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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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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401

《寵妻當道》上

  • 作者棠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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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瞎了眼,以為儒雅的王二郎是良人,硬是退了從小定下的親事嫁與他,
誰知他是個衣冠禽獸,不僅逼她打掉孩子,還將她獻給皇帝換官位……
今世她要改正自己犯的錯,尤其是對被她退親而早逝的未婚夫丞相謝珵!
儘管他的身子弱,她也要陪他一生一世,
哪知這次竟是他開口要退親!
才不,她絕不輕言放棄這個一直暗暗守護她的人,
於是她幫他擋毒箭,為他化去死劫,
又在太后壽宴上對他彈奏「鳳求凰」,當眾宣示她的心意,
她以為自己做的夠多,但要退親的謝珵竟為她做得更多——
庶妹與大哥的小妾聯手要害她,找了一群無賴欲毀她清白,
是他得了消息,拖著病軀及時趕來相救,還給了她護身的狼牙,
並查清小妾背後的陰謀,讓她知道真相,得以預做安排避開陷害……
一來一往間,他們確定了彼此的心意,以為只要等她及笄就可順利成親,
沒想到前世的噩夢再現,狂妄邪佞的太子及其黨羽王二郎再次注意到她……
棠挽,愛美食、愛美景、愛美人的輕度拖延症患者,對高冷悶騷男和美人有難以自拔的愛,
本人深度宅,幻想派,熱衷於將美好的故事變成文字記錄下來。
希望老了以後能有個小院兒,養隻狗,種些花花草草,看書逗狗,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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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病秧子未婚夫
大晉王朝王都洛陽,簡豐十年。
晚冬的寒流下,洛陽城縱然寒冷,但有眾人歡聲喧囂的徹夜不眠,壯麗的王都依然透著慵懶迷人的氣息。
當朝丞相謝珵數月前就動身去了邊境,胡人來犯,邊境百姓死傷慘重,人們覺得這個冬季格外的冷,好似所有的熱度都追隨丞相謝珵的腳步而去,大概就連夕陽都覺得平靜無事的洛陽太過無聊,不如那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場刺激,瑟瑟發抖的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夜空中烏雲密佈,沒有一點月光遺漏,也沒有一絲風去吹動,只有鵝毛般的雪花無聲無息的飄落。
臨近年關,簡豐帝壽辰將至之際,邊境的戰事也在短短的四個月中大獲全勝,為這無精打采的冬天帶來了一絲令人雀躍的興奮。
丞相謝珵已經確定了回城的日期,就在新年第一天。
現在是大年三十的深夜,簡豐帝特意下詔,除宵禁,允許洛陽百姓徹夜不眠迎接丞相歸朝,無論是百姓還是官員,人人均挑著明亮的燈,等待朝陽的熱光。
當太陽從厚重的雲層中探出頭來,雪停了,天地彷彿靜止了,白亮亮一片,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女子激動的喊聲,「謝五少爺到了!」
當朝丞相謝珵,陳郡謝氏家中排行第五,人稱謝五少爺。
陳郡謝氏乃是大晉王朝百年的名門望族,曾一門四公,樹大根深,人才輩出,尤其是到了謝珵這裡,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丞相凱旋,更是被百姓們視為大大的英雄,紛紛站在道路兩旁迎接。
早早起來就在道路兩旁翹首以待的官員,無不悄悄呼了一口氣,清早著實冷啊!可奈何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丞相的影兒!
終是望見了行動緩慢的車隊,謝珵為人低調,侍衛並不多,只有一隊舉著大旗的人馬開路,著統一服飾,皆是昂首挺胸,身姿軒昂。
道路外,裡外三層竟全是姿態各異、不分老少的女子,手裡拿著鮮花瓜果,不要命似的往丞相車輿擲去。
大晉風俗,沿襲夏周禮制,民風較為開放,尤其是對女子的約束寬鬆不少,不僅可以在大街上隨意行走,就連和離改嫁也很常見,大晉男子更以膚白貌美、羸弱瘦削為美,碰見這樣的美男子,女子們常常停步圍觀,扔鮮花果蔬以表達自己的喜愛。
如此,一群妙齡女子一邊扔,一邊嬌笑道:「五少爺仙人之姿,怎麼也不讓我們看看,可是害羞了?」
「五少爺身子單薄,可要照顧好自個兒。」
「五少爺……」
寒風捲起車簾一角,只露出男子白玉般的半邊臉龐,又倏地蓋住了。
車外跟隨的姑娘們一個個捶胸頓足,妳爭我搶,只恨剛剛沒能一睹丞相容顏。
起了大早的官員本就心中不耐,見此情景,不由得低聲不忿的酸言道:「一個病秧子,都不知道還能活幾天,這幫姑娘瞎眼了是不!」
洛陽人愛熱鬧,幾乎半個城的人都被吸引來了,在謝珵車隊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直到謝珵入了宮。
只聽有好事的人說道:「我可聽說今兒個大司農的嫡女要回洛陽了!」
「哎,那有什麼稀奇的。這大冷天的,不如回被窩再睡一覺。」
「這大司農是出自吳地望族鐘家,你們可知道這鐘家嫡女待嫁的夫家是誰?正是剛剛進去那位!」
「不是說那位打娘胎帶出的病,甚至不能……」
「噓,莫說莫說,且去看看。」
人們從白虎門迎接完謝珵後,齊齊眼巴巴的跑來大司農府翹首以盼,看看那傳說中將要嫁與丞相謝珵的姑娘長什麼樣子。
人們的好奇心越來越重,熙熙攘攘笑語喧囂的人聲鼎沸,沒多久被一個騎在父親肩頭上的小童打斷,「來了,來了,都別吵了。」
「天啊,快讓我數數,這是得有十車布帛吧!」
「我沒看錯吧,那是粟米,這麼多的粟米!」
百姓眼中自然是吃穿最重要,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布帛粟米,一輩子也見不到這麼多的布帛粟米,暗地裡想著,這些粟米得吃多久啊?不愧是從吳地歸來的貴女。
緊接著,人們倒吸一口涼氣,原本以為布帛粟米之後會是成車的金銀瓷器,卻沒料到他們沒有被華美服飾閃瞎眼,反被那一車車古樸厚重的書卷驚掉了下巴。
大晉朝崇尚名士,尤其偏愛那些腹有乾坤的文人雅士,此時見到這麼多透著古老氣息的書卷,只覺得大司農的嫡女當真是位雅士,不遠千里歸來,卻帶來了半車隊的書卷。
人們低聲交談,不自覺的上前將車隊堵了個水泄不通。
大司農嫡女的馬車打著府中標徽,很好認出,那馬車裝飾精巧講究,紅緞作幃,輔以垂纓,小巧而華貴,也只有如此尊貴身分的姑娘才配得上這等精巧華貴的車輿。
大司農的嫡女自小得祖母喜愛,祖母身子不好回吳地休養,便將她一併帶了過去,養在身邊,如今即將及笄,便被父親派去吳地的侍衛一路護送回洛陽。
