,令人心生畏懼。
康晉綸回頭看了隨侍在後的管事吳漢與小廝莊泰一眼。
兩人明白的立即上前,詢問現場的招待與下人,一會,就將禍首的中年廚子與袁裘兒揪出來。
康晉綸蹙著眉打量兩人。中年廚子方臉小眼,身上衣袍雖被揪得歪斜,但還算乾淨,但這個丫頭,一雙圓亮眸子被淚水洗得燦亮,秀氣圓圓的鼻子,菱形紅唇,身材更是豐潤,整個人就是圓圓的,身著一件粗布藍衣,上頭還有幾個補丁,渾身散發一股異味?!
袁裘兒覺得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似乎長了點,害她渾身不自在。
他突然沉聲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爺是主辦人,對吧?他手上那把菜刀是我的!我在報名時,就有人看到我帶著它。」她鼓起勇氣先開口。
「她胡說﹗這是我的,是她在報名前就偷了的。」中年廚子顫抖著舉起手中的菜刀駁斥。
什麼?!康晉綸簡直難以置信,眼中迸出危險的光芒看著兩人,「你們打亂了我費時三個月籌備的廚子大賽,就為了一把破菜刀?!」
「那不是破菜刀,是我爹留給我的刀!」袁裘兒睜著淚眼汪汪的眼睛,據理力爭。
「這明明是我的刀,瞧她一身破爛,哪有能力擁有這把刀?」中年廚子已是騎虎難下,此時黑的也要講成白的,不是也要說是。
康晉綸怒不可遏的瞪向兩人,「這是你們之間的事。」
「不對,我參加比賽,而你是主辦人,怎麼可以讓參賽者的廚刀讓人霸佔而不主持公道?你這樣,日後誰還敢來參加你的比賽?!」憨直的她想也沒想的就出聲抗議。
所有人一聽,都忍不住抽了口氣。到底該說她愚蠢還是大膽?
「妳是拐彎抹角在指責我?」康晉綸沉下臉來,語氣更冷。
「我哪有拐彎抹角,我就是在說你是個失敗的主辦人!」不幫她要回菜刀,還一直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真可惡!
康晉綸睥睨地打量她,瞧她站得直挺挺的,一雙漾著淚光的明眸帶著視死如歸的氣勢,直勾勾的與他對視,像在說:沒有還她菜刀,她哪也不會去。
他瞇起黑眸,冷覷一旁的中年廚子,只見對方臉色發青,雙腿發抖,再定眼一看,那雙小眼睛流露出不安的心虛神情。
空氣中有股壓迫的氣流在流竄著,令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呼吸困難。
「我知道那把刀是誰的。」他徐緩開口,犀利的目光再度停留在那張膽敢直視他的丫頭臉上。
他真的知道了?!她看著他,一雙灰黯的眸子慢慢的亮了起來。


福滿樓就位在京城最熱鬧繁華的街道上,此地商賈群集,人來人往,店小二哈腰有禮的招呼著客人,女掌櫃杜琬芝坐在櫃台後方,精明能幹的她,長袖善舞,長相豔麗、穠纖合度的身材吸引多名客人的目光。
即使得到消息,距離這裡一條街外的比賽會場亂成一團,但身為這裡的掌櫃,她很清楚自己得讓福滿樓正常營運,畢竟比賽是一時,但在福滿樓裡的客人可是怠忽不得。
她派去瞭解的夥計回報,會場毀了,比賽沒了,引起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被押到衙門去了,康爺因考量到有不少廚子遠道而來,叫帳房一一給他們銀兩,當車馬補助費及參與賽事的賞金,聽說,每個人都樂壞了。
這就是康晉綸,雖然讓人難以接近,但從不佔人便宜。她心儀他多年,卻始終進不了他的心。
「康爺回來了。」
店小二的叫聲,喚回了沉思的杜琬芝,她一抬頭,果真見到康晉綸走了進來,冷酷的黑眸,深邃的輪廓,外表俊美又不失粗獷,渾身散發濃濃的男人味,莫怪在座的年輕姑娘,甚至是姨字輩的姑婆,全將目光偷偷移到他身上,但只要他目光射過來,她們又急忙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她小心掩飾自己的傾慕,卻也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是個骨血都冷薄的男子,卻偏偏長了一張容易招來桃花的俊臉,真是折煞人。
他可真吸引人﹗袁裘兒亦步亦趨的跟在挺拔的康晉綸身後,發現每個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即使她頗有份量,也沒人注意到她。
康晉綸向櫃台後的杜琬芝點一下頭,即穿過客棧,往後方的上等包廂走去。
袁裘兒眨巴著眼,見這裡滿滿的客人,再抬頭,仰望高掛在客棧正上方的匾額,與掛在大門上的匾額幾乎一樣大,上頭的字跡雄秀,又極有氣魄。
「康爺等著妳。」
莊泰的聲音突然在她耳後響起,她嚇了一跳,急忙轉過頭,果真見到康晉綸站在前方邊廊,冷冷的看著她。
她粉臉一紅,急急跟上。
面貌黝黑的莊泰跟一旁的老管事笑著搖頭,他低聲道:「她看起來傻乎乎的,以為來咱們這裡投宿還是吃飯的。」
吳漢也搖頭,「那丫頭看來是憨傻了些,顯然不知道為何會被帶來這兒。」
一行人出了邊廊,就見左右各有四個廂房,周圍有園林造景、大水池、亭台,康晉綸走進一間廂房,袁裘兒愣愣的跟著進去。
兩人面對面坐著,吳漢進來為主子倒杯茶水後,就和莊泰守在門口。
廂房裡通風,採光亦足,裝飾古典雅致,相當舒適。
康晉綸直勾勾的看著她,「妳叫什麼名字?這場混亂是因妳而起,一些相關損失,能否找到人代妳賠償?」
「賠、賠償?」她驚嚇得差點咬到舌頭,「沒、沒人可以幫我。我叫袁裘兒,不是那種可以玩的圓球兒。」她似乎聽到門口傳來噗哧笑聲,急著解釋。
吳漢跟莊泰沒想到她會人如其名,一時忍不住就笑了出來,這會,壓根不敢往屋裡看。
康晉綸抿緊唇,瞥了兩人一眼,目光又回到一臉羞紅的她身上。想起她重新拿回菜刀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亮了起來,眼睛帶笑,嘴角上揚,全身散發一股可親的憨直氣質,很難解釋的,他憋了一肚子的火竟然莫名的沒了。
「繼續說。」
「呃,是。」她交纏著十指,開始道出自己的遭遇。
她來自遼東,今年十七歲,母親早逝,父親與她相依為命多年,卻不幸在今年病逝,所住的老房子因地主要求補繳多年的房租未果,於是她被趕了出來。
原本她到揚州投親,但走沒多久就遭搶,身上的銀兩沒了,剩下能典當的東西都當了,最後山窮水盡的她淪為乞兒。一路流浪,甫到京城,聽到福滿樓在辦廚子大賽,自認廚藝不錯,因為家裡是開鐵鋪的,有人來求鑄劍、兵器,也有不少人來求菜刀的,其中有幾個還是酒樓名廚,他們在試刀時,總會做一道拿手菜……
「他們有指導妳?」
她搖頭,「沒有,但是爹說我有天分,看一次就會,讚我是天才。」
他伸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了。看來她只是因為肚子餓,想分一杯羹而已。
康晉綸往後靠坐向椅背,黑眸直勾勾的盯著還算誠實的小乞丐,「看妳態度良好,我給妳一個機會,賣身一年給滿福樓做為賠償。」
「真的?!」她眼睛倏地一亮,笑得眼兒都彎了。
又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毫無城府的笑容令他有些招架不住,這實在匪夷所思,不過是個笑容罷了!
「我說賠償,代表妳沒有薪酬,整整一年只提供吃住。」他把話說得更清楚,就怕她誤會。
「沒關係的,不是,是很好、太好了,真的﹗那如果我做得好,可不可以再多待一年,然後付我薪酬?」她又驚又喜的急點頭。她需要掙一點錢,她爹留下的遺物還被扣在地主那裡,她必須用錢去贖回。
聞言,站在門口的莊泰跟吳漢差點沒噴出笑聲來。她到底有沒有聽懂康爺的話啊?!她留下來是受罰,可她竟表現出等不及的模樣﹗
康晉綸也是頭一回遇到受罰還這麼開心的人,難得的傻眼了。
袁裘兒一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願意,倒是急了。
「沒關係,就先做一年,呃,我會很努力的,屆時,大爺您再考慮用不用我,好不好?」她雙手合十的拜託著,站起身來,又深深的一鞠躬,「求求你了,我吃不多,別看我長得圓圓的,我從小就這樣,從來也沒瘦過,瞧我爹給我取的名字,你就可以明白,不必擔心我會吃垮您的,大爺。」
看出她的迫不及待,他突然明白,她不是願意當小乞兒,只是沒人願意給她機會幹活賺錢。
「噗﹗」莊泰聽到她那一串令人發噱的話,真的忍不住了,抱著肚子發出笑聲來。年過四十的吳漢一向莊重自持,但此刻臉上也有可疑的紅潮,兩邊嘴角直往上揚。
康晉綸一道冷光瞧去,兩人立刻眼色一正,表情恢復嚴肅。同一時間,杜琬芝找了一個空檔,走了過來。
好豔麗的美人啊,一身刺繡紅裙,珠翠環繞,長得漂亮又貴氣,袁裘兒看直了眼,完全沒聽到康晉綸正和她談論自己的事,直到那雙鳳眼冷冷地掃向她,她才嚇得回魂。
杜琬芝一點也不想留下她,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在她心中升起。雖然這丫頭看似圓嘟嘟的,但不能否認,她仍是個粉雕玉琢的美人,一旦瘦下來,那可不得了。
「她留下來幫忙是沒問題,可是僕傭們住的南院已經完全沒有空床位了。」
「是嗎?」康晉綸濃眉一皺。
袁裘兒眼巴巴的看著他,雙手合十,「沒空床沒關係,等客棧一打烊,我隨便一張椅子或躺在地上都能睡。」
他濃眉一挑,「然後睡得腰痠背痛,剛好不必做事?」
「不是不是!」她急急否認。她沒有那個意思﹗
康晉綸深幽的目光直視她一會後,移到杜琬芝身上,「妳到外頭招呼,這事我來安排。」
「可是……」她還不想出去,可偏偏外面客人滿滿,一名夥計站在門外示意有人要結帳,她不去也不成了,只能朝他點頭後,先行離去。
康晉綸也跟著起身,走到吳漢身邊說了一些話,就見他跟莊泰一臉錯愕,但兩人同時點頭,隨即康晉綸就離開了。
怎麼走了?!袁裘兒急得要追上前去,「大爺—— 」
「不急,妳跟我來,康爺還有很多事要忙。」吳漢連忙安撫她。
「是啊,不急,妳挺好運的,我本以為爺會另外找個丫頭去補林大嬸的缺。」莊泰笑咪咪的看著她。雖然她壞了康爺的好事,但她身上有股可親的氣質,讓人無法討厭她。
好運?!她不明白,但隨即吳管事就領著她往主子住的地方去,一面跟她解說,福滿樓與康爺住的府邸其實只有一牆之隔,方便他到福滿樓巡視。
袁裘兒乖乖的跟著、看著、聽著,發現福滿樓是座古色古香的建築,但一走進幾個門堂後,風景便大不同。眼前宅院相當華麗,雕樑畫棟,一片竹林環繞,幾名小廝、丫鬟忙著掃地,再經過白色花牆與迴廊,處處可見假山流水、亭台樓閣然後她看到拱形門上寫著「熹樂山房」。
吳漢帶著她走進去,「康爺喜歡安靜,所以這裡以前只有林大嬸打點主子的生活起居,但她回鄉養老了,妳剛好來補她的缺。」
她眨巴著眼,難以置信自己居然能在這麼金碧輝煌的地方工作。
吳漢繼續帶著她認識環境,包括主子的寢臥、書房、廳堂,一直到右後方的側廳,裡面有一間簡單但仍不失貴氣的小房間,另一邊還有間廚房。
「因為這裡只有主子住,打掃工作不多。從前林大嬸知道客棧忙,每到用餐時間就會到前面幫忙端盤子、進廚房洗菜、洗碗,妳就自個兒斟酌吧。」
她正襟危坐的點頭,「那當然會去幫忙,可是,不用伺候康爺用餐嗎?」
「爺是個大忙人,三餐時間不定,除非他有交代,否則就不必準備。」他想了一下又道:「但每晚妳得準備洗澡水,注意,當書房的燈一滅,妳就到臥室後方相連的浴室去開水,那裡挖了水道,連接到客棧的廚房,不管何時都有熱水供應,但妳自個兒要洗澡得燒柴火,在房內沐浴明白嗎?」
「是。」
吳漢又講解了一大堆規矩,愈說愈瑣碎,包括事多做,話要少,掌櫃杜琬芝能力好但不好相處,別招惹了她,康爺不喜歡有人跟進跟出,也不喜歡他做事時,旁邊有人在擦桌子還是送吃的……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他好感動啊,好久沒有人肯聽他唸經了,瞧這小丫頭頭低低的,非常專心的聆聽著,只是,她的頭為何會往下一點、再一點,愈垂愈低?!
第2章
糗斃了﹗
那一天,吳管事說得口沫橫飛,她卻忙著會周公,好在吳管事他大人不計小人過,依然和她簽了一年的賣身契,不僅讓她飽吃一頓,還從僕傭院要來三套舊衣裙給她換上,她也正式成為福滿樓的一員。
一連幾日,她忙完熹樂山房的打掃工作,和其他僕傭一起用完早餐後,先到廚房裡幫忙,再去客棧當跑堂。對她而言,這樣安定、不必露宿街頭的日子,實在太幸福了,所以,她臉上總是笑咪咪。
福滿樓的工作夥伴大多很友善,就不知女掌櫃為何特別看她不順眼?三不五時就要她跑腿辦事,奔來跑去的,但她不嗔不怒,因為曾經一無所有的她如今懂得惜福,學會帶著感恩的心,隨遇而安的過日子。
何況,吳管事跟莊泰都對她很好,年長她五歲的莊泰總是有福同享,廚房有好吃的,絕對會偷留一份給她;至於年紀大到可以當她爹的吳管事,則和一般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一樣,老愛重複說以前的事。她才來不過五、六天,在康家工作了大半輩子的他已將康家的過往說了好幾回,她都快要能背誦了。
他說,爺從小就是個出類拔萃的孩子,做什麼事都全力以赴,長大後繼承家業,網羅名廚專研各地佳餚,不管是家常菜、小吃、筵席,期許能在福滿樓吃到全國各地的名菜。
在他的運籌帷幄下,福滿樓遠近馳名,在大江南北都有分店,可說是經營得有聲有色。而這一次舉辦廚子大賽,就是為了再次創造傲人成績,一舉攻下「天下第一樓」的美名,沒想到卻被她毀了!
想到這裡,袁裘兒就覺得好對不起他,更覺得他好寬宏大量,竟然只罰她做一年白工,還讓她白吃白喝白住,真是個大好人。
而這個大好人,只要沒出遠門,每天一大早都由他親自去開福滿樓的大門,也因此在他下面工作的人,個個都戰戰兢兢的,不敢鬆懈。
她當然也不敢,何況,除了分內的工作外,還有杜琬芝加派下來的差事,她可是一刻也不得閒。
一大早,蟲鳴鳥叫,她邊想邊加快腳步。這時候該到福滿樓去幫忙,她得快一點,不然掌櫃又要罵人了。
只是,府第佔地遼闊,她常常太專注想事情,不知不覺就愈走愈偏僻,瞧這會也不知繞到哪個院落,她急了,慌了,繞來繞去,繞到頭都快昏了,冷不防在一處迴廊直接撞進某人的懷裡。
「妳連走路都不會?」康晉綸冷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在他身後的莊泰根本來不及示警,只能眼睜睜見她撞上頭兒,他能為她做的,是在心中替她祈禱。
袁裘兒邊抬頭邊撫著發疼的額,一看是繃著俊顏的康晉綸,她嫣然一笑,「太好了,是康爺,這樣我就不會找不到路了。」
「妳迷路?」
「是啊,真對不住,您住的地方真的太大了。不過我可不是天天迷路的,請您放心。」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最單純的笑容似乎總能擊中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讓他無法對她生氣。眼角餘光,他看到莊泰悄悄的為她指路。
他抿緊了唇,「去忙吧。」
「是!」她中氣十足的笑著彎腰行禮。
他隨即往右走一步,沒想到,她也同時往右,差點又撞到他。他冷冷的瞪她一眼,她一急,忙著往左邊一步,哪曉得他也往左走一步,見狀,黑眸再次不悅的半瞇起來。
莊泰真的是傻眼了。這傻丫頭,雖然主子叫她去忙,但當然是主子先走,自己才能動嘛。
真尷尬!袁裘兒吞了口口水,心裡直打鼓,心想她乾脆不動,這樣就擋不到他的路了吧﹗但他怎麼也不動了?
總不能在這裡大眼瞪小眼,那她只好再動。誰知道,他竟也耐不住的往右移一步,好巧不巧,她再次擋住他的去路。
康晉綸簡直快氣瘋了,「妳給我站著不動!」
「是!」她急忙立正站好。
莊泰見狀,簡直快笑翻了,但又不敢放肆大笑,只能強忍住。
終於,康晉綸往書房走去,今天有十六名分客棧的管事將抵達京城,做三個月一次的帳務報告,接著,他還得與吳管事核對所有帳冊,這絕對是忙碌的一個月。
直到晌午,他到客棧巡了巡,不意外,發現客棧裡仍是滿坑滿谷的客人。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袁裘兒身上。
只見她滿頭大汗的招呼客人,不時還得錯身,與客人摩肩擦踵的擠到廚房端菜出來,儘管如此忙碌,她臉上始終帶著笑意,親切的待客,務必讓每個客人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從客人回看她的眼神,他看得出來,客人們是喜歡她的。
「爺,不瞞您說,裘兒那張臉,不必鼓起腮幫子就圓滾滾的,實在好可愛,大家都很喜歡她。」
莊泰小聲的在主子身邊叨唸,卻不好意思說,近日生意更好,袁裘兒也是有貢獻的,因為大家都想來瞧瞧那一天敢跟主子對嗆的小辣椒,沒想到,就近一看,發現根本是個憨厚可親的小美人。
「大爺,您的鴨黃香糯捲來了,燙舌,要小心!」袁裘兒笑容可掬的送菜,一邊不忘將廚子的叮嚀轉達給客人聽。「大娘,這是您叫的蓴菜鱸魚湯,請慢用。」
康晉綸凝視著那張充滿生氣的粉臉,不得不承認,她的存在讓平常就熱鬧的客棧變得更吸引人。
「爺,其實端菜很辛苦,尤其兩桌都坐了彪形大漢,走道就更顯得擁擠,她要端著東西擠過去,是有點困難。」莊泰見識過她的刀工,那是一次在廚房裡,大家起鬨要她下刀,這才發現她刀工相當厲害,她應該待在廚房才是。
杜琬芝站在櫃台,剛收了一筆款子,就連忙擱下毛筆,擺動腰臀,風情萬種的迎向康晉綸,立即吸引了許多客人的目光,但她最在乎的男人,卻獨獨不看她,壓下心中的失落,她巧笑倩兮的喚道:「康爺。」
他朝她點一下頭,「她還適任吧?」
「適任?」
莊泰在一旁拚命點頭。這杜掌櫃就是顧人怨,老早就以半個老闆娘自居的她,做人刻薄,動不動就扣薪餉、不給假、賞罰也不明,而且很多事情到她這裡就被攔截,康爺並不清楚,因為他給了每一處客棧的掌櫃最大的權限,讓他們好帶人、好做事,而在她底下的人為了保住工作,不敢怒也不敢言。
杜琬芝狠狠地瞟了莊泰一眼,就見他低著頭,不敢再表達意見。
她的目光這才轉到袁裘兒身上。裹在棉布背心裡的圓圓身子,這兒擠、那兒鑽的,實在有夠笨拙可笑,再加上那傻乎乎的笑容,她看了就不順眼。
「老實說,若不是她欠爺太多,我真想叫她立刻捲鋪蓋走路。」
什麼嘛,她分明是故意挑撥﹗莊泰不爽的看向她,但被她一瞪,他旋即低頭避開她的注視。
「我看不出她有什麼問題?」康晉綸冷淡的說。
此刻袁裘兒也看到了他,眼睛陡地一亮,露出一個燦爛笑容,還朝他開心的行禮,沒想到一名客人正巧起身,邁開步伐要離開,她傻乎乎的向前走,就絆到了,一個踉蹌便往前摔,眼看就要撞向另一桌客人,而桌上還有剛送上的熱騰騰湯品。
下一瞬間,一道如閃電般快速的身形飛掠而出,迅速的撐住了她前傾的身子。
她眼兒眨啊眨,瞧見擋住自己的人竟然是—— 康爺﹗
「笨手笨腳的,妳到底在幹什麼?!」這丫頭,一次又一次的挑戰他的耐性,這一次他要是沒擋住她,她不只會燙傷自己,也會燙傷客人!一想到這裡,他兇巴巴的吼了她。
原本熱鬧的客棧立即安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全看向他。
「對不起,爺,下回我一定會很小心。」她急得點頭道歉。
這一點頭,又撞上他的胸膛。他眼裡冒火,直覺想用力推開她,但一思及她可能又會撞到哪裡,手猛地一縮,輕輕推開了她,但出口的話警告意味濃厚,「妳給我好好的走,每一桌都有熱湯!」
袁裘兒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爺真是個大好人,原來生氣是因為擔心我或客人會受傷,真是太感謝你了。」
她在說什麼?!他臉色丕變。
沒想到她卻笑得更開心了,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滿著感激,「老天爺真的對我太好了,我弄砸了爺辛苦籌備的廚子大賽,爺卻以德報怨的收留了我,讓我白吃白住還給我機會,我一定會更加努力工作來報答爺的。」她雙手握拳的加重語氣。
康晉綸瞪著雙眸熠熠發光的她。她在胡言亂語什麼?!
一片靜寂聲中,啪的一聲,不知是誰鼓了掌,但這一聲像會傳染似的,突然有更多人加入,一時之間,掌聲此起彼落,響徹福滿樓。
康晉綸頓時窘迫不已,這輩子,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偏偏袁裘兒臉上的笑太真誠、太炫目,他竟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現場莊泰拍手拍得最大聲,反觀杜琬芝拍得有氣無力,滿肚子委屈。那個蠢丫頭憑什麼贏得眾人的注目?!
哼﹗她絕不會讓她好過的。


