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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450

名門大囍之《悔婚侯門》

  • 作者子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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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明明相愛,卻只能成為陌路人!
因為太愛妳,不得不割捨這段情~


王府裡的人都很疼寧心格格,但最最寵愛她的是貝子爺,
她想要蝴蝶,他就親手燒窯做了對蝴蝶香瓶送給她,
甚至要求貴妃娘娘允許她留在王府,只因她在這裡才會快樂,
原本他早就想娶她為妻,但在她十五歲那年,
他額娘突然身染惡疾去世,等兩人一起服完喪,
卻又遇上他大嫂生重病,他不得不出遠門尋找神醫,
但他允諾,回來兩人便成親,所以縱使他這一去就沒消沒息,
她都不曾有過半句怨言,且日夜祈禱他平安歸來,
漫長兩年過去,他終於回來了,身邊卻多了個嬌弱的歌妓,
眼裡再也容不下她,還開口閉口說要娶那歌妓為妻!
那他們的婚約呢?他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說要愛她一輩子?
她不敢置信,拿著他親手為她燒製的蝴蝶香瓶問他,
得到的竟是他當面摔碎香瓶,也摔碎她的心,
甚至怕她糾纏不休,狠心的將她送回宮中,另嫁他人……
子紋
一個非典型巨蟹座,喜歡旅行,放逐自己,四處流浪。
經歷的事不少,卻因為記性差,所以留在腦子裡東西不多,
除搖筆桿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人生過得有些散慢,令人不以為然,
偏偏也不在乎別人喜歡與否,永遠只在乎愛自己。
有點自私,有些自我,但是不感嘆,不抱怨。
專注在想要的悠閒生活,至於其他,就隨他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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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本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但在偌大府第來去忙碌的人們身上,卻看不到絲毫愉悅的影子。
大廳裡隨著春風飄動的白幕,與外頭的花團錦簇、五彩絢爛形成強烈對比,門口那氣派的朱紅大門頂端高掛的白燈籠隨風搖晃著,無聲飄送著一抹難言的淒楚。
威信公──唐宇震,在一場暗夜突如其來的熊熊烈火中,走完了繁華富貴的一生,享年四十有六。
一生醉心於燒製青瓷的唐宇震,未滿二十便考取進士,對官職卻不忮不求,只求在窯場能有一席之地,得到鑽研的機會。
十數年前,唐家的掌上明珠唐文裕風光嫁進襄王府為側福晉,允文允武的襄王爺成了唐家的女婿。
待襄王爺登基為帝,女兒受封裕貴妃,唐宇震也受封為威信公,享王爺爵秩,皇帝女婿更將一處官窯賞給了唐家,賜名唐窯,討老丈人歡心。
從那時開始,唐家不再只是普通百姓人家,而是備受尊崇的皇親國戚。
唐窯集唐宇震畢生心血,卻沒人料想得到,他此生最重視之所,最後卻成了他葬身之地﹗
榮華富貴在他生命走到盡頭的這一刻,轉眼成為一場空,雖然窯場可以重建,在不久的將來便可恢復原本的繁華,但遠去的人卻永遠不再回來,這對唐家人而言,成了一道需要時間癒合的傷口。
唐宇震的福晉自從得知惡耗之後,幾乎不吃不喝的過了三天三夜。唐家年幼,但卻已顯得英風颯爽的二公子難掩擔憂的站在額娘身旁。
「文堯。」一臉蒼白的唐夫人眼角注意到門口出現的身影,幽幽的喚了自己的長子一聲。
唐文堯連忙走到她跟前,「額娘!」
「得記得撫恤在那些大火中喪生工匠的家屬,尤其是姚師傅……」唐夫人輕嘆口氣,「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但偏偏他夫人正巧上窯場,姚家一夕之間失了兩個親人,肯定不好過,額娘記得姚師傅家裡只有一個小女兒是吧?咱們可不能虧待了人家!」
「關於此事,額娘放心。」唐文堯恭敬地輕聲回應。
聞言,唐夫人欣慰的看著自己的長子,在他阿瑪過世的那一瞬間,他似乎長大許多,根據律法──王爺的爵秩由他承襲,他將是這王府未來的主人。他該明白,縱使再悲傷,也得咬著牙將一切責任給擔在肩上,包括唐窯的重建、撫恤。
「額娘就別煩了,大哥知道怎麼做的!」唐家二公子唐文禹在一旁安撫的輕捶著額娘的肩。
「我知道,你跟你哥哥都能幹!」她拍了拍他的手。
唐文堯看著臉上稚氣未脫的弟弟,「文禹,你在這照顧額娘,宮裡派的人來了,我得去見上一面。」
唐文禹聽話的點點頭。
長子走後,唐夫人靜默了一會兒,想想不妥,臉色蒼白的站起身。
「額娘?」
「扶額娘到前頭。」
「可是……額娘!」唐文禹趕緊扶住身子有些搖晃的娘親,神情難掩擔憂勸著,「讓大哥去接見便成了,您歇著。」
唐夫人搖了搖頭拒絕,手慈愛的拍了拍次子的頭,雖然年紀尚幼,但清秀的臉龐有著死去夫君的影子。這孩子不單長得像他死去的阿瑪,也跟他阿瑪一樣,把窯場當成了家,總愛窩在那裡。
王爺在世時,最得意的便是有子如此,克紹箕裘,只是他無緣看到這值得驕傲的兒子將來如何飛黃騰達。
「聖上派來的人,」她柔聲的對次子道,「咱們不能怠慢。」
唐文禹縱使心中覺得不妥,也只能順著額娘的意。
唐夫人走出了房門,吹來的春風令她的心思遠颺。她唯一的女兒入宮成了貴妃娘娘,雖然備受恩寵,但要見上一面,卻是難上加難。
縱使王爺過世,貴妃娘娘心中再懸念,最終也只能留在深宮之中暗暗垂淚,返鄉之路對尊貴的貴妃娘娘而言難如登天。在這一刻,她終於體認那句「有女莫入帝王家」之慨。

在大廳裡上完香,正候著的是聖上親自指派前來護喪的大人──官拜正三品太常寺卿果爾。
指派果爾前來護喪,代表聖上對唐氏一門的敬重,也包含著對貴妃娘娘的寵愛,只是再多的尊榮,在人死後全成了過眼雲煙,唐夫人看著廳上的太常寺卿時,心中不由得一嘆。
「大人,」落坐之後,她輕聲的問著恭敬在一旁的果爾,「怎麼不見寧心格格?」
「回福晉,格格一路舟車勞頓,才進城便累得睡了,要不,臣派人喚醒格格前來拜見福晉?」果爾據實稟報。
「無妨,就讓格格歇會兒吧!」唐夫人出聲阻止。
說起這位來自宮裡的寧心格格,也算是個可憐人。
寧心格格的阿瑪是正紅旗,官拜步軍副尉,最後卻戰死於沙場,當時掌管正紅旗貝勒憐寧心格格孤苦無依,便將她送至宮中,太皇太后看她可愛,便作主給她起了個漢名叫寧心,還封了她一個格格的稱號。
不過宮廷上上下下都知道,這個來自蒙古大草原的小女孩,雖然被稱了一聲格格,但實際上不過是個沒什麼大權的小丫頭。
丫頭片子初入宮時,別說漢語,就連滿語都說不了幾句,常常一古腦的脫口說出一串蒙古語,沒規矩,還鬧了不少笑話,宮裡那些勢利的奴婢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
但裕貴妃卻是真心喜歡這個沒心眼、總是笑口常開的小丫頭。在寧心格格入宮後沒多久,裕貴妃便將她帶在身邊,細心教她漢語、滿語。
在爾虞我詐的宮廷裡,有了貴妃娘娘的疼愛,才讓寧心格格的生活沒有太多風浪的過了一段時日。
唐夫人想起裕貴妃從宮裡託人送來的家書中提及,她特別跪請太皇太后恩准,派前來護喪的果爾大人帶著這位可愛的寧心格格來陪伴甫喪夫的額娘,信中直說這孩子是個可人兒,有張會笑的臉,在這哀傷的時候,希望寧心可以代替她這不孝的女兒承歡膝下。
所以,雖然還未見到這位寧心格格,但唐夫人早把小丫頭給疼入心坎裡。
唐文禹背著雙手,並沒有費心留下來陪著額娘和大哥一同招呼從京裡來的大官,他跟他阿瑪一個樣,只喜歡在窯場裡幹活,對這些繁文縟節沒有太大的興趣,嫌煩。
他很清楚大哥將會世襲成為王爺,而唐窯依然由大哥主導,所以他堅信唐府的光芒絕不會因為阿瑪的過世而有任何埋塵,有他們兄弟在,阿瑪一心懸念的唐窯絕不會因為這場意外而消失﹗
想起了阿瑪,他的心頭一熱,眼眶紅了,他在心中暗自發誓,將來不論發生任何事,他都會將唐窯傳承下去。
就在這憂傷時刻,一個銀鈴的聲音伴著春風飄進了他的耳裡。
在哀戚時刻,府裡上下沒有人有膽子玩樂,只是這笑聲中透露的無憂無慮,令他雖然心中不悅,卻也忍不住循聲走向聲音出處。
在風光明媚的春日,花園裡百花盛開,蝴蝶飛舞,只見在那裡玩得正樂的是個穿著粉紅綢衣翠綠薄褲的小女孩。
她欣喜的穿梭在花園草地間,一張紅撲撲的可愛小臉上鑲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膚,一個不留心,她往前跌倒在地。
唐文禹沒來由的心一驚,在她身邊的婢女還沒來得及反應前,已經先一步將她給扶起。
小小年紀的她沒有呼痛,可愛的臉蛋依然帶著笑。
「摔痛了吧?」他忍不住放柔了聲音,就怕嚇著她。
小女孩抬著頭,視線觸及眼前高她半個頭的少年,笑得很甜。
「不痛!」她的聲音有著一抹特殊的韻味。
看著她勾起的嘴角,彎彎的眼睛,還有臉頰上可愛的迷人酒窩,他忍不住嘴角也跟著上揚。
「妳是誰?」
「我?」她悅聲回道:「阿茹娜!」
「阿茹娜?」他好奇的重複了一聲。這不是個漢名,也不是滿名。
一個老嫗表情有些不悅的趕了過來,恰好聽到小女孩的話,不由得皺起眉頭,「格格,妳方才說什麼?」
小臉瞄了老嫗一眼,可愛的嘟了下嘴,「不,不是阿茹娜,嬤嬤說我得告訴人家,我叫寧心格格。」
唐文禹聞言,很快的就明瞭這丫頭是姊姊疼愛的那位空有格格之名,在宮中卻沒人看重的蒙古格格,阿茹娜是她的蒙古名,寧心則是太皇太后給她起的名。
原本以為姊姊言過其實,宮中的奴婢縱使再勢利,也該明白主子仍是主子,如今看著站在一旁那神色不善的老嫗,看來傳言不假,這位格格確實不受尊重。
望著寧心帶笑的臉,對她所受到的對待,他沒來由的感到氣憤,他捺下不平,柔聲的說:「阿茹娜,妳的漢語說得極好!」
他叫她的蒙古名,這使她笑得更開心,已經許久沒人這麼叫她了。「我的漢語是美麗的貴妃姊姊教我的,我還會說滿語,不過我說的最好的是蒙古語,我可以……」
她的話語突然一窒。
「怎麼了?」見她表情微變,他不由得關心的問:「疼嗎?」
她搖搖頭,緩緩的伸出手,摸了下他的臉頰。
她的碰觸使他一驚,想起方才他因為思念阿瑪而不經意流下的淚痕並未擦去,他趕緊頭一撇,想閃躲她的碰觸,也掩飾他的尷尬。
她不知是不懂他的暗示、或是關心,她拿起腰間的手絹逕自替他輕拭淚痕,他不再退縮,靜靜的看著她,就算不說話,她那彎彎的眼睛好像在笑似的。
「別哭!」她甜甜一笑,伸出手抱住了他,就像她想家的時候,貴妃娘娘總是這麼輕摟著她。「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我一哭,阿瑪會說:『這世上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渡不過的河,所以不要哭,哭是最沒有用的!』」
唐文禹可以感覺她的小手輕拍著他的頭。
「格格,妳這成何體統﹗」
老嫗正要將寧心給拉開,唐文禹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老嫗看到他銳利的眼神,僵硬的停下了動作。
「阿茹娜,」收回目光,他轉而溫柔的看著寧心,「瞧妳,說得好似個小大人,但是妳明明就是個小丫頭,而且連路都走不好,剛才還摔跤呢。」
「我只是要蝴蝶!」她沒有因為他的話而生氣,反而指著遠方,眼睛笑成了彎月說。
他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這才發現今年園子的花開得真美,滿園蝴蝶飛舞,只不過阿瑪的死令府裡上上下下根本無心玩賞。
「妳喜歡蝴蝶?」
她點點頭,「自在飛舞又漂亮。」
「蝴蝶再漂亮,也沒有妳的笑容好看!」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她一副懵懂的看著他,小臉紅撲撲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似乎漸漸進駐他的心。
「陪我抓蝴蝶!」她開口打破沉默,還晃著他的手輕聲要求。
他看著滿園的花團錦簇,蝶亂蜂喧,嘴角揚起了一個久違的笑,他拉著她的手,輕搖了下頭,「別捉了,我的小祖宗!妳說蝴蝶自在飛舞,就該清楚明白,牠之所以美正因為牠屬於天地,牠既然屬於天地,就該讓牠飛舞在天地之間。妳來自蒙古,更該明白那種自由恬適的感覺才是!妳要蝴蝶,我答應妳,送妳一隻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蝴蝶!」
她的眼睛瞬間閃閃發亮,「真的嗎?」
他肯定的點頭。
「那阿茹娜不要一隻,阿茹娜要一對!」
他微笑的看著她。
「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聽到她天真的話語,他忍不住大笑,「好!妳要一對,我給妳一對!」他爽朗的答應。
「真的嗎?」
他對她伸出手,她也開心的將手放在他的手上,堅定的表示,「我絕對不騙妳!」
那一年,他十二歲,她不過八歲。他失去了阿瑪,在心情最糟的時候,遇上了她──
看著她的笑容,他喜歡,真的很喜歡!
在這一片肅穆哀傷的氣氛中,這位來自蒙古的格格,甜美的笑就如同這滿園吹拂而過的春風,給死氣沉沉的唐府帶來些許的希望。
第1章
過了午膳時分,偌大的唐王府裡一片寂靜,絕大部份的人正休憩著。
唐文禹專注在書案前,仔細的將這幾日燒窯的心得逐字寫下。
他太過專注,直到不經意的動了下脖子,這才感到一陣疲累襲來。他放下了筆,伸了個腰,活動筋骨,目光不禁望向窗外那一片湛藍的天。
一陣微風吹來,稍稍消了些暑氣,看著那滿園子的青翠,他忍不住揚起了嘴角,腦中突然想起那張總是愛笑的臉。
他情不自禁的走出書房,才走幾步,一股清新花香伴著微風而來,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調侃的想法一閃而過,他眼睛一轉,立刻躲在漆紅圓柱的陰影處。
當聲音越來越近,他一笑,突然閃身出去,喊了一聲,「哇!」
寧心猛然被嚇了一跳,差點跌倒在地,好險身後的婢女小宛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你……」寧心好半天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不停的眨著眼。
唐文禹看著她的神情,不由得大笑,「你什麼?!沒料到咱們寧心格格也有結巴的一天。」
「你壞!」寧心該生氣,但看著他,她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每次都捉弄人!」
他低聲一笑。
初識她彷彿還是昨日之事,轉眼之間,當年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是那雙會笑的眼睛依然沒變,無論什麼時候看,都令他忍不住跟著揚起嘴角。
「沒辦法,」他伸手拍了拍她紅紅的臉蛋,「全唐府上下,沒人陪我玩,只能捉弄妳。」
她將他的手給拉下,皺了皺鼻子,「堂堂貝子爺,誰敢不陪你玩,是你看不上眼罷了。」
「確實是如此沒錯,」唐文禹俊美的臉頰有著一抹迷人的笑,故意順著她的話說:「妳實在應該感到欣喜才是。」
她不解的瞄了他一眼,接著任由他拉著她的手進了書房。
「不懂嗎?」他揚了揚眉,眼底掠過一絲興味,「畢竟我可不是隨便人都捉弄,妳可是萬中選一,該感激涕泗才對。」口頭上仍想逗弄她。
「你就只會耍嘴皮子,」她抬起手,輕敲了下他的頭,「改天我一定向你討回個公道!」
「好,我等著。」唐文禹爽朗的大笑,根本沒把她的話當真。
不顧有下人在,手一伸,就把她給抱進懷裡。
從很久以前,他便戀上了抱著她的感覺,聞著她身上所傳來的清香,總會令他煩躁的心奇蹟似的沉靜。
當年在喪期結束,原本該被送回宮的她,哭哭啼啼的不願走,甚至還說她不要當那不自由的格格,只想當個普通人,就算當唐府的奴婢都行,說什麼也要留在王府裡。
看著她,他心中滿是不捨。
他明白她雖年紀尚幼,但是骨子裡流著來自大漠那嚮往自由的血液,回到宮中等於被折斷了羽翼,一輩子再也無法逃離。於是他求著額娘向宮中的貴妃姊姊求情,就這麼暫時把格格留在王府。
雖然唐家也算是官宦之家,但因為他們死去的阿瑪向來爽朗,大哥也是性情中人,所以只要關上門,就沒有太多瑣碎的繁文縟節,寧心留在這裡,自然可以自在的快樂成長。
他當時還作主將那個管東管西的討人厭老嫗給逼回宮去,然後又替她找了個年紀相仿的小婢女陪她,並答應她這輩子絕對守候她一輩子,不讓她再受一丁點的委屈,這才使得哭哭啼啼怕早晚會被送走的她安下心來,破涕為笑。
那時他額娘就看出了他的心意,明白這可愛的寧心格格早晚是自己的兒媳婦,所以對寧心疼愛有加,只可惜額娘沒有等到喝寧心奉上一碗媳婦茶,就因一場大病而撒手人寰。
「今日天熱,」唐文禹低頭瞄著她,聲音一柔,「怎麼不在房裡歇著,跑到我這來?」
「想你!」她的手勾著他的脖子,動作不帶有一絲羞怯。
她的話使他一笑,讚賞的點了點頭,「這句話中聽。」
「既然中聽,」她皺了皺鼻子,「就告訴我件事。」
他挑眉無聲詢問。
「怎麼每次你總能先一步知道我來了?」
唐文禹的手緊了緊,低下頭專注的看著她,「咱們是心有靈犀。」
她清澈如同無底的眸子迎向他,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兩人之間的一切就每日會日昇日落一樣的自然。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一起成長。為了她,他學會蒙古語,不在乎她是無父無母、只是個空有稱謂的蒙古格格,看著他眼底的深情專注,她的心頭便一陣陣的發熱。
兩人心意相屬,早就認定了彼此。
唐文禹使了個眼色,示意一旁的婢女退下,書房裡很快的只剩他們兩人。
「阿茹娜!」他輕聲喚著她的蒙古名,在他們獨處時,他總喜歡這麼喚她,而全天下也只有他這麼喚她。
「嗯?」她窩在他的懷裡,分心的應了一聲。
他低頭靠著她的頸子,嗅著她身上的清香,「今年咱們實在該成親,再不成親,妳就成了老姑娘,沒人要了。」
她睨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明白在他狀似戲謔外表下的心焦。
他們之間的婚事可謂是一波三折。
她十五歲那年,原本老福晉打算作主請貴妃娘娘賜婚,偏偏在這時老福晉突然身染惡疾,群醫束手無策,病情時好時壞,折騰了大半年,最後一命嗚呼。
等到三年守孝期滿,大哥再次提及兩人的婚事,但與大哥結縭多年好不容易懷了身孕的少福晉卻在此時不小心失了胎兒,現在還一病不起的躺在床上,於是乎,他們的婚事又再次壓了下來。
寧心佯怒的瞪他一眼,「大膽!竟說本格格是老姑娘﹗」
「這也是事實,妳都快二十……」
「還說!」她不客氣的擰了擰他的耳朵,「想娶我的皇親國戚可多著呢,多到都排到了城外去了。」
「那妳去嫁他們好了。」
「我怕我真嫁了,」她笑得得意,甜滋滋的戳破他的違心之論,「你會心碎而死。」
他爽朗的大笑,緊緊的將她擁在懷中。
「別忘了,你說我們是一對比翼雙飛的蝶,」她拿起別在腰際別致雅觀的蝴蝶薰香瓶,柔聲說道:「誰也少不了誰!」
她手中的瓷雕瓶身手工精緻,巧奪天工,裡頭放著香花和香料,發出幽幽的清香。
這不單是個外人眼中難得一見的珍品,背後更代表著他對她所許下的承諾。
薰香瓶有一對,兩只瓶上都有著她最愛的蝶,一個在她身上,一個被唐文禹珍藏著。
為了這對蝴蝶瓷雕瓶,唐文禹試做過無數次,卻也失敗無數次。
總跟著他,待在窯場的寧心把這一切全都看在眼裡。
她曾經忍不住開口要他放棄,但他總笑著說,再試最後一次。但每次失敗之後,總有最後一次,因為他不放棄的執著,一試再試,花了他近三年的時間,最後才完成。
他的所做所為落入了寧心的眼裡,讓她更認定了這個男人是她一生最深的眷戀,永遠不變。
一對蝶,代表著他與她總是形影不離。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微啟的小嘴。
她臉微紅,笑著輕觸他的下巴,「我今天帶了個東西讓你看看。」
他好奇的挑了下眉。
她轉過身,方才她看到自己婢女退下前將東西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她伸手拿起,交到了他手上。
在她滿心期待的目光下,唐文禹將畫打開,那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八仙慶壽圖。
他對她讚賞一笑,「妳畫的?」
「當然!」她一笑,「我承認淘泥、摞泥、拉坯、燒窯那些工夫我比不上你,但要論起畫坯、上釉,不是本格格自誇,你可得叫我聲師傅才成。」
「是啊!」唐文禹聽話的喚了一聲,「師傅!」
她笑得更加開懷。
在唐家這些年,她受了唐文禹的影響不小,也對瓷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尤其畫坯的功夫更是了得,就連唐窯的幾個工匠都忍不住對她的成品豎起大拇指,所以這聲師傅──她受之無愧。
「讓我猜猜,」他側著頭,看著她那雙愛笑的眼睛,「這是送給我大嫂的?」
她輕輕的點點頭。
「這是我給福晉的生辰祝賀之禮。你看,」她指著自己的構圖,「這八仙四周滿壽字,慈悲為懷的眾仙要給大嫂送來無數壽,盼她──那森布赫!」
「那森布赫。」他一笑,重複了一次她所說的蒙古語,漢語之意是長健又長壽。
寧心微笑的點頭。雖然還未過門,但是她早已認定自己是唐家的一份子,福晉一病不起,她與王府上下都一樣心焦。
這些年來,王府的人都待她極好!在此與跟在宮中的生活截然不同,在這裡的她,快樂得好似回到了在蒙古草原那時無憂無慮的光陰。
對於回到蒙古一事,寧心早已不再強求,因為在唐文禹身邊,她已經找到了她的歸屬。
「妳如此大禮,」他撫著下巴狀似深思,「硬是把我這個做小叔的比了下去,我可得好好想想要送什麼才好。」
「還想什麼?這就是我們的禮啊!」她嬌柔的看著他道。
「我們的禮?」他頓了一下,「妳的意思該不會是要我……」
「唐大師傅親自出馬,」她拿起自己親繪的慶壽圖,甜笑的看著他,「你可以拉胚、燒窯,由我來畫胚上釉。」
他先是一愣,最後揚聲一笑,「妳要什麼?」
「我要一對瓶,我要在瓶上畫上這幅圖,所以我說──這就是我們兩人所贈之禮。」
「搞了半天,方才還甜蜜的說是想我才上這裡來,原來,」他不客氣的指了指她的圖,「要我給妳對瓷瓶才是妳來找我最主要的目的。」
「就算是如此,」她微笑看著他,「那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娘子都開了口,為夫的豈敢不從?」他將她壓入懷裡,「咱們向來就是夫唱婦隨,說到這,我可迫不及待想要開始了。」
「那我們明日就一起上窯場吧!」
「好。」他自然是滿口應允。
這便是他此生最嚮往的生活。對於升官晉爵他勾不起半點興趣,他燒窯,她繪胚──琴瑟和鳴,雖然生活平靜,卻有種難能可貴的幸福。
何其有幸,在他歷經唐窯大火、喪父、喪母種種災厄,她總是陪伴在他身旁,此生他們認定了彼此,相守一世。
他的心目中,她是他放在心上的寶貝。