趕來洛陽正是寅時,城門緊閉,寒風凜冽如刀,外面已經排了很長的隊伍,外來的百姓只有等卯時開城方能進入,而另一側的白虎門卻大門敞開,那是專供上朝的臣子們通行之處。
他們能這般順利提前入城,還是因為謝珵特意囑咐了守城將領,讓大司農嫡女的馬車從白虎門通過,守將只道丞相交代外面寒風瑟瑟,姑娘身子單薄,下車時必得披上大氅,謝珵托守城將領奉上了一條洋紅的芙蓉妝花狐狸皮大氅。
這般有了未婚夫的照拂,鐘瀾才提早入了城中。
馬車本緩緩行著,就在半路,車隊中央載著粟米的那輛牛車卻突然不肯動了,無論車夫如何驅趕老牛,牠也只是悶哼著,健壯的四肢動都不動一下。
婢女珠株掀開車簾詢問,才知原委,對著姑娘道:「奴婢去催促車夫抽上幾鞭子,讓牠挪步前行。」
鐘瀾放下手中書卷,看著有些著急的婢女,「老牛未曾見過如此多的人,怕是一時驚住了,何必去抽牠讓牠更驚,若是脫韁使了野性,傷到人便不大好了。」
珠株悄悄撇嘴,暗地裡向另一名婢女頌曦噘了嘴巴,心裡只怕耽誤回府,卻看見姑娘神色慵懶,一點不當回事。
鐘瀾伸個懶腰,臥在車廂內,說道:「人群還有一會才能散去,不急,這段日子趕路,著實苦了我,我小睡一會,到地方了妳們叫我便是。將丞相予我的大氅拿來讓我披上。」
珠株無奈的坐在車廂一旁,憂慮的看了一眼姑娘,也不知道姑娘是怎麼了,自從半年前發了一場高燒,整個人都變了。
她伸手遞過去,姑娘接過大氅,纖細的手指撫上火紅的毛皮,動人的黑眸似是有著晦暗不明的情緒,又似是有些氤氳的水氣凝在眼眶。
鐘瀾微微低聲歎息,便披上大氅臥在車廂小憩。
「姑娘,不如我們將這些人驅散了?老牛見人少,肯定會走起來的,也好早日進府,府裡都不知是什麼樣子。哎呦,頌曦妳打我做什麼?!」
頌曦作勢還欲打一下,低聲說道:「給我閉嘴,就妳主意多,妳想要姑娘剛一回洛陽就傳出不好的名聲嗎?」
大晉對名聲非常看重,尤以洛陽為最,這回珠株也知自己出錯了主意,紅著臉坐在車廂內不再言語,看著頌曦悄悄給姑娘塞上個手爐,整理身上大氅,不敢伸手。
沒過一會,本就性子活潑、一心為自家姑娘著想的珠株,終究還是忍耐不住,小聲的跟頌曦說話,「我聽老夫人身邊的杜鵑說,待姑娘及笄之後就要嫁與丞相?」
頌曦歎了一口氣,說道:「姑娘一直養在吳地,這次回洛陽,說是謝家的意思,想讓姑娘早日與丞相完婚。」
珠株頓時急道:「可不是說丞相身子不好,斷言活不過三十,而且丞相身子弱到不能人道?」
「瞎說什麼,這種話也敢說出來,萬一被姑娘聽到怎麼辦。」
「我這不是為姑娘著急嘛?就算丞相有著萬般的好,可這都弱冠了,尚未與任何女子親近,姑娘要是嫁過去,豈不是要守活寡了……就算這幫姑娘灑了丞相滿車的鮮花,也改變不了她們只是欣賞丞相,不會嫁給丞相的事實!」
頌曦搖頭,輕輕道:「不說這是自姑娘打娘胎中就定下的親事,就說姑娘容顏,也只有謝家這等權勢才能護得住。莫要再說了,姑娘心中自有定論。」
兩人同時看向正在小憩的姑娘,她頭上戴了一個珍珠髮箍,染成火紅的狐狸毛襯著她白皙的肌膚,越發顯得如白玉般剔透,姑娘天生麗質,若是睜著雙眸必是秋水盈盈,傾城傾國。
而被兩位婢女談論的姑娘,卻沉浸在上一世的噩夢中……
原本明眸皓齒的鐘瀾臉色蒼白,雙手捂著自己的小腹,不斷的向後退著,每退一小步,身子便會支撐不住地搖晃一下,眼中毫不遮掩的震驚與絲絲期盼,灼人心肺,「夫君,我剛剛一定是聽錯了,你怎麼會……怎麼會讓我打掉孩兒?這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被稱作夫君的人,手中拿著一碗墮胎藥步步緊逼,眼露痛惜,語氣一如以往恩愛時的溫柔,可他此時的話聽在耳中,卻讓人絕望,「阿姈,孩子以後我們還會再有,快,趁熱把它喝下去!」
鐘瀾眼中唯一的一絲期盼破滅,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失去了,她跌坐在地,大滴大滴的眼淚噴湧而出,模糊了視線,搖頭道:「我不要,不要,到底是為什麼?」
「阿姈,要怨就怨妳有一張令人難忘的臉!陛下已經承諾,若將妳獻上,我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說到這,王情之蹲下身子,臉上帶著即將要成為丞相的喜悅,用那隻曾為她畫眉的手,舉著藥碗,說著剜心之言,「陛下不會要一個懷孕的女人,所以阿姈,喝下它,幫我成為丞相好不好?」
鐘瀾猛地推了他一下,王情之手中藥碗在地上滾了兩滾,藥汁灑了一地。
本以為自己懷孕是天大的好事,沒想到告知夫君後換來的是一碗墮胎藥和送進宮的命運,她可是鐘家的嫡女,怎麼能就這樣任人擺佈!
她不禁厲聲道:「你敢!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那些供人玩樂的姬妾!你竟要把我獻給陛下,言官必將彈劾你!便是陛下想要封你為丞相也要忌憚三分,你的美夢遲早要破滅。」
王情之此時已沒了耐心,眼神冰冷,看得鐘瀾心裡一顫,害怕得瑟瑟發抖,隨即捂上自己的小腹,不,沒有人可以傷害她的孩子。
「呵,不會有人知道我將妳獻給陛下的。」王情之站起身,臉上表情冷酷猙獰,哪裡還有鐘瀾以往癡迷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翩翩風采。
鐘瀾定下心神,咬牙道:「若我出事,我爹爹和大哥定會找來,你不會如意的。」
想到自己曾為了這個人,逼迫父親讓自己下嫁,想到為了這個人,自己拋棄家族不顧,不禁悲上心頭,真相揭露的這一刻,令人猝不及防,疼痛難耐。
王情之喚來陌生婢女重新端來一碗墮胎藥,親自將房門上鎖,眼中晦暗不明,「妳的父親大哥就算知道又如何,陛下為了得到妳,也算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鐘瀾猛地抬頭,心裡充斥著濃濃的不安,一想到夫妻多年的夫君說變臉就變臉,就怕自己想的會成為現實,聲音不自主的帶著顫抖,「你們將我父親和大哥怎麼了?」
「待妳進宮後,便會有人彈劾大司農鐘平謀逆,陛下會下旨株連鐘家九族,沒有人能逃的掉,包括我的妻子,妳,也會慘死在這場浩劫中,沒有人會知道真正的鐘家嫡女就在陛下的後宮中。」
株連九族?就為了讓她進宮無人知曉嗎?鐘瀾的手心早已被自己精心保養過的指甲弄得血肉模糊。
不,我不能成為鐘家的罪人!現在王情之已經派人將這間房嚴防死守,肯定是逃不出去的,我不能進宮,如此,唯有一死!
鐘瀾臉上一片決絕憤恨,伸手抽下頭上的簪子,只是手中簪子在即將接觸白皙脖頸時,被王情之捏住手腕制止了,「想死,怎麼可以!」
鐘瀾不顧一切的掙扎,只是在夫君面前,這一切都是徒勞,最終還是被迫灌下湯藥,她只覺得那苦澀的湯藥冰得自己的心肺都凍住了,一切都完了。
「我會讓婢女好好看著妳,直到妳入了宮!」
「王情之,咳,你拿我換官位,咳咳,害我鐘氏一族,你不得好死—— 」

「姑娘快醒醒,醒醒。」頌曦焦急的搖晃著鐘瀾。
鐘瀾倏地睜眼,捂著自己的胸口,臉色鐵青,冷汗打濕了全身,每每夢到上一世的事,她都會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頌曦一邊給鐘瀾擦汗一邊說著,「姑娘又被夢魘了,自從半年前高燒不止,每每入睡就落下這個毛病,我看到了府裡要請個大夫好好給姑娘看看。」
鐘瀾重重的舒了口氣。
前世自己慘死,卻得蒼天憐愛,又得一世,一睜眼,便重生回了閨閣時期,那時的自己嬌憨蠻橫,不諳世事,還沒有遇到狼子野心的王情之,也沒有和謝五少爺退婚,一切都還沒發生,她還有時間有機會去扭轉這一切!
