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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451

名門大囍之《謀愛豪門》

我密謀要報仇的事很久了,卻──
輸給你密謀著要我愛、上、你……


人家說薛家茶莊的少爺有才氣手段卻高傲嚴酷,她相信,
因為,若干年前就是他一個小決定,害她家毀親亡,
但她沒想過懷著恨意多年卻要面對這樣的他──
一個體貼待人、笑容像陽光,可惜跛了一隻腳的男人?!
聽說三年前一場意外,讓他徹頭徹尾都變了,
變得讓她想報仇都覺得慚愧,因為他替她在府裡安了個涼缺;
變得讓她捨不得他被嘲笑羞辱,就算對方是貝勒她也敢罵;
甚至他還親自教她品茶、懂茶、看帳、明理……
他變得讓她只剩下一種復仇方式──
用她駑鈍的腦袋、笨拙的舌頭,完全性的毀了他的精心指導,
讓他因為怒火而多折幾年壽,差點給活活氣死!
但她更沒想到這種復仇方式會反噬──
嘴上鬥著鬥著,她的心也跟著狂跳不止……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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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北京城,錯綜複雜的胡同裡,傅老爹老態龍鍾的身影蹣跚地走進一間大門半掩的小茶莊。就在他踏進門檻的同時,一個嬌小身影立即從屋內咚咚咚地跑出來,「爹,爹,成嗎?成嗎?大少爺答應了嗎」
十一歲的傅沐芸一雙圓亮眸子熠熠發光的看著與她相依為命的父親。
傅老爹疲憊地搖搖頭,見女兒的眼眸頓時一黯,他沉沉的吸了口氣,強顏歡笑,「沒關係,爹再想辦法,爹先去休息一會兒,妳乖啊。」
傅沐芸難過的看著父親沉重的背影往屋裡走,再回過身,看著乏人問津、空盪盪的店鋪,眼眶一紅,真的不行了嗎?
可是爹答應了她早逝的娘,一定會將這間他們胼手胝足、從無到有的店面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
她抿緊了唇,突然拿了把椅凳,站上去後伸長手在排放了一整排的茶葉罐裡拿了一罐,再跳下椅凳,快步跑出去。
此時,天空開始飄起了毛毛細雨,她抬頭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將懷裡的茶葉罐揣得更緊,纖細身影愈跑愈快,穿過大街小巷,跑得氣喘吁吁的,終於看到了號稱京城第一茶莊的「薛家茶莊」。
這家大鋪子氣勢宏偉、門庭若市,她喘著氣兒,抱著茶葉罐,穿梭在客人間,好不容易見到一名眼熟的小廝,她連忙上前,「柯大哥,請你帶我見見薛少爺,好不?」
柯元一見到她,臉色大驚,「小沐芸,妳怎麼跑來了?哎呀,妳別忙了,就連妳爹薛少爺也不見啊!」
「求求你幫幫我,讓我見上一面就好!」她突然噗通的跪地磕頭。
她的動作立即引起店裡客人好奇的目光,嚇得柯元驚惶的將她急拉起身後,就推著她匆匆往外頭走,還不忘壓低聲音勸著,「妳就別鬧了,何況,薛少爺—」
話語未歇,鋪子側門倒先響起一陣馬蹄聲,兩人直覺的將目光移過去,就見到一輛馬車喀啦喀啦的行駛出來,柯元指著馬車,「妳瞧,薛少爺要出遠門了……」
想也沒想的,傅沐芸急急拉著裙襬,快步追過去。
「薛少爺!」她拚命拍打馬車,情急大喊,「薛少爺,沐芸求你放過我爹吧!薛少爺!」她邊追邊拍打,一個不小心,腳踩到裙襬,整個人摔跌在地上,同一時間,馬車也緊急的停下來,因為她這一趴跌,竟然整個人往車底下摔,只差那麼一點點,她的頭跟手就要讓車後輪給輾過了!
熙來攘往的路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到驚呼不已,個個呆若木雞。
但傅沐芸很快爬起身,不顧膝蓋、手肘都受傷流血,蒼白著一張小臉,急急的跑到馬車前。
「小姑娘妳不要命啦!俺的壽命被妳嚇去了一大半,快走開!」駕車的老漢氣呼呼的揮舞著拳頭趕她。
但她不理,不顧馬車簾子仍是拉上的,緊緊抱著手上被退貨的茶,對著車內大喊,「薛少爺,你喝喝看這罐茶吧,薛家這麼多年來一直跟我們傅家有合作往來,我爹也固定在交貨,你不能說不要就不要啊……」
「妳說的傅家是茶商傅仁?他在三個月前所送來的茶葉,不管是品質、數量都出問題,才被本少爺列為拒絕往來戶,妳爹沒跟妳說清楚?」
驀地,一個年輕但冷然的嗓音從馬車簾內傳了出來。
大少爺說話了!傅沐芸又驚又喜,連忙解釋,「有有有,我爹說得清楚,但是,是供貨的茶農欺瞞了我爹,把上等的茶葉偷換—」
「如果每一家供應給我薛家的茶商在出了問題後,都有理由,皆可原諒,那麼,薛家京城第一茶莊的招牌早就拆了。」
她稚嫩的臉上刷地一白,仍不肯死心,「可是,我爹就犯了一次錯啊,而大少爺毫不留情的撤換了茶商,現在再也沒人願意買我家的茶了,我家的茶賣不出去,我爹只能外出打零工,他已經一把年紀—」
「如果做生意還得考慮人情,那我乾脆開家救濟院算了!本少爺時間寶貴,同妳說這麼多,已是我最大的仁慈,快走開!」
一聽大少爺的聲音帶火了,杵在一旁的柯元硬是將她拉到一旁,「小沐芸,別再鬧了……」
被揪住手臂的傅沐芸仍掙扎大叫,「我不是鬧啊!大少爺,我求求你了,再買我家的茶吧,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爹快撐不下去了,求求你啊,薛大少爺!」
但馬車再度往前行,此時一陣強風突然吹來,打飛了車簾,在濛濛細雨中,她對上了一雙深邃狂傲的黑眸,那眼神透著凜光,令她的心不自覺泛起冰寒。
薛東堯與她的視線有瞬間的交集,那是一雙天真又倔強的美麗淚眼,帶著憤怒與控訴,他也注意到她那張稚嫩但粉妝玉琢的臉蛋,長大後,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風落,簾子也隨之落下,馬車答答走遠,她才從怔忡間回神,氣急敗壞的追上前去。
不遠處,一家廟宇前的戲台上正唱著以七夕為主軸的京劇,台上的旦角婉轉唱著織女與牛郎的喜與悲,戲曲動人心弦,訴說兩人隔著星河、仙凡異路、遙遙相望的堅貞情愛,傅沐芸仍沒命的跑著、追著,眼睜睜的看著馬車穿過圍著戲台子觀戲的群眾,漸行漸遠了。
可惡!她為什麼只有一雙腿兒呢她氣喘吁吁,淚眼汪汪的跪跌在地上,她幫不了爹,怎麼辦呢?她再也忍不住的大哭起來。
不一會兒,有人扶她起來,有人嘆氣,也有人認出她是傅仁之女,出言安慰,說著天之驕子薛東堯自小即才華出眾,養成狂傲、跋扈的個性,這一次,薛老爺讓二十三歲的他接掌部分家業,他為力求表現,對所有的供貨茶商都一樣的嚴格,要求完美,在他眼裡,是容不下一點錯誤的,被撤換的茶商不只她爹……
「雨愈下愈大了,快回家吧。」
「果真是七夕,每年都下雨……」
隨著雨勢加大,她身旁的人一一轉身離開,但她孤寂的小小身子仍然佇立不動,一滴滴淚水順著七夕雨滑下她白皙無瑕的臉龐。
生平第一回,十一歲的傅沐芸嚐到了憎恨的滋味。
第1章
終於到了!
十六歲的傅沐芸心情激動的望著矗立在她眼前的江南式大宅,建築氣勢雄偉大器,巍峨的門面上方,高高掛了塊寫著「薛家茶場」的匾額,其字雄渾有力,透出薛東堯這名鉅富擁有的名與利。
她眼光一黯,因為想到了另一塊斑駁的匾額—「傅家茶莊」。
五年前,拜薛東堯之賜,他們店裡的生意瞬間門可羅雀、終致關門,爹爹只得到處打零工賺錢求得兩人溫飽,但沒多久就抑鬱寡歡、操勞而亡。
而他倒好,靠著冷酷、不講情面的經商手段,經營的茶場愈來愈大,後來乾脆將京城的生意交由總管負責,自己到南方發展,除了賣茶也種茶,透過運河,南貨北送,近幾年出產的茶葉還受到朝廷青睞,成了貢茶,名聲在京城響噹噹。
她很不甘願,這男人的一個決定就毀了她的家,還間接害死她相依為命的爹爹,留下她一人孤單在這世上。
就在此時她聽到牙婆正在找人要到薛家茶場當差,不禁心喜,花盡自己幾年來辛苦攢下的碎銀,求牙婆帶她來,因為她要找他復仇……
「就是她?」負責管理茶場大小事的溫鈞撫著八字鬍,一臉嚴肅的看著跟著牙婆到了大門口,就盯視著上方匾額不放的小姑娘。
「是,溫總管,她叫傅沐芸,雖然沒父沒母,但人機伶、手腳也快、面貌佳,才十六歲,當丫鬟正好。」牙婆笑著頻點頭,連連說著這丫頭的好。
「行了。」溫鈞從懷裡掏了包銀子給牙婆,牙婆一接過手,即笑得闔不攏嘴,因為這一包可沉甸甸地,不輕哩。
她笑咪咪的拍拍傅沐芸的手,「妳真是幸運啊,有多少人搶著到薛家茶場當差啊,因為薛爺可是個樂善好施的大好人,他修橋鋪路、濟弱扶傾,為人溫和圓融、寬容大度……」
牙婆說得口沫橫飛,傅沐芸卻在心中嘀咕,搞錯了吧薛東堯應該是個目中無人、冷酷無情的商人,是一個把她的幸福弄得斑駁褪色,讓她成為孤女的大壞蛋!
「這是溫鈞總管,跟薛爺可是情同父子,妳好好聽他的話,老婆子先走了。」
她正在心中將薛東堯罵個臭頭,牙婆嘰嘰喳喳的話突然消失,她這才回神,瞪著站在身旁的老總管。
這溫鈞生得虎背熊腰、相貌粗獷、不苟言笑,一看就很嚴肅,而那雙像是飽經風霜的老眼直勾勾的盯視著她,一副洞悉了她混入薛府當丫鬟是有所目的,是來對付他的主子似的,她不由自主的額冒冷汗,不可能!他不會知道的,她不該自己嚇自己。
「溫總管,你好。」定定心神後,她連忙行禮。
溫鈞看了她半晌,微微點頭,「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氣派恢宏的大宅子,傅沐芸舉目所見,到處都是富麗堂皇的擺飾,大廳裡,錦緞簾子分披兩旁,柱子旁是足足有一人高的青花瓷,就連桌椅也鑲嵌了玉石,另外,各個高低矮櫃裡擺了許多茶具瓷器,上頭燒繪的花鳥蟲魚圖樣逼真細緻,價值不菲。
她忍不住左右張望,驚嘆之餘,也發覺這府裡的氣氛跟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按理,在冷酷、一板一眼的薛東堯手下做事,不管是家丁、丫鬟,個個應該都戰戰兢兢,氛圍該是緊繃窒悶的,但放眼望去,不論是忙著灑掃的小廝、還是端著茶點,忙碌穿梭各院落的丫鬟,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見冷漠謹慎,反而是面帶笑意,有的甚至還低聲談笑,就連看到她身旁這名嚴肅的老管家,也只見眾人朝他微笑點頭,並未打躬作揖,或停下手邊工作。
「這是爺訂的規矩,見到主子或管事在忙時不必行禮,點個頭即可。」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溫鈞開口解釋。
她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這總管好厲害,怎麼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麼!她差點沒被他的話嚇得往前栽跟頭。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後方的一座院落,磚雕門樓上鑲著一塊匾額,上頭寫著「崇樂閣」,門前還有侍衛守著。
她跟著溫鈞走進主廳,放眼廳堂全由珍貴的楠木所建,精緻而典雅,空氣中,隱隱約約可以聞到一股茶香,怪了,是誰在泡茶嗎?
「妳在這裡候著。」
溫鈞交代後,就往屋裡走,但沒一會兒又走出來,「爺不在,妳先待在這裡,我去請示薛爺是否就由妳來代替杜大娘的缺,在這兒幹活。」
「是。」
她畢恭畢敬的目送總管離開,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這座院落怎麼特別安靜,連個下人也沒瞧見?
對了,溫總管說爺不在,可見,這是薛東堯所住的院落。哈!真是老天有眼,讓她有機會接近他,所謂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離成功更近一步了!
庭院的荷池裡,燦爛陽光灑落,金光閃閃,她不怕陽光刺眼,偏偏抬頭接受陽光的洗禮,一直到眼睛受不了,她才笑著低頭,這是習慣,這幾年難過時、孤獨時,她學會了向光,絕不向命運低頭!
此時,遠遠的有人走了過來,是名高大挺拔的男子,只是怎麼走起路來,身子搖晃得好厲害,是人不舒服還是路不平啊?
她困惑的目光直覺地往他的腳下看,在金燦燦的陽光下,她仍然察覺到他的右腳有問題,他是個跛子……偏偏男人手上還提了一桶水,因為跛著走路,水桶裡的水一路濺灑了出來。
老天,依他這種提水法,到目的地時還能剩多少水?
就說嘛,薛東堯這人能多善良找個有殘疾的下人,根本是刻意虐待人來著!
天生的雞婆及善良個性,讓她想也沒想的跑過去,「我來幫忙—」
哪知,她的視線仍因為直視太陽太久而濛濛亮亮的,因此沒發現那條迴廊旁鋪了一整條的白玉圓石,她跑得太快,猝不及防地腳底踩了顆滑動的小石子,整個人往前撲倒……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直覺的放開水桶要扶住她—
一切都來得太過剛好,他傾身,她撲倒,那一桶水讓她的手一推,全往他身上潑了過去,但她也沒有倖免,身子硬生生的疊了上去,直接撞進一堵硬邦邦的牆,不對,是一個寬厚堅硬的胸膛。
好痛!她唉叫一聲,其實不只撞疼了臉,就連胸口也疼。
「沒事吧,姑娘?」男人被她這一撞,成了墊背,著地的後背一樣發疼。
「是你有沒有事吧?」她仍疼著。
她的柔軟壓在自己的胸口上,誘人的起伏一上一下地推擠著他的胸口,男性本能引發了純粹的身體慾望,男人略顯無措,「我沒事,但姑娘可能得先起來……」
他困窘的嗓音讓傅沐芸猛地意識到自己還壓在他身上,她身子一僵,抬頭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嚇得她大叫,「啊,對不起。」
她急急起身,伸出右手,「我扶你—」
男人看了她的小手一眼,搖搖頭,勉強地拐著腳站起來。
她縮回手,粉臉嬌紅,困窘不已地說:「對不起啊,我想幫忙的,可看來幫倒忙了。」
他的衣裳全濕了,臉上還有水珠,但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剛剛壓了他,身上的衣衫也半濕,黏貼在身上。
不過這一撞,視線倒明了,眼前的男人真是一個世間少有的美男子,五官俊雅、眼神溫暖,身著一身大襟袍服,再披了外褂,身形顯得修長俊逸。然而,見他走了幾步俯身拾起倒地的水桶,走路一拐一拐的,跛得厲害,她不由得為他難過起來,明明是個俊俏不凡的人,但就壞在這右腳,迫得他在行走間無法俐落而優雅,明顯殘缺,老天爺也太捉弄人了!
在她打量間,男子已挺直了腰桿,但因右腳受傷的關係,整個人看來還是有些傾斜的。
看清楚她的面容,男子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妳是……」
「哦,我是新來的丫鬟,我叫傅沐芸。」
「聽妳的口音是打京城來的?從那麼遠來工作,是投親不成?」
她搖搖頭,「也不是,呃,一言難盡。那個……你的腳還好嗎?」見他的臉色微微一變,「呃,對不起,我太冒昧了……」
他微微搖頭,「姑娘要不要先去換件衣裳,免得著涼?」
「不用啦,陽光這麼溫暖,哪會著涼,這樣還比較涼爽呢。」對來自北方的她而言,蘇杭的四月天只能算微涼而已。
她笑得燦爛,看著他手上的水桶說:「我幫你吧,雖然,剛剛是個弄巧成拙的幫忙。」她做了個鬼臉。
他被她逗笑了,「那就麻煩姑娘了,前方直走再轉一迴廊,在右邊院落有一個水井,就請姑娘—」
「提一桶水,沒問題。」她率性的接手過他手上的水桶,快步的往前跑去。
男人看著她走遠的纖細背影出神,這女孩有張空靈脫俗的美麗臉蛋,肌膚賽雪,一雙靈活明眸、身形嬌小而纖細,但手上長著薄繭,無言透露出她生活的辛苦……
不一會兒,就見她俐落的提了一桶水過來,「提到哪兒?」
他領著她往另一邊的廳堂走,她與他並行,見他跛得厲害,她心頭莫名的揪了起來,她為他感到難過、感到惋惜,要一個原本俊美的男人接受自己的殘疾,肯定經過一段難以形容的痛苦折磨吧!
他感受到她不忍的目光,略微側身,轉頭對上她微紅的眼眶,「我已經習慣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一直盯著你瞧的—」她慌張的解釋,不希望自己的無心盯視傷到他。
「我知道,不要緊,我真的已經習慣了,尤其這張臉與這不完美的身體有太大的唐突,要不引起注意也難。」
他看來的確釋然,俊臉上有著溫煦的泰然神情,但她仍察覺到他的口氣中有一絲絲的苦澀,她喉頭一緊,急急說著,「其實,不完美沒關係,我們能走、能做事,比上不足,比下也有餘。」
爹爹走後,好心的街坊鄰居介紹她去客棧工作,求得溫飽,幾年下來,她對於世態人情也懂了許多,沒有誰的人生是完美的,而她的不完美是薛東堯造成……
「妳在安慰我嗎?」他忍不住笑了。
「我是啦,不過,你看來很好,真的,你長得很好看,說不定是江南第一美男呢!」
「那可得靜坐不動才能當美男,一走路,便打回原形了!」他笑言。
她眼睛陡地一亮,「你不是個自怨自艾的人,太好了。」
「何以見得?」他好奇反問。
「看你的言行舉止啊,你除了有一點點語帶苦澀外,你的笑容和煦、眼神有自信……」她愈說聲音愈小,因為他直直盯著她瞧的深邃黑眸裡有著令她心顫的專注,她從沒被人這麼看過,彷彿要看進她的靈魂,她的胸口被怦然狂跳的心臟連撞好幾下,雙腳差點沒打結。
「謝謝妳。」他溫柔一笑。
她小臉紅潤,不敢再發表高論,也不敢再看他。
他拾階而上,她提著水跟著走,進到屋子才發現裡頭有前後兩館,前館是個廳堂,穿過相隔的大型木雕屏風後是一間佈置典雅的茶室,茶室後再連接一個大亭子,那兒也能進出。
茶室裡擺放了許多的茶葉、茶具,在他的指示下,她將井水倒到其中一個大水甕裡。
「多謝姑娘。」他道。
「欸,別姑娘姑娘的叫,叫我沐芸吧,我爹常說出外靠朋友,你可是我進府交的第一個朋友。」她沒什麼心機的笑說。
他一愣,但隨即一笑,「那是我的榮幸。」
「別這麼說,你也在這裡做事吧,那個薛東堯……我是說,你覺得爺是個好人嗎?」她試探性的問。
「嗯……不壞吧。」他笑,表情有一點點古怪,但也僅有瞬間而已。
這男人笑起來真好看,她的臉有點紅,「溫總管說我可能會代替杜大娘在這裡做事,所以,以後提水的事就全交給我,你別忙。」她邊說邊想著,「你還得幹什麼活呢?你全說一說,辛苦些的我全擔下了!」
他倏地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的看著她,聲音略微嗄啞,「姑娘是個善良的人。」
她不好意思的眨巴著大眼,「也不是,大家都是奴才,互相幫忙嘛。」
奴才他看著她天真爛漫的嬌憨笑顏,情緒百轉……
「沐芸丫頭?沐芸丫頭」
驀地,外面突然傳來溫鈞的叫喊聲。
「溫總管在找妳了,快去吧!」他看向門外。
她莫名地還想跟他多聊聊,但溫鈞像隻公雞一直叫,她只能依依不捨的離開。
 