「格格──爺來了!」寧心的貼身侍女小宛興匆匆的跑向縮在牆角的主子身邊。
「妳確定嗎?」
小宛肯定的點點頭。「這次肯定成的!」
寧心的雙眼閃著趣味的光亮,拉著小宛躲進角落裡,緊張的等著每日約莫這個時刻都會經過這裡走向書房的唐文禹。
想到每次總被他捉弄,寧心打定主意,總要討回一次公道。
聽到沉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嘴角一揚,算準時機,一鼓作氣的從角落猛然跳了出來。大叫一聲,「哇——」
迎面而來的高大男子明顯身軀僵了一下。
寧心張大嘴,原想放聲大笑,可定眼一瞧,來人的臉……笑聲硬生生梗在喉間,小嘴驚愕的大張著。
唐文堯安撫了下狂跳的心,被突然冒出來的寧心駭住,他稍定下心神,有禮的作了個揖,「格格。」
寧心用力的將嘴巴給闔關上,慌張的連忙一福,「王、王爺!」
身後的小宛則直接嚇得跪到地上,心裡直喊慘了。
就在她們主僕倆手足無措之際,唐文堯身後響起一串爆笑聲。
寧心微側了下頭,就看到唐文禹正站在唐文堯身後不遠處。
原本想要討回公道,沒料到最後出醜的還是自己,她尷尬的低下頭。
「失禮了,王爺!」她不甚自然的致歉。
「丫頭,」唐文禹在自己的兄長還未開口前已飄然走向前,拍了拍未過門娘子的頭,「妳真行!這次差點就成功了。」
其實他遠遠就看到寧心主僕倆笨手笨手、鬼鬼祟祟的身影,加上寧心身上所佩帶那只出自他手的薰香瓶所飄散出來的幽香,那味道是他再熟悉不過,所以很快的就猜出她想做什麼。
正好看到大哥走來,他索性拉著大哥,將計就計的讓大哥走在前頭。
寧心飛快的瞟了他一眼,就見他對她擠了擠眼,很快的就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雖然生氣,但想起方才王爺的表情,她忍不住揚起嘴角,圓圓的眼睛又成了彎月。
看著弟弟和格格眉來眼去的模樣,唐文堯無奈的搖了下頭,清了清喉嚨,要他們適可而止。
寧心立刻暗暗吐了下舌。
「大哥!」唐文禹也收起嘻笑的神情,對自己的兄長說,「失禮了。」
唐文堯的目光在弟弟和寧心身上穿梭了下,最後長長一嘆,率先走進了唐文禹的書齋。
寧心看著唐文堯的背影,小聲的問著唐文禹,「王爺不會生氣吧?」
他帶笑的瞄了她一眼,「不會!妳別忘了,妳是格格,全唐府除了我以外,看是沒人敢發妳脾氣。」
寧心聽了忍不住翻了下白眼,「我這格格是個假格格。」
「別胡說!」他不喜歡她這麼說自己。
「我不介意,你介意什麼?」寧心輕笑看著他一臉的不快,「要不是太皇太后垂憐,貴妃娘娘疼愛,你們唐家又好心的收留我,我這格格就算成長在宮中,說不一定這會還是個土裡土氣、啥都不懂的土丫頭。」
他斂容不悅的睨了她一眼。
知道他生氣了,她趕緊對他甜甜一笑,趕緊轉了個話題,「方才王爺的表情好好笑,你有看到嗎?他被我嚇著了。」
「這是當然!妳突然跳出來,誰不會被嚇到?」知道她的用心,他就順著她的話答腔。
「但我原本打算嚇的可是你,你別讓王爺走在前頭不就沒事?」
「我本也是這麼想,不過,妳不認為讓他走前頭不也很有趣嗎?曾幾何時,妳能有機會可以嚇個王爺。」
寧心側著頭想想也有道理,脫口說:「說的也是。」
兩人相視一眼,同聲笑了出來。
聽到身後的笑聲,唐文堯除了搖頭還是搖頭。還未拜堂的兩人有時就像長不大的孩子,總以捉弄人為樂,不過也因為有他們在,王府總是滿是笑聲。
他坐到書案之後,看著弟弟細心所記載的唐窯紀事。他很清楚,他雖名為唐窯的督窯官,但是製窯的功夫卻遠遠不及弟弟。
文禹盡得死去阿瑪的真傳,也多虧有他,唐窯至今不但可以維持阿瑪生前的榮景,更有更上層樓的讚譽。
看著文禹與寧心兩人不顧有他人在場的嬉鬧著,他不由得露出淺淺的笑,看來是時候該把兩個人的婚事給辦一辦。
這陣子給他宮中的貴妃姊姊捎封信,請她作個主,下個詔令,然後等到自己的福晉身子骨好一些,就可以讓兩人拜堂完婚。
「文禹,過一陣子本王要親自送朝鮮王大婚的貢品遠赴朝鮮,」唐文堯開口交代正事,「唐窯就交給你了。」
「是!」唐文禹正色的領命。
「別總是捉弄格格,」唐文堯語重心長道,「等我回來,你們就要成親了。」
「聽到沒有?我大哥說我們要成親了!」
寧心臉一紅,「聽到沒有,王爺要你別總是捉弄我?」這才是重點。
見她難得的嬌羞模樣,唐文禹大笑的摟了摟她。
看著他們兩人相處的模式,唐文堯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王爺!」
聽到門口響起熟悉的聲響,唐文堯微驚,一抬頭,便看見福晉在婢女的扶持之下走了過來。
「芳兒,」唐文堯急著站起身,「妳怎麼來了?」
「今日外頭的陽光好迷人,」雲芳輕聲回答,「所以忍不住出來瞧瞧。」
唐文堯皺起了眉頭,「妳該在房裡歇著!」
「躺了好些天,骨頭都快散了,」雲芳柔聲抱怨。這些日子受了風寒,渾身沒力氣,今日終於有些力氣可以下床,但才走了一小段路,她卻已經是氣喘吁吁、香汗淋漓。
「福晉!」寧心蹦蹦跳跳的來到了她身旁,嬌柔的拉住她的手。
「怎麼了?」雲芳關愛的看著格格,她向來把她當成妹妹一樣疼愛,「瞧你們笑得開心的,遠遠就聽到了。」
寧心一笑,覆耳在對她輕聲說了幾句,手指著一旁的唐文堯。
雲芳的目光飄向自己的夫君,忍不住笑出聲。
「別跟著他們一起取笑我!」唐文堯嘆了口氣,眼底閃著對妻子說不出口的擔憂,「我看咱們得找一天快點兒讓他們成親,不然兩人總像長不大孩子似的,也不是辦法!」
「嗯!」雲芳也贊同的點頭,「就等王爺從朝鮮回來後吧!格格,擇期讓妳和文禹拜堂成親可好?」
話題又回到令她不自在的事上頭,寧心不禁羞紅了臉,「福晉怎麼問人家這個呢!」
「臉紅了!小叔,」雲芳笑著看一旁的唐文禹,「咱們小格格害羞了。」
唐文禹縱聲大笑,將寧心摟了過來,安撫的拍了拍她的後背,「那咱們就別再提了,到時吉時一到,咱們把格格丟進喜房就行。」
唐文堯沒好氣的睨了嘻皮笑臉的弟弟一眼,「別胡說八道,寧心可是個格格,哪能任你胡來!帶格格去洗個手臉,差不多該用膳了。」
「是!」唐文禹爽朗的應了一聲。
雲芳轉身交代自己的貼身婢女姚華準備用膳,不過她才說完話,就感覺一陣天眩地轉。
在眾人的驚呼之中,她雙腿一軟,竟暈了過去。
第2章
一彎明月高掛在天空,冷清的打更聲隨風傳來,整個世界顯得安靜寂寥。
寧心輕移蓮步,緩緩的從後頭抱住了唐文禹。
他嘴角一揚,沒有費心的轉頭看是誰,因為他已經太熟悉生命之中有這個人存在,就算只是一個呼吸聲,也可以知道來人是她,他最愛的寧心。
「想什麼?」寧心輕聲的問。
站在樓台上,看著明月高掛,水面上倒映著月影,唐文禹低頭沉默,手覆在她的小手上頭,微斂下眼,「沒什麼。」
「騙人!」她繞到了他面前,抬起的小臉上頭帶著微微的笑意,「你真不會說謊。」
「我會!」唐文禹溫柔的瞅著她,「是我不擅長說謊騙妳罷了。」
他的話使她臉上的笑意更甜,「你雖不想說,但我知道你在擔憂福晉。」
唐文禹沉默無言。他與大哥感情打小便好,現在大嫂重病,藥石罔效,看著大哥心焦如焚,他自然也心情沉重。
就連遠在京城的貴妃姊姊知道此事,還特地派了御醫送來珍貴的補藥,但依然沒見太大的起色。
她那不知名的怪病,就跟死去的額娘一個樣,所以大夥兒雖未說出口,但都擔心大嫂會跟額娘一樣,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格格!」他突然輕喚一聲。
聽到他的叫喚,寧心不由得皺起眉頭,「我實在不喜歡聽你用格格喚我,每次這麼叫我,總沒好事!」
唐文禹聞言笑了,拉起她的手,輕吻了下她的手背,「我得出趟遠門。」
她卻是不解的看著他。
「朝鮮王大婚,朝廷要大哥親自護送唐窯瓷器遠赴朝鮮,但看這情況,還是由我去比較妥當。」
寧心沉默了一會兒,向來唐窯對外的事務都是王爺處理,文禹則身負窯場的運作,只是這次情況特殊,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妳該知道,」他柔聲續道,「我這一去,一來一往之間,三、五個月是跑不掉的,看來咱們的婚事得再延一延。」
「延是無所謂,你別延到最後不要我就好了。」在寧心輕快俏皮的語調之後,有她沒有說出口的體貼。
她已經等了他許多年,他對她的心,她全都明白,雖貴為格格,但她的身份卻不比一般,她擁有的只是一個封號,若少了稱謂,她只不過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可王府上下沒有人瞧不起她,每個人都疼愛她,她希望待在這裡一生一世,但讓她如此眷戀此處最主要原因,是因為他。
他忍不住動情的伸手摟住她。
「委屈妳了!」他深情的說。
她輕搖了下頭,拿起腰間的薰香瓶,在他的面前晃動著,「記得嗎?這是你因為一句隨口對我的承諾而費盡心思多年所親手製作贈予之物,我喜歡蝶,所以你送我一對蝶,一個是你,一個是我,此生相依,一世相守。我明白你是守信之人,絕不會負我!所以不管你到天涯海角,我都等你,縱使要等上一生一世,我也等你。」
雖早知明白兩人相愛,但聽到她的話,他仍感動的一笑,吻了吻她的臉頰。
「爺!」突然一個急促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
他們同時看向聲音來源處,就見雲芳的貼身婢女姚華急忙的跑了過來,因為太匆忙,反而跌了一跤。
「小心點!」寧心連忙上前扶她。
姚華因為疼痛而扭曲著一張臉。
「摔痛了吧?」寧心一臉難掩關心的打量她。
雖然姚華是個下人,但是她和唐家兄弟從沒把她當成外人看。
姚華的爹原本是唐窯裡的拉胚師傅,手藝超凡,是窯場數一數二的能手,只可惜當年那場大火不單使唐府失去了主子,也一併奪走姚華爹娘的性命,唐家基於道義,便將孤苦無依的她給帶進唐府,就近照顧。
當年老福晉原打算作主收她為義女,但是姚華婉拒了,她表示有頓溫飽,能當個奴婢報答老福晉慈悲就已經心滿意足,於是跟在老福晉身旁為婢。
老福晉死了之後,她便轉而伺候少福晉──雲芳。到今一晃眼多年,姚華也總盡心盡力的跟在雲芳的身旁。
姚華的年紀與唐文禹和寧心相當,三個人一起長大,情誼自然不同一般。姚華稍長寧心幾歲,或許是因為她跟寧心一樣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女,所以寧心跟她特別有話說,跟她也特別好。
「沒事。」姚華忍著痛搖頭,從地上爬了起來。
寧心低頭注意到了姚華的褲子上都染了鮮紅的血跡,「還說沒事,妳都跌傷了!」
「沒關係的,格格。」姚華焦急的拉住她的手,「現在不是管奴婢的時候,奴婢這點小傷只要上個藥便成了,是福晉──福晉出事了!」
唐文禹臉色微沉。
「福晉怎麼了?」寧心心一驚。
「福晉吐了好大一口血,眼一翻,就暈死過去。」
唐文禹當機立斷沒有留下來追問詳情,而是拉著寧心的手,轉身就急急的往大哥、大嫂的臥房跑去。