馬車忽地晃悠一下,珠株撩開車簾,開心道:「動了,動了。」
鐘瀾漸漸回神,望著朝氣蓬勃的婢女,眼中浮上一片霧色,濃密的睫毛恍若蝴蝶那拍打著的柔弱翅膀,好半晌她方才道:「替我整妝。」
沒多久便到了大司農府前,珠株和頌曦輕快的跳下馬車,人群中不斷傳來吸氣聲,連兩個婢女都長得如此美貌,不知鐘家這位嫡出的姑娘又該如何出色。
鐘瀾頭戴帷帽,將自己的容顏遮了個嚴嚴實實,這才任由頌曦將她扶下馬車。
只見那姑娘身量婀娜,腰身纖細得不盈一握,兩個容貌出挑的丫鬟在其身側亦半分都奪不去風采,卻偏偏叫帷帽遮住面容,令人臆想著帷帽底下會是何等絕色。
眾人看著大司農嫡女入了府邸不見蹤影後才陸陸續續散去,而府邸內此時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匆匆而來,一身得體的秋香色緋織絲錦服,身後有一干丫鬟婆子簇擁著,所有下人與管家領著的小廝皆是彎身恭迎姑娘入府。
婦人含淚擁住鐘瀾,「我的兒,可算是回來了!快讓母親看看,可是消瘦了?」
她說著就要掀開鐘瀾的帷帽,卻被鐘瀾握住了手腕,清脆的聲音傳來,「母親,我們母女兩個幾年未見,不如進屋再詳聊。」
「就是就是,看我,都高興糊塗了。快快,還不趕緊幫姑娘收拾!我的兒,快跟母親進去看看妳的閨房,可還喜歡,有什麼不滿意的,只管同母親說。」
鐘柳氏邊說邊拉著鐘瀾走,鐘瀾望著兩人相握的手,不禁淚眼婆娑,能再一次見到母親,真好。
鐘柳氏帶著鐘瀾直奔小院,進了屋,坐在榻上這才摘下鐘瀾的帷帽,火紅的大氅更映襯著鐘瀾的嬌弱,她仔細撫摸著鐘瀾完美無瑕的面龐,終是忍不住,哭出聲來。
「母親別哭,女兒這不是回來了嗎?」鐘瀾靠在母親懷中說道。
鐘柳氏這一哭,才真正將母女倆十多年的疏離打散。上一世母親身子不好,早早便去了,鐘瀾已有多年未見母親,如今再一次感受到母親的疼愛,也不禁掉下淚珠子來。
鐘柳氏擁著鐘瀾,哭泣道:「阿姈,這十年妳獨自一人在吳地,身邊也沒有個玩伴,苦了妳了。」
當初婆母要將自個女兒帶去吳地,她心中本是不願的,可夫君勸說百善孝為先,算是讓阿姈替她在婆母身邊侍奉左右,可……這是她十月懷胎的心肝寶貝啊。
「母親,可萬萬不能這樣說,祖母待阿姈自是極好的。」
「那是,妳祖母她老人家身子可好?」
「大好呢。」
鐘瀾低頭抹淚,不意外地望見門口那纖細影子,不禁勾唇冷笑,她這位庶妹果然還是來了。
「母親妳看,門口可是有人?」鐘瀾離開母親懷抱,指著地上的影子,輕輕說道。
鐘柳氏聞言順勢望去,果然也見著了那影子,只是那鬼鬼祟祟的行徑叫她不喜,遂皺眉喝聲道:「是誰在門外?還不進來。」
人未進,話已先至,「母親眼睛可真厲害,阿彤聽見姊姊歸來了,就急忙地過來,剛至門口,母親就看見了。」
說完鐘彤便主動走了進來,給母親和鐘瀾請安,絲毫沒有被抓到偷聽的不安。
鐘柳氏見是鐘彤,臉上神情緩了緩,這個鬼靈精,消息倒是靈通,她招手叫了人到跟前,對鐘瀾說道:「這個是妳彤妹妹,妳們姊妹兩個往常只能書信來往,現今總算是見到面了。」
鐘瀾偏著頭,仔仔細細的將鐘彤從頭打量到腳,鐘彤是父親納的小妾阮姨娘所生,比她小了兩個月,母親和煦善良,從不苛待庶女,甚至還一直將她當做親生般的教養,可誰知竟養出一個白眼狼……
上輩子,自己便十分喜愛這個妹妹,從未在意過嫡庶之分,只覺得阿彤乖巧伶俐,兩人同進同出,那是能穿一條裙子的情分,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自然免不了一同幻想將來嫁的夫君。
那時家中已經幫她定了與謝五少爺的親事,可她卻意外見著了王情之,王情之溫潤謙和,一表人才,比傳聞中體弱多病的謝五少爺不知好了多少,對她又是萬般殷勤,她不覺深陷,最後為父親不容,連名字都被從族譜劃去,雖得償所願嫁了王情之,可名聲卻是一敗塗地。
誰知王情之待她的好,卻是一場陰謀,充斥著權利慾望,而她乃至家族的悲劇裡竟還有這庶妹推波助瀾的影子……
鐘彤被鐘瀾看得有些發毛,眨了眨眼,語調輕快天真地問道:「姊姊這樣看我做什麼?」
鐘瀾看著她那做派,若非經歷了一世,當真是看不出一星半點她對自己的怨恨來。她定定看著鐘彤,嘴角緩慢勾起了笑意,這一世,她要好好愛護自己的名聲,博個錦繡前程,更要讓那些牛鬼蛇神被坑了還要對自己感恩戴德!
「母親,這位仙姿縹緲的漂亮姑娘,當真是我妹妹?」
可不是,鐘彤今天穿著對襟淺綠色上襖,下身配著一條綠色裙子,雖容貌不及鐘瀾豔麗,可也像個乘風欲飛的稚嫩仙子。
鐘彤噗嗤一聲掩嘴而笑,臉頰粉紅,隱隱可見眼中得意,「母親,姊姊可真有趣,我哪比得上姊姊長得好看。」
鐘瀾望著眼前略顯青澀卻野心勃勃的庶妹,與後來相比,如今要顯得好對付多了。她笑笑,對她的說詞不予置評。好看與否,真正在意的是鐘彤,為此難受的也是鐘彤。
鐘柳氏全副心神都在女兒身上,自然是看哪哪好,彷彿看得清清楚楚了才覺得女兒是真回來了。
鐘彤見榻上兩人全然沒有想讓自己坐下之意,只好行禮欲走。
鐘柳氏回神,望著鐘彤小臉上的委屈,心軟的開口挽留道:「妳們姊妹兩人剛見面,留這親近親近,我去給瀾兒再尋些添置的東西,妳們父親大哥也該歸來了。」說完再摸摸女兒的小臉,笑著走了出去。
鐘瀾眨著亮如星辰的眸子,對著鐘彤笑道:「仙子妹妹快坐。我一直想見見妹妹,平日總聽我那些有姊妹的好友炫耀說自己妹妹有多麼乖巧,今兒個見到妹妹才知,為何那些做姊姊的總喜歡誇讚妹妹。」
鐘彤被鐘瀾誇讚,心中甚是自得,一邊在心底盤算這新來的嫡姊是個好脾氣的,看著就好糊弄得很。
「妹妹也一直希望可以有一個能訴說心裡話的姊姊!」鐘彤乖巧說道,隨後卻是咬了咬唇,一副猶豫地說道:「姊姊可知,今日為何父親與大哥均不在家中?」
鐘瀾心中一跳,想起上一世初回家時她也是這般支支吾吾說起,於是順水推舟應道:「自是知道的,丞相打了勝仗,今天班師回朝,父親與大哥肯定是因此恭賀去了。」
「那,姊姊可知、可知……」鐘彤小臉上流下兩行眼淚,欲說又不敢說的模樣,雙手緊緊的抓著衣襟,當真是一副為她心憂的模樣。
鐘瀾心底冷哼,面上卻裝作一片著急,「妹妹有什麼話直說便是,妳我二人書信往來,可從沒有不好說的話,怎地到了一處還與我生分起來了?」
鐘彤拉著鐘瀾的手,擰眉憂慮道:「姊姊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父親與哥哥是要恭賀丞相沒錯,但我聽大哥的意思,更是要趁此商榷姊姊與謝家五少爺的婚事啊!我一想到姊姊要嫁給那不能人道、身子病弱的謝五少爺,就替姊姊難受。如今謝五少爺身子越發糟糕,人人都說他活不長,就算他是當朝丞相,就算他背後有謝家這棵大樹,可他對姊姊來說不是良人啊!」
鐘瀾適時身子一僵,也不開腔。
鐘彤將鐘瀾摟進懷中,繼續哭道:「姊姊莫怕莫怕,這樣的人我們不嫁,姊姊放心,父親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姊姊跳入火坑的。」
鐘瀾似是受了很大的驚嚇,焦急的推開鐘彤,緊緊的扣住鐘彤的胳膊,問道:「妹妹這是何意?父親、父親他……」
鐘彤忍著胳膊傳來的痛感,安慰道:「就算謝家是名門望族,也不好強逼姊姊成親,父親肯定已經在做退親的準備了,只要姊姊向父親說自己要退婚,父親一定會同意的,父親怎麼可能同意姊姊嫁過去當活寡婦呢!」
鐘瀾猛的推開鐘彤,倏地從榻上站起,徑直衝出了屋子。
鐘彤被她推開,心中暗惱不快,可很快又高興起來,只當鐘瀾是被自己說動,怕嫁給那病秧子才如此著急慌忙的找父親去了,眼中不禁浮起得意。
這廂鐘瀾提著裙襬飛快走著,她是真怕,真怕重蹈上一世的悲劇,因此哪怕是要嫁給命不長久的謝五少爺,只要能保鐘家平安就好。
後面鐘彤仍在假模假樣地喊道:「姊姊!姊姊!妳這是做什麼去,快些回來啊。」
珠株悄悄跟頌曦說道:「剛剛榻上那位哭泣的姑娘是我們姑娘的庶妹?奇怪,姑娘早就知道丞相身有頑疾,就連我們從旁勸說退婚,也從無任何反應,怎麼今日聽見,反應如此之大?」
