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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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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204

《閨女有后福》卷四

  • 出版日期:2017/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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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句好話說「沉默是金」,但放在她和王爺夫君身上,叫壓力很大啊!
比如說,她和她那妄想染指繼妹的兄長那點破事,
她得藏著掖著不能說,人前好兄妹,人後當路人;
比如說,王爺因力阻北伐,被皇帝在朝堂上噴個狗血淋頭、顏面無存,
他回府躲起來誰都不理,寡言的他當然不可能聊心事,
她在孕中得顧著身子,便想方設法用謊稱從春宮圖學的招數,哄他高興,
這個王妃,當得心累手也累啊!(羞)
生產時痛得要死,好不容易生下女兒昭昭,聽說皇上不待見孫女,
但她家王爺壓根不介意,兒子女兒都很好,把她們母女寵上天,
也是啦,小昭昭隨了她,長相可愛,人見人疼,
到宮中受寵愛程度甩二嫂家那個在北伐戰敗當頭生下的康姐兒幾條街,
也難怪二嫂老是跟她說酸話,連王爺出遠門當巡河使,有官員送上女人,
二嫂都巴巴跑來說……等等,王爺有女人?
好哇,即日起給他的家書剩一張,給他的畫隨便畫,
可他居然回信罵她──謠言止於智者,盲信者蠢,再蠢,罰……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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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哄王爺的法子
晚上趙恒果然沒來後院。
宋嘉寧自己躺在床上,默默猜測是不是宮裡出了什麼事,但她有孕,躺著躺著就睡了過去。
隔壁衛國公府,林氏哄完茂哥兒回來,就見郭伯言赤著胸膛坐在床上,一雙狹長眸子盯著斜對面她的梳妝檯,彷彿在憂慮什麼。
「有煩心事?」林氏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郭伯言看看妻子,歎了口氣,將她扯到懷裡抱著,低聲說了今日朝堂之事。於公,他贊成壽王的話,壽王顏面受損與他無關,但皇上一意孤行,萬一伐遼失敗,影響的將是大周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與遼國的強弱形勢。於私,壽王是他的女婿,壽王被皇上掃了顏面,在宮裡表現得平平靜靜,回到王府定會發作,他那老實巴交的女兒會不會受委屈?
林氏一聽,急得就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忿忿道:「皇上怎麼……」
話沒說完,被郭伯言捂住嘴。
林氏美眸瞪著丈夫,好半晌才將火氣嚥下去。一個女婿半個兒,她雖然不敢真把壽王當兒子看待,但壽王對她的女兒體貼,林氏就喜歡這個女婿,哪想到宣德帝居然那麼無情,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羞辱她女婿?
先是氣憤,氣完了,林氏才想到女兒可能面臨的困境,登時坐立不安。
郭伯言安慰她,「安安有孕,王爺應該不會遷怒到她身上。」
林氏根本不擔心壽王會欺負女兒,就憑去年胡氏夫妻進京時壽王對女兒的維護,林氏便知道壽王是個真正的君子。林氏在意的是,現在壽王受了委屈,他肯定不會主動將此事告知女兒,女兒一直蒙在鼓裡,就無法及時安慰壽王了,這麼大的委屈,王爺自己憋在心裡,憋出傷來怎麼辦?
「明天我給安安送個信兒?」林氏低聲與丈夫商量道。
郭伯言搖頭,「妳派人過去,然後安安安撫王爺,便是告訴王爺妳也知道此事了,王爺反而不快。」哪怕此事註定會鬧得京城百姓人人皆知,但郭伯言相信,壽王一定不會希望親耳聽到旁人在議論他的事。
林氏一點就透,發愁道:「那我該怎麼辦?」
郭伯言拍拍她手,歎道:「用不了幾日,此事肯定會傳遍大街小巷,王府的下人出去辦差,聽到隻字片語的自然會傳到安安耳中。」皇親國戚、大臣之中從不缺多嘴之人,壽王被皇上斥責,瞞不住的。
林氏瞅瞅壽王府那邊的方向,黛眉緊鎖,就算女兒聽到風聲,那個傻丫頭知道該怎麼安慰受委屈的壽王嗎?
「三日後皇上御駕親征,我也要同行。」看著妻子一心撲在出嫁的女兒身上,郭伯言忽然道。
林氏大驚,一顆心登時又回到丈夫身上。


趙恒連續兩日沒有踏足後院,回府後便一個人去書房待著,一句口信兒也不往後院送,宋嘉寧便猜到自家王爺肯定出了大事,叫劉喜暗中打聽。
宗擇、福公公都沒主動給他遞信兒,那肯定是不方便說,劉喜就叫後院的粗使太監們仔細留意各種消息,發現什麼要立即告知他。
又過了一日,一個外出採辦的小太監偷偷對劉喜說了一件事。
劉喜心中大駭,立即去稟報王妃。
宋嘉寧聽完後驚得掉了手中的書卷,想像自家王爺被皇上當眾斥責的情形,她眼中一下子轉了淚珠兒,替他心疼,替他委屈。王爺素來話少,沒事別人讓他說他都輕易不肯開口,在朝堂上一口氣講了那麼多,必然有他的道理,便是說的不對,皇上私底下訓斥兩句就是,怎麼能……
怪不得王爺不來後院了,她被魯鎮嫌棄的時候,也是覺得丟人,恨不得一輩子都不出門,就想一個人待著,最好連丫鬟們都不要待在她身邊。
她完全能體會王爺現在的心情,只是,她能做什麼?
宋嘉寧望著窗外,呆呆地出了神。她曾經嫌棄自己胖,弄了裹胸布出來,王爺誇她是珠寶,損三姊姊是木櫝,她便開心起來。可她開心,是因為他是王爺、是未來皇上,皇上誇她好,那她肯定是真的好,如今反過來,便是她狠狠誇王爺一通,也不可能抵消宣德帝帶給王爺的委屈。
也就是說,誇王爺這條路走不通,追根究底,王爺的口疾是比她的胖更碰不得的逆鱗。
既然無法勸王爺別在意他的口疾,那就努力哄王爺開心起來吧?心情好了,再想起不開心的事也會輕鬆很多。
那她該如何哄王爺呢?