溫鈞帶著傅沐芸先熟悉府中的環境,一邊說著在薛府當差的規矩,才走了幾個院落,她的肚子突然咕嚕咕嚕的叫起來。
溫鈞黑眸一瞇,停下腳步。
她粉臉酡紅,心裡卻鬆了口氣,還好沒在剛剛那個跛腳美男面前大唱「空城計」,要不,可糗了!
她尷尬的摸著肚子,不好意思的說:「這幾日都以乾糧度日,今日午膳還沒來得及吃,所以……」
他抿抿唇,「明白了,先帶妳去用膳,我找不到爺,妳的活兒就先候著。」
她點頭,讓溫鈞帶著往另一邊的院落走去,左彎右拐的,在她都要迷路時,他終於帶她進到廚房,交代裡面管事的廚娘幾句,即先離去。
鬧烘烘的廚房裡,有談笑聲、也有誘人的食物香,不少人在爐邊炒菜、在砧板前切菜、洗菜殺魚,有些人則在爐灶起火添柴,忙得不可開交。
廚房後方的屋子擺了張長長的桌子,許多個椅子,此時長桌上擺滿了豐富的菜色及熱騰騰的湯鍋,有不少人輪班用膳。
眾人說說笑笑,她則在靜靜的用完餐後,被一名叫康佳的丫鬟領著到一個門庭寬廣的宅院,這裡是單身奴僕們的住處,另外也蓋有四合院,是給有家庭的奴僕們住的,她從康佳的口中得知,薛東堯對下人一點也不吝嗇,事實上,眼中所見,也是如此。
怎麼會她難道走錯地方?不可能!江南哪還有另一個薛家茶場、另一個薛東堯?
更詭異的還不只這件事,她分明是進來當丫鬟的,不是應該做些打掃工作,像是洗茅房、洗衣曬衣、挑水劈柴等打雜的粗活?但一連數日,她卻獨自待在這空盪盪的房間裡,暫時沒活兒做,溫總管還是老話一句—主子尚未決定分派她的工作,她把環境弄熟,就是第一要務。
太奇怪了!怎麼會讓她閒到只抓蒼蠅拍打蚊子?不對,是根本連隻蒼蠅蚊子的影子也沒見過,哪有當丫鬟的日子過得如此清閒?這讓她感到一絲絲不安起來。
「不會奇怪啊,咱們的爺很強調各司其職、分工合作,只要府裡一有缺人,就會找牙婆,這一次杜大娘突然辭了工作要回老家,很讓大家意外,畢竟她孤家寡人的,年紀都快半百,所以—」跟她同住一間房的康佳邊說邊帶著她往馬房去,她是一名親切熱情的姑娘。
「所以?」
康佳一進馬房就拿了一把竹掃帚打掃起來,「所以才奇怪啊,杜大娘怎麼捨得離開這裡?」
她怎麼想也不明白,在薛家茶場工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很多人都是在這裡定居下來,並成親生子。
「一定有她的理由,只是,有些藏得很深,外人不容易看出來而已。」傅沐芸是有感而發,她從京城千里迢迢來到江南,街頭巷尾的鄰居也不明白她為何要離開繁榮的天子腳下,她好不容易才攢了點錢,生活安定了些。
康佳來自北方,對馬兒很有一套,她的工作就是負責清理馬房,今天她要將馬兒換到另一個馬廄,所以請傅沐芸幫忙。
可傅沐芸不管如何努力的扯著韁繩,馬兒都不理,她使勁全力再用力一拉,沒想到馬兒突然發出一聲長嘶,馬頭向上一揚,揪住韁繩的她一個沒抓穩,人反而被馬兒扯動,一個往前倒栽,翻了兩翻,跌坐在草堆上。
見到這一幕,康佳哈哈大笑,傅沐芸尷尬地起身,拍拍沾到身上的乾稻草,她起身跛了一下,連忙又坐了下來,揉著腳踝。
「扭到腳嗎?」康佳連忙跑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沒事……」她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俊美的臉孔,「對了,那個在崇樂閣幹活的小廝,他的跛腳是天生殘疾嗎?」
康佳一臉的莫名其妙,「府裡只有爺的腳有殘疾,哪有小廝是跛腳的呀?」
「明明就有……」傅沐芸皺起柳眉,這才想起他的穿著的確跟府裡的小廝不同,「可是……不對,我不曾聽過薛東……爺是個殘疾?」而且,他那雙黑眸與她五年前記憶中的眼神完全不同,有著動人的溫暖,而非令人膽寒的嚴酷。
「爺在三年前發生一個嚴重的意外,妳可能不知道吧!」
康佳與她並肩坐著,娓娓訴說那場意外。原來,有人埋伏搶奪薛東堯的財物,而且對方顯然握有情報,得知那次遠行他的兩名隨侍並未同行。
所以,饒是文武全才也寡不敵眾,更甭提那些人並非泛泛之輩,薛東堯被打落山崖,身受重傷,因為多處骨折,雖然休養了大半年,但右腿的傷實在太嚴重,走是能走了,可是,腳跛得厲害,武功也沒了,在鬱悶沉默了好長一段日子後,個性全變了,從過去的飛揚跋扈變得謙沖和善。
傅沐芸聽完後訝異的說不出話來,她這幾天過得心神不寧,就擔心自己見到仇人時,會不小心透露出恨意來,沒想到,她進來的第一天就見到他了!
「咦,沐芸,妳要去哪裡?」康佳疑惑地看著她突然起身走出馬房。
但她只跟她揮揮手,她這幾天已將薛府裡裡外外弄熟了,所以她很快的往崇樂閣去,見到之前那兩名侍衛站崗,遲疑了一下,不知自己能不能進去?
康佳跟她說因為崇樂閣裡面有太多名貴的茶,還有薛東堯視為寶貝的專研茶室,所以是禁區,除非是被允許可以進入打掃的僕役,否則閒雜人是不能進去的。
算了,上回溫總管帶她進去過一次,也許他們這回也不會擋她……
這麼一想,她便大方走進去,咦,他們還真的沒擋她耶!
其實,她不知道的是,溫鈞早跟他們交代了,她是替代杜大娘工作的傅姑娘,可以自由進出。
她連忙走進去,來到雕樑畫棟的側廳,正要步下階梯時,就見到薛東堯,她連忙止步,閃身、貼門、偷瞄,他正跟一名小廝面對面說話,該名小廝看來很激動,不停拭淚。
好啊!被她逮到了,欺負下人!她直直的瞪著他,就是他!因為他的冷酷無情,害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但那雙無情冷眸真的不一樣了,變得好溫和,過去那股張揚的狂妄氣勢也不復見……她柳眉一皺,情況好像跟她想的不同
「這筆錢你先拿回去,買好一點的藥及補品照顧好你娘,等她病好了,你再回來工作。」薛東堯如此說著。
她詫異的瞪大了眼,她、她耳朵壞了吧
「謝謝爺,謝謝爺!」小廝感動得涕泗縱橫。
「好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回去吧。」薛東堯拍拍小廝的肩膀,沒想到小廝哭得更兇了!
是她眼花吧!此刻笑得慈善的男子哪是她記憶中那名囂張無情的男人
不行!她受到的震撼太大,只能背著身將自己隱藏在門板後方。
她發現她還沒做好準備,無法坦然面對他,就怕自己會控制不了情緒。
她雙手環抱著自己,要自己別抖了,等待了那麼多年,此刻面對仇人,她竟抖得像風中落葉。
不知過了多久,裡頭早已沒了談話聲,她的心也逐漸平靜下來,好,既然確認了目標,她要努力再努力的把他擊倒,她要接近他,她要留在崇樂閣!
第2章
傅沐芸微微顫抖的看著躺在床上的父親,喉頭哽咽,心弦更是繃得緊緊的。
因為這是爹臥病昏迷七日後,第一次清醒,她興奮無比的去把大夫硬是拉來家裡看看父親,可是大夫看了卻搖頭,「妳想跟妳爹說什麼就快說吧,這是『迴光返照』啊。」
什麼叫迴光返照?她聽不懂,但她看到大夫長嘆一聲的離開了。
父親原本清澈的眸子又變得混濁,原本精神奕奕的神情也在瞬間變得委靡蒼白,甚至微微的喘息起來。
「爹?爹?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我、我馬上再去把大夫請回來,你等我,你等等我喔……」她急急的又轉身要走,突然,父親略微冰涼的手拉住她的手,她連忙又回身,緊握著父親的手,「我去去就來,真的。」
「不,不用了,爹不……」
「不要亂說話,爹,」她眼眶一紅,「求求你,爹,你會好,一定會好的。」
傅仁淚眼看著他美麗但稚嫩的女兒,「爹……對不起妳……」
「沒有,沒有,爹沒有對不起沐芸,爹就快好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她強忍著眼眶裡的淚不讓它們流出來。
她不哭,她爹會沒事的,所以,她不能哭。
傅仁淒涼一笑,「沐芸,爹不行了……爹、爹好怨……爹沒有守住茶莊……爹……這是爹最大的遺憾,爹沒有臉去見妳娘啊,我答應她會把茶莊守住,讓我們的、子子孫孫、子子孫孫……一代一代的傳下去的……」傅仁愈說愈激動,可聲音低如蚊吶,氣虛而喘。
傅沐芸急急的拭淚,拍撫著父親劇烈高低起伏的胸膛,「行的,行的,爹,只要你的病快好起來,一定可以的。」
「乖……要、要堅強……我、我的……小沐……芸……」傅仁哽咽,他努力的伸出顫抖的手,想再一次的輕拍她的頭,但他的手在未碰到摯愛的女兒時,即無力的跌落床沿。
傅沐芸淚眼瞪視著父親那隻垂放在床沿的手,上前緊緊握住它,「爹?爹」
但爹不理她,爹不張開眼看她,爹……爹的心不再跳了?
她呆呆的將臉頰貼在父親的胸口,突然意識到她只剩一個人了。
她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騙人,爹說要陪我一輩子的,嗚嗚……騙人……我只有一個人,我只有一個人了……嗚嗚嗚嗚,不要、爹,我不要一個人……」
她用力的哭、聲嘶力竭的哭喊,一直哭到喉嚨發疼,再也哭不出聲音來。
爹,回來嘛,我會幫你把茶莊再開起來,我會幫你招呼客人,我還會幫你……她淚眼模糊的在心中與父親對話,但沒有回應啊。
她呆滯的淚眼突然冒出了火花,這一切的一切全是薛東堯害的,是他!是他!她要報仇!她一定要報仇!
 
傅沐芸滿臉是淚的坐起身,她又夢到爹爹過世那天的情景了,一定是白天見到薛東堯的關係,她抹去淚水,不行,她是來找他報仇的,不能被他溫和的表象所騙。
於是天一亮她便跑去找溫鈞,很怕自己再這麼閒下去會被趕出薛家,這樣她的苦心不都白費?哪知找了半天卻聽康佳說溫鈞跟薛東堯騎馬出去巡視了。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他們終於回來了,「溫總管,請讓我入閣做事吧,我天生勞碌命,閒不來的!」
溫鈞沉默地看著她許久,似乎在盤算什麼。
又來了,他那雙像是可以穿透人心的眸子又定定的看著她,就在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時,他開金口了,「我知道了,這會兒,主子應該回房沐浴,需要一個丫頭伺候—」
「洗澡還要人伺候」或許對他的反感,她忍不住的插話。
「只是負責刷背,小丫頭思想邪了,想哪兒去?」他濃眉一挑。
她粉臉漲紅,囁嚅的道:「沒想哪兒去。」只是,對他有仇而已。
「浴池與爺的房間是相連的,妳還杵在這裡幹啥」他又問。
她忙應了聲是,趕忙往崇樂閣跑去。
這裡真的很大,她找了一下,很快找到薛東堯的寢臥,再順著相通的長廊走,推門而入,果真就是浴池間。
嘖!過得可真奢華!她忿忿不平的走進煙霧瀰漫的浴池,隨即緊急煞住腳步。
怎麼薛東堯已經光溜溜的在池子裡了他綁辮的長髮已鬆散開來,頭往後仰躺靠在池邊,眼睛是閉上的。
她放輕腳步走向他,池子兩旁的送水口熱水緩緩流下,潺潺的流水聲成功的掩去了她的腳步聲。
她咬牙切齒的瞪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孔,你等著吧,我一定會替我爹報仇的,瞧,老天爺已經看不下去先處罰了你這惡人!
她直覺的想看他的跛腳,但視線接觸到他光裸的身子時,滿腔的義憤填膺突然消失,她倏地瞪大眼,目光像是有自我意識,無法控制的從他結實的胸膛緩緩移動而下……天啊,她看得震撼卻又情不自禁的專注,在清澈的水流下,她清楚見到他肌肉糾結的大腿,還有某個東西也很清楚……
驀地,水波一蕩,濺出水花,嚇得她從呆愣中回魂,視線飛快地回到他臉上,好險,他仍然是閉著眼的……
「不是進來了?怎麼愣住不動?」薛東堯已敏感察覺到浴房裡不只他一人。
他突然開口,讓粉臉漲紅的她心口陡地一緊,「呃,是!」
薛東堯倏地睜開眼,轉過頭,難以置信的瞪著她,「怎麼是妳我以為是溫總管。」
「他、我、我以後都會、會在這裡、伺、伺候爺,溫總管說、說、說要刷刷刷爺的背。」她語無倫次結巴的說。
要命!她喉頭發乾,心口發熱,一句話也說不好,一雙明眸則管得緊緊的,絕不敢再往他赤裸精壯的身體瞄過去。
他看出她的緊張,刻意轉過頭,背對她,再問,「伺候我……會讓妳困擾嗎?」
「怎、怎麼會,我是奴才啊!」她瞪著他寬厚的背。
「我以為有人說我們是朋友。」他淡淡地說。
「不是、那……那是個誤會,你是主子!」
一想到那天的事,她就想罵自己雞婆,早知道是他,應該讓他多提幾趟的嘛!
「你是主子,怎麼沒喊人提水?害我誤會你的身分!」最後一句話她是在嘴裡嘟囔的,想到那天她說了一大堆真情至性的話,她就想撞牆。
「崇樂閣是禁區,奴僕很少,我花時間去喊破喉嚨,倒不如自己來,何況主子是人,奴才也是人,不過就提桶水而已,沒什麼。」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聽來是挺有理,但聽在一個已存有成見的人耳裡,就覺得刺耳啦。
哼,同樣是人才怪,奴才是伺候主子的人,主子是讓奴才伺候的人,哪裡一樣了?她在心中嘀咕,臭著一張臉,拿起一旁的毛巾,跪坐在他背後,用力的替他刷起背來。
浴房裡熱氣氤氳,兩人無語,只剩水流聲與規律的刷背聲,氣氛頓時跌入一片詭異。
「妳討厭我?」他突然開口。
她心虛的粉臉一紅,手上的力道更大了,「怎麼可能?奴婢不敢!」
他的背啊……他微微擰眉,苦笑調侃道:「妳晚膳吃了嗎?刷背的力道比溫總管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啊,被發現了!傅沐芸動作一僵,她這會兒確實是使盡吃奶力氣在刷。
他感覺到她的手勁輕了點,嘴角往上一勾,「還有妳身上充滿著不快的氣息,與上回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親切熱絡,截然不同。」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帶了點遺憾。
「奴婢哪敢不快,只是明白了身分而已。」她嘟起唇,那時的她又不知道他就是她的仇人。五年前的那一眼,在他身上早找不到了。
「我與府裡的所有奴僕都像家人,妳不必刻意分尊卑。」
「習慣了,奴婢就是沒辦法主僕不分。」她倔強的不接受,拜託,他們也算是仇人相見,不分點距離,怎麼當敵人!
她在心中嘀嘀咕咕的,來回刷背的小手不小心碰觸到他堅實的背部,她嚇到縮回了手,天啊,他的背硬邦邦的卻很光滑……等等,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她渾身發熱,額際也有水珠滑落,全身香汗淋漓。
薛東堯被她的小手一碰,更是莫名的血脈僨張,某個地方甚至亢奮剛硬起來,「妳可以出去了,剩下我自己來就行。」
他聲音有奇怪的瘖瘂,但她無心探究,因為她雙腳發軟、心跳如擂鼓,渾身發燙,最重要的是,呼吸有點急促困難。
「是,奴婢出去了。」
她急匆匆的走出浴房,背貼著門板,大口大口的吸氣。
好吧,不能怪自己,五年前那一眼,她只與他陰戾的黑眸對上,壓根沒機會再將他的臉看得仔細,更沒想到壞人的臉長得這般俊、連身體也那麼漂亮……
她雙手撫著滾燙的雙頰,哎呀,羞死了!她發春了不成
「妳怎麼出來了?裡面太熱了?妳臉怎麼那麼紅?」溫鈞單手端了一碗涼湯來,問了一串話。
她連忙解釋是爺要她出來的。但她答得有多心虛,也只有她自己瞭。
「爺應該在更衣了,妳拿這進去等著,爺習慣在浴後喝碗涼湯。」
「是。」
她只好硬著頭皮端著湯又走進去,透過屏風,果真見到他起身,目視可及的池裡是水波蕩漾,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著衣聲。浴池燈火通明,隔著屏風出現他著衣的剪影,她看得臉紅心跳,連忙背過身,不敢再看了。
頭一低,她看著盤裡的冰糖蓮子湯,一看就冰冰涼涼,而她全身熱到不行,口乾舌燥,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沐芸?」
他突然近距離開口,灼熱的鼻息吹上她的額際,她甚至聞到那沐浴後的清爽香味,她嚇了一大跳,端著盤子的手抖震一下,差點沒給摔下去。
好在他反應快,及時的替她抓穩盤子,不然,這碗涼湯準沒了!
但是他溫暖的大手碰貼著她的手,害她的心卜通、卜通的亂撞狂跳,喉頭更是乾澀。沒有多想,她一把抽回手,可動作太急又太猛,這回連他也來不及救了,「哐啷」一聲,好好一碗涼湯就這麼潑濺了一地。
「天啊!早知道,我就把它給喝了……」她跪下身,看著那些涼湯裡的料,懊惱低呼。
他驚愕的看著為了一碗湯哀悼的她,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她才意識到自己竟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好糗,天啊,哪兒有地洞可以鑽
 
傅沐芸在崇樂閣裡當差算是閒差,薛東堯是個大忙人,常常出門就是一整天,巡茶山、巡鋪子,晚上回來看帳、與主內的溫管事談事。大多時間她只要清潔打掃閣裡就行,至於刷背的事,他另外派了一名小廝做了,她覺得有些可惜,呃,不是,是樂於放手。
至於三餐,有一名廚娘固定送進來,她也不必忙。
從表面看來,他這個主子的確是沒得挑剔的,但是,她沒有忘記她千里迢迢來江南的目的,她也不相信一個人會改變得如此徹底,人家不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他現下的溫文模樣肯定只是個假面具而已。
書房裡,燈火亮著,薛東堯早已沐浴,本該就寢,卻又移身到書房看帳,就連溫鈞也像鐵人似的,不必睡,在旁陪著。
傅沐芸有一下沒一下的磨著墨,濃濃的睡意已悄悄籠罩她,眼皮沉甸甸的往下掉,她用力撐開,一次又一次,頭愈垂愈低,都快要站著睡著了。
溫鈞的目光移到她搖搖晃晃的身子,注意到主子的目光也往她身上放,似乎在思考什麼。
半晌後,薛東堯放下毛筆,輕聲喚她,「沐芸?沐芸?」
她皺起柳眉,眨了眨快要黏合起來的眼睛,望著微笑看著她的薛東堯,沒多想地回了一個嬌憨的笑,「是,爺。」
瞧她睡意深濃的模樣,他莞爾一笑,「薛家的茶鋪去過嗎?」
她先是停頓了一下,才好像聽進他的話,連忙搖頭。
「會駕馬車?」
「會。」
「那明天就這樣,去睡吧。」
她一臉困惑,不明白「就這樣」是怎樣?是一旁的溫鈞提點後,她才明白明天要出車,而且由她駕車。
她被他們趕去睡覺,她當然樂得遵從。
見她揉著眼皮離開書房後,溫鈞開口了,「她是個不錯的姑娘,人美心也美,純真善良,但容易招蜂引蝶。」這是他幾日來的觀察。
「所以,你將她安排在這裡?」
「當然,要不,她很快就會被定下來了!」炯然精銳的眸子浮現笑意,他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私心。
薛爺的父母並沒有門第之見,但薛爺一腳殘了是事實,就算王公貴族的千金小姐仍心儀面貌俊挺的爺,但她們的父母可不想讓女兒嫁給一個外表有殘疾的人。
薛東堯搖頭一笑,他是個沒有架子的主子,府裡的一些耳語多少會傳進他耳裡,因為府中多了一名傾國傾城的俏丫鬟,讓不少未婚的小廝及管事趨之若騖,偏偏她被安排到崇樂閣,即使有心追求,也難越雷池一步。
「那日,我讓她伺候爺沐浴,卻瞧她在門外臉兒紅、滿身汗的,爺呢?」
薛東堯白了這個陪在自己身旁奮鬥多年的老管事一眼,「我爹娘逼不了我成親,對你施壓了?」
「是,若不是他們太忙碌,應該會直接下江南逼婚。」溫鈞坦言。
「我沒有成家的打算。」
「是暫時吧,一旦揪出傷了爺的幕後藏鏡人,爺心中的大石就可以放下,安心成家了。」
他深吸口氣,搖搖頭說:「你也去睡吧。」
知道他不愛提那件事,溫鈞點到為止,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用完早膳,薛東堯就示意傅沐芸上路了。
他溫柔的眼神及溫和的語氣,在在都令她感到尷尬,或許是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是有目的的接近他,他對她好,她反而不自在。
一會兒,她駕車來到蘇州城裡的大街上,兩旁林立著許多攤販商店,小販們嚷嚷招客,好不熱鬧。
但她沒能瞧太多,薛東堯指示她再朝碼頭駛去,這裡更是熱鬧,各地商賈雲集,百貨商家林立……
她眼尖的看到一間佈置雅致的臨湖茶樓,專賣茶品、點心,樓上樓下都高朋滿座,看來有不少文人雅士聚會,吟詩作對、談笑風生。
「那是薛家經營的茶樓。」
瞧她眼睛東轉西看很忙碌,馬車駛得也慢,薛東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開口解釋。
她看著那家臨湖茶樓,「生意看起來很好。」
「承蒙老天爺眷顧。」
嘖,這種感恩的言詞不該從他嘴裡出來啊,他應該說些什麼是他有才情、有能力這等驕傲狂妄的話才對。
她悶悶的不說話,視線拉回時卻瞧見路上有不少姑娘直往車裡瞧。
也是,如果他沒有跛腳,他絕對是個萬人迷,只是,想著他被其他女人簇擁談笑的景象,她的胸口不知為何悶悶的……
「往那邊走。」
他醇厚的嗓音打斷她紊亂的思緒,她照著他的指示將馬車駛到下一條街,來到薛家的茶品鋪,這裡專門販賣薛家茶,批發、零售皆可,也是江南最大一間茶莊,交易的對象不只官吏、百姓,他們也跟洋人做生意。
所以,其他奴僕們所言不假,薛家茶場的勢力早已遍及大江南北,在南方更是一門獨霸,哼,他一定是像過去一樣,用不擇手段的方法擴展勢力的!
不知為何,傅沐芸心情突然低落起來,她拉起韁繩、停下馬車,鋪子前馬上有年輕夥計跑過來接手。
而薛東堯已自行下車,走到她身邊要扶她下車,她訝異的看著他。
「下來吧,進去看看。」
她遲疑的點點頭,下車後將韁繩交給夥計,「麻煩你了。」
此時一名中年管事迎上前,薛東堯與他兩人邊談茶葉出貨的事邊往裡面走。
傅沐芸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幹麼,只好隨便走走看看。
在寬敞的店鋪中,夥計們正熱絡的招呼客人,她才一走入鋪子,濃醇的茶香便撲鼻而來,她撇撇嘴角,真是不公平,不管在北京還是江南,薛家茶的生意都如此興隆,她忍不住在心裡嘟囔。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由遠而近傳來,就見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像是後頭有鬼在追似的穿街駛來,而且,不只一輛,後頭還跟了兩輛馬車,一連三車目中無人的狂奔,街上行人紛紛走避,一直到薛家鋪子大門前,車伕才急扯韁繩,停下馬車。
她正困惑不解時,卻聽到身旁的客人、夥計低聲的交頭接耳。
「又來了,翊弘貝勒的眼線真不少!」
「就是,薛爺才來多久,他的馬車也衝來了,看來他真的跟薛爺槓上了!」
「當然,你忘了三年前,翊弘貝勒捧著上萬兩銀子想要在薛家茶業上參一腳,卻被意氣風發的薛爺狠狠拒絕,這筆帳到現在還像根硬刺的扎在貝勒爺心上,遲早會出大事的。」
「不是三年前就出了?薛爺還賠上一條腿兒……」
「哎呀,那次意外誰敢說是翊弘貝勒幹的?你敢」
眾人壓低嗓音評論著,傅沐芸離他們很近,將這些話全聽了明白,原來薛東堯是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哼,誰叫他這麼目中無人,踢到鐵板了吧。
此時薛東堯從裡面排開眾人走了出來,顯然有人去通報他了。
第一輛車的馬車伕下了車,拿了個矮凳放在金碧輝煌的馬車旁,畢恭畢敬的打開車門,就見一名衣著華麗的男子步下馬車,長得是人模人樣,一副跩樣,穿得金光閃閃,身後跟了六名從後面馬車跳下來的彪形大漢,個個也一副趾高氣昂的睨著眾人。
見這陣仗,茶鋪裡的管事與夥計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他是翊弘貝勒?」傅沐芸站在眾人中間,透過好幾個高低人頭,才看得清眼前的狀況。
「嗯。」在她旁邊的夥計壓低嗓音的回答她。
翊弘貝勒是鑲黃旗人,父親貴為王爺,舅舅是管轄江蘇、安徽、江西的兩江總督,這樣的身世背景,讓權勢不小的他目中無人、專橫跋扈,自從三年前跟薛東堯結下樑子後,每個月總有幾天刻意來茶鋪子找麻煩。
翊弘貝勒的確是來找碴的,明明四肢健全,走路姿態也正常,但在離薛東堯五步遠時,突然嘲弄一笑,拍拍手,就見到幾名家丁同他模仿起薛東堯走路一拐一拐的樣子,還刻意誇大扮醜,指著彼此哈哈大笑。
好過份!傅沐芸不悅的抿緊了紅唇。雖然她跟薛東堯也結下樑子,但見到他的殘疾被人惡意嘲弄,還是很看不過去。
薛東堯面無表情,看著翊弘貝勒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還刻意的挺直身子,似在嘲笑他無法挺拔站立,出口的話更是惡毒。
「就算臉長得再帥、經商頭腦再好,不也是個跛腳的殘廢而已!」
眾人低呼,個個面露不平,但可沒人敢說話。
倒是被公開羞辱的薛東堯神情平靜。
怎麼可以這樣嘲笑人他為什麼不反擊?為什麼不用殺死人的眼光射回去?旁觀的傅沐芸氣得臉紅脖子粗,比薛東堯還激動。
「我跛腳是事實。」他的口氣沉穩,深邃眼眸裡也不見任何波動。
原本低聲交談的眾人因他的神態反而靜了下來。
「看吧?他自己也承認。」翊弘貝勒得寸進尺,繼續嘲弄,手下們也很配合的哈哈大笑。
這什麼話?他真的變了這種侮辱他也可以忍受?就算他跛了一條腿,但也不代表可以讓人這麼欺負啊!
天生的俠義心腸令傅沐芸眼露慍色,脫口為他護衛討公道,「對啊,就像有些人長得人模人樣,說出來的話卻跟茅坑裡的東西一樣臭也是事實!」
因為四周靜悄悄的,她這一席抑揚頓挫的諷刺話語,眾人聽得一清二楚。
「是誰想死—」翊弘貝勒臉色悚地一變,發怒的眸光轉向聲音來處,頓時停住。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圍觀的群眾之中,清麗窈窕,穿著一身簡單的粉紅色裙袍,腰間繫了條緞帶外並無任何珠飾,一看就是個丫鬟,然而,那張小臉絕色完美無瑕,一雙圓亮明眸雖然冒著火花,但更顯靈活有神,是上等極品啊!
見翊弘貝勒像死魚眼般的瞪著自己,她不畏的瞪回去,「看什麼看?我告訴你,雖然我家的爺是跛腳,但他所散發出的自信與泰然沉穩如山,不像你,好手好腳,卻要一群虎背熊腰的手下幫襯,你根本不及他的一半!」
薛東堯皺眉,雖然欣喜她為自己挺身而出、打抱不平,但時機不對、對象也不對,他沉靜的黑眸閃動著警告的光芒,「丫頭,不要逞口舌之勇。」
「他貴為貝勒,大人有大量,豈會小鼻子、小眼睛的跟我這小丫頭計較?」她就是看不慣這種仗勢欺人的人。
翊弘貝勒垂涎的目光迅速掃過她起伏明顯的豐胸、俏臀及纖腰,美、美極了!
他淫邪的舔舔嘴角,一跨步,大手一抓,竟然就將傅沐芸從人群中揪到自己懷裡。
「放開我,你這個登徒子!」她怒不可遏的掙扎,但他肯定是個練家子,她怎麼抗拒都不成,雙手反而被他箝制在身前,後背則被牢牢的擠壓在他的胸膛,動彈不得。
「美人兒都愛說反話,說放開就是不要放開!」他邪笑著,還刻意的貼在她的脖頸,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喃喃低語,「是處子的香氣!」
「放開我!」她又氣又急,難道因為這傢伙來頭大,所以就沒人敢出聲教訓?
她直覺想望向薛東堯求救,但翊弘貝勒的動作更快,一手粗魯的扣住她的下顎,強迫她看著自己。
「想向妳的跛腳主子求救?美人兒,三年前,他也許還能跟我抗衡,不過現在可不成了,他行動不便,也沒了武功,若是腳下一急,不小心被人絆倒,跌個狗吃屎,豈不難看?」翊弘貝勒頓了一下又道,「美人兒,妳可別跟我那馥伶妹妹一樣沒眼光,堂堂一名尊貴的格格卻喜歡上這個不解風情的殘廢。」
薛東堯雙手握拳,深幽的黑眸裡有一股危險的沉靜,忍耐就快到了極限。
格格那不關她的事,但薛東堯武功沒了是事實,而這貝勒又帶了六個大漢……傅沐芸的心不由得一沉。
「別再掙扎了,好好跟著我,妳就可以吃香喝辣、享盡榮華!」翊弘邪笑。
哼,都已經娶三妻四妾了,還在外頭放肆尋芳作樂,不管他人意願,蠻橫要人!沉默的眾人只能在心中不齒,卻不敢多事,面前可是個貝勒。
「放開我!堂堂貝勒當街擄女,我一定上衙門告你!」她怒斥。
「哈哈哈……妳這丫頭果然夠嗆,本貝勒就愛妳這味兒啊!」
翊弘貝勒猖狂大笑,正想湊近她的臉偷香時,突然一個身影迅速逼近,他直覺的要出掌,但來人的動作更快,瞬間將他懷裡的美人兒帶走,隨即強而有力的大掌扣住他的脖子,一腳踢向他的小腿,迫得他堂堂貝勒爺竟然當眾跪下,仰頭向天。
「哪個不想活—」他猙獰咒罵,但在看到制服他的人竟然是薛東堯時,話頓時停住。他無法相信,怎麼可能
薛東堯冷冷的睨視著一臉震驚的翊弘貝勒,然後轉頭瞥了眼被他拉到一旁的傅沐芸,「沒事吧?」
她被突來的轉變嚇到,只能假裝鎮定的搖頭。
「你、該死的快放手!」這個被壓制的姿勢讓翊弘貝勒想使力都難,只能逞強的雷吼出聲。
「我以為貝勒爺也跟美人兒一樣都愛說反話,要我放手就是不要放手。」薛東堯冷冷的道,手中的力道暗暗又加了幾分。
翊弘貝勒的牙齒喀喀打顫,感到呼吸困難,「放、放手……」
「我放,但請貝勒爺聽清楚也記牢了,她是我薛家茶場的人,貝勒爺要找快活,請往花街柳巷去找。」
狂悍的氣勢,再加上那雙狠戾的黑眸,還有愈來愈用力的手勁,翊弘貝勒滿臉漲紅,轉頭想吼人,出來的聲音卻像貓兒一樣溫馴,「聽、聽到了!還、還不快……放手……」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薛東堯冷冷的放開了他,那些不敢輕舉妄動的六名手下,這才急忙上前扶起跪地猛咳的主子。
「飯桶!全是飯桶!」
翊弘貝勒齜牙咧嘴的大吼,還連甩了他們好幾個耳光,手下們瑟縮低頭,對著主子的兇狠,也只能低頭退下。
翊弘貝勒陰狠的瞠視著薛東堯,「好你個薛東堯,為了一個丫鬟跟本貝勒槓上了,讓本貝勒當眾難看,你有種!」他咬牙切齒的甩袖上了馬車,此時,一個念頭突然竄過腦海—不對!不是說薛東堯中了埋伏身受重傷,這幾年傷勢雖好但仍跛著腳,武功也沒了?那方才又是怎麼回事……不對勁,這事透著詭異,他得派人查查、琢磨琢磨。
當貝勒爺的馬車答答離去時,原本退至兩旁的群眾立即又在茶鋪前圍聚,百姓們早就看不慣翊弘的無法無天,雖然是皇親國戚,但行為猶如紈褲子弟、街頭痞子,對薛東堯此等大快人心的作法拍手叫好,更對恢復過去武功的他大表恭喜,日後,翊弘貝勒不能太過囂張了!
薛東堯很快回到呆立在一旁似乎驚魂未定的傅沐芸身旁。
「妳受驚了。」
她緩緩搖頭,事實上,最讓她吃驚的是,他的武功竟然比翊弘貝勒要好,而她呢?連花拳繡腿也不會,她能報什麼仇?她頭垂得低低的,好沮喪。
薛東堯卻誤以為她餘悸猶存,「妳先回去休息,什麼事也不要想。」他隨即喚來夥計,讓她乘坐馬車回去。
不要對她那麼好,她的心思好紊亂,怎麼辦
她靠坐在馬車的車窗旁,探頭望著轉身進入茶鋪的薛東堯,看著他一拐一拐的背影,再想到他方才出手將她從翊弘貝勒手中解救出來的好功夫,柳眉一蹙,他的功夫是重新練了?還是恢復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3章
精緻典雅的書房裡,薛東堯看著屋外高高掛在林梢的皎潔皓月,心情煩悶。
此時書房門被輕敲了兩下,「進來」。
來人是溫鈞,他一進書房就順手將門給帶上,總是面無表情的臉孔難得的現出一絲焦慮,「我聽說,爺出手了?怎麼會這樣,爺隱忍了三年,原本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中啊。」
「沒錯,本想引蛇出洞,這下子,是打草驚蛇了。」他也是懊惱的。
他上次被埋伏襲擊的時間點就發生在他拒絕貝勒拿上萬兩要入主薛家茶場的生意,分享每年高額利潤的三天後。
明知翊弘貝勒的嫌疑最大,偏偏找不到有力的證據,再加上還有頂罪的人,所以重傷的他在清醒之際,與特意下江南探視的父母商議後,刻意發出假消息,指他傷重、武功全失。
事後,翊弘貝勒為了面子問題,將那筆鉅款轉移到江南第二大茶商,並強勢推銷給高官富賈,為了不得罪貝勒爺,眾人都買了不少。
然而私底下,他們仍派僕人到薛家購買茶品,再加上朝廷所需的茶仍以薛家貨為大宗,所以幾年下來,薛家出貨仍穩居江南第一,而當初撂下狠話要拿下薛家茶場的招牌當柴燒的翊弘貝勒,至今仍無法扳回顏面,於是惱羞成怒下,便三不五時的刻意找碴。
「爺怎麼會那麼沉不住氣?就算對象是沐芸丫頭也不該啊。」溫鈞忍不住又道。
薛東堯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看到她被翊弘貝勒輕薄,他實在忍無可忍,僅存的一絲理智瞬間被熊熊怒火燒毀,他動手了,當時的快意卻換成此時的懊惱,畢竟,這一盤佈局牽扯到的可不是他一人的性命安危而已,還有上千名靠著薛家茶場掙錢生活的僕傭。
「這事是我不慎,但我必須說,我並不後悔。」薛東堯對這名亦師亦友的長輩坦白。
溫鈞抿緊了唇,突然意識到什麼,「翊弘貝勒爺覬覦一個小奴婢,爺卻大動肝火,難不成……」
「你明知道她不只是名奴婢!」
他這話裡只有溫鈞才明白的弦外之音,但也因為說得太快、太急,反而洩露了某些可能連他都尚未自覺的情緒。
「我知道,她不只是一名丫鬟,而爺更不僅是一名護花之人而已。」
溫鈞看過大風大浪,眼前又見主子的俊臉上浮現可疑的暗紅,心中了然,忍不住微微一笑。
薛東堯見到老總管眉開眼笑,莫名的額頭發汗,「夜雖深,但我認為有必要去夜探親王府,這口氣貝勒肯定嚥不下,派了手下在外私下查問我的一些事,這會兒應該紛紛回府稟報了。」
「爺忙了一天,休息吧,這事兒老頭子熟,我去去就回。」
當年爺出事,為了查出真相,他一連夜探親王府多日,雖然並無所獲,但因此對親王府的地形格局相當熟悉。他的心情從原本的抑鬱變得大好,或許,等翊弘貝勒的事一了,薛家就有機會辦喜事了!
薛東堯有看到老總管離去時的神情,他輕嘆一聲,起身走到書櫃前,拿出一本厚厚的論語,翻開後,裡頭夾了一張摺疊的畫紙,他小心翼翼的將其打開,赫然是傅沐芸的畫像。
雖然只是單色的毛筆畫,卻將她的五官神韻畫得活靈活現。
薛東堯看著畫像出神,久久、久久……
而溫鈞離開書房,正要往自己的別院去換上夜行服,沒想到就在亭台旁,見到有人蹲在池塘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拔著草兒,看來跟屋裡的爺有一樣的症狀—失魂。
他闊步走過去,「沐芸丫頭,妳怎麼了?」
傅沐芸愣了愣,連忙起身,回頭行禮,「溫總管,我、我沒事,只是心情有點悶……」
他注意到她看來跟平常不同,扭捏而顯得煩惱,可他不懂,「有主子替奴才出頭,是奴才的福氣,高興都來不及了,心情還悶?」在他眼中,她可是個幸運的丫頭。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哎呀,這樣要我怎麼—」傅沐芸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跟誰說話,微微一窒,急急吞下到口的話,卻也差點咬到舌頭。
他皺眉,「妳要怎樣?」
報仇啦!唉,她在心中嘆氣,低頭不敢看老總管,怕眼睛洩露了祕密。
溫鈞深思的目光在她那顆小頭凝視半晌後,才開口,「老實說,三年前,爺的個性驕傲、不可一世,待人處世也毫不留情面,但是,」在看到她好奇的抬頭看著自己後,他才繼續道:「那場嚴重的意外讓他學會自省,讓他明白了過去的自己有多麼張揚嚴酷,老天爺才會如此懲罰他,所以,他學會善待他人,但或許過去跟他有過節的人,還是會認為他是惡有惡報吧!」他頗有感慨。
她沉默不語,沒有應聲。
四周突然變得靜寂,偶爾有蟲鳴唧唧,朦朧月影斜掛樹梢,別有一股凝重氣息。
溫鈞沉沉的吸了一口長氣,「夜深了,回房睡,明兒還要幹活呢。」
「是。」
她垂頭喪氣的乖乖回房,但老總管的一席話仍在她的腦袋裡盤旋不去。
惡有惡報嗎?
她承認一剛開始她是這麼認為,但漸漸的她遲疑了,一想到他那麼倨傲、高高在上的男人因為跛了一腳,每一步都得面對外界的異樣眼光,真的好可憐,何況,他懂得自省、也明白做人要慈悲了,這就叫知錯能改了不是嗎,老天爺不能大發慈悲的讓他復原嗎
想到這裡,她眨了眨眼,等等!她是來報仇的,她爹的命回不來了,她家的茶莊也回不來了,全是因為他啊!
笨沐芸,妳痴了?瘋了絕不能以德抱怨,要以牙還牙!
重新凝聚復仇的決心,她要、她要鬥垮他!
但想是這樣想,可是他為了她得罪了貝勒爺,這是恩情吧?
啊……她要瘋了,好煩惱啊!她氣得搥床,唉聲嘆氣,抱著枕頭,怎麼也睡不著,但同房的康佳卻什麼也不知道,仍然呼呼大睡。
 