頌曦回頭望去,只見姑娘眉目緊蹙,周邊奴僕大氣不敢出一聲,皺眉說道:「姑娘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我們只需記得時刻護著姑娘就行!」
第二章 揭穿庶妹的面具
鐘瀾越走越快,眼見父親書房就在前方,卻突然停下腳步。
上一世自己剛剛歸家時,還懷揣著嫁給謝五少爺的期待,卻被鐘彤挑唆,急忙的衝進父親的書房,當著父親及其謀士的面,言語激烈的定要父親退親,父親因而大怒!後來婚沒有退成,還被禁足三個月,錯過和世家子弟聚會的機會,也錯過與五少爺的見面。
鐘瀾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邁開步子,對著父親門外的侍衛說道:「我有事想要與父親商討,還望通報一聲。」
侍衛沉默的點頭,走進書房,不一會出來對著鐘瀾道:「二姑娘,老爺讓您進去說話。」
珠株拉住鐘瀾衣袖,張口欲勸,「姑娘……」
「放心,妳們在外等著就是。」
鐘瀾平靜地走進父親的書房,絲毫沒有剛剛的慌亂。
由於陛下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太子與安陽郡王早就開展了種種手段,意圖登上皇位,大司農鐘平正領著府上謀士蘇白商討今後該如何行事,就聽侍衛來報,說二姑娘來找。
面前這個背脊挺直、目光堅毅正在給自己行禮的姑娘,便是那個離家十年的二女兒,鐘平深深看了一眼鐘瀾,似要將女兒的相貌刻進心中。
「有何事?」
鐘瀾跪在地上,心中已平復波瀾情緒,望著鐘平一字一句的沉穩道:「聽聞父親欲與謝家退親,還望父親莫要如此。先不說丞相身後的謝家勢力,單論丞相乃百官之首,就不許我們鐘家如此行事。再者,我們鐘家雖不如謝家,但也是吳地望族,身為鐘家嫡女,阿姈自認為為家族出力是阿姈的責任,還望父親能改變主意。」
房間空氣似是凝固了,半晌,響起了鐘平壓抑的怒吼,「誰告訴妳為父要給妳退婚?!」
伴隨著鐘平的怒吼,寒風捲起地上散落的雪花,紛紛揚揚飄灑下來,籠罩住屋外跪了一片大氣不敢出的奴僕,屋裡屋外一片寧靜。
屋內鐘瀾面露疑惑的看著父親,似是不理解他為何要生氣,兩彎柳葉眉似蹙非蹙,問道:「父親這是何意?退親難道不是父親之意,可阿彤說……」
鐘平看著跪在地上的二女兒,聽著她未盡話語,頓時皺起眉頭,但還是收起了怒火,長歎一聲,「婚姻之事豈可兒戲,如今朝局未穩,鐘家表面花團錦簇,實則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
鐘瀾望著不怒而威的父親,鐘家雖是吳地望族之一,卻遠不及王謝的百年底蘊,但家中族人卻絲毫沒有意識到危機的到來,依舊把酒高歌,肆意妄為。身為鐘家的族長,父親以一己之力扛起保護鐘家的重擔,雙鬢早已斑白。
父親今年也不過三十九歲,是個極其英俊且心思深沉很有手腕的男人,年輕時便與當今聖上稱兄道弟,如今更是成為了掌管大晉朝金銀的大司農,深得陛下信任。
如今陛下身體病弱,太子與六皇子安陽郡王鬥法,雙方竭力欲拉攏父親,父親拒絕任何一方,想必都會招來禍事,當真是如履薄冰。
鐘平繼續說:「可謝家不同,謝家枝繁葉茂,樹大根深,半個朝堂都是謝氏族人。阿姈,妳會成為謝氏宗婦,謝家會護妳,就會護鐘家。只是可惜,謝相身子確實不大好。」
鐘瀾雖未養在自己身邊,但對於這個容貌姣好、肖似自己的二女兒,鐘平也是真心想要呵護的,亂世將至,唯有性命最為重要,他絕無將女兒推入虎口之意。
聽著父親叫著自己的小名,話裡顯露的推心置腹的維護,鐘瀾眼中不禁升起一層薄霧,濕潤了濃密的睫毛,越發悔恨自己前世所為。
父親一語中的,前世沒有謝家庇佑,鐘家傾落,族人皆絕,自己也落得悽慘死去。今生還能得見親人,已是萬幸,自己定要護鐘家周全!
「父親,五少爺人中龍鳳,弱冠年紀便是一朝丞相,權勢聲望連父親都望塵莫及。得此夫婿,是女兒之幸,何況,若是五少爺身子大好,那成為謝氏宗婦,恐怕也無女兒之事。」
鐘瀾越是語氣平淡,輕描淡寫,就越讓鐘平心中難忍。女兒眼中的孺慕之情,他又如何會看不見,百年望族的宗婦豈是好做的,若是有朝一日謝相歸天,女兒的處境只怕不妙。
但為了鐘家能在這亂世之中得以保全,只能苦了女兒,只願謝相能好好待女兒。
「為父絕無退婚之意,阿姈且放心。妳剛從吳地歸來,想必甚是疲倦,先回房歸整休息吧。」
「是。女兒知曉,這便退下。」
行雲流水般得體的給鐘平行禮後,鐘瀾背脊挺直,目視前方,從容不迫的邁出書房,其氣度風華讓鐘平及蘇白宛若見到了真正的宗婦,鐘平暗自點頭,母親將女兒教養得甚好。
直至邁出父親書房,被寒風激到,鐘瀾才從前世慘烈的回憶中回神,抬眼便見到兩位婢女的擔憂眼神。
「別慌,我沒事。」鐘瀾露出舒心笑容,那一刻竟是美豔得不可方物,讓兩位小婢女都看紅了臉。
今日先發制人,站在朝廷和家族的立場上肯定的訴說自己絕不退親,這表現定會衝破自己與父親多年未見的隔閡。而父親也會去想,她剛從吳地歸家,是誰將消息透露給她的呢?
鐘瀾領著兩個婢女回去,轉彎就見鐘彤在前方小道上候著自己,可真是迫不及待。
她隨即故意擺出一張隱約可見怒氣的臉,讓鐘彤看見,心中暗想經過這事,自己以後再也不用和她扮演什麼姊妹情深,當真是快意。
候在小道上的鐘彤,剛剛探頭見書房外奴僕跪了一地,此時又見盛怒而來的鐘瀾,心裡越發肯定鐘瀾是惹父親生氣了。
她趕忙快走兩步,上前拉住鐘瀾的手,第一時間給鐘瀾做出解釋,嚶嚶哭道:「姊姊急急忙忙去尋父親,妹妹心中焦急萬分,跟在姊姊身後想要阻止姊姊,可父親的書房可是家裡重地,一般人是不能進的,眼見姊姊進去,妹妹只好等在這不遠處,幸好姊姊無事。」
鐘瀾任由鐘彤拉著她的手哭泣,冷聲說道:「妹妹盼望我有何事?我去尋父親卻得知父親根本無退婚之意,那妹妹方才的說詞又是從何而來?」
跟在鐘彤身後的兩位婢女,被鐘瀾冷漠的眼神掃到,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頌曦和珠株對看一眼,她們本想提醒姑娘,三姑娘不是個好的,沒想到姑娘早已識破。
鐘彤震驚的鬆開鐘瀾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心裡卻是得意,鐘瀾真蠢得去跟父親對峙,她雙手捂嘴,淚如雨下,搖頭道:「姊姊錯怪妹妹了,妹妹不知,不知父親無退親之意啊!妹妹以為,父親斷不會葬送姊姊的幸福,妹妹是一心為姊姊著想!」
「為我著想?」鐘瀾似是失望地看向她,「當初我的閨蜜提醒我說家中姊妹時有面和心不和,我不信,只為有妳這麼個貼心的妹妹而高興,卻不料真叫她一語中的,妳是想我與五少爺退親,從而敗壞我的名聲,希望父親厭棄於我,更想讓鐘家惹上謝家,從而傾覆是也不是?」
鐘彤一時愣在那裡,不敢相信鐘瀾竟將退親的後果拉到了如此高的位置。
「若不是我以嫁五少爺為榮,若不是我想去阻止父親。只怕,如今要被父親狠狠責罰了。更看不清以往書信中那個善解人意的妹妹,到底是何面目!」
鐘彤滿臉通紅,雙耳嗡鳴,沒有料到鐘瀾竟真想要嫁那個病秧子!只得用被拆穿後的吃人目光死死瞪著鐘瀾。
鐘瀾見鐘彤終於維持不住偽善的臉,俯身在她耳旁輕聲笑道:「妹妹等在父親書房外,是想向父親展現自己的善良大度?可惜妹妹千算萬算,算漏了姊姊萬分想嫁五少爺。我們此番爭執,想必很快會傳入父親耳中。棋差一招,日後可千萬別對著姊姊做出這番虛偽的樣子了。」
說完,她從鐘彤身旁繞過,領著兩個婢女款款而去,再也沒有給鐘彤一個眼神。
另一頭,鐘瀾走出書房後不久,鐘平臉上帶著一絲欣賞一絲可惜,對著自己的心腹謀士蘇白說道:「瀾兒是個好的,知道為鐘家著想,奈何還是年紀尚輕。」
蘇白對剛剛表現得鎮定自若的鐘瀾有了幾分好感,回道:「二姑娘剛剛的回答條理清楚、懂得審時度勢,可堪大用。但二姑娘今日剛歸家,如此迫不及待找老爺商討,必是受了誰的挑唆。」
鐘平沉默半晌,喚來管家安榮仔細詢問了鐘瀾歸家後都見了何人。
之後,他轉動著左手大拇指上的翠綠扳指,對著蘇白說:「看來彤兒近些年,白長年歲了。」
若非鐘瀾明辨是非,要是真聽信了鐘彤的話,跑到自己這兒大鬧一番,吵著退親,自己定要對她施家法,只怕鐘瀾會對這門親事更生出抵制之心!