宋嘉寧摸摸稍微隆起一點的肚子,忽地計上心頭。

傍晚趙恒回府,在內室換了身衣服後,照舊一言不發地去了書房。
福公公在書房外間站著,想到王爺自那日在朝堂上被斥後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沉默的像一塊兒人形冷玉,福公公便心疼得不行。王爺輕易不在人前開口,當時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四個字,為的全是朝廷社稷,一片赤誠之心,卻被皇上給澆了一桶冷水。
「屬下拜見王妃。」
外面忽然傳來宗擇的聲音,福公公眼睛一亮,要說誰最有可能哄王爺再露歡顏,非王妃莫屬啊。
宛如溺水的人遇到了救星,福公公放輕腳步趕了出去,看到門外穿著一件淡粉褙子的王妃,福公公就跟大熱天看到一朵水靈靈的荷花似的,心裡都跟著舒坦了起來。
「王妃來了。」福公公輕聲道,暗暗觀察王妃的神色。不是他不想報信兒,實在是王爺受的氣太大,福公公一怕王妃哄不好白白被王爺遷怒,二也怕王爺看出是他偷偷給王妃遞的消息,降罪於他。
福公公緊張小心,宋嘉寧看了眼書房的窗子,就用平時說話的語氣不高不低地笑道:「我有一事請教王爺,王爺在忙嗎?」
「王妃稍等,我去問問。」福公公也不敢直接請王妃進去,倒退幾步,低頭進了書房裡間,見王爺手持書卷垂眸看書,彷彿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福公公用更低的聲音問道:「王爺,王妃有事相求,正在門外等候。」
趙恒看眼門口,目光又垂了下去,過了會兒,將書放到桌子上,端起茶碗。
福公公懂了,出去請王妃進來。
宋嘉寧輕輕鬆了口氣,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她還真怕王爺見都不肯見她。
福公公將她送到門前,他止步在外面等候,手為王妃挑起簾子。
宋嘉寧低頭進去,抬頭,一眼看到趙恒坐在書桌之後,穿著一件墨色長袍,神色清冷,而非她熟悉的淡漠。見他視線投向她手中的畫卷,她微微笑,一邊朝他走去一邊柔聲道:「王爺,我這兩日突然想學畫,今兒早上畫了一幅,我自己覺得還算滿意,王爺幫我評評?」
趙恒盯著她看了幾眼,點點頭。
宋嘉寧靦腆一笑,走到他身邊,一點一點地展開畫卷,畫未露出來,她白皙細嫩的纖纖指頭無聲捻動,倒也成了一景,趙恒視線不由自主地沿著她的手往上移,又看到了她白嫩嫩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他去年送的那只血玉鐲子。
她手在動,鐲子跟著晃動,趙恒看著那鐲子有些走神。她真的很喜歡這鐲子,白日晚上都不離身,夜裡她抱著他的時候,那鐲子就沿著他背脊一直往下蹭……念頭一起,他便再也忍不住,腦海裡是數不清次數的瘋狂纏綿,素了三個多月的身體瞬間蠢蠢欲動。
只是一只鐲子……
上次她來書房,送了一次羹湯,他也情不自禁失控,這個女人根本就不能踏足他的書房。
宋嘉寧已經展開了畫,發現他不知為何閉著眼睛,她謹慎地保持沉默,可是見他一直閉著,她明明看見了卻不說話,似乎又容易暴露她已經知道了他的事。心念飛轉,她看眼自己的畫,咬咬唇,懊惱地問:「王爺閉著眼睛,是我畫得太醜了嗎?」
趙恒正在壓制那突如其來的慾望,聞言睜開眼睛,視線下移,看到了她的畫,淡黃的宣紙上是一幅蓮花圖,蓮花畫技普通,此時的趙恒完全沒有點評的興致,倒是蓮葉下的三條鯉魚雖有不足,卻有幾分靈動。他專心的看這三條魚,很快便發現這三條魚應該是一家三口,兩大一小,兩隻大魚裡一條魚身修長,一條短了很多,胖乎乎的……像她。
既然小胖魚像她,難道那條修長的……
趙恒再去看旁邊疑似自己的那條魚,看了一會兒,視線挪到小魚上,見她把小魚也畫得胖胖的,趙恒腦海裡登時浮現一幅場景—— 她坐在書桌旁給孩子講《史記》,大的臉蛋肉嘟嘟的,小的與她娘一模一樣……若真像她,那應該是女兒。
他浮想聯翩,宋嘉寧站在一旁偷偷地觀察他,見他俊臉上的那層薄霜漸漸融化,又恢復了平時的淡漠,甚至更平和些,她就覺得自己這幅畫應該是畫對了,小聲問道:「王爺,我畫得怎麼樣啊?」
趙恒抬頭,對上她水汪汪裝滿期待的杏眼,肅容道:「醜。」
這也忒不留情面了。
宋嘉寧不自覺地嘟起了嘴兒,要知道她整整畫了半天,廢了多少宣紙才畫了一幅能拿出手的,費心費力討好他,卻只得了一個冷冰冰的「醜」。
「多謝王爺指點,我會繼續練習的。」宋嘉寧強顏歡笑,伸手要把畫收起來。
趙恒卻提前收起畫卷,隨手插在一旁的青花瓷畫缸中。
宋嘉寧呆呆地張開嘴。
「研墨。」趙恒吩咐道。
猜到他要教她作畫,宋嘉寧喜出望外,小丫鬟似的忙活起來。
察覺他在看她,她扭頭,目光與他相對,她滿足地笑,甜美單純的笑容恰似一縷春風,吹散了他心頭盤桓多日的寒涼,他知道父皇是什麼樣的人,可他不能明知北伐時機不對而選擇明哲保身,所以,他不後悔那日所為,他只是……
「王爺,好了。」
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看著身邊最容易滿足的小王妃,趙恒笑了下。
他改變不了父皇的決定,但至少他可以指點他的小王妃,她有畫魚的天分,只要持之以恆地練下去,假以時日,或許也能留下幾幅墨寶,流傳千古。
趙恒是個很好的先生,他給宋嘉寧講解《史記》時,話不多,卻字字都說到點上,宋嘉寧聽得多了,猜他的意思也越來越準,現在他提點她畫技,言行並用,她更容易領會,就是他從背後握著她的手教她運筆時,她有一點點分心。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懷孕期間不宜行房,她卻常常特別渴望,現在被多日不見的丈夫半扶半抱,感受著他手上的溫度,聽著他低沉的簡單提醒,他的胸膛不時地貼上她後背,她就又開始心癢癢了。