從這一天開始,袁裘兒淪為最忙碌的小夥計,杜琬芝更忙,她得在袁裘兒還沒做完上一件事時,就得想出下一件要她做的事。
每天袁裘兒都有忙不完的雜事,但其實吳管事、莊泰和其他夥計們,都竭盡所能的幫她躲開杜掌櫃,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
但畢竟杜琬芝是一人之下的掌權者,只要吆喝一聲,就能將她叫到面前,扠腰狠狠數落一番,諸如碗洗得不乾淨,再洗一次,地掃得不乾淨,再掃一次……
但袁裘兒神經超大條,又樂觀、開朗,面對杜掌櫃刻意的刁難和欺侮,她甘之如飴,不但奉行重做,還向她說「謝謝」,讓杜琬芝氣得差點沒吐血。
而主子康晉綸則拜她之賜,莫名其妙成為一個「以德報怨的大好人」。她逢人便說他有多好,縱然別人心中存疑,但一看到她認真又誠懇的感恩神情,於是漸漸信以為真。過去眾人眼中那個個性清冷、只掃門前雪的男人,慢慢成了眾人眼中的大善人。
他很不習慣,連在街上走時,面對那些不同於過往的熱絡眼神,他就感到渾身不自在。
「康爺,要回去了嗎?」莊泰看向與慶王爺談完話的主子問,一邊不忘瞄向那些停下腳步跟主子笑著揮手的百姓們。
只見康晉綸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一言不發的坐上馬車。
吳漢朝莊泰點一下頭,也坐上馬車,車子隨即答答而行。
「爺覺得困擾嗎?」
「什麼?」他原本半闔的眼眸睜開,看向從小看著他長大、為康家奉獻了大半輩子,沒有娶妻,成了他最佳助手的老管事。
「袁姑娘。」吳漢笑著問。
「那個笨蛋能困擾我什麼?」他說得雲淡風輕。
「她最近工作量不少。」吳漢刻意說了這句話,就看到主子的雙眉攏緊,在回福滿樓的路上,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一抵達福滿樓門口,康晉綸的目光直覺的搜尋一個圓圓的身影,卻沒看到。
倒是杜琬芝一臉溫柔的迎上來,「爺,回來了。」
他淡漠的點頭,跟隨在後的吳管事跟莊泰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眼,眸中滿是不以為然。
「那顆球呢?」康晉綸問道。
「她?!」杜琬芝想裝蒜也裝不得。這夥計、僕傭數十人,但有「球」這諧音名字的就那麼一個。「應該在廚房忙吧,慶王府這次的王爺壽誕席……」她話尚未說完,他已經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廚房裡,眾人各司其職的忙碌著,大廚站在吐著紅色火舌的大爐子前炒菜,汗水淋漓,臉如關公般通紅,不時以袖子抹去汗水。
康晉綸的目光迅速落到窩在一角的袁裘兒身上,他的雙腳像有自己的意識,立即往她走去。一到她身前,就見她低著頭,正忙著洗鍋碗盆,那十根手指頭乾乾淨淨的,豐潤有肉、短而勻稱,跟她的人一樣,圓圓的。
不過,在其他人都暫時停下手邊工作,跟他行個禮,才繼續做事後,她仍然沒抬頭,依然埋頭苦幹的刷洗鍋子。
莫名的不悅湧上心頭,他從來還不曾讓人這樣忽略過。但他在乎的似乎不是這個,可一時之間,他卻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不滿什麼?
袁裘兒只注意到有雙黑皮靴杵在一旁久久不走,在她脖子痠疼時,也只是稍微抬起,轉了轉,又低下頭繼續洗鍋子。這鍋子她已刷得亮晶晶了,但還不合掌櫃的標準。
這顆笨球,不是抬頭了,還是沒瞧見他?!終於,他忍不住生氣的開口,「妳沒有看到我嗎?」
咦,爺的聲音?她猛地抬頭,一看到是他,不禁愣住,「爺怎麼來廚房了?」
「我來很久了,是妳太忙,沒空注意。」
「對啊,我只要專心做一件事,就沒辦法注意別的事,我爹常說我不能一心二用,當不了大人物,但他喜歡我當個平凡的人。」一說到疼愛她的爹,她立即綻放最甜美的笑靨。
所有人臉色發白,不由得替她捏了把冷汗,雖然他們早已經習慣她的誠實與直率,但爺可不同。
他在等待這個笑臉嗎?康晉綸怔怔的看著笑瞇了眼的她。不會吧?!他是著了什麼魔?不可能!突然意識到眾人都豎直耳朵,在等著他回些什麼,他神情轉冷,大聲命令道:「快做事!」
其他人立刻動了起來,袁裘兒卻突然起身,咚咚咚的跑到廚師面前,拿了一個碗,又咚咚咚的跑過來,動作之靈活,讓人忘了她其實身形頗圓潤的。
他蹙眉看著那碗裡的東西,不過是一些食材切邊或贅餘的小塊肉。
「這可以給我嗎?李師傅說這些都要丟到餿水桶裡。」
「妳吃不飽?」
「不是,是不想浪費食物,我……我曾沿街乞討,就為了果腹。」
他定定的看著她,一想到那畫面,心竟然揪疼了一下,脫口應允,「好。」
好?!廚房裡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其實他們也想過,畢竟有些食材只要妥善處理,還是能烹煮出一道美食,但杜琬芝嚴禁任何人從廚房裡拿走任何食材,就算是客人吃剩抑或是未曾動過的佳餚,都只有進餿水的份。
杜琬芝說不行,他們也不敢,更沒膽子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去煩日理萬機的康爺,沒想到裘兒竟然開口問了,而爺還欣然同意?!他們還處在訝異中,但爺下一句問話更令眾人驚愕。
「工作量吃重?」
「爺在關心我?」她笑開了臉。
他臉色驀地刷白。他怎麼可能關心一個女人!「不是,是怕妳出亂子。如果做不來要反應,別出了差錯,否則再加一年白工!」說著,他突然轉身就走。
他硬邦邦的口吻,再加上一張臭臉是怎樣?!她一臉困惑。
但何只她,其他人更是難以相信—— 雖然康爺一向就事論事,但接連面對娘親和妻子紅杏出牆的背叛,對女人,他的確有理由冷淡相待,或是心存厭惡。
因此即使杜琬芝憑自己的努力爬上掌櫃之位,仍無法突破他的心牆,得到他的心。
眾人看了聳聳肩又笑盈盈的做起事來的袁裘兒。他們有種感覺,康爺那道堅若磐石的心牆,好像被這顆圓球兒撞出了點裂痕來呢。


袁裘兒的確有一手好廚藝,甚至能化腐朽為神奇,那些碎屑似的食材在她的巧手下,佐以當日沒賣完的粥,變成一道百匯燉粥,不但入口即化,仍保有食材的鮮美,相當好吃。
留下來打掃廚房的人都嚐過這道粥品,而每個人看到一臉滿足吃粥的她,都會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是個不吝分享的好姑娘,愈跟她相處,就會愈喜歡她。
仔細想想,她每每看到康爺總是笑咪咪的,就算犯了錯或是忽略了他,康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叨唸幾句就由著她去,這算是姑息?還是寵溺?也許……
終於,廚房負責切菜的黃明明放下碗筷,紅著臉不好意思的問:「那個,可以麻煩裘兒跟康爺說一聲,讓我也能帶些不要的食材回家嗎?我爹、娘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嘉鱲魚。」
「是啊,我也好想要被廚子丟掉的碎蹄膀肉,我弟弟曾看著滷蹄膀流口水,我當哥哥的,也好想弄一點給他吃。」另一名負責清洗食材的石松也尷尬的開口。
「好啊,我去問看看。還是直接問杜掌櫃就好了?」袁裘兒直率的問。
沒想到一群人竟異口同聲的驚喊,「不要!」
接著,大家七嘴八舌的說杜琬芝絕對不允許,因為她刻薄又自以為是,這才打消了她的念頭。
這一晚,袁裘兒在自己的房間,注意到三更天時書房的燈火滅了,她立即咚咚咚的跑到主臥,快步到後方的浴池放了洗澡水。再出來時,正好撞見忙了一天的康晉綸已準備入浴。
他發現桌上有一小碗粥,「這是什麼?」
「這是利用爺給我剩下食材做的粥,我想也許爺餓了。」
「我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他舉步就往後面走。
「等一下。」她突然喊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她又露出憨憨的笑容。
「呃,我是想說,廚房用剩的零碎食材,從今以後能否都別丟掉,讓廚房的人可以煮來食用,或是帶回去給家人吃?」
一見他濃眉攏緊,她急急的又道:「可以嗎?不管是一小團碎牛肉或是一小塊鱔魚肉,他們之中有不少人根本買不起,與其丟了,倒不如送給他們,這樣既不浪費食物又能讓人快樂,可以吧?爺。」
「是他們要妳來說的?妳會不會太多事了?」
「不會啊,因為我也想要,我不是貪吃,我有煮給大家吃。」怕他誤會,她急忙解釋。
他忙了一天真的累了,不想為這等小事再耗費心神,「就照妳說的做吧!」
「耶,太棒了!」她開心的歡呼,向前一把抱住他,在意識到他身子一僵後,才驚覺自己踰矩了,連忙往後退,「對不起,對不起。」她臉頰泛紅,心跳加速。
這傢伙竟然投懷送抱!康晉綸被她嚇了一跳,接著狠狠瞪著她,「快去睡了,明天不是一早就要上工。」
「是是是。」她急得連退數步,然後轉身跑了,但沒一會又跑回來,端起那碗粥,「不可以浪費食物。」
他瞪著端了粥就跑的她。那粥肯定入她的肚﹗他搖搖頭,吐了口長氣。這顆球的出現,讓他的生命變得很不平靜,這是好是壞?
但袁裘兒的不負眾望,對在福滿樓工作的僕傭們而言,絕對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從這一天開始,有更多人跳過杜琬芝,直接透過她向康爺請求一些事。
像是有急用,需要預支薪俸,或是家有急事,需要告假幾日,反正雜七雜八、莫名其妙的拜託愈來愈多,可她有求必應,總是傻乎乎的跑去問,通常,不,是次次都帶著滿意的答案回來,大家簡直快把她當成救世主,之後凡事都請她幫忙。
砰的一聲,負責打掃上等廂房的老婦,不小心竟將一只古董花瓶給打破了。
「完了、完了……這可怎麼辦?我哪還得起﹗也不能被扣薪餉,一家老小都靠我在養啊,嗚嗚嗚……」傅大娘馬上哭得淅瀝嘩啦。
另一名丫頭聽了也跟著急了,一看到袁裘兒雙手捧著曬乾的被褥走了進來,眼睛馬上一亮,「傅大娘,妳快請裘兒幫忙,請她去說情,肯定沒事的。」
「對啊,裘兒,裘兒要救救大娘啊……」
袁裘兒眨了眨眼,聽完傅大娘的話後,義不容辭的點頭。她儼然已成為僕傭們的救星了。
第3章
但對杜琬芝而言,袁裘兒是半途殺出的程咬金。
此刻,她來到熹樂山房的書房,向康晉綸柔性抗議。抱怨袁裘兒的雞婆,造成她管理僕傭上的困難。
本來那些僕傭們都敬畏她,甚至將她視為未來的當家主母,但自從袁裘兒出現後,一切都變了。而即使她刻意刁難,派許多的雜事給她,但袁裘兒絲毫不引以為苦,依舊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豁達樣,令她更為惱火。
相較之下,康晉綸顯得很淡漠。
只有他清楚自己心態上的轉變,不知道是否因為看慣袁裘兒那張笑咪咪的臉,他原本一直以為杜琬芝是個美人,身為福滿樓的掌櫃,也適得其所,此時見她神情帶怨、一副受了極大委屈的模樣,他卻覺得不耐。
但平心而論,她是有理由怨懟的,因為從不干涉人事的他,的確插手管了。
杜琬芝試著擠出幾滴眼淚,但生性剛強的她做不出來,「康爺不說什麼嗎?現在下人們沒有下人的樣子,客棧一打烊,就急著到廚房搶東西。」
「我們沒有搶東西﹗」一個粉黃身影像陣風似的跑了進來。
袁裘兒難得穿上亮色的裙裝,雖說這是僕傭們合送的謝禮,但其實也不過是件修改過的舊衣裳,可穿在她身上卻令人驚豔。
康晉綸不得不承認她讓人眼睛一亮,瞧她粉嫩的臉上因為跑步而泛起嫣紅,一雙明眸因為激動而多了熠熠的怒光,也因為這樣略帶氣憤的表情太少見,加上一襲粉黃繡花、白色裙襦,她就像是將外面的金色陽光帶進了屋裡,整個人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他怔怔的看著她。
杜琬芝也一樣看傻了,儘管她一直都很清楚這顆圓球相當耐看,很容易吸引目光。
「對不起,杜掌櫃,我不是說妳撒謊,可是我們真的沒有搶那些不要的食材。事實上,大家都好客氣,不好意思拿,每次都留下不少,好讓我煮成宵夜給大家一起吃。」袁裘兒一臉真誠,模樣十分動人。
這叫不是在說她撒謊!杜琬芝一雙鳳眼立即不悅的瞇起,「我看到的就不是如此。」
「不可能,不然,杜掌櫃可以在打烊後多留一會看看。」
「我打烊後還得對帳,趕忙將一天營收及帳本交給吳管事,好轉交給康爺,妳以為我跟你們那些下人一樣閒閒沒事?」她咄咄逼人。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我保證我們沒有搶食材。」
「夠了!」康晉綸從椅子上起身,一臉嚴峻的看向杜琬芝,「那些僕傭們在福滿樓工作最少也有三年,我相信如果他們真的那麼不懂規矩,妳不可能留他們到現在。」
杜琬芝頓時語塞。
「這次我干涉了一些事,但是,近半個月來的營收並未因此而下降,反而還比過去更好。」其實他很清楚那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全因多了好人標籤的他,還有總是笑口常開的袁裘兒意外招來更多客人上門。
杜琬芝無法反駁,帳目上反應出來的結果的確是如此。
「這次爭議就到此為止,妳去忙吧。」他霸道的下了結論,杜琬芝就算還有一肚子的話,也只得嚥下去。
莊泰剛好走了過來,看到她臉色發青的離開書房,覺得莫名其妙,但走進去,就看到袁裘兒雙手合十的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造成杜掌櫃的困擾,也讓爺難做人,可是食物真的不該浪費,這世上還有很多人都餓著肚子,做人要惜物惜福啊。」她認真而嚴肅的說。
他抿抿唇,「妳在為我上大道理的課嗎?」
「噗﹗」莊泰噗哧笑了出來,但見康爺冷眼一瞥,他立即忍住笑意,將手上從吳管事那裡拿到的分客棧的帳本放到主子桌上,「吳管事說他還在核帳,但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所以,還要再一天的時間。」
他點點頭,看著笑得尷尬的袁裘兒,「妳呢?妳又有什麼事?」
經他這麼一提,她才想到傅大娘打破花瓶的事,她稍加解釋後,就急忙求情,「她是不小心弄破的,求爺別將她辭退,她會很認真工作的,不,她一向就很認真,真的,真的……」
這女人嘰嘰喳喳的,吵死了!他臉色一沉,「我有說要辭退她嗎?」
「沒有?!那太好了!」她笑咪咪的向他彎腰,「我馬上跟傅大娘說去,我早跟她說了,康爺是很大器的人,絕對不會小眼睛、小鼻子的跟她計較的。」
他並不喜歡此刻的感覺,甚至有點反感,想跟她唱反調,但他太理性了,不會做這麼幼稚的事,何況傅大娘在康府工作少說也有十年,怎麼能為了這點小事就辭退她。只是,她輕易就洞悉他的心緒與決定,還有甜甜的衝著自己笑的樣子,他都不喜歡……
「妳為什麼這麼有把握?」他喊住了轉身要往外衝的她。
「因為我惹出的禍事跟她相比,簡直是大巫見小巫,而爺都能這麼寬大的原諒我了,傅大娘不過是打破一個花瓶,會有什問題?」她笑盈盈的回身,還自信的拍了胸脯一下。
原來是他寵壞了她—— 寵?!他濃眉一蹙。他怎麼會用這個字?
「爺,你忙吧,我得趕快去跟傅大娘說,免得她提心弔膽。」她開心的向他行個禮,再跟莊泰點頭粲然一笑後,轉身奔了出去。
「該死﹗我話說完了嗎?」他還在思索她的問題,她竟然先落跑了!他大可以叫莊泰把她找回來,不過他卻不願這麼做。自己是哪裡不對勁,怎麼會讓她吃得死死的?他咬牙喃喃道:「是我太自虐,還是她跟我有仇,怎麼一天到晚都有問題,非得找個事來惹我生氣不可?」
「不是吧,我看是康爺跟她有仇,每天不去煩她一下,就渾身不對勁吧!」
冷眼一瞪,莊泰才發現自己竟膽大包天吐主子的槽。
他嘴角微顫打哈哈,「多嘴了,哈,哈。」
康晉綸抿唇,「杵在這幹啥?沒事幹?」
「沒……有!有事,爺的馬車我得去清理清理。」不能再白目了,沒事也得找事做,開玩笑,爺的表情又轉為冷峻了,趕緊閃人為妙。
不過真不公平,裘兒做什麼事都成,怎麼其他人就不行?但他不嫉妒就是了,因為她做的宵夜他吃了不少,還吃上癮了呢。
康晉綸恢復獨處,一邊看著吳管事核對好的帳本,還有這幾日,其他分店管事的書面呈報,他一一批示,忙了兩、三個時辰後,卻開始有些煩躁。
都幾時了,那顆球不是該送來午膳?她應該知道他今天沒有出門。
竟敢餓著他?!他放下毛筆,起身就要去找她算帳,身子卻陡地一僵—— 
不是吧,我看是康爺跟她有仇,每天不去煩她一下,就渾身不對勁吧!
莊泰的話在他腦海響起,他立即坐了回來,俊臉上微微燒紅。
叩叩。
敲門聲響起,莊泰送來午膳。
「為什麼是你?」他蹙眉,脫口問。
「爺在問裘兒嗎?她現在跑堂跑不完,分身乏術,就請我送來了。」他邊回答邊看主子的神情,邊在心裡偷笑。
真好啊,如果由裘兒當主子的另一半,往後大家的日子絕對會更好過。
康晉綸看著面前豐盛的午膳,卻沒什麼胃口,再想到他干涉杜琬芝的職權,等於是挺那顆圓球。那杜琬芝會不會刻意刁難她?


忙碌的午膳時間,康晉綸英俊挺拔的身影又出現在福滿樓。
但怪的是,明明此刻座無虛席,但身為大當家的他,似乎有些不高興。
事實上,康晉綸是氣惱,而且最惱的還是他自己,他竟然連飯都顧不得吃,就走到這裡來,就只因擔心杜琬芝會為難袁裘兒。
他多心了!瞧瞧她,開心的這邊送菜,那邊招呼的,跟不少客人都相當熟稔。
鬧烘烘的客棧,眾人邊吃邊聊,但有太多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也有許多的話題繞著她直打轉。
「裘兒,我昨天聽繡坊的葉奶奶說到妳的事,真是替妳難過。」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握著她那圓潤的短手,拍了拍,「這樣吧,我找康爺談談,幫妳還錢,妳來當我家的孫媳婦好不好?」
「不成、不成,裘兒是我先看上的,我已捎了封家書要人在江南的兒子趕回來,打算讓他跟裘兒完婚呢。」另一邊一名大娘立即將她拉過去,「瞧瞧她這圓圓的臀,肯定能為我們張家多生幾個娃兒。」
「不對、不對,我說裘兒,」另一桌一名老爹急急忙忙的靠過來,「夏老爹可跟妳說定了,我還特地找了算命仙來瞧過,妳的運勢從這一年開始變好,日後福氣多、錢多多。」
「沒錯,瞧,妳長得圓嘟嘟的,又有旺夫的命格,還有,」老爹的妻子也連忙過來,「妳的笑容就像熠熠發光的太陽,讓人瞧了,心情都亮了起來。我家只有一個男丁,冷清得很,我可急著讓妳進門啊。」
「不對,她是我們先看上的……」
「是我!」
「不,是我!」
一群人當場吵了起來,袁裘兒被拉過來又拉過去,宛如拔河的繩子。
一旁的杜琬芝面帶嘲諷,幸災樂禍的看著臉色愈來愈難看的康晉綸,心中冷笑暗忖,再讓她打破規矩啊,瞧瞧,好好一家客棧如今變成讓人看好戲的地方了。
「請你們別這樣,別吵了。」袁裘兒又急又慌,腳步一下往前,一下又被拉往後,整個人都快打結了。
「這裡可以吃飯、喝茶、住宿,唯獨不是挑媳婦的地方!」
康晉綸冷颼颼的聲音突然響起,那些吵著、拉著袁裘兒的長輩們這才發現他也在客棧裡,一瞧見他那張冷峻的顏,眾人連忙鬆開她的手。
「妳跟我來。」
他冷冷的丟下一句話,就往客棧後方走去,她忙向客人行禮,就急忙轉身跟了上去。
他是真的不高興,不﹗是非常不舒服,那些人把他的客棧當成什麼了?
兩人穿過客棧,步出廂房的院落,直接走到曲橋旁的亭台。
「妳急著想嫁人?」康晉綸臭著臉問。
袁裘兒一愣,忙搖頭,「沒有。」
「如果沒有,那些人怎麼嚷著要妳嫁?!」他冷硬的黑眸瞪著她。
她一臉無辜樣,「我不知道啊,一開始是一個,後來變兩個、三個。」
「什麼一個、兩個、三個,」他火冒三丈的怒視著扳起手指頭數隻的笨女人,「一年約就是一年,時間沒到,妳哪裡也不准去,聽到沒有?」
「當然、當然。」她一聽,立即笑了開來。她本來就不想嫁人當媳婦,她想要的也不是一年約而已,她想留下來,多一年、兩年,甚至是三年她都願意。
他蹙眉,「妳又在笑什麼?」他都快氣炸心肺了,她怎麼還能當著他的面笑?
「因為我想留下來啊﹗」她率直的回道,那張粉臉笑得好開心、好動人。
他屏住氣,望著這張笑臉,突然意識到,莊泰的話確有幾分真實,他似乎會刻意的去找她的碴,那麼原因呢?