看著在床上雙眼緊閉的雲芳,唐文堯一臉擔憂。
想到妻子在失去孩子之後,身子大傷,縱使有宮裡派來的御醫費心調理,但情況也是時好時壞,見她此刻的模樣他不由得心情更加凝重。
御醫輕嘆口氣一起身,唐文堯就立刻起身問道:「羅大人,如何?」
「臣惶恐!」羅御醫的拱手作揖,眉頭深鎖,「微臣才疏學淺,實在找不出病因,以至於無法對症下藥,臣──無能為力。」
寧心坐在床沿,擔憂的看著雲芳。
福晉這副模樣讓她想起了三年前老福晉的模樣,那時老福晉也是像這般,找不到任何病因,沒多久就香消玉殞……
此時,她的肩頭突然落下重量。
她抬頭望去,就見唐文禹低頭對她微微一笑,看出她沒說出口的擔憂,柔聲安撫,「放心,大嫂會沒事的!」但他心裡也浮動著不安。
她柔柔回他一笑,她也希望事情如此。
「我交代廚娘給你們弄些吃的。」寧心握了下他的手,說完就要離去。
唐文禹捉住她的手阻止,搖了下頭,「我不餓。」
「你不餓,王爺也餓了。」她柔聲提點,「別忘了,你得勸勸王爺保重自己的身體。」若連他也不進食,如何說服王爺?
看了一臉木然的兄長,唐文禹很快意會過來,他感激的捏了下她的手,「我明白了。」
「我去去就來。」寧心對一旁的小宛使了個眼神,便起身離去。
她才出房門,正好看到迎面而來的姚華手上拿著一個托盤。
「妳拿了什麼?」她好奇的向前詢問。
「主子們晚上什麼都沒吃,所以奴婢交代了膳房,弄了些桂花湯讓主子們潤潤嘴。」姚華恭敬的低下頭回應。
「唐府沒妳還真不行,妳總是設想周到。」寧心有感而發,由衷感謝姚華的貼心,然後叫喚一旁婢女,「小宛。」
「格格。」小宛立刻上前。
「把桂花湯拿進去給王爺和二爺。」
「格格,」姚華一驚,「奴婢拿……」
「別忙!」寧心輕搖下頭制止,真誠的表示,「讓小宛去吧,讓我看看妳的腳傷如何?」
「沒事了。」姚華明白寧心是關心她,於是也就順著主子的意,將手中的托盤由小宛拿了進去,「謝格格關心。」
「都流了血怎麼會沒事?」寧心輕聲說道,「我看,還是我叫人給妳請個大夫。」
見寧心真的要去差人,她趕緊阻止,「格格,奴婢真的沒事!」
寧心輕嘆一聲,「別口口聲聲說自個兒是奴婢,咱們可是一起長大的,妳才不是什麼奴婢呢!」
「格格,血統這種事是騙不了人的,」姚華的聲音裡沒有一絲不滿,「奴婢死去的爹不過是個窯場的師傅,要不是當年老福晉憐惜,奴婢現在可能得流落街頭、三餐不濟了。」
「妳說這話不是說到本格格頭上來了嗎?」寧心佯怒的斜睨著姚華,「本格格死去的阿瑪也不過是個步軍副尉,要不是太皇太后和六貝勒看我可憐,賞我一個格格的稱號,我現在也不過是個在蒙古草原打混的野丫頭。」
「格格恕罪﹗」姚華急急跪下,「奴婢該死!奴婢沒這個意思﹗」
「妳起來吧。」瞧她緊張兮兮的,寧心不由得失笑,一把扶起她,「誰說我生氣了?我只是不想妳如此見外,瞧妳,膝蓋都傷了,還跪得那麼急,我真得找個大夫來給妳瞧瞧才能放心。」
「格格,奴婢真的沒事。」姚華小心翼翼的看了下四周,確定無人,才將自己的褲子給拉起。「不信的話,格格請看。」
寧心看到她的動作先是微驚,在見到她完好無缺的膝蓋時,更是驚得雙眼大睜。
方才她明明就瞧見她的衣服上染上了血,怎麼現在一丁點傷都沒有?
「怎麼會?!」
姚華怯生生一笑,「奴婢就老實跟格格說,其實奴婢死去的娘,家鄉村落裡有個神醫,只要他願意出手相救,這天下沒什麼病難得倒他。當年因為我外婆曾經幫過他,他感激之餘送了我們一瓶神藥,不管什麼樣的傷,擦了它之後傷口便會痊癒,只可惜,雖然我已經很省著用,但藥已經沒了。」
「世上真有此神藥?!」寧心感到懷疑。
「是真的!」姚華用力點頭,「奴婢還想去找這神醫,若是他願意,說不定咱們福晉就有救了!」
寧心聞言,腦中靈光一閃。
御醫都找不到病因無法對症下藥,也許找這神醫,福晉真的有救!
「姚華,妳能帶我去找那位神醫嗎?」心意已定,她焦急的詢問。
姚華一愣,「格格要去?」
「是!」只要能救福晉,她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只怕路途遙遠,格格是千金之軀……」
「不管多遠,我都要去!而且我才不是什麼千金之軀,所謂格格,只不過是個虛名,我是蒙古人,生長於草原之上,身強體健,不若妳們南方女子那般柔弱。」
「可是……」
「沒有可是!我一定要去!」她態度堅定。
「妳要去哪裡?」
聽到身後的聲音令寧心一愣。
「怎麼不說了?」唐文禹走到她身旁,低頭詢問就見她一臉的不自在,「要去哪裡?」
不想徒增他的煩惱,她抬頭對他甜甜一笑,「沒要去哪!」
「沒去哪?」他玩味的打量她臉上的神情,「別想騙我,老實招來。」兩人太熟,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逃不出他的鷹眼。
心知瞞不了,寧心微斂下眼,不太情願的說:「是姚華知道有位神醫,我想要她帶我去求神醫出手救福晉。」
「神醫?!」唐文禹轉而看向姚華,厲聲質問:「真有此事?」
姚華閉著嘴,縮著脖子,不敢開口。
「你別這口氣,嚇著姚華了!」寧心輕拍了下他,轉頭看著姚華,「妳別怕!爺沒惡意,他只是擔心福晉,凡事小心了點。不過我信妳,咱們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我不信妳,信誰啊?妳帶我去!」
「格格!」
聽到唐文禹的叫喚,寧心在心中長嘆口氣。在他開心的時候,他會寵愛的喚她阿茹娜,捉弄她時會叫她寧心,生氣的時候就叫她一聲格格。
「我只是想要幫忙!」顧不得姚華在場,她整個人窩進了他的懷裡,輕聲的說:「王爺要照顧福晉,你要送貢品上朝鮮,算來這王府上下也只剩下我最得閒,就讓我走這一趟可好?」至少讓她盡份心力。
見她眼底寫著煩憂,唐文禹不禁沉默,他也不是置他大嫂的生死於不顧,只是若真讓寧心獨自上路,說什麼他也放不下心。
「姚華,」他摟著寧心,問著一旁的姚華,「這神醫此刻人在何方?」
「奴婢也不清楚。不過聽我死去的娘說過,上次見到他時,是在我娘的故鄉!」她老實回答。
寧心感覺出唐文禹態度已經不再強硬,便柔聲繼續要求,「拜託,讓我去!」
他搖頭。
「文禹──」
「記得嗎?」他動手解開她腰際間的薰香瓶,交到她的手心中,「我說過,我要守候妳一輩子,所以我絕不可能讓妳以身試險。」
她柔柔的笑了,看著纏繞她心底的人,「我明白你關愛我,但這次情況特殊,所以……」
他斷然拒絕,並表示,「沒有任何例如。若妳真相信那神醫有此能力,那就由我去找吧!」
唐文禹的話令她感到意外,「可是你得運送瓷器上朝鮮,這一來一往,若大嫂有個萬一,該如何是好?」
唐文禹眉頭微皺。他倒沒思索到這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姚華遲疑的開了口,「奴婢死去的娘親的故鄉,就在前往朝鮮的路上。」
這話讓事情露出了曙光。
「那妳準備準備,」唐文禹很快的下了決定,「由妳跟我一起護送瓷器去朝鮮!」
「可是福晉向來都是奴婢在照料,」姚華擔憂的看著福晉房間的方向。「奴婢這一走……」
寧心握住姚華的手,「姚華,妳放心,福晉有我看顧著,只是路途遙遙,妳自個兒要多保重!」雖心繫尋找神醫回來救治福晉的病,但她也擔憂好姊妹,怕她太勞累。
「謝格格!」姚華跪了下來,「奴婢明白。」
「別這樣,咱們之間不用行如此大禮。」寧心離開唐文禹的懷抱,彎下腰,伸手扶起了姚華,「妳快去準備準備,這幾日就得動身了。」此事不宜拖延。
「是!」姚華轉身離去。
直到姚華走遠,唐文禹才再次將她捲進懷裡,「別使壞心眼!」
她沒好氣的瞄了他一眼。
他輕點了下她的鼻子,「我太明白妳,妳最好別我前腳才走,妳後腳便跟著來。」
寧心沉默了好一會,試著做最後的掙扎,「我可是個蒙古格格!」不是弱不禁風的千金大小姐,不怕旅途波奔、舟車勞頓。
「是啊!」他笑道,「一個成長在南方,騎馬射箭只懂皮毛,但卻擅長琴棋書畫的蒙古格格。」
「你笑我!」她沒好氣的睨著他,明知他說的是事實,但聽起來還真是怪不舒服的。
「不是笑妳,而是陳述事實,妳比任何人都清楚,」擁著她的手緊了緊,「妳不擅騎射卻畫了一手好畫!妳是個溫柔愛笑的女子,是我最愛的女人,聽話!阿茹娜,待在府裡,別跟著來,不然我會生氣,非常生氣!」他加重語氣,希望她能聽進他的話,乖乖待在府裡。
聽出他語氣裡的嚴肅,寧心不得不妥協,斂下眼睫,伸手摟住他的頸子,在他的耳際輕喃,「我會乖乖在這裡等你回來。」雖然幫不上忙,但至少能讓他安心的上路完成任務。
她的一句話使他放柔了臉上的神情,「好好照顧自己!」
「你也是。」她輕靠著他的頸窩,感嘆道:「除了你以外,這世上我再也沒有任何眷戀的人了。」
雖貴為格格,但她幼年時便已父亡家敗,是唐家讓她有了溫暖的棲身之所,若是沒有唐家一家人的厚愛,如今的她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土姑娘,一輩子嚐不到幸福的滋味。
唐文禹抬起她的下顎,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頭。
她溫柔的眸光緊鎖住他的。
「等我!我答應妳,等我送貢品進京,請來神醫,救治大嫂,就是我們成婚拜堂之時。」
「好!」她臉上帶著感動的笑。
他的承諾甜甜的在她的心中蔓延開來。她明白,今生今世,只為他,不論多久她都願意等!
第3章
轉眼間,又是一個暑去寒來。
一場大雪過後,天空依然陰沉。
寧心推開房門往外走,才踏出房,就發現外頭有些冷,害她猛然打了個哆嗦。
「格格!」機靈的小宛拿了個貂皮外氅走了出來,趕緊將外氅披在寧心的肩上,「天氣很冷,別涼著了!」
她回過頭,對小宛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還好吧,我還覺得有些熱呢!」
小宛聽了,對天翻個白眼,「奴婢知道,爺要回來了,所以格格現在的心頭暖呼呼的,就算現在降下漫天風雪,格格也不會覺得冷。」
寧心但笑不語。她在小宛的陪伴下,上了等在王府外頭的馬車,直接往窯場的方向行去。
「格格,奴婢真不知道妳怎麼總能如此無憂無慮的笑著?」小宛一嘆,心疼日夜盼著唐文禹歸來的主子,「二爺一去就是兩年,剛開始還會捎來些許消息,報個平安,但後來二爺好似忘了格格,沒個隻字片語問候也就算了,就連二爺打算這幾日回府,格格也是從下人那裡聽來的,這一點一滴細數下來,格格心中真沒有半點芥蒂?」
「這沒什麼好芥蒂的。」寧心輕撩起布幕,看著外頭的白雪茫茫。
她露出微笑回應,不讓任何不好的情緒影響自己對唐文禹的思念。
如同小宛所言,這一趟遠行,文禹真的去了好久、好久,久到令她一想起他,心就好痛!
他果然找到了神醫,離開不過個把月,神醫便拿著他的手帖來到王府。神醫一到,福晉的病果然好轉,但神醫卻突然不告而別,只留了個字條,說要雲遊四海去。
至於文禹卻沒有消息,聽聞貢品在他護送之下順利的送達朝鮮,聽聞朝鮮王大婚也順順利利的完成,聽聞他已經起程返回中土——不過這些全是聽聞,她從不曾接到他給的隻字片語。
他只捎來一封家書,簡短的說還有要事待辦,得晚些時候回來,之後就沒了消息。她帶著不安,靜靜等待,卻沒料到這一等,竟然等了兩年﹗
與其說埋怨他對自己的不聞不問,不如說她更擔心他的安危,怕他受了傷、出了意外,遇上了不測,才會遲遲沒有消息也等不到他的歸來。
不過所有的不安,在從下人口中得知近日他將回府而拋諸腦後。
他要回來了,終於﹗她感激上蒼讓他平安歸來,她的腦子滿滿都是他的身影,不埋怨他近兩年來的無消無息,只要他回來,她什麼都不在乎。
低下頭,她寶貝的握著從不離身的薰香瓶。每次只要想他的時候,她就看著這精巧的瓷瓶,就感覺他好像從沒有離開過她一般。
馬車在窯場前停了下來,寧心將薰香瓶收好,迫不及待的下了車,親切的跟窯場的師傅打招呼。
她與唐文禹一樣,與這裡的工匠有著主僕之名,卻沒有主僕之分,平時在這裡與工匠們共坐共食,平等相待。
忠心的小宛靜靜的跟在一旁,跟著主子走向固定的位置坐下。
在窯場裡,這兒是最安靜的角落。除了她們主僕二人外,四周還有幾個工匠專心的在素坯上勾勒。
因為文禹,她得以一窺瓷器之美,也漸漸愛上這從無到有的絕倫美麗。
白雪再次從天空飄落,但專注的寧心絲毫沒有留意,只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工作。
此刻的她在繪畫她最擅長的富貴牡丹,文禹最愛她畫的牡丹,總說出自她手筆的牡丹嫵媚動人、嬌豔似真,所以她愛畫牡丹,不單因為她最擅長,更因為文禹喜愛。
「格格,依奴婢看,二爺今天是不會回來了。」小宛看著外頭的天色漸暗,忍不住對全心勾繪著牡丹花的主子發出不平之鳴。
寧心聞言微微一笑,沒有開口回應。文禹捎來的書信只約略提及幾日內會回來,並沒言明定在今日歸來。
她依舊一副恬靜的模樣,一點也看不到心焦。
她是真的不急,畢竟她已經等了他很久,從初識那日,便認定了他,她願意等他一輩子,也相信終會等到他。
直到天色轉暗,寧心才心滿意足的放下手中的筆。
這個牡丹瓶花了她個把月的時間,正好可以等到文禹回來做最後的燒窯,思及時,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甜甜的笑。
「回府吧!」她終於抬起頭,微笑對小宛說。
小宛聞言,立刻起身出去張羅。她對這些土胚、窯燒沒有半點兒興趣,但是因為主子喜愛,所以她只得日日陪著主子上窯場,從不懈怠。
等一切就緒,小宛便扶著主子坐上了馬車。
才接近王府,便看到朱紅氣派的大門敞開,下人們來去穿梭,透露出一絲不尋常的訊息。
「格格,難不成是二爺回來了?」小宛驚奇不解的嚷道,「不過二爺回來了,怎麼沒半個人上窯場來通報一聲呢?」
寧心一點都不在乎那些無謂的知會,馬車剛停下,她便不顧大家閨秀的風範逕自跳下了車。
「格格﹗」小宛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一落地,寧心一鼓作氣的衝了進去,第一眼便看到大堂之上坐著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他正爽朗的跟著坐在主位的王爺交談。
她揚起嘴角,直想要奔進他的懷裡,不過腳步卻在看到唐文禹微轉過身,手裡輕摟著一個嬌弱的女子時硬生生的停住,她一臉困惑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臉上的溫柔體貼她並不陌生,他總是如此細心的對待她,也只會如此待她,但此刻這份溫柔他卻給了另一個女人。
面對大門的唐文堯先注意到她,神情略僵的看著她。
寧心有片刻的心慌,以往不用等到她接近,文禹總能敏感的察覺到她的到來,在她來不及反應前給她一個大大的懷抱或故意嚇她,但現在,她已站在他的不遠處,他竟然一無所覺……
「文禹!」她勉強揚著笑容,強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輕喚一聲。
唐文禹聽到她的聲音,猛然轉過身,一臉的興奮,「格格,妳什麼時候回府的?我竟然都沒有察覺!」
她微愣的望著他。這明明是她所熟悉的五官,但又好似有些許的不同,而且他竟然生分的叫她一聲格格!
「過來。」他對她伸出手。
看著他伸出的大手,她不禁鬆了口氣。是她多慮了,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安心的將手放到他的手上。
「我給妳介紹個人,」唐文禹將身旁的女子輕推向前,「這是水柔。」
寧心看著名喚水柔的女人,注意到唐文禹的手輕扶著她的柳腰,那女子也柔弱的靠著他。
那原該是屬於她的位置……
「水柔,來見過寧心格格,」唐文禹輕聲的說,「她可是我最親愛的小妹妹。」
這句話像是狠狠的打了寧心一巴掌,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妹妹?!他最親愛的妹妹?!
總是掛在她臉上的笑容沒了,她睜著清明的大眼怔愣的看著他。
他的目光對上她的,縱使看到她眼底受傷的神色,也選擇視若無睹的移開眼,只顧著溫柔的扶著水柔,催促著,「快向格格行禮。」
「是。」
寧心一臉蒼白的看著水柔向她請安、跪在面前,她卻宛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的愣在原地。
「格格,妳怎麼還呆站著?水柔向妳行禮,還不快要她起身!」唐文禹心疼的催促著寧心。
「起、起喀。」寧心的聲音聽來好虛弱。
不等水柔起身,唐文禹似乎捨不得她多跪一時半刻,立刻溫柔的將她扶起,這番柔情蜜意,看在寧心眼裡,卻像利刃刺得她無法呼吸。
坐在堂上的唐文堯終於忍不住動氣,粗聲道:「文禹,夠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他心目中,早已認定寧心是弟弟未過門的妻子,弟弟不過出了趟遠門,如今回來竟帶了個不知來歷的女子,不要說寧心,就連他也覺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大哥,」唐文禹一臉不解的瞟了兄長一眼,「方才我不是向你說明了嗎?我帶我所愛之人回來了!因為水柔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場,這一路上我就是為了她的身子著想,所以才走走停停,拖了好一些時日才回來。現在的我,可是一心想迎娶水柔為妻!」
他的話就像根針狠狠的刺進寧心的心,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直勾勾的看著他的眼問:「你要娶她?那我呢?」
他挑了挑眉,「格格,妳當然也得快點找個門當戶對的額駙才成!怎麼,我要先妳一步成親,妳就不開心嗎?」他狀似無奈的嘆口長氣,「還是像個孩子。好吧!不如我這個做兄長的就委屈些,趕緊先幫妳找門親事,再來完成我的終身大事好了。不過,可得加緊腳步,因為我迫不及待想要娶水柔過門了。」
寧心雖然裹著上好的皮裘禦寒,但卻打心裡感到一陣陣寒意。
「我誰也不嫁!」她難掩激動的開口,「你說過,你會娶我的。」為何才分開兩年,他卻變了心?當初的誓言呢?當時的濃濃愛意呢?
「我記得我說過什麼,」唐文禹輕柔的拍了拍她的頭,「不過遇上了水柔,我才知道什麼才是真情摯愛,過去是我將男女之情與兄妹之情搞混了,差點鑄成大錯。格格,妳我都該感到慶幸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錯誤,請妳把我以前的話當作玩笑話,忘了吧!」
玩笑話?!
這一刻時光彷彿停止了,寧心直視著面前明明熟悉,此刻卻感到陌生的俊秀臉龐。她不懂!她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他卻絕情的將過去的誓言拋在腦後,還說那只是玩笑話?!
她不言不語,腦子一片混亂,無法有任何的反應。
水柔柔順的倚著唐文禹,輕聲的說:「爺,人家累了。」
「是嗎?」他柔情萬千的低頭看了她一眼,「瞧我粗心的!妳該是累了,我立刻帶妳回房歇著。大哥、格格,我先失陪了,今日的晚膳我就跟柔兒在房裡用膳。」
就見唐文禹親密的摟著水柔,越過她,逕自走進了王府內院,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一眼。
寧心呆愣的看著他們離去,不願相信這便是她癡癡等待的結果。
「這成何體統!姚華!」唐文堯氣憤的用力擊桌,厲聲質問跟隨弟弟遠行的奴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姚華立刻跪了下來,一臉驚恐。
寧心這才將目光看著她。這些日子以來,就是姚華跟在文禹身旁,她一定最清楚事情的始末。
她伸手將她扶起,急急的問:「姚華,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那個水柔,爺怎麼認識那個叫水柔的?」
姚華同情的看著一臉受傷的寧心,遲疑的開了口,「……回格格的話,那位水柔姑娘是朝鮮國送給爺的女人,是個歌妓,聲音如黃鶯出谷,爺也不知怎麼著,就這麼迷上了。
「爺對她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奴婢還真沒見過爺對哪個人這麼關心過!爺還說,無論如何都要娶水柔姑娘為妻,奴婢這一路上只要有機會都在勸爺三思,可爺說什麼都不聽。格格,奴婢該死,奴婢真的使不上力!」
寧心一臉震驚!
她對二爺的一片癡心,王府上下無人不曉,而今走到這步田地,大夥兒實在不知該怎麼安慰起。
「胡鬧!」在一旁聽著始末的唐文堯氣憤的站起身,「放著一個滿清格格不要,竟要一個朝鮮來歷不明的歌妓﹗格格,這件事妳別往心裡擱去,本王絕不允許那個女人進門!」
寧心無言,只能強忍住眼中的淚水。她不哭!還沒到哭的時候,她相信一定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她無法接受他們之間的感情就這麼無疾而終,不過是出一趟遠門,他就變心﹗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寧心對於外頭的冰天雪地毫無所感。
同樣的樓台,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一切彷彿全然未變,但又好似不再相同了。
她緩緩的走向獨自站立的唐文禹。若是以往,她會從他身後輕輕的摟住他,但是現在,她站在他身後,伸出的手卻遲疑的僵在半空中。
終究她頹然的放下手,選擇靜靜站在他身後,專注的看著他的背影。
想起過去,她無須出聲言語,他便可以察覺她的到來,她永遠記得他說的那句心有靈犀……
如今,只因他對她的情感已逝,她之於他便什麼都不是,所以,她的靠近對他而言既然不見意義,也就不再在乎了吧。
「天寒地凍,」心裡糾葛,最後她硬擠出一個淺淺的笑,輕聲道:「你怎麼獨自站在這裡?」
唐文禹轉過身,似乎吃驚的看著她,「格格怎麼出來了?」
她輕聳了下肩,臉上依然掛著笑,因為她記得他最愛的是她的笑容,「睡不著,出來走走。你呢?」
「我也睡不著,」他嘆了口氣,聳了下肩,「或許是太久沒回來了,竟有些不習慣。」
「你說笑吧!這是你的家,怎麼會不習慣?」她抬起頭看著他,「你的臉色不是很好看,瘦了許多。」縱使他對自己已無情,她仍關心他。
「這一路舟車勞頓,難免累了些,不過我是個男人還撐著住,水柔才是真的折騰了!」
聽他用著輕柔心疼的口吻提及另一個女人,她的心揪痛,卻逞強保持微笑,「怎麼不見水柔姑娘呢?」
「她睡了。」他斂下眸子。
她靜默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拿出薰香瓶,「你還記得這個嗎?」
唐文禹微笑的望向她,「當然記得,這可花了我不少時間與心血才完成。」
「那你可還記得,」她仔仔細細的看著他,「你說這是一對蝶,禍福相依,一世不分離?」
「是啊!」他臉上不見任何心虛的接過手,「以前的自己滿是不切實際的想法,沒離開這裡,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世上之美、之大,直到遇上了水柔,我才知道原來我今生的緣份繫在她身上!」
她用力的吞下喉中的硬塊,揪心的問:「那我呢?」你之前允諾我的誓言呢?
「妳?」他淡淡的說,「妳也會有屬於妳的緣份。」但不會是他……
他說的每個字都刺痛了她的心。她從沒想過,這一趟的遠行會改變了一切,改變了他,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執意跟隨。
「水柔姑娘真那麼好?」明知已無法喚挽回他的心,她仍忍不住問。
「是!」他柔聲回應,他將手中的薰香瓶再次交回她手上,「她柔情似水,溫柔婉約,至於我們──是兄妹,一生不變。」
不,她要的從來不是兄妹,他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她的心。
她拉住他的手,想從碰觸中找回過去的熟悉感,找回兩人曾經的濃情蜜意。
「我不信!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不死心,急切的追問,「我不相信只不過是出了一趟遠門,你就變了個人!你難道忘了?你曾說過此生我是你的最愛,等你回來之時,就是我們成親之日!」
「格格!」
「別叫我格格!」她不顧一切的抱住他,「這從來不是你對我的稱呼!你都叫我阿茹娜!」
「別這樣,」他伸手將她推開,「妳這麼做只是讓自己出醜。」
「我不在乎,」她心焦的看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他,「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守在你身旁。」
「冷靜點,格格,」他反倒露出厭惡的神色,「我要回房了!」
她伸手制止他的腳步,手中精緻的瓷瓶在淒冷的月色下發著光亮,「在你心中,我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因為我要蝶,你便承諾送我一雙永遠不變的蝶,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你不可能忘的!」當初所有的甜蜜回憶,當初他對她說過的話,她都深刻記得,他是那麼愛她,不可能變心的﹗
「格格!」唐文禹嘆了口氣皺眉,「這不過是個瓷瓶,確實花了我不少心思,起因確實也是想討妳開心,畢竟妳無父無母又離鄉背井,在宮中又受盡人情冷暖,所以我同情妳。」
同情她?她的眼中蒙上一層受傷的神色,一抹苦澀在心底迴盪、蔓延開來。她總以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她,她永遠可以在他身旁找到溫暖,沒想到他對她只是同情?!滾蕩的淚水已在眼眶打轉。
「我一直想要做個特別的東西,以證明我能勝過我阿瑪,」似怕她繼續糾纏他,他不留情的持續道:「證明我能撐起唐窯,事後也證明,我做出了這對薰香瓶,記得完成那日,唐窯的工匠對我的讚許與敬畏嗎?我確實青出於藍。
「在擁有這些肯定之後,」他嘲弄的看了下薰香瓶,「對我而言,這瓶已經不具任何意義。請格格將我之前說過的話給忘了吧!不然,我不知該拿什麼態度與妳相對。我言盡於此,格格以後好自為之,請格格讓路。」
他的嗓音到了最後,已經沒有一絲暖意。
「我不讓!」寧心依然不願接受事實,縱使心在滴血,還是不願相信他是一個無情至此的男人。
「格格,情感不再,就什麼都不是了。」他的眼神轉為冰冷,「妳不是孩子,這點道理妳該懂。」
寧心幾乎無法承受他眼中殘忍的厭惡神情。
情感不再,就什麼都不是了……
他變了,真的變了!變得連她都不認識了。
「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她搖著頭吼道,看到他還掛在腰間的薰香瓶,像是看到一絲希望,伸手搶過他腰間的薰香瓶,擺在他的眼前追問著,「你還帶著它,如果真不具任何意義,你為什麼還要帶著它?」
面對她的逼問,他冷漠的目光直射進她無助的眼底深處,「那不過是個薰香瓶,我縱使帶著也不代表任何意義!算了,跟妳多說無益,在讓自己更難看之前,妳快點走吧,在妳想清楚前,咱們最好別再見面!」
他殘忍的話,字字句句刺痛她的靈魂。手上那對薰香瓶,那對比翼雙飛的蝶,如今看來極為諷刺。
看著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她全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乾了一般,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的淌了下來。
他卻是冷漠的看著她淚,然後視若無睹的越過她。
他根本不在乎她﹗一股揪心裂肺的痛貫穿她全身,不顧他的抗拒,她從他身後緊緊摟住他。
他身子一震,冷冷的聲音拋向身後,「格格,請放手!」
「不放,我不放!」如果今天她放了,她怕以後再也沒有擁抱他的機會。
「爺﹗」穿著白色皮裘的水柔在姚華的扶持下出現,訝異的看著眼前這一幕,「格格?!」
唐文禹一見到水柔,立刻用力將寧心給推開。
寧心踉蹌了下,已哭得滿臉淚痕,心碎的看著他因為水柔的到來而急急推開她,伸手摟住了水柔。
「天冷,」他低頭對著水柔說,「怎麼出來了?」
他似在呵護世界的極至珍寶般關心,那女人,不再是她……寧心揪著衣襟。
「聽到吵雜聲,」水柔微微一笑,杏眼瞄了下寧心,「爺,你跟格格怎麼了?」
「沒什麼。格格孩子氣,知道我要跟妳成親,所以在鬧脾氣。」他的語氣明顯有著對寧心的不耐,「所以格格說話才大聲了些,打擾到妳。」
「格格真傻,」水柔笑看了寧心一眼,「縱使爺跟奴家成了親,但還是格格的兄長啊!」
看著他們親密的模樣,寧心感到傷痛狠狠啃蝕著自己的心。
「咦,爺的薰香瓶怎麼會在格格手中?」水柔注意到被寧心握在手上的薰香瓶。
「格格想要,就給她了。」唐文禹懶得解釋,隨口就說。
「爺真好,可是水柔也想要個薰香瓶。」
「妳想要?」
「嗯!」水柔點頭,撒嬌要求,「只要是爺送的,水柔都想要!」
唐文禹柔笑允諾,「妳要那就給妳吧!」
「真的?」
「真的,」他點了點她的鼻子,語氣滿是寵愛,「妳要幾個,我都做給妳!」
「我就知道爺對水柔最好了!」水柔興奮的紅了臉,摟住了唐文禹。「不過水柔現在就想要,格格手上那個──」她的目光直視著一臉蒼白的寧心,「可以先讓給水柔嗎?」
聽到水柔的話,呆愣的寧心如夢初醒,她緊緊的將那對薰香瓶給護在胸前,對著唐文禹搖著頭。雖然他已變心,但這是他親手做給她的。
他幽魅的眼一瞇,戲謔的看著一臉驚恐的她,然後對她伸出手,「薰香瓶給我吧,格格!」
寧心搖著頭,極欲退開。
但是他長手一伸,不留情的擋住了她的去路。
「拿來!」他硬聲喝道。
「不要!」寧心倔強的揚起下巴,「這是我的!」
「爺,」水柔一臉委屈的看著唐文禹,「格格不賞臉,水柔好難過。」
唐文禹安撫著拍了拍她的背,硬著聲音對寧心說:「格格,給我!」
寧心將瓶子緊護在心口,還是搖著頭。
「爺,算了吧!」水柔嘆口氣,開口打圓場,「既然格格喜歡,就讓給格格吧!水柔知道自個兒的身份,哪有福份跟格格搶東西。」
「格格別任性!」聞言,唐文禹堅持對寧心伸出手要求,「給我!」
寧心依然直搖頭拒絕。
唐文禹眼底閃過一抹難解的光亮,突然直接伸手搶!
一個拉扯,寧心重心不穩,摔倒在地。
「格格!」原本站在一旁的姚華連忙上前扶住寧心,「爺.你怎麼了?她是格格啊!」
「說是格格,不過就是個任性的丫頭!」將薰香瓶緊握在手上,唐文禹口氣諷刺的道。
「爺,」姚華語重心長的勸道,「你可有想過,若這事傳進宮裡,宮裡的人可會怪罪下來的!」
「我姊姊是高高在上的裕貴妃娘娘,哥哥是王爺,至於她,說是格格,只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受我姊姊厚愛、唐家照顧才能有今日,不然她什麼都不是!若她真有臉告到宮裡,到時就看宮裡的人是幫她還是幫我。」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寧心,「格格,今天再喚妳一聲格格,是念在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給妳幾分薄面,但妳最好看清楚想明白,別再耍任性!這就叫做情勢比人強,我要妳如何妳便只能照做,妳就算不想低頭也得把頭低下。」
姚華沉默了,看著一臉蒼白的寧心,不由得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跌坐在地的寧心,傷心的淚水已爬滿雙頰。
「哭什麼?」唐文禹一臉厭惡看著她,「我可有說錯一字一句?這是鐵一般的事實,這裡是王府,妳給我收起妳的淚,別給王府惹穢氣!這不過是個瓷瓶……」
「那不單單只是瓷瓶!」寧心哽咽的打斷他的話,「這代表著我們一生一世的承諾,是你……」
她的話沒有機會說完,因為他氣憤的用力一甩,將手中的瓷瓶給摔在地上!
聽見那破裂的聲音,寧心彷彿聽到自己的心也跟著碎了。看著地上碎了的瓷瓶,回復不了原狀,一如她在泣血的心。
「吵吵鬧鬧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文堯出現在長廊的盡頭,一臉陰鬱的問。
「格格?!」雲芳一看到跌坐在地的寧心,連忙走向她,看著她一臉哀戚,不禁心疼,「快起來!」
寧心搖著頭,將碎掉的薰香瓶一片片撿起。
「格格,妳沒事吧?」唐文堯關心的問了一句。
寧心無法言語,直到撿完碎片,她才顫抖的站起身。
「文禹,」唐文堯的聲音滿含怒氣,「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這句話大哥該向格格說去!」唐文禹不客氣的指著寧心,「是她纏著我,硬是跟水柔搶薰香瓶!」
唐文堯忍住氣,雙手不自覺的握了起來。「縱使如此,你也不該對格格動手!」
「大哥,我是忍無可忍!當年的玩笑話,她硬要當真,還要我給交代!我跟她解釋清楚,她卻依然執著不放手,如今的我心中只有水柔,難不成得為了以前的一句玩笑話,將就著娶她為妻嗎?」
「將就?!」一向溫和的雲芳也忍不住動怒了,「寧心是個蒙古格格,下嫁於你是你的榮幸。」
「她自個兒的身份她最清楚,蒙古格格?」他冷冷一哼,「在宮裡沒人把她當一回事,人情冷暖,她比誰都還清楚!這些年來,唐家對她已經仁至義盡,她可以對任何人使性子,但我不允許她在水柔面前撒潑!」
原本呆若木雞的寧心像是突然醒了。
代表他的那只薰香瓶碎了,正如他對她的情感已不再,她何苦再死死守著一個不愛她的人?
他可以不愛她,卻不該污辱她﹗污辱他們曾有過的一段情。
她蒼白著臉走到一臉冷酷無情的他面前,在他冷漠的瞪視之下,揚起手,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清脆的聲響盪在寧靜的夜裡。
「大膽!」寧心的手心都疼了,但比不上她的心疼,她道出的聲音冷如冰,「縱使我是個沒人看得起的格格,但也還是個格格,不許你放肆!」
唐文禹怨恨的目光直射著她。
迎向他的眼神,淚水再次滑下她慘白的容顏。
「哭什麼?!」他冷聲輕斥,「打人的還哭?!好一個蒙古格格,縱使在南方生活多年,骨子裡依然野蠻,桀驁難馴。」
她緊咬著下唇,用力的將臉上的淚水給擦去。受傷的心已經再也容不下更多的羞辱。
夠了﹗她真該對他死心了。
她猛然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格格?!」雲芳心一驚,連忙擔心的跟了上去。
「你──」唐文堯揚起手,也忍不住想要教訓弟弟。
唐文禹一動也不動,目光清明的看著兄長,這個眼神令唐文堯的手僵在半空中。
「打啊!」唐文禹的嘴角嘲弄的一揚,「你怎麼不打?打啊!」
「文禹啊文禹,你怎麼如此糊塗?」唐文堯用力的將手放下,「我慶幸額娘已逝,不然今日她將會有多麼心痛!」
「痛?」唐文禹轉向已經消失寧心身影的小徑,低喃,「沒人比我痛!」
唐文堯不解的看著弟弟,心驚的看著他嘴角流下一行鮮紅的血,身子搖晃。
「文禹?!」他吃驚的伸手扶住了她。
「別聲張!」他的聲音滿是嘲弄,臉色卻蒼白如雪。
唐文堯驚訝的瞪大眼。
姚華立刻上前,「王爺,二爺看來是毒性發作了,先扶他回房吧!」
毒性發作?!這一趟遠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唐文堯只能先壓下心中疑惑,扶弟弟回房。
第4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文堯一直等到姚華塞了個不知名的藥丸進了唐文禹的嘴裡,見弟弟閉上眼之後才開口問。
姚華靜默了一會兒,立刻跪下,「王爺恕罪!」
他皺著眉,「起來說話!」繁文縟節不重要,他要知道弟弟的狀況。
姚華起身,幽幽道來,「二爺帶著奴婢送貢品遠赴朝鮮,途中,二爺怕福晉的病撐不住,於是日夜趕路,決定先去請來神醫替福晉醫治惡疾,偏偏在途中遇劫,爺為了救奴婢,被盜賊劃了一口子!那刀上有毒,好險當時離神醫住處不遠,奴婢便帶著二爺去求神醫相救,二爺才暫時保住了性命。」
唐文堯揪著心,一臉不解的問:「既然有幸得神醫相助,為何今日文禹還會口吐鮮血?」
「因為神醫說二爺身中奇毒,縱使習醫多年,他也無能為力。二爺身上的毒無法根治,他說二爺頂多只剩三年的時日可活,而且越接近大去之期,他身上的毒會發作得越頻繁。
「他給的丹藥,只能令二爺發作時不至於感到太痛苦。當時二爺雖中了毒,但還是跪請神醫來救治福晉,獲得神醫首肯之後,二爺才放下心中大石,撐著身子將貢品送達朝鮮。」
唐文堯難以置信的瞪大眼,轉身看著躺在床上一臉蒼白緊閉雙眼的弟弟。
這要他如何接受?弟弟是為了自己的福晉所以才會接下這一趟任務,卻因此而身染劇毒,如今離大去之期已不遠?!
「水柔呢?」得知真相,他無力的問,「文禹帶她回府的目的是?」
姚華一嘆,看著跪在一旁的水柔,「她是爺在路上買來的女人,事成之後,爺答應她,會安排她嫁個好人家。」
事已至此弟弟回來後對格格的態度大變,理由可想而知,「所以文禹帶回水柔,就是存心要演場戲給寧心格格看?」
「二爺只是不想要拖累格格!二爺之所以會遲了這麼久才回來,便是一心想要尋求解毒之法,只是──」她嘆了口長氣,「隨著三年期限越來越近,二爺不得不放棄,決定回府,因為他放不下格格,他說以格格的死腦筋,若他不回來,怕她會等他一生一世。」
唐文堯沉默了。弟弟的絕情有了解答,但事實真相卻壓得他胸口喘不過氣來。原是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如今卻成了這個模樣。
「大哥……」
聽到床上傳來的虛弱聲響,唐文堯立刻上前。「別起來!」
唐文禹搖著頭,堅持坐起身,他虛弱的靠著床頭,「別告訴寧心。」
唐文堯嘆口氣,進退兩難。一個是他弟弟,一個是他看著長大的丫頭,兩個他都疼入了心坎。
「大哥,」唐文禹看著兄長,「答應我。」
「對寧心,你有何打算?」
「送她回京,」唐文禹靜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給她找個好男人,讓她嫁人。」既然無法給她幸福,至少他要為她找個可以給她幸福的人。
「你真捨得?」
「只要她好,便好。」今生他無緣陪她到老,再捨不得也得捨下。
唐文堯搖著頭,「你這麼做,會令她恨你的!」上天何其殘忍,竟狠心拆散這對有情人。
「恨我也好!只要能把我放下,不再懸心於我,她才不會孤獨的過完此生。」
他的時日已經無多,不願她死腦筋的守著他。
雖在南方多年,他知道她骨子裡還是那個倔強的蒙古格格,明白只有絕情才能使她心灰意冷的離開這裡。
「好!」唐文堯點頭同意,為了讓弟弟安心,他道:「你休息,本王會安排!」
得到兄長的首肯,令唐文禹露出了一抹淺笑。
寧心!想起她,他的笑有了苦澀。他與他的阿茹娜,從此天涯各一方,不過,離開這裡,她只會一時的痛苦,至少待他走了,她不會因此傷心難過一輩子。