在另一個地方,也有人徹夜失眠。
富麗堂皇的親王府內,翊弘貝勒氣呼呼踱著步,在他前面還跪了一大群侍衛,雖然已經大半夜,但那些人可沒敢有半點睏意,眼睛瞪得比銅鈴大,表現他們認真受教的態度。
翊弘貝勒突然止步,怒甩袖子,「這口氣我絕對吞不下!居然沒有人知道薛東堯的武功已恢復,這中間一定有鬼!」
白天遭辱後,他就要這群飯桶四處打聽薛東堯的武功何時恢復,沒想到,這些飯桶的回報倒很一致,根本無人知曉。
「是,貝勒爺英明!」手下們狗腿,個個點頭如搗蒜。
「英明我養了你們這群飯桶還有什麼英明可言」翊弘貝勒憋了一整天的怒火還沒發洩夠,七竅生煙的狠狠賞了手下一腳,侍衛們被踢得東倒西歪,連哼也不敢哼一聲,又趕忙爬起來正襟跪好。
翊弘貝勒瞪著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手下,「繼續給我盯著薛東堯,不管什麼大小芝麻事,都要呈報,聽到沒有」
「是!」
「滾!全給我滾!」他又發了頓脾氣後,看著他們還真的用滾的滾出他的房門外,他差點沒再破口大罵。
他坐在椅子上握拳狠搥桌子,神情陰狠的怒道:「薛東堯,今天這筆帳本貝勒記下了,以後見你一次就糟蹋你一次,本貝勒就不信,每一回你都敢將本貝勒壓制在地!」
雕刻精緻的花窗外,一棵枝葉茂盛的松樹上,溫鈞一身蒙面黑衣的飛掠而出,熟門熟路的上到屋簷後,很快的穿屋越牆,來到另一窄巷內,一匹黑馬被拴在冷僻的角落裡,他解下繩索,翻身上了馬背,飛快的往薛家茶場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回到薛府,進到崇樂閣。
薛東堯已在燈火前等候。
兩人促膝坐下,溫鈞立即將親王府的情形娓娓道來,「我想,爺盡量少跟他碰面,那人自大倨傲,爺避開,他有文章可作,說爺不敢再跟他對嗆,是畏懼他的後台。」
「嗯,翊弘貝勒好面子,我就把面子做給他,恢復武功一事,只要我不再公開施展,一些臆測自然就會被時間沖淡,屆時,他的心防鬆懈下來後,或許我所等待的真相就會浮現。」薛東堯附和。
「問題是,爺日理萬機,事必躬親,有什麼方法讓爺不必天天外巡?」溫鈞擰眉思索。
「我有辦法。」
薛東堯微微一笑,他正好可以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了。
溫鈞在聽完他的辦法後也不意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也好,就希望她有慧根、有資質了。」
 
翌日,晌午過後,西樓的議事廳內舉行月報,肅穆的大廳內,共聚集了薛家茶場的近二十名管事,各自報告茶樓、茶鋪及進出貨的盈餘等經營。
有管事呈報長年合作的運貨船隊的運費要調漲、有人拿著一本本帳冊報告,也有人言及渡船碼頭的上下貨屢屢受到翊弘貝勒所插手的弘齊茶場刻意刁難……
冗長的商務繼續進行著。
而薛東堯坐在紫檀大椅上,仔細聆聽,也即時的給予指示。
雕花窗外,有兩顆小頭躲著看、偷聽。
「妳聽見了吧?沐芸,我沒說錯吧,咱家的爺英明睿智,在江南江北可有大把茶商都得仰爺鼻息,他可厲害了。」康佳一臉崇拜。
是很厲害,這讓傅沐芸愈聽心愈冷,因為商人首重的交際,還有打聽、收買各地情報、收賄人脈及派專人打點各關口、該給油水就給油水,他全都顧及了。
薛東堯處事如此圓融細膩,但該果決判斷時,絕不拖泥帶水,顯示經商能力魄力過人,也難怪能在短短幾年就將薛家茶打入大江南北的市場。
「嘿,妳聽到沒?聽到沒?」
康佳突然搖了搖傅沐芸,雖然康佳極力克制但仍掩飾不了她的興奮,而她這一搖,也打斷了傅沐芸的思緒。
她一臉茫然,「什麼?」
「妳要聽嘛。」
康佳偷覷著廳裡的薛爺,在每一個月的月報會議日,她一定都會用最快的速度幹完自己的活兒,再來這兒幫另一個丫鬟掃落葉,名正言順的偷看她最欣賞的爺,而傅沐芸很好相處,所謂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她也讓她參一腳。
傅沐芸定了定神,這才聽到廳內的薛東堯正侃侃而談有關茶山、茶農、後製焙茶之術到鋪子銷售等等。
「……只要做到貨暢其流,這世上就沒有做不來的生意,因此,薛家茶場需要在其他城巿分設茶鋪,既有店,就需管事人才,因此,我也打算給府裡的人機會,參加徵選,一旦被選上,就會進行管事訓練。」
「爺,所人都可以參加嗎?」有人已經迫不及待的追問。
薛東堯眼睛含笑,「當然,只要為薛家工作的人,男女皆可,無年齡限制,但不強迫,有心者才能成事!」
窗外,康佳也是眉開眼笑的對著一臉訝異的傅沐芸用力點頭,「我們也去。」
 
薛東堯栽培人才計畫,第一步先從自家人選才的消息一出,薛家相關家業的管事僕傭莫不摩拳擦掌、興奮非常,在溫鈞訂定一連七天的選拔時間後,每天在該時段,就有不少人排隊等著測試。
選才的程序很簡單,採口試,主試官就是薛東堯跟溫鈞。
薛東堯親自泡了幾盅茶,賣茶的人自然得懂茶,才能以茶謀利。
茶杯到手,先嗅了嗅,聞其味,茶好不好要「入口為憑」,觀其色,若是混濁,便是茶樹生長時,陽光不足,飲來茶味便不足了,所以,茶水一定要清澈,看葉底的葉片葉脈是否清晰有潤性也能判斷好壞茶。
而這些特殊茶都是「調味茶」,也就是以特殊方式烘焙的茶,試飲者或許說不出茶品名稱,卻要將口感、何種調味入茶一一道出,自然,能說出正確茶品者,分數更高。
口試地點就在議事廳,採公開方式,所以,一連幾天,廳裡廳外都熱鬧非凡。
猜中者,眾人歡呼,猜錯者,眾人惋惜。
眼看七天測試期在轉眼間就來到最後一天,但還是有不少人只看熱鬧,沒膽子也沒信心加入競逐,傅沐芸就是其中之一。
「妳不想光耀門楣?還是身為女子,只想在日後擇一良夫,當賢妻良母?」
這一晚,薛東堯在見她伺候他梳洗後,轉身步出房門,忍不住開口問。
她不笨,聽出他問話的用意。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光耀門楣對我來說太遙遠,就像爺說的一樣,當個賢妻良母也很好。」
他皺起兩道濃眉,「也許妳有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潛質。」
潛質嗎?在她的印象中,她爹老愛泡一壺茶顧店,說有多好喝就有多好喝,她喝了幾壺也沒喝出什麼,後來爹卯足了勁,開始將春夏秋冬四種茶泡給她喝,可是不管是熟茶、青茶,在她喝來茶只是茶,害她爹眼眶含淚,說他後繼無人,又說怨不了她這個小娃兒,因為她同她早去的娘一樣,有根鈍舌頭。
她搖搖頭,「我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別浪費爺的時間了,沐芸下去了。」
「妳真的不試?」
「不試。」
「好吧,雖然我覺得很可惜。」
「為什麼?」她柳眉一擰,她也不過是個奴婢而已。
「機會稍縱即逝,更何況,凡事應該盡人事再聽天命,妳回房休息吧。」薛東堯語重心長,只希望她能聽得進去了。
幹麼一臉很遺憾的樣子?她走回自己的房間,腦海裡全是薛東堯那張抱憾的俊顏,就連在睡夢中,他也出現,指責她不戰而降,令他失望不已。
真是的!她快煩死了,她不試就不試,他要再敢進她夢裡囉唆,她就在夢裡先對他好看!
然而,這幾天試茶的事正夯,大家聊來聊去,全在這話題上轉。
幾個丫鬟聊起自己的身世時,她不小心說溜嘴,說家中也曾從事茶業買賣,只不過是小小的茶商一枚,撐沒幾年就倒店了。
但這樣的身世背景,卻讓幾個丫頭們鼓吹著要她去試茶,這可是絕佳機會,可以飛上枝頭啊!
「去嘛,去嘛!」
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又推又拉的,再加上已經被淘汰的康佳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反正敗下陣來,還不是一樣過日子。
四催五拉的,還真的把心不甘情不願的傅沐芸給拉到了試茶會場,這一看,才發現這裡可用人山人海形容,不管是茶場、茶樓、鋪子的夥計都來了好多,也許大家的心態都跟康佳一樣,試了就有機會,沒過也不會少塊肉吧。
但她不參加一方面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試茶這一關就過不了,另一方面,她是個要復仇的人啊,當然愈低調愈好,這大張旗鼓的成為眾人目光焦點,每個人都認識她,她怎麼幹壞事。
然而她還是被逼來了,坐在等待區,心兒怦怦狂跳。
這一次海選會選出二十個人,其中有一名最幸運,能得到薛東堯的親自調教,不過,人人都期待,個個沒把握。
時間流逝,一個又一個候選人上場試茶,眼看要輪到自己了,傅沐芸手發汗,緊張到一個不行。
「下一位,傅沐芸。」
喊到她了!但她卻緊張到全身僵硬,連起身都慢吞吞的,站直後,腳就像被釘子釘住,動不了了,她想起爹說的「鈍舌頭」……怎麼辦,這不是專程出糗來的嗎?
薛東堯俊臉上掛著鼓舞的笑容,「上前。」
「換妳了!快上啊,沐芸!」康佳站在她身旁,見她杵著不動,想也沒想的就往她的背大力一推。
康佳肯定是神力女力士來著,再加上傅沐芸太慌,冷不防的被往前推,她絆到自個兒的腳,整個人踉蹌的往前衝。
「啊啊啊~」她慌亂的伸開雙手平衡,搖搖晃晃的,總算及時站穩了。
要不,這眼前近在咫尺的一整排茶盅肯定讓她給撞翻了!
她撫胸喘氣,嚇死了。
眾人早已忍俊不禁的噗笑出聲。
她尷尬的一抬頭,對上薛東堯帶笑的目光,小臉忍不住紅了起來。
「試茶。」
他一連泡了幾盅,不同的茶葉放在同樣的茶罐裡,阻止探視的目光,完全沒得猜。
她喝了指定的一杯,「這盅龍井……」
她見到薛東堯身後的溫鈞臉色不對,眨巴著眼看著薛東堯,他卻笑著點頭,她只好繼續,「呃,加了蔘葉。」
哪是龍井?又是哪來的蔘溫鈞替她捏了把冷汗,但卻見爺點頭。
「答對了。」
什麼溫鈞在心中暗暗搖頭,爺竟然睜眼說瞎話,啊,是了,這就叫包庇!
傅沐芸喝了下一盅,「這一杯、呃、這一杯、是、是碧螺春加杭白菊花……」她說得結結巴巴,完全沒把握。
薛東堯那雙沉靜內斂的黑眸浮現笑意,「妳又對了。」
嚇!又對了真的假的她瞪大杏眼,差點沒掉下巴,不會是聽錯吧?
差太多了吧!溫鈞差點沒眼睛抽搐,但瞧爺的表情再正經不過……嘖,主子的私心很重啊!
接下來,簡直是活見鬼了,傅沐芸隨便喝喝,怎麼說都對。
其他人忍不住搔搔頭,你看我、我看你,從最初的讚嘆到後來的又驚又疑,總覺得有點匪夷所思。這丫頭太強了吧相較之下,更顯現出自己的愚笨,尤其有的在茶莊工作了大半輩子,竟然輸給這麼稚嫩的女娃兒,不禁覺得有些顏面無光。
但主子一向公正,瞧瞧,主子點頭,老總管也點頭附和,那就沒錯了,傅丫頭是天生的品茶高手,高竿。
於是眾人從懷疑又轉為讚嘆,就連傅沐芸都覺得自己猜的能力太強了,她這麼會矇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嗎?
溫鈞也從一開始的震驚轉為驚嘆—驚嘆她說出的答案。主子之前出的題目都是加了好幾味的調味茶,但對這丫頭可是嚴重放水,專挑簡單的茶品測,沒想到,她這個小丫頭的舌頭也鈍得誇張,竟然沒半盅說對。
身後響起的如雷掌聲,讓傅沐芸臉上的笑容從困窘的侷促小笑,慢慢的,眼兒彎彎、嘴巴彎彎,愈說愈有自信,原來,她這麼有天份啊!
「傅丫頭真的厲害啊。」
「她老家也是開茶莊的嘛,只是,天有不測風雲,爹娘都走了,不然,也是個茶莊大小姐!」身為她的好朋友,康佳一臉與有榮焉的驕傲。
「難怪,她看來就很有氣質、貌美如仙。」有人小小聲的加了一句,「還幸運的被安排到爺的身邊幹活。」
「一定是從小就耳濡目染,難怪百發百中!」
奴僕們興奮的交頭接耳,此刻在他們眼中,傅沐芸簡直是天才茶仙啊!
事實真相只在薛東堯跟溫鈞的心中,兩人眼神相對,一個略微尷尬,另一個帶點無奈,沒辦法,這個護短真的護太大了!
第4章
眾望所歸,傅沐芸成了最大幸運兒,得到了被爺親自調教的殊榮。
於是她住的地方從僕傭所住的宅院換到薛東堯的崇樂閣,住的房間離他的廂房只有拐個彎的距離。
典雅幽靜的居室,相當有特色,傢飾上都鑲嵌著琺瑯、玉石及鈿螺,她讚嘆的一一細細打量,而最棒的是,過去要跟其他奴婢共用浴池,現在還有小廝扛來浴桶,可以舒服的洗個溫水澡。
崇樂閣的活兒她也不必做了,薛東堯另外安排一名小廝替代她,要她專注在茶事上,當然她也順利的進到禁地—他的寶貝茶室。
這座由花窗迴廊圍成的茶室,幽靜卻不失宏偉,從入口進去,有一座飛簷的圓柱亭,巧妙的與茶室融合,讓視線更清明。
雕樑畫棟的茶室大廳內、除了陳列來自各地的茶葉品種外,還有木炭、風爐、一大缸一大缸的泉水,她看著薛東堯從一個精緻長櫃裡拿出一只檀木盒—
「這就是薛家年歲納貢給朝廷的『御用黃茶』。」
黃茶是以所謂的「悶黃」方式輕度醇化而成,是故,茶葉為黃,散著淡淡的水果香。
接下來他竟然為她沖泡了一盅,熱騰騰的放到她手上,她簡直呆了。
「這不是皇帝才能喝的茶嗎」她聽過的,黃茶就是皇帝老子才能喝、才能送的啊!
「當然不是,試試看。」
「這、這種茶很貴吧。」她真的是受寵若驚。
他莞爾一笑,「當然,而且想買也買不到,這是我自己珍藏的。」
她咋舌,還是不敢碰,「那我怎麼可以……」
「別浪費了,何況,接下來,妳要喝的茶品可是超過妳能想像的。」
照他的計劃,她要變得很懂茶、很會喝茶,才能管以茶為商品的茶鋪子。
在他鼓舞的目光下,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睛愈來愈亮。
「好喝!」這是她唯一會說的,但要她形容得天花亂墜,她就沒辦法了。
「這茶潤澤透亮,飲來內蘊濃郁又不失自然香揚,味醇潤喉,回甘生津,是茶中極品。」
他一說起茶來,俊臉上盡是溫柔,連深邃的黑眸也滿含笑意。
這個笑容很勾人,害她的一顆心怦怦狂跳,只能藉著低頭啜飲杯子裡的茶來掩飾突然的悸動……
怎麼辦她本來只是要當個丫鬟,來到他身邊是為了報仇,但沒想到他個性與過去截然不同,而且,這麼關心她、照顧她,還給她這個萬中選一的好機會,她不由得心亂起來。
他靜靜的凝睇著低垂的小臉,心中由衷希望她能熬過他的嚴格訓練,因為一想到她慘不忍睹的口試,連他都要冒冷汗了。
但他相信,她只是太緊張,以至於表現失常,接下來一對一的特訓,她就會恢復正常。
事實證明,兩個人都錯了—傅沐芸是太早心亂,薛東堯則是太早放心。
此刻,傅沐芸一雙翦水秋波正冒著火兒,她真的錯了,他哪是關心、照顧她,他根本是先禮後兵!
哼!她早該知道他天性本惡,說她有天賦,不過是要折磨她而已。
這半個月來的訓練根本是在虐待人嘛—
泡茶、品茶的功夫要學、種茶、採茶、焙茶到賣茶的功夫更要學,生意經更是像在唸經,一天唸個好幾回。
尤其是生意經一長串,講誠信、堅持原則、不得出爾反爾,有時必須動之以情、誘之以利,某些特殊受歡迎的茶品則定期定量供給,目的在於不讓其他茶商囤貨,再加以轉手高價販售,打亂巿場的供需。
還有,還得學算術、撥算盤兒的功夫!瞧這會兒,他彈指如飛,算盤珠子彈來彈去,她撥算珠卻像有千斤重,耳朵還得忙著聽他唸著「每一條帳目要分列清楚……」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就像佛祖在唸齊天大聖孫猴子的緊箍咒,她聽到頭疼欲裂,撥算珠的手也發痠。
薛東堯看她一張小臉兒皺得像包子,手也要撥不撥算盤的,他的額際微微抽疼,「罷了,這門課就到這裡。」
「休息了?」她眼睛倏地一亮,馬上將算盤放到一旁。
「是這門課暫時下課,另一門課要開始,有問題?」他威脅反問。
她哪敢有,她現在是忍辱負重啊!「沒有。」
接下來的一堂課,是泡茶的功夫。
薛東堯用滾燙熱水先淨壺身,手勢俐落靈活,讓她無法不看他那寬厚的大手,古銅色,手指修長,她的目光再往上移到他專注的俊顏,認真說來,如果沒有跛腳,他幾乎可以說是完美,包括……腦海裡突然一閃而過他的入浴圖,一張臉驀然酡紅。
「妳的臉怎麼那麼紅?不舒服嗎?」
在她神遊時,薛東堯已倒好茶,身前是一杯熱騰騰、泛著清香的茶。
「沒有、沒有,換我了,我來。」她一顆心亂蹦,拿過茶具,開始依樣畫葫蘆的泡茶。
薛東堯蹙眉,她的動作不算粗魯,但顯得笨拙,讓他看得心驚膽跳,恨不得要她收手,但他更明白,他只要一心軟,她永遠只有當丫鬟的命。
論資質,她的確低劣,天份更是沒有,但是他仍然相信,「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喝看看。」他示意她喝自己泡的茶,「是否沁香舒坦,入口回甘?當然,要記得含在口,慢吞潤喉,再三感覺茶香……」
她乖乖地照著做,但心裡卻想像喝酒般的將一杯杯茶豪邁的倒入口中,那才暢快嘛,但是不行,這杯茶只能一次一口,一口含了許久,還要聽他「唸經」,再喝一口,回想他講的,反覆感受,還說涼茶也別有一番風味,一樣是一次一口,說出感覺。
感覺嗎?她腦袋裡早已一片空白。
「如何?」
她搖頭。
「觀茶色、聞茶香、飲茶味,回甘否?」
她口裡是唾液,早沒茶水了,別說她本來就有根鈍舌頭,這麼多茶品入口,早就混茶了,還能有感覺嗎?
薛東堯等著她說出入口的茶品有何感覺,沒想到,她一句話也形容不出來。
「味道有沒有從舌尖蔓延?還是有澀味?餘味?回甘?」他一次又一次耐著性子的問。
她也一次一次的從緩緩搖頭,到左右用力搖頭,面對他時,表情裝得愧疚,但頭一低時,嬌俏的小臉兒臭得跟糞坑裡的石頭沒兩樣,肚子裡的火也愈冒愈大。
薛東堯何嘗好受?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所以,他會讓她先去做別的事,隔日再進行,但是,一天又一天過去,在品茶這門課上,她依舊整個弱到不行。
昨天喝的,今天再給喝,她一樣說得亂七八糟、毫無把握。
「真的沒有感覺?」
「沒有就是沒有,我爹有教過我,誠實為上策。」說得這麼坦白,是她自知騙不過他的。
薛東堯簡直快要被她氣死了,他覺得她根本無心學習,「為人是該誠實,但是也該努力—」他提高了聲音。
「我很努力了呀,爺,我真的有慧根嗎?還是那天我鬼附身了,要不,怎麼我隨便亂說都對!」她才覺得莫名其妙好不好?
他臉色轉為鐵青,忍不住吼道:「那天是那天,現在我們已經上了半個月的課!」
「但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爺要沐芸騙人嗎?」她衝口而出。
「都沒有這杯是取浙江龍井之味,茶色清香回甘。妳真的有舌頭?還是妳的腦子裡只裝豆腐腦兒?」他忍不住罵人了。
「對對對,全是泡了茶水的豆腐渣!這樣行嗎?」她氣極了。
「妳已妄自菲薄,是決定當一輩子的笨蛋!」
「是爺選了我,代表爺也是個笨蛋嗎?」她氣呼呼旳瞪著他。
他是,他的確是!薛東堯氣得額頭青筋暴凸,天知道,他的脾氣已有許久不曾失控了!
「爺如果想換人培訓,沐芸也無話可說!」她霍出去了。
「妳放棄,不代表我放棄,我不信妳是扶不起的阿斗!」他瞪著她,他不允許自己失敗,自然也不許她退出。
還、還要來啊?她欲哭無淚,這種事不必如此堅持認真嘛,他每天把她操得那麼累,叫她怎麼報仇啊?
 