只知道算計自己的姊姊,卻絲毫沒想到要真退了親,對他們鐘家是怎樣的重擊,或者也許是想到了,卻並無維護鐘家之意。鐘平搖搖頭,心中對這個庶女升起了一絲不滿之意。
蘇白並未回答鐘平的話,只顧低頭喝茶水,老爺的家事他不便參與,不過三姑娘的小心思委實多了些。
門外侍衛請示過鐘平後,讓小廝進屋將剛剛二姑娘和三姑娘吵架的內容告知,鐘平眼中越發不耐。


待鐘彤心思不定的回到閨房,便見父親身邊的得力助手管家安榮攜一眾奴僕前來。
「老爺說,三姑娘近日太閒散了些,禁足三月,待在房中修養心性,莫要再做些出格之事。」
鐘彤沒有想到父親的懲罰來得這麼快,她根本還來不及向長兄求情,當即焦急道:「父親可是弄錯了,女兒並沒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啊!父親定是誤會了,容我去向父親稟告!」
見她說著便要衝出房門,安榮不敢與之相撞,側身行禮,低頭說道:「三姑娘不必去了,老爺另有交代,三姑娘年歲尚小,今日會出言挑唆二姑娘退婚,定是身邊有人嚼了舌根,身邊奴僕通通發賣出去,鐘家斷不會留碎嘴的下人!」
鐘彤身邊下人嚇得瑟瑟發抖,連忙跪在地上求饒,嘴裡嚷著,「管家冤枉啊,我們沒有亂說話!我們從未見過二姑娘,怎會挑唆我們姑娘!」
跟在鐘彤身邊時日最長的奴婢也跪在地上,手腳並用的爬至鐘彤身邊,抓著鐘彤的裙子,焦急的道:「姑娘,奴婢們從未多嘴過,不要將我們發賣啊!嗚嗚,姑娘,妳救救我們!」
鐘彤被眾人哭得不忍,巨大的恐懼令她顫抖,然而安榮說的下一句話,成功拂去了她想幫他們求情的念頭。
「你們的意思是三姑娘自己要去找二姑娘的麻煩嗎?來人,將他們都帶下去。」
對,當然只能是他們挑唆我的,只不過是換幾個奴僕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安榮見鐘彤臉上陰晴不定,卻遲遲沒有開口挽留,心中暗歎,若非有心思縝密的二姑娘做對比,三姑娘也算是不錯,可惜啊!
待所有下人均被拉走後,安榮恭敬行禮道:「這幾位奴僕,是重新換給三姑娘的,如此,安榮便先告退了。」
鐘彤忍不住後退幾步,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一片,揮開婢女要攙扶的手,大吼道:「都給我出去!出去!」
「是。」婢女也生怕被波及到,當即退了下去。
鐘彤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憤怒的想要摔東西,但是她不能,她是驕傲的鐘三姑娘!她在家中多麼不易才能換來父親一句稱讚,但如今,全被鐘瀾毀了!
鐘瀾!鐘瀾!鐘瀾!都是妳,都是妳!定是妳在父親面前進讒言。為何妳能嫁進世家大族謝家!為何我卻連同那些貴女交談的資格都無,我哪裡不如妳,哪裡不如妳!


今日冬陽暖暖,日頭照得人全身暖透起來。
「噠噠噠」,緩慢而富有節奏感的木屐聲,穿過這尚顯生機的假山流水,鋪滿光滑圓潤鵝卵石的彎曲小道。
來人頭戴黑色漆紗籠冠,身穿寶藍色律紫團花繭綢寬衫,外頭隨意披了件披風,腳踩翹頭木屐,逆光而來。
待離的近了,才看清這瀟灑不羈的美男子正是鐘府嫡長子鐘清是也。
鐘清眉頭稍鎖,站在鐘彤房門外,問向看門婢女,「發生何事?怎地滿院奴婢都換了?」
小婢女哪裡敢答,慌忙下跪,「見過大少爺。奴婢剛至,並不清楚發生何事。」
鐘清比父親略微晚些回來,一進家門,便見安榮率領一眾奴僕前往三妹的院子,恐生事端,拜見完父親後,急忙趕來。
「罷了,問妳何用。」
此時鐘彤早已聽見房門外長兄的聲音,心中有了主意,趕忙從地上爬起,趴在她的茉莉寬榻上,帶著哭腔道:「快請大少爺進來。」
為大少爺開門的小婢女望見屋內鐘彤哭泣的樣子,眼露鄙夷,飛快地低下頭,她雖身分低微,可也不想讓這個連自己身邊婢女都護不住的姑娘看見自己的眼神,惹上麻煩。
鐘清見哭得哽咽的鐘彤仍要掙扎著起身向自己行禮,心生憐愛,阻了她的動作,坐至榻上。
礙於禮法,鐘清只能拍拍鐘彤的頭,問道:「阿彤這是怎麼了?受了什麼委屈同大哥說。」
鐘彤抬起頭,眼睛佈滿哭泣過後的紅血絲,柔柔弱弱的,像極了需要保護的脆弱白兔。
不禁讓鐘清想起了五年前自己生天花時,這個三妹不顧自身安危,執意要在榻旁照顧自己,每晚都會抄經祈禱,小小的身子不知何處得來的力量,他至今還記得三妹害怕的對他說:「大哥,別死。」
在他躺在榻上認為自己必死無疑時,那小小的柔弱身影總會費勁端著一碗湯藥,哪怕雙手抖得再厲害,也會固執的對他說:「大哥,喝藥,喝了藥就會好了。」
那時,是三妹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勇氣,讓他走出黑暗。
從那時起,他便立誓要護得他的三妹一世周全,榮華安康。至於旁的傳入耳中的,也不過是些女孩家慣有的驕縱小脾氣罷了,倒未放在心上。
「大哥說笑了,我何時受了委屈,只是為剛剛父親發賣出去的奴僕不忍罷了。」說著淚水又是不要錢似的流下來,「從府中發賣出去,想必他們未來的日子不好過。」
鐘清回過神來,聞言越發慈愛地揉著鐘彤的頭髮,溫柔道:「合該是些不甚相干的,不值得落淚,妳倒說說他們所犯何事,怎被父親發賣?」
鐘彤可憐兮兮的吸了吸鼻子,囁嚅地說:「今日姊姊歸來,我聽他們談論姊姊的婚事,心中十分為姊姊擔憂,就去安慰姊姊。誰知、誰知……」
鐘清思及那位妹妹,不禁眼神一黯,「誰知如何?莫怕,告訴長兄。」
鐘彤猶豫半晌,似是感受到他的信任,這才吞吞吐吐的說:「誰知,姊姊似是誤會了我想唆使她退親,前去父親書房商討,生了我的氣,不知和父親如何說的……父親要我禁足三月,就連身邊奴僕都被發賣了。」
她說到傷心處自是默默垂淚,「都是我的錯,都怨我多嘴,我不該貿然去尋姊姊。」
鐘清向來對這妹妹疼愛有加,何曾見過她哭得如此傷心,自是不忍,而那位的品性……他望向房外,沉吟半晌後,方是回道:「如此,待大哥問過阿姈後,定替妳解釋清楚。」
鐘清一路上心神不寧,阿姈是他嫡親妹子,她出生時他還抱過。在他懷中,小小一團不哭不鬧,只會伸著小手「咿呀咿呀」的叫喚。
可他腦子裡卻總是浮現自己在吳地見過的那個嬌蠻任性的姑娘,趾高氣昂的站在祖母面前指責他,誣陷他打碎了祖母最心愛的花瓶,即便那花瓶明明是她碰碎的。事後更是拿婢女出氣,刑罰殘忍……
鐘清搖頭,他與阿姈分別太久,兄妹情誼終歸是淡薄了。今日之事,說不準是她那嬌蠻勁導致……他腳下一頓,臨去途中又折去了父親房中,定是要好好問問的。
而此時被鐘清記著在吳地耍賴皮模樣的鐘瀾,正慵懶地半倚在她那紫檀木折枝梅花美人榻上,背靠著煙灰紫色團花軟墊,手執一書卷,津津有味的看著,嘴角含笑,一室靜謐。
快至正午的陽光透過白色窗布射進屋內,只餘暗紅窗櫺阻擋了些熱度,加之屋內炭盆散發的溫度,讓從小習慣吳地氣候的鐘瀾很是不適。
從父親書房回來,忙喚人備來湯水洗浴了一番,換上乾爽衣衫這才好受了些。
鐘瀾聽聞大哥來尋她,甚是開心,想到前世今生已有多年未見大哥,急忙讓珠株為自己挽了個簡單的雙髻,只戴一金雀兒珠花,換上一身鏤金白蝶穿花雲錦襖,便著人請了進來。
見到瀟灑飄逸的鐘清,鐘瀾鄭重的向他行禮,「吳地一別多年,大哥過來看望阿姈,阿姈甚是歡喜。」
鐘清趕忙扶起鐘瀾,望著已長至他下巴處的鐘瀾,感歎道:「阿姈已然長大了。」