一大清早,馬車在外頭等著她。
就在今日,寧心要在王爺的安排下起程回京,從今而後,她與唐文禹再無相見之日。
「格格!」姚華輕喚了下坐在窗前沉思的寧心。
她緩緩的轉過身,看著來人,勉強擠出一抹笑,卻令人見了更覺心疼。
「格格,這是奴婢一大早起來替格格做的,」姚華在桌上放了碗燕窩,「喝些暖暖胃吧!」
寧心眼底閃著感激的光芒,「謝謝妳!」
「格格,別這麼說。」她垂下眼睫,「這一路路途遙遠,再見也不知何時,這是奴婢最後能為格格做的。」
寧心帶著淺笑喝了一口。她離開後,或許這王府就只剩姚華會掛念她了。「真好喝!」
「好喝就再多喝些。」姚華同情的看著她,「格格,妳別太難過,回宮之後,多得是王宮貴族任妳挑選,妳會把二爺給忘了的。」
提到唐文禹,寧心的眼眸微斂,放下手中的湯匙。離別時刻在即,直到這時,她還是想見他一面,見纏繞在她心底的那個無情人。
「他人呢?」她悶悶的問。
「跟水柔姑娘在樓台賞雪。」
她要走了,他不但沒有一絲不捨,還有閒情逸致帶著佳人賞雪﹗難道一切真如他所言,情感一旦不在,就什麼都不是了?
「格格,」小宛出現在房門口提醒,「不早了,該起程了。」
寧心輕應一聲,看著姚華,內心複雜的道:「再會了。」這一別,今生無緣再見了。
「格格保重!」姚華的眼眶也紅了。
寧心踏出房門,走向等待她的馬車,但是半途,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
「格格?!」身後的小宛疑惑的喚了聲。
「我……」她輕輕嘆了一聲,「該還些東西。」
小宛不解的微皺眉頭。
寧心腳跟一轉,走向唐文禹的住所,緩步登上樓台,就見唐文禹的身影。
才想要向前,就見他對不遠處的水柔揮了揮手。
她雙眼空洞的望著水柔靠近他,他伸手一把摟住了她。
她真傻﹗以為兩人還有一絲希望,待看見事實,只是徒增傷悲。
「我想,今生今世,」寧心停下了腳步,淡淡的開口道:「你我無緣再見。」
唐文禹微轉過身,反應冷漠的看著她。
寧心注意到他臉色竟是不尋常的蒼白,「你病了?!」
「回格格,爺受了點風寒。」一旁的水柔替唐文禹回答。
她仔仔細細的看著他,即使他傷透了她的心,但是他身體不適,她仍為他感到揪心,但卻感受不到自他身上傳來的一絲眷戀不捨。
「你──無話對我說嗎?」
「格格,妳別怪我絕情,是妳太過任性,若再留妳,我怕水柔心裡不舒服,所以才請王爺送妳離開,」他背對著她,口氣有著不耐,「時辰不早了,格格該起程了。」
現在他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厭煩?!她的心底升起濃濃的哀愁,幾乎令她站不住腳。
他怕她不死心,再狠心補上,「回京之後,有許多皇親貴冑等著格格挑選,我已經請貴妃娘娘替妳挑個上上之選,嫁人之後,妳會一生富貴,以後別再使性子了!」
他就這麼厭惡她?一刻也容不下她?明知她回宮不會快樂,卻還是執意送走她,還替她挑了個不認識的男人,只因為他不要她留在這裡,令他的心上人難受。
醒了,真的該醒了!
寧心抬頭望著陰沉的天空。看來會下場大雪吧!她將手中的絲帕放到他面前,裡頭包著的是被他摔碎的瓷瓶碎片,再解下她腰間的蝴蝶薰香瓶,一併放在桌上,然後退了一步。
「我的事,從今而後與二爺不再相關!」語畢,她毅然決然的轉身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唐文禹才敢回身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離他遠去,這個身影,他一生不會或忘。
他伸出手,觸摸著被放在桌上的薰香瓶,上頭還有她身上的溫度。
他忍不住握住薰香瓶,寶貝似的將之放進自己的衣襟內。縱使走上黃泉路,喝了孟婆湯,只要再見這個薰香瓶,他深信自己依然會記起她——他今生的最愛。


馬車緩緩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坐在馬車裡的寧心從頭至尾沒有說話,總是低頭不語。
小宛見了,心頭難過,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
突然寧心伸出手,撩起馬車上的毛氈,馬車正經過一片樹林,不見青翠,只有一片雪白的蒼茫。
如她所料,真的下雪了。
寧心悲戚的心冷了。回宮,代表著接受被安排的人生,成了被折斷羽翼的蒼鷹,再也沒了自由。
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緊閉了下眼,輕輕的開口,「小宛。」
聽到主子終於開口說話,小宛一臉興奮,「是,格格!」
「我想下去走走。」
小宛心裡驚訝,外頭天冷又下雪,天色快黑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再不趕路,他們一行人可得露宿這荒郊野外。
但是格格是主子,主子開了口,她做奴婢的只能照辦。
小宛立刻叫一行人停下,然後小心翼翼的扶著寧心下馬車。
「我想一個人靜靜。」
「可是格格……」
她的眼神使小宛閉上了嘴,只能頭一低,靜靜的退開。
寧心走在一片蒼茫之中,四周除了他們一行人所發出的細小聲響外,沒有太多的聲音。
在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這可笑的一生。
一個滿清格格,空有稱謂,但說穿了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縱使穿了這錦衣華服也不是真格格。
一切都是她想得太過天真,唐文禹曾說過的話,字字句句都刻入她的心,她記得溫柔多情的他,卻也記得絕情冷漠的他。
他安排她回京,怕他的心上人看著她心頭難受,要她不要給他的婚事惹麻煩,還替她選了個不知名的男人,要她嫁,認為這樣做便還了她的情。
抬頭望著陰沉的天,若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她的命,她認命,但她還不想服輸。
寧心轉頭看了那些侍衛、哨兵一眼。
一咬牙,她沒有遲疑,在微暗的天色下轉身離開。
她動手解著身上的盤釦,這身華麗的衣物從不屬於她,她來自大漠,她有著堅強的韌性,從今而後,她不是寧心格格,也不再是唐文禹的阿茹娜,她只是她。
一株無根的浮萍,去到哪裡都一樣。
她不要接受這不情不願的安排,若她這一離開會死在這片雪地中,她願接受認命,至少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
至於唐文禹,從今而後只會深深埋在她的心底,永不再提!


唐文禹冷汗涔涔,拿著筆的手發抖著。
前幾日身上的毒才發作,他原該躺在床上休息,但思緒一想到今日離去的寧心,他便無法安下心。
躺在床上,心裡滿是她的身影,於是他索性起身來到書房,發抖的手握著筆,吃力的寫下這些年來燒窯的心得。有了這些文字,將來若他真有個萬一,兄長帶著唐窯的工匠們也不會無所適從。
「爺,」姚華放下茶,擔心的看著他,「先歇著吧!」
「等會兒。」他氣若遊絲的拒絕。
姚華嘆口氣,靜靜的站在一旁。
自從跟著唐文禹回府,她就跟在他身旁照料他,沒再回到福晉的身邊,畢竟現在的她是最熟悉唐文禹狀況的人。
「爺,不好了!」門房從外頭衝忙的跑了進來。
姚華皺著眉看著他,「什麼事大呼小叫的?」
門房急急的順了口氣,「是格格,格格出事了!」
提到寧心,唐文禹一驚,手中的筆應聲掉落,「格格怎麼了?」
「格格失蹤了!」
「什麼?!」唐文禹猛然站起身,但是一陣暈眩使他腳步不穩。
姚華連忙上前扶住他,「爺,你先別激動!」
「失蹤?!」唐文禹不顧自己,他一手揮開姚華,揪著門房,一心懸在寧心身上,「說清楚!」
「小的也不清楚,是她的婢女小宛捎來消息,說寧心格格在返京途中失蹤,現在大批人馬正在找尋,但都一無所獲!」
「怎麼可能?!」唐文禹呆愣住了。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他趕走她,只是不想拖累她,而不是落得現在不知她蹤影的下場。
他要去找她,但是才踏前一步,他的身子便軟了下來,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第5章
一晃眼,寒冬褪去,初春乍暖。過了新春,山頂的白雪也化成百瀑宣洩,流於溪谷之間。
外頭依然冷,但窯場卻因為窯燒的緣故,顯得格外溫暖舒適。
「爺,歇會兒吧!」一旁的姚華替唐文禹擦拭額上的汗水。
唐文禹沒有答腔,一臉蒼白的專注於手邊的工作,他身上的毒依然未解,常會無預警的發作,每次總會令他元氣大傷。
前幾日發作,直到今天才有力氣下床,他就立刻進了窯場,仔細的修坯。
因為這是新春要進貢的貢品,唐文禹雖然虛弱,卻依然將事情攬在身上,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突然一陣暈眩襲來,使得他眼一花。
他趕緊閉下眼,不禁嘆了口氣,將手中的刀放下。以他現在的狀況,不能再繼續做下去,不然可能會毀了這瓷瓶。
「回府吧!」終於,他淡淡的交代了一句。
「是。」姚華立刻轉身到外頭準備。
起身離去前,唐文禹習慣性的看向某個方向,那是從前寧心畫胚、上釉的地方,那桌上此刻擺著一對素坯,是他承諾要做給她的一對花瓶,要送給大嫂當作生辰的禮物,卻再也等不到主人來替它勾勒上色彩了。
如今,他只有在窯場,才能感覺到她,彷彿兩人離得很接近……窯場向來是他們兩人最愛駐足的地方之一。
寧心,一想起她,他的心一擰,他們最後在一處懸崖邊找到了她的旗服。
所有人都說她死了,但是他不信!
他情願相信她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仍好好的活著,只是生他的氣,所以不願意回來。
從那一刻起,沒人敢在他面前再提及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身影早就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頭上,永遠無法磨滅。
「姚華,這些日子多虧了妳。」上了回王府的馬車,唐文禹閉目養神之際,輕聲開口致謝。
「二爺,你這麼說可折煞了奴婢。」姚華難掩擔憂的看著他,忍不住勸道:「二爺實在不該再上窯場。」
「無妨。」閉眼的他語氣淡然。
「若回府,王爺可會怪罪奴婢沒照料好二爺。」姚華勸道。
「放心吧!」他睜開眼,「天大的事有我擔著,王爺不會欺到妳頭上。」
姚華微微一笑,「奴婢知道二爺疼惜奴婢。」
「當然!」看著她,唐文禹彷彿回到了過去寧心還在的時光,「妳可是同我與寧心一起長大的伴!看著妳,就好似一切都沒有改變。」
聽他提及寧心,姚華的眼神微黯。
馬車停下,姚華先一步下車,替唐文禹撩起布幕。
「文禹,我不是叫你別再上窯場了嗎?」唐文堯一看到回府的弟弟,立刻皺起眉頭輕斥,擔憂弟弟過於勞累。
「我沒事。」唐文禹不在意的揮了揮手。
唐文堯穩穩的握住了他的手,「你難道真不要命了?」
唐文禹沒有回答,只是自嘲的揚起嘴角。若真能沒這條命也好!
原以為自己的時日不多,卻沒料到老天爺戲耍他,硬是讓他拖著這半死不活的身子苟延殘喘大半年,還不收走他這條命。
反而是寧心,想起音訊全無的她,他的心一揪。
唐文堯幽幽的望著弟弟,見原本意氣風發的弟弟今日竟然變得如此沉默寡言,令他心痛。
正要轉身回房的唐文禹注意到大廳裡跪著一個陌生男子,在他前頭還擺著兩個精美的錦盒。
「這是什麼?」他隨口問著兄長。
「太皇太后壽誕,聖上下旨,要郎窯準備一對六尺高的瓷瓶給太皇太后賀壽,這原本不是難事,但是偏偏郎窯唯一一位有此能耐的工匠前些時候死了,」
唐文堯輕描淡寫的回答,「郎窯的工匠試了個把月,終於承認沒那份能耐,但是聖命難違,所以郎窯的督窯官郎寧便派人送來書信,望你相助,但我已經替你回絕,今天看來,他們似乎還不打算死心,派人送來了這些。」
要完成一只六尺高的瓷瓶談何容易,更何況現在要的是一對﹗
除了淘泥、摞泥、拉坯是門大學門,燒窯的火候功夫更是得要夠純熟才行。縱使技巧之高如他們的阿瑪,做了十只瓷瓶也可能只有一只成功,在阿瑪死後,唯一有學到些許技巧的便是打小跟在一旁的弟弟文禹,他有這份能耐,也成功的製造過,不過,以他現在的身子骨,唐文堯並不希望弟弟太過勞累。
唐文禹對於外務向來就不感興趣,只管窯場內的大小事,所以是否要出手相助,他全都聽從大哥的意思。
若他們只是平常人家,回絕郎窯可能會種下心結,但他們是皇親國戚,姊姊又是備受恩寵的貴妃娘娘,縱使郎窯不滿,也拿他們兄弟倆莫可奈何。
「爺,這是我們家大人送上的禮,還望笑納!」原本跪在地上的男子一看到唐文禹,立刻將面前的錦盒打開。
來此之前,他早就打聽清楚,唐窯能夠出手相助的人就是王府的貝子爺──唐文禹。
錦盒裡頭擺的是個深豔明亮的紅釉瓷,這是郎窯特殊的製瓷技巧。
這個瓷品的色彩之美,令一旁的唐文堯看了也忍不住讚嘆,但是他很清楚不能收下這份禮,因為他明白這份禮背後的目的。
「這些大禮,」他冷著臉,直截了當的說:「我們受不起!」
「等等!」一旁的唐文禹陡地開口,「大哥,讓我看看。」
「文禹!」
唐文禹輕搖下頭,拿起紅釉瓷,要讓土坯有這樣奪目的色彩,得要高溫燒製才行,那火候的控制最難拿捏得當,看來郎窯裡也有不得了的工匠。
「那又是什麼?」他好奇的看著另一個沒被打開的錦盒,「打開看看!」
「是。」跪在地上的下人立刻動手將錦盒打開。
裡頭是個精緻的彩瓶,上頭的百花栩栩如生,勾勒上釉的工匠每丁點小細節都沒有忽略。
「美是挺美!但全送回去!」唐文堯只瞄了一眼,語氣堅決表示。
「等等!」唐文禹原本平靜的五官突然一變,灼熱的視線仔細的打量著彩瓶。
「文禹?!」唐文堯注意到弟弟的眼神與以往的死寂明顯不同。
唐文禹將手中的紅釉瓷放進了唐文堯的懷中,在兄長不解的目光下,單膝跪在地上,拿起錦盒裡的彩瓷。
他太熟悉這樣的筆法,這特有的勾勒筆法,他到死都不會忘,這是出自寧心之手。
原本以為已死的心再次跳動。一年過去,他終於有了她一丁點的消息﹗
「我要去一趟!」
「什麼?」
「我要去一趟!」他的語氣堅定無比,「郎窯!」
唐文堯皺起眉頭,「可是你的身體……」
「不管如何,我一定得去一趟!」他的目光須臾不離手上的彩瓷。
他要得到一個答案。他的心情激動,但表情依然平靜,無論如何,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看看繪這彩瓷的工匠。
如果是寧心,知道她安然無無恙,就算舟車勞頓會賠上他一條命,他也在所不惜。
唐文堯想要弟弟打消念頭,但是看他閃閃發亮的眼眸,他不由得遲疑了。
「姚華,立刻去收拾東西!」唐文禹對一旁的姚華交代。
唐文堯微驚,「你該不會打算現在就要出發吧?」
他微微一笑,點頭表示。
「可是天色已暗,你……」唐文堯的話語因為看到他堅定的眼神而隱去。
「大哥,我只是去看看。」唐文禹放柔語氣開口,想令兄長安心,「我想去確定一些事,然後就會回來,未必會久留,或是出手相助。」
唐文堯聽了,並沒有寬心,眉頭仍深鎖。
「姚華,」唐文禹看著一旁的姚華,「去吧!」
「是!」她立刻點頭,「奴婢馬上就去收拾,順便準備點乾糧在路上填肚子。」
「不,我打算自個兒去,至於妳,就留在府裡照顧福晉。」他卻叫住了正往外走的姚華。
她先是一驚,停下腳步,不確定的眼神看向唐文禹,然後飄向唐文堯。
「你獨自前往不妥!」唐文堯冷靜分析,「還是讓姚華跟著你,這些日子你也都是由她照料。」
「我可以的!這幾日大嫂的身子不見起色,」今年的冬天,福晉受了場風寒,再次一病不起,「有細心的姚華在一旁照料較好,反正我這身子也是拖著罷了,再多照料也是多餘。」
「你這是什麼話?」他不愛聽弟弟自暴自棄。
「大哥,就聽我的吧!」
知道動搖不了弟弟的決定,唐文堯無奈的搖了搖頭,「你既已打定主意,我說什麼都是多餘,我只能說——一路小心!」
「我會的!」唐文禹的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自寧心失蹤之後,唐文禹已經失去了一切的活力,而今他臉上的熱切令唐文堯不忍打消他的念頭。
不管文禹是為了什麼原因突然要走這一趟,對他這個兄長來說,只要弟弟能重拾以往的歡笑,他便心滿意足。