趙恒注意到了她手腕的僵硬,偏頭一看,入眼是她緋紅的臉頰,杏眼一撞上他的,立即垂了下去,微微往另一側扭頭,剛剛在想什麼,不言而喻。
趙恒方才看她鐲子就動了一次慾念,如今被她無意一勾,那股火就又冒出來了,手指扳開她虛虛攥著的小手,迫使她鬆開畫筆,然後將她轉過來摟到懷中,急切地去親她嘴唇。
小別勝新婚,兩人雖然都住在王府,但三四日沒見了,趙恒想的全是宣德帝的斥責,宋嘉寧一直在琢磨王爺出了什麼事,見不到面加上關心,現在兩人抱在一起,親得就更火熱。
「胖了。」趙恒埋在她脖頸,揉著她道。
宋嘉寧軟軟地靠在他懷裡,任由他的手亂動。
但趙恒也只能佔佔小王妃上面的便宜,她懷著孩子,他想得再厲害也不能做什麼,可是又想做,明知不可為依然捨不得鬆手,呼吸越來越重。
宋嘉寧是女子,再想也不會多難受,聽著他粗重的呼吸,神仙似的王爺竟饞成了這樣,宋嘉寧就又心疼了。
宋嘉寧有辦法幫他,但她不好意思說,紅著臉靠在他懷裡,心想再數到十,如果數到十王爺還不肯停,她就幫幫他。
閉上眼睛,她默默地數,數得很慢,才到五,耳邊忽然響起他沙啞的聲音—— 
「又來勾我。」
像是數落,卻更像怪她勾了他又不能滿足他。
宋嘉寧臉更紅了,被他懲罰似的攥著,再想到他受的莫大委屈,她決定豁出去了,埋在他懷裡,細不可聞地道:「王爺,我、我有一個辦法……」
趙恒手一頓。
宋嘉寧就聽見他喉頭滾動的聲音,接著他卻道:「孩子要緊。」
他把她跟孩子放在前面,宋嘉寧心裡一暖,登時也把他放在了矜持前頭。掃了眼門口,她低下腦袋,拉著王爺往書架後面走,一直走到最後一排書架,才讓他靠著書架站著,她重新埋到他懷裡,手卻緩緩地解他腰帶。
趙恒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只是隱隱猜到她會做一件讓他很快意的事。他仰起頭,看到對面的一排排書架,那些書好像又變成了一位位聖賢,你一言我一語地斥責他。趙恒慾火稍退,就在此時,她的小手貼了上來,趙恒身體一僵。
宋嘉寧面頰通紅,忍羞幫他。
趙恒眼睛依然睜著,依然看得到那些書架,但那些聖賢的身影與指責卻越來越模糊,最後他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了,閉上眼睛,雙手重新抱住了她。
五月時節,即便傍晚屋裡依然籠罩著一絲暑氣,寬敞明亮的書房最後一排書架這邊好像更潮更熱,至少被壽王靠著的那幾本書卷,書背已經被汗水打濕。
一刻鐘,兩刻鐘……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宋嘉寧兩隻手都要廢了時,趙恒突然抱住她不叫她動,他飛快解下她鬆鬆垮垮的兜兒,當成巾子用了。
宋嘉寧伏在他胸前,他心跳如鼓,急促的呼吸告訴她,王爺很滿足。
宋嘉寧就覺得自己立了一個小功勞,先是讓他心情好了,又讓他身體放鬆了下來。
兩人就這樣抱著待了一會兒,最後趙恒扶她站好,他彎腰撿起地上散亂的中衣褙子,一件件幫她穿上,唯獨最裡面的兜兒被他借用,不能穿了。
少穿了一件,宋嘉寧總覺得不妥,趁他穿衣時,她走遠幾步低頭查看,夏日衣衫薄,她怕被人看出來。
肩膀上突然一重,她眸光似水,羞羞地轉身。
趙恒也先看向她衣襟,確認看不出來,才將人抱到懷裡,低聲審問道:「跟誰學的?」
宋嘉寧目光微黯,然後撒了一個謊,倚著他小聲道:「出嫁前每個新娘子都會從家中長輩那兒得到一本冊子,上面……都教了。」那晚母親走後,她偷偷翻看過,確實有這樣的。
趙恒「嗯」了聲,想到兄長送他的書,他雖然只隨便翻了一頁,卻也能猜到其他頁都畫了什麼。當時趙恒無心風月,今日竟然被她上了一課,他忽然覺得這種書冊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晚上,拿給我看。」親親她紅紅的耳垂,趙恒啞聲道。
宋嘉寧一邊羞一邊想笑,他看了又如何?至少接下來大半年,他都用不上的。
夫妻倆說完悄悄話,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暗,宋嘉寧瞅瞅地上沾了他東西的兜兒,羞臊道:「那個怎麼辦?」
趙恒掃了眼,再看看多寶槅,走過去取下一個瓷瓶,宋嘉寧見了,越發臊得慌,躲到另一排書架後不肯見他。
趙恒本想讓她收拾的,如今小王妃躲了,他也沒特意喊她,自己將那粉色的兜兒撿起來塞進瓷瓶裡,然後再交給她拿著。
宋嘉寧躲了前面的差事,這個再也無法躲,只得老老實實接住,跟在他後面往外走。
裡間昏暗,外間福公公早就點了燈,主子出來時他飛快瞧了眼,看到神色平和的王爺與嬌羞可人的王妃,福公公雖然猜不到兩個主子在裡面做了什麼,卻能肯定王爺已經消了氣,頓時也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這晚趙恒在後院用的飯,然後也睡在了這邊,從始至終,他沒提一句朝堂上的事,宋嘉寧也沒有表現出她已經知道了。
夜裡兩人擁在一起,宋嘉寧只拉著他手,叫他摸她微微隆起來的肚皮,柔柔地問:「王爺希望是兒子還是女兒?」
趙恒思忖片刻,道:「都可。」女兒像她,定會嬌憨可愛,兒子的話,像她也不錯,知足常樂。若是結巴,再似他這般不想攙和又放心不下,反倒疲累。
不受控制的,心思又回到朝廷大事上,父皇御駕親征,不知結果究竟如何。