或許,傅沐芸已經在報仇了,只是殺人於無形,但她自己倒沒發現這一招,不然,該會聰明利用,讓薛東堯因為怒火而折幾年壽,或是給活活的氣死。
兩人回到書房,薛東堯教她讀寫有關茶的詩詞。
在他的觀念裡,既要以茶謀利,就要說得一口好茶,歷代詩人做了許多有關茶香的優雅詩句,他要她會背誦、會寫,還要寫得好看。
但她能讀書習字,是父親茶莊生意還穩定時,等到爹爹過世,她努力掙錢求溫飽都來不及,哪有時間讀書練字?因此她寫的字不是像毛毛蟲擠成一團,要不,就是墨汁滴滴答答沾了整張紙。
至於背誦,他教的都那麼拗口,她背了上一句,就忘了下一句,背了下一句,就又忘了上一句,有些事情或許真的不能勉強,人更不是完美的,總有幾個弱項,難怪,孔老夫子要提倡「因材施教」。
唉,她的這幾個弱項在她十六歲以前都沒有機會暴露在人前,現在一股腦兒的全在薛東堯的面前顯現出來了。
薛東堯的臉色愈來愈難看,他真的高估她了?
她看出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害她握著毛筆的手也開始顫抖。
「我、我有努力了,可是—」她不想說自己是糞土之牆啦,但她寫得滿頭大汗,坐到腰痠背痛,真的盡力了啊。
「可是什麼?天生我才必有用這句話看來有待商榷。」湛墨的瞳眸中盡是冷凝,像是失望至極。
他突然起身步出書房。他對她的心不在焉感到惱火,有些東西需要時間來學習,可有的只要肯專心、用心,就能吸收,但她的神魂不知已飛去哪裡,他還浪費時間為她上什麼課。
她眨巴著大眼,薛東堯真火了?
可是她也很委屈啊,她不是那塊料嘛!傅沐芸可憐兮兮的看著他的背影,他這一火,她的火反而滅了,唉。
她整個人趴在桌上,頭快疼死了,不過……看著某人離去前寫的字,她不得不承認薛東堯是個文武全才,寫得一手好字。
「茶鼎夜烹千古雪,花影晨動九天風」這是元代山水詩人黃鎮成的詩,他信手拈來,寫得蒼勁有力。
另外,他還寫了明代文徵明的詩句「寒燈新茗月同煎,淺甌吹雪試新茶」,這句寫得便龍飛鳳舞,字體截然不同。
再看看她的,唉,墨都透過紙背,黑漆嘛烏地,慘不忍睹。
「辛苦了。」
驀地,溫鈞的嗓音響起。
她嚇得一躍而起,又見到他將目光移到自己寫的鬼畫符上,難堪的趕忙伸手將紙揉成一大團,咻地丟進字紙簍裡。
動作雖是一氣呵成,可偏偏有幾張的墨汁還未乾,這一抓一揪,雙手也弄得髒兮兮的,她急急的又將手搓搓裙子,見溫鈞憋著笑看她,以為臉上也沾到墨,連忙又抹上了臉……
他看著她的俏臉憋笑,是因為剛剛他跟爺錯身而過時,看到一張久違多年的鐵青臉孔,他不得不佩服這丫頭激怒人的功夫,然而此刻,見她把自己抹得像花貓臉兒,再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
「溫總管有事嗎?」她沒好氣的問,反正連薛東堯都敢吼了,對大聲訕笑的老總管也不必再裝了。
這麼大聲?她也被逼到極限了吧,他笑,「我來幫爺拿帳冊的。」
「喔。」
瞧她一臉的委屈,他好笑地搖搖頭,委屈的人是爺吧!
「妳要用心點,爺為了教妳,很多生意上的宴席邀約都交給幾名大掌櫃代表去了,他告訴我,他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教會妳所有關於茶的知識,讓妳懂得品茶、論茶、賣茶。」
「嘖,他最想的應該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整我,用力的使喚我吧!」
她沒有多想就迸出話來,但話一出口,馬上就後悔了,因為溫鈞的臉色變得好嚴肅,顯然她說錯話了。
「爺絕對沒有整妳,事實上,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妳身上了。」
「可是,他對我很不一樣,對別人仁慈,對我就嚴峻,我怎麼做都不合他意。」
「妳對爺不也一樣?」他臉色一緩。
什麼意思?她困惑搖頭。
「妳對其他人總是笑口常開,軟心腸,但對爺,卻總是敬畏……當然,那是表面,暗地裡,也許是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吧。」
他講的真準,她嘴硬的說:「我哪敢,我對他敬畏,是因為他是主子啊。」
「是嗎,單純是敬畏嗎?妳該不會對爺有什麼壞心眼吧」
她的心漏跳一拍,這老傢伙真的好可怕!
「沒有。」
「不是壞心眼,那就是欲擒故縱,很多女子對自己心儀的對象都會這麼做。」
見鬼了,她喜歡他就算她不小心看到他裸身、不小心成了他培訓的對象,不小心天天跟他大眼瞪小眼,也不可能不小心的動了心……吧?
「總之,爺對妳這丫頭的期望很高,當然也特別嚴格,妳要加油。」他還是很正經的說了一番鼓勵的話。
「我知道了,謝謝總管。」嘴裡這麼說,但她的心仍震驚於剛剛突然發現的事情。
「我去忙了,馥伶格格正在花廳等爺,妳就自己在這兒多練習吧。」溫鈞拿了帳冊就離開了。
馥伶格格?誰啊?她突然挺直腰桿,看溫鈞前腳一離開,她後腳也跟著往花廳跑,殊不知,溫鈞停下腳步,回身望著她快步跑往花廳的身影微笑。
 
傅沐芸一到花廳,就藏身在花窗後方,見到薛東堯正一拐一拐的走到廳前坐下,神情漠然,倒是穿戴滿身珠翠的馥伶格格眼中媚光流轉,不時的瞟向薛東堯。
「馥伶格格,不知今天到府有何指教?」他的語氣禮貌中帶點冰冷。
馥伶格格,這名字怎麼很耳熟?傅沐芸柳眉一皺,是了,她想起來了,難怪覺得耳熟,也覺得討厭,就是翊弘貝勒的妹妹嘛,舅舅是管轄江蘇、安徽、江西的兩江總督,出身真好,頭頂著高如牌樓的紅花髮髻,一襲綾羅長袍,腳蹬高底旗鞋,身材豐滿,整個人嬌滴滴的。
「哪有什麼指教?薛爺真見外,本格格前往京城三個月陪伴父母,心卻留在蘇州,一回來,就直奔你這裡,看看你是否別來無恙耶。」
天啊,馥伶格格撒嬌的嗲聲,令她不由自主的起了雞皮疙瘩,只能猛搓手臂。
「東堯尚好。」他的態度仍是疏離有禮的。
我也很好。傅沐芸在心中嘀咕,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從窗櫺間看著兩人的互動。
「我、我爹想為我指一門皇室婚,可是,我有意中人啊。」馥伶格格帶著怨懟的美眸瞅著他瞧。
哎呀,意中人就是你嘛!連她這個偷窺者都看得出來,薛東堯怎麼面無表情?真是不解風情,不過……她怎麼有點暗暗竊喜?
「人生苦短,青春有限,格格既然有此好姻緣,請好好把握,別蹉跎光陰。」他仍然平靜。
「你!」馥伶格格臉蛋驀地漲紅,眼中冒出兩簇怒火。
嘖嘖,薛東堯,你可以再刻薄一點沒關係,做人要忠厚啊,對姑娘家說話可別這麼狠,還說人青春有限……傅沐芸無聲一笑,但隨即柳眉一皺,不對啊,她又在開心什麼?
突然,薛東堯灼灼的目光射向躲在窗下的她,她來不及閃躲,與他四目相對。慘了!慘了!被他發現她混水摸魚了,這下子,肯定對她更兇了!
馥伶格格不知道他為何直直的看向她後方,困惑的回過頭,這才看到一名花樣般的年輕女孩,那張嬌憨的小臉可比自己還要嬌豔三分,臉上雖然沾了些墨,但更可看出她沒有擦脂粉的肌膚是吹彈可破。反之,她來找薛東堯之前,可是費盡心思的擦脂抹粉,就連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女孩兒的天生麗質令她嫉妒。
「回書房去,現在。」薛東堯立即沉聲對傅沐芸道。
「是。」她困窘的緩緩起身。
「等等。」他走上前,用袖子輕輕的拭去她臉上的墨。
她眨了眨眼,訝異於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就這麼呆呆的任他擦拭。
甭說她訝異,就連薛東堯也震驚自己不假思索的舉動,他急急放下袖子,俊臉羞窘的怒道:「該做的事沒有一樣做好,弄髒自己倒是很會,快去吧。」
「呃,是……是。」她結結巴巴,心兒怦怦狂跳,急急的轉身就跑了。
小手撫上發燙的臉頰,她哪根筋不對,怎麼沒罵他輕浮,還傻呼呼的讓他為所欲為。
馥伶格格眼內冒火,一甩袖子的坐在椅上,「她就是我皇兄看上的丫頭吧!長得倒挺美的,難怪,薛爺不知何時恢復的武功,為了她倒是不再隱瞞了,看來你們關係—」
他直接打斷她的話,「我們沒有任何關係。薛某是個跛子,配不上金枝玉葉的格格,而且我跟貝勒爺的恩怨難解,我真的不認為格格該繼續把心留在我身上。」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兩年前我就表明了願意將終身託付給你,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她顧不得顏面的挑明說了,她愛他可不是兩三天而已,從他到江南擴展茶葉生意時,她對他就一見傾心,就連他發生意外成了跛子,她仍然對他不離不棄,他為什麼不能愛她
「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無心娶妻。」
「那她呢?哥哥說你把她藏在府裡,她連大門都沒出半步!」她氣憤的指控。
她的話清楚點出翊弘貝勒派人監視他,他抿緊了唇,「轉告貝勒爺,不要打她的主意,除非他想再一次公然出糗,下一次,我不會這麼簡單放過他!」
她望著那張俊美卻嚴峻的容顏,那丫頭在他心中的份量有多重可見一斑,她氣得一跺腳,快步走出花廳,兩名丫鬟急急的跟上主子。
薛東堯沉沉的呼了一口長氣,低頭望著自己沾了墨的袖子,唉,他怎麼也犯糊塗了呢?
第5章
靜謐的初夏午後,微風輕拂過葉片,楊柳隨著風兒嬝嬝娜娜的舞動。
傅沐芸坐在書房靠窗的位置,一眼望出去是綠蔭處處,暖暖的陽光穿透窗紙而入,不時還傳來鳥聲啁啾,實在是很舒服啊,再加上,桌上攤開的是如磚塊重的帳冊,上面的數字飛舞交疊,讓她的眼皮愈來愈重,呵欠也愈打愈多,接著,又是一個大大的呵欠。
「妳的嘴巴可以再張大一點,夏蟬已經飛進去了!」
她馬上閉上嘴巴,頓時清醒過來。圓圓的大眼驚恐的看著冷冷瞅視她的薛東堯,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一抹笑意閃過那雙黑眸,但很快的又變成她有幸獨享的嚴峻。
「帳本看得如何?」
她咬著下唇沒說話,看著他坐在自己身邊,她的一顆心又開始怦怦亂跳起來。
到底是怎麼了?自從那天,溫總管說了什麼喜不喜歡的話,還有薛東堯莫名其妙的替她拭臉後,這幾天只要他一靠近她,她就臉紅心跳。
薛東堯看著她頭低得不能再低,臉兒紅咚咚的,拿著帳本的手還微微顫抖……他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這丫頭單純迷糊得很,心思全寫在臉上,她的神情早已透露她對他的悸動。
但他卻不知該喜該悲?他們之間無法單純的談情說愛,他明白她千辛萬苦的進來薛府一定有目的,而他對她……他不想去深究自己想從她身上圖謀什麼?他只知道她必須能獨立自主、能清楚的明白自己能做什麼、要什麼,而這也是他堅持要對她嚴格的原因。
「這裡、這裡,還是錯的。」
他繃著一張俊顏指出她這兩、三日抄錯的帳本,接著交給她一本厚厚寫滿紅色硃砂的帳本,那並不是營業虧損,而是他標示給她的重點。
此時,溫鈞突然帶著三名小廝端了好幾盅茶走進來,小廝們將茶放到另一邊的紅木桌上,隨即退了出去。
又來了!她苦惱的看著那些排排站的茶杯,心已涼了半截。
薛東堯沒有說話,將帳本先闔上收好後,清理桌面,然後將文房四寶移置那張紅木長桌。
「過來這兒坐下。」
她心裡微嘆了口氣,移到長桌前的椅子坐下,從第一杯茶瞄到最後一杯,算了算至少也有二十杯。
這幾天,他又想出新招,說是「勤能補拙」,只要每天都喝一小杯各式茶飲,訓練個幾個月,總會見到成績。
她若是喝得出來就在紙上寫上茶品名稱,再壓到茶杯底下,而杯底,溫釣早已寫上正確答案。
「開始了。」
她吐了一口長氣,伸手拿了其中一杯,啜一小口後,閉上眼潤潤唇,然後拿起毛筆,遲疑皺眉,是哪一種茶呢?
「又喝不出來?」他瞧她又寫不出來,口氣變得更冷了些。
她是喝不出來啊,可是,她真不明白是為什麼,在馥伶格格來的那天後,她就莫名的順從他的要求,莫名的沒辦法對他生氣,連要在心裡偷罵也罵不出來,甚至每每一見到他,心裡總湧起一股很奇異的感覺,更別提什麼報仇了。
難道是因為溫總管的那席話,所以她不想辜負薛東堯的用心,要發憤圖強?
「有什麼感覺就寫什麼,別杵著不動!」薛東堯再也忍不住的又催了她。
他這麼一喊,她握筆的手就寫了「湖州紫筍茶」,放到剛剛喝的那一杯杯底。
天才!茶香跟口感根本相差十萬八千里……溫鈞眼中已閃動笑意,薛東堯卻想仰頭長嘆。
接下來,她喝茶、寫字、放紙條,大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遊戲,二十杯結束,卻是滿江紅。
瞪著那被畫了叉叉又叉叉的紙箋,她咬著下唇,頭愈垂愈低。她已經很努力了,可她的舌頭真的很鈍啊,如果爹爹在世,一定也會拚命搖頭嘆息吧。
爹爹,你在天上若有靈,就幫幫我吧,否則我仇還沒報,就先被茶水給淹死了啦……嗚……
薛東堯惡狠狠的瞪著她,再看著那些溫總管批改的紙箋,真是不忍卒睹!
「噗噗噗……」
在這悲慘的當下,竟然還有人忍俊不禁的噗笑出聲,傅沐芸忍不住以眼角餘光狠狠瞪了溫鈞好幾眼。
但他真的忍不住啊,他活到這麼老,沒見過一個人的味覺可以遲鈍成這樣,瞧她一臉苦惱卻愈猜愈離譜,他的笑意就愈來愈憋不住,忍到老淚都快迸出來了。
終於,有人咬牙切齒的開口,「溫總管,請你先出去。」
「謝謝爺!」溫鈞感激不盡,人都還沒走出書房門口,就已經爆笑出聲。
傅沐芸臉紅到不行,什麼嘛?把別人的傷心當娛樂喔?
她的頭已經垂到桌面,沒洞可鑽了呀!她怎麼那麼笨!到底是茶跟她有仇?還是薛東堯跟她有仇?
「再來一次。」
「耶?」不會吧,饒了她啦!
薛東堯不理她,大步走出去,拍拍正抱著亭台圓柱狂笑的溫鈞,交代一些話後,又回到書房。
不一會兒,眼中還有笑意的溫鈞又備了二十道茶過來,另外,還有一只空杯。
薛東堯撩袍坐下,將茶一分為二,一杯給她,再一杯給自己,他先喝,講解茶的名稱及特性,再讓她喝下,重複背誦他說的話。
一連兩個時辰下來,兩人先後喝過龍井、普洱、碧螺春,還有雅州蒙頂茶、湖州紫筍茶、歙州祈門茶、常州陽羨茶……
她好想投降喔,他以為她的肚子跟青蛙、不,是牛肚一樣大嗎?茶水利尿啊,她又半杯半杯的喝下肚,不像某人只啜一口就知其味。
他一直教、一直唸,她只能忍著、再忍著,腹部脹到一個不行,一雙腿兒在桌子底下可是挾得死緊。
但她得忍、再忍,因為薛東堯那雙不冷不熱的黑眸就直勾勾的盯視著她。
嗚,她需要解放了呀!
「……一個管事若對自己的產品一問三不知,介紹茶品時錯誤百出,那麼跟著妳做事的人要如何對妳心服口服?」
薛東堯看到她一連喝了兩個時辰的茶水下來,總算看到那麼一點點成績,至少二十樣茶,會對個二、三題了!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她忍不住了啦!
「對不起!」她突然大叫起身,用力向他彎腰行個禮後,就一股腦兒的直往茅廁衝去。
薛東堯愣了一愣,快步走出門外,早就不見她的身影。
 
傅沐芸從茅廁再跑回來後,這才發現監工換人當了。
「這些是爺要我為妳準備的,等妳從茅……呃,等妳回來後就開始看。」溫鈞帶著笑意說。
她臉紅得快燒起來了,讓她死了吧,怎麼老是沒一件順利的,她肯定徹底娛樂了薛東堯,唉!
「這是什麼?」重新振作後,她看著放在桌面上的一本磚塊書。
「茶經,爺在訓練完妳的胃後,打算再訓練妳的眼跟腦,妳慢慢讀,餓了,可以吃點水果或茶點。」
她深吸一口氣,好,她要努力,絕不能讓薛東堯看笑話!
先補充熱能好了,她的目光移到桌上的茶點,肚子有點餓了,她一塊一塊拿起來,愈吃愈覺得好吃,粉白色的雪片糕、杏仁糕一一入肚後,再吃顆蘋果,她就著果皮大口的咬下,又脆又甜,鮮嫩多汁。
「嗝!」最後她還打個飽嗝,羞慚的不敢看溫鈞,趕忙低頭看書。
可這一看,睏意就上來了,一本厚厚的茶經好像爬滿了瞌睡蟲,唐人陸羽所撰寫,書分三卷十篇,記述茶葉的起源、以及茶葉品種、如何種、植產區、產製技術、烹茶飲茶等方法……
她一頁一頁的翻著,頭愈垂愈低、愈點愈快,漸漸地,整個人趴臥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溫鈞在一旁看著她從極睏到陷入深眠的過程,好笑地搖搖頭,轉身走出書房,正好看到爺迎面走來。
「不是請溫總管幫忙看著她?茶經若有需要解釋—」
想到自己將她逼到毫無形象的奔去茅廁,他又好氣又好笑,也有點愧疚,所以決定放她一馬,換個課程上。
「她睡著了。」
他一愣,難以置信的看著老總管。在這麼短的時間?
「是真的,她一口氣掃完桌上的茶點跟蘋果後就睡了。」他笑。
這丫頭簡直……薛東堯搖搖頭,一拐一拐的走進書房,但溫鈞注意到他放輕了腳步。
走到她身前,看著她睡得極沉的容顏,微張的唇瓣還有一絲銀涎落在被她當成枕頭的茶經上,他搖了搖頭。
定定的看著她,他濃眉攏緊,氣到心臟無力,氣到哭笑不得,忍不住輕嘆一聲,聲音刻意壓低的說:「我到底該怎麼說她?反應明明不慢,但一遇上茶的事就變遲鈍,我到底該怎麼對她才是。」
其實,他的脾氣在發生那件意外、賠上自己的一條腿後,早已收斂許多,但唯獨她,可以將他沉睡多時的脾氣給喚醒,他即使再三壓抑,仍然忍不住由著怒火衝天,殺氣騰騰的對她。
「有不少下人耳語,說爺對一個非親非故的小丫頭這麼好,傾囊相授,是看上她了嗎?」溫鈞邊說邊注意他的神情變化,「我就幫爺解釋了,爺是見她是塊難得的璞玉,還有堅強不挫的心—」
「溫總管。」他聽出他的促狹,忍不住輕聲低斥。
「是,我先出去了。」溫鈞帶著笑意走出書房,順手將門帶上。
屋內,薛東堯正靜靜的凝睇著傅沐芸的睡顏,目光移到她那有著薄繭的手指,他的心很不捨,但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已經走到這一步路了,一定要堅持下去……
涼風習習吹來,看著她單薄的身子,他再嘆了口氣,脫下外衣為她蓋上,好好睡吧,接下來的日子可不會太好過。
 