「貝子爺?!」郎府上下沒人料到唐文禹會突然到來,最後由郎夫人親自迎接,「真是有失遠迎。」
「夫人別這麼說,」唐文禹有禮的點了下頭,「是我來得唐突。」
「大人在窯場,還未回府。」郎夫人立刻叫來下人,「去,快去請大人回府!」
唐文禹出聲阻止,「夫人別忙,就由我跑一趟吧!我去一趟窯場找大人,行吧?夫人。」
「當然行!」郎夫人立刻交代下去,「只是二爺這一路該是累了,您的臉色不好,不如在府裡休息會兒,妾身略懂醫術,或許……」
「謝夫人掛心,不過有些不適罷了。」他對郎夫人微微一笑,婉拒了她的好意,轉身便重新登上外頭的馬車。
馬車在路上發出極規律的節奏,隨著越接近窯場,唐文禹的心跳越沉重的撞擊胸口。
他的手緩緩滑過那繪上百花的瓷瓶,送來瓷瓶的下人說,這勾繪是出自一名喚作巧兒的工匠之手。
「巧兒?」他喃喃的重複著這個名字。
這是一個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名字,但是不論如何,縱使只有一線渺茫的希望,他還是要跑這一趟。
她離去時放下的薰香瓶,依然被他小心翼翼的放在衣襟之中,若在有生之年得知她安然無恙,他死而無怨。
「二爺!」馬車停了下來,小廝在外頭輕喚一聲。
唐文禹壓下紛亂的思緒,放下手中的瓷瓶,整了下衣衫之後緩步下了馬車,抬頭望著偌大的窯場。
裡頭一個頭髮花白的工匠連忙跑了出來。
「曲老!」小廝連忙在一旁對老師傅說,「這就是掌管唐窯的二爺──唐文禹,來找大人的。」
曲老眼睛一亮,連忙就要跪了下來。
唐文禹眼明手快的扶住他,「在窯場裡沒有主僕之分,這是我的規矩,所以如此大禮就免了。」
「是!」曲老恭敬的退到一旁。「可是大人不在窯場,方才才起程回府,怎麼,你們沒在路上遇著嗎?」
「沒有。」小廝苦惱的搔著頭,「八成走岔了路,錯過了。」
「那還不趕緊……」曲老的話語因為看到唐文禹的腳步緩緩走進窯場而打住,他連忙跟上,「二爺,大人不在窯場。」
「無妨。」唐文禹的目光在窯場裡穿梭。
窯場裡的幾個工匠看到了他,眼底有好奇,但沒有多碎嘴,只瞧了一眼,便又專注於手邊的工作。
曲老恭敬的跟在他身旁。實在很難想像,唐窯出產的瓷器品質居於全國之冠,竟全出自如此年輕的男子之手。
唐文禹隨手拿起一個放在架上遍體通紅的紅瓷,眼底閃爍著讚嘆,「曲老。」
「是,二爺!」
「我聽說,送到唐府的那只百花瓷瓶是出自一名叫巧兒的工匠之手?」表面平靜,但他內心不禁澎湃激動。
曲老點著頭,恭敬的回答,「回二爺,確實是巧兒所繪沒錯。」
「人呢?」他狀似不經意的隨口一問。
「該在後頭勾勒素坯吧!」曲老看了下後方,「二爺想見巧兒嗎?小的馬上叫人……」
「別打擾了工作,我去看她便成。」唐文禹管理窯場向來有其原則,在窯場裡只要成了工匠便值得尊重,地位與他平起平坐。
「聽二爺的口氣,該也是讚嘆巧兒那巧奪天工的畫坯能耐吧?」曲老的口氣有著驕傲,畢竟巧兒是郎窯的一份子,而這份榮耀自然屬於郎窯上下。「不過這世上本來就是英雄出少年,正如二爺年紀輕輕,不也是擁有一身拉坯、燒窯的好功夫。」
唐文禹聽到讚美的反應只是淡淡一笑,沒有答腔,因為他一心全懸在那個叫巧兒的人身上。
進入畫室,他的視線不停的梭巡著那一桌桌正畫著素坯的男男女女,不過之中並沒有他熟悉的身影,難道真不是寧心?
心中的期盼落空,只剩一片茫然。
「奇怪,怎麼不見巧兒?」曲老指著巧兒原本的位子,不過此刻上頭空無一人。「劉師傅,巧兒呢?」
一旁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瞄了下四周,口氣有著不以為然,「誰知道那丫頭又跑哪去!方才還有看到人,但一晃眼就不見人影。八成又到灶房偷懶了!這丫頭仗著夫人疼愛,自己畫坯的能力又受大人肯定,所以目中無人,不把這工作當一回事,這樣的性子,就算功夫再高,成就也是有限……」
「劉師傅!」曲老輕斥了一聲。
劉師傅的嘴一撇,不太情願的閉上嘴。
原本這窯場裡他是能力最好的勾繪師傅,沒料到一年前平空來了個丫頭,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像個啞巴似的,但是她卻擁有連他都望塵莫及的能耐。任何圖案到了她手中,她總能栩栩如生的繪在瓷器上頭,這份能耐令人不平,卻又忍不住心中暗暗讚嘆。
就因她的鋒芒畢露,所以得罪了在這裡幾乎做了半甲子的他,一有機會就找她麻煩。
唐文禹耳裡聽著工匠們的交談,雙腳像有自我意識的走到最角落的位置,那桌上素坯只有簡單的幾筆勾勒,他的手已忍不住激動的握成拳頭,嘴角微揚,他肯定這是出自寧心之手。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輕移的腳步聲,立刻轉身,瞪著緩緩走來的窈窕身影,見她緩緩走近。
寧心﹗他的心激動了起來。真的是她,她沒死!這一年來的懸心終於在此刻得到釋然。
他緩緩移動步伐走到她面前定住,舉起手輕拂過她白皙的臉頰,語氣放柔,「寧心!」
在他碰觸到她的瞬間,她的眼神突然一冷,向後退了一大步,並用力揮開他的手。
她的舉動使唐文禹一愣。「寧心?!」
「寧心?」她冷冷的重複,「她是誰?」
唐文禹被她脫口而出的話語震住,「妳不知道寧心是誰?」
「我為什麼該知道?」她抬手厭惡的用力擦著方才被他碰觸的臉頰。
「巧兒,不得無禮!」曲老連忙上前制止巧兒,就怕她得罪了貴客,現在郎窯的未來可都掌握在唐文禹的手上,若是他不點頭幫忙,郎窯可就慘了。「這是唐窯的二爺。」
巧兒皺起眉頭,「我不認得什麼二爺。」
「巧兒,他是王爺的親手足!」曲老連忙訓斥,「還被聖上封了貝子,還不跪下賠罪!」
巧兒面無表情就要跪下。
她的雙膝才要落地,唐文禹便伸手扶住了她,她微驚的抬頭看著他。
「是我唐突,與妳無關,」唐文禹柔聲道,「妳無須賠罪。」
她清明的眸子直視他的雙瞳,這是他所熟悉的雙眼,但是裡頭卻看不到一絲她對他的半點熟稔。
這明明是他的寧心,但是她卻好似從未見過他,原本因為知道她安然無恙而釋懷的心,此刻不由得一擰。
巧兒不留情面的抽回被他緊握住的手,逕自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筆,開始自己的工作。
這就是她,在這窯場裡,總不太搭理人。
「二爺,小的替巧兒向你賠罪!」曲老在一旁忙不迭的說,「巧兒才來沒多久,所以很多規矩不懂,二爺大人大量,可千萬別跟她計較。」
唐文禹沒有回答,目光直勾勾的看著她。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幅畫面,在唐窯裡,他就這麼看著她度過無數個日子。
他走到了她面前,「寧心……」
「我叫巧兒!」她打斷了他的話,冷著臉抬頭看著唐文禹,絲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
「巧兒?」唐文禹輕聲的重複,「妳叫巧兒?」
巧兒狠瞪他一眼,嘴一撇,懶得回話了。
「二爺,」曲老跟到了唐文禹的身旁,「難不成你認得巧兒?」
唐文禹沉默了一會兒才答,「她長得極像一個人!」
「是誰?」曲老的語氣有些高昂了起來,就連巧兒也停下工作,抬頭看著他。
「實不相瞞,」曲老繼續道,「約一年多前,大人與夫人從京裡返鄉的途中,在雪地中發現了昏迷的她,這丫頭也算命大,遇上了我家夫人醫術了得,及時救了她一命,不然她早一命嗚呼。但沒料到她醒了卻忘了自個兒是誰,大人和夫人看她可憐又孤苦無依,便好心帶她回府。
「原本我家夫人要收她在身邊當丫頭,她自個兒卻想在窯場裡幹活兒,夫人當初以為她只是說著玩,過不了幾天就會吃不了苦的想要回郎府,不料這丫頭竟真有雙巧手,那勾勒素坯、上釉一點都難不倒她!
「當時大人大喜,說是撿到了塊珍寶,就作主給她起了一個名字叫巧兒,就因為她的手巧。難道二爺真認得她?」
他當然認得她!他至死都不會忘記她,只不過——她卻忘了他。
老天爺開了什麼樣的一個玩笑,他幾乎忍不住想大笑,他身中劇毒至今無法可解,隨時可能撒手人寰,而她竟然把他從記憶中徹底抹去,就像此生從未認識過他。他緩緩的蹲下。
他的舉動使她微驚,她飛快的拉開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一臉謹慎的望著他。
見她瞪視著他的陌生眼神,唐文禹的嘴角揚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痕。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忘了他也好,他在心中一嘆,這樣她就不會再難過,不會再因為他的離世而流下傷心的眼淚。
他專注的目光打量她的全身上下,心中有說不盡但又說不出的愛與愁,對她的關注之情全寫在他的眼底,但是他沒再輕易表露出來。
「妳在這裡快樂嗎?」
「跟你有什麼關係?」巧兒的聲音很冷,面無表情瞪著他,「曲師傅親自帶著你,還稱你一聲二爺,巧兒知道你的身份肯定非富即貴,但無論你是誰,請你走開,別打擾我的工作。」
「這是當然。」他柔聲點著頭,「失禮了!」
為了不打擾她,他果然起身退了一步,靜靜的站到了她的身後看著。
她忘了一切,但卻依然記得她最喜歡的畫坯、上釉,看著她專注的模樣,一切彷彿沒變,但他知道,一切全都不再一樣了。
「二爺,難不成你真認得巧兒?」曲老在一旁問道。
唐文禹沉默許久,最後移開眼神,淡淡的說:「不認得。她不過長得像極一個我熟悉的人,不過,她已經死了。」
在說出這一句話時,他的心頭不再是沉重,而是帶著苦澀的釋然。
曲老嘆口氣,「原來如此,小的還以為找到了巧兒的親人。這丫頭雖然擁有一手好功夫,但是不愛笑又總愛板著臉,小的想,該是她失去了記憶才會變得這副模樣,若是想起了過去,她該會開心些吧!」
不愛笑?!唐文禹的心被重重一擊。他永遠記得他愛的寧心有張愛笑的臉,但是她現在不笑了……凝視著不語的她,他的心微痛。
此時前頭響起了吵雜聲。
「該是大人回府得知二爺來了,所以又急忙趕回窯場。」曲老連忙道,「二爺請!」
離去前,唐文禹深深的再看了巧兒一眼,臉上帶著一抹一閃而逝的哀愁。
她自始至終沒有抬頭再多望他一眼,心中一股複雜情緒升起,無法言喻。
但至少她安然無恙,他終於能放下那顆焦慮的心。
第6章
最終因為她,他選擇留下來。
唐文禹答應了郎寧的請求,決定出手相助郎窯渡過這次難關。除了寧心在此之外,最重要的是,郎寧夫婦救了寧心一命,而他得還這份恩情。
他得知除了有家眷的工匠都住在窯場外,其他都住在窯場後頭不遠處的樓房裡,他只有一個要求,便是要跟著工匠一起住在裡頭。
郎寧原本不認同,就怕怠慢了他,但是他絲毫不以為意。
他向來跟工匠平起平坐,他們能住的地方,他自然也能住在裡頭,更何況寧心也住在這裡。
他並不打算與她相認,只想要知道她一切安好,天天能看著她,他便心滿意足。
天還未亮,唐文禹就已經起床梳洗。窯場裡燈火通明,因為要看顧火候,所以早晚窯場裡隨時都得有人守著。
從房裡走出來,他獨自走向通往窯場的小徑。他的身子能拖到什麼時候他也不清楚,不論留下來的原因是什麼,他既已答應了郎大人要替他完成那對六尺高的瓷瓶,就不能浪費任何一丁點的時間,若是還未完成前他便倒下,到時還恩不成反而害了郎大人。
在小徑旁的角落,他發現有個人兒坐在一顆石頭上。
他定眼一看,寧心?!他有些意外會在這個時刻遇上她。
他臉帶微笑的走了過去,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低著頭的巧兒視線正好對上一雙男人的大腳,一抬頭,正好看到他帶笑的臉,她一驚,從石頭上跳了起來,轉頭便走。
「巧兒,」他急急喚她,「怎麼走了?難不成還在為昨日的事生氣嗎?我向妳道歉。」
他的話使走開了好幾步的巧兒忍不住停下腳步,微側過頭,晨曦照拂下她臉上難掩狐疑的瞅著他。
「我是誠心誠意向妳道歉!」她下意識躲開他的舉動令他感到傷懷,但他臉上依然帶著淺淺的笑。
巧兒沉默了一會兒,久久才說:「我知道你是誰。」
她的話使他的心一突,「什麼?!」
「昨兒個你一走,大夥兒都在談你,」她小心翼翼的盯著他,「你是唐王府的貝子爺──大夥兒都管你叫二爺,你叫唐文禹,兄長是王爺,長姊是個貴妃娘娘,你年紀輕輕卻擁有一身燒窯的好手藝,並掌管唐窯。這次來此便是要協助郎窯完成送京的那對六尺高的瓷瓶賀禮。」
聽完她的話,唐文禹不禁輕嘆口氣。他還以為她想起了什麼,原來只是那些對他身份的談論。
「你的身份特殊,是貝子爺,又是郎窯的貴客,所以不管你做了什麼都不該向我道歉,」巧兒冷嘲熱諷的續道:「再說,你是皇親國戚,而巧兒不過是個失憶的丫頭,二爺一個不高興,隨時都可以要了我的腦袋!」
唐文禹聞言失笑,「這是誰跟妳胡謅的?我雖是個貝子,但對要人腦袋的事從不感興趣。」
她聳了聳肩,對他的話不置可否,腳跟再次挪動,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這裡,遠離他。
「別走﹗」見狀,唐文禹情急之下伸手阻斷她的去路,「是我打擾妳,所以該走的是我,不是妳!」
巧兒直勾勾的看著他,眼底閃著沒有說出口的不解,似乎被他的態度搞糊塗了。
一個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實在不該花時間跟她這平民百姓交談,而且他該做的事是叫她滾開,而不是他自個兒走──
她沉默思索著,看他真要轉身走開,那麼她確實沒必要離開,她再次坐回石頭上,從自己的衣襟裡拿出一顆饅頭,咬了一小口。
唐文禹的眼角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忍不住停下腳步。
「難道這偌大的窯場沒有廚娘給頓溫熱的飯菜?」心中有股怒氣倏地往上冒,他再次走回她面前,「竟然讓妳在這裡啃饅頭﹗」
巧兒驚訝於他的去而復返,再次從石頭上跳了起來。
「別怕!我不是生妳的氣,而是,」他嘆了口氣,「看來這郎窯實在虧待工匠。」
「天還沒亮!」她開口丟出四個字。
「什麼?」
「天還沒亮,」巧兒不太情願的解釋,「廚娘還沒準備好,但我餓,所以就拿昨天的饅頭吃。」
「昨天的饅頭?!」他一聽,立刻拿走她手中的饅頭,「別吃了!吃壞肚子怎麼辦?」他認定她是寧兒,捨不得她受丁點的委屈或虐待。
她眉頭一皺,一把搶了回來,將饅頭緊緊護在胸前,「能吃飽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哪會怕吃壞肚子,只有你們這種皇親國戚才會在乎那些不重要的事,我只是個賤民,有得吃就很感激了。」
「妳不是賤民!」他冷聲輕斥,她是寧兒,是他今生最愛的人,才不是賤民。
巧兒一臉莫名其妙的望著他,然後搖著頭。剛才才向人道歉,轉個身就變了個人!尊貴的人喜怒無常,還是和他保持距離才是上策。她退了一大步,掉頭就走。
他伸手拉住她,「妳餓,我叫人給妳做吃的!」
「你這人真奇怪,」嫌他煩人,她急忙想要甩開他的掌握,口氣很衝的道:「我有饅頭吃就好,我只要吃饅頭!」
「阿茹娜,妳聽話……」
「我是巧兒!」她恐懼的打斷他的話,「什麼阿茹娜,我不知道!」
她的話使他驚醒,身子先是一僵,才緩緩的鬆開她。
她退了一大步,臉上寫著滿滿的驚恐,一得到自由,她便不再遲疑,頭也不回的飛身離去。
她懼怕他的眼神像根針直刺他的心窩,隱隱作痛。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愛笑的寧心,而是忘了一切的巧兒──他沮喪的想起這個現實,不由得呆立在當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窯場裡,原本幾個工匠都帶著興味的眼神打量唐文禹,壓根不認為年紀輕輕的他真有傳言般的鬼斧神工之技。
不過從他脫去身上的錦衣華服,只著單衣,開始熟練的淘泥、摞泥,那專注的眼神和一鼓作氣的動作,令幾個工匠不由自主的噤聲,收起了看好戲的目光。
不過幾個時辰的時間,看著半完成的陶土塊,就連跟在一旁的朗寧都忍不住在心中讚嘆他真是英雄出少年。
唐文禹揚起手,用手臂擦了下汗濕的額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陶土的選擇是最重要的一環。
他很快的請郎寧派人回唐窯請了他最倚重的一名工匠來此協助,順便帶來唐窯所使用的陶土。
由於擔心自己的身體不能如期完成兩只六尺高的瓷瓶,他很快的決定要了間小房,允許郎窯幾位熟稔的工匠入內協助,至於最後成或不成,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二爺,歇會兒吧!」今早才從唐窯趕到這裡的工匠衛子照看著主子忙得連坐下來的時間都沒有,擔心他的身子受不住,於是輕聲勸道:「王爺有交代小的,一定要好好照顧二爺!」
唐文禹的嘴角勾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重重呼了口氣。窯場裡冬天倒還好,但隨著時日踏入夏季,可會熱得令人受不了。
「就歇會兒。」他坐到一旁,立刻有人奉上茶,他輕啜了一口才問道:「子照,我要你帶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衛子照點頭。「小的全都帶來了,現在放在外頭。」
「拿過來。」
衛子照立刻照辦,很快的從外頭拿來一大一小兩個錦盒。
唐文禹伸手將小的錦盒拿起打開,裡頭是個卷軸,這是寧心所繪的那幅八仙賀壽。
他的眼神微斂,打定主意後站起身,走出小房,走向窯場後頭最寧靜的角落──畫坯坊。
衛子照拿著較大的錦盒,連忙跟上主子的腳步。
唐文禹的身影一出現,畫坯坊裡的工匠如同以往的忍不住停下手邊的工作,好奇的盯著他。
他置若罔聞的直接走到巧兒面前,一室只有她因為太過專注而渾然不知他的到來。
「巧兒!」
他的聲音使巧兒的身體一僵,手一抖,「該死!」她忍不住啐了一聲。
聽到她脫口而出的話語,唐文禹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沒有理會他,忙著修飾因為方才手抖而出的差錯,直到修到她滿意了,才呼了口氣,抬頭一看,見來人是唐文禹,她立刻拿著筆,站起身,退了一大步。
那小心翼翼戒慎恐懼的模樣令唐文禹心中一揪,但表面如常的道:「打擾了。」
巧兒面無表情的瞪著他,沒有回話。
「我要妳幫我個忙。」
巧兒狐疑的微皺眉,還是沒答腔。
他將手中的畫攤在桌上,「想要借助妳一雙巧手。」
巧兒看在攤在桌上的圖,久久才打破沉默,「巧兒不懂二爺的意思。」
「子照!」唐文禹喚著跟在身後的工匠,要他將手上的錦盒給放在桌上。
唐文禹的叫喚才讓衛子照如夢初醒,他驚訝的看著巧兒那熟悉的五官。她明明就是寧心格格啊﹗但爺卻口口聲聲換她巧兒,瞧她那身粗布打扮,也全然不見寧心格格以往的一絲貴氣。
雖然滿心疑惑,但衛子照也不碎嘴,沉默的將錦盒給放下。
唐文禹將錦盒打開,裡頭是一對大小一致的素坯花瓶。
「這原該是早些年送給大嫂的生辰祝賀禮,但因為某些緣故所以拖到現在,今日有幸遇上巧兒姑娘,還請妳幫我這個忙,替我在這素坯上畫上這幅八仙賀壽圖,替我在病榻的大嫂送來福氣。」
「這圖……」巧兒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搖頭,「這是誰畫的,就找誰畫吧,這圖我畫不出來!」
「試試吧!」他輕聲勸道,「不試怎麼知道成或不成。」
「還是不了,」巧兒堅持,「若一個不好,豈不壞了二爺這對作工精巧的瓷瓶。」
「這事絕對不會發生!」他的語氣有著對她的十足信心。若她不能,這世上就沒人做得到,全天下只有她能給這對瓷瓶他所想要的生命。
「這圖果然美,不過這瓶做得更好!」跟在身後的郎寧見了桌上的素坯瓷瓶,忍不住讚嘆。「巧兒,二爺都開口了,妳就試試吧!我也想看看這瓶經過妳的巧手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巧兒遲疑的目光在圖和瓶之間穿梭,「大人,巧兒沒有把握……」
「放心吧!」唐文禹打斷她的話,「縱使壞了,我也絕不怪罪於妳!」
巧兒抬頭,看著唐文禹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這些東西,看來對二爺很重要。」
輕輕一笑,他雖沒說話,但笑容裡已經道明了一切。
「好吧,」巧兒斂下眼,「巧兒就試試吧!」
「謝謝妳!」
「你是主子,」她並沒有看他,只是搖著頭道:「怎麼總跟奴婢道謝?」手滑過眼前的素坯瓷瓶。
「在窯場裡沒有主從之分,這是規矩。」他輕描淡寫的回了句。默默的,他從衣襟內拿出一直放在胸前的薰香瓶,放在掌心中,然後送到了她眼前。
「這是?!」她明顯被嚇了一跳。
「謝禮,收下吧!」
巧兒沒有伸出手,只是瞪著那薰香瓶直看,久久不發一言。
「拿去!」他催促著她接過手。這原本就屬於她,而今再次回到了她手上,也算了了他一個心願。
那精緻的手藝和上頭飛舞的蝶,栩栩如生。
她伸手正要碰觸的那一瞬間卻停止動作,搖搖頭,「這禮太貴重,巧兒受不起。」
「若妳受不起,這世上再沒人受得起。」或許她忘了一切,但骨子裡那份倔強卻一丁點都沒有改變,他將薰香瓶放在桌上,「總之我送給妳,若妳不要,就丟了吧!」
她皺眉,一個抬頭,就見他那漆黑的雙眸沒有閃避的直視著她。
「巧兒還不快收下!」郎寧怕巧兒不經意間得罪了唐文禹,於是在一旁輕聲催促。
「好吧,」她終於接下薰香瓶,握在手裡,「巧兒就恭敬不如從命,謝二爺!」
看她收下的瞬間,唐文禹的心頭一陣激動,但是神情並沒有太大的起伏,就怕惹她不快,讓她再次拒絕他。
巧兒不自覺的緊握手中的薰香瓶,目光則直視著攤在眼前這幅她再熟悉不過的八仙圖,眼底不禁浮現水霧,她忙斂下眼睫,掩去心頭紛亂的思緒,她全然沒料到他竟還留著這幅圖。
在郎窯裡,她平靜的度過了生命中最長的隆冬,但命運之神似乎還不想放過她!
原以為此生與唐文禹已緣盡不再相見,卻沒料到會在這裡再次和他重逢。
當初一心想要逃離一切的她無路可去,天寒地凍暈死在雪地之中。等她醒來,已被人安放在一頂暖轎中,救她的人正是郎寧和他溫柔婉約的夫人。
在選擇離開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經決定不再過著被他人隨意安排的人生,並決心把他徹底忘懷。
她不願回京,王府也不再有她容身之處,天地之大,她卻不知該何去何從。九死一生的被習醫的郎夫人救回一命,於是她乾脆佯裝失憶,決定留在郎寧夫婦身邊,在郎窯場裡重拾勾勒素坯的筆,打算找機會報答他們的恩情。
早在郎窯派人上王府打算請來唐文禹時,她便明白再見到他只是早晚的事,她沒有逃,決心把他當成一個陌路人,彷彿彼此從未相識。
只是曾經放出去的情,無法輕易收回。
算算時間,他應該早已成親。
他的無情深深刺傷她,那傷口至今想來還會作痛。想起過去,她的臉上帶著了一抹掩飾不了的哀愁。
手中的薰香瓶代表著兩人曾有的甜蜜過往,離去時,她還給他,想要斷了這份眷戀,孰料轉了個大圈,這瓶竟再次回到她的掌心。
她想不透他為何不拆穿她的身份?不過她沒去細思也不讓自己再有所期待,當初離去時,他所說的字字句句她都牢牢記著,她與他之間有著太大的差距,她只是個空有稱謂的格格,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再懸心於他,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她坐回椅子上,看著眼前的八仙賀壽圖,她會埋藏與他過往的所有回憶,但仍如期完成這對瓷瓶,不是為了唐文禹,而是為了福晉,就當是她送給一向待她如親妹的福晉最後一份祝賀禮吧。


天色依然一片漆黑,但巧兒早已起床,窯場裡除了看顧火候的工匠外,其餘的人都還在睡夢中。
不過這個時候,她已經替受了腳傷的廚娘打好了水,還從灶房裡拿了個昨天廚娘特地留給她的饅頭,坐在老地方啃食。
她過著這樣的日子已經個把月,因為打水的活兒對受傷的廚娘太過吃力,所以她便每日天還未亮便起身。
雖然打水挑柴這種粗重活兒根本不該由她來做,但是她還記得初來乍到時,沒人給她好臉色,都以為她只是個靠著郎大人和夫人疼愛而來玩鬧的小丫頭,所以不時找機會捉弄她,只要郎大人沒上窯場,她連吃飯時都會被趕到一旁,根本沒有上桌用膳的機會。
廚娘看她可憐,便三不五時塞給她個饅頭,就怕她因為被欺負而吃不飽,所以對廚娘,她心中有著一份感激。
其實廚娘也很可憐,唯一的兒子幾年前死了,孤苦無依,不過從不怨天尤人,慶幸至少她還能在這窯場有份活兒做,三餐溫飽。
只不過她年紀大了,有些吃重的活做起來吃力,尤其前一陣子腳受傷,但她也不敢休息,就怕一個不慎,丟了這份工作,以後三餐無以為濟。
寧兒明白她的顧慮,所以只要能幫忙的地方,她就盡可能的幫她。
窯場裡有些工匠以為她喜歡溜到灶房偷懶,在她背後碎嘴,她聽到了,不過她總當耳邊風,反正嘴長在別人身上,要怎麼講她也管不著。
人情冷暖,經過這些風風雨雨之後,她點滴在心頭。
手裡拿著的雖然只是一個又冷又硬的饅頭,她卻吃得津津有味。當她遠遠的看到了唐文禹的身影出現在小徑那頭,她下意識的起身逃開。
怕碰上他,她今日特意比平日起得更早,沒料到還是遇見他。
這人的身子難不成是鐵打的不成,她不由得皺起眉頭。記得,他昨夜好似忙過了子時,現在天還沒亮,他竟然就起來要進窯場了。
她不記得他是個拚命三郎啊!
寧心太急得想要離開,沒注意到地面不平,一個不小心摔在地上,手中的饅頭滾了出去。
唐文禹心一震,幾個大步向前,一把扶起她,「還好嗎?摔疼了吧?讓我瞧瞧!」他蹲到她的面前打量她。
她呆愣的看著他心急的模樣。
他細心的替她拍了拍髒了的衣服,看不出有外傷,他仍擔憂的問:「哪裡痛嗎?」
她閉著嘴搖頭。
知道她沒事,他不禁鬆了口氣,抬頭看著她,「小心點,連個路都走不好!」
她咬著下唇,沒有答腔。他已經不愛她,為何還要如此關心她?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唐文禹深吸了口氣,不捨的退開,「妳怎麼這麼早起來?」
她低頭沒有回答。
「人的身子不是鐵打的,」他嘴角微揚了下,對她的沉默不以為意,只是輕聲對她說:「妳這樣子可不行,早晚會累壞的。」
「別說我,你自己不也一樣!」她忍不住脫口而出,雖然一再告誡自己要忘了他,但仍忍不住關心他。
他一愣,隨即笑了開來,「我不同。」
他還有多少日子他自己都說不準,所以得要犧牲睡眠時間,盡力完成自己對郎大人的承諾。
寧心聽了,可不認為兩人有何不同,但她要記得自己現在的身份,不再回嘴,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饅頭,拍了拍上頭的灰塵。
「髒了,別要了!」
「還可以吃!」像是要證明似的,她張嘴咬了一口。
他見狀心一擰,想伸手搶走饅頭,卻明白這只會造成她對他更深的不滿,最後只能勉為其難握緊拳頭,防止自己貿然行事。
看著她的模樣,也不由得嘆了口氣,「這饅頭真那麼好吃嗎?」
她悄悄的挪開眸子,選擇沉默以對。
「都髒了,妳還吃得津津有味!」
她幽幽開了口,「你跟我不同。」
「我不懂妳的話!」
「你是皇親國戚,我只是個土丫頭,你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而我,」她略一思索,「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飯,你我處於不同世界,所以我珍惜的東西,你不會懂,你重視的東西,我也不能理解,因為你與我的不同宛如天與地的差別。」
她的話狠狠的刺痛了他的心。曾經他拿過類似的語言傷害她,只為了趕她離開他的身邊,但他從沒有一絲看不起她,也從不認為兩人處在不對等的兩個世界,而現在她縱使失憶,卻還是對他有著深深的誤解……
他陡地伸手拿走了她手中的饅頭。
她一驚,急著要搶回來,他卻淡淡的瞄了她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使得她硬生生的停住動作。
他將饅頭撕成兩半,一半交回她手上,一半拿到嘴邊輕咬了一口。
她瞠眸錯愕的看著他。
「我們是一樣的,」他將饅頭吞下之後,柔聲說:「並沒有什麼不同。」
她的反應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可饅頭剛才掉在地上,髒了。」
「髒了,但還是饅頭啊!妳能吃,沒道理我不能。」
她無言的看著他,看著他的舉動,心口陡地漏跳半拍,在他的神情中,找不到一絲玩味的調侃。
他愉快的又咬了一口,「雖然又冷又硬,但嚼久了,別有一番滋味。」
她的眼中因為他的話而閃動一絲亮光,在他來不及發現前,她已垂下了臉,掩去了一切。
她捏著手中只剩一半的饅頭,心裡千頭萬緒。當初他絕情狠心送走了她,彷彿她是個令人厭惡至極的包袱,現在卻好似變了個人。
害她原不對他再抱有任何的期待,如今他臉上的溫柔,引發她內心的脆弱。
不﹗她不該也不能再抱有一絲奢望了。
「你真是奇怪……」她不禁喃喃低語,退了一步,像逃避災難的轉身快步離開。
第7章
唐文禹滿身大汗離開了拉坯的小房,才踏出房門,他便敏感的察覺她的靠近。
他吸了口氣,轉身一看,果然見她在不遠處四目張望著,像在找尋什麼。
「找什麼?」
寧心驚訝他突然出現在身旁,她斂了下眼,沒有回答,繼續的尋找。
「我問妳,妳在找什麼?」唐文禹又問了一次。
「繪料。」她不是很情願的回答。
「妳的繪料不見了?」
她沉默不語。在窯場裡有幾個工匠喜歡捉弄她,愛把她的工具給藏起來,雖然被制止過,但成效不彰。
畢竟有幾個工匠原是窯裡的老師傅,要養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工匠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連郎大人都不太敢得罪他們。
她幾乎可以說是在窯場長大的,他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就算遇到任何不公不平的事,她總像個悶葫蘆似的,啥都不說也不怨,不然以郎夫人對她的關愛,只要她開口,郎夫人定會替她出面。她就是不想要自己的恩人因為自己而徒增困擾,於是選擇息事寧人。
或許工匠們就是看中她大氣都不敢吭一聲,才更大膽的欺負她。她絲毫不以為意,只要不影響她幹活兒就行。
頂多過午膳,如果再找不著,再請曲老走一趟,替她去問一聲,便能找得回來。
終於,寧心在放著燒壞的陶器土堆旁發現了她的繪料,她面無表情的彎腰收拾好,轉身就走。
唐文禹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訝異問道:「有人捉弄妳?!」
她掙扎的想要他放手,但他不放,她皺起眉頭,「我習慣了。」
這不是他所樂意聽見的答案,原以為她在這裡可以自在生活,卻沒料到有人欺負她。但細想這一點也不讓人意外,畢竟她才來沒多久,卻擁有一身令人眼紅的好功夫,難免招嫉!想起了她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來來去去,他的心一擰。
他不顧她的反對,拉著她走回他做事的小房。
小房裡的幾個工匠全都停下手邊的工作,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在這裡擺張桌。」唐文禹淡淡的交代了一句。
曲老不解的看著唐文禹。
「擺張桌,放上她的釉料,以後巧兒就跟在我身旁幹活兒!」唐文禹看著曲老仍一動也不動,聲音一沉,「怎麼,不成嗎?」
曲老連忙搖頭,雖然不太合規矩,但是唐文禹是郎窯的貴客,郎窯還得借重他的能力才能安然渡過這次太皇太后的壽宴,就連郎大人都不敢得罪,更何況是他這個小小工匠。
「小的馬上辦。」曲老立刻交代下去。
「我應該跟繪坯的工匠在一塊兒才對!」寧心忍不住出聲抗議。
他眼神一冷,「我說什麼妳照做便是,哪那麼多廢話!」
他強硬的態度使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他不允許她拒絕,所以最後她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在他安排的位置,做著他交代的事物。