鐘瀾內心正欣喜,拉著鐘清坐在黃柏木箭腿平頭案旁,沒注意到鐘清的異色,說道:「妹妹就要及笄了,當然是長大了。大哥可用過中飯?不如和妹妹一起用?」
鐘清想起還在哭泣的三妹,笑道:「妳剛歸家,大哥不便打擾妳休息,中飯便不在妳這裡用了,倒是有一事想與妳說說。」他從父親那來的,已知事情經過,但他如何也不敢相信鐘彤懷有那樣的惡意……
鐘瀾心中升起不好預感,仍仰頭笑著回道:「大哥怎地如此客氣。」
鐘清想著書房所聞,還甚是猶疑,而鐘瀾的姿態又與自己記憶中的似有不同,遂斟酌字句道:「三妹妹如今被禁足三月,當該知錯,吃了無心之言的苦頭後想必不會再犯,這事兒就這麼揭過吧,姊妹二人莫存了心結。」
鐘瀾差點沒能繃住臉上笑意,語氣卻也不如之前親暱了,「原來大哥是為了三妹妹來的……」她話意未盡,添了一絲涼薄,明明是冷清淡然的模樣,卻令人覺察到一絲傷心。
鐘清叫她如此模樣怔愣住,莫名地竟有一絲發虛。「妳剛到家,還是少些事端好。」
鐘瀾聞言陡地直視鐘清,道:「我剛歸家未至兩個時辰,大哥認為阿姈會有通天之能而能影響父親決定?況且大哥在朝為官,應該見過謝相,可也認為謝相是個病秧子,即將不久於人世,不是妹妹的良人?」
鐘清一直將謝珵視為榜樣,此時聽見鐘瀾如此說謝珵,語氣嚴厲道:「謝相乃百官之首,胸有乾坤,又大勝胡人,怎能被如此詆毀!」
鐘瀾冷笑兩聲道:「然,剛才那番話,實則出自三妹之口。今日我剛歸家,三妹便跟我透露,父親欲要退婚,我這才慌張去尋父親,請父親莫要退婚。」
鐘清啞口,最終卻還是選擇為鐘彤辯解,「三妹是誤信奴僕之言才跟妳說了那番話,她的初心也是為妳著想。父親已將三妹身邊的奴僕盡數換了,阿姈,三妹是妳的親人,切勿做出傷人心之事。」
鐘瀾只覺得自己一顆心被捅了又捅,手裡茶杯都似萬鈞重,無奈道:「大哥一心認為是阿姈誤會三妹,然,在阿姈心中,三妹才是那個使盡心機算計阿姈之人。大哥與三妹一同長大,必然會比阿姈跟大哥親密些,大哥尚未查明,便認定是三妹無心之失、阿姈故意陷害,既然如此阿姈無話可說,還請大哥回吧。」
鐘清本以為經他一番解釋,姊妹兩人能好好相處,卻不想阿姈一門心思認定三妹使壞,姊妹成仇,如此並非是他樂意見到的,看著她固執的模樣終是氣惱地拂袖而去。
鐘瀾想起前世那個對她百般包容,為了她能順利和謝珵退婚,受盡恥笑,差點連官職都不保的長兄,悲從心來。
淚水轉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前世大哥雖也對自己冷落,但在外人面前卻處處護著自己,畢竟是一母同胞,日子久了,感情自然便好了起來,想著今世要重新經歷大哥對自己的冷眼,淚水更是止不住的流淌。
頌曦浸濕手帕,輕輕為鐘瀾擦拭,安慰道:「姑娘放心,大少爺是姑娘的嫡親大哥,現如今不過是被三姑娘蒙蔽了,待大少爺看清三姑娘的真面目,何愁不會親近姑娘。」
姑娘的苦,頌曦和珠株看在眼裡,急在心中,這半年來,姑娘暗地裡悲傷哭泣的次數,比以往都多,兩人心中也是焦急不已,頌曦向珠株使個眼色。
珠株會意道:「幸而大少爺未留下來用膳,姑娘想必是忘了,夫人可準備了好一桌菜,等著姑娘過去同吃,難不成姑娘是捨不得將老夫人送與夫人的金銀首飾給夫人?這可難辦了,讓老夫人知曉了,可如何是好?」
鐘瀾破涕為笑,嬌嗔道:「什麼捨不得,就妳嘴壞,連我都敢調侃起來,快將我給母親繡的那件鵝黃繡白玉蘭長裙拿上,讓母親高興高興。」
「是,我的姑娘。」
見姑娘終於展顏一笑,兩位婢女才舒了口氣,美人落淚,當真是令人心疼不已。
第三章 小胖子就是叫你
時光總是飛逝,轉瞬間鐘瀾已歸家月餘,春回大地,梅香四溢。
窗外紅梅開著正盛,鐘瀾一時興起,開窗繪梅,不料一小婢女慌慌張張大喊,「姑娘、姑娘,出事了!」
鐘瀾被嚇得手一抖,落下一滴墨水,暈了好大一團,「可惜了這幅丹青。」
看著披頭散髮、小臉跑得紫紅的小婢女,鐘瀾心中一緊,急忙問道:「發生何事?」
「姑娘,快去救救珠株,四少爺說要打死珠株!」
「什麼?!頌曦,取我的馬鞭來!」
鐘瀾將被毀去的丹青隨手丟棄,眼底一片銳利之色,向呆愣住的頌曦道:「還不去!」
頌曦想著不知生死的珠株,心中焦躁不安,理智卻告誡自己,不可!不能讓姑娘拿到馬鞭,姑娘如此魯莽前去,必遭非議,只是……看著姑娘堅定的臉龐,她仍猛地點頭,拔腿而去,心想她的姑娘定能解決。
鐘瀾見頌曦臉上變幻莫測,最終還是點頭去尋馬鞭,心中甚慰,她身邊不僅需要會規勸她行為的婢女,更需要一位會聽話的婢女。
目光移到趕來報信的小婢女身上,她跪在地上發抖,鐘瀾了然一笑,問道:「珠株因何被四少爺責罰,竟到了打殺的地步?」
珠株是她的貼身婢女,鐘瀾豈會不擔心,只是這時候越要鎮定,待問清楚了緣由定會替珠株主持公道。
小婢女磕頭答道:「珠株去廚房為姑娘拿吃食,回來的路上,不知怎地將手中吃食撒了四少爺一身,四少爺氣急,當時便踢了珠株心窩一腳,定要珠株賠命。」
門外頌曦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鮮紅馬鞭,眼露希冀的道:「姑娘,馬鞭拿來了。」
鐘瀾接過馬鞭,緊緊握住,「好一個賠命,妳們且隨我去看看。」
四弟身為父親嫡次子,最小的孩子,現還年幼,受盡父母寵愛,當真是含在嘴中怕化了,當眼珠子一般疼,倒讓他別的沒學到,紈褲子弟的荒唐學了一身!
鐘瀾領著頌曦與小婢女出了房門,暗想四弟身邊小廝不少,憑她們幾個,力量懸殊,難以從四弟手中救出珠株。
遂從院中挑了四位灑掃的粗使婆子跟上,她從吳地只帶了跟隨時日最久的頌曦和珠株,待她歸家,院子裡一眾奴僕母親早早備好。
不料卻在院門處碰見一臉嚴肅的白嬤嬤,白嬤嬤跟隨母親多年,是母親特意給她,照顧她生活的,平日裡便不苟言笑,今日更是臉色難看如墨。
「姑娘,妳不能前去。」白嬤嬤蹲身行禮,語氣冷漠。
鐘瀾不欲與其糾纏,珠株那裡還等著她,有什麼話,待她救出珠株再說,遂質問道:「白嬤嬤,妳為何攔我?莫不是,妳認為可以做得了我的主?」
白嬤嬤被夫人派來照料姑娘後,便盡心盡力服侍姑娘,聽得姑娘如此說,連忙跪在地上,苦口婆心的勸道:「姑娘,且聽老奴一言,四少爺平日深得老爺夫人喜愛,姑娘因一婢女與四少爺起衝突,實不明智。」
「哎,白嬤嬤快快起來,這是做什麼?」鐘瀾扶起白嬤嬤,想著不說清楚,白嬤嬤勢必要攔住她不許出門,「我過去,一則為了將珠株救出,二則是為了那不成器的四弟,小小年紀喊打喊殺,日後可怎麼得了。我知白嬤嬤是為我著想,然,於情珠株是我貼身婢女,我不能不救。於理,身為姊姊,見弟弟這般,我定是要教一教的。白嬤嬤放心便是。」
眼見白嬤嬤臉上不再那麼難看,鐘瀾再接再厲道:「白嬤嬤若是真不放心,不如跟隨阿姈一道前去,我剛歸家,想必有些奴僕不服,白嬤嬤在母親身邊多年,也能幫襯個一二。」以白嬤嬤能力,制伏四弟身邊小廝肯定輕而易舉。
白嬤嬤見姑娘胸有成竹,思考一番,答道:「如此,老奴便陪姑娘走一遭。」
「甚好!」
小婢女在前面帶路,白嬤嬤和頌曦一左一右陪在鐘瀾身邊,後面還跟著四位婆子,皆是神情肅穆快步而走,眾奴僕偷偷打量,均感覺有大事發生,機靈的轉身就去尋夫人和管家安榮。
歸家兩月有餘,因四弟鐘瑕平日要去學堂,故而鐘瀾與其未見幾次,而僅有的幾次,鐘瑕皆是表現出不喜她這個搶了父母關注的姊姊,鐘瀾不欲與尚是孩童的鐘瑕計較,不曾想到,鐘瑕竟欺到了她頭上!