宣德帝突然要北伐遼國,這個決定毫無預兆,不僅大周的文武百官沒料到,遼國那邊也沒想到大周居然這般野心勃勃,才打完晉國便直奔他們來了。
因為遼國沒有準備,大周將士一路北上,還真勢如破竹地攻佔了大大小小幾處州縣,短短半個月,宣德帝便親自率軍抵達幽州城外,十萬大軍將幽州城團團圍住,隨時準備攻城。
帝王主帳之中,宣德帝坐在主位,一眾將軍分列兩側,商量攻城之計。
此次北伐如他預料般順利,宣德帝十分地意氣風發,掃視一圈眼前的臣子們,目光落到郭伯言身上,「幽州城遠遠不如晉陽城堅固,伯言覺得幾日可破?」
郭伯言走到中間,沉聲道:「守城之戰,城池堅固固然重要,但只要守城之將應對有方,小城亦能堅守數月,此為謀事在人。亡晉君臣昏庸,無禦敵之術,幽州守將耶律雄卻是遼國猛將,皇上萬萬不可小覷。」
心腹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宣德帝不愛聽,冷聲道:「朕問你幾日可攻下幽州城。」
郭伯言低頭道:「若遼國無援兵,臣最快也要兩個月,若遼國派兵增援,臣不敢妄言。」
兵貴神速,宣德帝要的就是在遼國援兵抵達之前攻破幽州城,因此立即派韓達、郭伯言分別帶兵攻城。
話音剛落,年輕將領那邊突然走出一人,朗聲道:「啟稟皇上,幽州城東南五里地外駐有八千遼兵,乃二月援晉退守的遼國殘餘兵力,郭驍願率五千人前去圍剿。」
宣德帝急於拿下幽州城,並未將區區八千殘兵放在眼中,否決道:「蝦兵蟹將,不必理會,平章驍勇,還是助你父親攻城吧。」
郭驍皺眉,還想再勸勸皇帝,旁邊郭伯言暗暗朝兒子搖了搖頭。有壽王的前車之鑒,郭伯言可不希望自己的兒子白白被宣德帝罵。
帝王有令,誰敢不聽,郭伯言、韓達等將領立即開始攻城。
幽州城內,遼國大將耶律雄身穿鎧甲站在城牆之上,親自指揮守城之戰。他是遼國赫赫有名的戰神,有他在的地方將士們便無不心安,儘管大周攻勢猛烈,城上的遼兵們卻也不懼,拚命抵擋大周士兵登上城牆。
僵持了半個月,耶律雄正在督戰,忽見一眼生的士兵匆匆趕來,到了面前便撲通跪下,自稱是五里地外的敗兵,乃通過日以繼夜挖的地道而來。地道有人證明,耶律雄當下不再懷疑,展開密信,看完信上內容,他忽地朗聲大笑,走到城牆之前,目光如炬,直接盯上了遠處大周皇帝的王帳。
宣德帝那個老賊,這次他要他有去無回!
五日之後,大周將士正在攻城,東南側突然衝出來一股遼國騎兵,正是之前郭驍要帶兵圍剿的那八千殘兵。宣德帝得知後大怒,猶如虎豹被蠅蟲挑釁,當即下令停止攻城,轉去對付那八千殘兵。
大周有十萬軍隊,八千遼兵自知不敵,扭頭就跑,遼國駿馬擅奔,大周這邊一時半刻的還真追不上。
追追逃逃,四面八方突然傳來陣陣擂鼓聲,宣德帝騎在馬上揚首一看,只見遠處黃沙滾滾蹄聲如潮,竟是遼國援兵已到!
第六十一章 活下來的盼頭
圍攻幽州城,大周這邊連攻半個月都沒有打下來,又是酷暑時節,將士們身心俱疲,鬥志萎靡,此時遼國援兵突然氣勢洶洶地圍剿過來,馬蹄濺起塵煙滾滾,一眼望去遼兵蜂擁不斷彷彿看不見頭,大周這邊登時亂了陣腳。
與此同時,一直逃竄的八千殘餘遼兵突然勒馬,調過來從東南側攻打大周,幽州城內,看到援兵已至,耶律雄滿眼血絲,立即帶領五千精兵殺出城來,直奔茫茫大周軍隊中最顯眼的帝王座駕。
殺聲沖天,遼軍鐵騎肆意在大周軍隊中穿梭,如入無人之境。宣德帝站在鑾駕上,只見他的士兵們草芥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只有少數將領臨危不亂,奮勇殺敵。
這是近處,再眺望遠方,周邊全是遼兵,騎在馬上揮舞大刀,大周根本阻攔不住。
前一刻還是他率軍追殺遼兵,轉眼間形勢逆轉,身邊的大將們相繼衝出去發號命令,試圖穩住陣腳,身下的鑾駕被驚馬拉得四處亂轉,車夫都駕馭不住,而那些遼兵們正從四面八方朝他這邊殺來—— 
「皇上,鑾駕太過招搖,請皇上策馬,臣等先護送皇上離開!」郭伯言終於從遠處趕過來了,翻身下馬跑到鑾駕前,請宣德帝棄車。
宣德帝之前還有點埋怨郭伯言老跟他對著幹,如今危難時刻,郭伯言最先趕來護駕,宣德帝登時記起了郭伯言對他的忠誠,毫不猶豫地下了車。
遼、周兩方都殺瘋了,大周士兵現在只想打敗眼前的敵人保護自己的性命,遼軍上上下下卻一心渴望立功,奔著騎馬的將領、大周皇帝的鑾駕去。宣德帝一下車,郭伯言便直接扯下宣德帝身上的龍袍,連同帝冠一同捲到懷裡抱著,再扶宣德帝上馬,他與郭驍領著一隊精兵護送宣德帝突圍,征戰之中,不小心遺落了懷裡的龍袍。
宣德帝易裝而逃,其他遼國將領暫且沒發現,繼續往鑾駕那邊打,被宣德帝圍攻了半個月的守將耶律雄卻盯準了宣德帝這隊人馬,紅著眼睛追了上來,待郭伯言父子護著宣德帝突出重圍,沒等鬆口氣,就見耶律雄從後面殺過來了。
單打獨鬥郭伯言不懼耶律雄,但突圍的周兵少,追上來的遼軍多,首先寡不敵眾,其次一旦被耶律雄纏住,遠處的遼兵肯定會重新圍上來,屆時宣德帝怕是插翅難飛,因此郭伯言一鞭子抽在宣德帝胯下的駿馬上,喝令身邊的千百士兵快馬加鞭,保護皇上為先,不得與遼兵纏鬥。
遼馬雄健擅奔,但郭伯言等人的戰馬也是精心挑選出來的,速度差距並不懸殊,追了半日,眼看就要抵達已經被大周佔據的涿州了,郭伯言提前放出哨箭,向駐守涿州的楚王求救。
耶律雄見了,虎眸微瞇,也不管身後的遼兵了,他單騎猛地竄出數丈遠,一下子從背後箭囊中拿出兩支羽箭,瞄準前面一身雪白中衣的宣德帝便射了出去。
郭伯言等人都在往前跑,全憑馬蹄聲判斷距離,誰也不知道耶律雄射了箭,突然間宣德帝慘叫出聲,郭伯言驚駭地望過去,就見宣德帝右邊大腿上不知何時扎了兩支羽箭,郭伯言臉色大變,皺眉回頭,卻見耶律雄又連發兩箭而來!