接下來的日子,對傅沐芸而言,的確不太好過。
薛東堯是個嚴師,她甚至在想,薛東堯一定知道她接近他的目的,才會這樣整她!再這樣下去,仇沒報,她就先被整死了,而就在她認真的考慮放棄報仇時……
「我們要外出。」
薛東堯突然交代一句,就先往前廳走去。
她錯愕的眨眨眼,怎麼,難道有人良心發現了,想帶她出去透透氣?
薛東堯走了好一會兒,身後卻遲遲沒有腳步跟上來,他停下腳步,回身,「還不來」
「呃、是!」她連忙跟上前去。
他們搭乘馬車外出,這次不是她駕馬車了,所以更能恣意的東看西瞧,小橋流水的江南風情四處可見,蜿蜒運河上船隻點點,熱鬧交錯的大街小巷矗立著各種鋪子,五花八門,看得她眼花撩亂。
說真的,她還真沒好好看過蘇州城的容貌。
「這間店的陶瓷茶具品質很不錯,是輔佐茶湯的重要配角。」
一直沒說話的薛東堯突然開了口,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馬車已停下,她往窗外一看,是一間陶瓷行。
原來,他是帶她來參觀的,她真的是想太多了。
薛東堯侃侃而談好的茶具會影響茶韻的變化,她沒聽多少就覺得頭昏腦脹,或許是下意識的排斥吧。
沒多久,薛東堯也察覺到她有些心不在焉,便不再多談,讓她單純的去欣賞陶瓷之美。
離開店面後,他帶她往山裡走。
看著遠方的青山綠水,她鬱悶的心情好了些,不過他幹麼不早說他們要來踏青,她還可以跟康佳準備一些茶點呢。
然而,第二次證明還是她想太多!
薛東堯帶她來到近郊山上的薛家茶園,高低起伏的坡地上,放眼望去全是綠油油的茶田,近上千畝。
他說,除了薛家擁有的茶園外,住在這附近的幾個村落十之八九都是專職種茶的人家,有的也擁有自家茶園,每到收成季節,許多茶商都不遠千里前來購茶。
他帶著她穿梭在茶田之間,告訴她要注意茶樹種植的土壤、季節,春芽的萌發期在早春,那時的育芽力最強……另外,從一開始的選擇樹種、培植,到最後的人力、物力的管理,就是能否將這些老天爺賞賜的好茶移交到客人手上的關鍵。
「要賣茶就得愛茶,以茶修身,以茶行道,修冶心性,明白嗎?」
她敷衍的點頭,因為,她分心了,她發現整座茶山上有不少採茶女愛慕的眼神不時往他身上瞄,個個陶醉痴迷,手上採茶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這會兒,薛東堯也注意到她沒在看他,他口氣一凜,「到茶棚去,泡一壺茶。」
「是。」怎麼又突然變臉了?她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上他。
他們進到山上的茶棚,兩名茶農早已在那裡候著,備好茶葉跟熱水,顯然薛東堯早有交代。
其中一名茶農將一只有著天然紋理的烏黑木盒交給傅沐芸,她接過手打開,茶香撲鼻,「是好茶呢。」她喃喃低語。
這句呢喃也入了薛東堯的耳,他卻差點嘆息出聲,親自教授她已一個多月,她仍然只說得出「是好茶」,究竟是他這名師傅太差,還是她這名徒弟資質駑鈍到無可救藥?
他還是坐下好了,他入座靜靜地看著他此生唯一收的「高徒」泡茶。
只見她粗魯的挽起袖子,舀了過多的茶葉放入茶壺裡,一陣忙碌,提壺注茶,白煙冉冉擋了她的視線,每一杯都滿溢,浪費了不少好茶。
他嘴角抽搐,額際發疼,雖然他深諳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但以她近烏龜爬速般的進步,他得看看老天爺給他的壽命夠不夠長才行。
不意外的,茶不對味。
他無語的啜飲完一杯後,喚來站在一旁的茶農,低聲吩咐著。
完了,她肯定又要倒大楣了!傅沐芸心想。
果真,她才喝完一杯茶,一名上了年紀的女茶農就過來帶走她,薛東堯雖然也跟上,但並未步入茶田,只是負手站立,犀利黑眸盯視著她。
在聽到女茶農要她做什麼事後,她就知道他真的想整死她了,她壓下滿肚子的不甘願,任由女茶農為她戴上袖套跟斗笠,再包上了遮臉的頭巾,成了標準的採茶女。
薛東堯只是靜靜在旁凝睇,他必須讓她更明白這一杯茶到她口中之前,需要多少人的努力、需要花費多少工夫。
烈陽下,她跟著女茶農穿梭在茶田間,學習如何採茶,採了大半天的嫩葉,再簡單吃了飯菜後,又繼續工作,將方才採收的茶葉一部份送去陰乾,一部份輕炒見乾後,再以手揉捻毛茶。
這已夠讓人汗如雨下了,但事情還沒結束,在大太陽底下,她跟著大夥兒跪趴在地上,仔細的挑掉一些茶梗跟黃葉。
薛東堯靜靜在陽光下佇立,其間雖有茶農上前為他撐傘,但他搖頭拒絕了。
他看著那張在斗笠下漲紅流汗的俏臉,心緒是翻湧的。
說來,也真難為她了,但是,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痛!汗水滴到眼睛裡了,傅沐芸跪坐起來,以衣袖拭去臉上的汗水,突然對上某人灼烈的目光,她想也沒想的就又低頭,心頭火冒三丈,她都這麼努力了,還不夠嗎?難道他還在想什麼折磨她的方法?
哼,沒關係,她忍,等她什麼都搞懂後,她就會明白知道他不過幾兩重而已,屆時,她還怕沒機會整垮他嗎她在心中惡狠狠的發誓。
「來吧,我們到另一邊去。」
兩鬢斑白的女茶農打斷她的思緒,親切的帶著她往另一邊曬茶場走,一邊教導她日曬後的茶青要如何處置。
傅沐芸雖然換上笑臉,與她有說有笑,但有一半的心思仍在偷罵又跟在她們身後的薛東堯—他就這麼擔心她摸魚,還要監視就是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努力在心中腹誹他,他卻因為她的一顰一笑而心盪神馳。
但他比誰都清楚,他跟她之間很難有善果……
只是,從幾年前初見她畫像後的牽腸掛肚,一直到這段時間的日夜相處,某些感覺似乎已然發酵,不受控制的轉變成另一種情愫。
那是一股責任與禁忌的心動在劇烈拉扯,孰輸?孰贏?或許就取決於他的抉擇。
第6章
就這麼,傅沐芸被留在茶園暫時住了下來,做了七天的採茶女後,她明白一杯茶的完成是歷經眾人的辛苦以及許多繁複、耗時的過程才能成就。
晚上她被安排睡在茶園中一間佈置簡單的廂房,由於收成季節需要很多人手,所以茶園通常會設有幾間廂房供外地來工作的人住宿。
聽說,薛東堯從栽植茶樹到最後茶葉的製作完成都曾多次參與過,每次他來也都是睡在這間廂房。
夜深了,空氣中隱隱飄散著茶香,傅沐芸很累卻睡不太著,躺在他曾經躺過的床鋪上,她的心又開始怦怦亂跳……
她或許遲鈍,但不笨,幾天下來她便明白薛東堯的一切安排都有他的用意—他讓她對一杯茶水有更深的敬意,不敢浪費;她從採茶參與到製茶,手中摸著新鮮葉片的紋理觸感,鼻子嗅聞乾燥茶葉散發出的特殊香氣,都讓她對茶品的辨認有明顯進步。
傅沐芸輾轉難眠,眼睛還是張得大大的。
她對薛東堯的排斥反感不再,漸漸地,她瞭解了他的用心良苦,雖然,她的進步仍然是龜速,但她比誰都清楚,她對某些茶品的辨識能力已超過自己的想像,果然,嚴師出高徒。
她望著窗外的圓月,他好像真的變了,報復這樣的薛東堯還有意義嗎……
 
回到薛家後,薛東堯差人送東西到她房裡。
「這全送我的?為什麼?」
「爺說妳要學的不只是內部的工作,妳即將身為薛家管事,接下來,要學習對外處理事情,既然是代表薛家,就得顧門面。」溫鈞如此道。
前晚,爺與他徹夜長談—
對傅沐芸,薛東堯心裡有個決定,但他也想聽聽溫鈞的看法,因為他即將給予傅沐芸一個不輸他這個薛府大總管的職權。
溫鈞明白的點頭,「一切就照爺的意思做吧。」
「謝謝你,溫總管。」
「我可以說是看著爺長大的,怎會不明白爺的心情?別顧忌我,何況,我也是喜歡那丫頭的。」
薛東堯微微一笑,「那就這麼決定了。」
於是,隔日傅沐芸回府後,他便奉命送來這些胭脂、珠寶、華服。
溫鈞走後,她還是很不敢相信的翻看那些放在錦盒中的花鈿、妝粉、胭脂及黃金珠寶,甚至還有荷包及銀兩,這全是給她的?
不一會兒,康佳又跟幾個丫鬟送進來一套套華服。
「沐芸沐芸,快來看看,這幾套都是香雲紗所製的耶,這種布料不但吸汗、耐曬、還能維持涼爽,所費不貲啊,天啊,妳真的發達了!」康佳跟其他幾名丫鬟比她還興奮。
傅沐芸看得咋舌,就算她再不懂布料,可光這觸感、這刺繡的功夫,她也能感覺到是上等的極品,這類的衣料不是比較像送給妻子或小妾表示寵愛的嗎……
「天啊,好美,真的美極了!」幾個丫鬟忍不住將衣袍拿到身上比著。
「呃,妳們若喜歡,可以穿看看……」
「不行!這是爺送妳的耶,沐芸,如果喔,我是說如果,妳『近水樓台先得月』成了薛家的當家主母,把我們調來妳身邊當丫鬟好不好?」康佳已經想到很遠了,其他丫鬟也是興奮的喊著,「我要,我也要!」
一群丫鬟嘰嘰喳喳的說得好不快樂,好不容易離開後,她已經被她們調侃到臉紅心跳。
近水樓台?可能嗎?
不對,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她嘆了一口長氣,坐在床上,看著擺放了一整個房間的衣服、珠寶、銀兩,就算是對外,她不過也是名新上手的小管事,需要給她這麼多貴重的東西嗎?
目光溜到那幾件繡功繁複的長袍上,她忍不住起身,拿起一件換穿起來。
這衣服太貴重了吧!她深吸口氣,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白色內袍加上絲帶盤成鈕釦的曲襟馬甲,上頭還繡有精緻雲霞,整個人看起來嬌貴極了,完全不比馥伶格格遜色。
她眨眨眼,忍俊不禁的噗哧一笑,穿得這麼富貴,搞不清楚的,還真以為她變成當家主母了!
她再插上珍珠髮簪,左看右看,不得不承認「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句話,她看來與大家閨秀無異。
「薛東堯到底在想什麼?」這些都要花好多錢哪!
呵,幫他花錢也算是一種軟性報仇吧。但她知道自己並非真的這樣想,反之,她是充滿了感激,而且……她好想讓他看看自己打扮的樣子……
深吸一口氣,在勇氣尚未消失前,她轉身出房找人去。
經過這段長時間的相處後,她發現薛東堯是一個生活很規律的人,只要沒有外出,這個時間他人不是在書房就是在茶室。
而茶室絕對是第一選擇,果真,薛東堯正坐在茶室裡,若有所思的望著他身前的一盅茶。
想什麼想得那麼入神?連她走進來也沒察覺。
他看到她會是什麼表情?她突然緊張起來,十指交纏,身子也僵硬了。
薛東堯瞄到一抹淡藍的身影,一抬頭,眼中有著驚豔。
「很美……」
灼灼黑眸裡明白寫著讚賞,他為她挑選的衣物雖然華麗卻又不失典雅,加上頭上簡單的珍珠髮簪,她美得清麗、美得動人。
聞言,原本戰戰兢兢的傅沐芸,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讓她的粉臉更添兩抹嫣紅,心頭卜通卜通狂跳,她是嗎?是嗎?
薛東堯見她頭愈垂愈低,以為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太過輕浮,站起身來,重新修飾剛剛的話,「妳這樣穿很得宜,也很適合妳。」
第二眼就覺得不美了,只是得宜而已嗎?她擰眉,微微抬頭,帶著點賭氣的問:「我以前的穿著不得宜?」
「並沒有,只是,日後妳是薛家茶莊的管事,在外就是代表茶莊,不能再跟過去一樣儉樸,讓人一看就是個丫鬟。」他神情不變,但心裡是激動的,也不再看她,擔心自己會移不開視線。
她微嘟著嘴,他還是不要說話好了,她比較喜歡他乍看到她時的驚喜眸光。
因為她的沉默,房內靜悄悄的,有一股無形又難以形容的奇妙氛圍慢慢凝聚。
外頭的陽光灑進了一室金黃,薛東堯正巧坐在面光處,明亮的陽光照著他那張五官俊雅的容顏,她情不自禁的凝眸望著他,心又開始失序的狂跳起來。
薛東堯抬頭,深幽的黑眸鎖住她那雙帶著隱隱情愫的眼,嬌憨純真的模樣讓他好不容易才壓抑下去的情感又浮動起來,他微嘆口氣,「還有事嗎?」
低沉的嗓音喚醒了怔怔凝睇的她,她粉臉漲紅,吶吶的道:「那個,我是來說謝謝的……」
「道謝就不用了,把我交代給妳的事做好即可。」他低頭拿起面前的那盅茶聞了聞。要命,這丫頭此刻的神態太過誘人,那粉嫩雙頰、微張的櫻唇都是對男人的考驗。
傅沐芸回過神,略顯慌亂,不知道自己到底杵著不動的看了他多久,「……爺交代的事是指?」
「下午備車前往茶鋪妳就知道了。」
「……是。」
 
下午,薛東堯帶著傅沐芸來到薛家茶鋪,溫鈞也陪同。
薛東堯向眾人宣佈傅沐芸是溫鈞之下的第二總管,這也就表示,她有絕對的權力來管理茶鋪。
當然,因為她是生手,所以,若是她的任何決定有不適宜或是有疑問,都可以再詢問他或溫總管,但若是刻意刁難、找碴,不能服上位者,他亦會有所懲處。
傅沐芸很訝異,他竟給了她這麼大的權力,她真的可以肆無忌憚的做決定嗎?還是,這只是他的場面話?
事實證明,薛東堯真的不是隨便說說的—
每一天,傅沐芸來往於茶場跟鋪子,大多時間,薛東堯都是陪著她同進同出,若是他有事,也必有兩名武功高強的侍衛隨侍。
雖然是新手,但薛東堯刻意要讓她學會處理大小事,所以,鋪子裡的進出貨、人事、薪俸等,絕對先請教她。
一開始她有些慌亂,但有薛東堯在旁適時輔助,以及所有人的包容,她慢慢的轉為有自信。
只是,品茶仍是她的死穴,在招待一些貴客試飲不同的茶品時,她仍然是錯的比對的多,好在其他人很幫忙,事先告訴她哪一壺是雅州蒙頂茶,哪一壺又是湖州紫筍茶……讓她在最弱的這一環可以安全過關。
不過短短一個月,她處事已轉為圓融,加上天性就熱情,因此與管事及夥計們相處融洽。她看得出來,管事及夥計們對她從質疑轉為信任,是因為薛東堯適時的介入、適時的放手,給了她更大的空間去成長、去博取他人的認同。
這一切,都是他給予的,畢竟,她年輕、沒有顯赫背景,又是名孤女,若非有他的全力支持,她不會變得這麼好。她也明白他前陣子的嚴峻是希望她能更好、能獨當一面,他的用心良苦讓她感動……
「傅姑娘!」
驀地,一個叫喚聲打斷了她的沉思,她一回神,這才注意到店內的客人被趕走了不少,又是這對身分尊貴卻目中無人的兄妹!
「來人。」
翊弘貝勒囂張的喊了一聲,兩名虎背熊腰的手下扛了一箱銀兩放在她身前。
她柳眉一皺,「貝勒爺這是?」
「買茶,能買多少,就拿多少。」他什麼沒有,有的就是錢。
這貝勒爺擺明來找碴的!夥計們不安的站在兩旁,而客人們也全退到鋪子外圍觀。
她深吸口氣,暗暗握緊了拳,再怎麼看不慣他這種財大氣粗的蠻橫,她身為主事者,該壓下自己的情緒,好好應付這種難纏的客人。
「我以為貝勒爺本身也有將資金投注在另一家茶鋪裡。」
「那只是玩票性質,這會兒,我想買妳這個大美人賣的茶,不賣嗎?」
他一雙色眼直盯著體態嫋娜的她瞧,美,美極了,她現在穿著裝扮得宜、珠翠環繞,少了過去的青澀,更添誘人氣質。
他雖然在城南的妓院包了幾個女人,個個長得國色天香,也是渾身解數的伺候他,但仍然比不上這丫頭要來得讓人心醉神迷。
即便身在溫柔鄉,他的腦海仍會出現她的容顏,他的確垂涎眷戀她啊。
「你們家爺不在嗎?」
馥伶格格才不管自己的哥哥在忙什麼,一雙美眸看來看去,就是沒見到她想見的人,當然,討厭的人她也不看,像是傅沐芸。
然而,是傅沐芸開口回答她的問題,「稟格格,爺剛好有事離開。」
事實上,他走得有點匆忙,那時候店裡客人不少,但街上有幾個小孩子的笑鬧聲吸引了她的目光,他們正開心的吃著糖,她看得失神,腦海裡浮現的是她爹買糖給她吃的幸福回憶,而爹走後,她再也沒有吃過……
她一應話,馥伶格格才將目光移到她身上,「多日不見,妳倒愈見標緻,說說妳是怎麼勾引上東堯的?你們之間肯定有曖昧吧,不然,不過是個丫鬟,竟然站到這個位置來了!」
「妹妹!」翊弘貝勒使了個眼色,要她別壞他好事。
他也認為傅沐芸成了薛東堯的女人,不過他不在乎,心裡盤算的是讓原本跟了薛東堯的女人改跟了他,這不擺明了薛東堯不如他嗎?哈哈哈!這可是他這段日子,酒足飯飽、沉醉在溫柔鄉時,想到讓薛東堯難看的好方法。
傅沐芸臉色一變,眼睛冒出火花,「馥伶格格,如此不堪入耳的話妳怎麼說得出口?」
「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妳在這裡的地位就足以證明妳跟東堯之間絕對不是清白的!」她嗤之以鼻。
「妹妹,不要亂說話,傅姑娘現在在蘇州城可火紅了,有很多男人對她有興趣,妳不要因為嫉妒就出言傷人。」
翊弘貝勒倒會做人,罵自家妹妹只想博得佳人好感,但他的話也不假,這段日子,傅沐芸常在茶場跟茶鋪走動,粉雕玉琢的臉孔及纖柔的身影讓不少已婚的王公闊少對她有興趣,還真的找了媒婆跟她談婚事。
當然,都是納妾。
不過,不管是靠媒婆之嘴說得天花亂墜,還是一些直接要許以重金為媒的王公富豪,全讓傅沐芸拒絕了。
理由?她啥也沒說,就是沒興趣,看他們都不順眼。
有些人則是認為薛東堯是看上了她,才培訓她,所以向她恭喜,說些「等著喝喜酒」的玩笑話,不少三姑六婆還幫忙敲邊鼓,說他多優秀又多優秀的,還說別看他跛腳,要看臉蛋、看身材,絕對能讓她生一大堆白白胖胖的小娃兒。
生孩子的話題害她的一顆心總是怦怦亂跳。
翊弘貝勒不知道她又神遊,見她的臉蛋驀地一紅,以為她對自己的善意有了回應,一下子心花朵朵開。
「傅姑娘,上回我表現不佳,也公開受辱了,然而,美麗的妳仍讓我傾心不已,這回我特地上門買茶,一方面也想請妳到親王府做客。」
她眨眨眼回過神,沒聽清楚他說什麼,還是一旁的夥計連忙跟她咬耳朵,她才搖頭說:「多謝貝勒爺,但沐芸還得做事。」
「做什麼事,到我身邊來,妳真的想開茶鋪,我就幫妳開一家,全由妳作主,不必後頭還跟著主兒,卑躬屈膝的。」他大拍胸脯。
「哥,我要回去了。」馥伶格格才不想看哥哥跟傅沐芸打情罵俏,轉身正要離開,剛巧見到薛東堯從馬車下來。
她眼睛一亮,立即迎上前去,「東堯,你回來了!」
這下子可熱鬧了!圍觀的百姓個個交換目光,馥伶格格心儀薛東堯早已是公開的祕密,偏偏薛東堯把心全放在傅沐芸身上,而貝勒爺又大膽跟傅沐芸求愛,這四人湊在一起,會不會出大事啊
薛東堯看見她,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格格。」隨即越過她走進店內,關切的目光落到傅沐芸身上。
如此被忽略,馥伶格格顏面無光,氣沖沖的又跟著走回店內,怒指著傅沐芸,「還說沒勾引東堯,他的眼、他的心全掛在妳身上了,妳這不要臉的賤貨!」
眾人低呼,堂堂一個尊貴的格格竟然像潑婦罵街,口出低俗之言。
但怒火沸騰的她可沒自覺,恨恨的瞪著傅沐芸又瞪向薛東堯,「你眼中當真沒有我」
「格格請自重。」薛東堯站在傅沐芸身前,保護她的意味強烈。
見狀,她揪著帕子的手一緊,簡直快恨死了!
翊弘貝勒卻又落井下石,「我說妹妹,妳好歹也是個格格,說話不該如此粗俗,而且妳也不該當眾對男人示愛,就算妳不顧自己的面子,也要—」
「哥!」她氣炸心肺了,胳臂該往裡彎嘛,他竟然……她氣得咬牙切齒,「好,我知道了,以後哥就別再捅出什麼樓子,我絕不會再幫哥的!」
她怒氣沖沖的甩袖離去,兩名丫鬟也急急的跟了上去。
翊弘貝勒看著站到薛東堯身邊的傅沐芸,沾沾自喜地道:「看到我的大義滅親了嗎?」
「大義滅親這詞兒是這麼用的嗎?」傅沐芸一翻白眼,毫不給他面子。
有些人因為她的率直之言噗哧笑了出來,翊弘貝勒黑眸一瞇,立即瞪向那些人,大家趕忙摀嘴低頭。
「這裡是商鋪,既然貝勒爺想買茶,我們自然歡迎。你們幾個把貝勒爺的銀兩點一點,再專人送最好的茶葉到親王府。」薛東堯冷靜的向夥計下了指示。
「成,請傅姑娘送過來。」翊弘貝勒馬上接話。
「抱歉,傅姑娘不做送貨的工作。」薛東堯拒絕。
「即使是本貝勒要求?」
「沒錯。」
翊弘貝勒臉色鐵青的瞪著薛東堯,但薛東堯的表情比他更為冷酷,他重重的一甩衣袖,「薛東堯,不會每一回都由你佔上風的,還有—」他還是對傅沐芸有意,自以為魅惑的朝她一笑,「傅姑娘,我不會放棄妳的。」
她柳眉一擰,頭皮發麻,那笑可真猥褻,不舒服!
翊弘貝勒離開了,也帶走了一室的烏煙瘴氣,眾人鬆了口氣又開始熱絡起來,一些熟客跟薛東堯打趣著。
「早點把她娶進門,早安心。」
「就是,就算他們是貝勒、格格,也不能強搶人夫或人妻嘛。」
眾人愈說情緒愈高漲,沉穩內斂的薛東堯難得一臉尷尬,傅沐芸更是羞窘得不知如何應對。
最後,還是他帶著她先行坐上馬車,決定回薛家茶場去,免得被當眾逼婚。
一坐上馬車,傅沐芸一眼就看到稍早幾個小孩子吃得好快樂的糖食,香甜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好好吃的樣子。
「那給妳。」
馬車開始答答前行,薛東堯開了口。
「給我?你怎麼會有這個?」她眨眨眼,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那是街上一家興芝齋做的糖食,很有名,我剛剛送新茶去給店家少主,他便送了我這些,但我不吃糖的。」
她低頭看著他放到她膝上的糖盒,裡面有松子糖、粽子糖,剛好是她最愛吃的,她露出微笑,迫不及待的就拿起一顆含入口中,好甜。
「這段日子很辛苦,但辛苦絕對有代價的,妳的努力我都看在眼底。」
她喉頭莫名的緊縮,靜靜凝睇著眼前這張氣宇軒昂的俊俏臉龐,心裡湧起了一陣陣的感動,她突然明白,他為何匆匆離開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渴望,因為這幾日根本沒有進什麼新茶……
她眼眶一紅,他如此寵愛她,如此在乎她的想望,甭說要下手報仇,連報恩她都不知要如何回報。
「謝謝爺。」她哽咽,連忙低頭,好掩飾自己就要奪眶而出的熱淚。
但他還是看到她靜靜淌下臉頰的淚水,伸出手要替她拭去,陡地一停,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她需要一些時間去整理心緒,她的矛盾掙扎他都明白,因為他便是這些心緒的罪魁禍首……
他只能等待、再等待,等她明白他真的已經改變,等她明白什麼才是值得珍惜的東西後,他們才有未來……
第7章
有些感覺愈來愈清楚後,傅沐芸開始會逃避薛東堯的目光,再不成,就是刻意錯開與他進出茶鋪的時間。
她有時會失神,有時會突然長吁短嘆,常常一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樣子,這些種種薛東堯都看在眼底,但他沒說什麼,而是以最大的包容心相對。
但有些心緒打了結後,就愈打愈多,怎麼也解不開,煩躁加倍。
傅沐芸覺得悶,便跟溫鈞說想出去走走。
「去哪兒走走?」
「沒想到。」
「城西的楓橋鎮上有座寒山寺,那裡很清幽,我叫小廝駕車送妳去。」
「不用了,我就在外面街頭走走、透透氣就好。」
他皺眉,「丫頭別自尋煩惱,晚一點爺就回來了。」他也看出她最近很消沉,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了。」
她勉強的朝老總管微微一笑,即走出薛家茶場,沿著街道下意識的往人少的地方走,她需要安靜啊。
她今天沒到茶鋪去,不知道是不是一連數日太悶,一早醒來就覺得全身無力,薛東堯見她臉色太差,便要她留在家裡休息,他去巡視就好。
可是一個人沒事做的時候,反而更會胡思亂想……
她現在可以過得這麼好,全是仇人所賜,麻煩的是,她不恨仇人了,還愈來愈依戀,雖然不看他,可是眼睛一閉,腦海中都是他。
他對她種種的好,她都知道,她又不冷血,再這麼相處下去,她這一顆心哪還留得住?唉!
像是在呼應傅沐芸烏雲滿佈的心情,沒多久,天空便下起了毛毛細雨。
她心不在焉的走著,竟走到一處偏僻的林子。
抬頭看著濛濛細雨,腦海中想起的卻是她跟他在蘇州的第一次見面—她迎向的是晴朗刺眼的暖陽。
好快啊,怎麼一晃眼,她在這裡都待了三個月?
她呆呆望了天空片刻,直到臉龐感覺有濕意後,才低下頭來,看著一地坑坑洞洞的長長水窪倒映出自己的臉孔,然後,又出現另一張臉……她倒抽了口涼氣,猛地一回頭,即撞進薛東堯深邃的黑眸裡,「爺嚇到我了。」
他將傘移到她頭上,「抱歉,我覺得妳看來怪怪的,所以,就快步跟過來。」
是她想得太出神所以沒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搖搖頭,一手仍撫著狂跳的胸口,「爺怎麼也來了?」
「我剛回府,聽溫總管說妳一人出來,我擔心妳又遇上翊弘貝勒,所以,就出來找妳,問了人,說妳往這兒走來。」
事實上,溫鈞早已先派人掃除翊弘貝勒的嘍囉,也派人跟著她,他才能這麼快就找到她。他們擔心翊弘貝勒的不死心,遲早會出亂子。
他為她撐傘而來,而她卻還在想恩將仇報她頭一抬,伸手移動傘桿,將大部分遮著她的傘移到他那一邊,「爺自己用傘就好。」
「沒關係,一起撐。」他急著出來找她,忘了該帶兩把傘。
傅沐芸忐忑羞澀,她跟他站得好近,一顆心又開始失速狂跳,她好擔心他聽到她如擂鼓般的心跳,雨下大一點吧,最好,再打雷閃電,那樣他就不會聽見她的心臟撞擊胸口的聲音了。
傘下的世界著實太過親密,尤其她身子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味兒,薛東堯也覺得身體發熱起來,再看向她清麗動人的臉龐,他的胸口也發熱了。
兩人靜靜的走著,他雖然走路一拐一拐,但傘有大半都是遮在她頭頂上,為了不讓他濕了大半的身子更濕,她不得不盡可能的靠近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早先的希望成真?天空愈來愈陰暗,雨也愈下愈大,啪啦啪啦的打在傘上、地上,偏偏他們走的這條路偏僻,也沒有亭子可避雨,兩人愈走愈狼狽,視線因為滂沱大雨愈來愈看不清楚,腳底下踩的全是泥濘。
「噢,痛!」突然,傅沐芸一腳踩進路面塌陷的小洞,一屁股的跌坐在爛泥中,還扭傷了腳踝,手掌、手肘跟右腳也感覺到痛楚。
他立即扔下雨傘,小心的將她扶了起來,「腳受傷了?」
她蹙緊柳眉,忍痛的說:「還好,但爺全濕了。」
「妳不也一樣。」
時近傍晚,這兒向風,又下大雨,寒意襲身,她的唇瓣開始發抖,微微泛紫。
薛東堯也注意到了,但是大雨直直落,還間歇的打起了閃電,接著是雷聲大作,看來這場雨不會那麼快停,他看到她的膝蓋微曲不敢施力,顯然受傷不好走。
他只思考片刻,便轉身背對著她蹲下。「上來吧。」
她渾身濕透了,但見他蹲在她面前,她邊拭著流進眼中的雨水邊大叫,「不用,我可以走。」
「快上來。」他又喚。
可是他的腳?這種天氣,連路都看不清,她替他擔心啊。
「快上來。」
他再次催促,她深知他的固執,所以,還是貼靠上去,「那就麻煩爺了。」
他將她背在身後,讓她撐著傘,兩人緩緩前進。
風雨依然很大,但她的身體慢慢熱了起來,柔軟的身子貼靠在他健壯的背部,兩人如此靠近,近到她都可以看到他濃密的眼睫,她的目光再往下,緩緩移到他微抿的唇,她的心跳加快,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薛東堯的感覺更是複雜,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她擠壓在他背部的柔軟,她的氣息在他脖頸間吹拂,弄得他血脈僨張。
他只能試著轉移注意力,試著放慢步伐、踮起右腳,讓他的腳步不要顛簸得太過,讓在他背上的傅沐芸可以舒適些。
他的體貼讓她感到溫暖心動。
 