一連幾天,康晉綸顯得心事重重。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知道他不像先前那麼愛找袁裘兒。
他是特意克制自己不去找她,因為他找不到解答。
只是,他不去找她,她還真的忙到見不到人,也因為如此,他一整天做什麼事都不太對勁。
這感覺就像對她上了癮,欲罷不能,莫名的想去看一看她。
但這是不對的﹗他不曾對女人動心過,在他二十八歲的生命裡,曾讓兩個女人短暫進駐,一個是他不能選擇的母親,一個是六年前跟男人跑了的前妻,他都是被拋下的那個人,他因女人而受的罪還不夠嗎?!
更何況此刻的他,幾乎站在人生的巔峰,怎麼可以讓一顆球來打亂他的平靜?
他是聰明人,不會犯這種顯而易見的錯誤。
他反覆思索,是她壞了他的廚子大賽,其中的心血與金錢是無法計算的,因此,他對她的注意也只是商人的獲利心態在作祟,他不允許她混水摸魚,以免做了虧本生意,所以才會不時的盯著她、看著她。
對,只是如此而已……
「康爺?康爺?」
吳漢拿了幾本他對得老眼昏花的帳本前來書房,杵在門口站了好久,卻見主子像木頭人似的,站在花窗前一動也不動,他也只好跟著罰站,但站得他腳都痠了,主子還是沒動,若他不出聲,他這身老骨頭可能得站一整晚。
康晉綸回過神,見吳管事走了進來,朝他點頭。
「爺在想什麼?客棧準備打烊,老奴要回家了。」
「沒想什麼。」他有些意興闌珊。
「對了,爺有吃過裘兒的手藝嗎?她做的小吃步驟雖簡單,卻清鮮濃醇兼備,就連甜點也很入口,爺雖然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但可以考慮嚐嚐。」
他濃眉一蹙。吳管事跟著自己走遍大江南北,嚐美食、尋名廚,嘴巴也變得極刁,能從他口中得到讚美,可見那顆球的廚藝了得。
吳漢再繼續說道:「今晚好像要做餃子,大廚跟提供麵粉的商家閒聊時,談到裘兒是做宵夜高手,商家很豪邁的奉送兩袋麵粉,不少人特地留下來等著品嚐。」
「是嗎?」
「是,裘兒說餃子是她爹最讚不絕口的,絕不會有人後悔留下來。」
這麼有自信?他倒是不信。只是,她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怎麼要做宵夜卻沒有想到他?
吳漢又說了什麼,他就沒仔細聽了,待人離開後,他也起身往客棧走去。今晚住宿的房客不多,但已關上門的一樓倒是可以聽到不少談話聲。
畢竟已是休息時間,他選擇從另一個方向繞到廚房。
「真的不必幫忙?」
他聽到莊泰熱絡的聲音。
「不用了,莊大哥,你也忙了一天,去休息吧,我自己來,很快的。」袁裘兒含笑的聲音跟著響起。
他從另一道側門走進去,正好見到莊泰從另一邊走出去。
袁裘兒捲起衣袖正在做麵團,瞧她額際、眉心、臉上都沾到麵粉。
他的出現著實嚇了她一跳,因為這時候的他通常都在書房忙碌,她才敢這麼放心的留在廚房裡做菜。
「爺餓了?不對,爺沒有吃宵夜的習慣,還是準備要洗澡上床?我洗洗手就去放水。」她邊說邊將雙手拍了拍,打算去洗手。
「不用!我還沒有無能到連自己放洗澡水都不會,繼續做妳的事。」他正對著她在工作桌前坐下。
袁裘兒眨眨眼。不知道主子在想什麼?但時間愈來愈晚,外頭還有人等著吃水餃……
她朝他嫣然一笑,隨即努力的揉麵團,又將麵團擀成麵皮,專心的重複著一樣的動作,一小堆麵皮慢慢疊了起來。
他凝視著她,那張圓臉難得嚴肅,濃密捲翹的睫毛、粉嫩的紅唇微抿,額上浮現幾滴晶瑩汗水,認真的模樣十分令人心動。
咦,他怎麼大剌剌的盯著她看?想也知道,她滿臉麵粉肯定很好笑,只是,她是怎麼了?突然好想動手擦掉那些白麵粉,不想讓他看到醜醜的她,還有她的心跳如擂鼓,敲得咚咚直響,又是怎麼回事?!
時間緩慢的流動著,靜寂的夜,偶爾由外傳來幾聲較大的笑鬧聲,隨即又是一片寧靜。
他凝望她的眼神依舊,晚膳用得少,此刻肚子確實餓了。
見她將那些廚房剩餘的碎肉混在一起,調了醬料,包成餃子,光看外表就覺得美味極了。爐灶上的水滾了,她繼續忙碌著,不一會,一顆顆元寶似的水餃從沸水中被撈起,她笑逐顏開的裝盤。
康晉綸等待著,他並非第一次從頭至尾看廚師完成料理,卻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女廚師獨自完成。這感覺很微妙,好像自己也跟著參與,而那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餃看來令人垂涎三尺,他的胃似乎更空。
她眉開眼笑的一盛好盤,端起來就要往外走,嘴上唸著,「他們肯定餓了。」
他們?那他呢?他大為光火的脫口而出,「我還在這裡,妳沒看見?」
「什麼意思?」袁裘兒端著盤子,一頭霧水望著他。
她竟然完全沒想到他?!他氣得牙癢癢的,「妳以為我很閒,站在這裡看妳這顆球怎麼揉麵團?」
真是可惡,那些零碎的食材,也是她來問自己能不能使用的,結果,她忙了好一會,好不容易完成,香味四溢,卻急著請外面的人嚐,而沒有想到他!
該死的,她怎麼老是不把他當一回事?這麼不在意他啊?
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出糗的她粉臉羞赧的泛紅,正手足無措時,下一聲更大聲的空城計又高唱,她嚇得趕緊否認,「這次不是我!」
是他!
他禁不住惱了,但看到她先是驚慌羞澀,後恍然大悟,忍不住想大笑的模樣,他黑眸倏地一冷,迸出冷光。
接收到駭人的瞪視,她很識相的咬住紅唇,將一肚子笑意努力的吞回肚子裡,連忙拿一個牒子撥了近十五顆水餃後,連同一副碗筷送到他面前。
這還差不多。他冷哼一聲,拿起筷子,看著她,「妳也坐下來吃。」
「呃,可是外面……」見他又瞇起黑眸,她只好閉口,跟著坐下。
康晉綸夾了一顆吃了起來。一入口,就嚐到濃甜的肉汁,餃子皮薄有彈性,肉鮮滑嫩,非常好吃,他一顆又一顆的吃下肚。
袁裘兒也夾了一顆,淺嚐一口,但吃得好不安心,因為外面的人正在等她的水餃耶。
「還沒好嗎?」
莊泰摸著空空的肚子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其他留下嚐鮮的夥計們。他們一群人齊聚在外,就等著她的水餃,可怎麼等了好久,聞到香味,就是沒見到菜端上桌?
只是一進廚房,他就緊急止步,害後面的人差點煞不住撞成一團。
「爺?!」大夥不解的走進來,竟見到康爺坐在廚房裡,原本等到快睡著的眾人莫不嚇了一跳,緊急的煞住腳步。
「爺慢用,我們先回去了。」莊泰向大家擠眉弄眼,要他們聰明點趕快閃人,偏偏有人的肚子很不爭氣,唱起空城計,而且還分成好幾部合聲,有高低音。
康晉綸起身吩咐,「妳跟他們坐下來吃吧,等整理完廚房後,再送一盤到我房間。」
「是,」她開心的直點頭,「你們快吃吧,吃完就回去休息,大家都累了,明天還要忙……」
「謝謝裘兒了。」
「不是謝我,要謝謝康爺,是他大方的讓我用這些食材……」
康晉綸已經走出廚房,往熹樂山房走去,但調皮的夜風仍將他們的談話吹送到他耳裡。那顆圓球真的是一點自覺也沒有!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只有她才有熊心豹子膽敢跟他討那些食材,也許正因為曾經身為乞兒,知道肚子餓的滋味,她更明白食物的珍貴吧!
因為她做的餃子太美味,從第二天起,她的工作又增加了,每晚得備妥一份宵夜給他,至於食材,他已事先知會杜琬芝,讓她可以自由使用。
主子下令袁裘兒當然就乖乖的煮。殊不知,他藉此觀察她的廚藝,若是她的廚藝上得了檯面,他會重新安排她的工作,說不定不用一年,她就能撕了那張賣身契了。
第4章
康晉綸的用心,袁裘兒不知道,杜琬芝卻很清楚,不明白為何他獨獨對那顆球特別,一遇上那圓球兒,他就不像她所認識的人。
她不安極了,只能找更多的事給袁裘兒做,更加刁難她。
可想而知,待她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她努力振作起精神,做宵夜給大夥吃,體力已經消耗怠盡,要另外再做一份宵夜給康爺,自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選些快而方便的食材來煮,無法給他太多的驚喜,而這正是杜琬芝要的。
事實上,康晉綸的確是失望的,袁裘兒的東西雖好吃,賣相也佳,但似乎變不出別的花樣。食材任她使用,是想試試她做不做得出較高級的料理,但一夜一夜的過去,她卻始終沒有做出一道令他滿意的佳餚。
一夜輾轉,康晉綸似睡非睡,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莫名煩躁感。
他終究還是太看得起她了,是嗎?
天空已泛起魚肚白,但四周仍維持夜的靜寂。
他起身梳洗,步出房外。清晨的清泠空氣瞬間沁入心肺,腦袋變得格外清晰。看來,原本打算讓袁裘兒到慶王爺壽宴露一手的計劃得放棄了。
他邊想邊走著,隨即聽到不遠處傳來的掃地聲。
刷﹗刷﹗刷﹗
他蹙眉,循著聲音的來源處走去。
袁裘兒正抓著竹帚,掃著落了一地的落葉。
不知是四周太安靜,還是太早起床,只見她猛打呵欠,一口又一口的白霧不斷從她口中吐出,儘管呵欠連連,她的動作卻很俐落,不一會,已掃了堆進畚箕。
康晉綸站在原地看她,只見她直直的朝自己走來。
她看到他了?只是,她何時變得這麼有禮貌,邊走邊點頭的一路行來?
咦,好像不太對勁,與他的距離只差一步,不見她要停下腳步。「袁裘兒?」
他這一叫,嚇得她驚叫一聲,睏盹的眼陡地一亮,在看清近在咫尺的男人時,瞌睡蟲全跑光光,但已來不及了,她整個人撞了上去,還免費奉送一畚箕的落葉,瞬間下了一場枯葉雨。
康晉綸眼裡冒火,咬牙切齒的瞪著她,她拚命行禮賠不是,還笨手笨腳的替他撥掉身上的落葉,偏偏一片葉子卡在他鬢邊的髮,她只得踮起腳尖,用手去抽,卻一不小心揪到他的髮。
黑眸轉為凌厲,她駭得縮回手,「對、對不起!」
雖然道著歉,但看到一片像花形的黃葉就夾在他鬢邊,看來既突兀又好笑,她想笑卻緊咬住唇憋住笑意。
他半瞇的眼中迸出冷光,「好笑?」
那威脅的氣勢與那朵似花黃葉的反差太大,她終於忍不住的噗哧一聲,「對不起……但康爺你、你一定要讓我把那片葉子拿掉,不然,很多人會笑話你的。」斷斷續續的說著話是因為她得努力的憋住笑意。
他抿唇瞪著她,但她含笑的臉實在太過燦爛了,令他見了,旺盛的火氣莫名的消了。
此刻,另一名早起的下人提了桶水過來要澆花,剛好撞見這一幕,嘴角才往上拉,但一對上他冷冽的眼眸時,笑意一僵,驚懼的急忙行禮,匆匆離去。
見狀,她終於放聲大笑,旋即收斂笑意,但看得出來眼睛仍含著笑意。
原來如此……早晨的確能讓人的思緒清明,他終於明白袁裘兒能讓他迅速消火的原因。
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未曾有人以如此燦爛的笑容看著自己,外人總以一種同情、甚至是鄙夷的眼光在看他,即便當時的他不過是個母親紅杏出牆,丟下自己跟情郎跑了的七、八歲男孩。
父親因妻子的背叛,動輒得咎,他則學會了以冷峻的表情來武裝自己、孤立自己,從不對外人敞心,就連年幼的孩子看到他,也因他的神情太冷而害怕得號啕大哭,長大後,雖有人會對著他笑,但那些笑容裡充滿著算計,無關真心。
「其實康爺長得很好看,但真的不要一直繃著臉,這樣很容易老。」袁裘兒不知道他內心的情緒波動,還煞有其事的笑著向他建議。
康晉綸仍酷酷的看著她,但他清楚心裡某種堅硬、冰冷的東西在她的笑容裡漸漸融化,他卻後知後覺,這是好是壞?
「請讓我幫爺拿下吧,不然,到時別人看著你發笑,你可不能怪我喔。」
她一臉認真,雙眼如此的純摯……他沉默不語的伸手往髮上一摸,打算自己拿掉,沒想到那片落葉反而被他弄得更往髮裡面插。
「不成、不成,你看不到,還是我來吧!」她連忙阻止。
他抿緊了唇,這才點頭同意她可以拿了。
但她長得太嬌小,偏偏他又高頭大馬,即便她踮高腳尖伸直了手,還是無法順利拿下。她腳一痠麻,冷不防地跌向他,雙手下意識的亂抓,剛好貼向他的胸口,心臟卜通卜通的,她嚇得縮回手,結果整個人往後跌,他及時的彎身向前,伸手攬住她的腰,這才發現她比自己想像中要輕多了。
她嚇壞了,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看著她嫣紅的臉龐,他直起身正要放開她,但她的動作更快,在他俯身時,順手的抽掉那片枯葉,一切那麼自然,一點也不突兀。
「真是頑皮,竟黏著你不放。」她退後一步,笑著把玩那片枯葉。
晨曦陽光灑落在她臉上,更顯現出她粉肌的細緻無瑕,也清楚的照亮她雙眼下的陰影。
他想到她剛剛猛打瞌睡的模樣,「妳沒睡覺嗎?」
他問話怎麼沒頭沒腦的?她不懂,但直覺搖頭,「當然有,只是睡得比較少而已,但沒關係,我可以的。哎呀,糟了,我還有好多事要做,不能再打混了!」
跟他這個主子說話叫打混?!他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刷﹗刷﹗刷﹗袁裘兒重新開始掃地。
他靜靜的看著她好一會,才轉身回書房。她一向不懂得拐彎抹角,個性直率,所以,睡得少是實話,但依她的工作,到他書房收拾宵夜碗盤,回廚房清洗後,燒柴火、提熱水回房間梳洗,最晚約三更天上床,不該如此疲累才是。


幾天後,慶王爺辦壽誕筵席,康晉綸過府送上賀禮,袁裘兒、莊泰跟著外燴的大廚及奴僕過來幫忙。
席間,慶王爺舉杯、相互敬酒,讚美福滿樓有善良的好主子、勤奮感恩的好僕傭、更有一道道令人食指大動的美酒佳餚,還大大的讚美了他跟袁裘兒,在場眾人熱烈鼓掌,康晉綸卻只是禮貌的點頭,因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袁裘兒的黑眼圈上,似乎比前些日子見到的更嚴重了。
在慶王爺遊走於筵席間談笑風聲時,康晉綸看著她端上一盤東坡四喜肉,嘴唇還泛白,不禁蹙眉看著她,「妳在廚房幫忙就好。」
「沒關係,廚房人手夠,是外場的人不足。」她連忙搖頭。
「原來傳言不只是傳言,個性清冷的康爺真的會關心別人了。」
鄰桌站起一人,舉杯走到他身邊,順道將袁裘兒好好的看上一遍,突地一臉驚豔。
「原來是夏王爺。」康晉綸對夏定威打量的目光直覺不太舒服。
偏偏此刻莊泰端上了一盤江南脆皮雞,一見到他,竟像好哥兒們般打起招呼,「夏王爺。」
「莊泰,好久不見,你看來一樣健壯。」夏定威很豪邁的拍拍他的肩。
袁裘兒好驚訝。他可是王爺啊,怎麼如此親民?
夏定威一襲盤領窄袖袍,腰間束琥珀,腳蹬黑皮靴,看來俊逸儒雅,但識得他的人都知道他愛玩刀劍,結交的友人三教九流都有,從不曾擺王爺的架子。
莊泰一把將袁裘兒拉到他身前,「夏王爺,她可是京城當紅的炸子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袁裘兒,」他稍歇口氣,沒注意到自己的主子臉色一沉,還笑嘻嘻的引薦,「袁裘兒,夏王爺是美食家,也是愛刀成痴的收藏家,他最愛的一把『太阿寶劍』,相傳是春秋時,楚王命歐治所鑄造,是無價之寶,也是目前他送出的最高酬金。」
「酬金?」她不解。
「是啊,只要任何人能找到一把曠世奇刀交給王爺,絕對重重有賞。那些錢,多到可以養活上百個平民百姓。對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夏王爺,你收不收菜刀?」莊泰想到她那把最初引起混亂的菜刀。
「莊泰,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場合?」康晉綸不悅的提醒。
他這才發現自己太忘我了,急忙點頭道歉,趕往廚房走去。袁裘兒也說了聲抱歉後,要跟上去,但夏定威卻一個箭步,擋住她的路。
「莊泰可是幫我做了宣傳,我才有機會從百姓們那裡獲得兩把上古好劍,他指的菜刀,讓我看看吧。」
「看了也不賣,還是甭看了,王爺。」
她的嗓音軟嫩清脆,聽來很舒服,一雙圓圓發亮的星眸,肌膚白裡透紅,真讓人想咬一口呢!
「不賣?!是什麼稀世珍寶?我收藏的有神器、兵器,就是沒有菜刀,我今天就得回江南,還是筵席過後我隨袁姑娘回去瞧瞧。」
他煞有其事的建議,可嚇壞她了。「不用、不用,就算王爺看中意,再多錢我也不賣,那是我爹留給我的傳家寶,讓我可以睹物思人的僅存東西。」
即使菜刀好好的放在她房裡,但她的小手仍習慣的壓在腰間,彷彿怕她的菜刀又被人搶了似的。
這令康晉綸看了有些不捨,忍不住挺身而出,「請夏王爺別捉弄她。」
他以眼神示意,她連忙行禮退下,但心裡仍忍不住嘀咕,夏王爺真是怪得很,幹麼要看她的菜刀?
夏定威挑眉看著剛英雄救美的昔日好友,「是天下紅雨了嗎?」
個性爽直的他,對這名曾是鄰居的友人其實有諸多不捨。
可惜康晉綸冥頑不靈、性子冷、自尊強,不願接受他人的慰藉,在自己隨父母移居江南後,兩人就鮮少碰面,每回見面,不是他下江南覓美食、尋名廚,就是他上京參加皇親國戚的喜壽宴。
康晉綸自然聽懂他的嘲諷,但只是朝他舉杯,喝完酒就回座位坐下。但夏定威卻跟上他,一屁股的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下,「真是破天荒,你竟然替女人說話!」
他抿抿唇,「她哪裡像女人?不過是顆圓滾滾的球罷了。」
夏定威饒富興味的看著他許久,久到他都要惱火了,才笑著起身。「這顆球可真了不得啊,可惜我家小妾要臨盆了,我得趕回去迎接生命中的第一個娃兒,要不然,我肯定留下來小住。」
看他臉上保持著笑意,不像賓客,倒像主人與其他客人敬酒閒聊,那俊臉上的笑容跟袁裘兒的竟然有幾分相像﹗
康晉綸抿唇起身又走往廚房。今晚,他的身分是客人,也是統籌筵席之人。
相關食材、菜單,都經他嚴選確定,上菜流程也由他主導,務求賓主盡歡。
在廚房裡,他看著袁裘兒幫忙東幫忙西,還不時打呵欠。
當晚宴結束,他破例讓她和自己一起乘馬車回到福滿樓。這小傢伙早已累到呼呼大睡,像隻貓似的縮成一團。
她看起來真的好累,他的心湧現一股不捨。
這顆球可真了不得啊……康晉綸的腦海響起夏定威說的話。他若理性,就不該再去想,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馬車陡地顛簸,她像顆球兒差點滾落馬車,他伸手及時抱住了她,而她太睏了,壓根沒醒,但身子倒是本能的挪移到他胸膛枕靠著,心滿意足的繼續睡她的大頭覺。
她累得不可思議,直到馬車停了,他一喚再喚,她才悠然轉醒,但看來似乎沒完全清醒,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還不時的揉著雙眸。
他抿緊唇,乾脆揪著她的手臂,一個飛縱,就到了她房門前,帶她進門。
袁裘兒顧不得洗澡,一上了床就睡,完全不知道為她蓋上被子的主子攏著濃眉凝視著她。他決定,明早要來問清楚她究竟都在忙些什麼。
然而第二天一早,她從床上跳起來,只來得及簡單梳洗後,換了衣裳就衝出房門,差點就撞到來找她的康晉綸。
「早,爺,我去忙了。」
望著她急奔的身影,他蹙眉,決定找其他人問個清楚。
一整天下來,他問了莊泰,還找了其他夥計來問話,這才發現,她要做的事比平常的僕傭都還要多更多。
一大清早先做熹樂山房的整理工作,再掃福滿樓的庭園,然後,還得陪大廚到巿場採買新鮮魚貨。一回到客棧,就得忙著清理食材,隨意吃了饅頭充飢後,又趕緊擦桌掃地,等客人魚貫上門,她則忙裡忙外的當跑堂、洗碗,午餐吃得匆忙,因為杜琬芝總會有事差遣……
她就像顆陀螺似的轉不停,一直忙到店打烊,洗完碗盤後,還有宵夜要煮。雖然大家都要她別忙了,但她知道不少人等著吃,於是就撐著做,做完又趕忙準備他的,一直忙到三更半夜,才拖著一身疲累回到房裡休息。
「這次到慶王府,杜掌櫃特意要她來,說她一人抵十人,而福滿樓需要留多一點人幫忙,所以,她就拚命的幫忙做。」這是莊泰的結語。
難怪她會累癱,她還得等他吃完宵夜才能過來收拾,時間就愈拖愈晚。
此刻已是三更天,桌上是她為他煮的鮑魚金銀羹已經空了,卻不見她來收拾。
更夫又敲了四更的銅鑼聲,他吹熄了燭光,躺在床上,卻遲遲沒有睡意。
那顆球來收拾碗筷的時間幾乎跟更夫打鑼一樣準,極少延遲的……
他抿緊唇,突然起身,穿上鞋子後,步出房門。
一來到她的房間,發現燈火通明,門落了閂,他只好站在半開的窗口看進去,床上空空如也。人呢?
看來只好爬窗了。他身子一蹬,飛身而入,就見小小屏風隔在另一角,他走了進去,腳步陡地一頓。
她竟然就在浴桶裡睡著了﹗圓潤的臉靠在浴桶邊,溫熱的水冒著氤氳的熱氣,讓她的臉頰泛著兩團嫣紅,身上肌膚如絲綢般滑膩,酥胸半露,春光無限,引人遐想。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連忙轉開頭,拉了件掛在屏風上的外衣蓋住她無邊春色。
「起來!袁裘兒!」
他一次又一次的喚她,莫名的愈叫愈火大,但就不知燒的是怒火還是慾火。
「誰?」她緩緩地睜開睏盹的眼眸。
一見到是康晉綸,她嚇得立刻清醒,急急站起身來,「爺。」奇怪,怎麼有水花?而且,身子還涼涼的?她猛地低頭一看,一股熱氣立刻竄上腦門,她下意識的縮回浴桶,雙手環抱住自己赤裸的身子。
他亦迅速的背對著她,與「非禮勿視」無關,而是,她急忙起身的動作,讓他瞧見了她誘人的曼妙胴體,一股沸騰而洶湧的慾望疾湧而上,震撼了自己,他的呼吸微微不順,該死,他真的太久沒有女人了!
「上床去睡。」他沉聲道。
好慘!他看見她一絲不掛了嗎?天啊,她整個人因羞澀而直往熱水裡藏,臉紅心跳到一個不行,壓根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該死,妳要我把妳抓起來穿衣服嗎?」
威脅見效,她急忙拉著背巾從熱水桶跳了起來,「不用,不用。」她一邊瞪著背對自己的他,一邊迅速的穿起衣裙。
終於—— 
「我穿好了。」但也好想哭,他一定看見了,怎麼辦?
他轉過身來,看她螓首垂得低低的,「我什麼也沒看見,妳別想要我負責!」
粗聲的丟了這句話,他開門離去,她則一臉震驚的瞪著他的背影。
真是見鬼了﹗怎麼知道她心裡想什麼?!但沒看見就好,她大大的鬆了口氣。


翌日上午,康晉綸就去找杜琬芝,與父母同住的她,此刻悠閒的在櫃台後方的休息室吃著早點。
他沒有浪費時間,連珠炮的將她要袁裘兒超時做的活兒一一道來,就見她臉色愈來愈白。
但她開口辯解,「我是替爺用人,被她破壞的廚子大賽,可不是賠幾百兩銀子就可以了事的。」
「所以人盡其用?換作是妳,妳能撐幾日?」他反唇相稽。
杜琬芝頓時語塞。
他冷冷道:「我要她進廚房當助理廚子,跑堂的事免了,上街購食材也免了,至於其他瑣碎而不屬於她分內的雜事,妳也都給我撤了。」
她一愣,馬上抗議,「可這不是破壞康爺的原則嗎?絕不插手、干涉掌櫃在人事上的管理與安排?」她不甘願。
「京城的店是我一手做到現在的規模,如果妳無法達到我的要求,也許我該考慮再接手。」陰鷙的黑眸冷冷看著她。
竟然威脅要收回掌櫃之職?袁裘兒有這麼特別,值得他這麼做?她仍然不平。
他知道自己霸道,畢竟規矩是自己訂下的,但是,她再這樣操那顆球兒下去,她遲早會累到在浴盆裡把自己給淹死!
不,也許他會先失血而亡,回想昨晚那一幕,她如水中芙蓉起身,豐盈的胸線及誘人圓臀,讓他差點噴一整夜的鼻血!
康晉綸深深的吐了口長氣後,看向她握拳的手,明白她不甘願聽從他的安排,「妳有異議?」
「我是。爺為什麼對她那麼特別?我一直待在這裡,爺難道沒有看見我的努力嗎?」她喉頭一酸,眼泛淚光。
「妳現在是就事論事,還是轉移話題?」他抿緊了薄唇,「我會找妳談,是因為妳把她壓榨得太過分,這純粹是公事。當然,如果妳『公報私仇』,那妳的確不適任掌櫃一職。」
一道冷光直射而來,杜琬芝因心虛而臉色更白。她的確是看不慣她,才刻意安排更多的工作給她。
「我知道了,就照爺說的,我不會再額外安排工作給裘兒。」話說到一半,她突然住口,只見袁裘兒撩開門簾,身後還跟著莊泰。
「呃,對不起,我只聽到剛剛杜掌櫃的那一句話而已,」她先跟臉色不悅的杜琬芝行禮後,才看向繃著顏的康晉綸,「雖然我不知道爺為何找杜掌櫃談我的事,可是,她很照顧我,給我更多的機會去學習,真的,客棧就只有我有。」
愚蠢的傢伙!這不是愈描愈黑?杜琬芝氣得牙癢癢的,很想掐死她。
「其實這樣很好啊,她要求我把事情做得更好,只是希望我更上一層樓。」
她好心替對方辯護,但聽在當事人耳裡,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而且我爹常說,打過霜的柿子才甜,杜掌櫃是好心訓練我,我很感激她,真的。」袁裘兒一臉真誠。
磨練當訓練嗎?他真佩服她的樂觀。康晉綸搖頭,「總之,事情沒有妳說話的份,妳照做就是。」他嚴肅的眸光看向一旁憋笑的莊泰,「你又有什麼事?」
「東大門的賈爺又帶了人上門,一樣說有些話想私下跟爺談,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將他請到上等廂房等候爺了。」
莊泰語氣中有不少的無奈。主子雖然娶過一次妻,但行情仍然高得不得了,要攀親的人實在不少,賈錫信就是其中一位。他為了把家中閨女推給主子,一年又一年的上門拜訪,好好一個閨女就這麼蹉跎了青春,都已一十九了。
聞言,杜琬芝微微變了臉色,明白賈錫信又是來談親事的。
「真是打死不退的傢伙!」康晉綸抿緊唇,甩袖走出去。
袁裘兒搞不清楚狀況,一如剛剛被莊泰拉來,這會又被他拉著跟上了主子。
第5章
環境清幽的上等廂房裡,年屆五旬,蓄了八字鬍的賈錫信大剌剌的坐在紅木椅上,喝著上好龍井。在他身後有四名隨侍,到福滿樓談重要的事,當然也要擺點派頭,只是瞧瞧,康晉綸走進來,竟然也擺起派頭,找了幾個人站在後頭。
吳管事跟莊泰,他是識得的,另有三名小廝,再加了一名圓滾滾但長得粉雕玉琢的丫頭,六比四,他的氣勢一下子就被比了下去。
康晉綸蹙眉看了袁裘兒一眼,似乎在問她跟來做什麼?
沒想到,她竟看得懂他的眼神,指了指莊泰,莊泰則又指向老管事。
吳漢這才尷尬的上前,附耳說道:「老奴希望爺別硬碰硬,賈爺是我們的米糧供應商,上次,爺的『不娶』讓雙方鬧得很不愉快,所以,這次老奴自作聰明,爺或許可以暫時借裘兒一用。」
事實上,自作聰明的是莊泰和一大群廚房夥計。所謂旁觀者清,他們都看得出康爺對裘兒的不同,此刻,賈錫信的出現,無疑是老天爺幫忙,只要康爺說出他婚事有譜,再指指裘兒,打一下煙霧彈,賈錫信還能不死心?
當然,他們會努力的弄假成真就是。
老管事一點,康晉綸即明白了,只是,莊泰的神態太過愉快。
他眸中冷光一閃,突然明白他們在玩什麼把戲。看來,這陣子他的威嚴不再,手下工作的人膽子一個比一個大。至於袁裘兒,他冷冷的看向她,她朝自己憨然一笑,他頓時明白,她絕對是狀況外的無辜第三者。
他撩袍坐下,她自動自發,立即為他端上了一杯好茶。
他不動聲色的看著訪客,「不知賈爺何故大駕光臨?」
賈錫信撫鬚一笑,「我就知道康爺是大忙人,一定忘了我們簽定的合作契約再兩個月就到期了,新約的內容可得談談啊。」
「照舊不是?」
他一臉為難,「這……恐怕不成。北方米糧欠收,江南又有不少農家改種棉、麥,來貨也減,加上運費高漲,配合的糧商唉唉叫,這價格……」
「只要是合理範圍,我沒異議。這部分我授權給吳管事決定,你們慢慢談。」康晉綸起身要走。這隻老狐狸誆錯人了,每年都找理由漲價,若非他供的米糧品質良好,他早就換人進貨。
「等等,康爺,年輕人做事別這麼急嘛﹗」賈錫信急忙攔阻他的去路,「其實就我們談過的,我那獨生女雖然年紀大了點,但康爺也娶過妻,還有一個跟男人跑了的娘、難以相處的爹……」
一接觸到康晉綸的冷眸,他才意識到自己竟將在家裡評論的話脫口而出。
他困窘的改口,「但我對康爺仍然相當欣賞,願意把女兒嫁過來,日後大家都是自家人,還談什麼契約,直接取貨—— 」
「我沒興趣。何況在商言商,以這種政策聯姻的方式要進康家門的滯銷貨太多了,了無新意。」康晉綸冷冷的截斷他的話。
賈錫信聞言,臉色丕變。
吳漢、莊泰等人倒抽了口涼氣。怎麼爺還是一樣這麼直接?不,是更毒了,雖然是對方自取其辱在先,可—— 
「看來是我識人不清,竟愚蠢的要把掌上明珠交付給你。事出必有因,哼﹗冷漠冷血又難相處,莫怪你的妻子會受不了你跟別的男人跑了!」當眾難堪的賈錫信惱羞成怒,脫口嘲諷。
康晉綸冷峻的目光直勾勾的射向盛氣凌人的他,沉聲道:「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我說難怪你的老婆跟人跑了!」氣壞了,他擺明瞧不起他﹗再怎麼說,他可是京城最大的米糧供應商,家財萬貫,有多少官員要與他往來,他還不一定理呢!
「這位賈爺太過分了,幹啥盡往我家爺的痛處踩?」
氣氛凝結,竟然有人跳出來,擋在康晉綸的身前,沒搞清楚自個兒才多高。
但康晉綸看著在他身前的嬌小身影,剛被刺痛的心竟湧上一種陌生的溫暖。曾經,他多希望他爹能這樣護衛自己,但卻未曾等到過。
袁裘兒雖然仍搞不清楚狀況,但她實在聽不下去,挺身而出,上前站在爺身前護住他,卻沒想到自己一點氣勢都沒有。
吳漢跟莊泰等人替她捏了把冷汗,畢竟此刻的話題是個禁忌,從來沒人敢當爺的面提起,他們之所以沒有強出頭,也是因為主子天生的狂傲性子,沒有他們插手的份,但袁裘兒啥也不懂,反而沒有包袱的率性而為。
「妳是什麼東西?!」賈錫信可火了。
「我才不是東西!而且,你才冷血冷漠又難相處﹗難道你不知道被留下來的人最可憐,才有機會讓人欺侮嗎?」這是她的親身經歷,父親一走,她連老家鐵鋪都留不住,被硬生生的趕走,連娘的遺物也被迫留下,什麼都不准帶的離家流浪,途中還被人搶了包袱,只能一路乞討……
想著想著,她突然悲從中來,眼眶泛紅。
被留下來的人最可憐?!康晉綸心弦一緊,怔怔的看著淚眼婆娑的她。
「康晉綸,你是不是男人?居然要一個婢女替你出頭?」賈錫信瞧她眼中的淚水開始滴落,更是火冒三丈。
她一聽,急忙拭淚,忿忿不平的道:「他當然是男人,你不准污辱康爺!」
賈錫信皮笑肉不笑,「那就是妳這個丫頭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故意出頭,想引起他的注意了?」
「我才沒有!」她急著否認,臉卻莫名的紅了起來。
沒有?!他鄙視的掃向她圓潤的身形,「要當狐狸精,長得圓滾滾的,妳還不夠格。呿,我真是瘋了,浪費時間跟妳多話。」
「夠了!」康晉綸突然舉步上前,將她拉到身後。
他高大的身子如一座高聳的山,護衛著自己,她眨眨淚眼,發現視線完全被擋住了,但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和安全感湧上心頭。
康晉綸一雙黑眸射出凌厲鋒芒,「賈爺求親不成,卻把氣出在一個無辜女子身上,不會太沒格調,有失風度?」
這一記冷眼,令賈錫信全身寒毛直立,但他不肯認輸,「就算沒格調又如何?總贏過你吧,沒規矩又沒禮貌,這也難怪,是蕩婦生出的孩子嘛!」
一壺茶水突然潑向了他,滿臉濕漉漉的他怒氣沖沖的瞪著拿茶壺潑他的小賤婢,揚手就要打她耳光,但高舉的手卻被康晉綸扣住,動彈不得。
他火大的喊,「還不動手!」
後面四名侍衛立即抽出腰上的刀,吳漢跟莊泰還有其他小廝也迅速上前,站在康爺兩側,狠狠的瞪著對方。
「我、我的手要斷了,別打,別動手啊!」賈錫信臉孔因痛苦而扭曲,連忙要侍衛們收回刀子。
雙方不再對峙後,康晉綸這才放開了他的手,「下回上門,賈爺要記取禍從口出。」
「哼﹗我不會再上門了,而且,也絕不再供應米糧給福滿樓!」他氣壞了,自恃只有自己能提供最上好的五穀雜糧,脫口威嚇。
「很好,我也有一樣的打算,那就各憑本事。」康晉綸揚嘴冷笑。
賈錫信望著氣勢比自己更勝一籌的他,已經開始後悔了。
等賈錫信一行人離開後,吳漢馬上不安的看著康爺,「只有兩個月時間,我們得盡快找到合作的米商。」
「會有辦法的,不必擔心。」康晉綸看來的確不擔心,「動不動就讓他掐著脖子,隨他任意漲價,幾年下來,我也已經受夠了。」他抿唇瞥了眼在擦拭地上茶漬的袁裘兒,想了想,沒說什麼就朝門口走去。
一出房門,他就聽到她刻意壓低的聲音,「我有沒有造成康爺的麻煩?」
「沒有,妳不用擔心。」莊泰出言安慰。
「那賈爺說的都是真的嗎?包括他的娘、他的妻子都跟—— 」她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裘兒,這種事不能拿來嚼舌根,這是爺最大的痛。」
「我知道啊﹗莊大哥,所以我才想知道。爺那麼冷漠,一定跟這有關,我希望爺能快樂。」
為什麼希望他快樂?康晉綸抿緊了唇。明知偷聽他人說話是不對的,但他卻像紮了根似的動不了,也不想動。
「也是,自從妳出現之後,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我跟妳說,但妳可別去跟爺說。」
「好,打勾勾。」
康晉綸站在窗外,從半掩的窗口隱約看到她跟莊泰打勾勾,吳漢則帶著寬慰的笑。看來,吳管事也認為那顆球適合自己,所以才沒阻止?
站在外面,聽莊泰說著他的故事,七、八歲時,他娘為了情郎,拋夫棄子,留他被人嘲諷、訕笑。
吳管事更談及外人以憐憫、鄙夷的目光看他,因為生性敏感,處在這樣的氛圍中,再加上老爺因顏面掃地,脾氣變得陰陽怪氣,他成長的日子就格外辛苦……
「難怪……」難怪他不好相處,也不愛笑,他心裡肯定累積了很多的苦。袁裘兒眼眶盈聚淚水,一顆心不由得替主子難過起來。
吳漢接著說起他的婚事,「但爺的災難還沒完……」
康晉綸聽著、想著。是啊,他的災難並未結束,在他二十二歲時,他爹自作主張的為他選了一名南方千金為妻,不顧他的反對,硬要他迎娶入門。
然而,對方驕縱刁蠻,他又忙於福滿樓而冷落了她,不過半年,康家上演了舊戲碼—— 他妻子紅杏出牆,這下父子全綠雲罩頂!
「唉……可憐的爺,他跟他爹感情原本就不好,之後就更糟了。」莊泰的聲音喚回了他飄遠的思緒。
「他們三天兩頭就大吵,老爺離家出走成了家常便飯。」
「只是走不遠,就回離福滿樓不過兩條街的老家而已。妳很幸運,在來到福滿樓之前,他們父子倆才剛吵過,還吵得極兇,依經驗判斷,沒有兩、三個月,老爺是不會回來的……」
吳漢跟莊泰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
「可是,」袁裘兒低頭看著雙手,算算時間,頭一抬,「那老爺不是該回來了嗎?」她來了快兩個月了。
是,屆時又有得吵了﹗康晉綸在心中苦笑,轉身往熹樂山房而去。