身體反應快於大腦,郭伯言揮劍去攔,「叮」的一聲,劍刃打在箭頭上,將一支箭打飛了,然而另一支……
郭伯言胳膊還沒放下來便朝前看去,這一看,他目眥欲裂。
原來就在郭伯言打飛一支箭時,郭驍也從一側趕到了宣德帝的駿馬之後,再以身為盾,替宣德帝承受了那一箭。
宣德帝聽到動靜回頭,郭驍直視帝王,神色冷峻而堅定,「皇上放心,郭驍定會護送皇上平安回城。」
看著郭驍那張酷似郭伯言的臉,宣德帝一邊忍受大腿上的兩道箭傷,一邊感受到了一絲欣慰,正要收回視線,目光卻猛地頓在了郭驍右胸,眼看著郭驍半邊鎧甲紅了個透,宣德帝這才明白郭驍剛剛那句保證的意思。
郭伯言不知道皇上現在在想什麼,他只知道他的長子被耶律雄射了一箭,看那位置,箭頭恐怕已經穿透長子胸口,八成要沒命了。
雙耳有片刻的失聰,等他重新聽到聲音,聽到身後的鐵蹄陣陣,郭伯言突地大吼一聲,先讓其他人繼續護送皇上,他調轉馬頭,手持長刀直奔耶律雄。
涿州城門已開,楚王一馬當先前來救駕,耶律雄自知殺不了宣德老賊了,見郭伯言紅著眼睛廝殺過來,耶律雄可不知道替宣德帝擋箭的是郭伯言的兒子,只當郭伯言想困住他,自認識破郭伯言的計謀,耶律雄當機立斷,下令退兵,扭頭就跑了。
郭伯言單刀匹馬一口氣追出了幾里地,最後還是擔心兒子,追到一半又往回跑。
宣德帝等人已經進了城,宣德帝不顧自己腿上的箭,一定要太醫先替郭驍拔箭,並且親自在旁邊看著。郭驍身上的鎧甲中衣都剪開了,眾人一看,這才發現郭驍身上的箭,箭頭利刃只有些許刺破了前胸,真要拔箭,從前面拔,箭頭利刃勢必要再扯開郭驍胸口,從背後抽,箭頭又深入郭驍體內,往回拉扯會再次傷到血肉,一個不小心卡住骨頭斷在裡面,那就神醫在世也沒用了。
「哪個活下來的可能更大?」郭驍滿頭大汗地問,疼,他可以不喊不叫,卻控制不住額頭身上的汗。
太醫看著他的傷口,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實話,「從前面拔,或許有三成生機,自背後取,下官只有一成把握。」
宣德帝看向郭驍,只覺得自己的胸口也被利箭穿透了一樣的疼,今日要不是郭伯言及時護駕,他可能已經被遼軍擒獲,要不是郭驍幫他擋了一箭,現在最多只有三成生機的那個人應該是他。
「平章……」
「從前面拔,馬上就拔,別再耽擱。」郭伯言突然從後面走過來,冷聲道。
郭驍抬頭,看著他的父親。
郭伯言停在長子面前,眼中隱有水光,他俯身,右手握住長子肩膀,盯著他的眼睛道:「平章,只要你挺過來,為父可以答應你一件事,任何事。」他知道兒子最想要什麼,那件事不對,可郭伯言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死,他必須給兒子一個活下來的盼頭。
郭驍微微仰頭,與將他調離京城的父親對視,他什麼都沒問,但他在父親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承諾,是一個男人對男人的承諾;透過這雙泛著血絲的眼睛,郭驍看到了一個姑娘,她穿著桃粉的裙子被父親從馬車上抱下來,帶到他面前—— 早就從那日起,她便是他的了,只能是他的。
郭驍轉向一側的太醫,點點頭。
太醫讓宣德帝等人退遠點,然後對郭驍道:「世子爺,下官會用刀劃破您的胸口,直到能順利取出箭頭為止,期間世子爺必須保持不動,您看,下官先將您綁縛在柱子上如何?」
「不必。」郭驍巍然不動,看眼傷口,泰然自若道:「你只管取。」
太醫大驚,隨即對這個小將軍生出無限敬佩,行禮之後,太醫取出一塊軟木叫郭驍咬住,準備好了,太醫一手扶著郭驍肩膀,一手用淋了酒水的利刃對準郭驍胸口,沿著箭頭破出的地方先往上割破。
刺目的血不斷地湧出來,郭驍緊緊咬著軟木,雙手緊握,手背青筋暴露。他閉上眼睛,記憶突然回到了那年六月他帶她上山打獵,回到了他將她壓在身下的那一幕,她身子嬌軟豐盈,她驚恐絕望地看著他,他當時饒了她,現在他不想饒了,他想像他扯開了她的裙子,想像自己像這支利箭一樣狠狠地穿透了她!
徹骨的疼與入髓的暢快同時湧來,郭驍睜開眼睛,尚未看清人影,眼前突然一黑。
郭伯言一把扶住兒子,終究還是落了淚。
郭驍失血過多昏死過去,生死未卜,宣德帝讓郭伯言好好照顧兒子,他回到正院,讓太醫取箭。
宣德帝這兩支箭都射在了右大腿上,雖沒有郭驍那麼凶險,一支箭頭卻也扎進了骨頭,硬拔不行,必須劈寬骨縫才能取出來。
疼嗎?肯定疼,可是沒有不疼的辦法。
宣德帝趴在床上,嘴裡同樣咬著軟木,疼得身體顫抖,彷彿隨時都可能跳起來。
楚王看得目眥欲裂,跪在床邊狠狠地按著父皇,宣德帝扭頭,看見楚王臉上的淚,宣德帝卻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千里之外的壽王,他的老三。
當日朝堂之上,老三說的他都聽進去了,他也知道兒子說的是實情,可他被伐晉的勝利沖昏了頭,他想搏那萬分之一的希望,他想收復幽雲十四州統一中原,他想做到兄長高祖皇帝所不能,所以他斥責了老三,一意孤行。
如今,他受傷躺在床上,堂堂帝王被遼兵追得丟了龍袍失了帝冠,傳出去後,定會淪為百姓口中的笑柄吧?非但如此,此事記入史冊,他還會淪為後人眼中的無能皇帝……
宣德帝閉上眼睛,與千秋的聲名相比,腿上那點箭傷,都不算什麼了。


宣德帝由郭伯言父子護送逃出重圍,幽州城外的十萬大周軍隊卻無處可逃,與遼軍廝殺半日,最後戰死五萬,只有半數成功突破遼軍圍剿,退到三十里外整頓。
五個大將軍再次重聚,這一碰頭,突然發現皇上不見了!