兩人一回去,門口的小廝見他們淋成落湯雞,急急的通知總管,不一會兒,熱水便已備好,薛東堯到專屬浴池沐浴,傅沐芸的房間裡也已搬進熱水桶,讓兩人梳洗。
傅沐芸沐浴完後,康佳跟一名丫鬟才步出她的房間要去拿藥箱,薛東堯便已迎面而來,她們急急行禮,「爺。」
兩人注意到他的手上已經拿了藥箱。
「沒事了,妳們先去忙吧。」
「呃,是。」
兩人很快的交換目光,微微一笑,看來沐芸成為當家主母的日子不會太久了!兩人竊笑著離開崇樂閣。
房間門再被推開,傅沐芸驚訝她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一轉頭才發現進來的人竟是薛東堯。
一見到他,她原本因為泡了熱水澡而顯得粉嫩的臉頰變得更為酡紅。
他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剛沐浴完的她雲鬢鬆散、雙頰紅豔,比平常更多添了慵懶,散發出女人味,她美得令人屏息。
「爺?」她遲疑的出聲喚他。
他拐著腳走近她,將手上的藥箱放到桌上,「讓我看看妳的傷。」
她倏地瞪大了眼,「不用了,我自己來……」
但他不容辯駁的拉過她的手,察看她手掌及手肘的擦傷,這兩個地方都滲著血絲,他輕手輕腳的上了藥後,人在她面前蹲下來,脫下她的羅襪,察看她的腳踝。
她羞赧到不行,抗拒的將腳縮回,「爺,我自己來就行……」
但他不顧她的抗拒,握著她的小腳,專心的替她在腫脹的腳踝上抹了活血化瘀的藥膏,他專注的模樣讓她心跳失序,一時忘了掙扎……
但接下來,他竟想將她的裙子往上捲!
開玩笑,她可是個黃花大閨女啊!顧不了傷疼了,她只想來個裙子保衛戰,雙腿將裙子夾得緊緊的,並彎下腰雙手緊緊的揪著裙襬。
但他也沒打算讓步,「放手。」
她用力搖頭,「不要!」
黑眸倏地一瞇,迸出嚇死人的冷芒,「妳要我撕了裙子?」
她臉色丕變,想也沒想的,急急鬆開手。
薛東堯將她的長裙往上拉,一點也不客氣,絲毫沒有發現這已經超乎男女之間該有的界線。
真是羞死人了啦!她困窘的看著他那張認真萬分的臉,粉臉發燙的看著自己鮮少見人的小腿曝了光,然後他還繼續往上掀,她的臉愈漲愈紅,雙手乾脆摀住眼,她不看了啦!
但她不看,他卻大剌剌的看著她的勻淨美腿,然後,是滲著斑斑血跡的膝蓋,這裡傷得較重,血漬染紅了略微血肉模糊的傷口。
跌得真慘!他原本也怦怦狂跳的心,在看到這樣的擦傷後,整個沉定下來。
他臉色沉重的為她上藥,包好藥後,扶著她小心的在床上躺坐著。
「沒那麼嚴重吧。」她覺得他有點誇張了。
「妳傷的地方是在手掌、手肘跟膝蓋,都是好得較慢的部位,在傷好的這段時間,什麼事都別做了。」
她難以置信的瞪著一臉認真的他,「不過是一點點傷,我還能走、能做事,為什麼什麼事都不必做?」
「因為我說了算。」
她再次感受到他的專制跟霸道,然而這次,她的心卻因此而悸動著,也感受到了久違的幸福,只是,這股甜蜜還帶著點苦澀的酸楚,不是單純的幸福。
 
愈簡單,愈幸福,但傅沐芸明白自己要走的路一點也不簡單,他跟她之間的情仇太過複雜,所以,她必須離開被薛東堯的溫柔所豢養的環境,她要做的就是累積實力,早點到別的分鋪去工作,然後,讓心中不該有的眷戀與感覺慢慢淡去……
她想了很多很多,但也因此讓薛東堯發現她不是個聽話的病人。
她一樣給他到處溜達,過去他得要逼她到茶室品茶、到書房學習茶的知識,現在她倒是自動自發了,而且她也很聰明的在他離開後才出門。
但也因為她的不聽話,應該幾天就能結痂的傷口,卻遲遲無法好,傷口反覆感染,變得紅腫發癢,成了崇樂閣的第二跛腳人,氣得薛東堯為她找來大夫,結果還得內服外用。
原本單純的傷口搞成這樣,薛東堯是真的生氣了,他乾脆排開時間,決定親自盯梢,要她乖乖留在房內,哪兒也不准去。
「有那麼嚴重嗎?」她被迫躺在床上,感覺真的很荒唐。
「有,所以下回要出去散心,要看天氣,要找丫鬟陪,真不小心受傷了,就乖乖聽話。」他沒好氣的回應。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還反怒為笑的笑了出來,但見他俊臉上一臉正經,只能尷尬的點頭,「是。」
「爺,藥湯好了。」溫鈞端了煎好的藥湯進房。
他向他點個頭,溫鈞隨即明白的將手上的藥湯交到他手上,老臉上卻出現可疑的笑容。
他蹙眉,一回頭,竟然就見到該在床上好好躺著的人又自動下了床。
「妳到底在幹什麼?」他真的很火了!
「我喝藥嘛,躺著怎麼喝」她因膝蓋的傷較嚴重,所以,只能一拐一拐的走到桌前,薛東堯卻是一拐一拐的走向她,一手拿藥湯,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又往床的方向走去。
「噗噗……」兩人身後傳來溫鈞的憋笑聲。
「放開啦,這樣真的很好笑耶!」連傅沐芸都覺得可笑,他們好像一對猴子在走路喔。
「溫總管。」他沒回頭,腳步也沒停,只是口氣極冷的喊了溫鈞一聲,仍堅持要她乖乖的躺回床上。
傅沐芸是面向溫鈞的,一眼就看到他那張老臉憋笑憋得紅通通的,忍不住的瞪了他一記。
「我出去了,爺,還有……噗噗……別太為難丫頭,她純粹是因為想體會爺走路的不便,反正也疼了,就以身試……」
「我才沒有!」她馬上抗議。
薛東堯看著她的眼神從冒火轉為溫柔,但也只有那麼一瞬間就又冒火了,「下次再做這樣愚蠢的事,妳就死定了!」
什麼嘛,才不是因為他呢!溫鈞幹麼亂說話,會讓爺誤會的。
但溫鈞就是要薛東堯誤會,這一對進展太慢,他老人家已經快看不下去了!
薛東堯看著她乖乖躺著,嘴裡卻嘟嘟囔囔的,他將湯碗端起,右手拿起湯匙,舀了藥湯到她唇邊。
她瞪大了眼,急急搖頭,「我自己喝。」
他神情一凜,「聽話,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對啊,所以我說我自己來……」她伸手要拿湯碗,他卻突然開口。
「看來妳要我用另一個方式餵了?」
雖然沒說破,但也很清楚他的「另一個方式」是什麼,一想到那畫面,她的俏臉漲紅,「真霸道……我喝就是了。」
她傾身靠向他手上的湯匙,他一匙一匙的餵她。
他目光灼灼的凝睇著她誘人的紅唇,看著她沾了藥汁的唇誘惑的綻著水光,看著她一口一口柔順的張唇喝下黑漆漆的藥湯,一下子抿唇,因為苦,有時還吐舌,又因為有湯汁在唇上就要滴落,她粉嫩的丁香急急的滑過……
他看著看著,抗拒不了的心動渴望逐漸在胸口間蔓延,那曾經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慾望也逐漸甦醒。
他一直都很在乎她、也想要她,但因為明白還有難解的結尚末解開,所以,他等、他盼望、他忍耐,但眼前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黑眸逐漸轉為深幽,他再也壓抑不了想一親芳澤的衝動……
「終於喝完了,好苦喔!」傅沐芸以手拭唇後,忍不住埋怨一句,就乖乖的躺回床上,沒想到—
黑影突然罩下,在她眨眼間,薛東堯已屈服於自己著火的慾望,俯身低頭,吻住了她的紅唇。
她呆呆愣愣,胸口熱熱的、漲漲的,心跳卜通狂跳,全身無力。
他深深的吻著,品嚐他渴望已久的紅唇,挑弄她唇中的柔軟、吸吮、糾纏。
他愛她,眼神流露著無盡的深深愛戀,以及他想全心呵護照顧她的心思,但這個小小人兒卻想逃離他。
他知道她一舉一動所隱含的意義,他太瞭解她,可能比她自己都還要瞭解,他對她心動的時間也比她所知道的要更早……而且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這個吻好深、好狂、好長,待他終於放開她的唇時,連他都在喘氣。
她揚起氤氳的眸子,氣喘吁吁的看著他,「這、這是?」
「好好休息,別再亂跑了,除非妳想要我再做這樣的事。」他嗄啞著說。
她傻傻的點頭,但又意識到好像不對,紅著臉兒又搖搖頭。
她怎麼能這麼可愛、這麼讓人心動他忍不住的低頭,又偷了一個吻。
而她還是沒能抗拒,這一次,甚至還忍不住的嬌吟出聲。
但她不能不承認,這樣的感覺很微妙、很舒服、很想再來一次……
薛東堯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她倏地瞪大了眼,慢半拍的發現她竟然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她吶吶的急道:「沒有!我是要說……我還、還沒亂跑,你怎麼……又來一次……」
「我知道,妳休息吧。」看到那張小臉已經漲到通紅了,他沒有再糗她,而是起身,端起湯碗走出房外。
她馬上拉起被子把自己給埋了,她是大笨蛋!
但被窩內,她忍不住輕輕撫著微腫的紅唇,然後往下到怦怦狂跳的胸口,他吻了她,是愛上她了嗎?不然,他不是個輕浮的男子,她一直都很清楚這一點的。
她呢她反問自己,她沒有抗拒,所以,她也愛上他了
不,不對,她是恨啊,而愛與恨,僅在一線之隔嗎?
也不對,她有良心,不會是非不分的讓心蒙蔽善惡,他對她就是那麼的好,而她能撇除心裡的魔障,放下仇恨,安心的依賴他、放心的去愛他嗎?
 
薛東堯自從那一吻之後,已清楚的明白他要什麼,而且,也決定要贏得什麼,只要他決定要達成的目標,沒有他達不到的。
他照顧了她五天,親自審視她的腳傷真好了之後,立即帶她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就在茶室的下方,是一個空間寬敞、用來儲存茶葉的地下室,這裡儲存了大量準備進貢的御用黃茶,還有高價難尋的各地名茶,可以說是一個茶寶庫。
裡面相當乾淨、空氣流通,但放置茶葉的底層是架空的,薛東堯說,那是避免土壤的濕度過高,影響茶葉的保存,因為江南水氣較豐足,放置地下室是避免光線照射,這同樣會影響茶的保存。
除了這些較珍貴的茶葉儲藏外,竟然還有另一間私室,他帶著她走了進去,裡面大多是用青花大甕收藏的特殊茶品。
在她張大眼睛,讚嘆珍藏之豐富時,薛東堯將一份備份鑰匙交到她手上。
她頭一低,不明所以的看著兩支造型相當奇怪的鑰匙,但也因為又長又彎的,所以,她也知道這兩把就是剛剛他打開這地下儲藏室的重要鑰匙。
過去,她雖然在茶室進進出出,但從不知道某一面牆內有機關,更不知道那上方奇怪的圓孔就是鑰匙孔,還得兩把一起插,才能開門。
「這份鑰匙給妳,日後,妳可以自由進出,當然,下個月也由妳負責貢茶的出貨。」
她難以置信的瞪著他,「這責任太大了,不行。」
「我信任妳。」他走的是險棋,但也是個測試——有些混沌不明的情況得慢慢釐清。
信任她卻為這兩個字感到害怕,而且,他會不會寵她寵得太過?
「除了我以外,薛家只有溫總管才擁有這個倉庫的雙鎖鑰匙,妳是第三個人。」他微笑的道。
「可是……」
「我吻了妳,我相信妳應該知道這代表的意義,我不是一個不負責的人。」
這是承諾。她聽懂了,卻也更害怕。
他以最深情的眼眸凝睇,要她安心的留在他身邊。
她粉臉發燙,淪陷的心早已往他身上繫了,但她沒主意,沒人可商量,她該怎麼做才對?
「妳走走看看,櫃子上都有標示茶的品種、來處。」看出她的徬徨無助,他轉移了話題,不想讓她太有壓力。
她點點頭,在這寶庫裡四處觀看著,驀地,她的視線被一個熟悉的東西給吸引,她幾乎是跑步的衝上前去。
那是一櫃陳列一塊塊陳年普洱茶的茶餅,但她看的不是高價稀有的茶餅,而是下方竟然排著幾罐寫著「傅家茶莊」的茶!
她好激動,眼眶都紅了,她記得這一批茶,那時爹還自信滿滿的說,這批茶品質極佳,足以讓稱霸京城的第一茶商薛家與他們簽下買賣約。
事實證明也是如此,但是,合作幾年後,薛東堯便以傅家茶莊的茶品質不佳,解除了他們的合作關係,商場上的消息最是毒辣迅速,她的爹為此忙得焦頭爛額,最後還是保不住茶莊的匾額,也丟了自己的命!她以為他們家的茶入不了薛家人的眼,尤其是薛東堯,但,她家的茶怎麼會在這裡
「喜歡這罐茶?」他刻意假裝沒看到她泛紅的眼,伸手將傅家茶莊的茶葉罐拿下來,溫柔的說:「送妳。」
「真、真的可以嗎?」說是這麼說,但她已緊緊的將它抱在懷裡,感覺上,她好像又有屬於她爹的東西。
他感到不忍,但仍微笑,「當然可以,茶送有緣人,我想它會很高興到妳的手上,這比它孤伶伶的待在這更有意義。」
她眼底淚光閃動,胸口暖呼呼的,但她抱在懷裡的茶罐卻冰冷的提醒了她—
這是個訊息吧,是在天上的爹給她的訊息,她不能就這樣放棄報仇,放過他,她爹會不甘願的……她咬著下唇,低頭瞪著茶罐,對,她拚命告訴自己,不管他是否是真的變了,父仇不能忘,他是個大壞蛋,是不在乎他人死活的自私男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她不能放過他,就算他對她這麼好,是吧
是吧?
第8章
傅沐芸報仇的機會來得很快,甚至可以說快到讓她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天,薛家茶場大門前,大紅燈籠高高掛,顯示今晚有貴客臨門。
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及醇酒好茶,座上客是一名朝廷派來的大官胡楚,他身著一身石青色官服,長得福福泰泰,相當討喜。
他原本月初就該到薛家茶場的,但因為翊弘貝勒事先得知他來蘇州查訪的消息,半強迫的將人給攔截到親王府中做客,於是今日之前,他已讓翊弘貝勒投注資金經營的弘齊茶場給帶至杭州招待了大半個月,不管是茶、酒、女人、黃金、珠寶,能給的沒一樣少!
雖然胡楚不好女色、不貪美酒,對身外之物也沒有什麼慾望,但能被皇上派出門,自然處事深諳圓融之道,除了吃吃喝喝,自嘲只有一妻的自己是妻管嚴的他婉拒了女色跟錢財,卻不忘保證,會將弘齊茶場的好茶帶回朝廷,讓皇親國戚好好品嚐。
翊弘貝勒雖然不滿意,但面子人家也做給他,對方開口說要再到蘇州薛家,也不好意思再攔。
薛家在驚愕中喜迎貴客,連忙設宴款待,府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
金碧輝煌的宴客廳內,引起這一團忙碌的胡楚從椅子上起身,拱手致歉,「叨擾了,成了不速之客,真是抱歉。」
「請別這麼說,胡大人的到來使薛家蓬蓽生輝,這可是薛家的光榮。」薛東堯也起身回禮。
在座陪同的還有溫鈞,他亦起身拱手作揖,「是啊,胡大人好久不見了,大家都是舊識,別如此見外。」
這幾年胡楚負責薛家貢茶進貢的前置作業,幾度來回都是來確定貢茶的品質、數量無誤,其實,他對薛東堯的備貨極有信心,走這麼一趟,不過想順便看看江南之美,而非專程來盤查茶葉的。
三人在客套寒暄之後,再次落座,邊吃邊談,氣氛熱絡。
在胡楚眼中,薛家茶莊富可敵國,靠的是薛東堯靈活細膩的經商頭腦。
像是貢茶北運,除了貢茶,連帶薛家的其他茶品也可一路優先通行,通航關稅也免費,因為除了御用黃茶及給其他皇親貴族專飲的好茶外,薛東堯還會附帶一些上等的絕妙好茶,那是用來讓皇上賞賜給外來使節的。
如此一來,薛家茶葉跟著洋人外銷,也增加了薛家茶葉的能見度,有許多外來貴客直接向薛家下大單,於是薛家又是財源滾滾。
不到三十歲的男人,即使小有殘疾,卻傑出過人。
「薛爺事業有成,聽聞馥伶格格極為心儀,卻遲遲沒有好事傳出,莫非薛爺已心有所屬?」胡楚出言試探,事實上,他亦有一黃花閨女,想要親自說媒。
「東堯對馥伶格格無意,至於心有所屬……」他想到了傅沐芸。
「我們家薛爺最近忙著處理……不是,忙著訓練一名女管事,成親的事尚沒心思。」溫鈞突然插話,引來薛東堯困惑的一瞥。
溫鈞不顧主子的眼色,接著說:「傅姑娘與咱家的爺站在一起登對得很,老爺夫人含飴弄孫的願望可終於有點譜了。」
「呃,好好……」胡楚有點尷尬,但也慶幸溫鈞說得快,不然,他若把自家閨女說出來,豈不更尷尬了!
「溫總管……」薛東堯難以置信的看著老管家,若不是他眼神清澈,真要懷疑他喝醉了!
「爺啊,你動作太慢了,我擔心傅姑娘被人搶走。」
溫鈞並不知道小倆口已經情愫漸生,還以為兩人毫無進展,所以才敢順著胡楚的話來說,逼他積極點。
「溫總管,你真—」薛東堯無言,他深知胡楚是個熱情的人,溫鈞也明白這一點,胡楚這一次回京城,傅沐芸的存在肯定也將傳回他爹娘耳中了!
他相信不必多久,爹娘肯定會排除萬難的南下,張羅婚事。
溫鈞微微一笑,爺跟那丫頭真的是慢郎中,連他這個不是急驚風的人都快受不了了,他知道傅丫頭心裡有個結未解,但經由他長時間的觀察,她本性善良,絕不會加害主子,既然郎有情、妹有意,何必蹉跎美好時光
「看來是很好的姑娘,薛爺就讓她出來見上一面吧。」
胡楚開口,薛東堯也不得不讓她見客了。
溫鈞開口,「我去找她,爺跟大人繼續聊吧。」
 