沒錯,不過兩條街之隔,康元堅像個孤僻老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守著老房子,外面發生什麼事,他啥也不瞭,也不想知道,反正,有僕傭照顧生活起居,沒有兒子在旁照顧,他不也一樣活得好好的?
但真是這樣嗎?
他正無聊的窩在花園亭台裡逗籠裡的鳥兒。
驀地,另一邊的花叢傳出一個稚嫩的聲音,「小葉,妳要去福滿樓嗎?」
「我想啊,可是現在肯定跟昨兒個一樣又擠爆了。」
「是啊,一堆人都是來看傳聞中的袁裘兒,生意好得不得了。」
「就是啊,她勇敢又可愛,聽說手藝也很好,但康爺還沒打算讓她掌廚,好可惜。我娘說,她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有可能成為福滿樓的當家主母。」
「若真是如此,那也很好啊,康爺是好人。」
「就是,賈爺太可惡了,竟說康爺是蕩婦生的,就像袁裘兒所說,孩子可以選父母出生嗎?!」
康元堅豎耳偷聽,偏偏這兩個丫頭愈說愈小聲,他的身子也跟著傾斜,終於,砰的一聲,他摔落在花叢裡。
「老爺,老爺﹗」兩個嚼舌根的丫鬟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扶起他。沒想到老爺頭上還插了好幾片葉子,就急著追問她們談論的事。
原來,是賈錫信那邊的人將當天發生的事拿出來偷聊,結果一傳十、十傳百,愈來愈多人知道,好多人特地上福滿樓,想看看那個捋了康晉綸虎鬚,現在又水洗米糧大商賈錫信的袁裘兒。
竟然有女人上前護衛他那個不肖子?!這等大事,竟然沒人告訴他!
康元堅立即出門。
果真,一出大街,那顆圓球兒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每個人都說她好神、好勇敢、好有福氣,自從她大鬧廚子大賽會場,進入福滿樓後,生意愈來愈好。
可惡啊,因為孤僻了點,大家覺得他不好相處,他也就懶得外出看他人臉色,沒想到,竟錯失了許多事。
當他出現在福滿樓時,杜琬芝立刻上前,巧笑倩兮的問候道:「老爺,您回來了。」
「晉綸呢?」他環顧座無虛席的客棧,努力在人群中找尋那顆圓球兒的身影,但卻沒有見著面生的。
「在廚房裡,也許不久就有新廚子了。」她悶悶的說著,才一眨眼,眼前的老爺就不見了,她四處梭巡,隨即面露不滿—— 老子竟然跟兒子一樣,往廚房去了!
香味四溢的廚房裡,康晉綸正看著處理香芋的袁裘兒。這幾日,她的工作量驟減,他特地撥了空,讓她佔了角落的爐火,試菜。
很難相信她待在油膩的廚房裡,竟然如此的怡然自得,她手上那把俐落上下的菜刀,第一眼看到時覺得毫不出色,孰料一旦動了起來,連其他廚子都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把好刀。
她一邊切,總會忍不住的側頭看向他,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他對她真的是愈來愈好了,還說她做的菜若能上桌,就升她當廚師,也許幾個月後,他就得開始付她薪俸了。
將食材放入湯鍋,她轉身要到一名大廚那裡拿鍋子,但地上有些濕,她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滑倒,還好康晉綸動作快,及時抱住了她。
她身上散發的女性體香鑽入他鼻間,他的慾望瞬間被喚醒,這是最近常有的現象,只要他跟她靠得近一點,慾火就會被點燃。
敢情是他真的太久沒有女人?還是那一晚她意外外洩的春光,凹凸有致的胴體勾起了他潛伏多時的情慾?
他的味道好香喔,有種她形容不出的乾爽,她的呼吸不由得加快……
他瞪著她,她傻愣愣地回視,不敢亂動,但情況好像有點怪,他的呼吸好像變粗重了,「爺不舒服嗎?你有點兒喘。」
她這一說,康晉綸才驀地回魂,意識到自己還抱著她。
他困窘的放開她,她也手足無措,一些混雜在鍋爐鏟杓碰撞的笑聲隱約響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曖昧氣息,但隨即被一道男聲打破。
「妳就是那顆球!」康元堅的聲音陡然響起。
眾人直覺的回頭,果不其然,上回才跟康爺吵得差點將屋瓦給掀掉的老爺回來了,每個人面面相覷,心想戰火又要起了。
康晉綸神情驀地變冷,「爹。」
「還知道我是你爹。」康元堅走到袁裘兒面前,「聽說妳有一手好廚藝。」
「是,老爺。」她尚未笨到康爺叫他一聲「爹」,還不知道這名穿著一襲藍色緞袍的老人是誰。更何況,他的五官輪廓跟康爺很像,只是臉皮皺了些。
「我肚子餓了,不管妳在忙什麼,全給我停下來,先做吃的給我!」他像個孩子一樣,一手摸著肚子叫囂著。
他知道自己若不出聲音,兒子會馬上走人,因為兒子根本不想看到他。
又來了,霸道的死性不改!康晉綸強忍怒火,走到她身邊,「妳就試著做吧,盡量把食物切細些,但要保留原味,我爹的牙齒不好,但他偏愛美食。」他看向臭著一張臉瞪著自己的父親,還交代,「總之,妳就想辦法讓他吃得開心又吃得飽,盡力即可,因為他實在很難討好。還有,別在他面前扔棄食材,他可是不折不扣、錙銖必較的人。」
這麼快就開火了?!袁裘兒愣愣的看著他。
果然開戰了﹗其他人心想。
康元堅點了點頭,但表情看來很不悅,「對啊,我看妳能變出什麼花樣來。妳也聽到我兒子說的,我這老頭脾氣差、牙齒不好,太硬的不能吃,有彈性的也吃不得,煮得糊爛又會罵人,難伺候得緊。」他冷哼了一聲,「所以,不管外面說得再好,妳要當我家媳婦,還是得過我這一關!」
「爹喝了酒,又在胡言亂語!」
「該死的,我身上有酒味嗎?」
兩個男人朝對方大吼,同樣臉色發青。
「呃,我煮、我馬上煮。康爺,你先帶老爺到廂房去等著,我馬上煮。」嗅到火藥味,袁裘兒連忙擠進兩人中間,一下安撫左邊,一下安撫右邊。
廚房裡的人各個覺得她勇氣過人,竟敢將自己塞進兩隻發怒的狂獅中間。
康晉綸冷著臉往外走,康元堅跟在後頭,仍是吼聲連連,「看看,你像個兒子嗎?竟讓老子走後頭,你討厭我啊,巴不得我離你遠遠的……」
每個人都替康爺感到難過,他娘其實不差,溫柔又美麗,但老爺卻是標準的守財奴,不懂得體貼又只熱中於賺錢,最後終於失去了她。
不同於其他人的感慨,袁裘兒忙著做菜,她一心只想塞住老爺的嘴,讓他沒空跟康爺吵架。
她先煮了一道清燉蟹粉獅子頭,還有一道燙干絲,就見她將一塊小小豆腐干,橫切成十二片,再細切為一根根的干絲,以醬料簡單調味。
汗流浹背的完成後,她拿了瓷盤,裝了碗白飯,將兩道菜放上後,雙手墊著棉布,將菜端了出去。
袁裘兒微笑的跟客人們點頭,快步穿過一樓客棧後,來到第三間上等廂房,意外的,父子倆只是大眼瞪大眼,沒有對吼。
「老爺,請慢用。」她恭恭敬敬的將筷子遞上。
康晉綸不豫的抿緊唇。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對父親多差,所以一回來就嚷著肚子餓。
康元堅看著色香味俱全的兩道菜。嗯,這圓球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他抬頭再看她一眼,就見她朝自己燦爛一笑,他心念一動,這笑容在不肖子的臉上絕對看不到。
他一口接一口的吃著。嗯……味道鹹甜適中,助味而不奪食材本味,該鮮、該脆、該嫩的都好入口,尤其是清燉蟹粉獅子頭更是細嫩好吃,不太需要咀嚼就在口中自然化開,留下滿口的香甜。這燙干絲更是不得了,一根一根切得極細,且粗細相同,刀工驚人。
在他吃的同時,注意到不肖子好幾回要起身走人,但都被小圓球揪住衣袖,要他坐著。呵呵呵……他在心中暗笑。也有治得了兒子的女人啊!
「為什麼我不能出去?!」康晉綸也不怕父親聽見,不悅的瞪著揪住他袖子不放的袁裘兒。
「父子那麼久沒見面,你陪自己的爹一下是應該的嘛。」她頓了一下,小聲的咕噥一聲,「像我,能陪誰呢?」
原本想冒火的黑眸頓時熄了,但康晉綸的表情悶悶的。
康元堅沒聽到那聲咕噥,但前一句話可聽得清楚了。原來這丫頭是站在他這邊的呀……外面的人都說她好,她還真的不賴,手藝好,脾氣好,而且難得兒子聽她的話。
他放下了碗筷,笑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見他很快的把菜吃光光,「老爺,還餓嗎?我再去煮。」
「不用了,妳過關了。」他咳了兩聲,吸引兒子的目光後,開口道:「既然我兒子喜歡妳,就看個日子嫁進來吧。」
「我喜不喜歡她是我的事,請你不要一回來就像過去一樣,干涉我的事。」康晉綸瞪著父親。
「你這臭小子,我完全是為了你好,我一路走來聽說她很搶手。」
「是,什麼都是為我好,所以才找了一個……」臉色鐵青的他倏地住了口。
但這個話題吵了不下上千遍,康元堅怎麼會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他怒聲咆哮,「找了一個什麼?說呀,說我找了一個爬牆的老婆,也為兒子找了一個,我這老子真行!」
康晉綸咬牙,硬是嚥下了想吼回去的話。
他們就像兩隻負傷的野獸在對峙,氣勢驚人。過去,奴僕們遇到這狀況,絕對是往外退,就怕被捲入這團大火中,但袁裘兒卻反其道而行,上前勸架。
「我爹常說,做人要以和為貴,何況你們還是父子,為什麼—— 」
「閉嘴!」兩人倒是很有默契的朝她齊吼,打斷她的話。
但下一秒,康晉綸又吼了父親,「你憑什麼叫她閉嘴?!」
「那你又憑什麼?她丈夫嗎?!」
可惡!他頓時語塞,濃眉不悅的蹙起,只能咬牙瞪向父親。
康元堅也不遑多讓,恨恨的回瞪。
「你們就別吵了,好不好?我也好想跟我爹吵一回,雖然、雖然……」袁裘兒哽咽,淚水在眼睛裡打轉,「我爹從沒吼過我,我們從沒吵過架……嗚嗚嗚……」
兩人臉色鐵青。這意思是,他們是人在福中不知福?至少他們還有架可以吵?
「妳別哭了,哭得我頭都痛起來了。」康元堅最討厭女人哭哭啼啼的,那會讓他想到跟男人跑掉的妻子。
「對、對不起……」她抽抽噎噎的道歉,愈想愈心酸,斗大的淚珠開始滾落臉頰。
康晉綸深吸口氣,狠狠的瞪了父親一眼,但看向她時,眼神就放柔了,「妳先回房去休息。」
「可是……」她一走,他們不會像野獸互咬嗎?他的眼神很堅持,她只好跟老爺行個禮,走出廂房。果不其然,她前腳才出去,兩人又吵了起來。
「你真像你娘,只對別人好,就對我不好!」
「那你該反省,你對娘一點都不好,吝嗇到近乎刻薄。」
「所以呢?因為我吝嗇,她就應該跟杜管事暗渡陳倉?」
「那是因為爹的腦袋裡永遠只有錢,也只在乎錢!」
「所以,她爬牆爬得理所當然?你這不肖子……」
吼聲隆隆,互看彼此不順眼的父子在吵了快半盞燈的時間後,康元堅吹鬍子瞪眼的走人,康晉綸則自行騎馬外出。
這一次破紀錄,兩人見面就吵,吵得轟轟烈烈後,一天就鳴金收兵。
第6章
月彎如橋,康晉綸直至晚上,福滿樓快打烊才回來,此時客棧裡還有半滿的客人。
他俊美的臉上有著喝醉的紅潮,身上濕透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康爺,你怎麼會全身濕,還滿身酒味?」
袁裘兒守在門口探頭探腦好幾個時辰了,一看到他從馬背上下來,連忙上前攙扶,在櫃台的杜琬芝一看到,也急忙放下帳本,趨前扶他外,還瞪她一眼。
她只好放開手,陪在身後。
沒想到,康晉綸不讓杜琬芝攙扶,甩開了她,蹙眉揮手道:「我沒事,去忙妳的。」
丟下這句話,他逕自穿過客人,往後面走去。
吳漢聽到主子回來的消息,急忙過來,袁裘兒也跟了去。
杜琬芝咬著下唇,正想上前,一名夥計就拿了銀兩來結帳。
沒有掌櫃在,的確不成,這是這段時日以來,她反覆思考後感到後悔的事。這個職務是她努力工作求來的,沒有一絲僥倖,但她卻沒想到,也因為這個走不開的職位,她無法跟康晉綸有更多時間相處、靠得更近……
袁裘兒跟著來到熹樂山房的臥房。
吳漢將主子扶到房裡後,他立即倒臥在床上。
「我去放洗澡水。」她馬上奔到後面浴池放水。
莊泰也隨即進來,和吳漢將幾乎睡著的康爺攙扶到浴池。
袁裘兒也沒閒著,她快跑到廚房,隨意用了些食材,簡單的熬了粥,又快步端著食物奔往熹樂山房,一邊還得注意粥有沒有溢出來。
她戰戰兢兢的回到寢室,卻見吳漢跟莊泰正好從房裡出來。
「爺洗了澡,人也清醒了,他要我們出來。」吳漢搖頭,甚感無奈。只有老爺有能力把一向自制力極好的爺逼成這樣,明明是父子,怎麼吵得像仇人一樣!
「我來照顧爺,你們就放心回去吧。」
「那好,麻煩妳了。」
莊泰有家眷,吳漢雖是孤家寡人,但還有一個年近八十歲的老母親在家,也得回去,她原就負責伺候爺的,留她在爺身邊,應該是最好的安排。
兩人放心的離開,袁裘兒則端著熱粥進房,將粥放到桌上後,她走到床邊,他看來好像又睡著了。
「爺?」她小聲輕喚,一邊伸手輕拍他的手。怎麼皮膚感覺有點燙?
在碰到他的手時,他立即張開眼,冷覷著她。
「爺,我煮了粥,吃一點好不好?還有,你的身子有點燙,要不要叫大夫來看一下?」她輕聲細語的說著,像在哄孩子般的溫柔,他的氣色很差,她臉上不由得浮現出擔心。
但他一點也不領情,「妳管夠了沒?少管到我這裡來!」
「可是……」
「對了!」他突然嘲諷一笑,「我忘了妳什麼忙都能幫。那妳告訴我,我那個爹到底在想什麼?從我娘離開後,他就猛批評她,把她說得一文不值,而我是她生的,我又算什麼?」他哈哈大笑,但這笑聲聽來比哭還要教人難受。
她眼圈一紅,「爺。」
「酒入愁腸,能解什麼愁?」他嘶啞著聲音苦笑,「我想喝醉,但沒醉,卻跌下了馬,落入池塘。我策馬回來,一路上反覆問自己,我能選擇生我的人,我該死的能嗎?!」
他好痛苦,她聽出來了,一顆心為他疼著、痛著,圓亮雙眸已迅速浮現淚水,但她抿著嘴,不敢哭。
「別人用什麼眼光來看我,難道我不知道?還要他來提醒我,有什麼樣的娘,就有什麼樣的妻子?這是我的報應?是應該的?鬼扯,這都是他造成的!」
他太過激動,氣血翻騰,胃突然一陣翻攪,臉色倏地轉為慘白。
「但我不能恨他,他是我爹,他也承受了許多壓力,所以把自己孤立起來。想看我,就過來,但看了幾眼,又刻意和我爭吵,轉身就走,我知道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存在,讓更多的人在這裡對我指指點點,他是笨蛋,我也是笨蛋……我們就像妳這個傻蛋說的,被留下來的人最可憐……嘔嘔……」
他臉色丕變,突然低頭吐了。她勉強扶起他,免得他吐得自己一身。
但即使如此,他太重了,她差點因撐不住他而摔倒。
終於他吐完了,再次躺下,她則趕快擰了毛巾,擦拭他的臉,甚至還拿水讓他漱口,又花了一段時間擦拭地上的穢物。
她知道他是醒的,只是不想說話,而剛剛的酒後吐真言,讓她得以窺知他的內心……
康晉綸沒有睡,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瞪著擦地的袁裘兒。她聽見他心中脆弱的部分了!他一直放在心中的話,怕讓人知道而瞧不起他的話,為何同她說了?難道是潛意識中,希望她能瞭解自己?
他輕嘆一聲,吐過之後,反而更不舒服。
「可以了,妳回房去休息。」他突然對自己的脆弱生起氣來。難道他渴望她的同情?
袁裘兒蹙眉,注意到他的臉色怪怪的,「你是不是染了風寒?臉有點紅,我還是去……」
「不用找大夫,妳走!我想獨處。」
話語乍歇,杜琬芝走了進來,正巧聽到他在趕袁裘兒走。「好一點了嗎?康爺。」
「嗯,妳辛苦了一日,也回去吧。」
他還是下了逐客令,當下杜琬芝神情一黯。
袁裘兒小小聲的提醒,「可是,這裡晚上只有爺一人,我的房間離這裡也有一段距離,爺要是不舒服,臨時想叫個人,也沒人聽到。」
「妳是在咒我嗎?」他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但並不是厭惡她,而是討厭自己剛剛藉著酒意吐露脆弱的懦夫行為。
「不是,我想說,我可以照顧爺。」
「不必了!全走開!」他厲眼一瞪、吼聲一起,兩個女人同時噤聲、後退、再後退,直到出了房門,將門關上。
「還能吼人,應該還好。」杜琬芝苦笑低喃,但在看向袁裘兒時,表情轉冷,「妳也回房吧,別留在這裡顧人怨。」
袁裘兒在她冷眼相逼下,只得跟著她一道走。
走到她房門前時,杜琬芝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奴僕後,冷聲冷語的道:「我警告妳,別想趁今晚這個機會去巴著康爺,他酒已醒,不可能酒後亂性。」
酒後亂性?!袁裘兒瞪大眼,紅著臉急忙澄清,「沒有,我沒想做什麼﹗」
她神情刻薄的睨視,冷聲警告,「沒有最好,康爺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喜歡女人太靠近他,妳最好聰明一點。」
「我知道。」
「還有,康爺不是妳這種低三下四的人可以擁有的,妳不要有非分之想,徒增他的困擾。」她冷冷的又訓了她一頓。
袁裘兒只能頻頻點頭,雖然不清楚為什麼她說一句,自己的心就像被人搥了一下,好痛好痛?
目送杜琬芝離開後,她垂頭喪氣的去燒柴火,回房洗了澡後,上了床,卻怎麼都睡不著。
她真的不放心爺啊!她看著房內的燭台好一會,突然靈光乍現,坐起身,拿了條薄被後,咚咚咚的跑回爺的房門前,用薄被包住自己後,靠坐在門柱旁。
她真的好聰明啊,如此一來,若是房裡的爺發出什麼聲音,她都能及時進去幫忙。
夜愈來愈深,也愈來愈寂靜。
她先是打盹,接著忍不住睏意,眼皮重重垂下,終究沉沉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一個奇怪的聲音干擾,她緩緩轉醒,眼神迷濛的望向聲源,這才意識到那個聲音是由屋內傳出來的,她睡意全消,丟下薄被,起身推門進去。
「水、水……」床榻上的康晉綸因為發燒而發出囈語。他好難受,不住的喘息低喃。
他感覺到有人進房,那個人給他乾澀如沙漠的喉嚨幾口甘泉,接著解開他單衣的衣襟,一次又一次的用濕毛巾擦拭他發燙著火的胸口及額頭。
是女人嗎?身上的手冰冰涼涼的,他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靠在自己身上。或許是之前她暴露在冷空氣中,整個人都冰涼涼的,幫他著火般的身體降了溫,不禁舒服的吁了口長氣,將她摟得更緊。
袁裘兒一會拿水、一會換毛巾的,進進出出,忙來忙去,身上卻只著薄薄的單衣,其實冷得發抖,而貼靠著他發燙的身體,就像偎著暖爐,身子一下子溫暖了起來,令她眷戀的不想離開。
但男女授受不親,可以這樣嗎?
康晉綸熱得昏昏沉沉,依著本能搜尋她身上其他的冰涼處,發燙的臉甚至往她的脖頸間埋,害她粉臉通紅,還來不及推開他,他那熱得燙人的雙腿就纏上她的下半身,不安分的大手不知何時探進她的衣衫內。
不成啊﹗她羞得想掙脫,但昏睡中的男人力道大得嚇人,她根本無法逃脫,只能任由他上下其手,這兒摸摸,那兒磨磨,他的身體又熱得像塊烙鐵,燙得她發冷的身子香汗淋漓。
她的發汗似乎讓他感到不快,他竟然開始扯她的前襟,粗魯的拉掉她的肚兜,她倒抽了口涼氣,還來不及反應,他已停歇在她柔軟的高聳處,找到他要的冰涼。
老、老天,他竟然將她那裡當枕頭﹗她耳根發燙,不知所措的顫抖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叫醒他嗎?
可他似乎神智不明,若喚醒他,兩人不都尷尬?
時間以緩慢的速度流逝,她發覺他身上的溫度漸漸退了,安穩熟睡,手的力道也小了,她緊繃了一夜的身子終於能掙脫他的箝制。
她站在床沿,整理被他弄凌亂的衣著,再望向床上熟睡的他,此刻的他看來無威脅性,還多了分稚氣,更顯俊美。
外頭的天空灰濛濛的,天快亮了!
她不敢再眷戀這張俊顏,為他蓋好被褥後,便趕忙回到自己房裡,小小的打一下盹,就上工了。