主將韓達立即派人去尋皇上,他們五個將軍也分別在各自陣營尋找,結果找了半個時辰,只找到一件沾滿血汙的龍袍,至於皇上去了哪裡,沒人知道!而龍袍都離身了,還沾了血,任誰都要往壞處想。
可如果皇上真的死在剛剛的廝殺中,屍首被遼軍所獲,現在,大周該怎麼辦?
「皇上戰死是我等護駕不力,但五萬大軍不可沒有統帥,否則必生禍亂,當務之急,我等應另立賢君,再由新君決定是退是戰!」並州節度使姚松沉吟道。
韓達看他一眼,再看看身邊的武安郡王、冀州節度使呂雲、監察御史杜志善,他謹慎地保持沉默。
呂雲皺眉道:「姚將軍的意思是?」
姚松便走到武安郡王面前,讚譽道:「郡王爺文武雙全,乃高祖嫡親長子,懇求郡王爺臨危受命,力挽狂瀾,末將必定誓死效忠。」
武安郡王震驚得說不出話。
姚松與呂雲都是當初跟隨高祖皇帝南征北討的老將,這大周江山幾乎都是高祖皇帝打下來的,他們打心底只服高祖皇帝一個,當初宣德帝繼承兄長的帝位一直都有蹊蹺,現在宣德帝死了,姚松最先想到的便是讓皇位回到高祖的兒子手裡。
呂雲聽他這麼說,立即也走過來表態,願意擁護武安郡王。
突然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武安郡王只覺得—— 他不是在作夢吧?只是一件龍袍,皇叔父未必就是死了,就算皇叔父死了,按照皇叔父繼承父親皇位的規矩,接下來當皇上的也應該是四皇叔秦王,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啊。
再看看保持沉默的韓達、監察御史杜志善,武安郡王馬上道:「皇上只是下落不明,兩位將軍切不可妄言。」
姚松剛要再勸,涿州派人來了,得知宣德帝人在涿州活得好好的,武安郡王鬆了口氣,欲擁護他稱帝的姚松與呂雲卻都背脊一寒,互視一眼,兩人之後分別找機會與韓達、杜志善通了氣,稱他們方才所言只是因為誤會皇上真的駕崩了,並無不臣之心,希望他們別去稟報皇上。
韓達、杜志善只是笑笑,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當天傍晚,宣德帝就知道了這事,在人前沒有表現出什麼,夜裡一個人趴在床上,一宿未眠。
旁邊的跨院裡,郭伯言同樣一晚沒睡,一直守在兒子身邊,時不時摸摸兒子額頭,就這麼熬了一夜,清晨天漸漸亮了,看看昏迷不醒的兒子,郭伯言正要先去淨房一會兒,準備起身的瞬間,突然聽到一聲微弱的聲音。
他心頭湧起狂喜,重新伏到兒子面前,顫抖著喚道:「平章……」
郭驍眉頭緊鎖,沒有任何回應,過了會兒,嘴唇翕動,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安安……」
郭伯言渾身一僵,怔在床邊,心情複雜。拔箭之前,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讓兒子活下來,哪怕讓他用命換,他也在所不惜,現在兒子熬過來了,他終於能分心想別的家人了,溫柔賢淑的妻子,嬌憨乖巧的小女兒,以及年歲已高的母親。
郭伯言閉上眼睛。
他不會讓兒子壞了整個國公府的名聲,不會出手幫兒子去搶人,如果兒子真要定了安安,他只能保證不干涉,但在那之前,他也會讓兒子做一個選擇,要麼繼續做郭家子孫,娶妻生子,要麼假死離開郭家,隱姓埋名毀掉容貌,靠自己去與壽王搶人。
一邊是三代血親、功名利祿,是身分容貌,一邊是已經嫁人即將生子的繼妹,郭伯言相信兒子一定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宣德帝戰敗的消息傳進京之前,宋嘉寧正在過她的十五歲生辰。十五歲是女子的及笄之年,是一個姑娘僅次於嫁人生子的重要日子,便是不喜應酬的趙恒,都特許他的小王妃可以邀請親朋好友來王府觀禮。
宋嘉寧首先想到的是國公府的親人,母親、太夫人與兩位嬸母肯定要請,三個姊姊兩個嫁得遠不值得折騰一趟,宋嘉寧就只給嫁到工部侍郎府的三姊姊郭雲芳下了帖子。這是娘家的親戚,壽王這邊,宋嘉寧分別給楚王妃馮箏、恭王妃李木蘭、睿王妃李婉容、端慧公主送了請帖,前面兩個是真心邀請的,後面睿王妃、端慧公主純粹是面子活兒,宋嘉寧相信那兩人也不會過來。
果不其然,五月二十六這日,睿王妃派人送了賀禮,人沒來,說是最近身體不適,怕動了胎氣;端慧公主也叫宮女送了禮,然後端慧公主要為大周將士祈福,三日前便決定燒香拜佛,齋戒七日。宋嘉寧一笑置之,開心地款待娘家人。
太夫人、林氏等人離得近,來得早,過了半個時辰,馮箏、李木蘭、郭雲芳才陸續到來。客人也分尊卑,及笄禮後,太夫人主動領著自家娘幾個去王府後花園逛了,留宋嘉寧招待兩位王妃妯娌。
馮箏帶著升哥兒,她與宋嘉寧走得近,不缺這一日功夫聊天,猜到宋嘉寧可能要與李木蘭說說體己話,馮箏就帶著升哥兒去後院的蓮花池旁看魚了。
「木蘭姊姊最近可好?」宋嘉寧請李木蘭到次間坐,關心地問道。
李木蘭不喜打扮,頭上只一支白玉簪子,簡單俐落,但她喜歡穿紅衣,大紅的衣裙襯得她膚色白皙了幾分,明麗張揚。聽宋嘉寧這麼問,她笑道:「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總之吃穿不愁,得過且過吧。」