「見朝廷大官我」
傅沐芸聽到溫鈞的話愣了下,心情有點忐忑,先前得知有貴客上門時,康佳很快的就跑來找她,懷疑那個貴客是替馥伶格格來說媒的,還說,這種人都很低調,怕沒說成嘛!
她想想也是,心情因而大壞,可沒想到,現在這個大官卻要見她。
「還杵著幹啥?快走吧。」
「是,快去嘛,讓他看看妳可比馥伶格格還美呢!」
康佳偏心得嚴重,讓溫鈞覺得好笑,只是……「她見胡大人跟馥伶格格有什麼關係?」溫鈞不懂。
「因為那個大人肯定—唔!」康佳的嘴巴被傅沐芸給摀住,「沒有,我們快走吧。」
傅沐芸邊說邊向好友使眼色,要她甭再說,因為說媒一事全是她們的猜測啊。
溫鈞不知道兩個小姑娘幹啥眼睛瞪過來又瞪過去的,但時間過了好半晌,他們得快回宴客廳。「該走了。」
不一會兒,溫鈞帶著傅沐芸進到大廳。
「民女參見胡大人。」傅沐芸上前一福,但心裡是嚇得頻打鼓,這可是她第一次面對朝廷高官。
「剛剛聽薛爺說,妳是他一手培訓的泡茶、品茶高手,沒想到,」胡楚看著眼前這名嬌小的女子,忍不住上下打量,讚嘆連連,「妳是個如此年輕,有著沉魚落雁之姿的美麗女子,看來本官今日真是幸運,大飽口福跟眼福啊!」
「大人謬讚了。」接著,她略顯無助的看向薛東堯,不知她該泡什麼茶給高官喝才適宜。
薛東堯溫煦的笑著,「不要緊,妳自行選定要泡什麼茶給大人喝吧。」
「是……」
他看出她的緊張,微微一笑,「妳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
是嗎她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兩人熾熱的目光膠著久久、久久,直到溫鈞打趣開口,「胡大人要喝茶可能得再等等了。」
胡楚大笑,也打斷了兩人的四目凝睇。
薛東堯一臉尷尬,傅沐芸則臉兒發紅,低頭快步走出去。
等等!她突然煞住腳步,心兒怦怦狂跳,沒錯,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她若能趁這機會做些什麼,讓胡大人大怒,怪罪薛東堯的話……
她很快的往茶室跑去,從袖子裡拿出雙鑰匙打開下地下室的門後,她隨便的拿了一罐茶出來,反正都是極品,但問題是,要怎麼讓大官生氣,憤而懲罰薛東堯?
糟糕,一時之間,她啥也想不起來,只能抱著茶罐,先行走出地下室。
她將茶罐放在一旁,一邊準備煮沸水,一邊想著她該怎麼做?
下毒嗎?不成,這太嚴重,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
瀉藥嗎?時間緊急,她找誰要?
放沙嗎?幼稚!
她手腳慌亂的在茶具桌旁踱步,天啊,她常在心裡念著要報仇,結果竟然不會害人
就在她咬著下唇,繞起圈圈時,窗外突然有一黑影閃過,嚇了她一大跳!「是誰?」
她連忙跑到窗前,探身往外看,沒人?難道是她看錯,只是樹影晃動
不能想了,泡一壺茶又不是生孩子,她不能在這裡待太久。
她看來看去,看到她不小心倒在桌面的一些茶葉末,腦中一個念頭閃過,隨即找來個陶罐將乾茶葉壓碎,再用力的將它們碾成細末後,汗流浹背的提起水壺沖泡,再一一倒入茶盅內。
泡好後,她端著漆盤快步走出去。
但怎麼一步比一步沉重,就在她快走到正廳門口時,正巧一名小廝走出來,一見到她,趕忙快步跑向她,「傅姑娘,妳可來了,爺要我去看看妳是不是需要幫忙?」
小廝邊說邊接手端過她手上的漆盤,她卻抓著漆盤不放—
「傅姑娘?」小廝用力的要拿,沒想到她抓得更緊。
這樣可以嗎?讓一名大官喝有茶渣的茶水,會暴怒吧,沒有人喝茶想喝到茶葉渣的,那叫劣茶,是大不敬的吧……
「傅、姑、娘。」小廝因為用力與她拔河,話都說得咬牙切齒了。
他真的不知道她打哪兒來的力氣?抓著漆盤的力道還不小,偏偏他不能硬扯,免得把茶水給潑濺了。
瞧小廝臉都扭曲了,她嚇得鬆手,好在小廝有在注意,她一鬆手,他便不使力,讓茶盅僅微微搖晃一下,就站得穩穩的。
她揪著一顆心,看著他轉身端進廳內,可以嗎?萬一大人盛怒,覺得薛東堯瞧不起他,才讓她這個半調子泡茶給他喝,把事情鬧大怎麼辦?
聽說官場的人都很黑心、壞心腸,多的是笑裡藏刀的雙面人,而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她過去在京城工作時,就聽過有人不過犯了一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就讓官家砍了頭……
愈想愈害怕,她太衝動了,她良心不安,不行!她要阻止胡大人喝!
她連忙跑上去,但才剛上階梯,就差點撞上踏出門檻的薛東堯,他扶住她踉蹌的身子,「我還想去看看妳,怎麼跑那麼急?」
她眼眶一紅,語帶哽咽,「其實我故意……我、我晚點兒再跟你說,不然,會來不及的!」
她急急的要越過他進門,他卻突然一個使勁的扣住她的手臂,將她往懷裡帶。
她緊張的抬頭大叫,「你不懂,我得去做一件事,不然你會出事的!」
她急急的要轉身再走,他竟然再次一拉,力道比第一次還強,害她一個旋身時,踉蹌撞進他懷裡,她生氣了,抬頭低喊著,「別鬧了,你會出事的—」
哪知,他薄抿的唇陡然罩下,在她驚愕間,他的唇舌已然與她的交纏。
她倏地瞪大杏眼,他怎麼了,怎會當眾對她做出這等羞人的親密舉止?
不過,隨著他的吻愈來愈深,她已無法思考。
他的唇蠱惑著她,他強壯的手臂、熾烈的陽剛氣息將她包圍甚至滲透了她,她粉臉發燙、呼吸紊亂,幾乎要癱軟在他的懷裡。
他愈吻愈熾烈,輕囓吸吮,將她的輕吟喘息全然嚥下,也讓她忘了自己急著要阻止的事了。
宴客廳內,每個人的脖子都伸得長長的,目光全集中在公然在門口親熱的俊男美女身上,每個人都覺得有點熱。
終於,薛東堯放開了她,她眨眨眼,有點迷糊。
他溫柔的看著她,「我們進去吧。」
進去哪裡?她被吻到腦袋空空了。
薛東堯牽著她的手走進廳內,這才發現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尤其溫鈞更是笑得眼瞇瞇的。
他蹙眉,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為全讓他們給瞧見了,難怪,那幾個年輕的丫鬟跟小廝個個臉紅紅。
突然傅沐芸看到胡楚,原本不知道飄到哪兒的心魂迅速歸位,正要開口制止他喝茶時,才發現他眼前的那盅茶早已開了蓋、杯底也一滴不剩了!
完蛋了!
但不對啊,為什麼胡楚還能這麼開心的看著自己?
「溫總管,你那杯也給我喝吧,這莫名的,很渴啊,哈哈哈……」胡楚開玩笑的調侃。
溫鈞大方地把自己眼前的茶杯移到他眼前,「雖然老奴也有點渴,但大人優先。」
「等等!」
她想阻止他喝茶,但來不及了,胡楚已經啜了一口,拿著杯子的手也陡地一停,濃眉一皺,「有點茶屑。」
聞言,她臉色慘白,心臟差點要停止跳動,但下一秒,胡楚的眼睛又熠熠發亮起來,「但是好喝,真的好喝!剛剛那一杯茶因為你跟傅姑娘太……熱情,嚇得我都忘了要說什麼。」
「好喝?」怎麼可能傅沐芸沒注意他說什麼,因為她還陷在「好喝」的震驚裡,嚇得差點沒有往前仆倒,怎麼可能
「薛爺,這是你研發的新茶種吧?老夫沒喝過,風味獨特,溫潤回甘,滿嘴茶香、喝來通體舒暢,如飲甘泉。」胡楚讚譽有加。
薛東堯微微一笑,也上前拿起杯子,「我還不知她拿的是哪一種極品好茶,待我喝來。」
她瞪著眼,膽戰心驚的看著他也喝了茶,怎麼辦?
薛東堯喝完後將杯子放在桌上,笑道:「不瞞大人,這是極品的玉露龍井,將茶葉先行碾成粉末再沖泡,能使茶葉很快入味,而且甘醇、苦澀兼具,飲來多有層次,風味豐富。可惜,碾得還不夠細,所以嚐到些微茶屑,影響一點口感。」
溫鈞嘖嘖稱奇,薛家何時出了這種茶,他怎麼不知道?眼看桌上還有一杯,是沐芸丫頭自個兒的,他伸手要拿,卻慢了一步……
傅沐芸驚愕的眨眨眼後,早他一步的拿起茶盅,仰頭大口就喝下。
「呵呵,傅姑娘喝茶還真豪邁。」胡楚笑得開心,沒看到薛東堯跟溫鈞差點翻白眼。
還、還真的好好喝,她傻眼,怎麼可能?這種回甘讓她還不捨得潤潤唇。
「對了,薛爺,這一趟回去,正好趕上一場宮廷茶宴,是皇上想與文武朝臣聯絡感情、聊聊天下事的皇宮盛宴,我想就帶這個特別的茶粉回去,請爺準備。」胡楚真的很有興趣。
「當然,沒問題,是吧?沐芸。」薛東堯溫柔的看向傅沐芸。
他、他、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耶!她的心臟咚地漏跳一拍,連忙點點頭,「是,那我現在就先去準備了。」
她趕緊落跑,因為,這結果實在太荒謬詭異,根本跟她要做的事差了十萬八千里,難道,她不能幹壞事?老天爺!
接下來的筵席上,胡楚多在薛東堯的婚事上打轉,但見他的態度落落大方,所以,胡楚心中有底,薛東堯跟傅沐芸的婚事該是有譜了。
 
稍晚,溫鈞在陪同薛東堯送胡楚到客房休息後,兩人並肩走在院落,溫鈞忍不住說出憋了一晚上的話,「爺的年紀也不小,是該—」
「溫總管。」薛東堯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先行打斷他的話。
「爺這招假公濟私,近水樓台先得月,看來很成功啊!不過只要碰到沐芸丫頭,爺的行為舉止總是失常,娶她很危險,爺可要有心理準備。」溫鈞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著。
他的調侃倒是讓薛東堯笑了,他也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小麻煩,他早有心理準備,她肯定是老天派來磨練他的考驗。
「話說回來,我還不曾見過爺這麼猴急的跟個女人就在大家面前那個……」
說到這一件事,薛東堯俊臉少見的燒紅了。
溫鈞勾起嘴角一笑。
那時當爺要沐芸丫頭到儲藏室挑茶時,他跟爺也迅速的交換了眼色,他隨即交代一名侍從跟上她,仔細的觀察她做了什麼,並早她一步回來稟報。
小心駛得萬年船,雖然他們知道她的本性善良,可就怕有個萬一。
所以,當爺得知她掙扎良久,竟然只是要讓胡大人吃茶……甚至茶水端來了,她仍急著要阻止胡大人喝下,這箇中原因,已不言而喻。
就算她心中有再多的不甘願甚至是仇恨,在爺這段日子的真心相待後,她現在擔心的全是怕他會出事……他心中激動,重重的將她一拉、一抱,然後就吻下去了!
這些事,他溫鈞全看在眼底,但總得裝不知情,不然,沐芸丫頭神經雖然大條,應該也會覺得事情的發展很奇怪。
「我看可以捎封信告訴老爺跟夫人了。」他笑。
薛東堯沒有異議,只是微笑著點頭。
驀地,寂靜的夜裡傳來傅沐芸緊張兮兮的聲音,而且聽這聲音,離他們還頗近!
「不行,不可以啦,康佳。」
兩人向聲音來處看過去,竟然見到康佳在前頭跑,身後就跟著傅沐芸。
夜都深了,兩人還在玩妳跑我追的遊戲
兩人一前一後的跑到薛東堯跟溫鈞的面前,快了好幾步的康佳氣喘吁吁,緩過一口氣後,就急道:「爺、爺……一個、女子的清白……我是說,沐芸……已毀在爺的手上,爺、爺……你要負責啊!」
「爺,別、別聽康佳……胡、胡說,不、不用……不、用負責的!」天啊,傅沐芸更是要喘死了!她們繞了這大大的茶場好幾圈了,因為康佳說非見到爺替她發聲不可,她怎麼也擋不了她。
薛東堯走近她,幫她順順背,「晚一點兒說吧,喘成這樣了。」
「哎呀……好、好溫柔……反正我說完了,爺、爺要負責就是。」沒人拍背的康佳率性的朝三人揮揮手,轉身就往自己住的後院走去。
溫鈞也不想當礙手礙腳的人,他笑了笑,「我也回去休息了,今天,真是好長的一天,眼睛看到好多不該看的,該早點睡。」
這打趣的話讓薛東堯跟傅沐芸同時臉一紅。
半晌—
「我有話跟你說。」
「我有話跟妳說。」
兩人竟異口同聲,又相視一笑。
薛東堯看著天上皎潔的月色,「我們邊散步回崇樂閣邊說,妳先說。」
她點點頭。
兩人漫步而行,她輕咬著下唇,遲疑好一會兒,才開了口,「爺不覺得奇怪嗎?我是指今兒個泡的茶葉變成了茶粉……」
「那是妳蕙質蘭心,靈機一動的想法,不是?」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她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咳、咳……呃,是,是……」
不然,能說不是嗎總不能誠實的說她是故意扯他後腿,但在下手後,又後悔了。
呼!不管怎樣,她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因為她還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她將茶葉變成茶粉,他竟然就找個台階給她下了,「那,該你說了。」
「好,我要說的是,『對不起』,對我在錯誤地點做的事。」
他的道歉她可聽明白了,連珠炮的怨懟也出來了,「爺只有對不起嗎?你知道我有多糗啊?除了康佳外,好多人都跟我恭喜,我只能躲到茶室去,那兒他們不能進去,可明兒個、大明兒個,我怎麼辦」
「所以,就像康佳說的,妳要我負責?」
今兒月光皎潔,再加上茶場裡常常是燈火通明,夜如白晝,薛東堯黑眸裡的真誠與笑意,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這讓她反而緊張起來。
萬一他真要負責,那她不就是要當他妻子了
不成不成,她在他身邊,他會有危險的,萬一她哪天火大了,又對他做出不利的事怎麼辦
「我沒要爺負責喔,因為,爺不是個居心不良的人……所以,只是不小心、不小心犯糊塗而已。」她也替他找個台階下,她一點也不想害他啊!
「如果我說我是刻意的、情不自禁的……」他邊說邊俯身。
她粉臉漲紅,呆呆的看到他愈來愈靠近自己的臉,甚至聞得到他濃濃的陽剛氣息,不由自主的,她伸舌舔抿乾澀的唇,他的黑眸在瞬間變得深幽,就在他低頭要吻上她唇的那一秒—
「我想睡了!」她突然急急的轉身,就像個喝醉的人般,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往她的房間跑去。
薛東堯緩緩的直起腰桿,笑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第9章
「恭喜!恭喜!」
傅沐芸不管靠左走、靠右走,只要遇到人,大家都說恭喜,一副她再過不久就是當家夫人似的,害她連路都快走不好了,有時橫著走,有時又得像小偷似的衝過亭台,奔過曲橋,努力覷個沒人的路段前進。
但能怎麼躲?薛東堯的眼線之多,一下子就逮到她了。
只是他幹麼一直笑看著她,都笑到她渾身不自在了。
「爺不用招待胡大人了嗎?」
「我一早已經帶他去看儲藏室的御用黃茶,溫總管則陪同他外出,我等一下也要到茶鋪跟他們會合,胡大人還要走一趟洋行,說有洋人喝的茶,要買些回京城。」
「為什麼爺沒有一起前往?」
「因為我跟妳還有事要—」
他話尚未說完,她就已經先摀住自己的唇,她可沒忘記昨晚的事。
她的可愛動作讓他笑了出來,一想到那個吻,他的胸口仍然是熱燙的,他想起她的唇有多柔軟,她的粉臉有多燙,還有她急促呼吸時的溫熱氣息有多撩人……
想著想著,他臉上的笑意更深,「妳倒是提醒了我。」
她先是瞪大了眼,轉身要跑,但來不及逃了!
他的鐵臂一把抱住她的纖腰,她還來不及掙扎,他已經攫取了她的唇,吻得狂烈、吻得香甜,吻到她根本只有嗚嗚呻吟的份兒。
最後,他是抱著她走到亭台坐下,她因為被吻得腳發軟,也只有任他抱了。
他埋首在她烏黑的髮中,聞著她誘人的體香。
「爺,你別得寸進尺,沐芸還沒嫁人呢!」她忍不住發聲,因為他靠的位置很敏感,癢癢的,他的呼吸也吹拂在她的臉上,害得她全身發熱。
聽見她的抗議,他沉聲低笑,胸膛微動,她沒好氣的一把推開他,「爺很過份,為人要忠厚點嘛……」
「我要娶妳,這算不算忠厚?」他笑問。
她眼睛晶晶亮亮,但也就那麼一下下,眼中的亮光馬上一黯。
他伸手握住她,「妳不願意?」
她很想,可是不行啊!她沉默不語。
他凝睇著悶悶不樂的她,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下來,他明白有一部份的她是很倔強的,一旦心中認定了什麼,便會執拗下去。
但也因為這樣的個性,很容易吃虧,他想娶她,不僅僅是因為他已動了心,而是他有領悟,昨晚的事雖然安全過關,但人是有情緒的,他不能讓她有任何機會釀下大禍,他不擔心自己,但擔心這個小人兒在事後後悔了,又急著扛罪,那絕不是他樂見的。
所以,他要娶她,要保護她,一旦她成為人妻、人母,他相信她會忙於這兩個身分,而無心亂想。
「嫁給我很為難?」他再問,希望她說出心裡話。
為難,當然,他是她的大仇人嘛。
「我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如果妳想在外地開鋪子,我也會讓妳去開,還是妳要留在蘇州,管理蘇州鋪子、茶樓都成……」
他在跟她談未來的遠景,還溫柔的告訴她,她可以慢慢學,反正他們會有一輩子的時間……
她聽著聽著,心裡愈難過,她不想要他對她這麼好,更不要他用這麼溫柔深情的眼神看她。
「我會日日對妳噓寒問暖,什麼事也都妳說了算,這麼多的條件引誘,妳還是不嫁」
她怎能嫁「你說每個人心裡都有祕密的,我也有。」
「不能與我分享?我的可以。」
「我不行,所以,你還是別告訴我,免得不公平。」
「小傻瓜。」他將兩人交握的手拉起來,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吻後,還是將他心中的那個祕密跟她說了。
她原本摀住雙耳不想聽,但最後禁不住好奇的還是聽了,她難以置信的眨眨眼,「所以,埋伏襲擊你的人,很可能是翊弘貝勒?那怎麼辦,因為我,你武功恢復被他知道……」
「沒關係,或許是他知道我的武功恢復了,近來反而不敢來挑釁。」他雖然這麼說,卻突然意識到,翊弘貝勒最近似乎安靜得反常。他為人狂傲,就算真的對他的武功忌憚,也不至於到沒有任何動靜的地步,這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反而令他不安起來。
「你怎麼了?」她察覺到他臉色的變化。
「沒什麼。胡大人再住一宿,明天就要返京,他很希望能帶好消息去給我的父母,妳覺得呢?」
要她現在做決定?她深吸口氣,「爺,再讓我想想好不好?」
他看著臉色凝重的她,「好,讓妳再想想。」
「謝謝。」
「我先出去了。」
「嗯。」
她坐在亭台,靜靜的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再想想」其實只是拖延戰術,她決定要走人了,可是,怎麼才想到要離開他,一顆心就這麼疼
但她留不得,她在要報仇與不報仇之間搖擺,她覺得自己像個狡詐耍陰的小人,要他娶一個小人,她覺得對不起他。
她充滿感傷的視線望著遠方。所以,不要再見、不要再有瓜葛,這樣最好,她要離他遠遠的……
傅沐芸吐了口長氣,從椅子上起身,轉身先到書房,將她來到這裡的目的一一詳細寫出,然後微顫的手拿起信,將上頭的墨汁吹了吹,看到它乾了,摺放進一個信封裡,上頭署名給薛東堯。
她回到房間,將信封放在床頭,並簡單的收拾包袱。
她沒打算帶走他送給她的金銀珠寶及華服,但想到離開後的生活,她拿了點碎銀子,然後再將最初穿著的衣物,以及屬於傅家的茶罐放進包袱裡,至於這串貴重的鑰匙……
她瞪著它,她想帶走,那是他對她的信任,她深吸口氣,還是將鑰匙放入包袱,回頭再看了一眼後,悄悄的從另一個側門離開了薛家茶場,離開了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地方。
她刻意往人少的地方走,走了好長一段路後,見到一名正要上馬車的老翁,她急急跑上前,「老伯,可以讓我搭一下車嗎?」
「我要往杭州去,姑娘順路就上來吧。」
「謝謝,我要去杭州。」她其實沒有目的地,但蘇州這裡絕對是不能待了。
馬車漸行漸遠,就此,她跟薛東堯就不再相見。
她拉開車簾,像她第一次進崇樂閣時,抬頭看著刺眼的陽光,沒錯,今天明明是個豔陽天,怎麼她如置身冬雪,冷得寒風刺骨,渾身還直打哆嗦?
淚無預警地落下,灼燙得刺痛了眼眸,好痛,痛到心坎裡了。
然而,就在她離開一個時辰後—
溫鈞先行回府,準備將胡楚回送給薛東堯的洋人紅茶鎖進茶室的地下儲藏室。
只是,當他走進時,眼前的景象太過震撼,他猛地倒抽口涼氣,神情驚駭的看著淹過他鞋子的水,呆了,傻了。
 
傅沐芸包袱一收,傷心走人後,卻不知薛家茶場的命運已然大變。
就在她離開蘇州幾天後,她所搭的順風車來到杭州的一個古樸小鎮,駕車老伯將車子停在一間客棧前,兩人入內準備填飽肚子,傅沐芸不禁慶幸自己還記得拿點銀兩,否則就得當乞兒了。
客棧裡,人聲鼎沸,坐了八分滿,老翁與傅沐芸坐在角落。
她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饅頭,離開薛東堯不過幾天而已,她就想死他了!
他一定看到信了吧?知道她不告而別,還將儲藏室的鑰匙帶走,肯定很生氣。
他會派人來找她嗎?
不,不會的,她留的信已經將她接近他的目的說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她接近是別有心機,怎麼可能來找她。
而且,為了強調她有多具威脅性,她還在上頭寫著—
我曾經看著儲藏室的御用黃茶想著,如果這些珍貴的黃茶全泡了水,你就無法如期向朝廷進貢,這肯定是一件大事,甚至,龍顏震怒,嚴重還會抄家滅族……
如此惡毒的想法,他一定嚇到、一定討厭她了吧!
可是她也好難過,每每一想到他,她的心口就一陣緊縮疼痛,再想到那幾個撼動心魂的吻……她好想哭,她還可以走得更遠嗎?他對她的影響力已經這麼大了
坐在熱鬧的客棧裡,她一臉失神的看著店外的人。
驀地,店小二聲音洪亮的招呼了一夥人進來,他們隨意點了幾樣菜後,就大聲的說起話來。
「你們聽說沒?薛家茶場出大事了!」
她臉色一變,立即轉頭看向那一桌的客人。
「聽說薛爺被押到衙門去了。」
「怎麼會?」
「因為這個月要進貢的黃茶無法出貨,薛爺主動請罪,就被抓去關了。」
「怎麼可能薛爺做事嚴謹,怎麼可能會犯這麼大的錯!」
「就是啊,但就不知道是怎麼著,那些放在倉庫裡的御用黃茶全被人給泡了水,這茶葉泡了水,還有得救嗎?」
「這下子事情可嚴重了!貢茶出不了,得罪朝廷,會被砍頭的呀!」
「就是!但薛爺是個和善的大好人,每個月都贈送米糧給窮苦人,捐款造橋鋪路,哪兒有人要幫忙,這銀兩就送哪兒去,所以,這會兒不只薛家的家僕、僱工,還有好多尋常百姓全湧向衙門,說是要聯合替薛爺求情呢!」
「這是應該的,他為人寬厚,慷慨仗義,他人自然也以真心回報。」
愈來愈多人加入談論,客棧裡鬧烘烘的,連跟她共桌的老伯都移過去聽。
他、他們在說什麼傅沐芸身體僵硬,腳像被釘住似的,那一句又一句令她難以置信的話語在她腦中迴響—
御用黃茶泡水了!
薛爺被押到衙門了!
薛爺得罪的是朝延,會被砍頭……
她的一顆心盪到谷底,臉色蒼白如灰。
她顫抖起身,從懷裡拿出銀兩放在桌上後,快步的奔出客棧,找了一名車伕,跳上馬車,再返轉蘇州,直奔薛家茶場。
 
「妳是中邪了還是吃錯藥?怎麼會想出這麼惡毒的手法來報復爺」
這是傅沐芸幾日未闔眼,煩請車伕日以繼夜的趕回薛家茶場後,溫鈞開口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老總管眼神冰冷,口吻裡盡是鄙夷憤怒,他認為她的離開,完全是因為她報了仇,又怕被發現,所以才畏罪潛逃。
「我沒有,不是我……」她急急的否認。
「爺對妳是一心一意,明知道妳是誰,明知道妳為何而來,他卻東安排西安排的把妳排到他的身邊,努力的教妳一切管事能力,要還妳一間茶鋪子,結果,妳是怎麼對他的」他真的火冒三丈。
傅沐芸如遭電殛般,腦袋一片空白。
「你、你說什麼?他很早就知道我是誰?」她呆了。
他恨恨的點頭,「沒錯,爺想補償當年的錯,所以他要還給妳一家茶行,但為了顧及妳的想法,不能做得太明顯,不只是妳,當年他曾經無心卻傷害、甚至被犧牲人生的人,他皆一一派人去做補償了。」
「等等,我聽不懂!」她淚眼盈眶,這到底怎麼回事
於是溫鈞憤怒的一一道來—爺在出了意外廢了一條腿後,開始思考自己是否做了什麼壞事,才讓老天爺如此待他?於是,他想起自己剛接下事業時的狂妄無情,他記得有些茶鋪子因此而倒店、有些夥計被他辭退了,所以,他派了些人私下到京城去明查暗訪,只要有當年因他的不留情面而遭致人生變樣的人,他都一一派人用各種方式補償。
「但在找到傅家茶莊時,妳已離開京城,於是,爺找人畫出妳的模樣,要手下們私下到各省城尋妳,其中一張也送到爺的手上……」他深吸口氣,「也許爺當時對畫中的妳就有不一樣的感覺,所以,在妳出現後,他是真的很開心。」
她低垂著頭,淚水一滴一滴的滾落眼眶。
「爺就算犯了錯,不過是因年輕氣盛,而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妳難道感受不到他對妳的真心誠意、最深沉的歉意」
他愈說愈激動,「爺明知道是妳,卻扛下妳犯下的錯,他說只要妳能平安無事就好,因為刻意毀損貢品是要砍頭的!」
雖然不是她做的,但聽聞這麼多,也令她羞愧欲死。
她不能讓他扛罪!「我要見他,拜託,讓我去見他,我要告訴他,他不該認罪,因為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做那件壞事……」
「哼,妳以為我還會相信妳,儲藏室的鑰匙只有三個人有,妳沒有,難道是我?還是爺」
溫鈞已好久沒對她如此嚴峻,他一定對她很失望。
不,不成,她要自己贏回他的、還有薛東堯的信任,就算真要丟了這條性命,她也一定要去!
 