天亮了?不,似乎已日上三竿,陽光熱烘烘的。
康晉綸頭微疼的從床榻上坐起身來,環顧寂靜的房間,卻不見任何人。
不﹗不對,他有限的記憶中,有個模糊的身影不時在他的眼前挪移。昨晚高燒的體溫讓他下意識的偎向冰涼處解熱,雖然那時他昏昏沉沉,腦袋混沌,仍隱約記得那柔膩的肌膚偎著自己,那舒服感和冰冷的感受,讓他一夜好眠。
叩叩!敲門聲陡起,就見杜琬芝端了早膳走了進來。
「爺醒了,今天氣色看來比昨晚好多了。」她邊笑說邊將早膳放在桌上,「吳管事跟莊泰今早都來關心過爺,但見爺睡得熟,就不敢叫醒您。」
那顆球呢?他直覺的想問,但及時嚥下到口的問題。
他看著她如白蔥般的手,「昨晚妳在這裡照顧了我一夜?」
她先是一愣,但隨即故作害羞的低頭,承攬不屬於自己的功勞,「對,因為我擔心極了,雖然得冒著爺生氣的風險,仍然守在門外,等爺睡了,才進來照顧。」
是嗎?他質疑的打量。怎麼無法在她臉上搜尋到絲毫熬夜的痕跡?
她被看得有些心虛,連忙轉移話題,「我伺候爺梳洗更衣,外頭我請吳管事先幫我顧著。」
「不必了,妳去忙吧。」
「可是……」
「去吧。」他很堅持。
杜琬芝只能先行離開,只是,她對袁裘兒更敵視了。沒想到看似率直的她竟然使小手段,趁康爺睡著後進到房裡去。
康晉綸簡單梳洗後,吃了點東西,就到客棧。指示莊泰去探望他爹,因為兩人大吵過後,都會藉酒澆愁。
吳漢見了主子,愧疚的說:「裘兒今天的精神有些不濟,看來是照顧了爺一夜,我們昨晚不該順從她的意思,留她一人照顧爺。」
原來是她!他蹙眉,「她在廚房?」
「是。」
他隨即往廚房走去。
好睏喔!袁裘兒邊洗菜邊切菜,呵欠連連。
幾名大廚、奴僕注意到她臉上多了兩輪黑眼圈,又見她不時的打呵欠、臉色蒼白,都關心的問:「妳沒事吧?」
有!她好想睡喔。想是這樣想,袁裘兒仍振作起精神,擠出笑容回應,「沒事。」語畢,她低頭切菜,沒一會,「啊!」話說得太快,她低呼一聲,竟然切菜切到了手指頭。
「妳昨晚去當小偷嗎?閉著眼睛都能切菜的妳,竟然會切到手?」一名大廚見只是劃到她的手指,是小傷,便放心的開她玩笑,但一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進來,他馬上回身,繼續熬他的湯。
袁裘兒正要將受傷的手指含入口中,手卻突然被人抓住,她看向那隻大手的主人,發現是康爺,她下意識朝他露出笑容,「爺好了?」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拖出廚房,一路跌跌撞撞的被拉到熹樂山房,進到房裡後,他才放開她。
她不安的看見那張床,一想到昨晚兩人……她臉蛋發燙,只能告訴自己不能想,不能想……
「昨晚進房來照顧我的人是妳?」
她眼睛陡地瞪大,一想到昨晚他厲聲大吼要她跟杜掌櫃出去,她怎麼能承認?更何況兩人還抱在一起……她嚥了一口口水,急忙否認,「沒有,不是我。」
「不是妳?!」難道真的是杜琬芝?他直瞪著她。
「不是!」打死都不能承認,只是他發現她撒謊了?不然,為什麼一雙黑眸閃動著危險的光芒瞅著她,一副很生氣的模樣?只是事情有那麼嚴重嗎?
他狐疑的上下打量著她。她看來的確很疲倦,但若照顧自己的人是她,為什麼她不敢承認?怕他記得他抱她睡了一夜,甚至有更親密的行為?還是怕他毀了她清譽,她不想要他負責?!
「我先去忙了。」她羞紅了臉,卻管不住自己的眼,忍不住又瞟了床上一眼。
很可疑!想落跑嗎?他想也沒想的就扣住她的手腕,就像昨晚一樣,將她拉往胸膛後,雙雙上了床。
她驚愕的瞠目結舌,心裡直打鼓,「爺……」
「昨晚是妳?」
「不是,唔……」
突然,她感到有個軟軟的東西堵住自己的唇,她瞪大了眼,這才恍然明白,他用嘴巴封住自己的唇﹗她嚇傻了,他卻開始磨蹭她,再以舌尖引誘她張開紅唇,讓他的舌長驅直入,給她一個綿密纏綿的吻。
她無力掙扎,事實上,這個吻很美好,帶給她一種無法形容的奇妙感受。
康晉綸感覺到她身子變得酥軟,大手開始在她的身上四處游移,尋找昨夜熟悉的觸感。這絲綢般的肌膚,柔膩又充滿彈性的感覺……
是她!昨夜被他箝制在懷裡的人兒是她。既然證實了,他便該放手,但被挑起的情慾卻太過強烈,他需要感受更多……
在他終於以極高的自制力放開她時,她的臉已像顆熟透的紅蘋果,因為她明顯感覺到他胯下的亢奮。
她雖然單純,但自小在鐵鋪裡長大,來客三教九流都有,有時三杯黃湯下肚,男女間的禁忌話題便赤裸裸的聊了起來,所以她並非無知,此刻一張粉臉更是滾燙得幾乎要冒煙,被他擁在懷裡的身子早已完全虛軟。
只是她很想問,為什麼爺會對她做這些事?昨晚的爺意識昏沉,但此時他是清醒的,不是只有夫妻才可以有肌膚之親嗎?
康晉綸很難形容此刻的好心情。天知道,他二十八年的生命裡,從未曾感受到如此刻這般的喜悅。
他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他淪陷了,戀上她的笑容,戀上她的溫暖。
他之所以執意要證明昨晚擁著的人是她,究其原因,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可以再擁抱她的理由。
他撫過她的身子、吻過她的唇,她是他的人了,這個突然撞進他生命的圓球,已讓他打破太多規則,卻也讓他牽腸掛肚,無法放開。
他的眼神好溫柔,甚至帶著寵愛,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卻因為這樣的纏綿目光而心動。
「昨晚一夜沒睡,小睡一下,晚一點再去做事。」
「可是天都這麼亮了……」
「妳不睡,我就這樣陪妳。」
她慌亂的猛搖頭,「不、不用了,我睡。」
他黑眸含笑的起身離去。
但她怎麼睡?她的手輕撫著還有點腫脹的唇,胸口此刻因呼吸急促而快速的起伏,心跳更是紊亂不已……
躺在爺的床上,跟昨夜一樣溫暖,有著屬於他的味道,像被他抱著好舒服,她的唇角微微揚起,甜甜的睡了。


康晉綸勇敢面對自己的感情,沒想到,袁裘兒卻開始躲他!
能託莊泰幫忙的事,她就請託;有時候,莊泰出去辦事,她便請吳管事幫忙,她還真行。
只要他一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就見她那雙圓亮明眸開始往四處瞄,想找看看有沒有可以就地掩護的地方。
這算什麼?他成了洪水猛獸不成?還是她把自己當成登徒子、採花賊?!更可惡的是,她會對其他人笑、會熱絡招呼人,但一見到他,她卻是公事公辦、必恭必敬。
但其實康晉綸誤會了,她的一切反應,只是因為害羞。一看到他,她的心跳就加快,手會顫抖,臉蛋瞬間通紅,不得不躲他,一來怕做不了事,二來若是讓他人發現兩人之間有曖昧可怎麼辦?
最糟糕的是,每到晚上一人獨處時,她就會睡不著,不停地搥枕頭、換姿勢,但怎麼作都夢不到周公,滿腦子只有他的英俊臉孔,她簡直著魔了,不躲他成嗎?
康晉綸其實很忙,尋找合作的糧商並不順利,一些較小規模的可能已經被賈錫信警告過,連報價都不敢,但他一點都不擔心,大不了,就玩大一點,向外去尋找。
所以,真正讓他煩心的還是那顆圓球。
她愈是躲他,他愈想找她麻煩。她倉皇失措、亟欲逃開他的樣子,簡直像老鼠在躲貓,令他更想逮住她!
就像現在,他一進廚房,就看到她腋下夾著砧板,右手拿菜刀、左手拿把青菜,藏身到隔板後方,蹲在地上,切起菜來。
他站在她身後,「怎麼在這裡切菜?」
「呃,那個、那個……」她心一驚,支吾其詞,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手突然拎住她的後衣領,一手則及時定住她拿菜刀的手,免得她受到驚嚇,不小心傷到自己。「把刀放下。」
「為什麼?」
黑眸冒火,他是老闆,她是僕傭,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她還懷疑?!
見他板起臉孔,她只得照辦。隨即他扣住她的腰,將她拉到後面的儲藏室,把她壓在門後,她的氣息立即騷動他的感官。
他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著她,健壯的身體緊壓著她,害她心跳紊亂,腦海浮現那個沉醉銷魂的熱吻……
「爺,我們這樣不對,唔……」她的話未說完,他已俯身攫取她的唇。
天啊,他的吻像一把狂烈的火,燒燙她的全身,也瞬間燒毀她的理智,教她再次迷迷糊糊的癱軟在他懷裡顫抖嬌吟。
「……妳討厭?」離開她的唇,他呼吸仍然沉重。
她喘著氣,搖頭。就是這樣才糟糕,她不但不討厭,還渾身酥麻。
他想要她,她身上有他欠缺許久的溫暖,一旦貼近,他就能感受到。
但她太過稚嫩,他擔心他熊熊的慾火會嚇著她,只能逼自己慢慢來。
這個吻令她的粉臉漲紅,尤其微腫的紅唇,顯得嬌豔欲滴,讓她看來更加可口,見她美眸裡漾著迷濛的情慾,格外的挑動他的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慾望,「我已經放慢速度了,妳得習慣,好嗎?」
放慢速度?哪有,他吻她時可狠的哩,像要把她生吞了似的。
瞧她還傻愣愣的嘀咕,他差點失控的再吻下去。
她看出他的慾望,有點期待,也有點害怕,她很清楚,她並不害怕將自己給了爺,而是對未知的情慾有些恐懼,但這麼想,會不會有點不知羞呀?爺是喜歡她的吧?
滿懷疑問的她,看來更為嬌憨可愛,「什麼都別想,只准想我,不准躲我!」他霸氣十足的下了命令後,愉悅的走人。
第7章
袁裘兒很聽話,她只想著康晉綸也不再躲他,但也因此給了他很多機會抱她、吻她,偏偏她容易臉紅,有不少人已發覺他們之間很不對勁。
太多關注的目光,讓她更是羞得不知所措。
於是在他「沒有表示反對」的默許下,每兩天,她就會做幾道佳餚,走一趟康家老宅,探視康老爺,仗著憨厚的非人勇氣,她漸漸地打開老人家的心房。
「我爹常說,父女同心,齊力斷金,爺最近為了找糧商的事忙得焦頭爛額,老爺回來幫忙,不好嗎?」
亭園裡,陽光暖暖,康元堅看著笑容一樣溫暖的女娃,心裡替兒子感到高興,他比自己幸運啊﹗「我吃飽了,妳回去吧,免得那個不肖子又擺臭臉給妳看。」
「爺不會的。」他只會吻她,消消火。這麼一想,她的臉就紅了。
「去去去,別在我面前表現恩愛,老頭子受不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催著提著洗乾淨的盤碗袋子,卻還執意陪他聊天的丫頭。
「老爺怎麼笑話我呢?回去嘛,跟爺一起經營福滿樓。」她這麼努力的往這裡跑,就是想讓他們父子倆破冰。
「不用了,屆時那裡飄的不是飯菜香而是火藥味,他討厭我這老子。」
「沒有,他需要你,他也會寂寞,每個人都希望親人陪在自己身邊。」
寂寞嗎?他孤僻還不是寂寞惹的禍,只是……他看她一臉認真的神情,「他真的會嗎?不會是妳這死丫頭隨便丟個話來拐我回去吧?」
「當然不是﹗只是我不明白,你們明明互相在乎對方,為什麼不把話說白了,反而浪費可以好好相處的時間?」她為兩人感到惋惜,語重心長的看著他道:「時間是不等人的,你會老、會死。」
原本還聽得很感動的老臉一沉,出聲大罵,「臭丫頭!妳是不是那不肖子的口水吃多了,學會咒我了?」
又來了,怎麼只能維持一會的平靜?她急著起身,「老爺不要激動啊,我走就是了。」
康元堅看她提著袋子出了大門,繃緊的老臉突然笑了開來。「不肖子在乎我,是真的嗎?那顆球兒是這麼說的吧,她一看就不是在撒謊,哈哈哈。」
府裡的奴僕們看到老爺仰天大笑的奇景,大夥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低頭竊笑。
「笑什麼笑?還不去做自己的事。我可是用錢請你們來做事,不是來看戲的。」
康元堅吼聲又起,奴僕們連忙動起來,但心中莫不希望著,下一回袁裘兒可以再待久一點,因為,只有她在,老爺的臉上才有笑容。

不過,當爹的在笑時,做兒子的可是頗悶的。
熙來攘往的街道,康晉綸像尊門神,杵在福滿樓門前。
什麼時候康爺也開始在客棧前招呼客人了?只是客人進去又出來,也不見他開口說話,倒是一雙黑眸愈瞇愈小,似乎迸出了點火花。
終於,他看到了!
只見袁裘兒三步併作兩步的一會跑、一會走、一會還停下腳步跟熟悉的客人哈啦兩句。她走到福滿樓前,還來不及喘一口氣,就被人扣著、擁著,迅速的上了停在客棧旁的自家馬車,速度之快,令她不禁懷疑,有人看到她被帶上馬車嗎?
熟悉的熱度貼上她的唇,她還喘著氣耶,而且就算馬車的簾子全都放下,也還是在街上啊!
但康晉綸哪管得了那麼多,他深深吻著這個離開他視線太久的圓球兒,強勢的索取令他失魂忘我的甜蜜,吻到她緊握著袋子的手不由得一鬆,乒乒乓乓,裡面的碗盤碎了,可一點也沒有打擾到兩人的親密接觸。
終於,他狂肆恣意的吻滿足了,這才放開她,而她滿臉羞紅,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只是,每回吻完,他的表情都很好,怎麼這會他還是端著一張臭臉。
「妳又到老頭子那裡去了?為什麼不搭馬車?可以省不少時間。」他放開了她的唇,但仍擁著她。
原來……她笑了。「又不遠。」
又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我說了算,妳不懂嗎?」
「好嘛,那下次你陪我去?」她這個謊言跟邀請他的次數一樣的多,但他從未做到,她自然也沒做到。
這顆球學聰明了,是他老子教的嗎?他冷冷瞪她一眼,「做事去吧!」
她連忙輕拱著唇,怕讓人看到她被吻腫的痕跡,但他冷光一掃,她不敢遲疑,連忙拿了袋子下車,但一聽到袋子裡哐啷聲,小臉一苦。唉,又碎了!
隨即下車的康晉綸順手拿走她的袋子,直接交給店小二,「扔了。」
「是。」店小二想笑又不敢笑。算了算,這已是爺丟給他的第二十五袋,廚房在這一個半月內已經新進一批碗盤了。
康晉綸逕自回到書房,與吳漢及幾名負責採購米糧的手下繼續議事。這一個半月,他們暗中進行了一些事,相信再過幾天,對外放話說要等著看他們米糧短缺而營運窘迫、甚至不得不關閉福滿樓的賈錫信會開始忙了。
時間流逝,客人進進出出,但福滿樓仍座無虛席。
袁裘兒勤快的招呼著客人,雖然杜琬芝沒指定她做跑堂,但也沒規定不行,所以,一有空,她仍會幫忙。
此時,康晉綸離開書房,看著客棧內的情形,見到靠窗的幾桌客人已喝得微醺,他下意識的走到那張桌子邊,以眼神示意要那顆圓球兒別滾到這裡來,讓其他夥計過來招待即可。
杜琬芝站在櫃台後,收了銀兩,邊以毛筆將收取的金額寫在帳冊上,一雙鳳眼凝望著他,一顆心又揪成一團。他的目光永遠只停在袁裘兒身上,每回她外出,進客棧後,總以手摀住略微紅腫的唇,不想讓人看到她被吻過,殊不知,這樣反而更引人注意。
守在他身邊幾年,青春耗盡,如今不得不死心了嗎?
她不甘願啊﹗再說,怎麼可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她仍是有行情的啊﹗瞧,她風情萬種的朝客人一笑,還是有男人紅了臉。
但也有不看她的嬌媚豔麗,喜歡單純天真的客人,就像靠窗的那一桌。
「兄弟,你看看,袁姑娘粉嫩的笑臉,就像酥脆可口的佳餚,讓人直想嚐上一口。」
「就是啊,一看到她就覺得暖呼呼的,呵呵呵……」
康晉綸站在一旁,一聽,當然不開心,他們若不是客人,他早一掌劈下去了,既然不能來硬的,只好來軟的。「其實,那不是暖呼呼,而是肥嘟嘟,一咬下去滿嘴油,最好別嚐。」
「胡說!她那叫肥而不膩,香醇入味啊﹗」醉眼迷濛的客人大聲駁斥。
其他桌的客人笑著直點頭,「就是。每天不來看她一眼,就覺得渾身不對勁。看,她對我笑了。」
他半瞇起黑眸,順著客人的目光看過去,果真看到袁裘兒在對客人笑。
他冷冷的以眼神示意,要她將嘴巴閉起來,沒想到她竟然笑得更燦爛!
可惡!這傢伙一點也不機靈、不識相,傻乎乎的對這邊笑、對那邊笑,牙齒白嗎?!
他愈看愈不舒服,胸臆間的悶火愈燒愈旺,邁步朝她走去。
袁裘兒不知危險將近,正在為客人上菜。
「袁姑娘,我來接吧,這盤子太重了。」一名客人接過她端過來的八味拼盤放到桌上,得到的回報是一個令人炫目的美麗笑容。
「謝謝。」
「能為裘兒姑娘效犬馬之勞,可是我的榮幸。」
客人的話才剛說完,才一眨眼,她就被康晉綸拉走了。
這一拉,又被他帶到沒有人的儲藏室,途中穿過廚房時,已經有人開始偷笑,害她的臉頓時漲得紅通通。
當儲藏室的門一關上,他還沒做任何事,她就急忙用手擋住他的胸膛,一手摀住他的唇,壓低聲音道:「別再吻了啦,很糗耶—— 」
康晉綸一把拉下她的手,咬牙切齒的打斷她的話,「不准妳傻乎乎的對別的男人笑!」
原來是她誤會了。她粉臉漲紅,分不清自己的心情,鬆了口氣,卻又有點失望。她連忙搖頭,甩掉那奇怪的感覺,直率的回道:「但對客人要微笑啊,咱們這裡是做生意的地方。」
嘖!竟然還訓他?!偏偏他又無法駁斥。他稍微用力,一把將她擁進懷裡,天知道,他對她的佔有慾如此強烈。
「我想吻妳……」
在做到告知的責任後,他霸道的吻了她,抱著她的強健手臂將她軟柔圓潤的身子緊緊的壓往自己的胸膛,情慾騷動,每一回都來得猛烈,也讓他愈吻愈狂野。
叩叩﹗敲門聲響起,隨即杜琬芝的聲音傳來,「康爺,你在裡面嗎?蘇州福滿樓的紀掌櫃到了,說有好消息要跟爺稟報。」
雖然紀掌櫃說不急,在廂房候著,等爺忙完再談,但她就是不想讓爺跟袁裘兒在一起,能破壞他們的好事時,她絕不會放過機會。
袁裘兒被吻得渾然忘我,杜琬芝的話,她壓根沒聽進耳,只是傻乎乎的吸氣、吐氣,欲平復急湧而上的沸騰情慾。
康晉綸退後一步,整個人沒入陰影中,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她卻是很清楚,她那動情的模樣,令他的呼吸更為濃濁,她已漸漸適應他的熱情,也會依著本能回應他、貼進他、承受他火熱的索取。
一旦米糧的事塵埃落定,再去一趟鎮江,他跟她的喜事就該辦一辦了,讓她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不必在被他吻了之後,還得躲躲藏藏、怕人發現。
「康爺?你在裡面嗎?」殺風景的聲音再度傳來。
他陡地上前一步,低頭又吻了袁裘兒,這一記吻雖短,但很深情、很溫柔,令她眷戀。她凝睇著他,他回以一笑,才轉身開門出去,體貼的關上門,讓她暫留在裡面,平復激動的情緒。
她粉臉酡紅,知道自己的心已經悄悄給了他,是在他染了風寒的那一夜,她照顧他時?不,應該更早,在他收容她,一次又一次的對她好時,她的心就不知不覺的淪陷了。