其實李木蘭很滿意她現在的生活。新婚前三晚,恭王都在她房裡睡的,那種事情只叫人難受,一點趣味也無,因此三日一過,恭王回前院去了,只叫兩個通房輪流伺候,李木蘭頓覺鬆了口氣,晚上一個人睡得特別香,如果初一、十五恭王也別來找她,別來打擾她睡覺,她會更滿足。
但她身邊的丫鬟們都愁眉不展的,替她委屈,李木蘭就覺得外人應該也不覺得她過得好,這才用了「得過且過」四個字。
宋嘉寧很想知道李木蘭過得怎麼個不好法,但兩人久別重逢,不能一下子就問太私密的問題,她就道:「出嫁那日,木蘭姊姊怎麼沒裝扮裝扮?」她一直都想不通這點。
李木蘭回想當日,不甚在意地道:「我從小就不愛打扮,往我臉上塗抹那些脂粉,我渾身難受,既然是大喜的日子,總不能叫我難受是不是?」
宋嘉寧:「……」還真是夠特立獨行的。
「別光說我,妳怎麼樣,懷孕辛苦嗎?」李木蘭瞅瞅宋嘉寧已經隆起的小腹,好奇地問。陪恭王睡覺,她一是不舒服,二來特別擔心自己會懷孕,她喜歡舞刀弄槍,實在想像不出自己大著肚子練武的樣子,故每次完事後,她都會跑去淨房,盡量把恭王留在裡面的東西全都給弄出來,徹底洗乾淨。
宋嘉寧摸摸肚子,想到頭三月孕吐的痛苦,她點點頭,「剛開始什麼東西都吃不下,難受得都不想懷了,不過現在好多了,每天都盼著快點生出來,妳看升哥兒多招人疼。」
剛提到升哥兒,升哥兒就跑進來了,手裡舉著一隻綠皮螞蚱,獻寶似的送給宋嘉寧,仰著小臉道:「三嬸母,這個給妳,留著給弟弟。」
才虛歲三歲的男娃,已經知道照顧弟弟了。
宋嘉寧接過那隻小小的螞蚱,捏著腿問升哥兒,「你怎麼知道是弟弟?」
升哥兒嘿嘿笑,「就是弟弟!」他想要個弟弟,然後跟弟弟一起玩。
宋嘉寧揉揉男娃腦頂,溫柔地笑了。
李木蘭看著宋嘉寧姣好柔和的側臉,忽地打了個寒顫,只覺得自己天生不是做娘親的料。

熱鬧了一日,送走客人,宋嘉寧有些乏了,躺在床上睡覺,睡到黃昏才醒。
「王妃,這是您睡著的時候,有人自稱是您的故交,送了一支簪子過來,交給侍衛便走了,沒有留下姓名。」等宋嘉寧更衣打扮完了,雙兒才端了一方紫檀木木匣走到她面前,一邊打開匣子一邊奇怪地道。
她的故交?宋嘉寧疑惑地看向匣子。
匣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牡丹花簪,牡丹花是用整塊緋玉雕刻而成,花瓣紋理纖細,簪身赤金打造,金燦耀眼,花瓣與底下赤金葉托上一共鑲嵌了四顆鴿子血紅寶石。宋嘉寧看著那四顆足以讓任何女人心動的紅寶石,全身血液卻一下子凍住了般,寒徹心扉。
她見過這支牡丹花簪,前世她被郭驍帶到京城,郭驍碰她之前,便將這支簪子送了她,她不想要,可她還不回去,最終簪子被李嬤嬤收到首飾盒中,經常讓她戴著這支簪子去迎接郭驍。
今日,郭驍又將簪子送給了她,在她及笄的時候、在她已經當了壽王妃的時候,不是以兄長的名義送的,而是謊稱故交。
宋嘉寧臉色蒼白,郭驍到底想做什麼,難道他還沒有死心?
就在宋嘉寧失神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王爺」—— 
第六十二章 撞柱明志
王妃及笄的日子,趙恒特意提前一個時辰回王府,未料剛下馬車,就從侍衛口中得知今日有人送了他的小王妃一份及笄禮,還是一個不肯透露姓名的故交。王妃的身世趙恒派人查過,至少,他想不出她有什麼故交。
「查。」趙恒淡淡道。
侍衛當時就查了,最終發現送禮的人竟是個乞丐,被旁人指使來送禮,至於指使的人姓啥名誰長什麼模樣住在哪裡,那乞丐一概不知,線索徹底斷了。但此事足以說明,送禮之人絕非王妃故交。
趙恒目光微沉,換過衣袍立即去了後院,丫鬟們行禮時,他已經跨進了堂屋。
自宋嘉寧懷孕後,王爺就不許她再出去迎接他了,此時聽他來了,宋嘉寧看看匣子裡的牡丹花簪,心念電轉,當趙恒走進內室時,她也恢復了平時的神色。
離開座椅,她對著一身淺灰色長袍的男人道:「王爺來得正好,今兒有人自稱是我故交,送了一份禮來,可我根本沒有能送這種簪子的故交……」
趙恒盯著她,雲霧般的眼晦暗不明,宋嘉寧努力裝傻,茫然求助地望著他。
趙恒已經清楚她的脾性,知道她單純質樸,現在她又主動交代,他便不再疑她,低頭看向雙兒手中的匣子。牡丹花簪華貴精緻,隨便一顆紅寶石都價值連城,送禮之人必是大富大貴者。這一瞬間,他腦海接連閃過幾道人影,全是見過她真容的男人,最終只剩下一個郭驍。
趙恒沒有證據,但他有理由懷疑,郭驍之前三番兩次陷害她毀她名節,要麼出自繼兄對繼妹的厭惡,要麼就是出自一個男人對絕色美人的佔有慾,這簪子意在討好,真若是郭驍所為,那郭驍對她的心思便是昭然若揭。
「喜歡嗎?」趙恒問她,聲音平靜。
宋嘉寧皺眉道:「簪子雖好,但來歷不明之物,我不想要。」
這簪子真的很漂亮,這是事實,宋嘉寧覺得她若一味地嫌棄,倒容易叫王爺起疑。
趙恒聞言,皺了皺眉,吩咐雙兒道:「毀了。」
不是扔了丟了,而是毀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足以說明他對這簪子的不喜。
雙兒莫名害怕,應了一聲,立即蓋上匣子端出去了,交給守在外面的劉喜。
劉喜會功夫,得知王爺要毀了簪子,自然有千百種辦法,接過匣子後離去。
內室,趙恒走到書桌前坐下,宋嘉寧看得出他現在很不高興,也猜得到原因,哪個男人能容別的男人送首飾討好自己的妻子?