衙門的牢獄裡,薛東堯坐在一角,雖然是犯人,但他身上沒有手銬或腳鐐,事實上,他的氣色也極好,獄卒很客氣,供餐也極好,甚至早上還能洗臉漱口、晚上也有溫水擦拭身子。
這些都是他累積的善緣,兩名獄卒都曾經接受他的幫助,而衙門外也群聚了好多百姓,甚至有些與他交好的王公富豪,都在為他奔波疏通。
這些情形他都知道,但他心裡掛念的只有一個人。
傅沐芸,她在想什麼?為什麼什麼也沒留下就走了?給她的錢財珠寶也沒帶走,真是個大傻瓜。
她現在去了哪裡?報了仇,心終於能平靜了嗎?
他心裡有好多好多的問題想問她,但恐怕是沒有機會了,他苦澀一笑。
驀地,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一回頭就看到溫鈞,他立即起身走到鐵欄桿前,「你怎麼—」
薛東堯的話未說完,便看到跟著溫鈞一起來的傅沐芸,她看來有些憔悴,眼眶也紅了。
「我們是胡大人動用人脈,給了通關費,才能進來的。」溫鈞解釋。
胡楚也因為薛東堯的事,留在蘇州四處奔走,甚至寫信快馬送至京城,替他跟皇上求情,畢竟這事可大可小,他希望皇上能念在薛東堯之前的貢獻,輕罰即可。
薛東堯看著獄卒將獄門「嘩啦」的拉開後,傅沐芸立即走了進來。
溫鈞無奈的看著一臉困惑的他,「沐芸丫頭一定要來見你,我不答應,她竟然跑來衙門認罪,擊鼓鳴冤。」
說來尷尬,他對她一逕的指責,她卻跑來認罪,只求主子能脫險。
「妳怎麼可以這麼亂來!」薛東堯臉色一沉。
她不在乎他對她兇,她看到他了,他沒事,只是臉龐有了深青的鬍髭,但那一點也不損及他的魅力,他看來仍然沉穩內斂,唯一的抑鬱鎖在那雙深邃黑眸裡。
「太好了……」她鼻頭一陣酸楚,眼眶發熱,喉頭更像卡了什麼東西似的梗住了話,讓她說不出來,淚水一下奪眶而出。
他伸手欲拭去她撲簌直掉的淚水,但還是握拳放下,沉聲怒道:「快走!這裡不是妳應該待的地方。」
「這才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她的心又酸又痛,除了有感激之外,還有更多的怒火,「根本不是你,為什麼要承認」
看著她淚眼冒火,身在囚籠的他反而不慍不火,「貢茶是在我的地方被毀,就是我的錯。」
他的義無反顧令她心痛,「笨蛋!笨蛋!爺應該很聰明的啊!怎麼可以莫名其妙的將罪往自己的身上扛!」
熱淚灼痛了她的眼,「好,要這樣做,我去認!」
「不可以!」一見她氣得拭淚轉身就往牢門外走,他立即一拐一拐的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怒氣沖沖的道:「不可以如此莽撞!妳若是枉送生命,豈不太負我—」
「負你什麼?」她淚水紛飛。
一片情深!然而,他此刻怎能說,情形不同了,這次出了這亂子,他不相信一直想要把他撂倒的翊弘貝勒仍然沒有動作。
他要的一直是她,但她留在身邊,反而讓翊弘貝勒有借題發揮之機,一想到這裡,他臉色一冷,「溫總管,把她帶走。」
「我不要!」她扯掉溫鈞拉住她手臂的手,惱怒又傷心的看著他,「你在這裡,我就要在這裡,我要跟你同甘共苦!」
他氣她的頑固,「不需要……」
「要要要!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一開始就故意讓我進了茶莊,還有後面的事,我全知道了,真心對待一個人,就該以真心回報才是,我不是無心的人啊!」她哭叫出來。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溫鈞。
他尷尬的低頭,「我先出去。」
他示意獄卒也先離開,讓兩人好好談談。只是,溫鈞心想,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那事兒好像也不是沐芸丫頭做的!
兩人一走,她索性將牢門上的鐵鍊給拴起來,主動把自己也關了。
「妳在幹什麼」薛東堯一把抓住她要把鎖扣起來的小手。
她淚眼盈眶,用力甩掉他的手,「我不想報仇了,我對你的愛早已深植心中,明知不對、不能愛的,但它就是根深柢固,再也割捨不下了!」
「沐芸……」他是震撼的。
「我是一定一定要留在你的身邊,至少要同進退,不分開了,我不要一個人在外擔心受怕,你聽到了嗎?」她淚如雨下,「我不報仇了,因為根本報不了仇,因為在愛上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發現恨人不容易,如果你怎麼樣了,我也不願獨活。
「嗚嗚……我永遠永遠也不要失去你,我要你好好活著,我只想依賴你,只有你值得我信任……所以,請你別把我趕走,拜託……」她聲音微顫,涕泗縱橫。
她的表白所引發的強烈喜悅在他的胸口澎湃著,再也抵抗不了對她的深濃情感,他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俯身狠狠的吻了她。
天啊,他想念她,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卻從不想也不願她出現在自己面前,然而,她卻來了!而且,還是他觸手可及、可以擁抱感覺的,他貼著她軟嫩的唇,嗅著她誘人的氣息,他霸道也溫柔,因為胸口波濤洶湧的情緒太盛,他濃烈繾綣的索取她的美好,將這幾日的思念全數投注在這個灼烈的擁吻中。
第10章
牢房裡,薛東堯跟傅沐芸相依偎的坐在牆角的草堆上。
傅沐芸靜靜的聽他聊起他印象中十一歲的她,他說當時與她四目交對時,那雙天真卻倔強的淚眸讓他印象深刻;也聽著他說當看到她十六歲的畫像時,再見她那雙眼眸心裡的莫名悸動。
第三次,他終於親眼看見她出現在他面前,他拚命壓抑激動的心緒,不想讓她發覺;還有,他第一次帶著她到城中茶鋪時,店裡的夥計臉紅紅的看著她,瞄了一眼又一眼,他心裡想的卻是,他想把她帶回茶場藏起來,誰也不准瞧!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嚐到醋味,然後,他跟她密集相處,愈來愈無法壓抑自己的心動……
「我想用盡一切的能力來保護妳,更想彌補我在妳的人生中所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但是,我也清楚,在那當下,妳對我做的一切絕對都是嗤之以鼻的。」
他凝睇她的眼神專注而深情,彷彿這世上、在這瞬間,什麼都入不了他的眼。
她點點頭,「我真的很抱歉,一開始就帶著惡意而來。」
他笑著搖頭,「我也要抱歉,因為我的不誠實。」
「不誠實?」
「對,我一直不自覺的在謀求妳的愛,因為妳的固執、善良,妳豁達的真性情,在在的都讓我心動,所以,我雖然生氣妳的資質駑鈍、恨鐵不成鋼,但一方面卻也欣喜妳的沒有天份,讓妳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說到這裡,傅沐芸賞了他一拐子,他笑著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我真的想讓妳可以有更多的時間認識我,希望有那麼一天,妳對我的恨意完全消失,由愛取代。」
「老實說,我早就不恨你了,只是心口不一,何況,得饒人處且饒人嘛,你還是個大善人。」其實,是她頑固,不肯承認自己早已丟了心,不願讓自己全心全意的去愛他。
「所以,是邪不勝正?」他開玩笑的道。
她嬌嗔的瞪他,「才不是,是我笨,沒報到仇,反而丟了一顆心,窩囊!」
他看著臉兒紅紅的她,表情突然變得正經,「妳說不是妳在地下室放水,而我沒有看到妳留下的信,可妳信裡卻寫了這個壞點子,這實在巧得匪夷所思了。」
「就是。」唉,又談回這個話題,心情就悶了。
「我們會怎麼樣呢?」她抬頭看著這座簡陋的牢房。
「要看皇上買不買妳的帳了,算算時間,也應該有消息了。」
他神情凝重,事關他們以及薛家茶場的未來,連他也沒把握,只能賭一賭皇上對新鮮事兒有興趣,那麼,成功的機會就更高了!
「皇上買我的帳?」她一頭霧水。
薛東堯還來不及解釋,外頭突然響起雜沓的腳步聲,來人是胡楚跟溫鈞,還有縣太爺,三人看來神情都極為愉悅,只是年紀略長的縣太爺則顯得有點尷尬。
「還不快把牢門給開了!」縣太爺吆喝著身後的獄卒,就見獄卒急急的上前,開鎖拉開牢門,讓兩人出來。
縣太爺先向兩人拱手作揖,接著又額冒冷汗的對薛東堯道:「抱歉,一切都是公事公辦,希望薛爺別怪罪。」
「我明白,只是……」他不解的看向溫鈞。
「爺,皇上派人快馬傳來旨意了,是好消息!」
「什麼意思?」傅沐芸不懂,但她看到薛東堯笑了。
「沐芸丫頭,爺先前要我送玉露龍井茶粉去京城,並請爺的好友八王爺進宮求皇上試飲,沒想到,皇上十分喜愛,甚至吟詩賦詞的讚美,還答應今年就以這款茶粉取代御用黃茶。」溫鈞笑著向傅沐芸解釋,看著她的眼神更是充滿感激,這一次,她可立下大功了。
「那、那個茶,皇帝真的很喜歡」傅沐芸瞠目結舌。
「該說是某人無心插柳柳成蔭?還是,瞎貓碰到死耗子,被她矇中了?」薛東堯洞悉她心中的想法。
「你嘲笑我。」傅沐芸又羞又窘,但臉上的光彩動人。
胡楚雖然不是很聽得懂薛東堯的話,但見兩人互動甜蜜,開心的笑了,「看來,你們這杯喜酒我是鐵定要喝了。」
薛東堯笑說:「那也得問她了。」
「為什麼要問我?」而且還當這麼多人的面問她,傅沐芸臉上的羞紅更深了一層。
溫鈞忍不住白她一眼,「當然要問,爺告訴過我,上回妳拒絕了他的求親,然後就跑了……」
「這一次絕對不跑了!」她脫口而出,但這一說,不等於她答應嫁了?
「哈哈哈……」胡楚大笑,「她說要嫁了!恭喜啊,薛爺!」
「好,我一定不會讓胡大人等太久。」薛東堯笑著承諾,看著傅沐芸的眼神充滿深情。
傅沐芸卻是羞到頭垂得低低的,雙手摀著臉頰,糗到一個不行。
驀地,又有衙門衙役匆匆來到牢房,一見到縣太爺跟胡楚連忙恭敬行禮,再看著自家大人說:「啟稟大人,翊弘貝勒前來,說要探傅姑娘的監。」
「貝勒爺?」縣太爺直覺的看向神情鎮定的薛東堯。
「還有,當何師爺請貝勒爺到東廂房暫時稍後時,馥伶格格後腳也來了,還帶來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說是要來探薛爺的監,何師爺只好將她請到西廂房,再要我來請示大人。」
薛東堯沒有思考太久即道:「這兩兄妹不知在忙什麼,我們就去見上一見,也許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可是我不想見貝勒爺。」那傢伙眼光不正,邪裡邪氣的,她不想見到他。
「這裡是府衙,他貴為貝勒爺,還不致對妳如何,倒是—」他看著縣太爺,「可否委屈大人一下……」
他跟縣太爺及胡楚說了些話,一行人即分為兩邊,一些人向左走,另一些人向右走,該藏的藏,該敲門的敲門,然後薛東堯、傅沐芸分別進入一廊之隔的東西廂房。
傅沐芸一進東廂房就後悔了,雖然翊弘貝勒看來態度很好,但那張邪笑的臉一樣令人倒胃。
「坐。」翊弘貝勒邊說邊朝他身後的幾名侍從揮揮手,要他們退下去,明顯要讓兩人獨處。
可傅沐芸一點也不想跟他獨處,想也沒想的轉身就要走。
「妳不想讓薛東堯活著出去?」翊弘貝勒突然開口。
她陡地停下腳步,緩緩的轉回身,看著狂妄而自以為是的他,是了,他顯然還沒得到薛東堯已被皇帝赦免的好消息,才會這麼說。
「妳也知道我舅舅是兩江總督,他跟皇上的關係又好,官權也大—」
她好奇的打斷他的話,「你可以幫忙救出薛爺?那幫這個忙的條件是?」
他笑得邪惡,「妳知道,自古英雄愛美人……」他話未說盡,但語意卻很明白,就是要她當交換條件就是。
哼,他是哪門子的英雄,她簡直要吐了!
還好,薛東堯的生命無虞,她不必受到他的威脅,她虛與委蛇的說:「好吧,我考慮看看。」
她還是轉身要走,急著想到對面的房門外,聽聽馥伶格格跟薛東堯在說什麼?
可沒想到,有人的動作更快—
「砰!」
一聲巨響,她這扇門竟然是讓薛東堯給踹開的,還好她還沒走到門邊,否則肯定受傷。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暴力了?
可瞧他俊美無儔的臉上,額際青筋暴突,他為何這麼生氣,發生什麼事了?
「幹什麼你怎麼出來了,階下囚竟如此囂張!」翊弘貝勒甩袖上前,怒視著站在他面前狠瞪他的薛東堯,再指著縣太爺罵,「你還待在那兒做什麼,人犯都跑了,還不找人把他抓起來?」
「是!來人,抓人!」縣太爺向兩名衙役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即上前,但並不是抓薛東堯,而是抓翊弘貝勒。
「你們這些笨蛋,抓錯人了!」他氣得大吼,正要一掌打飛兩個白痴衙役時,沒想到,薛東堯的動作更快,一個向前,迅速點了他身上幾個大穴,他頓時動彈不得。
「啊……」該死,竟然連他的啞穴都點了!翊弘貝勒惡狠狠的瞪著站在他面前的薛東堯,只能在心裡咒罵。
薛東堯冷冷的看了翊弘貝勒一眼,隨即走到傅沐芸身邊,「他跟妳說了什麼?有沒有對妳怎樣?」
「沒,倒是說了什麼……」她笑咪咪的將翊弘貝勒說要以她當交換條件,他就能救他出大牢的話簡述給他聽。
「我猜也是。」他冷笑。
胡楚看著翊弘貝勒,忍不住的搖頭嘆息,「真是自毀前程。」
翊弘貝勒受不了的瞪著胡楚,不明白這不識抬舉的老傢伙在嘆什麼氣。
溫鈞也以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可憐啊,沒救了。」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幹啥一副他很悲哀的樣子,翊弘貝勒心中怒火愈來愈烈。
最終,還是縣太爺開了口,「其實皇上已經答應讓薛爺將功贖罪,他沒事了,可是,貝勒爺的麻煩卻大了!」
聞言,翊弘貝勒臉色刷地一白,驚愕的目光看向薛東堯。
他冷笑的說:「貝勒爺想不到情勢會突然大逆轉吧,但你想不到的事還不只這一樁,把人帶出來!」
人?什麼人?翊弘貝勒愈來愈感到不安。
接著,他就看到幾個衙役竟然將一名眼熟的中年男子揪進房裡來。
他濃眉一皺,多看了那名男子幾眼,心中想著是在哪兒見過他,但此時眼角餘光突然瞄到自己的妹妹竟然頭低低的也走進房時,他一愣。
馥伶格格一臉困窘,而她身後跟著的丫鬟、侍從也一樣是頭垂得低低的,好像都見不得人。
薛東堯一臉嚴肅的看著翊弘貝勒,「這名被綁的男子,貝勒爺沒印象嗎?」
哼,他對女人的印象會多一點,但男人,還是老男人?他搖搖頭。
「那麼,就只好由我提醒貴人多忘事的貝勒爺了。」薛東堯轉頭看著侷促不安的馥伶格格,「兩位果然是兄妹,行為舉止一樣充滿算計,令薛某大開眼界—」
這一說,翊弘貝勒突然想起這名中年男子是誰,他難以置信的狠狠瞪著不敢看他、也不敢哼上一句話的妹妹,難怪她這麼安靜!
「馥伶格格稍早選擇大義滅親,當然,一開始說好的條件是,只要我肯娶她,她就願意說出你做的好事,她說你找到這名當年為薛家的儲藏室打造鑰匙的鎖匠,以殺死他妻女來威脅他再打造同樣的鑰匙……」
薛東堯的話尚未說完,翊弘貝勒已經氣得臉色鐵青,他怎麼也沒想到,與他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妹妹竟然出賣他!
一見哥哥臉色難看,一副要將她殺了的樣子,馥伶格格也是面如土灰。
「但是,你很聰明,」薛東堯繼續道,「雖然很早就拿到鑰匙,但你懂得不輕舉妄動,你買通了薛家一名好賭的奴才當內線,耐心的等待機會。
「那天,沐芸離開薛家,並留下一封信,他立即早一步地將那封信拿走,送去給你,我說的對不對?」
可恨!翊弘貝勒惡狠狠的瞪著薛東堯。
薛東堯看出他眼中的怒火,很好心的解開他的啞穴,讓他得以發洩,免得內傷。
翊弘貝勒立即朝他怒吼,「對,我看了信,也毀了信,然後要我的手下拿著鑰匙進入茶室,照信中的方法毀了御用黃茶,我就是要教訓你這個不把我當一回事的死跛子!讓你被皇上砍頭、抄家滅族!」
薛東堯刻意嘆息後,又嘲弄地說:「但很可惜,你失敗了,佈了這麼久的局,到最後還是白忙一場。」
「不!我沒有!你還是讓我給廢了一條腿了,不是嗎?既然你不識抬舉,拒絕我參與薛家茶場的經營,我就玩死你!可惜你沒死,但跛了一條腿也夠了,這就叫做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薛東堯再跟我鬥下去,另一條腿我也差人給你剁了!」他怒不可遏的吼了一大串。
屋子裡一陣靜寂,每個人都又驚又恨的瞪著他瞧。
「原來真是你。」
「天啊,貝勒爺你竟然……」
「好啊,原來你就是幕後的藏鏡人!」
傅沐芸、胡楚及溫鈞一人一句,視線一致,全瞪著翊弘貝勒。
連馥伶格格也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一次,她會知道是哥哥在搞鬼,完全是因為哥哥幾度到花街柳巷喝得爛醉後回來,發酒瘋時說什麼他的仇恨即將得報……所謂酒後吐真言,她聽了好多事,可怎麼就沒聽到這三年前的事!
翊弘貝勒看著薛東堯愈來愈往上揚的笑弧,突然明白他上當了,薛東堯刻意點住他的啞穴,讓他氣到不吐不快,就這麼沉不住氣的將陳年舊仇全說出來了!
翊弘貝勒雙肩一垮,他知道,他完了。
 
半個月後,薛家兩老迫不及待地從京城趕來,為兒子主持成親儀式。
兩老開心笑得闔不攏嘴,一來是媳婦模樣美麗可人,二來,兒子的命、還有薛家茶場的危機,全靠她的創意好茶化解了,對薛家而言,她可是個大貴人,第三點,媳婦娶進門,他們含飴弄孫的日子就快了,這叫他們怎麼不開心呢
喜宴上,美酒佳餚,賓客盈門與主人同樂,氣氛熱鬧。
新娘還貼心的準備伴手茶品,在喜宴結束後,由丫鬟們一一將這謝禮送給所有賓客。
「薛爺真是娶了個賢內助,為人細心體貼,薛家茶誰不愛啊!」
「就是,肯定是好茶。」
賓客們讚賞傅沐芸的用心,還有人心急的先將盒子拆了,在手上倒出些茶。
果真,葉片的大小與形態均勻、茶香撲鼻,尚未沖泡,取一片入口含住,已感到唇齒留香。
「好!好茶!」該名賓客大聲說讚,還高舉大姆指。
見狀,幫忙「偷天換日」的溫鈞與康佳相視苦笑,他們昨晚可是徹夜未眠的將傅沐芸「自以為是」的新創意茶給一一換上另一種極品好茶。
康佳這會兒的身分可不同了,傅沐芸說自己沒親人,於是跟她結為義姊妹,兩人就有伴了。
她開心是開心,但一想到好妹妹天馬行空的創意—茶葉用絲線綁起來,說是泡開後會成為一朵花飄浮在水杯上,說有多美麗就有多美麗……
他們光聽就敬謝不敏,太不倫不類了,所以想也沒想的,決定偷偷換茶!
「溫總管,你聽聽,每個人都說我妹妹有天份、有慧根,她是不是傻人有傻福?」她莞爾一笑。
他點頭笑著附和,「她的確有天份、有慧根,不過,是吸引爺的天份跟慧根就是。」
她噗哧一笑,「說得也是,但那也就夠了。」
她含笑的目光望向崇樂閣,那對新人應該喝完合巹酒了吧。
不過她猜錯了,薛東堯跟傅沐芸這對新人進度快速超前,因為,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綺羅帳內,薛東堯的黑眸燃燒著情慾,傅沐芸在他身下嚶嚀嬌喘,兩人氣息交融,他將臉龐埋入她幽香的脖頸間,她亦緊緊的貼靠在他堅硬溫暖的胸膛,兩人擁抱著最真實的幸福,因為有對方才能存在的幸福!
汗水淋漓間,愈來愈狂烈的激情纏綿,薛東堯以唇在她的身上烙下愛的印記,以愛撫的手讓她感受全心的珍愛,他讓她在一陣天旋地轉間,迷迷糊糊的感受了那撕裂痛楚,再以溫柔及深情,讓她在初為女人的疼痛低吟聲中,慢慢的揉進了愉悅的狂喜,讓她與他在情慾風暴裡燃燒糾纏……
稍後,兩人依偎躺著,靜靜相擁。
窗外下著小雨,滴滴答答的,為這恬靜的氛圍添了點浪漫。
「下雨了。」她喃喃低語。
「是啊,今天是七夕。」他說。
她一愣,拉著被子坐起身來,看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滴,「傳說,七夕是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相遇的日子,而這雨,是織女悲喜交集的淚水,你知道嗎?」
他亦坐起身來,將她擁入懷中,「我知道,我還知道,唐明皇跟楊貴妃在華清宮共度七夕時,還許下『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山盟海誓,而七夕,也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她又驚又喜的看著他,「是啊,就是那一天,那是我們結緣的開始。」
「那麼,在下一世,我們也在七夕結緣、七夕成親?」
她嫣然一笑,「好,不管是下一世,還是下下一世皆是如此,打勾勾。」她伸出她的小指。
他深情一笑,以他的小指與她打勾勾。
七夕雨綿綿的下了一整夜,兩人相依相偎的甜蜜入夢。
夢裡,他們手牽手走在璀璨的星河上,她身著美麗如雲彩的輕羅衣裳,恍若仙女,而他卻英俊樸拙如一牧牛郎,兩人深情凝眸。
在他們身後的長長銀河上,則橫跨著一道由喜鵲搭起的鵲橋。
也許……也許,在某個上上上輩子,他們就這樣天上人間的相遇相愛了,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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