紀掌櫃帶來的好消息,翌日就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福滿樓在京城經營了好幾代,江南、江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康家子孫守成有方,即使現任和上一任大當家的婚姻都不理想,可沒有妨礙到他們財富的累積,尤其是康晉綸接掌後,擴展店家的速度之快及眼光之神準,各分店都是賺飽飽,黃金白銀早已堆了好幾座。
而賈錫信這兩個月雖然不得不照原先合約供應上等米糧給康晉綸,但對外不斷放話,小動作頻頻。
檯面上,康晉綸似乎處於挨打的份,顯得捉襟見肘,但檯面下,他步步為營、積極行事,尋找其他管道。如今,一輛輛載滿五穀雜糧的馬車進入京城,駛進康家位於老家不遠的一棟門庭寬闊的宅院。據聞,那是康晉綸在一個月前才砸下重金低調購置的,為的就是迎接車隊上的貨物。
為了永遠擺脫賈錫信的勒索,他不惜多花點運費,跨城、跨縣的去收購成本更高的米糧來供應福滿樓所需,他還大手筆的砸錢要跨足米糧買賣,直接吞噬賈家本業。
反正有錢好辦事,豆、麥、雜糧、米、鹽、黍、菽等在大量進貨後,就能壓低成本。他為了一炮打響康家糧行的名號,還半買半相送,長期訂購還有優惠,不到半個月,賈家糧行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無招架之力。
福滿樓原是賈家糧行最大的客戶,不再續約,賈家已經損失慘重,更慘的是,還流失了其他大小客戶,簡直是慘兮兮。
賈錫信求助無門,又拉不下面子去求康晉綸,遂將念頭打到杜掌櫃身上。因交貨,他與杜琬芝多少有些交情,遂送金子、珠寶夜訪她家,想請她代為說情,看能否停止損失。
拿人錢財,就得替人消災,難得還有人看得起她,雖然她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第二日,她一看到康晉綸上了馬車,欲前往糧行,立即麻煩吳管事替她顧著櫃台,她拉起裙襬,也急急的上了馬車。
「妳怎麼上車了?」他蹙眉。
「我……」她咬著下唇,思索了下,「賈爺昨兒個上我家,希望我幫忙打個圓場,請爺給他留個活路。」誠實為上策,不然,她也不知該如何開場。
康晉綸嗤之以鼻,「說得好似我去關他的店,想當初他自恃是第一大米商,價格隨他漲、刻薄得很,少一文錢也不成,這時,他何不考慮降價求售?」
她看著一臉冷酷的主子,「爺不像過去的爺了。這次這麼生氣,還開了糧行,是因為袁裘兒吧?因為賈爺羞辱了爺,也羞辱了她,是嗎?定是她搧風點火,要爺做得如此絕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賈錫信該賺的錢,我一分也不曾少給他,是他貪得無厭,而一個人的耐性是有限的。至於,我怎麼做,跟裘兒有何關係?!」
「怎麼無關?我看她心機頗重,從她出現到得到爺的寵愛,仔細思量,她早想飛上枝頭變鳳凰。」說起情敵,她就忿忿不平,頓了一下又連珠炮似的開始控訴,「不,還不只這些呢﹗爺的位置不也岌岌可危?下人們都快忘了福滿樓誰才是正主兒,又有多少人直接越過我去找她處理問題?她根本忘了自個兒的身分,自以為是當家主母,還刻意討好他人,藉以獲得下人們的愛戴。」
康晉綸黑眸微瞇。她以為他忘記她曾經藉由職務之便,欺負裘兒的事?
他冷笑,「那顆笨球要真有妳說的心思就好了。」
她蹙眉,一顆心忐忑不安。這麼聽來,他是希望袁裘兒有那樣的心思?
他示意馬車暫停,再看向她,「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在客棧談的,當然,拿人手短,就另當別論了。」
杜琬芝臉色陡地一白。
「下車吧,我還有事要處理。還有,」他口氣更冷了,「有些事我不再提及,不代表我忘了,像是撿現成、把別人一夜照料的辛勞攬在自己身上,這跟拿了關說費用一樣都是令人憎惡的。」
她身形一顫,羞慚的低頭下車,不敢再對上他犀利冷然的黑眸。
見馬車漸行漸遠,她只能先返轉回家,將黃金珠寶送回賈府。
「成不了事,抱歉。」
她還想要掌櫃的工作,可她無法在康晉綸鄙夷的目光下做事,退回這些說項的錢財,她至少還能在面對他時維持自己的尊嚴。
賈府內,常去福滿樓用膳的小管事在杜琬芝離開之後,好心的給了小道消息,「賈爺,你找杜掌櫃就錯了,你應該請袁裘兒姑娘幫忙。只要請到她,天大的問題都會沒事,這可是福滿樓的僕人說的。」
「是嗎?」他眼睛一亮,再想到他們爭執那天,康晉綸捍衛袁裘兒的神情……他不禁懊惱,顯然當時兩人就有譜了!
他找人問了袁裘兒的生活作息,知道她每兩天就會送吃的給康老爺,於是親自在門前站崗想攔截她,卻遲遲遇不到人。
他還像個小偷般躲在馬車裡,守在福滿樓外,也沒看到她在客棧裡穿梭。奇怪的是,就連康晉綸也像從京城蒸發似的,怎麼都沒瞧他出門?
這一天,他真的忍不住了,拉下臉進了福滿樓,想找康晉綸親自談談,希望他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沒想到—— 
「賈爺,真是不巧,我家爺去鎮江了。每年這時候,他都親自前去選購珍貴的鰣魚,進貢給皇上品嚐,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吳漢不卑不亢的說。
是啊,是到了鰣魚捕獲的日子,他真忘了﹗「那,袁姑娘呢?」
「一起去了,爺說不想任何人騷擾她,尤其是要找她說情的。」莊泰說得可得意了。他的爺簡直是神算,可以考慮擺攤做生意了。
賈錫信的臉頓時垮下。欲哭無淚!


位於鎮江的焦山,其實是長江中的一座島,周圍還有松寥山跟夷山,風景相當優美。
旭日初昇,滾滾長河上已有多艘船行駛於江上,其中,一艘停靠臨山河面,一旁是鬱鬱綠意,一邊是燦燦波光,康晉綸擁著袁裘兒,凝睇這教人流連徘徊的美景,向她娓娓道出他要收購的鰣魚有多麼特別。
鰣魚在每一年的穀雨過後,總會進到焦山口產卵,一旦孵化成魚後,魚群又再度游回大海。每年的定期洄游,讓漁夫可以固定捕食……
「我帶妳來,就是要讓妳親眼看看這個畫面。」他寵愛的看著她,一雙美眸熠熠發光,聽著她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讚嘆。
美!美極了!一條條活蹦亂跳的鰣魚被網在魚網裡,魚鱗白如銀,在陽光的照耀下,銀光閃閃,再加上匯聚在焦山四周江面上的大小漁船,檣桅如林,在一片湛藍天空下,面前的這一切,美得如夢似幻。
沒多久,他們來到碼頭,她看著他走入漁獲巿場,購置新鮮鰣魚,再讓隨行的在地管事,安排後續的運送事宜。
但接著,她突然意識到這一趟行程,似乎沒他說的來走走逛逛那麼簡單而已,因他竟然特別安排一名資深老廚子教她如何處理鰣魚。
看似簡單的魚,在處理也極為簡單,但要學會如何保持原味及口感的烹調,火候的拿捏就不容易。
老廚子教授,鰣魚清蒸最佳,不去鱗,再加薑末、香醋,就是一道上等佳餚,但除此之外,炸、煎又另有不同的料理方式,她整整花了三天,學習如何處理鰣魚。
「她很有天分,我想,應該能讓皇上驚豔。」老廚子曾是御膳房的名廚,告老還鄉後,開了家不起眼的小餐館,卻總是座無虛席。
康晉綸看著憨傻的跟著老廚子的妻子享用鰣魚料理的袁裘兒,「她對廚藝有興趣,所以,我才特地帶她來拜訪您,不過,我可沒打算讓她去向皇上獻藝,我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
這一點,老廚子明瞭。也是,萬一皇上在欣喜之餘召她入御膳房當御廚,這一對愛侶要見上一面就沒那麼簡單了。
兩人在向老廚子告別後,坐上了馬車。
「我們要回去了嗎?」她眼巴巴的看著他,突然回想起淪為乞兒時,一心想去投靠姑姑,還先寫了封信去,可惜音訊全無,而後因緣際會來到了福滿樓,一忙之下,竟忘了這回事。如今這裡離揚州又更近一步,她應該去拜訪姑姑,至少讓他們知道,她過得很好。
「沒有,還有下一站。」他故作神祕。
其實這一趟南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要向她的親人提親。
在來這裡的路上,他誘導她談了老家的一些事,自然也包括在揚州的姑姑,還有讓她心心念念,想去將父母留下的東西買回來的願望。
這些事,他都會一一為她完成,讓她沒有遺憾,放心的將她的終身交給他。
這樣的想法很微妙,曾經極度厭惡女人的他,現在竟為了寵愛一個女人,費盡心思安排,就只為了看到她既驚又喜的燦爛笑顏。
不久,袁裘兒就發現每一次交通的轉乘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譬如說,他們一到碼頭,就有船在等著,在他們搭船經運河往北到揚州後,也有馬車在候著。接著,馬車伕像是知道她姑姑家的住所,一路行駛到她熟悉的府邸前,只是沒想到竟是大門深鎖。
突地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馬背上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一見到他們,他急拉韁繩,飛快的下了馬背,上前,神情恭敬的拱手,「康爺,恕老曹晚了一步。」
「無妨,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平靜的打斷他的話,看著緊閉的大門問。
老曹是福滿樓揚州分店的管事,受託幫忙找人。「啟稟爺,袁虹的丈夫做古董買賣,卻以贗品交貨,東窗事發後,他拋棄妻兒自己逃了。袁虹因支付大筆的賠償金額,入不敷出,賣了房子,於半個月前離開這裡。」
「怎麼會這樣?」袁裘兒眼圈一紅。
「請爺移駕到客棧,掌櫃已備妥一桌酒菜要為爺及姑娘洗塵。」
康晉綸看著她淚水已在眼中打轉,心中頓時不捨,他深吸口氣,「不必了,我們轉往下一個地方去,辛苦你了。」他朝曹管事點個頭,擁著一臉難過的袁裘兒上了馬車。
他將她抱到他腿上,她難過的依偎著他,哽聲道:「姑姑跟表哥會不會跟我一樣,落魄到得沿街乞討?」
「妳放心,我會派人去找他們,再說,他們若是跟妳有一樣的韌性,絕對餓不到。」她皺起柳眉,他伸手溫柔的撫平,再拭去她滾落臉頰的淚珠,「要繼續前往我們的下一站,還是隨意逛逛?反正都來到揚州了。」
聽到姑姑的事,她何來遊興?她搖搖頭,「下一站吧。要去哪?」
瞧她悶悶不樂,為了讓她開心,他主動揭開謎底,「我們要去袁家鐵鋪。」
她起先還沒意會過來,接著眼睛陡地一亮,雙手圈住他的頸項,坐直了腰桿,一臉又驚又喜,「真的嗎?真的是去我家嗎?可你要忙的事不是很多?」
看她破涕為笑,一切都值得了。康晉綸溫柔凝睇,「當然可以,這是早就安排好的,莊泰跟吳管事也是因此被留在京城。」
暖暖甜甜的情緒頓時充塞她胸口,還有更多感動。「為了我,全是為了我……我怎麼這麼幸運,能遇到像爺這樣的好人?老天爺真的對我太好了……」
她錯了,老天爺善待的人是他啊﹗是祂讓她這顆圓球兒滾進他冰冷而晦黯的人生。
他目光灼灼的望著她感激萬分的淚眼,深情的吻上她的唇。
第8章
情意深濃。
康晉綸跟袁裘兒間的甜蜜,隨處可見,他們一路乘船由運河北上,過京城後,下了船,改搭馬車,如此水陸交替,不過幾日,已抵達遼東。
馬車答答而行,她帶著雀躍的心情,靠在車窗,望著熟悉的街景及風景,激動的熱淚盈眶,心中有酸有甜。
她回來了,她終於回來了﹗
她突然一怔,擁著她的康晉綸注意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從掀開的馬車簾子看出去,沒想到,眼前竟成一片荒地。
袁裘兒呆了,慌了。怎麼會光禿禿的?沒房子、沒林子、沒田地,只有一大片空地。
淚水一滴滴滾落眼眶。不見了!老家的鐵鋪沒了!她跟爹、娘一起生活的老房子沒了!她爹娘幫她記錄每年年長高多少的斑剝老牆沒了,一磚一瓦全沒了!她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康晉綸看了不捨的將她擁入懷裡,她的淚熨燙了他的胸口,他恨不得將她揉進心坎,分擔她的心痛。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她哽咽低泣。
他低聲安慰,再掀開簾子,示意馬車伕到附近問問。
此時,一名老婦正好走來,馬車伕立即上前詢問。
「這裡的鐵鋪?哎呀,那個傻乎乎的袁丫頭被地主李久給拐騙了,她也不問問我們這些老鄰居,竟然半夜走人。」老婦直搖頭,「這也要怪袁丫頭的爹人太好、太好說話,幹啥一次繳一年的租金,也沒跟丫頭說,李久這才起了貪念,騙她說什麼好幾年沒收租,要她付錢。」
老婦愈說愈生氣,「那丫頭笨到把家裡的積蓄全給了李久,還被趕出去,可是人啊還是別貪心,袁丫頭離開沒兩個月,李久就染了重病死了,這原本要建新房的地就這麼荒廢了。」說到後來,她不勝欷吁。
這好像是……何大娘的聲音?!原本偎在康晉綸懷裡哭泣的袁裘兒突然抬頭,他立即為她拉開簾子。
她連忙以手背拭淚,一看真是何大娘,邊叫邊下車,「何大娘!」
聞聲,何大娘猛一回頭,見到好久不見的袁丫頭從馬車下來,難以置信的眨了眨眼,隨即眼泛淚光,「哎呀,妳這傻丫頭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我爹煉鐵的爐子、打鐵的槌子、工具,還有我娘的東西,李久答應會替我保管,等我有錢回來買,現下在哪裡?」她淚水決堤,愈說愈激動。
「妳別急。」康晉綸從背後擁住了她。
何大娘這才注意到自馬車上還下來一名挺拔俊美的男人。他身穿黑衣袍服,一看就知是有錢人,他看袁丫頭的眼神好溫柔,袁丫頭在他的安撫下似乎鎮定了些。
「何大娘,請妳回答裘兒的問題。」康晉綸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雖然帶了個「請」字,這話裡的命令語氣和氣勢可不小,何大娘不怠慢,急忙回答,「這事說來詭異,那些東西,李久還真的留下來堆在廚房一角。當時還有工人在整地,可說巧不巧,那時候來了一輛很氣派的馬車,將我們眼中的破銅爛鐵全載走了,李久還狠狠的敲了人家一筆呢。」
「誰會買走那些東西?」她真的不明白。
「聽說是外地來的,沒人識得。」何大娘也不認識。
所以全沒了……爹、娘的東西都沒了﹗
康晉綸拍拍她的手,擁著淚眼汪汪的袁裘兒上了馬車,再向馬車伕點頭示意,馬車伕立即從懷中揣了點碎銀謝過何大娘後,駕車離開。
計劃往往比不上變化,他靜靜的擁著她,一手輕輕揉著她額前的髮絲。原本這一趟遠行,是想讓她了無遺憾,沒想到,反而讓她更難過。
看著她一向都是笑容的臉上有淚水、有愁雲,他心疼的將她擁得更緊,「不要難過,我會派人試著找找看。」
她搖搖頭,淚水紛落,「不用了。爹說過,很多東西會消失,只要放在心裡想念就行了,但我就是捨不得。」她試著微笑,淚水卻又沿著臉頰滑下。
她沒有家了,原以為她還有機會回來這裡,可是沒了,什麼都沒了……
「別哭,妳還有我,還有我。」見她無聲哭泣,康晉綸不捨的安撫。
「我沒有家了,嗚嗚嗚……」她還是忍不住痛哭出聲。
「我有,我會給妳﹗」這是他的承諾。
「你給我?」袁裘兒鼻頭一酸,淚水滾落得更兇。
「是,妳留在我身邊,當我的妻,我們成家。」他深情凝睇。
熱淚刺痛了眼眸,她無法壓抑激動的思緒,又驚又喜,又哭又笑,還有更多的不可置信,「真的?」
「願意嗎?」他發現自己竟然屏息以待。
她心中狂喜,終於綻放了這一路行來最燦爛的笑容,「願意,我願意。」


數日後,康晉綸等一行人驅車返抵京城,得知賈錫信的糧行也在舉行清倉大特賣,這雖只是生意手段,但與過去相比,價位合理親民多了,這次事件受惠的是全京城百姓。
莫怪乎,兩人一在福滿樓前下馬車,就有不少人上前致意,感謝康晉綸攪亂賈家獨大的米糧生意。
「果真是個大好人。」這是眾人對康晉綸的評價。
不同於以往的淡漠以對,他微笑感謝,讓眾人瞠目結舌。
「總算回來了,真是個不肖子。你要上山下海,自己去就好了,幹啥把我的廚子也帶走?」康元堅得到小倆口回來的消息,立刻乘坐馬車趕來,一下車就先開罵。
「她不是唯一的廚子。」康晉綸意外的耐著性子說。事實上,是有隻小手一直輕拍撫著他的手,要他火氣別那麼大,溫柔點。這一路上,她不時幫他洗腦,要他改變對他爹的態度,以免造成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我已經習慣吃她煮的東西了。」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總之就是兒子的不對。
「別生氣,老爺。」袁裘兒突然笑了起來,「其實,康爺要我跟著下江南是為了您啊。」
「我?」
「是啊,鰣魚正肥美,爺還請了一名老御廚教我料理,好讓我回來時,煮給您吃。」這是善意的謊言,也是袁裘兒難得撒的一次謊。反正意思差不多,她學成後本來就會煮去給老爺吃。
胡說八道!他才沒有這樣的心思。康晉綸不以為然。可沒想到他爹的表情突然變得怪怪的,竟還臉紅?!
康元堅壓抑著感動的情緒而老臉漲紅。裘兒這丫頭不懂得騙人,她待人總是誠心誠意,所以,不肖子原來這麼有心在孝順他……
「好……鰣魚該進貢給皇上的已送進宮了,推出的鰣魚宴也賣得極好,但我特地要廚房留了幾條不賣,裘兒可以去煮一煮,我們、咳、三人一起吃吧。」他邊說臉邊往旁邊撇,不是生氣,而是怕自己失控,哭了出來。
康晉綸濃眉一蹙。
吳漢看出主子的困惑,立即上前低聲解釋。因為老爺天天來福滿樓,看袁裘兒回來了沒,這人來了,見群龍無首,就忍不住管了,畢竟是掌管過福滿樓的人,那股俐落及魄力令人懾服。
原來如此﹗康晉綸看著略顯不自在的爹。他記得爹要自己獨當一面,是因為他自覺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勝任……這麼說來,爹是刻意退出,給他機會證明自己有實力經營福滿樓?!
多年的心結突然解開,原來,爹是用另一種方式在愛他……
他沉沉吸了一口長氣,看向等他示意的袁裘兒,他點點頭。
她立即笑開了臉,「我馬上去做。」
康晉綸看著他爹,溫聲開口,「爹,我們父子喝一杯吧。」
「好!喝一杯。」康元堅喉頭像被什麼東西梗住,只能啞著聲音說。澎湃洶湧的他,眼眶都濕了。
袁裘兒一進客棧,立即接觸到杜琬芝冷漠的眼神。
她尷尬向她點個頭,快步的進到廚房,莊泰、大廚等其他僕傭一見到她,就先鼓掌,再恭賀她將成為福滿樓的當家主母。
「你們怎麼會知道?」憨厚的她完全沒多想就脫口而出。
此話一出,更讓眾人陷入一片狂喜之中。
他們怎麼會知道?不!他們一點也不知情。
只是康爺獨獨帶她同行,雖然一路上還有其他奴僕隨行,但康爺對她的心思還不夠清楚嗎?
杜琬芝站在廚房門口,見她臉紅通通的接受眾人的恭賀,再轉頭看向另一邊難得沒有火藥味的父子檔,不禁苦笑。其實,在康爺帶著袁裘兒遠行後,縱然心有不平,她也知道自己是沒希望了。
然而就在三天後,袁虹跟邵于硯這對母子卻為她帶來希望,時間就在客棧打烊前。
開始動手做宵夜的袁裘兒被告知自己的親姑姑帶著表哥前來認親,直接從廚房跑出來,模樣有些狼狽,而他們不若她想像的那般落魄,甚至是光鮮亮麗的,但自己在他們眼中,可就不太好了。
怎麼油膩膩的?
珠翠環繞的袁虹怔愣的看著這像顆球滾出來的人兒,她是一眼就認出她來。袁裘兒小時候就圓,此刻更是圓滾滾的,幾綹髮絲微亂外,額際細髮上也有薄汗,面泛油光,一手拿著鍋鏟,另一手拿著大湯瓢,一看就知是個廚娘!
邵于硯長得斯文高瘦,對這圓圓的表妹是有印象的,雖然她看來油了點,但一如他記憶中的甜美動人。
刻意打扮得雍容華貴的袁虹保養得宜,風韻猶存,她看著袁裘兒一會後,眼泛淚光,姿勢高雅的揣著羅帕,作勢拭淚,「我可憐的孩子,姑姑實在對不住妳,都過了這麼久,才打聽到妳的消息,真是對不住啊……嗚嗚嗚……妳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袁裘兒見狀,完全傻眼,手足無措。
「裘兒還記得表哥嗎?」邵于硯的神情真誠得多,一見她似是而非的點頭,開心的又道:「那妳是否還記得我們已有婚約,是指腹為婚。」
什麼?!在座的客人、夥計,甚至是杜琬芝都一臉錯愕。這兩、三天她與康爺籌辦喜事的消息眾所皆知,怎麼這會袁裘兒竟有婚配了?
見情況不對,莊泰趕緊跑到熹樂山房向康爺通風報信。
「指、指腹為婚?!」袁裘兒震驚到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是啊,裘兒。」邵于硯說完笑咪咪的看向他娘。
「沒錯,當時,是妳爹跟姑姑定下的,原本說好要親自打個信物,但一忙碌下來,轉眼幾年過去了,卻人事全非……」袁虹淚如雨下,再次用繡帕拭淚,「妳的事,我們聽說了,所以才急著進城。我絕不可能讓我哥的孩子被典當在這裡做苦工。」
「什麼意思?」
「姑姑要贖妳啊。我們給錢,幾倍都成,將妳簽的一年賣身契給贖回。」她說得口沫橫飛,臉上滿是不捨與憐惜。
袁裘兒卻是腦袋一片混沌。姑姑不是入不敷出,還賣了房子還債嗎?怎麼現在一副家財萬貫的模樣?還有這突然冒出來的婚事是怎麼一回事?不,她已愛上康爺,準備當他的妻,一生一世相伴,這該怎麼辦才好?
「妳說贖回?」驀地,康晉綸冷冷的聲音響起,在他身後還跟著莊泰。
袁虹母子的目光立即轉到他身上,見他高大挺拔,氣勢逼人,眉宇間顯露出的狂妄,令他們有點不安,雖然未曾見過康晉綸,但他們卻可以馬上認定他就是外人口中的康爺。
他走到神情慌亂的袁裘兒身邊,給她一個安撫的沉穩眼神後,看向幹練俐落的袁虹,「要把她帶走,得把所有的帳都算清了,不是?」
「當然!當然!」她雖然尚未明白他要做什麼,但人她是一定要帶走的,不計任何代價。
於是康晉綸開始算帳,並要老管事拿起算盤逐筆撥算。
一切的一切從袁裘兒毀了廚子大賽開始,為了追回一把破菜刀,她糟蹋多少上好食材、毀壞多少桌椅、餐具。另外,她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吃、住,包括用的,費用又要幾百兩。還有,她做事緩慢、性情憨傻,無形中得罪不少客人,害他們流失許多客人,又是一筆龐大的損失……
長長的一串話,有形、無形的損失,再加上天價般的利息,她在福滿樓這裡欠下的帳高達幾千萬兩,若還不起,保守估計得做到七老八十,才能離開。
康晉綸面無表情的說著,語氣冷得令人發顫,邵于硯卻是聽得怒火中燒,「簡直胡說八道,到時候我們來要人,她都垂垂老矣了,還能做什麼?」
其他人早已忍俊不禁。他們怎麼不知道她欠福滿樓這麼多?簡直成了惹禍精。更不可思議的是,老闆何時改放高利貸?
「你們能做的,就是馬上離開,要不然,就是抬來幾千萬兩,一手交錢一手給人。」他的表情仍然平靜,口氣冷到令人發顫。
袁虹心中有底。果真如他們打探到的消息,這男人根本想自己佔有袁裘兒,才故意刁難,這下怎麼辦呢?
袁裘兒眼見氣氛凝滯,連忙走到姑姑面前,「其實我,」她羞澀的回頭看了康晉綸一眼後,又看向憂心忡忡的姑姑,鼓起勇氣道:「我沒在這裡受苦,相反的,我在這裡過得很好,也喜歡這裡,所以姑姑不必為我籌天價的贖金,我也不想離開這裡,這裡早已是我的家。」
聞言,康晉綸眸中浮現笑意,客棧的客人、僕傭更是笑咧開嘴,唯獨靜默的杜琬芝一臉失望。
「妳聽到她說的話了。」康晉綸看著袁虹說,而後目光落在袁裘兒身上,「妳姑姑跟表哥遠道而來,妳帶他們到上等廂房去敘舊,我叫廚房備桌酒菜,今晚就留下來休息。」
她順從的點頭,帶著他們往後方廂房走去。
康晉綸吩咐過後,隨即回書房工作。沒想到不過兩個時辰,袁裘兒就端了份粥品進來。
「怎麼沒陪著他們?還是他們睡了?」
袁裘兒搖搖頭,嘆了一聲,「他們走了。」
他蹙眉不解。
她以手肘支撐著頭,緩緩說明,「姑姑一再問我,真的不跟他們走嗎?我卻拒絕,她有點不高興,直到我跟她說,爺打算娶我為妻,她才惋惜的說她是真的想照顧我,不想毀了與我爹的承諾。」
「妳有提到我們去她家的事嗎?」他突然問道。
她搖頭,「沒有,那種事會讓她難堪吧?所以就沒提了。」她沒提的還有表哥一直表達想娶她的意願,她直覺認為他不會喜歡聽到這件事。
他點點頭,握著她的手,將她帶到自己的懷裡,「妳真是善良。」
她深吸一口氣,心裡有一股莫名的沉重感。「姑姑說,她跟表哥要去訪友,過陣子會再經過京城,她要我好好想想,你是什麼樣的人物,日後肯定會三妻四妾,我真的要跟你過一輩子嗎?」
那老女人竟然挑撥離間﹗他看向她,小臉充滿擔心。她不相信他嗎?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也很煩惱,我真的有欠你那麼多錢?」她愈說聲音愈小,當時她聽到差點沒嚇傻。
「不相信?還是想讓妳姑姑付錢,妳要跟他們走?」他胸口的悶火已經燃燒。
「當然不是,我一點也不想!」她低聲咕噥著。
「那欠多欠少,妳擔什麼心?」康晉綸的神情狂狷不羈,黑眸冒出了火。
「怎麼可能不擔心嘛﹗爺說的金額,我就算工作一輩子也還不完啊。」
豐潤的紅唇微嘟,引人無限遐想,也引誘著他,他低下頭,傾身貼近她,喃喃低語,「怕什麼?不是要用一生來還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吻上她的唇,打算先預借丈夫的權利,不然,這顆圓球兒的小腦袋不夠堅定,再過一陣子,也許是三、五天,她姑姑再給她多洗幾次腦,難保她不會傻傻的被拐走。
他一直放慢步伐勾引她的情慾,讓她習慣自己的需求,一趟遠行,壓抑自身的慾望,只為了給她一個完整的洞房花燭夜。
孰料有人上門搶人,既然如此,擇期不如撞日,他要愛她,誰也不准帶走她,她是他的!
狂熱的情慾沸騰著,他熾烈的吻著她,以充滿渴望的眼神凝視著她,一把抱起她,回到房內,溫柔的將她放在床上,褪去了自己的衣衫,深深的吻著她。
袁裘兒被吻得全身癱軟無力,在他熱情的挑逗下,沉醉低吟。
汗水滴落在她赤裸的粉嫩嬌軀上,她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知自己何時一絲不掛。她很喘,感覺到她的身體浮上一層薄薄細汗,在兩人繾綣交纏時更添激情。
他凝睇著她因激情而迷濛的雙眸,想與她合為一體,但她疼痛推拒,他只能壓抑渴望,極盡溫柔的安撫,攫取她的紅唇,溫柔又霸氣的狂野吸吮,終於讓她緊繃的身體放鬆後,再一次緩慢的佔有她,一寸一寸引導她進入情慾波濤中,跟著他一起到達巔峰,在狂喜中釋放自己。
她終於明白他曾經說的「已經放慢速度」是什麼意思了。原來,所謂的翻雲覆雨、巫山雲雨之樂,他一直都只在門口徘徊而已……