「姑娘,就在前方。」小婢女身子發抖的指向小徑深處,隱約還能聽見一聲聲不堪入耳的打罵聲。
「且隨我前去。」鐘瀾率先走上前。
待看清前方一眾人,便見一位身穿殷紅底五福捧壽團花的玉綢袍子的十歲孩童,正用他那木屐,狠狠的踩著珠株的臉頰,一邊踩一邊陰狠狠的說:「妳這賤婢!也不睜大妳的狗眼看看,本少爺是妳能衝撞的嗎?可惜了我今新穿的袍子!」
珠株虛弱的呻吟,四肢被鐘瑕身邊的小廝狠狠按住,髮髻早已散開,黑色的髮絲蓋在發紫腫脹的臉頰上,被一隻木屐重重壓住。
頌曦在鐘瀾身後,看見直挺挺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珠株,壓抑不住驚嚇的低叫出聲,隨即猛地捂住嘴,卻見姑娘似也被嚇到了,步履踉蹌了下,穩住身體後愣愣的站在那。
鐘瑕陰狠的表情猝不及防撞進鐘瀾的眼裡,眼前這血腥的一幕,喚起了鐘瀾腦海中不願想起的往事。
鐘瑕身為么子自小得寵,長大更是囂張不可一世,父親身上的儒雅半點沒有學到,反而陰狠毒辣的手段樣樣全,尚未弱冠,就已經成為洛陽城裡的紈褲一霸。
調戲姑娘的戲碼更是天天上演,有一天見一風姿窈窕的少婦,調戲不成,竟然去搶,可誰想那少婦竟是六皇子安陽郡王新納的小妾!隨即,便被洛陽府尹抓了下大牢。
平日裡鐘瑕作威作福,吃喝嫖賭樣樣沾,死在其手的姑娘數不勝數,若不是看在父親和大哥的面子上,府尹早就將其抓進大牢,如今惹了安陽郡王,鐘瑕的案子判得又狠又快,待父親和大哥收到消息時,事已成定局無法改變,鐘瑕被判—— 斬立決!
鐘瀾眼中浮起一抹厲色,縱使前世鐘瑕之死十有八九跟父親不同意跟隨安陽郡王有關,然,若不是鐘瑕養成了紈褲性子,斷給不了安陽郡王機會!
而此時的鐘瑕抬頭見到鐘瀾,得意洋洋的望著她,抬起腳正欲再狠狠踩下去,便聽到鐘瀾一聲喊—— 
「小胖子,你給我停住!」
鐘瀾如此暴喝,倒真叫鐘瑕住了腳,卻不是被她嚇的,而是因為那句「小胖子」!
即便不親近,前世十多年的相處,鐘瀾還是瞭解鐘瑕的秉性的,因貪吃,從小一路胖到大,最恨他人說他胖!
剛剛喊他小胖子,就是存了激怒他的目的,讓他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珠株身上,不關注珠株,才好將人救出!
鐘瀾緩緩走上前去,只見鐘瑕氣得渾身發抖,胖胖的手指指著她,滿臉通紅怒吼—— 
「小胖子是在叫誰?」
鐘瀾在離鐘瑕不遠處站定,說:「自然是叫你,你且看看,這裡可有比你還胖的?」
「妳妳妳……」
鐘瀾冷漠的看著鐘瑕怒到話都說不清楚,開口問道:「四弟就稱姊姊為『妳』嗎?你的教養當真令姊姊我大開眼界,連著身邊小廝都視我為無物。」說到這,回頭向著後頭給鐘瑕行禮的頌曦等人道:「妳們且快起來,想必四弟不在意妳們行禮。」
被鐘瀾刀鋒般的眼神一掃,鐘瑕身邊的小廝一個個腿軟的跪在地上,連忙給鐘瀾行禮,不敢起身。
鐘瀾見壓住珠株的小廝,因著要給自己行禮,放開珠株,心裡鬆了口氣,卻見其中一個小廝暗地裡掐了珠株一把才放手,眼睛微微一瞇。
「不如四弟給姊姊講講,我那婢女生了何事,四弟定要我那婢女的性命?」鐘瀾壓抑住自己的怒氣,問道。
說起這個,鐘瑕現在還生氣,「這個婢女,不好好端湯,灑了我一身,我這袍子可是新穿的,就這麼被她毀了!」
鐘瀾看著袍子下方,確實沾染上湯汁,微微頷首,卻冷聲道:「不過一件袍子,你竟非要我婢女一條命,袍子我賠你一件就是!頌曦,妳先帶珠株回去,去尋府中大夫給珠株好好看看。」
「是。」頌曦領著兩個婆子,小心地抬起珠株,擦了下眼淚,急忙給珠株找大夫去。
鐘瑕發洩似的狠狠踢了身邊小廝一腳,力氣大到將那小廝踢倒在地,惱怒的對著鐘瀾道:「妳婢女犯了錯事,怎地,弟弟我打不得嗎?不過一個小小婢女,妳憑什麼攔著!」
「二姑娘,是那婢女先灑了少爺一身,又出言侮辱少爺,少爺這才令奴才懲罰那婢女。」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廝,賊眉鼠眼的在鐘瑕身後說道。
鐘瀾見此小廝便是偷偷掐珠株的那個,冷笑兩聲,看了白嬤嬤一眼。
白嬤嬤點頭,徑直走向那小廝面前,「啪啪」幾聲,看著那小廝的臉腫了起來,這才說道:「主子們說話,何時輪到你個小廝插嘴!」說完,平穩的走至鐘瀾身後。
鐘瑕雙眼冒星,從來只有他欺負他人的分,何時被如此對待過,當著他的面,搧他的小廝耳光。
鐘瀾掂了掂手中鞭子,似是沒有看見表情陰狠的鐘瑕,說道:「我來告訴你為何,就因我是鐘家嫡女,就因我是你嫡姊!你小小年紀竟狠辣如此,往日父兄無空管你,母親又疼你得緊,今日,我是必須要盡我這個嫡女的責任了!」
她這個四弟,她定要趁他還小,性子尚未成型,儘早將其掰正過來。
「白嬤嬤,妳去將這個小胖子給我綁到他的庭軒院。」
鐘瑕被白嬤嬤抓住雙臂,扭動著身子,恨恨地瞪著鐘瀾,大吼,「妳敢!」
「你且看我敢不敢,將他帶走!」


庭軒院中,眾奴僕皆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初春時節,地面冰涼一片,寒意隨著與地面接觸的肌膚傳至全身,他們卻動都不敢動,豆大的汗滴因恐懼沿額頭滑下,刺骨冰涼。
向來庭軒院只有跟隨少爺欺負別人的分,何時見過少爺被綁,看著他們的婆子更是瞪著一雙眼,兇神惡煞樣,誰不老實,便一腳上去,還不准叫嚷,只得自己受著。
少爺房門口還有一婆子守門,他們哪裡還敢偷看,只是聽關緊的房內傳來二姑娘的聲音,「在門外好好守著,任誰都不許進來!」
鐘瀾命白嬤嬤將鐘瑕壓至榻上,露出後背臀部對著自己,白嬤嬤擔憂的望著鐘瀾,勸道:「姑娘,還望適可而止,此舉不妥啊!」
鐘瑕使出吃奶的勁,也沒能掙脫開白嬤嬤的手,聽見白嬤嬤的話,背對著鐘瀾,惡狠狠的道:「沒聽見嗎?還不放開我,不然一會兒有得妳受的!」
白嬤嬤聽見鐘瑕這番言語,便知壞事,果不其然,鐘瀾那纖細的柳葉眉挑起,氣到極致,反而嘴角含笑,「白嬤嬤,妳可聽見了,我這弟弟不管教一番,怕是不會懂事的!」
鐘瀾攥緊手中馬鞭,「啪!」一聲向著那扭動著的臀部重重打了下去。
「這第一鞭,姊姊打你不重孝道!不分尊卑!」
「啊!疼死我了!妳竟然真的敢打我,我要讓母親罰妳跪祠堂!」鐘瑕從小到大,沒有挨過打,此時臀部傳來火辣辣的疼,腦中空白一片,自然而然脫口說出囂張的話。
「啪!」
鐘瀾哪裡會理鐘瑕的話,她堅信棍棒下出人才,這個家裡,總要有人可以震得住他,避免前世的悲劇再一次發生在他身上。
「這第二鞭,打你小小年紀,心狠手辣,不懂寬容為何物!」
鐘瑕梗著脖子,死不悔改,「不過就是一個低賤婢女,打死她又如何?」
「好一個打死她如何,這第三鞭,便打你不知天高地厚,視人命如草芥!」
「啪!」
「第四鞭,打你……」鐘瀾一鞭鞭數著罪狀,「第八鞭,姊姊打你驕縱奢靡,不知貧苦,毫無名士風采,壞了鐘家名聲!」
打了這麼多鞭,雖是鞭鞭打在鐘瑕身上,但也重重的抽在她的心裡,打鐘瑕這些鞭,又何嘗不是她在抽打曾經犯錯的自己。
鐘瀾右臂微微地顫抖著,重重的喘息著,眼眶通紅,香汗淋漓,咬著自己鮮紅的唇瓣,再一次握緊了馬鞭。