這樣的景象就好似回到了唐窯的日子,唐文禹因為有她在一旁陪伴,心中掠過一絲快意。
每日天還未亮,他都會找到她,不論她躲到哪裡,他都有辦法找到她,與她分食一顆冷硬的饅頭。
她替廚娘幹活兒的事他也看在眼底,雖不以為然,但也沒有制止,畢竟她骨子裡的倔強沒變,若是他堅持插手,只怕她對他會更覺反感,所以他暗自交代,讓廚娘找個可以幫忙的小丫鬟,如此一來,廚房的粗重活兒就輪不到她頭上。
個把月過去,他專心的拉著坯,前幾日他已經拉好了三尺高的底部,剩下上半部,瓶口的大小算計更得拿捏得當,不然到時上下兩個瓶身無法完美的接合成一體,等同廢物。
突然他眼前一花,身子一晃。
在他還沒回過神,原本坐在不遠處畫坯的寧心竟然已經趕到他身旁,扶住了他。
「二爺?!」一旁的衛子照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另一邊。
唐文禹搖著頭忍著暈眩,大口喘著氣。難不成在這節骨眼,他體內的毒性要發作了嗎?這可不成!
「扶我回房。」他急促的對衛子照命令。
衛子照連忙照作。
「妳不用跟上,」他卻推開了她,「去做妳的事!」
寧心遲疑的看著他。
唐文禹不再看她,因為不想讓自己虛弱的模樣被她瞧見。
衛子照難掩擔憂,扶著主子離開,「二爺,你這樣是不成的!就算你沒身中劇毒,每日過了子時才休息,天還沒亮就又起來忙,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唐文禹抿著嘴沒有答腔。
衛子照將唐文禹扶回房,讓他坐在床上,立刻替他倒上杯水。
他喝了一口,深吸口氣。來到這裡之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那感覺就好似回到未中毒以前的日子。
他原在想,或許是因為知道寧心安然無恙,他心情好轉,身子也跟著改善,不過毒未解,依然是不爭的事實,只是這些時日他刻意忽略。
「爺,要不我派人給你找個大夫。」
「不用了。」他搖頭拒絕。
若真是毒發,找大羅神仙來也無用。他拿出放在一旁的藥瓶,裡頭是他離開王府時姚華交給他的,要他按時服用的丹藥。
這是神醫所贈,裡頭的丹藥所剩無幾,所以他決定非到必要,不然他不會吞藥.他想要多留些時日看看寧心。
「爺,若不找丈夫,你就歇會兒吧!說不定是因為這陣子你太疲累了。」
他思忖了一會兒,嘆口氣,將藥瓶再次放下,放棄服藥。
確實這陣子他總沒日沒夜的做事,就怕誤了大壽之日,總沒能好好休息,鐵打的身子也會受不了。
他揮手要衛子照退下,躺在床上闔上眼,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唐文禹睡得很沉。
醒來時,還未睜開眼,便察覺到她在身旁,待張開眼,果然就看到她一臉沉思的坐在床沿。
寧心一見他轉醒,立刻起身,「爺,你可終於醒了!餓了嗎?我替你送了些吃的來。」
他緩緩坐起身,看著她忙碌的身影道:「這不該是妳的工作。」
「我在灶房聽到廚娘交代要給爺送吃的來,新來的丫頭在洗菜,我又沒什麼事,便由我來送。」
看著窗外一片漆黑,他問:「什麼時辰了?」
「酉時快過了。」
沒想到他竟睡了大半天,不過睡了一覺起來,人也覺得有精神多了。
「妳吃了嗎?」
她老實的搖了下頭。
「坐下來,跟我一起吃。」
她還是搖頭。
他不允許她拒絕,直接將她拉坐到一旁。
「吃!」他交代一聲,拿起筷子,看她沒有動作,他不由得輕挑了下眉,又將碗筷放下。
她困惑的看著他。
「妳不吃,我就不吃,咱們就這麼耗著吧!」
她的眉頭微皺起來,見他執拗不動手,她只得不情願的開始動筷進食。
他嘴角一揚,這才跟著拿起筷子。
「巧兒,妳怎麼從不笑?」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愛。既然她不願承認自己是寧心,他只能順著她的意喚她巧兒。
她愣了一下,防衛似的回嘴,「沒事為什麼要笑?」
以前的寧心臉上總是掛著笑,隨時看到她總是笑口常開,但是自從他與她重逢後,便沒有見她笑過,他實在很懷念她的笑容。
「女兒家多些笑容,比較討人喜歡。」他只能隨口找個藉口,怕若坦言是他想看,她會刻意再拉開和他的距離。
她靜靜吃著飯菜,強忍住想要反駁他的衝動。
曾經他也說過他最愛她的笑,最後呢?他戀上了另一個女子,並且將她送走,要把她隨意嫁給另一個男人。
「能笑一個給我看好嗎?」他情不自禁請求,好懷念她的笑容。
她一愣,緩緩的抬頭迎向他漆黑的雙瞳。
「好嗎?」他柔聲要求。
他的眼神裡有著沒有說出口的期望,她曾以為自己懂他,或許她從未真正的了解他,如果他真那麼在乎她,當初又為什麼要如此絕情的趕走她?
想起那時的情景,她冷著臉,放下手中的碗筷,「巧兒是在窯場幹活兒,不是在窯子,不賣笑!」
她的話令他哭笑不得,「妳……」
「巧兒說大不敬的話,爺若不高興,可以要了巧兒的腦袋!」
「我對要人腦袋的事不敢興趣,更何況是妳的。」他一嘆,也跟著放下了碗筷。唉﹗這女人骨子裡還是這麼倔強。
「所以爺的意思是,不管巧兒做什麼、說什麼,你都絕不會要我的腦袋?」
他點了點頭。
「爺可得記住自個兒說過的話!」
他不解的看了她一眼,「我一定記得!妳慢慢吃吧!」說著就起身要離開。
她驚訝的目光對上他的,「爺該不會要上窯場吧?!」
「我睡了大半天,總得去看看。」就怕出差錯。
她忍不住皺起眉頭,脫口就道:「你想累死你自己嗎?」
她的話語有著不容置疑的關心,他微笑的看著她,「我還撐得住。」
她卻一點都無法認同,卻又阻止不了他……
她倏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妳不用跟著我。」
「我偏要跟著,」她的口氣堅決,「爺方才說的,不管巧兒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要巧兒的腦袋。」
這話堵得唐文禹無言以對。
見他拿她沒轍,她的唇角忍不住微揚,卻沒有發覺。
但唐文禹注意到了,忍不住放聲大笑。從那一天起,只要他不離開窯場休息,她就打定主意跟在他身旁不離開。
為了怕累壞她,他只好妥協,不再沒日沒夜的留在窯場裡趕工。


一大清早,廚娘在灶頭忙著,寧心坐在後頭,靜靜的幫忙挑菜。
現在打水的工作不用她來做,來了個新來幫忙的丫頭很機靈,這使得廚娘能夠輕鬆一些。
聽到外頭傳來聲響,廚娘放下手上的鏟子,「該是劉福來了。巧兒啊,替大嬸看下火,我叫劉福搬點柴火進來。」
「好!」寧心擦了下手,接過鏟子。雖然在王府時她不需做這些,但來到這裡,廚娘願意教她,她也認真學習,一些廚房的事已難不倒她。
劉福是個三十出頭的樵夫,窯場因為要燒窯,需要大量的薪火,所以有幾個樵夫固定會把砍的木柴送進窯場,若是灶房沒柴,通常也會叫樵夫順道搬些進來。
「把木柴放這。」廚娘招呼著劉福,指著角落,「多虧你正好過來,不然我可得自個去搬這些木頭了。」
劉福將木柴放下,看著不遠處的寧心露出一個笑容,「巧兒姑娘,早!」
「早!」她沒有太多表情的點了點頭。
劉福搔了搔頭,雖然巧兒不愛講話也不愛笑,但是很乖巧、懂事,會主動幫廚娘做些灶房的粗重活兒,也從不抱怨這些事,這些他全都看在眼裡,令他忍不住對她產生情愫。
「我剛才看窯場裡頭挺熱鬧的,」看到她在,劉福忍不住停下腳步,多聊了幾句,「有大人物來是吧?」
「是唐窯來的貝子爺。」廚娘也不是看不出劉福的心意,隨口應道,「聽說年紀輕輕卻有鬼斧神工的好本領,連郎大人都佩服不已。我是沒見過,不過巧兒很清楚。」
「巧兒姑娘,」劉福閃閃發亮的眸子看著她,「那位貝子爺真有如傳言般神奇?」
「嗯。」寧心點了點頭,惜字如金。
「不過這貝子爺的身子骨好像不太好,」廚娘繼續說,「這陣子又為了郎窯盡心盡力,我聽幾個工匠私下談論,前幾日他還差點暈過去。」
「暈過去?!我家有祖傳的藥方,是莫邪峰所長的藥草,是補氣養身的良方,若常食用,我肯定貝子爺不出幾日就生龍活虎!」
「聽你胡說八道!」廚娘啐了一口,「人家是貝子爺,哪會吃你這來路不明的藥草。」
「什麼來路不明,」劉福動了怒,「我祖父都活到八十歲還能替我砍柴,就是靠我家這祖傳的養身藥方!就連朗夫人也說過,這確實是一帖良方。大嬸,妳不試無妨,但可別侮辱我們。」他是好心想幫忙,不吃就算了。
「好好好,既然連夫人都說了,我這無知廚娘也只能閉嘴。」誰不知道郎夫人出自名醫世家,有一身好醫術。
「劉大哥,」原本沉默的寧心忍不住開口,「這草樂真有如此神奇?」
「當然!我家還有些曬乾的藥草,」看巧兒主動開口問他,劉福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改明兒個,我給巧兒姑娘送些來,妳可以熬成茶水多喝些,可以補氣養身。」
「你這二愣子,用幾帖草藥就想打動巧兒的心啊!」廚娘不客氣的敲了下樵夫的頭。
他不好意思的搔頭,笑了笑。「我外頭的柴還要拿到前頭的窯場裡,不能多說了。巧兒姑娘,我先去忙。」憨直的他說完,就走去幹活兒。
巧兒沒有回應,兀自思索著,然後她擦了下手,對廚娘說:「大嬸,我要上窯場忙了。」
「妳快去吧!」廚娘連忙揮了揮手,要她別誤了正事。
她離開廚房,卻不是進窯場,而是去找正在窯場側門搬柴進門的劉福。
「劉大哥。」
「嘿,」劉福一臉驚喜的看著她,沒料到她會主動跑來跟他說話。「巧兒姑娘!」
「方才你在灶房說,你府上有補氣養身的草藥?」
「是!」劉福用力的點著頭。
「可以給我一些嗎?」
「當然可以!改明兒……」
「不如今日等你忙完,我跟你回去拿吧!」爺的身子重要,她想早點拿回來熬給爺喝。
他心一驚,「可是今日等我忙完回去拿了藥草,再趕回郎窯可能天都黑了。」
「無妨,我跟你回去,然後我自個兒回來便成。」
「巧兒姑娘,天若黑了,走山路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自己會看著辦!劉大哥,巧兒先不打擾你幹活,」她感激的看著劉福,「等忙完,記得叫我一聲。」
「這是當然!」劉福連忙點頭,心中的佳人開口要求,上刀山下油鍋都去了,何況只是送幾帖草藥。
第8章
外頭的天空陰沉沉的,看來隨時都會下一場大雨。
下場雨也好,可以消消暑氣,這窯場裡已經熱得讓人受不了。
唐文禹抹了下額上的汗,分心的看了下空無一人的座位,她離開有一陣子,怎麼還不見她回來?
十之八九又到後頭去幫廚娘了!他的嘴角微揚,這丫頭的同情心實在多得滿了出來。
大雨落下,他依然專心的修坯,渾然不知時間的流逝。
等到感覺有異時,天色已暗,掌燈時分──
「巧兒呢?」他問著一旁的衛子照。
衛子照這也才注意到巧兒不在,他細索了一下,搖搖頭,「大半天沒看到她人了。」
唐文禹眉頭微皺,轉身離開,舉目四望,卻沒有她的身影,他直接走向了灶房。
灶房裡頭,廚娘正帶著個小丫頭清洗鍋具,不過依然不見她的身影。
「二爺﹗」小丫頭先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
廚娘聞言立刻抬頭,恭敬的站起身,面對他。
唐文禹看著她問:「巧兒呢?」
廚娘聽到巧兒的名字,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回二爺的話,巧兒上山去了。」
「上山?」唐文禹不解,「什麼意思?」
廚娘嘆了口氣,「小的也勸巧兒別去,但她就是死腦筋要跑這一趟。現在天色都暗了,還下了場大雨,還沒見到她回來,我也正擔心得緊。」
「說清楚!」唐文禹心中陡升起不祥的預感。
「就是……」廚娘欲言又止。
「說!」唐文禹語氣堅決。
「二爺,小的知道自己是奴婢,巧兒也清楚自己的份量,只不過這丫頭關心二爺,聽一個叫劉福的樵夫說,他家裡有什麼補氣養身的藥草,她當下便決定要跟劉福上山,說要給二爺拿些草藥回來補身子。」
唐文禹聽了,一顆心直直下沉,看著外頭漆黑一片,一陣暈眩襲來,但他強忍住,「那樵夫家住何處?」
「好像就在北邊那個莫邪峰,窯場所需的薪火幾乎都是向那山裡所住的樵戶買的。」
唐文禹冷著臉轉身離去。
他臉上肅殺的神情令廚娘一驚,她連忙跟了出去,就見唐文禹直接進了馬房牽了匹馬,連馬鞍都不用,就直接上馬飛奔而去。
很多事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會改變!
對唐文禹而言,只要與寧心有關的事,永遠都能牽動他所有的情緒。


下了一場雨,山路顯得泥濘難行。
「不好意思,劉大哥,讓你跟我一起受苦了!」寧心不好意思的看著一旁的劉福。
他不以為意的搖了搖頭,「巧兒姑娘不用放在心上,這只是小事,劉福是個粗人,不覺得苦,只是妳的腳還好吧?」
她的衣服濕了,但是被緊護在胸前的草藥幸好沒事,這讓她鬆了口氣。
四周已經罩上夜色,她隨著劉福返家拿了草藥之後,在劉福的堅持下,由他陪同下山。
不料兩人走了一段路後,她竟失足滑落下一個小陡坡,扭傷了腳,劉福焦急的將她拖上來,天空卻在此時突然降下大雨,結果,她與劉福都變得狼狽不堪。
沒地方躲雨的兩人身子都濕了,大雨滂沱,但她謝絕了劉福的扶持,堅持自己行走,吃力的走了一段路。
雨稍早之前停了,不然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巧兒姑娘,妳要歇會兒嗎?」劉福有些心疼的看著她,腳都扭傷了,實在不該再走,偏偏她連讓他扶一把都不願意。
「我還可以!」她將一捆藥草緊護在胸前,慶幸現在不是冬天,不然她肯定冷得邊走邊打哆嗦。
遠遠的,他們同時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聽那馬蹄敲打地面的節奏,就知道來人急著趕路,不然在這窄小的山路上頭騎得飛快,一個不好,只怕會摔斷脖子。
劉福怕飛馳而來的馬匹傷了巧兒,連忙伸出手,護住她的肩膀。
她來不及拒絕他的好意,那飛馳而至的馬匹便已停在她跟前,她先是一驚,抬頭看清楚馬上的男人時,臉上難掩訝異的神色。
唐文禹居高臨下看著她,臉色有些陰沉。
劉福沒見過唐文禹,但看他那一身裝扮也知道非富即貴,絕對不是他們這種小人物得罪得起的,於是他護著巧兒的肩膀,頭一低就想往一旁悄悄離去。
「站住!」他霍然重喊一聲。
劉福嚇了一跳。
「沒事的,劉大哥,」她輕聲安撫著,「他是二爺!」
「二爺?!」劉福慢半拍的想起,原來這人就是唐窯來的那位貝子爺,巧兒就是為了他而上他家拿藥草。
他是有耳聞這位貝子爺英雄出少年,卻沒料到他不但年少,而且還氣宇不凡,他這個小樵夫站在他面前,就跟小蟲似的不起眼。
唐文禹翻身下馬,見一個男子摟著寧心,他的胸口猛地揪緊,一股他說不出口的酸澀湧至喉嚨,他的眸子不見溫和,沉著聲音問:「妳來這裡做什麼?」
她不解的看著一臉陰鬱的他,「這個,」她拿出小心翼翼護在懷中的草藥,「是給你的!」
他冷著臉用力的拍掉她手上的藥包。
他的舉動使她倒抽了一口冷氣,整個人愣住了。
「二爺,」劉福見狀,連忙彎腰撿了起來,「這可是小的家裡祖傳的藥草,巧兒姑娘……」
唐文禹壓根沒耐性聽他說什麼,一把將寧心拉了過來。
這麼一拉扯,扭傷的地方令她痛得皺緊眉頭,但她倔強的沒有哼一聲,雙眼直視著被他不留情丟在地上、現在在劉福懷裡的藥草。那是她為他求來的,可他卻如此不屑一顧﹗
「我是什麼身份,」他目光如炬的瞪著劉福,厲聲喝斥,「你以為我會希罕這來歷不明的藥草嗎?」
被拉入他懷中的寧心渾身一僵。他這話是對劉福說的,但卻一針見血的直直刺進了她的心窩。
她揪心的抬起頭,看著一臉沉冷的他。
她熟悉這個眼神,當初他為了水柔而要將她送回京時,他就是這麼看著她的。
那時他言談之中的不屑與高傲讓她明白,縱使自己對他付出再多的關心與愛,對他而言,永遠只是可笑的多餘。
在她是個蒙古格格時是如此,如今一介平民的她更不可能有何不同,他對她來說,更高不可攀。
忍住撕心裂肺的痛,她幽幽的開口,「爺別怪劉大哥,是巧兒太過一廂情願,忘了爺的身份高貴,怎麼會希罕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的東西。」這話是在告訴他,也是在提醒自己,別傻得再作不可得的美夢,他永遠不會是她的﹗
聽到她的話,他猛然低下頭,見到她受傷的表情。
他以為他能壓下對她的情感,只求她此生平安順遂過一生,但他做不到﹗
他忍不住用力的摟住了她,她掙扎著想要離開他的懷抱。
他沒肯放手,低著聲音說:「別再做這些事了!」
「不會了。」她斂下的眼裡沒有流露心中的情緒,彷彿木頭人一般的道:「再傻也不會再自取其辱了。」
知道她誤會了,他急著想解釋,「我是擔心妳……」
「巧兒何德何能得到二爺的關心。」在這個時候,他竟然還能表現出好似在意她的模樣,夠了﹗別再騙她了,她也不想再作夢了。「巧兒只是個奴婢。」
不﹗妳不是﹗妳是個格格啊﹗他抱緊她,想解釋,但她忘了一切,縱使他說得再多,她也不會相信,最後千言萬語全化成苦澀吞進肚裡。
他鬆開她,俐落的翻身上馬,對她伸出手,「上來。」
她搖了搖頭,退開一步,「不了,巧兒自己走回去便成。」
唐文禹詛咒一聲,不顧她的反對用力的將她拉上馬。
「別動,」他的手扣住她的腰,「不然妳會害我們都摔下馬!不要口口聲聲說自個兒是奴婢,卻總是做些違背主子的事。」氣她看輕自己,也氣她一再推拒他,所以故意用話刺激她。
她的心一擰,低著頭,不再看他,也沒有言語。
沒有理會呆愣在一旁的劉福,唐文禹載著寧心疾馳而去。
被他擁在懷中的感覺五味雜陳,這熟悉的觸碰,讓她又愛又恨又難以抗拒。風聲呼嘯而過,嗅聞著他身上的氣息,他們已經許久沒有如此靠近,曾經熟悉的懷抱,卻不再屬於她,她的眼眶微熱,不禁微垂下眼睫。
「我到底該拿妳怎麼辦?」
他的低語伴著風聲傳來,裡頭的情感使她的心跳全亂了。
她不懂,他反反覆覆,似多情又無情,他到底該如何面對他?想起糾葛的情感,使她的大眼湧上水光,閃著光亮,卻只能緊咬著下唇,不讓淚水滑落,為他該落的淚水不是早已流盡?
馬才進了窯場的矮牆,廚娘帶著灶房裡幫忙的小丫頭率先跑了出來。
「謝天謝地,巧兒,妳沒事吧?」廚娘關心的問道。
寧心沒有說話,只是搖了下頭表示她沒事。
幾乎才一下馬,唐文禹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
「妳的腳怎麼了?」他急問。
「扭傷了。」她的口氣是不以為意,彷彿受傷的是別人。
他的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去請個最好的大夫!」他不顧反對,一把將她抱起,對一旁的廚娘交代。
廚娘被眼前這一幕嚇得眨了眨眼,但隨即回過神,要一旁的丫鬟去找大夫。
「這裡最好的大夫是我們家夫人。」廚娘跟在唐文禹的身後咕噥著,「不過,咱們可請不動。」
廚娘先走在前頭,將巧兒的房門推開。
「夫人家世代都是名醫,當初巧兒要不是遇上了夫人,就算沒在雪地被凍死,被救起之後那場大病也會要了她的小命!巧兒啊,妳先把濕衣裳換下,大嬸去替妳熬碗薑湯,不然著涼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謝大嬸。」寧心道謝,廚娘一走遠,她立刻說:「放我下來!」
唐文禹的手緊了下,極為不捨的放她下來。
她轉身背對著他,「爺請回吧!」
他沒有多言的轉身離去,接著,她聽到房門被關起的聲音。
淚水幾乎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她深吸了口氣,強壓下難過的情緒,換上乾爽的衣物,才忍著痛坐上床沿,房門卻再次被推開。
她循聲望去,驚見唐文禹去而復返。
「你……」
他沉默的蹲在她面前,不顧她反對的抬起她受傷的腳,腳踝已經腫了起來,該是很疼才是。
他心中五味雜陳,抬頭望著她。一臉蒼白的她,穿著粗布衣,原本細嫩的雙手上有著新生的繭,這是她在畫坯之餘,在灶房幫著廚娘幹活的成果。這張臉依然是他所熟悉,但是眼神裡不再跳動著喜悅,身上衣物不再有以往的富貴,臉上也不再有笑──
「這不該是妳的生活!」
他一開口說的話,就使她心跳微亂,急著想辯解,「這是我要的,我很快樂!」
「若妳真快樂,為什麼妳不再笑了?」
兩人四目相接,寧心懷疑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情感,就如同過去一般。
她的反應使唐文禹突然懷疑她已經恢復記憶,甚至從未失憶。
「阿茹娜,妳真不記得我了?」
這聲熟悉的叫喚重重撞擊著她的心,但最後她移開眼睛,柔聲的語調傳進他的耳裡,「我該記得你什麼?」
她簡單的一句話,他卻全明白了。
因為蒼天作弄,他選擇一手葬送與她青梅竹馬的愛情,對她而言,不論她是真的失憶或是假的,他都造成了她的痛苦,所以她選擇與他成為陌路人。
「這樣的生活真是妳要的?」
她沉默久久,最後幽幽的開口,「如果你真對我有一絲愧疚,就完成你對郎大人的承諾,然後離開這裡遠遠的,別管我,別再左右我的生活,就當你我從未認識,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請求。」
看著她,他心緒激動萬分,是他福份太薄、兩人緣份太淺,讓彼此無法如願相守到老。
若是還有來生,他期盼可以實現今生對她的許諾。
唐文禹站起身,不願讓她看到他眼底的落寞,轉身離開。
她明明從未失憶,卻裝成從不認得他,這就是他傷害她所要承受的苦果。
明明相愛,卻只能當成不相識的陌路人。


明、後日,第一只窯燒的瓶便能出窯,成與不成就看這幾日,唐文禹沉重的嘆了口氣。
窯場上下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而一手主導的他更是片刻不能鬆懈。
「二爺,王府派人求見!」
唐文禹挑了下眉。王府派人來?
「叫他進來。」他依然專注於修坯的動作,分心的說了聲。
姚華被請了進來,不過才到門口,便已先跪下。
唐文禹眼角瞄到了她的動作,立刻放下手上的刀,轉身面對她,注意到她一身素衣、一臉哀戚,心不由得一緊,「出了什麼事?」
「是福晉……稟二爺,福晉仙逝了!」
她的話像是一道雷,打得唐文禹一臉愕然。他的大嫂怎麼會……他立刻上前一把拉起姚華,「什麼時候的事?!」
「約五日前的夜裡,福晉咳了一大口血,就跟老福晉死前一個樣,昏了過去就沒再醒來,天亮時,就已經沒了氣息。」姚華哽咽的回答,「王爺派奴婢來稟告二爺一聲,要二爺能在福晉行喪禮前回府。這是王爺要小的帶來給二爺的家書。」
唐文禹呆愣的坐在椅上,沒料到事情會如此轉變。
「二爺,」姚華擦著不斷掉下的眼淚,「你要節哀!」
唐文禹收拾了情緒,微顫的打開兄長所寫的家書。
大哥並不催他回府,只要他在行喪前回去便成。
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弟弟既然點頭答應出手相助郎窯,一定得將事情完成才會離開,所以他也體貼的不給予壓力。
「三天後,」唐文禹心情沉重的做下決定,「起程回府。」
「是!」姚華點頭,抬頭看著他,輕聲問道:「二爺,看你的氣色……丹藥可有按時服用?」
唐文禹隨意回應當作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同樣一臉蒼白的寧心。
順著他的目光,姚華這才注意到一旁角落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的眼睛因為震驚而大睜。
「她是巧兒。」唐文禹淡淡的說。「郎大人救起她,她失了一切記憶,什麼都記不得了。」
失憶?!姚華仔細打量著不發一言的巧兒,注意到她在桌下那隻握著畫筆的手握得死緊,明白她並非如表面一般無動於衷,她肯定,她絕不可能失憶。
唐文禹閉了下眼,大嫂的過世來得太突然,他起身,緩緩走到了寧心的面前。
「這對瓶,」他深邃的眸子溫柔的緊鎖在她細心雕繪的瓷瓶上。「看來是送不出去了。」
她靜靜的看著他,他雖然沒有多說,但是眼底的傷痛已說明一切,在她還不知該如何反應前,他已經轉過身,大步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由得怔忡出神。
想要跟上去,但最終只能硬生生的坐在原位,看著眼前的瓷瓶,她的玉容慘淡,想起了福晉,她滿懷悲傷。
現在她是該或不該繼續畫下去呢?