康晉綸是行動派,也很勇於負責,在將袁裘兒吃乾抹淨後,他請了近日跟他關係不壞的老爹挑黃道吉日,自己則帶著袁裘兒上街,宣告對她的主權。
不管是京城大街的各式商店,還是巷弄狹小的胡同,只要她多看一眼的東西,他即掏錢買了,再要人送回福滿樓,只要她好奇的,他也一定帶她進去好好看上一番。
認真說來,之前袁裘兒在京城的日子只有一個「忙」字能形容,所以,她還不曾好好看看這個城巿的模樣,不管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像是蒸煮年糕店、燒烤童子雞的專賣店,還是各式布料的綢緞店、一些雜耍賺盤纏的表演,她都極有興趣,而寵愛她的康晉綸都陪在她身邊。
他一點也不在乎旁人用什麼眼光看他,她的笑容才是最重要的。
然後他帶著她在綢緞店挑選蘇繡布料,做一年四季的衣裙袍服外,還要店家手工製作一套全新的鳳冠霞帔,金額無上限,務必要做到最好。
袁裘兒先是一愣,隨即眼眸湧現喜悅的淚光。雖然他們早就說好了,但這等於是對外公開他們的喜訊啊!
店家這才回神,眉開眼笑的頻頻道賀,「爺要娶袁姑娘了,恭喜!恭喜!」
不過一個時辰,這喜訊傳遍了大街小巷,全城百姓熱烈討論,有人說袁裘兒是康晉綸的貴人,瞧瞧他現在多受歡迎,事業更是再上一層樓;也有人說康晉綸才是袁裘兒的貴人,收留了當乞兒的她;但還有更多的人說,康晉綸該把袁裘兒那把破菜刀好好供著,當傳家寶,因為兩人的情緣是由那把刀開始的……
兩人的相遇相知到修成正果成了最炙熱的話題,也讓小倆口後續的掃街購物受阻,不得不在眾人的恭喜聲中上了馬車。
但康晉綸一點也不覺得可惜,男人愛做的事絕不是跟心愛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他潛伏的慾望早已蠢蠢欲動。
她注意到他黑眸變得深幽,隱隱竄出慾火,她粉嫩的臉頰頓時變得羞紅,不自覺的舔了舔略微乾澀的唇瓣,這無疑是挑逗,他幾近掠奪的吻上了她,壓抑太久的情慾,令他的動作充滿侵略,他將她鎖在懷裡,挑弄她每個敏感處,直到她嬌吟喘息,直到她的衣服被他扯亂、褪下,他再也忍不住了,壓上她……
馬車答答而行,簾幕裡,春色無邊。
過了好一會,康晉綸先回神,為雙眼迷濛仍陷情慾的她整理衣裙,她見狀連忙坐起,趕緊接手自己整裝,臉紅通通的。她被帶壞了,這是馬車內啊,她竟然……
稍微拉開車簾,福滿樓已在不遠處,她連忙深呼吸,卻見他深情凝睇著自己,呼吸瞬間被打亂,臉蛋更紅了,「爺。」
「叫我的名字。」
她結巴,「什、什麼?」
「叫一聲來聽聽。」他眼中帶笑鼓勵她。
兩人如此親密了,誰知她怎麼也叫不出他的名字。他表情一變,黑眸微瞇的迸出狠光,「我們什麼都做了,我的名字妳喊不出來?」
她困窘極了,「叫爺習慣了嘛。」
「是嗎?那肯定是做得不夠多,等習慣了,妳就喊得出來了。」他邊說邊作勢要做壞事。
她嚇死了,福滿樓已在眼前,人進人出耶!她急急的喊,「晉綸。」
他莞爾一笑。真好聽﹗「再來一聲。」
「晉、晉綸。」她又羞又覺得好笑。
他皺眉,「不順,再來一次。」
她噗哧一笑,「是,晉綸。」
他笑了!這個笑跟袁裘兒的很像,是一個帶著陽光般溫暖的燦爛笑容。
第9章
杜琬芝笑不出來。康晉綸的喜訊一出,她已經夠難過了,還得承受家人的責罵聲,不敢相信,煮熟的鴨子真的飛了!
想來可笑,所有人,包括她家人、朋友、福滿樓僕傭,他們的眼神各異,有怒氣、有同情、有得逞、有愉快,讓她低落的心情更糟,每晚回家的時間更是一天比一天晚。她不想回家面對家中老父、老母,寧願留在空無一人的廚房,不會有房客打擾,還可以譴責自己的野心,不甘願當個傳統女子,待在家相夫教子,如今這個下場,是她活該。
她相信很多人都認為她陷入此時的尷尬是自找的。
唯獨袁裘兒,看見她時總帶著歉意,在她面前還會刻意避開跟康晉綸的互動,貼心的不刺激她。
但就算如此,她也無法喜歡她,每每看到她跟康晉綸成雙成對的走進來,她的心就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般,抑鬱難平。
她就是不明白自己是哪裡輸她?她曾經是乞兒,曾經大鬧廚子競賽會場,破壞康爺籌備三個月的心血,她也比她美、比她能幹,甚至比她纖細……
但那又如何,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愫,在空氣中流動著,即使各忙各的事,也會心有靈犀的追尋彼此,在眼神交會後,默契十足的相視一笑。
這一切的一切,她全看在眼底。
就在剛剛,康晉綸要袁裘兒再複習一次,喊他一聲「晉綸」,她羞澀照做時,他眼中的寵溺與愉悅是那麼明顯,而袁裘兒回了一個燦爛的笑靨,那是一個她闖不進去的天地,即使她離他們不過幾步之遙。
她受不了那樣的親密氛圍,所以她逃了,逃到後院,不想看了。
「不好了!不好了!」
「好痛、好痛啊﹗」
突然傳來一陣喳呼聲,她直覺的拭去淚水,往客棧大廳跑去,途中正好見到下人們像火燒屁股似的四處亂竄。
「幹什麼?」她馬上拉住一個慌了、看都沒看到她的夥計問。
「杜掌櫃,客人……出事了!」夥計急喘了幾口,終於吐出話來。
杜琬芝連忙衝進客棧大廳,臉色丕變,只見用餐的客人們不是抱著肚子痛苦哀號,就是直往茅廁的方向奔,更有不少人已經在位置上大吐特吐。
怎麼會這樣?她告訴自己要鎮定下來。「快去找大夫,還有,爺呢?」
「吳管事去找大夫,莊泰到熹樂山房找爺了。」一名夥計趕緊回答。
她點點頭,一一查看每個客人的情況,發現他們有人吐、有人瀉,多是腸胃不適。難道是食材出問題?
突然,在一陣混亂中有人開口了,「這麼多人有問題,吃的東西又不一樣,是被人下了藥吧!」
「是啊,最近有人心情很不好,晚上打烊了,就留在廚房裡,這件事守夜班的夥計都知道。」
什麼?!她正扶著一名腹痛如絞的女客要往茅側去,聞言忍不住抬頭一看,竟發現有不少夥計以指責的目光看著她,她頓時惱了,「把話說清楚了,你們什麼意思?」
「杜掌櫃應該見不得有情人終成眷屬吧!」有人大膽的說出來了,畢竟福滿樓都開業上百年了,何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胡說!你別含血噴人!」
「那為什麼要留在廚房裡不走?還一連幾日,根本就是打壞心眼,想要玉石俱焚!」有夥計直接嗆她,實在是因為她平常就很不得人緣。
「我沒有、不是我!我是在廚房想事情而已。」看著客人們邊吐邊投射過來的不屑眼神,她急了、慌了,連忙澄清,「真的不是我!」
但沒有人相信她。福滿樓在衛生、食材的新鮮度上要求嚴格眾所周知,也不曾出過亂子,為什麼就在康爺傳出喜訊的這個敏感時刻出事?
「把她抓到衙門去!」竟然有人喊著要將她抓起來。
就在她羞憤淚流的嘶聲否認時—— 
「不可以!絕不是杜掌櫃!」袁裘兒清亮的嗓音在一片鬧烘烘中特別突出,大家頓時安靜下來,驚愕的看著她。
康晉綸站在她身邊,卻沒說什麼,幾名大夫被吳管事找來了,目前情況客人第一,先安置並安撫客人的情緒,做適當的安排,沒人再談論剛剛的指控。
狀況輕的,拿了藥,還有壓驚紅包,各自回家;狀況重的,就住下來,一切診療、食宿費用全由福滿樓支付。
待所有客人妥善安排後,福滿樓頭一次在大白天就打烊。
廚房所有東西淨空、打掃,衙門已有人過來瞭解相關問題,廚子們更在康晉綸的指示下,將已開封或可自由打開的調味品或湯類全數丟棄……
一陣忙碌下來,康晉綸、袁裘兒與杜琬芝坐在上等廂房裡對談。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妳暫時不必來了。」康晉綸對著臉色蒼白的杜琬芝吩咐道。
倔強的她咬著下唇,委屈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簌簌直落。
「我相信不是杜掌櫃做的。」袁裘兒主動替她說話。
但她不領情,咬牙怒視,「不必假惺惺,也許是妳做的,好可以將我這根眼中釘拔除!」
袁裘兒急急搖頭,「不是這樣的。」
「被誤解的感覺應該不好,妳為何還選擇當一名愚不可及的控訴者?不要再說了,妳走吧。」康晉綸訓斥的聲音冷,臉色更冷,但話中的意思極為明顯—— 他也相信不是她,為了避嫌只能暫時要她停工。
她臉色陡地慘白,淚水掉個不停,羞慚不已的低頭,奪門而出。
袁裘兒不忍的想再追上前去安撫,但康晉綸一把拉住了她。
「讓她去吧,這件事得查清楚,如果真是有心人下藥的話。」
她柳眉一皺,「你在擔心什麼?」她看得出來,他眼中仍有憂憂。
「沒有,我不擔心,這不過是一件偶發事情而已。」將她擁入懷裡,但他的確是不安的,若真是杜琬芝還好,就只是單純的情緒發洩,就怕有人跟他結仇,像是賈錫信,刻意報復,那事情就複雜了,就怕下一回,丟在食物裡的不是傷腸胃的東西而已。
叩叩!敲門聲陡起。
康晉綸放開懷中人兒,看著站在門口的莊泰,「什麼事?」
「是裘兒的姑姑跟表哥,他們說跟裘兒有約,我請他們到客棧小坐,但他們說只是再來確認某件事而已,就待在馬車裡等裘兒。」
「我馬上出去。」袁裘兒跟康晉綸點點頭,再向莊泰點個頭後,快步走出去。
她知道姑姑要跟她談什麼,而姑姑也知道自己的答案—— 她要留在京城,不隨他們回揚州了。
她出了福滿樓,果然見到一輛馬車停在一旁,一名孔武有力的馬車伕在一旁待著。
「好像是袁姑娘來了。」馬車伕拉開簾子,車上果真見到袁虹母子。
袁虹關切的看著客棧道:「上來,我聽說裡頭出大事了,是嗎?」
袁裘兒坐了上去,就見到表哥朝她一笑。
「裘兒表妹,妳看來更美麗了。」
這話不是奉承,袁裘兒有了愛情的滋潤,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塊,美極了。
「謝謝。」她點個頭,便將目光落在姑姑身上,「是出大事,好在,沒有人傷亡,是不幸中的大幸。」
「也是,這回我們放的只是瀉藥,但下一回放的就是毒藥了。」邵于硯突然冷笑道。
袁裘兒陡地一愣,腦袋有瞬間的空白,「……你、你說什麼?」
袁虹小心翼翼的拉開簾子,就見馬車伕跟她使個眼神,她放下簾子,表情也突然變得猙獰,「對,是我們做的﹗至於方法,當然說不得。」
這一說,母子便咯咯而笑,相當得意,因為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全照他們的計劃,相信再過一段日子,他們又可以過富貴人家的生活了。
袁裘兒被他們母子神情瞬間的變化嚇呆了,遲遲說不出話來。
「聽好了,當個好孩子,跟我們走。當然,現在馬上走,康爺可能會把我們殺了,所以,我們給妳五天的時間考慮跟安排,之後乖乖的跟我們走。」
「走?」她呆呆的重複道。
「對,用任何妳想得到的方法,只要別讓康爺找我們麻煩就行。」
她不懂,緩緩搖頭,「姑姑,為什麼?為什麼你們……」
「原因我不會說的。總之,如果妳出賣我們,也會有人替我們做事,屆時,別說是京城的福滿樓,江南江北的分店也都會出事。」袁虹厲聲恐嚇。
袁裘兒的臉色悚地一變,嚇得頻頻點頭。
「就五天,我們會留在城北的一家四合院,妳若沒出現,福滿樓就會變成禍滿樓,懂嗎?」邵于硯邪魅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她僵硬的再次點頭但心中滿是疑。天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袁裘兒心驚膽戰的過了三天,滿腦子都是姑姑丟給她的難題,但他們的動機,憨直的她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也因此,她完全無法理會其他的事,諸如,已經查出廚房裡的米、水,甚至一些調味料都被人下了瀉藥。
衙門那裡似乎也鎖定了特定人選,康晉綸要求廚房從早到晚,都要有人看守。
康元堅頑固的要當第一人,因為他不容許世代承繼的福滿樓蒙羞、遭人陷害。
福滿樓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擔心出大事。
深沉的夜,袁裘兒獨自坐在點了燭火的房內,桌上擺了她最重視的菜刀。
她吐了口長氣,對著刀喃喃低語,「她是我姑姑啊,一個是我表哥,是這世上我唯二的親人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怎麼辦?我不想走啊﹗可萬一福滿樓出事了,我良心會不安的。」
袁裘兒這幾日會跟刀說話,一來,康晉綸忙著揪出下藥的藏鏡人,天天匆促來去;二來,這事也不能跟他說,否則姑姑跟表哥會被抓。
「還沒睡?」康晉綸推門而入,看來心情很好,但一見到桌上的菜刀,他一愣,「怎麼突然拿刀出來?」
她困窘一笑,連忙將它收到皮袋內,放置到櫃子裡,再回身看他,「只是突然想到爹、想到姑姑。」
「也想到表哥?」他順口接道,邊說邊將她拉入懷裡,輕咬了她的耳垂一下,低聲威脅,「妳後悔沒跟他們走?」
她不覺得痛,只覺得麻麻癢癢的,「當然沒有。那天就跟他們說清楚,我要留在這裡。」那天她回到客棧,就是向他撒了這個謊。
「留在這裡做什麼?」
他的唇開始往她的脖頸輕啄,這幾天過得特別快又特別忙碌,有一大堆事需要處理,他跟父親、吳漢、莊泰等幾個人熬夜找尋任何有用的蛛絲馬跡,並過濾進到廚房的每一個人,進行一對一的問話,明天,就可以以人追人,揪出可惡的幕後主使者﹗
「當、當然是跟你在一起。」她粉臉開始泛紅,他的手也開始不安分,但她按住他的手,「等等,你看來心情很好,事情有進展了嗎?」
他埋首在她前襟,溫厚大手仍溜進她衣內,感受她誘人的柔軟,一邊回答著,「明天就可以抓人了。」
她身子陡地一僵,雙手推開了正想要好好吃她一頓的康晉綸,「你知道是誰做的了?!」她的心陡地跳得好快。
「當然。」他再次將她拉入懷裡,但她卻掙扎著又退開,引來他的困惑。「怎麼了?」
「是誰?」她屏息以待,害怕聽到親人的名字。
「當然是被我狠狠教訓的人。」他微笑的握住她的手,「我一開始就懷疑是賈錫信,只是沒有證據,那隻老狐狸不會認的。」
她暗暗吐了一口長氣。還好,不是姑姑他們。
「但不只是他,就我們掌握到的消息,是有人知道我們之間的恩怨,主動跟他接頭,甚至提供瀉藥,」康晉綸輕撫著她美麗的臉龐,「賈錫信花重金買通了從他那裡轉到康家糧行的夥計,那名夥計趁著送米到廚房時,刻意支開了廚子,偷放瀉藥。」
「所以,明天逮到賈錫信,就能揪出給瀉藥的人了?」她擔憂不已。
他蹙眉,「怎麼了?妳今晚怪怪的,妳不希望抓到人?」
她急忙搖頭,「當然希望。只是,會不會是有什麼苦衷?不然,幹麼針對福滿樓而來?」
「裘兒,」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好嚴肅,「我知道妳一向善良,但放瀉藥的人一開始就有害人之心,不管有沒有任何苦衷,都不值得同情。」
「是,你說得對。」她努力擠出一抹笑容,但心裡替姑姑跟表哥緊張死了。
康晉綸不打算讓她的心思繼續在這件倒楣事上打轉,他們今晚話太多,該做的事做得太少,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的走到床邊,將她放下,一個又一個的吻落在她的眼眸、鼻子、紅唇,以狂野的熱情挑逗她的情慾。
羅帳內,響起她的嬌喘聲。
天空中,頑皮的星光閃動,夜,更深了。