高高舉起的馬鞭,眼見又要落下,卻聽剛剛還在辱罵詛咒的鐘瑕,已經抽泣起來,嘴裡喊著,「姊姊,瑕兒錯了,瑕兒再也不敢了,嗚嗚……姊姊,不要再打了,瑕兒真的知錯了,嗚嗚……」
鐘瑕畢竟年紀尚小,加之家人寵愛,養成驕縱囂張的性子,今日被鐘瀾毫不客氣地打上一頓,心裡委屈忍不住蔓延出來,臀部又疼得他想死去一回,嗚咽著向鐘瀾服軟求情,這個姊姊是真的敢打他。
鐘瀾從嘴裡吐出一口濁氣,知道錯了就好,日後慢慢引導他走上正途就是,但她仍看不得他如女子般抽噎的樣子,說道:「不准哭,疼就忍著!你是鐘家嫡次子,無論何事,都不能輕易掉眼淚!」
鐘瑕害怕馬鞭再一次落下,強忍著淚水,不一會憋紅了整張臉,看上去分外可憐,唯唯諾諾的回答,「我知曉了,我是頂天立地的少爺,不哭。」
鐘瀾甚是滿意,此時卻聽屋外一片混亂,小廝一聲淒厲的大叫,嚇得正被扶起身的鐘瑕差點坐到地上去。
「夫人,您要為我們少爺做主啊!二姑娘這是想要少爺的命!您快去救救我們少爺。」
鐘瀾勾唇對著鐘瑕說:「你說,我要你的命做什麼?如此挑撥離間的小人,你卻放任他在你身邊。」
鐘瑕害怕得身子一抖,心裡暗罵那個小廝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緊接著便聽他那冷心腸的姊姊說—— 
「如此,這最後一鞭,姊姊便抽你識人不清!」
鐘瑕緊閉雙眼,料想今日臀部肯定被抽得開了花,忍不住又掉下幾顆金豆子,卻不料,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只是被輕輕抽了一下。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鐘瀾對鐘瑕道:「你知錯便好,日後切莫如此行事。」
「瑕兒以後定不會再做這樣的事,姊姊放心。」
「如此最好。」
門外鐘柳氏自收到管家安榮傳信,便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一進院,便見整個庭軒院的奴僕跪在一處,瑕兒的貼身小廝更是臉若豬頭,淒慘的向自己求情。
心中怒火一升,對著那見到自己便低眉順眼的守門婆子喝道:「還不快快開門!」
屋外陽光順著敞開的房門直射進來,打在正進屋行走的鐘柳氏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上,金光閃閃,鐘柳氏對著門外心腹嬤嬤道:「將門關上。」
關上的房門阻擋了屋外奴僕想要一探究竟的眼神,但剛剛開門的一瞬間,也叫他們看清了鐘瑕的慘狀,個個大氣不敢出一聲,庭軒院的奴才們低眉順眼地跪在原地,被鐘柳氏領來的奴僕更是知曉自家夫人的厲害,直挺挺的立在原地。
白嬤嬤自鐘柳氏到來後,就已放開抓住鐘瑕的手,恭敬地跪地,不敢起身。
鐘柳氏心疼的將鐘瑕輕輕的摟在懷中,向白嬤嬤說道:「白嬤嬤起身吧,我知這事妳也是聽吩咐行事,速去將府裡的言大夫找來,為四少爺看傷。」
白嬤嬤擔憂的望了一眼鐘瀾,得到鐘瀾放心的眼神,這才起身去尋。
待房中只剩母子三人,鐘柳氏才褪下剛剛那一身怒氣,眉頭緊鎖,不滿的瞪了一眼鐘瀾,問道:「阿姈,妳四弟是做了何事,惹得妳竟下狠手,將他毒打一頓。」
母親並沒有一進門就給自己定罪,呵斥自己,鐘瀾心裡歡喜,坐至軟榻上,摟著母親的臂膀,說道:「母親不妨親自問問四弟,他剛剛做了何事。」
鐘瑕在母親懷中拱了拱,揚起通紅的小臉,委屈說:「剛剛姊姊身邊的婢女,湯水灑了我一身,我生氣將她懲治了一番,姊姊生氣,便將我打了。母親,姊姊打我,可疼了。」說完,眨著透著不服的眼睛,又流下淚來。
鐘柳氏雖心疼,但也知自家兒子是個什麼秉性,當下看向鐘瀾,詢問她到底發生何事。
鐘瀾看著有了靠山就開始告狀的小胖子,不禁搖頭,想要掰正他,只靠這一頓打,是不可能的。
不過見他不敢對上自己眼神,肉乎乎的小臉上佈滿淚痕,心軟的說:「母親,我看還是先將四弟抱到軟榻上,他這般跪著,一會也不方便上藥,待女兒慢慢給您講到底發生何事。」
「也好。」
鐘瀾將事情原原本本為母親講了一遍,見母親沉思,不好打擾,遂將自己的手帕沾濕,蹲下身為鐘瑕擦拭臉頰。
她好笑的看著鐘瑕左右躲閃,不小心牽扯了臀部,倒吸一口涼氣,便按住鐘瑕的小腦袋不讓他來回晃動,拿手帕為其輕輕擦拭起來。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鐘瑕原本已經退下紅暈的臉,再一次攀上緋紅。鐘瑕被姊姊溫柔的擦臉,聞著姊姊身上好聞的香味,想著姊姊也不是那麼壞。
鐘柳氏回過神來,只見一對兒女安靜的湊在一起,臉上浮上慈愛,對鐘瀾說道:「阿姈妳說的對,對瑕兒,我就是太寵他了,鐘家的未來還要靠他大哥和他撐起來。今日之事,妳做的對,下次若這混小子再犯事,妳直接抽他,我絕不管他。」
「母親!」鐘瑕睜著大眼,想要回頭去望,卻被鐘瀾按住頭,不禁對著鐘瀾恨恨的翻了個白眼。
鐘瀾收起手帕,走至母親身前,蹲下身將頭埋進母親的腿上,悶悶的說:「母親,謝謝您認同我,今日之事,阿姈確實因氣急而行事魯莽了些,可母親,阿姈也不忍下狠手,都沒有用多大力。」
「我知,我的阿姈也長大了,一筆寫不出兩個鐘字。瑕兒你且記住,今日這頓打,你姊姊是為了你好,若非你們是血親,你姊姊何必管你,下次若要再犯,不必找母親求情。」
鐘柳氏輕拍著鐘瀾的後背,她早已感覺到腿上的濕意,這話不僅說給瑕兒聽,更是說給阿姈聽的,不能讓阿姈心寒,日後斷了管教瑕兒之心。
鐘瑕聽了此話,只道大勢已去,嘟囔道:「自從姊姊回來,母親都不疼愛我了。」
鐘柳氏笑道:「你啊你,合著你就因為如此,才故意打殺你姊姊的婢女?」
鐘瑕被母親拆穿小心思,慌亂的說:「我哪有。」
鐘柳氏道:「你們都是我生下來的,我自是一視同仁的疼愛,但你姊姊自小便去了吳地,常年不在母親身邊,母親這才想要補償你姊姊,怎麼你這般小氣。」
「我哪裡小氣,大不了、大不了我將我新得的玉質棋子送給姊姊。」
鐘瀾噗嗤笑了出來,從母親腿上抬起頭來,道:「那姊姊可就等著你將那棋子送到姊姊那了。」
「好。」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又惹得母女兩人相視一笑。
門外白嬤嬤領著常駐在府裡的大夫急忙而來,「夫人,言大夫已經到了。」
「快讓他進來。」
鐘瀾見言大夫已經開始為鐘瑕醫治,說只是皮外傷,不必擔憂,便向母親說了一聲,領著白嬤嬤退出了房間。
等鐘瀾走至庭軒院門口,方才回頭對管家安榮道:「庭軒院的事,還要與管家商討一番,今日陽光正好,不如一道走?」
安榮年過三十,聽見鐘瀾突然叫自己,怔愣間,嘴邊兩撇鬍鬚抖了三抖,心中陡地一緊,只得道了聲,「是。」低頭快步追上鐘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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