天還未亮,寧心拿著饅頭,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目光看著通往唐文禹房裡的小徑,已經過了他早該出現的時辰。
她已經好幾日沒在這裡等他,他們心頭都明白了某些事,也都下意識的躲著彼此。
但在乍聞福晉死訊時,他臉上的蒼白令她無法釋懷,還聽說夜裡他似乎因為太過傷悲而暈了過去,更令她不安。
小徑上出現了一道身影,不過不是唐文禹,而是姚華。
寧心坐在石頭上,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方走近。
姚華最後站定在她面前。
她不言語,只是抬頭看著她。
「姑娘,」姚華有禮的開口,「借問灶房在何處?」
她沒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向灶房的方向。
姚華也沒說話,跟在她身後。
灶房裡廚娘才正要起火,小丫頭則在外頭打水。
「我是二爺的貼身丫鬟,二爺身子有些不舒服,怕是染了風寒,所以今日二爺的早膳就由我來準備。」一進灶房,姚華便開了口。
廚娘點頭,也不敢有異議,「我去外頭拿些柴火,馬上便好。巧兒,若不忙的話,可以幫大嬸把這些菜給挑了嗎?」
寧心點點頭,坐下來挑菜。
姚華看著灶房裡的食材,拿了些自己所需要的,想要熬鍋粥給唐文禹。
「二爺怎麼了?」
姚華聽到身後響起的聲音微驚,她轉身看著一臉平靜的巧兒,「方才是妳在問我?」
「這裡就妳和我,不是我問妳會是誰問妳?」
姚華靜靜的看著她,「沒錯,這裡就妳和我,所以咱們就別演了吧,格格。」
寧心沒有答腔,動作流暢的繼續挑著菜。
姚華走了過去,跪了下來,「格格吉祥!」
「我說過,我們之間從來就無須有這些大禮。」寧心嘆了口氣,「起來吧!」
姚華站起身,立在一旁,打量著一臉平靜的她,「格格……」
「別再叫我格格,我從來就不是個格格。」她臉上有著諷刺的微笑,「我叫巧兒,以後也只是巧兒。」
姚華不解的搖著頭,看著她一身的粗布衣裳,那樣子比她這個當丫鬟的還不如。「為什麼?」
「我只是不想再受人擺佈過日子。若不當格格,就可以不用回京隨意嫁給一個男人,糊裡糊塗過一生,那我情願不要當格格。」她淡淡的開口。
她沒說出口的是,她此生已斷了嫁人的念頭,因為她的心已經給了一個男人,縱使此生無緣,她也無法忘懷,所以她不想接受安排去嫁給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而這裡不會有人逼她嫁人,她也能有個安穩、溫飽的生活。
她抬頭望著姚華,「爺還未成親?」
姚華老實的點頭,「是。」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水柔姑娘呢?」
姚華微斂下眼,撒了個謊,「格格離府回京沒多久,福晉便染了不知名的怪病,王爺派人去找尋當日醫治福晉的神醫,但是都沒找著,福晉的病就這麼反反覆覆的拖著,爺跟水柔姑娘的親事就這麼擱下了。」
「原來如此。」她的心中原本還有一點希望,以為唐文禹因她的失蹤而退了這門親事,看來是她太自以為是,把事情想得太過美好。
都怪這些日子相處,他的一舉一動依然牽引著她的情緒,漸漸的,她再次戀上看著他的感覺。在郎窯的日子,縱使沒有交談,但只要看著他,她心中便有絲暖意。但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一旦瓷瓶出窯,他就要走了!
「聽說二爺昨夜暈了過去?」
「是。不過應該是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不礙事。格格別擔心,小的會照料。」
「當然,妳是王府最值得信賴的人!」她感慨萬千的看著姚華,「我們三人可以說是青梅竹馬長大,以後,二爺就得由妳照顧著了。」她與他的緣份已盡,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這是小的該做的!」
她嘆了長長一口氣,突然表示,「我想回府去祭拜福晉。」
姚華很實際的說:「於情於理,格格理當回府祭拜福晉,不過如此一來,格格不怕二爺到時又為了水柔姑娘而再次把格格送回京,隨意給格格指個額駙嫁嗎?」
聞言,她的心直直往下沉。
「……我明白了。」久久,她幽幽的啟口。走到了這一步,她是再也回不了頭了。「就請妳回府後,替我向福晉上炷香吧!」她對福晉所有的感恩與思念,只能埋在心底了。
「小的知道。」姚華柔順的回答,打量著她臉上那抹輕愁,「難道到了今天,縱使二爺對格格如此絕情,格格對二爺還是有情?」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搖頭,「他之於我,已是陌路人。」
很多事情再多說無益,他們已經無緣,不論有情無情都將收拾在她心底的最深處。
瞧她的樣子,任誰也不會相信她已經將唐文禹拋到腦後,姚華看著一臉蒼白的她,心緒紛亂。
就如同唐文禹明知身中劇毒,依然不顧自己的身子,答應留在此處,出手相助,他的起意絕對不是單純只為了想要替郎窯渡過難關而已,最主要是因為這個總懸在他心頭上的寧心格格。
雖然兩人都沒說,但是一旁的姚華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一雙手不禁握成拳頭。
第9章
唐文禹吃力的坐起身,轉過頭,就見姚華趴睡在一旁的桌上,為了照顧他,她幾乎一夜未眠,該是累了。
毒發的他忍著暈眩下床,幸好姚華來了,有她在一旁照料,讓他再次安然的渡過這次危機。
他在床上躺了快兩天,渾身無力,但今日那只六尺花瓶便要出窯,由於大嫂仙逝,不論成或不成,他都得要離開。
這一走,他是無法再回來了。披了件外衣,走出了房,走過小徑,他想再見她一面。
寧心遠遠的看到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他走近。
他才停住腳步,她便將手中的饅頭撕成兩半,一半交到他面前。
他見狀嘴角微揚,收手接過,咬了一小口。
他的臉色蒼白,連路都走不穩,她看了心頭難過,卻連伸手碰觸他的勇氣都沒有。
「今日瓷瓶要出窯了。」他淡淡的說,「妳說,成是不成?」
「你費了如此多心血,肯定成。」她的語氣是肯定的。
「有妳一句話,我相信一定會成。」
看著他揚起的嘴角,她突然心一揪,「你的臉色很差!」
「或許受了風寒。」他仔細的看著她,像是想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上,永遠的記住她。
巧兒、寧心,不論她叫什麼,都是他心目中的阿茹娜,他最放心不下的永遠只有她。
他一陣暈眩腳步踉蹌,她心一驚,連忙伸手扶住他,「你這樣子怎麼起程?」
「我撐得住。」
「我跟你回府。」她忍不住脫口而出,說她自私吧,只要他能放下水柔,他們或許還有未來,她真的無法接受。
她的話使他心中一驚,但他依然一臉平靜,目光如炬的望著她,「以什麼身份?」他愛她,今生今世只愛她一人,但,閻王想提早帶走他,為了不讓她傷心難過,此時他得狠心做個負心漢。
她愣住,隨即神色黯淡了下來,「你這麼問,是因為你還是執意要娶水柔姑娘嗎?」
其實水柔早已在他的安排下嫁了人,不過這已經沒必要告訴她。
他閉了下眼,掩去心中的不忍說謊,「她是我所愛之人!」
聽見此話,寧心在心中嘲笑自己太一廂情願,總是一次又一次捉著一絲希望,卻一再被傷。
她低下頭,淚眼婆娑的盯著地面,幾乎同時一滴水珠掉落,原以為是自己的淚,但仔細一看,那是深紅的顏色,是血!
她驚愕的抬起頭。
就見唐文禹用手背往在鼻上一抹,臉上卻多了道刺目鮮紅的血痕。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錯愕的對上,他感到暈眩,但卻靠著意志力撐著,事情已走到這步田地,他絕不允許自己在她面前倒下。
他伸手一把揮開了她,她腳下踉蹌了下,重心不穩的被他用力的推倒在地。
「別碰我!」他喝斥一聲。
「你……」
「別對我再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突如其來的轉變令她心驚,蹙緊眉頭,「什麼?」
「我怕妳再惹麻煩。不管妳是真失憶或是假失憶,我壓根不在乎,只要妳不要再回王府,」他一臉蒼白的急促說,「就因為妳任性的跑了,絲毫沒顧念那些護送妳上京一行人的死活,要不是我大哥與我力保,小宛和那些侍衛都會沒命!妳是任性的丫頭,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我……」她驚愕得一臉蒼白,面對如此嚴厲的指責,她卻無法回嘴。當初傷心欲絕的她只想都不再任人擺佈,不要隨意嫁人,確實忽略了護送她的那些人怎麼辦。
「爺!」醒來的姚華在房裡沒見到唐文禹,急忙跑出來找人,一看到他立刻衝過來。
「扶我回房!」他沒有拒絕她的扶持,急促的交代。
姚華瞄了面容慘淡的寧心一眼,沒有遲疑,轉身扶著唐文禹離開。
「最遲明日我一定得走,但她一個人在這裡,」他低喃道。「我要如何安心放下她?」
姚華抬眼看著他,都這個時候了,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寧心,她的心頭不由得閃過了一絲苦澀。
「在這裡替格格找個人嫁了吧!」她低語。「格格雖然失憶,但早晚得嫁人。」
「妳的意思是……」
「當初爺就是不放心格格以後孤苦無依,所以才想送格格回京物色個王爺貝勒,一生有所依靠。姑且不論格格是真失憶或是假失憶,可以肯定的是,格格是厭惡回宮才會在途中逃走,若是拆穿她,硬是帶走她,再送她回宮,只怕她會再逃一次,到時格格若遇見不測,絕不是爺跟奴婢樂見的。」
「所以妳認為她該留在這裡?」
「是!」姚華語氣肯定,「索性就將錯就錯,請郎大人在這裡替格格找個適當的人成親,至少格格在這可以做她最愛的工作,還有人可以照料她,再說有郎大人在,格格不會隨意嫁個鄉野莽夫辛苦過一輩子!如此一來,爺就可以放心了吧!」
被扶回房的唐文禹,吞下姚華送上的丹藥坐在床沿,思索這個方法的可能性。
他答應不再左右她的生活,但現在──
「爺難道沒看到格格那雙手嗎?」姚華嘆了口氣,「爺不心疼,奴婢看了都難過。」
唐文禹疲累的嘆了口氣,「我要歇會兒,」
「那爺的決定是?」姚華問邊扶著他躺下。
「就派人去請郎大人。」他做下決定,「等我歇會兒,等瓷瓶出窯之後,我要見他。」
「是!」姚華細心的替他拉上被,看著他閉上眼,立刻派人去請來郎寧。


六尺高的瓷瓶在窯燒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一絲破碎痕跡。
直到此刻,眾人才放下一顆高懸的心,雖然臉色蒼白,但唐文禹看著自己的成品,不由得揚起一絲得意的笑。
「美!真是美!」縱然只是個素坯,但是那光滑的瓶身令郎寧一臉讚嘆。「二爺果然好工夫!」
「郎大人過獎了。」
「不、不,二爺謙虛了。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郎寧爽朗的大笑,看來這次郎窯的危機可以有驚無險的渡過。
唐文禹淡淡一笑,目光看著角落的寧心。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頭一轉,特意躲開他的視線。他在心中嘆了口氣,轉而看向郎寧,「郎大人,在下有事相求。」
「二爺快別這麼說!」郎寧一副惶恐的應話,此次唐文禹願意相助,是他欠了他一份情。「二爺開口,臣一定辦到!」
「我要你收巧兒為義女。」
郎寧心一驚。
寧心也驚得瞪大眼。
幾個在附近的工匠也都震愕得瞠目。
「收巧兒為義女?!」郎寧看了一旁的她一眼,喃喃重複。
一年多前在雪地裡救起她,當時就覺得這孩子長得水靈可人,雖然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素衣,但是那料子看來非富即貴。偏偏她失了憶又大病一場,雖然被他夫人從鬼門關救了回來,夫人原打算留她在身邊當貼身女侍,等她的家人來尋,但全被巧兒給婉拒了,硬要到悶熱的窯場畫坯、上釉。
當初也沒料到她竟有一雙巧手,畫得一手好畫,送給王府的百花青瓷,便是巧兒來此的第一件成品,送給郎夫人,被他見了讚嘆不已。
那時正好有求於王府,於是他便將這精細的瓷品送到王府以示誠心,果然盼到了唐文禹的到來。
只是現在,難不成失憶的巧兒跟貝子爺之間有什麼關聯,不然一個平凡的工匠怎麼會令高高在上的唐文禹如此掛心?
「大人,」見對方遲遲未回應,唐文禹問道,「不願嗎?」
郎寧雖然心中有著疑問,但既然唐文禹開了口,他爽朗的笑道:「臣自然欣然接受!有個善於畫坯的義女,是臣的福氣。」
「還有請你這個義父替巧兒找門好親事,」唐文禹續道,「我要她開開心心、富富貴貴過一生!」看來自己此生無法再愛她、照顧她,至少他要保她衣食無虞,且幸福一生。
寧心在腦中消化他的話,他明明就答應她不再自作主張安排她的人生,現在卻……
她真傻,竟然還相信他的許諾!她忍不住雙手握拳出聲阻止,「這怎麼成?!」
「我說成便成!」唐文禹堅定道,直勾勾的看著她,「就當是妳替我完成這對八仙賀壽的謝禮。」
「我已經收了你給的薰香瓶。」
「那還不夠!」
她眼底閃著怒火,「二爺難道忘了,巧兒是個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土丫頭,大人怎麼可以收來歷不明的我為義女,還要找門好親事──這實在是強人所難!」
「巧兒,」郎寧心焦的喝阻,「不得無禮!」
「大人,現下無禮的是這位貝子爺,巧兒就算是個賤民,但也輪不到他來安排我的親事!」是他先毀了對她的誓言,既然他不愛她了,憑什麼干涉她得嫁給誰?!
唐文禹沒把她不馴的話放在心上,他已經打定主意就不會允許她拒絕。
他對郎寧使了個眼色,郎寧立刻意會的對著她說:「難不成巧兒嫌棄本官,不願成為本官的義女?」
「這……」這話說得寧心要拒絕也不是,答應也不是,進退兩難。她握緊拳頭,憤恨的瞪著唐文禹。他為何不放了她,不要再管她了?!
唐文禹沉穩的回視她,「情勢比人強,妳只能聽我的!」就算讓她恨他,只要她能幸福,他無悔。
寧心氣憤的咬著下唇。以前的她雖是無父無母的孤女,但好歹是個蒙古格格,還可以跟他平起平坐,但現在在郎窯裡裝失憶,成了一介平民,拿什麼跟他抗衡?
她若在此刻承認自己就是寧心,下場也只是落得被送進宮去嫁給另一個沒見過面的皇親國戚,所以認與不認的結果都一樣。
她逃了一次卻沒有逃開他,也沒有逃開被他推向另一個男人的結果,她的心疼痛的被拉扯著。
「明日我便得起程回府,擇期不如撞日,就今日請大人與夫人讓巧兒叩頭,拜作義父義母吧!」
「好!臣立刻派人回府知會夫人準備準備。」郎寧點頭應允,「夫人向來疼愛巧兒,這會收巧兒為義女,定也會欣喜若狂。」
「姚華,」唐文禹交代一旁的姚華,「去替巧兒姑娘換件衣裳,不然這身打扮去拜義父義母,可會貽笑大方。」
「是!」然後她走向一臉憤恨的寧心,「請,巧兒姑娘。」
寧心一動也不動。
「姑娘,」她柔聲勸道,「請別為難奴婢。」
自知抗拒無效,寧心牙一咬,不滿的起身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他的目光流露出複雜的神色。兩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如同天涯般遙遠,今生他只能負她了。


「我想殺了他!」一進房,寧心忍不住啐道。「他答應過我的,他總是騙我!」
「格格不是早就該明白這就是爺的心性嗎?」姚華拿了套新衣裳,這是唐文禹交代,連夜趕出來的華服,為了寧心,他做盡了一切,縱使被誤解也甘之如飴。「格格別忘了他是貝子爺,高興如何便如何,就連王爺、福晉不都拿他沒辦法。」
寧心的心直直往下沉,被動的換上衣裳。
「姚華,難道我終究只能聽從他的安排?」
姚華眼神詭異的一斂,「也不是如此,格格還能再逃不是嗎?」
寧心的心一突,目光定定的看著她。
「等到儀式後,二爺回府,妳再逃。」
「逃?!」寧心重複,心頭一陣茫然,「逃去哪?」
心在他身上,逃到天涯海角也得不到自由。
「格格可以回蒙古。」姚華柔聲道,「格格不是一心想回蒙古家鄉嗎?回到蒙古隱姓埋名,忘了自個兒有畫坯的好本事,別再畫了,到時就算二爺想找也找不著。」
回蒙古……寧心沉默了。
默默的,她拿出懷中的薰香瓶,那栩栩如生的蝶,想起他說過,該屬於天地的就讓它留於天地之間,難道他們之間,早在初識那時便已注定無緣……



郎寧一臉快意的帶著夫人坐在廳堂上,微笑看著巧兒柔順的給他們兩人磕了三個頭,接過她奉上的茶,他開心的喝了一大口。
郎夫人在喝下奉茶後,微笑的說:「這實在太突然,所以額娘也沒什麼送妳,」她放下杯子,拿起放在桌上的玉鐲子交給她,「收下這鐲子,就當額娘給妳的見面禮。」
寧心一驚,正想要推辭——
「收下吧!」郎夫人柔聲勸說,「當初在雪地上救了妳,就知道跟妳有緣,今日收妳為義女,也是老天注定的!」
看著一臉慈愛的郎夫人,寧心的鼻子一酸,「謝謝額娘。」
阿瑪與額娘這些名詞之於她而言是全然的陌生,她從沒見過親生娘親,阿瑪又早逝,所以現在看著郎寧和郎夫人,她心中難掩激動。
今日的一切全出於唐文禹強勢主導,但是她卻無法否認,她渴望有個家,家裡頭有著阿瑪與額娘。
郎夫人拉過她的手,親自替她戴上玉鐲子,拍拍她的手,轉頭看著夫君,「大人,咱們可得謝謝二爺,讓咱們今日能多個漂亮的女兒!」
「是啊,」郎寧爽朗的大笑,對靜坐在一旁的唐文禹說:「謝二爺!」
他微揚起嘴角以對。
郎夫人定眼看著他,「二爺的臉色怎麼比初來乍到時還要蒼白?身體還是不適嗎?」
「夫人有心,只是受了點風寒罷了。」唐文禹不想多談,輕描淡寫的帶過。
郎夫人懷疑的看著他,以她習醫多年的目光來看,他可不是受了風寒這麼簡單。
「二爺明日就要起程回府了,」郎寧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對夫人道:「不如妳替二爺看看吧!若可以的話,給二爺開個養身的方子。」
「這自然是沒問題,只是……」郎夫人詢問的看向當事人。
「只是小小風寒,不勞夫人費心了。」他執意拒絕。
對於身上的毒,他已經放棄尋求解毒之方,現在寧心有了阿瑪、額娘,他可以放心離開了。
「縱使是小小風寒,」一旁的寧心忍不住開口,「若等閒視之,難保不會要你的命!」
聽到她不馴的話,郎寧瞪大了眼,「巧兒,不得無禮﹗」
巧兒嘴一撇,不太情願的閉上嘴。
「老爺,」郎夫人卻是和她站在同一陣線,「巧兒說的也不無道理。」
「夫人?!」郎寧皺起眉頭,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妻子會跟著巧兒小題大做。
郎夫人站起身,走到了唐文禹的身旁,不顧他反對,抓住他的手逕自把脈。
唐文禹本想拒絕,但當下有這麼多雙眼睛瞧著,他不能不給這個當家主母面子,只好隨她。
過了好一會兒,郎夫人微微一笑,瞄了他的氣色一眼,「二爺這病應該好一陣子了吧?」
因為寧心在一旁看著,他不願說得太多,怕她擔心。
「可有請大夫,」郎夫人再問,「調配藥方,按時服藥?」
「這是當然!」唐文禹避重就輕的回答。
「藥方可否借臣妾一看?」郎夫人輕聲要求。
唐文禹看向一旁的姚華,姚華遲疑著。
郎夫人見狀,直接對姚華伸出手,她只好將身上的藥瓶交了出去。
郎夫人倒出藥丸,湊鼻一聞。「敢問二爺,這藥是哪位大夫所配?」
「是位神醫!」一旁的姚華搶著替唐文禹回答,「醫術了得!」
郎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看妳的反應,該是也認得這位神醫吧?」
「這神醫是奴婢母親家鄉的醫者。」
「原來如此。」郎夫人微笑的將藥丸裝回瓶裡。
「額娘,二爺不要緊吧?」寧心擔憂的問。
郎夫人帶笑的目光看著自己新認的義女,「巧兒很關心二爺?」
她一愣,「……二爺畢竟幫咱們郎窯渡過了個危機。」
「確實,咱們郎窯的確欠二爺一份人情。」郎夫人將她給拉到身旁坐下,「放心吧!我的乖女兒,二爺沒事兒,只要多休息便成。」
聽郎夫人這麼說,寧心的心稍微放下,縱使他對她如此絕情,她還是希望他安然無恙。
「二爺明日便要起程回府,福晉的事,臣妾聽老爺說了,請二爺節哀。」
「謝夫人關心。」不知郎夫人為何不點破,唐文禹只能順著她的話回應。
「大人,」郎夫人對夫君建議,「不如咱們就讓巧兒代表咱們上王府,焚香祭拜福晉吧。」
寧心沒料到郎夫人會突然有此提議,她錯愕的抬頭看著她,就見夫人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
就連郎寧都感到驚訝,不過他很清楚自己妻子的個性,她會這麼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夫人有心,但無須勞煩巧兒姑娘。」唐文禹卻開口婉拒。
「這豈會勞煩,對吧,老爺。」郎夫人看著自己的夫君用眼神暗示他幫腔。
郎寧撫了下鬍子,點了點頭,「於情、於禮,這是應該、應該!二爺,可別拒絕臣的好意!」
唐文禹左右為難,他一心想讓寧心盡快找了如意郎君嫁,壓根不要她跟著他一同回府,就怕橫生枝節,但是卻找不到好理由推拒。
「老爺,二爺現下不說話就是答應了,今夜老爺記得設宴謝謝二爺此次出手相助。巧兒,」郎夫人自顧自的拉著義女,「來吧,我的乖女兒,明日妳就得跟著二爺走,今兒個額娘有許多話想向妳說。記得,到了人家府上,可得凡事行禮如宜……」
唐文禹若有所思的看著郎夫人帶著寧心緩緩走遠,縱使覺得不妥,但帶著她一同回府似乎已成定局。
第10章
坐在馬車上,寧心與唐文禹面對面坐著,他沒說話,她也沒開口,兩人就這麼沉悶了大半天。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
「爺,你該服藥了。」姚華的聲音自外頭傳來。
她一手拿著放著藥瓶與裝著水的瓷杯的托盤,一手伸出才掀開布幕,寧心的手卻從中攔截,擋了她的去路。
姚華微驚的看著她。
「交給我吧!」她淡淡的說,「我伺候爺服藥,妳交代下去,繼續趕路。」
姚華不確定的看向唐文禹。
雖也微訝寧心的反應,但未免產生衝突,他微點下頭。
姚華只好將東西交到她的手上。
「我知道你歸心似箭,所以放心吧!」車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她背對著他將托盤放下,轉身拿了顆藥丹交到他面前,「我不會闖禍,不會成為包袱,拖累你的行程。」
他從不把她當成包袱,但是很多解釋已多說無益,他接過她手中的丹藥,一口吞了下去。
「回到王府,我應該能見到水柔姑娘吧?」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害他被口中的水給嗆到,猛然一咳。
她沒去拍打他的背部幫他順氣,只是嘲弄的挑眉,「嚇著你了嗎?這真新奇,向來都是你嚇我,我從沒嚇著你過。」
「妳沒嚇著我,我不過是被水嗆了一下。」他沒好氣的瞄她一眼,縱使之前大半天她一聲不吭的坐在他面前令他看了難受,但也好過現在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
「提到水柔姑娘,就害你被水嗆著,這可怪了,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
他皺起眉頭,直視著她清明的雙瞳,發現了她眼神中有些許的不一樣,「妳知道了些什麼?」
「我該知道什麼?」她不答反問。
他抿了下唇,沒有答腔。
「我迫不及待想要見見她了。」
「她不在府裡。」他隨意的找了個理由搪塞,「她上清雲寺禮佛,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才會回府,所以妳是遇不上了。」
「禮佛?在這個時候?」她嘆了長長一口氣,「我以前認為你挺聰明的,現在才發現你笨得可以。」
聞言,他的眉頭皺得更深,對眼前的情況滿心狐疑。
「福晉病逝,」不待他想妥理由回答,她很快的反擊,「水柔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怎麼還待在清雲寺禮佛?」
他一愣,心中喊糟,剛剛只顧著找理由應付,卻忘了這與禮不合!
「……因為未過門,」他一副氣定神閒的道:「怕喪事繁瑣,累著她,才叫她離府上清雲寺。」
「你還真是個多情種!」聽了,她對天翻著白眼。
「妳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沉下臉,她的態度和之前有了天差地別的轉變,這使他莫名的不安。
「沒什麼。」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白胖饅頭,這是廚娘一大清早怕她餓著,特意為她準備的。她咬了一口,細細咀嚼,然後遞到他面前,「要吃嗎?」
他只是看著她,沒有回應。
「不吃拉倒!」她收手,邊啃饅頭邊道:「我知道像我們這種土丫頭吃的普通玩意兒,像你這種貴公子哥兒看不上眼!」
「妳──」如果她存心想激怒他,那她成功了。
「不然你吃啊!」她又將饅頭拿到他面前。
「巧兒!」他的聲音一沉。
寧心對他甜甜一笑,乾脆直接將饅頭挪到他的嘴邊,「吃啊!嚼久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她的笑令他有半刻的恍神,他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見到她的笑臉,他不禁忘情的張嘴咬了一口。
他的舉動令她笑得更開懷,雙眸盈滿愉悅的神情。
她這模樣,好似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他們還無憂無慮的在王府裡自在的生活著。
「是姚華跟妳說了什麼嗎?」他忍不住僵著臉問。
她咬著饅頭搖搖頭,「她什麼都沒說,是我自己想通了。」
他卻不安的皺眉,「想通什麼?」
「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開的,所以就不逃了,你愛不愛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便成。」
她的話使他渾身一震。
她對他甜甜一笑,撕了一小口饅頭,送到他嘴邊,「快吃吧!別忘了我是任性的蒙古格格,你若不聽話,我會生氣的。」
「寧心!」
「叫我阿茹娜吧!」她直直望進他眼裡,「我喜歡你這麼叫我。」
看著她沉靜的模樣,久久,他輕嘆一聲道:「妳知道我中毒的事!」
她沒有答腔,但平靜的神情已經告訴他答案。
「妳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跟來?」
「就是知道,」她眼神中沒有一絲疑惑,直直凝視著他,「所以才跟來。」
「妳好傻!」他自知時日不多,只會拖住她。
「傻不過你。」她忍不住伸出手撫住他蒼白的臉頰,「還說你不會騙我,結果從頭到尾我被你騙得最慘!」
他一把拉下她的手,「阿茹娜,我的毒解不了了!死是早晚的事,妳不該再懸心於我。」
「這世上的事很難說,」她臉上雖然帶著笑,聲音卻有些哽咽,「你現在確實虛弱得像是快死了,而我一副活蹦亂跳、健健康康的模樣,但誰能保證先躺進棺材的人是你還是我?別忘了,一年前若沒有我那對新認的阿瑪、額娘,我早化成一堆白骨!
「這鐵一般的事實,難道沒有給你任何教訓嗎?要等到事情沒有辦法挽回的地步才知道後悔?你若選擇再次把我推開,我這一走,你能保證我還能再好運的在遇到危機之時還有善心仁厚之人出手相救?」
她說的字字句句都令他無法反駁,向來總是笑口常開、像個孩子的她竟突然一變,變得如此理性。
「只要活著的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我不放棄,也不許你放棄。」
她對他張開雙手,要他抱住她,就像以前一樣。
他屏息看著她,最後無奈一嘆,一把將她摟入懷裡,他知道這一生再也無法將她推開。
終於重回他的懷抱,她的淚水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若我死了,妳以後……」
她伸手壓住了他的唇,「若你死了,我以後如何,你想管也管不著。所以,就省點心神別煩惱你死後的事。若你有個萬一,你放心,我自己會看著辦。至於現在,你又還沒死,只管繼續對我像以前那樣對我好便成。」
她的話令他忍不住大笑出聲。「好個阿茹娜,我服了妳了!」
見她也根本笑開來,他心頭一陣放鬆,渾身通泰。
她在他的懷中,如此踏實,為她動心多年,總認為她是需要被照料的那個,但事情不到最後,還真是未知啊!