晨曦微現,袁裘兒小心地要從康晉綸的懷裡溜出來,沒想到卻吵醒了他。
「再多睡一會。」他將她纏得更緊。
不行,她得趕快去示警!她試著推開他,「我睡不著了,我去替你做早膳,再端進來,我們一起吃。」這是她第一次對他撒謊,可是,她是不得已的。
他目光溫柔的啄了她圓潤的臉頰,放開了她,「我等妳。」
「嗯。」她朝他粲然一笑,接著,簡單的梳洗穿衣後,離開了房間。
但她沒去廚房,這幾天,那裡都有人日夜守著,所以,她偷偷的繞過在櫃台趴睡的夥計,再輕聲輕腳的將客棧的大門開了一小縫,側身出去後,關上門,三步併作兩步的拚命往城北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空讓金色晨光渲染得更大片,還綴著三三兩兩的雲朵,相當美麗,但她沒有心情欣賞,就著那一日姑姑所說的,來到了這偏僻的四合院,看到那一日的馬車,確定她沒找錯地方。
叩叩叩叩叩叩﹗她拉起門上的鐵環,拚命敲門。
「來了!吵死人了!」一個火冒三丈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接著,有人開門,赫然是那天駕車的馬車伕。打著赤膊的他突然低聲粗咒,一把將她揪進屋內,緊張的將門關上,「今天不是第四天嗎?」
「是啊,可是我有重要的事。」
「是誰?」袁虹跟邵于硯突然從另一邊的房間走出來,一見到她,兩人先是一愣,接著快步走近,問:「妳決定要跟我們走了?」
「不是。我做不了大義滅親的事,不想你們被抓,所以你們快逃吧,我會自己跟康爺自首的。」她急忙的催促著。
但這一席沒頭沒尾的話,沒人聽得懂。「妳在說什麼啊?」袁虹被她拉著跑,受不了的甩掉她的手。
袁裘兒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將康晉綸昨夜跟她說的事簡略說出。
三人臉色丕變,邵于硯馬上衝回房間,去收拾行囊。
袁虹看了馬車伕一眼,他明白的點點頭,立即上前,一把將袁裘兒扯到自己懷中。
她嚇得大聲叫嚷,「幹什麼?放開我!」
他迅速摀住她的嘴,拖著她往馬車去。
這丫頭沒有大聰明,小聰明也沒有,倒是憨厚、善良到有一顆菩薩心。袁虹冷嗤,「既然妳好心提醒,讓我們有時間逃亡,我們又怎麼能忘了妳呢?」
不!她不想走!但這隻像熊的男人硬是將她拖上馬車,而姑姑隨即拿來繩子,將她的手腳都綑綁起來,還在她口中塞了塊布。
不行!她不能走啊,如果她離開,萬一有壞心、刻意要打擊晉綸的人,說她又是跟別的男人跑了,晉綸可怎麼辦?她急得眼眶都紅了。
不一會兒,邵于硯帶著大包小包也上了馬車。
馬車隨即答答前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了熟悉的吵雜聲,其中還包括了她常聽的「客人,進來坐啊﹗」的招呼聲。
那是莊泰的聲音!他們正經過福滿樓!「唔唔唔。」她想開口,還挪動著被綑綁的身子,但隨即被邵于硯壓住。
「安分點,我可不想傷妳,至少在妳替我們—— 」
「閉嘴!」袁虹立即打斷兒子的話。不過,她突然將她扶坐起來,讓她靠坐在窗口,拿掉她口中的布。此刻,車簾被風捲起,另一輛馬車突然行駛過來,與他們平行,袁虹急忙將車簾拉緊,示意兒子抓好,「別讓人看見她了!」
「我知道,但娘要問她什麼?幹麼拉掉她口中的布?」
「傻孩子,她這樣突然不見,康爺不會找人嗎?咱們得逼她寫封信給他,說她想了又想,決定遵從她爹替她做主的婚事,所以,要康爺別再找她了,口條得像她的才行。」
「我才不寫,他會傷心,我不要他傷心。」袁裘兒乾澀的聲帶終於出得了聲。
「傻瓜,長痛不如短痛!更何況,妳愛他不是嗎?那妳就更應該跟我們合作,讓他以為妳不要他,跟我兒子跑了,這樣,福滿樓就不會出事了,這就叫『為愛犧牲』。」袁虹說得頭頭是道。
「我不要!他已經受夠了女人的背叛,我一走,就是第三個。」她不能這樣傷他。
「無三不成禮。」
「姑姑!」她真的生氣了!但她這一大叫,那塊布馬上又塞回她的嘴裡。
袁虹受不了的瞪著她,「妳不夠聰明,只會讓自己受苦。」
「唔唔唔……」她氣憤的說話,但任她再怎麼叫,也沒人要替她拿開布。
不久,車子停靠在一處巷內,她被扣在表哥懷裡,一把刀就架在她脖子上,馬車伕也不知打哪借來筆紙,姑姑唸著內容,逼她寫了信。
接著,馬車又開始奔馳,她被黑巾蒙上了眼睛。
她只知道車子疾馳了好久好久……終於,馬車停下來了,外頭是一片寂靜。
「下車了。」
她被拉下馬車,黑巾也被拉了下來,她眨了眨眼睛,適應一下刺眼的陽光。不到一天,他們把她帶到這裡,應該不會離京城太遠吧?這處隱密莊園是在哪裡?像是被山林環繞,不見其他人煙。
袁虹母子走進莊園,偌大的園林古色古香,但看得出來,已許久沒有人居住,角落有些蜘蛛網,他們一邊走一邊看著被馬車伕揪著手臂的她。「快到了。」
什麼意思?她不明白。
她被帶到了後院,不可置信的是,應該是廚房的地方,竟然設了個牢門﹗她一臉困惑的被推了進去,跌坐地上,隨即驚愕的瞪大眼。
那座小小的鑄鐵爐,還有打鐵、冶煉、鑄鐵的工具,甚至還有可供冶煉的鍛鐵及鐵礦……這些不是爹的東西嗎?怎麼會在這裡?
馬車伕面無表情的走上前,拿掉她口中布條、解開她身上的繩子後,便退了下去。
「這、這到底是……」她震驚到說不起話來。
「這才是我們要的。傻丫頭,替妳姑姑打造一把刀鋒銳利、可以削鐵如泥的神器,然後呢,把鐵家製刀的祕技抄寫下來給我。」
袁虹笑盈盈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此刻她的心情可好了,花了好多工夫,購置這些破銅爛鐵,還因為找不到這丫頭,這堆東西一路跟著他們來到京城,最後只能先暫存在這幾年前買的宅子裡。
「我不明白你們這麼費盡心思,只是要一把刀?要鐵家祕技?」
「我哥什麼都沒跟妳說吧?」袁虹冷笑,「鐵家煉鐵祕技是許多鐵匠夢寐以求的。它不需要幾十尺高的通天爐,就能做出最好的刀劍。」
但她無心於熔鐵打鐵,靠著天生美色,就入富貴門,十幾年來,和窮哥哥從不往來,那一席指腹為婚的話,也只是胡謅的。
在她面臨破產時,想到了鑄劍祕技,想到只要請哥哥鑄一把神兵利器,就能打著「神匠」的絕代鑄師之名,交給愛劍成痴的夏王爺,以換取巨額財富。
沒想到他們晚了一步,鐵鋪竟然已被夷為平地,只留下那些鑄劍爐、煉鐵的工具,這些都是過世的哥哥的寶貝,從地主那得知袁裘兒會尋親後再買回來,可見這些是煉製鐵家刀劍重要的工具,所以,他們花了重金買下,載回揚州。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妳一直沒來投親,屋子卻必須變賣還債,所以那些東西再次被移來京城,我們也意外的得知妳的消息。」說到這裡,袁虹樂不可支。果真天無絕人之路啊。
袁裘兒聽了無言以對。她很難過、很心痛,袁家根本沒有煉鐵祕笈,只有千錘百鍊的心,只有對鑄鐵的熱忱,爹只這樣告訴過她。煉鐵、製鐵、打鐵,是爹這一生最愛做的事,而最精湛的冶鐵是生鐵炒鋼的技術,也就是脫炭,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錘鍛,鋼鐵的晶粒會更細密,稱之為百鍊鋼……
「賈錫信就算被逮了,一點也不影響我們的計劃,我們另外已經安排好人,只要妳不乖乖照做,福滿樓就會一家一家的遭人下毒。」
「不要!」她愀然變色。
「不要就要乖,我告訴妳,我們是吃了秤坨鐵了心,只要發覺妳在拖延,還是想做件破銅爛鐵就打混過去,我們一樣也會叫人放毒的!」袁虹把話全挑明了講。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即將完成的神兵利器,已有買家在接洽了。
「好,我做。」熱淚刺痛了袁裘兒的眼眸,為了福滿樓,為了康晉綸,她點頭應允。
從這一天開始,鑄爐裡的火就不曾斷過,日日夜夜,上好的木炭熊熊燃燒著。
「那丫頭有用心在做嗎?」
半個月了,袁虹等得心焦,她負責外頭的事,所以監看袁裘兒的事,全交給兒子。
「有,睡醒就做,做到累了就睡,吃一點有力氣就做,常常因為爐火內的溫度太高,渾身濕漉漉,時不時累得像條狗似的。」邵于硯語氣煩躁,說到後來,也有微詞。
一來,美人變了樣,讓他想染指都倒胃口;二來,雖然屋內只有一只鑄劍爐,但火焰襲人、氣溫太高,他進去一會就受不了的出來。
「袁裘兒每天都努力的鍛打錘煉,在鐵熔燒紅時,即用力搥打,我都可以看到迸發而出的火星子,看來不會有問題。」
「當然,傳聞吳王闔閭為了鑄造干將、莫邪兩把寶劍,還派了童男童女三百人在鼓風裡裝炭、吹火,陣容浩大,但冶鐵技術不需要那樣的陣仗,即可鑄造出許多堅固而鋒利的兵刃。」
她頓了一下,搖搖頭,「你舅舅的功力更上層樓,在打盾、叉、鈀、刀、劍、長槍等長短武器上更是搶手,還贏得『神匠』之名,可他到後來卻鑽研到菜刀去,找了個鳥不生蛋的偏僻地方,過著幾近隱居的生活。你外公、外婆若是地下有知,一定氣死了。」說到後來,她嗤之以鼻。
「他們更氣的是娘竟為了錢財綁架自己人。噢,痛啊!娘,妳幹啥打我?」邵于硯自以為幽默的打趣,沒想到頭卻被狠賞了一拳。
袁虹差點沒氣炸,「不肖子,我是為了誰呀我?這種苦日子你過得下去嗎?」
「妳也過不下去啊。」他咕噥一聲,一見娘又雙眼冒火,他連忙道:「我去看表妹做得如何?不過她說了,愈到後面,鑄爐的火焰會一日比一日來得熾烈,溫度會愈來愈高,她得更專心,不希望我再進去打擾。」
「照那丫頭說的吧,看她那麼拚命,就知道她有多愛康晉綸了。」袁虹冷笑。
第10章
「有裘兒的消息了?!」
熹樂山房的書房裡,康晉綸神情憔悴的看著從各地回報的探子,卻見眾人仍是搖頭,他深吸口氣,示意他們下去。
本以為屬於自己的苦難在與袁裘兒相知相愛後,已經全部過去了,但老天爺似乎覺得他的試煉還不夠,竟讓他心愛的人就這麼突然消失。
桌上是一封已經看到快要爛的信,那是她突然不見後,有人趁夜丟進了福滿樓的。偏偏當夜色深沉,再追出去時,街頭上只是無盡的黑,不見人影。
他陡地一手揪住早已皺巴巴的信。一看就知道這是她被要脅著寫下的,因為每個字都微顫,他可以從她的字中,看出她的恐懼與忐忑,他不捨,好不捨,恨不得能馬上擁抱她,讓她遠離這些負面情緒。但她在哪裡?
他已經派出所有人去找,甚至,以快馬帶著袁裘兒及袁虹母子的畫像前往各分店,下令協尋三人下落,但他們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似的,這實在太詭異了。他們的目的不明,即使已逮捕賈錫信,但他是他們自己找上門,獻計替他教訓他的,彼此根本不熟。
康元堅坐在一旁,輕拍兒子的手。這段日子,他都陪著兒子,好心疼他。
莊泰則沮喪的站在一旁,覺得自己好沒用,沒辦法替主子分憂解勞。
「爺!有消息!有消息了!」吳漢三步併作兩步的衝進書房。
康晉綸立即從椅上起身,奔上前揪住他的手臂,「她在哪裡?快說﹗」
康元堅和莊泰也是一臉驚喜催促,「快說啊!」
吳漢的老臉上馬上露出尷尬的神情,「不是,還不知道她在哪裡,但有人在一個月前看到她。」
「在哪?快說。」他激動不已。
「那個外地人來京城辦事,離開時,曾看到她坐在一輛馬車裡,車上還有其他人,那時候是簾被風捲起,隨即就讓人給牢牢釘住。兩輛馬車並行,之後外地人不曾再看到簾子掀起。」吳漢憂心的說著,「那人還說,他會印象深刻,是因為她的表情看來很難過,但又楚楚動人,老奴請他看袁姑娘的姑姑跟表哥的畫像,他也確定在車上的另兩人就是他們。」
「確定是這對母子搞的鬼,真該死,難道他們想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飯,先搶先贏?」直率的莊泰脫口而出。
「如果他真的這麼打算,那是來不及了。」康晉綸冷冷哼道。
「什麼意思?你早就把那顆小圓球吃乾抹淨了?」康元堅瞪大眼,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樣的,果然是我兒子,做事一定要搶得先機,讚!」
康晉綸心情浮躁,差點又想吼自己的爹。裘兒消息全無,他心中的忐忑焦躁已瀕臨爆發邊緣,他爹竟還笑得出來﹗
「爺,夏王爺來京城,正在客棧裡等著見爺。」杜琬芝敲了門,神情平靜道。她已經走過生命幽谷,已能面對現實,現在的她,祈求袁裘兒能平安歸來。
她發現,在客棧裡,她唯一能得到的溫暖與信任,竟來自於康爺跟袁裘兒,她被孤立、被厭惡,而支撐著她繼續站在櫃台前的,竟是腦海浮現的袁裘兒的那一張笑臉。
康晉綸神情一凜。今天是什麼日子?不想見的人也來了。
他向父親點個頭,即跟著杜琬芝離開書房。
一到客棧大廳,果真見到風流倜儻的夏定威,圓領白袍,一身尊貴氣質相當礙眼。但來者是客,何況自己開的還是客棧,只得上前迎客。
「夏王爺,歡迎。」他微微點頭,但態度淡漠了點。
他這副死樣子,雍容尊貴的夏定威早就習慣了,笑逐顏開道:「當然要歡迎,我是特地來表達我的關心。聽說,前陣子福滿樓有好多客人一『瀉』千里啊?」他還特別加強那個字。
幸災樂禍的傢伙!康晉綸黑眸一瞇,咬著牙說起客套話,「託王爺的福,已經沒事,賈錫信已被逮捕入獄了。」
「那很好。我也聽說了你的喜事,本王臉皮厚,自己來討杯喜酒喝。對了,你說的那位身上哪一寸像女人、全身圓滾滾得像顆球的新娘怎麼不出來見客呢?」夏定威一邊促狹的說,一邊撩袍坐下。畢竟站久了腳會痠嘛。
真是不受歡迎的傢伙!「她失蹤了,應該是被自己的姑姑跟表哥擄走的。聽說王爺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找人應該更容易,何不立刻行動,證明並非流言?」
還真順便,這自尊心強的傢伙,就不會主動找他幫忙嗎?他撇撇嘴角,故意開口,「她逃婚了?明智之舉。」他原本想再開個小玩笑,但見康晉綸變臉,他很識相的收斂了些。「好吧,助人為快樂之本,我剛好有一個『小道消息』,不知道康爺有沒有興趣聽?」
「夏王爺少賣關子,要說便說,要不,別在此浪費我的時間。」他為了找裘兒心急如焚,這白痴王爺竟認為他會有閒情逸致在這聽他嚼舌根?
「嘖嘖嘖!你就是這麼不討人喜歡,難怪朋友止步。不像我,好友滿天下。」說著說著,夏定威又忍不住說起自己所向披靡的魅力,而且男女老少通吃。
「不要自我感覺太良好,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你!」眼前就有一個人討厭他!康晉綸受不了的冷覷他一眼。
「是嗎?我現在說的消息,你要是覺得不受用,那我說一半就走。」他故作神祕的丟了話題後,卻久久不語。
在康晉綸以殺人的目光射過來,他覺得吊足胃口了,才露齒一笑,「有人主動找上我,要跟我交易,說她有一把上乘的好劍,再過幾日就可以完成。我原本是沒什麼興趣,但她提到了一個名字—— 袁劍。」他的表情出現崇拜,「世稱『神匠』的鑄劍師,有著鬼斧神工的高超技藝,打造出的神兵利器更是擁劍者的最愛,但幾年後,突然銷聲匿跡,沒了消息。」
袁劍?!康晉綸濃眉一蹙。突然間,他明白袁虹帶走裘兒的目的了!
「基於想親自跟神匠表達我對他源源不絕的崇敬,所以,我請在京城的朋友們替我找人,瞧瞧哪裡有人在煉鐵鑄劍。」夏定威愈說是愈得意,「不久,就有人跟我回報,有一車又一車的上好木炭被送去了京城近郊的一處偏僻山莊。」
京城?!原來他跟裘兒離得這麼近!他又驚又喜,卻見那討人厭的傢伙還在滔滔不絕的說,他怒聲大罵,「該死,你還在說,快帶我去!」
「這消息受用嗎?你仍覺得很討厭我這個朋友?」夏定威氣定神閒的反問。據他得到的可靠消息,袁裘兒很安全,沒事。
都什麼時候了!康晉綸一咬牙,才一字一字的迸聲道:「喜歡,他媽的喜歡極了!」
夏定威聞言哈哈大笑,「喜歡就好,馬車早在外頭準備好了,走吧!」
不一會,急促的馬蹄聲在福滿樓的大門響起,漸行漸遠。



袁虹母子等了又等,望穿秋水後,袁裘兒終於完成了她的作品。
空氣中,鐵的氣味從另一邊的煉鐵室微微飄了出來。
莊園大廳裡,袁虹母子喜孜孜、雙眸熠熠發光。銀子啊,他們最愛的銀子就快要到手了呀,如果沒啥問題,神器買家應該已經抵達京城,就等著與他們會面。
「快拿出來給我們看啊,裘兒!」
袁虹迫不及待的催促,他們還特地搬來了一箱試刀的東西,從吃的西瓜、白蘿蔔、熟豬肉到不能吃的木條、鐵塊,打算一樣一樣的試,享受試刀的快感……削鐵如泥,就代表錢來也啊!
袁裘兒臉色蒼白,她嚥了口口水,小小臉上有著一股困窘的不安。
「快啊!」母子倆再次催趕,他們等著看到至少三尺長、刀刃鋒利的長刀或是長劍。
「是。」袁裘兒忐忑的又吐了口口水,顫抖的手慢慢的將用紅布包裹得長長的刀子慢慢的、輕輕地抽出來。
一開始先看到劍柄,是上等桃木,上面還刻了「袁」字,代表是袁家鐵鋪所出,接下來她遲疑了一會,擔憂的目光看向袁虹母子。
「再來!再來!」他們滿意的笑著直點頭。
她深吸口氣,抽出刀身。
金光閃閃!貪婪的袁虹母子眼中看到的不只是刀刃銳利的光,更是一座像山一樣的金子啊﹗只是—— 
袁虹突然皺眉、眨眨眼,又拉拉兒子的袖子,困惑的問:「這把刀有刃光,可怎麼這麼短?連一尺都沒有?而且,怎、怎麼看起來有點像菜刀啊?兒子。」
邵于硯也蹙眉,一臉的不敢相信。
他突然伸手一把搶過袁裘兒手上的刀,拿上、拿下,仔仔細細將這把刀從頭看到尾,確認再三,看到眼睛都快脫窗後—— 
「娘啊,真奇怪,我怎麼看它就是一把菜刀,沒有特殊的暗器設置,也沒有大刀藏小刀,它普通得就像一把隨便在巿場上就買得到的菜刀!」
氣氛頓時變得詭譎,袁裘兒的心狂跳,都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手足無措的搓著手,硬著頭皮承認,「它、它、它本來就是一把菜刀啊!夠閃亮吧?哈,哈。」她乾笑兩聲,頭皮發麻、顫抖著聲音推薦,「它又輕又薄,好切又好拿。」
她斗膽的伸手拿回刀子,再拿了白蘿蔔,就這樣切切切,再拿起一塊肉,再那樣剁剁剁,努力示範它真的是一把萬中選一的曠世好菜刀。
這、這簡直是在耍人嘛!袁虹母子火冒三丈。他們傾其所有的結果是得到一把菜刀?!
兩人的眼珠子差點沒瞪了出來。只見他們嘴角抽搐,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終於—— 
袁虹氣得牙癢癢的,「可惡!妳竟然把我們當傻子耍!」
邵于硯更是氣到粗聲咆哮,一把搶回她手上的菜刀扔到一邊後,握拳就要揍她。
嚇到落淚的袁裘兒,慌亂的抱頭跪下,「嗚嗚……我不會做菜刀以外的東西嘛。」
袁虹目露兇光,狠狠的戳了下她的額頭,「小騙子!妳爹能做刀、做劍、做矛,每一樣兵器都難不倒他,就算他沒教妳,妳跟他相依為命,就算看也該看到會了!」
「可是爹說製刀、製劍容易引來殺身之禍,要不,就是刀劍會成為殺人工具,徒增業障,所以,他不願意教我,甚至在鑄造兵器時,都會刻意支開我。」她無辜又委屈的哭訴著。
「妳、妳為什麼之前都沒說?」袁虹簡直快氣瘋了。
「我怕你們叫人下毒嘛﹗嗚嗚嗚……我不想你們滿手血腥,死後會下地獄嗚嗚嗚……」她這麼做也是為他們著想。
袁虹母子氣到啞口無言。他們等待、策劃那麼久,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突然,砰的一聲,莊園大門被人撞了開來,接著是大廳的門,幾道黑影迅速掠至他們眼前,母子倆只愣了一下,立即痛呼出聲,只因他們的肚子各被打了一拳,痛苦倒地。
康晉綸這一路前來直揪著一顆心,直到此刻,看到淚漣漣的袁裘兒安好,他憋在胸口一直揮之不去的緊繃情緒,這才頓時鬆開。
他將她擁在懷裡,隨即又放開她,黑眸灼灼的仔細打量,一寸一寸,她頭髮散亂、臉上有著殘餘的淚水、身上有著鑄鐵的氣味,她整個人瘦了不少,卻因此添了點柔弱、纖細動人的韻味。
袁裘兒看到他眼中的不捨與臉上的憔悴。她知道,沒有她在他身邊,他一定過得不好。
她「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卻因為這段日子的操累,隨即暈了過去。
康晉綸立即將她打橫抱起,看向夏王爺,「這裡留給你善後。」
「可以。但我這個朋友是不是可遇不可求,對你有再造之恩?」夏定威挑眉笑問,心中已有盤算。
「是,當然是。」他真誠感謝,也無心猜測那雙狡獪黑眸裡的算計,急忙抱著懷中的人兒離開。
夏定威帶來的多名侍衛,輕輕鬆鬆就把袁虹母子擺平,當然還有那名彪形大漢的馬車伕。
只是神匠之女打造的神兵利器哩?他左找右找,又叫手下找,但也只找到了一把被丟到牆角的菜刀。
但第一眼,他便識貨的眼睛為之一亮,拿起那把閃動著刃光的菜刀,與另一塊鑄鐵輕敲,噹的一聲,金石交鳴,頓時發出清脆聲響,他再拿它來削鐵,一剁,鑄鐵竟然輕易的被切成兩截﹗他握起菜刀隨意的橫劈直削,簡直像在切豆腐。
殊不知,一旁的侍衛看著雍容華貴的王爺拿著菜刀舞來舞去,畫面之好笑卻又不能笑出聲,他們憋得肚子都快痛死了!
真的好滿意啊﹗夏定威的黑眸展現笑意。「真是一把好刀!呃,好菜刀!」


康晉綸很快的帶著袁裘兒回到熹樂山房,命丫鬟為她梳洗完後,就見她沉沉的睡了,這一睡,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她飢腸轆轆,才甦醒過來。
這段時間,他沒有離開她身邊半步,輕輕的握住她的手,或是撩起她一綹髮絲,溫柔親吻,感受她就在面前。
好不容易盼到她醒了,正要訴說這段日子的相思—— 
「這間房裡怎麼聞起來甜滋滋的?桌上有一桌好菜好湯,就是沒看到什麼糕點甜食啊?」
殺風景的夏定威大剌剌晃了進來,但才剛說完話,康晉綸的老子也跟著進來。
「夏王爺,我兒子正忙著,你陪我喝一杯吧!」
「等等,康老爺。」難得可以對向來冷漠的康晉綸嘲弄打趣,他怎麼可以輕易放過。
可惜,他硬是被康老爺拉走……
「咕嚕咕嚕……」袁裘兒的肚子突然唱起空城計,她雖然餓,可身體更累,想要起身,身子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康晉綸溫柔凝睇著她,「桌上早已備妥食物,是我爹親自掌廚的,說是要給未來媳婦吃的。」
聞言,她感動得眼眶盈聚淚光,「我得趕快起來嚐一嚐,我真的餓了!」
她想起身,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就連她的聲音也很虛弱。
他聽出來,也看出來了,她多日處在高溫烈焰的熔爐旁,一向豐潤的身子消瘦許多,更見其傾城傾國之貌,但他卻不愛這樣的她,他喜歡圓潤的她。
「我扶妳起來,餵妳吃一些。」
康晉綸扶著她坐起身,一湯匙一湯匙的餵她吃,但近一個月吃得少,這會兒她真的吃不多,不一會就搖搖頭。
「不吃了,但記得要跟老爺說,是我胃變小了,他煮的菜好好吃。」
他笑,「我明白了。」
他讓她緩緩的躺回床上,深情凝睇。
深邃的黑眸裡,有著太濃的深情,讓她的胸口暖烘烘的。
康晉綸俯身親吻她的額頭,雙掌撫著她的臉,身子仍微微顫抖,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她沒有丟下他,她回來了,回到他的生命裡。
「你看起來也好累,上來,休息一下。」袁裘兒看他一臉疲憊,溫柔的伸出雙臂,主動的環住他的腰。他微微一笑,躺上了床,與她相依偎。
她眼眶微濕,抱緊他堅實的腰,深深的聞著屬於他的陽剛氣息,確實感受他就在身邊。
她的動作,讓他不由自主的將她環抱得更緊,緊到讓她感覺有些疼了,但她沒有推拒。她明白他的心情,之前他必定壓抑太多太多的情緒,終於能在此刻釋放。
「晉綸,你知道的,我不會讓你成為被留下的那一人,是我姑姑……」袁裘兒低喃。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明白了。有一隻討厭的獅子去拷問妳姑姑,又變成一隻蜜蜂,在我靜靜守護妳時,在我耳邊嗡嗡叫的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說了。」他微笑回答。
什麼嘛?他變成獅子又變成蜜蜂?!大小不會差太大?夏定威受不了的在窗口猛搖頭。果然男人都重色輕友!
說來是他反常,居然丟下他那一大群美妾,插手這個從前的鄰居的閒事,是他活該!
「非禮勿視。」康元堅喝酒喝到一半找不到他,又過來拉人。
然後,命令吳漢跟莊泰守在熹樂山房的門前,任何人,就算貴為王爺,也禁止入內,好讓房裡的小倆口可以繼續情話綿綿。
康晉綸深情款款的看著袁裘兒,「我知道,我也相信,妳不會將我留下,妳是如此的善良。」
「我也如此的愛你!」她的眼淚撲簌簌而下,但眼睛含笑,嘴角也揚起,「所以,我一直堅信著,你一定會找到我。」
兩人相視而笑,為彼此相信對方的心而笑。
他伸手,不捨的輕撫她微尖的下巴,「妳被囚鑄刀,瘦了太多,實在不適合叫圓球兒了。」
「那該叫什麼呢?」她傻乎乎的反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俯首狂烈的吻她,藉由這個吻,傾訴自己對她無盡的擔心與氾濫的思念……
至於答案嘛,還是叫袁裘兒,只不過得再加上個「康」字。
尾    聲
三個月後,京城發生兩件喜事。
第一件事是在京城的大街上,「天下第一廚刀鐵鋪」的匾額高高掛在一座豪華宅邸的大門上,這塊匾額是有人死皮賴臉自己提筆落印掛上的,連同這座價值連城的園林宅子,當成新婚賀禮送給康晉綸跟袁裘兒。
宅子的東院,還依袁裘兒所希望的設了近八座鑄劍的石磚房,她爹的那些寶貝鑄劍爐等工具全送到第一間,其他的石磚房將做為學生房,讓有興趣鑄菜刀的百姓前來學習,好將他們袁家的鑄鐵技巧繼續傳承下去。
康晉綸拿到這份賀禮時,簡直哭笑不得。「會不會太誇張了?」
「如果覺得過意不去,那就請你的另一半走進石磚房,再替本王鑄一把曠世奇刀,但不要菜刀,我已有一把了。」他夏定威想要的就是這個啊!
「那我得要恭喜你,你不必像其他廚子得等個幾個月,才拿得到菜刀。」康晉綸笑得可快樂了。這陣子,被他取笑得太多,難得扳回一城。
好刀,就算是菜刀也值得再擁有第二把!他急忙搖頭,「不不不,第二把菜刀也成,如果是她收藏在你們房裡的那一把傳家寶菜刀,那就更好了。」那肯定更有看頭!
康晉綸笑道:「你是裘兒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不想以傻瓜來形容你,但『傳家寶』三個字,連三歲小孩也知其意,更何況是貴為王爺的你!」
指他沒知識、沒常識?呿!這傢伙抱得美人歸後,又恢復成這副死樣子!夏定威不滿的在心中嘀咕。
就在此時,康晉綸回頭看了隨著自己前來的吳管事一眼。
吳漢立即上前,將手上的劍交給了主子。
康晉綸將那把用重金購置的劍交給眼睛已經熠熠發亮的夏定威手上,「若不是你,我跟裘兒沒有今日,自然也沒有明日的喜事,所以這算是謝禮。」
眼見手上多了一柄上古寶劍,嗜劍如命的夏定威笑得闔不攏嘴,「你家那顆球呢?我親她一下聊表謝意。」
「那就不必了,她忙著當明天的新娘子呢。杜掌櫃還有一些廚娘,知道她沒家人,姑姑、表哥又入獄,所以幫她打點些東西,還打算……咳﹗」他突然發現自己說太多了。
女人娶了一堆的夏定威怎麼會不瞭解,「打算幫她用花瓣入浴、全身洗得香噴噴的,成為床上一道最美味的佳餚。但你吃過了不是?呃,別生氣,你去忙。」
康晉綸瞪他一眼,這才回福滿樓。
第二件喜事,就是小倆口的新婚大喜了。
這一日,福滿樓大擺筵席,賓客如雲,喧鬧飽食過後,賓主盡歡,酒酣耳熱的離去。
接著,是洞房花燭夜的重頭戲。
雪花緩緩飄落在新房門外,但春天已然來臨,樹上枝頭已吐露綠色嫩芽。
新房內,龍鳳雙燭的燭火下,袁裘兒頭戴鳳冠,一張粉圓臉兒淡抹胭脂,美得教人屏息。
康晉綸一見到她,眸裡立現驚豔神色。
一見他那雙深幽黑眸出現火苗,她粉臉羞澀,不敢再看他。
他溫柔的執起她的下顎,「妳好美。」
他更是俊朗啊,而且,是她的丈夫了。
「我的妻……」她為他的人生帶來了陽光,是老天爺送給他最重要、最有價值的珍寶,「我承諾要給妳一個家。」
溫柔的黑眸凝望她,她眼眶微紅,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是啊,從今而後,乞兒有家了。
「我的妻……」
低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的耳畔低喃,她心頭泛甜,整個人也輕飄飄的,笑得憨媚,無心勾引,卻輕易點燃了旖旎春色。
他深情吻上她的唇,強健的身子緩緩的將她壓往床榻,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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