給福晉上了炷清香,寧心忍不住流下眼淚。
福晉與王爺結縭六載,未曾育得一兒半女,年紀輕輕,便成一縷香魂飄散而去。想起遠去的佳人,她的心難過得緊。
一旁的唐文禹見了摟住她,無聲的給她安慰。
「王爺,」寧心擦了擦淚,「節哀!」
唐文堯擠出一抹笑,對她點了點頭。他不清楚弟弟是怎麼找回寧心的,不過他已沒有心思多問,自他的福晉香消玉殞的那一刻起,心頭的哀傷一直無法平復。
「大哥……」
「什麼都別說了。」唐文堯對他輕搖下頭,「你該累了,去歇會兒吧,有什麼事晚點再說。」
自知說再多也無法撫慰大哥的傷痛,唐文禹輕嘆口氣,牽著寧心離開。
「王爺心頭該是難受的。」一踏到屋外,寧心低喃道。
「那是當然,他跟大嫂向來鶼鰈情深,誰少了誰都會難受。」
她陡地停下腳步,望著他,「所以我們更該把握能在一起的時光,不是嗎?」
他的嘴角一揚,摟了摟她。
「都怪奴婢不好,」原本靜靜跟在身後的姚華忍不住哭泣的跪了下來,「是奴婢沒將福晉給照料好!」
「這跟妳無關。」唐文禹趕緊拉起她,輕聲的給予安慰,「老天什麼時候要收走一個人的命,是不會有機會讓咱們跟祂打商量的。」她已盡力照顧大嫂,天意如此,他不希望她因此自責過深。
姚華透著淚眼看著他。
「這事兒千萬別往心裡擱去!」他輕拍她的手,「去替格格張羅些熱水,讓她梳洗一番。」
「是。」她擦了擦臉上的淚,轉身去做他交辦的事。
寧心若有所思的緊盯她離去的身影。
「看什麼?」唐文禹低頭注意到了寧心的不對勁。
「沒。」她搖頭,「只是心頭難過。」
「別想了,這事兒誰也不希望發生。」
「那對八仙賀壽的瓷瓶來得及窯燒嗎?」寧心窩進他懷裡,柔聲的問,「我想完成它,送給福晉當陪葬物。」
唐文禹輕撫她的後背,「嗯,盡可能趕趕看。不如,我們現在就上窯場。」
她微驚的抬起頭,「你不休息嗎?」
「心思紊亂,就算躺在床上也睡不著,不如去做咱們都喜歡做的事!」
她微揚嘴角,點下頭,握住他的手,「你還有一件事要替我做。」
「什麼?」
「這個!」她拿出懷中的薰香瓶,「裡頭的香花、香料是你親自調配的,只有你能讓薰瓶香散發獨特的味道。」
他微笑接過香瓶,「與其說是這薰香瓶發出的香味,不如說是妳自個兒散著迷人的味道。」
她因為他的低語而微紅了臉。好久沒有這般親近的感受,她真的好懷念,盼一生都有他相伴。
「只可惜另一只壞了!」想起過往,她不禁感嘆。
「壞了?」他從自己的懷中拿出另一只薰香瓶,在她面前晃啊晃,「哪裡壞了?」
她激動的搶過來,仔細打量。
「可是我明明……」她不可置信的道。
「摔碎的是假的!」唐文禹狀似無奈的嘆口氣,「妳竟然沒察覺?!那不過只是個相似的瓶子。還說妳很重視我,看來也只是說說罷了。」
她不依的推他一下,「才不是呢!那天夜色昏暗,我又因為水柔的出現而受了打擊,心亂如麻……明明都是你的錯,你還賴到我頭上!」
「好,我們誰也不怪誰。」他低下頭,吻了下她的唇,「我們上窯場,妳盡快將色上好,我便起火窯燒,趕在大嫂喪禮前,完成它,好嗎?」
她甜甜一笑,用力的點頭。


夜深了,窯場裡除了唐文禹和兩個顧窯火的工匠外,其餘的人都休息了。
寧心覺得窯場悶熱,便走到後頭的空地透透氣。
幾個時辰前,唐文禹才將她所繪的瓷瓶送進窯裡燒,若火候控制得宜,這瓶在兩天之後便能出窯。
「格格!」
聽到身後響起的聲音,寧心會心一笑,轉身看著姚華,「怎麼來了?」
「奴婢擔心主子,所以來了。」姚華微斂眼神的道。
「妳真有心!」她拿起水桶,丟到一旁的古井之中。
姚華見狀,立刻上前。
她搖了搖頭,制止了姚華要伸出的援手,「在郎窯,我替受傷的廚娘日日打水,已習慣了這活兒,這點小事難不倒我。」
她動手打了一桶水上來,拿著手絹沾濕擰乾,擦了擦自己熱得滿是汗的臉。
姚華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大而化之的模樣,這向來就是寧心的作風,雖有格格之名,但在王府上下的縱容之下,她向來無大家閨秀的矯揉造作。
「格格,妳難道不擔心爺的身子嗎?」
寧心甩了甩手中的絲帕,挑了下眉,「他是我此生最重視之人,怎麼會不擔心?」
「那怎麼還讓爺留在窯場裡?這裡……」
「他在這裡快樂,」寧心微笑的打斷了她的話,「我們倆在這裡最自在,所以留在窯場。」
姚華眉頭微皺,「格格不打算走了嗎?」回來王府之前,她不是一心想逃離嗎?
「我沒有走的理由。」她站起身,輕聲道,「我知道他是中了毒才會想趕我走,他怕我死心眼的留在他身邊,等他死了之後,會擔誤我一生。」
「格格既然知道,就不該……」
「姚華,別告訴我該或不該!」她再次打斷了她的話,直勾勾看著道:「若真有這一天,我也只能接受。若那一天真的到來,我不一定會隨他而去,也不一定會在窯場繼續素坯勾勒平靜過一生,但不管如何,現在他活著,只要他還活著的一天,我就會守在他身邊。」
姚華的眼底閃過一絲幽光。
「不早了,妳快回府去吧!」寧心催促著。「今夜我與爺應該會留在這裡等到天亮,至於爺該服的藥,妳放心,我會盯著的。」
「妳當然會盯著,因為妳換了我的藥。」
姚華的聲音很輕,但在寧靜的夜裡卻又顯得十分清晰。
她的心一突,「妳說什麼?」
「我知道妳換了我的藥。格格,妳根本不該回來!」姚華抬起頭,幽幽的看著她,「我本想放過妳,妳為什麼要回來?」
她的眼神使寧心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腳絆到地上的木桶,踉蹌了下。
月光下,寧心這才注意到姚華手中閃著光芒,那是一把匕首,她的心因為恐懼而急促的撞擊胸口。
「妳要做什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跳下去!」姚華向她逼近一步。
她往後退,退到了井邊,她驚嚇的瞄了眼深得見不到底的井,對姚華搖頭。
「妳不跳,我一樣殺了妳,再將妳丟入井底!」
「為什麼?」寧心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她們和唐文禹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的,她現在卻想殺了她﹗
姚華的眼神冷酷,「因為妳該死!老天爺多給了妳一年的命,但今天是妳的死期!」
寧心感到心痛,「我聽我額娘說,一年前,她在雪地之中救起我,我雖失溫但不是最麻煩的事,令她棘手的是,我身中劇毒,晚個一時半刻,我便小命不保!我是格格,沒人有膽向我下毒,除了妳──我被王爺送回京前那一日,妳好心的熬了碗燕窩給我,難道真是妳在裡頭下毒?」
「沒錯!」姚華得意的揚起嘴角,「但妳好運的遇到擅醫術的郎夫人,現在還多了個阿瑪、額娘,但他們再行,這次也救不了妳!」
「姚華,我們親如姊妹,妳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還有,王府上下都待妳不薄,二爺身上的毒,難道真如我額娘所言,也是妳下的毒手?」
姚華心頭一震,但是很快的恢復冷靜,「看來我低估了郎夫人。妳全都知道了,難怪妳會換了我的藥,這下妳更該死!」
她從所謂的神醫那裡拿來的丹藥,與其說藥,不如說是毒更貼切,只要持續不停的服用,身體會慢慢敗壞,反之,只要個把月不吃,體內的毒就會自己解清,這是跟她下在老福晉和福晉身上不一樣的毒。而當初上門醫治福晉之人,是她買通的人,只是作作戲,事後他才會急著落跑。
「我們到底跟妳有何血海深仇?」寧心心中有恐懼,更有深刻的哀傷。
「等妳死後去問閻王吧!」她的匕首直抵著她的腰,「下去!」
寧心什麼都可以無所謂,但是不允許有人傷害唐文禹﹗
「我不跳!」她冷靜的回道,「因為如果我一死,文禹會繼續受妳毒手,妳會殺了他!」
「格格,那就別怪我,這是妳自找的!」
她高舉握緊匕首的手,刀子未落下,匕首就被人從身後用力的搶下。
她一驚,轉頭一看,卻見阻止她的是一臉震驚的唐文禹。
「二爺?!」她沒料到專注於窯火的唐文禹會突然跑出來,通常在這最重要的時刻,他片刻都不會離開窯火。
趁著姚華震驚的當下,寧心一把推開她,立刻衝進唐文禹的懷裡。
緊緊摟住發顫的她,唐文禹難以置信的看著姚華,要不是他將已經裝上香花、香料的薰香瓶拿出來找寧心,寧心現在……他幾乎不敢想下去。
「為什麼?」他沉痛的問。
他們三人自小一起生活,雖然她名為婢,但王府上下都把她當成自己人看待,就連死去的額娘也把她都成自己的閨女般寵愛,而她竟然想殺寧心,而他身上的毒竟也是她下的毒手?!
不可能!他驚訝莫名,不敢置信。
姚華用力的吞下喉頭的硬塊,沒有回答。
「為什麼?」他忍不住激動的吼道,「說!」
她顫抖的吸了口氣,幽幽的說:「因為你們一家害死了我爹娘。」
「什麼?」唐文禹感到錯愕。
「當年我爹只差一步便能成為唐窯的督窯官,」姚華一臉悽楚的答道,「但就因為唐宇震生了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成為貴妃,就這麼順理成章的奪去我爹朝思夢想的官位。」
唐文禹不能接受這個指控,「縱使如此,妳爹娘的死也與唐氏一門無關,那是意外,我阿瑪也死於那場大火之中。」
提起那場火,姚華忍不住揚首,發出淒厲的笑聲,「那場火不是意外!那時我爹氣急攻心,選擇要跟唐宇震同歸於盡,我娘想要阻止他,才會跟著我爹一同葬身火窟。」
唐文禹驚得瞪大眼,一把抓住了姚華的手,「妳說什麼?!那把火不是意外?」
「不是。」姚華的眼底閃著怨懟的淚光,「當年我爹朝思暮想的官位被唐宇震奪走也就罷了,他忍氣吞聲的在你阿瑪的手下製窯好些年,好不容易給他盼到了一個親自督窯,燒製貢品的機會,沒想到,最後成品卻被唐宇震以一句難登大雅之堂而如數銷毀,我爹顏面盡失,於是選擇要與你阿瑪同歸於盡!
「當年我已經一十有三,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日我爹交代後事,前腳才走,我娘後腳就跟上,因為我娘說,如果要死,就讓唐宇震一個人去死,沒道理要賠上我爹的一條命!
「可最後,我爹娘竟然沒有一個逃掉。但蒼天有眼,我活著,你們姓唐的,一個都躲不掉,我要你們的命,我要奪回我爹的位置﹗」
唐文禹被事實震得幾乎無法言語。「……若照妳所說,我額娘的死……」他幾乎是費盡力氣才擠出話來,「也跟妳有關?」
「不單是老福晉,」事已至此,姚華全都招了,「就連少福晉也是我下的手!」
事情真相令唐文禹痛心,當年的一念之仁,竟讓王府賠上兩條人命﹗「所以先是我額娘、然後大嫂,再來是我……」
「再來不是你!」她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哀怨的直視著他,「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的命!若要你死,早在送貢品上朝鮮那一路,我多的是機會殺害你,但我沒有!我只讓你服毒,讓你身子虛弱,但這毒要不了你的命,只要不服用,不出三個月,你就能恢復健康。」
唐文禹皺起眉頭,這才想起,自從他到了郎窯不再服藥後,身子骨確實好轉了許多,不曾再發病,直到姚華前來,他服了藥後的當夜便毒性發作。
他的眼底閃著不解,「妳打定主意要取唐家人的性命,卻獨獨放過我?」
「沒錯!我放了你,但王爺得死,她也一樣!」她的手不留情的直指一臉蒼白的寧心。
寧心渾身一僵。
他抱著她的手一緊,無聲給予她安定的力量。
一切有他在,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姚華看著他無言的憐惜,眼神的怨恨更深,「她憑什麼擁有這一切?王府上下都把她這個蒙古格格給捧在手心裡,但說穿了,她跟我一樣,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可她卻擁有理所當然的榮華富貴,甚至還要嫁給你,她憑什麼?」
寧心愣愣的看著近乎瘋狂的姚華。
「那天夜裡,少福晉吐血,我故意在你們面前跌了一跤,其實我的腳根本沒受傷,」她直視著寧心,不留情的說:「我早一步在我衣服上塗上雞血,因為我要騙妳,我要騙妳離府跟我去找神醫,然後殺了妳,不再讓妳出現!誰知道最後二爺擔心妳,堅持要替妳走這一趟,我只能將計就計。」
她冷冷一哼,得意的看著寧心,「妳被二爺送回宮那日一早,我給妳送了碗燕窩,裡頭確實下了毒,妳喝下之後,照理頂多一日就該毒發身亡,但妳竟然逃了,還被郎夫人救起。只是妳逃了便逃了,為什麼還要出現?
「妳該永遠消失,縱使活著,也不該再回來,只要妳不回來,聽我的話回蒙古去,我可以放過妳,是妳硬要回到這裡,自尋死路﹗」
「夠了!」唐文禹斥責,「我真沒料到這一切都是妳在背後心機算盡,導演了整場戲。殺我額娘,讓我中毒,進而趕走寧心,接下來害死我大嫂,妳還打算殺我大哥,妳放我一條生路,到底盤算什麼?」
「因為你有鬼斧神工的好手藝,王爺膝下無子,只要他一死,你便可以世襲成為王爺,接手唐窯,成了督窯官,那是我爹生前最巴望得到的位置!我沒此才能坐上此位,但你可以﹗我會讓你成為我的夫君,我爹的女婿最終完成了我爹的心願,我想他也會含笑九泉。」
這麼多年的不幸竟然全出自於姚華的一片私心﹗若她能放下,或許今日就不會有此局面,進而葬送了她的一生。
姚華的說法完美,但是看著她的瞬間,寧心的腦子突然清明了起來,道出最主要的原因——「妳愛他!」
姚華一臉慘白,寧心簡單的一句話,卻說中了她的心事。
既然被拆穿,她不想再隱瞞,她的嘴角挑起諷刺的笑,目光看向唐文禹,「你我一起成長,為何你眼裡只有這個只會傻笑的土丫頭?你對我向來不屑一顧,卻把她視若珍寶,為什麼?我好恨!」
唐文禹看著她無語。感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是有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妳所愛之人就一定會回以同等的摯愛。
何況她給的不是愛,而是令人窒息的血恨。
他伸出手,將方才搶下的匕首丟到了姚華的面前。
「妳自我了斷吧!我會告訴王爺,因為妳對福晉之死深感愧懟,所以自盡尋求解脫,王府會厚葬妳,我也不把妳的所作所為告訴王爺!」這是最後他唯一能為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懸心於他卻殺了他親人的女子所能做的事。
姚華目光木然的看著地上的匕首,她死去的娘來自方士之家,那些特有的練丹之術向來傳女不傳子,為了報仇,她苦心經營多年,那毒無色無味不易令人察覺,她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老福晉和少福晉,如果繼續做下去,成功報仇指日可待,但最後她輸了。
因為她沒有管住自己的心,愛上了唐文禹,放了他一條生路,沒在朝鮮的路上殺了他,只讓他服毒,使他身子變虛卻沒要了他的命,她的心機用盡,只圖有朝一日在寧心不在之後,他能娶她為妻,就因為抱著這個奢望,所以今日她全盤皆輸。
唐文禹將顫抖的寧心給摟進懷裡,將她的頭壓進自己的胸膛,不讓她看到血腥的一幕。
姚華跪在地上,撿起匕首,看著唐文禹,流轉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利芒一閃,她將匕首用力的刺進心窩。
唐文禹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在他懷中的寧心忍不住低聲啜泣。
「沒事了,」他輕撫著她的後背,喃喃安慰,「一切都將雨過天青……」
尾    聲
「格格,額駙回來了!」
「真的?!」寧心懷疑的看著小宛。
在寧心與唐文禹成親之前,她百般要求,唐文禹只好無奈的到宮中,去跟貴妃姊姊將小宛給要了回來。
這一去他還被貴妃姊姊訓了一頓沒規沒矩,一下要娶一下不娶,弄得滿城風雨,要不是看在他那巧奪天工的製坯燒窯能力了得,聖上惜才愛才,只怕連她都可能保不了他。
被姊姊訓斥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替寧心把小宛給要了回來。為了得到寧心的一抹笑,被罵就被罵,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兩年前,雖然對姚華的所作所為無法諒解,但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所以他和寧心依然厚葬了姚華。
隨著歲月流逝,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也被漸漸淡忘。
「妳確定嗎?」寧心不放心的多問一聲,「額駙前頭沒有王爺或是什麼貓啊狗的之類的?」
「拜託!格格,這次小宛可以用人頭保證!」她眼睛閃著光亮。
「妳算了吧!」寧心忍不住啐道,「上次妳也是這麼說,最後我卻嚇到了葉家小姐!那可是貴妃姊姊選來要給王爺做少福晉的人選,好險人家大人有大量,不然一門好好的親事,可能被咱們搞砸了。」
「格格放心,這次絕對、絕對就只有額駙一人!」
「好。」寧心小手握成拳,這次定要嚇他一次。
聽到腳步聲從遠而近,她深吸了口氣,正要跳出去——
唐文禹卻快她一步,大吼一聲,「喝!」
寧心脖子一縮,反倒嚇了一大跳,「你──」
「哈哈哈……」唐文禹仰頭大笑,「嚇到妳了!」
「你﹗」寧心無法言語,只能怒瞪著他,最後輕捶了下他的肩頭,「我不依,每次都快人家一步!」
「別忘了,我們可是心有靈犀,我永遠知道妳在哪裡,」他伸指點了點她的鼻子,「想嚇我,妳還差得遠呢!」
一旁的小宛看著他們打情罵俏,立刻識趣的走開。
成親兩年,他們的恩愛與日俱增,是眾人稱羨的神仙美眷。
「生氣了?」他抱著她,低頭看著她。
「沒有。」她皺了皺鼻子,「有點不服氣是真的!下次……」
她的話聲突然隱去,伸手撫著自己凸出的小腹。
「阿茹娜?!」看著她的模樣,唐文禹的眼底驀然出現驚慄。「身子不適嗎?」
「痛!」
他立刻打橫將她抱起,「來人啊!」他激動的大喊,「快請大夫!」
不遠處的小宛緊張的立刻跑去照辦。老天爺可別讓懷孕的主子有個萬一啊!
他抱著她,一腳踢開房門,神經兮兮的將她放在床上,「離臨盆還有好些時候,動了胎氣嗎?該不會是方才被我嚇的吧?」
「應該吧!」她認真的說。
「這下如何是好?」他皺著眉,眉宇間滿是懊悔。
「也沒什麼,只要下次你就算知道我要嚇你,你就配合演場戲,讓我嚇一嚇,讓我開心,不就成了?」
「好好好,只要……」連聲說好,他突地覺得有些不對勁,挑眉打量著氣定神閒躺在床上的嬌妻。
她對他甜甜一笑,「這次總算嚇著你了吧!」
唐文禹大嘆一聲,將她緊緊擁入懷。「我真的被嚇住了,可能連命都嚇短了幾年!」
笑意爬上了她的眼底。「沒這麼嚴重啦!」
「格格、格格!」小宛帶著大夫跑了進來,不過一看到笑得開心的主子,立刻停住腳,「格格,妳鬧著玩啊?」
「對不起,也嚇著妳了!」靠在唐文禹的懷中,她輕柔笑答。
小宛翻了翻白眼,「格格、額駙,小的送大夫出去。」
無奈的她帶著大夫離開,還細心的替兩人關上房門。
輕風輕送,又是一個春日好時節,正如他們相識那時,她臉上的笑容是他此生最深的眷戀。
曾經失去,所以更懂得珍惜,懷抱著她內心感覺十分踏實,今生今世,就算來生來世,他也會深愛這個女人,他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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