跟著他走過去,宋嘉寧一邊為他倒茶一邊恨恨地道:「王爺,對方藏頭縮尾的送我簪子,被人傳出去不知道要說什麼閒話,咱們還是叫人查查吧?」
趙恒看著面前的茶水,臉上的冷意更明顯了。
他查過了,空有懷疑的目標,卻沒有證據,就算有又如何,關係到她的名節,他真的追究,最受連累的還是她。父皇本就不喜她,趙恒不能再讓外面傳出任何不利於她的流言蜚語,郭伯言那裡他警告了一次,郭伯言也出手教訓兒子了,是郭驍……
趙恒眼底浮現一絲戾氣。
宋嘉寧見到這樣陰沉的王爺,嚇得噤若寒蟬,渾身僵硬地站在旁邊,不敢動也不敢出聲。趙恒回神,看到她這副害怕小心的模樣,想想今日是她及笄的好日子,被人糾纏也不是她的錯,便暫且壓下那股戾氣,笑了笑,朝她伸手。
他這一笑,猶如寒冬臘月突然變成三月暖春,宋嘉寧心不慌了腿不僵了,只是有點糊塗地將手交給他,不懂他前後變化怎麼這麼大。
趙恒將人抱到腿上坐著,袖子一抖,手中便多了個狹長的首飾匣。
宋嘉寧驚喜地捂住嘴,這……這是王爺送她的及笄禮嗎?
她光看見匣子就高興成這樣,彷彿他送個光禿禿的匣子也比那人送的牡丹花簪更讓她滿足,趙恒心底的鬱氣突然煙消雲散,用眼神示意她將禮物取出來。
宋嘉寧興奮地點點頭,接過匣子,輕輕打開蓋子,就見裡面擺著一支赤金打造的鳳簪,簪頭是朵祥雲,雲中藏著一顆紅寶石,祥雲之上立著一隻赤金鳳凰,鳳凰口中銜著一顆紅寶石,眼睛也是紅寶石做的,無論昂貴、雕工還是寓意,都遠遠勝過那支牡丹花簪。
宋嘉寧看得入了神,喜歡這精美的鳳簪,更喜歡送鳳簪的人,他是她拜過天地的相公,是她堂堂正正的男人,他送的簪子她可以開開心心地戴出去,不必有任何顧慮。
「喜歡嗎?」趙恒圈著她的腰問。
宋嘉寧對著簪子點頭,小手取出簪子,情不自禁地摸著,喜歡到眼裡都看不見他了。
這樣的喜歡,一看就知是發自肺腑,絕不摻假。
趙恒也很喜歡,喜歡她滿足的模樣,喜歡自己的王妃心裡只有他。
「戴上。」趙恒低聲道。
宋嘉寧被他喚回神,看他一眼,大著膽子將簪子遞給他,嬌嬌地道:「王爺幫我。」
趙恒淡笑,抬手,慢慢地將簪子插到她烏黑濃密的髮髻中。
宋嘉寧想去照照鏡子,剛要動,瞥見他欣賞的眼神,她臉一紅,微微低頭,小手攥著他腰間的玉佩,細細問:「好……好看嗎?」
兩輩子,她第一次在男人面前這般厚臉皮。
「傾國傾城。」趙恒抬起她下巴,直接朝那紅唇吻去。


宋嘉寧行完及笄禮不久,一進六月,北邊便傳來了宣德帝戰敗的消息,滿朝皆驚。
趙恒又開始睡在前院了,但每晚都會陪宋嘉寧用飯,白日他進宮當差,宋嘉寧就聽雙兒她們打聽來的消息。
據說宣德帝大腿上中了兩箭,宋嘉寧暗暗心驚,當雙兒用一種自豪的語氣提及郭驍拚命護駕並無須捆綁,面不改色地忍受了割肉拔箭之痛時,她只覺得心寒,一寒郭驍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二寒郭驍居然立下了救駕的大功,從此必然成為宣德帝面前的紅人,恐怕繼父那麼多年的功勞都比不過郭驍這份救命之恩。
宋嘉寧本來就怕郭驍,本以為嫁給壽王就可以高枕無憂,沒想到郭驍還沒對她死心,而且變得更強了,幸好他傷勢太重,似乎得在涿州休養半年才能回京。宋嘉寧摸摸肚子,想到那時候孩子已經生出來了,多少鬆了一口氣。
與遼國這一戰,是大周主動挑釁,現在戰敗了,遼國必然不會輕易干休,宣德帝料到遼軍會反攻,一直在涿州逗留到七月,安排好防禦事宜,這才提前回京了。
皇上歸京,秦王、睿王、壽王、恭王帶領百官出城相迎,但鑾駕不曾停留,直接駛進了城門。
無須提醒,誰都知道宣德帝此時正不痛快,朝廷上下都小心翼翼地說話做事,唯恐觸怒帝王。
七月底,睿王妃生了個女兒,宣德帝得到消息,臉更臭了。
八月中旬,遼國果然發兵侵周,郭伯言、韓達聯手震退遼軍,迫其暫且不敢再犯,宣德帝這才收起冷臉,終於在早朝上露出了笑容,帝王笑了,也就意味著文武百官可以喘口氣。
戰事初停,八月底郭伯言率領禁軍回京,樞密使曹瑜上書,奏請皇上犒賞伐晉、抗擊遼國的有功將士。
有功者賞有過者罰,三次戰事不能混為一談。
宣德帝扣下所有要他犒賞三軍的奏疏,概不回應,曹瑜沒辦法,只得去請武安郡王去為將士們求情。為何不找楚王,因為楚王並未參與伐晉一戰,沒有立場說話。
武安郡王也是武將,素來愛惜手下的士兵,聽完曹瑜一席話,立即進宮去了。
「皇上,朝廷發兵例來論功行賞,四月裡將士們伐晉有功,朝廷再不犒賞,恐其會有怨言,致使軍心不穩。」武安郡王誠心地道。
宣德帝低頭批閱奏摺,連續批了三道,他才抬頭看了對面的侄子一眼,諷刺地笑道:「這事啊,無須著急,等你做了皇上,由你來賞也不遲。」
武安郡王聽了,當場漲紅了臉,想說什麼,迎著皇叔父陰狠的目光,他卻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皇叔父早就知道當日混亂中姚松、呂雲要擁護他登基的事情了,可皇叔父竟然憋了整整三個月,一直憋到今日,才找到機會發洩出來。
他這位皇叔父,猜忌了他三個月。
關乎皇位,他便是再長一百張嘴,怕是也洗不清皇叔父心中他要篡位的嫌疑了。
武安郡王沒有一百張嘴,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朝宣德帝行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半路,突然低頭,猛地朝一側的大殿柱子撞去!他不會說,但他會做,他死了,皇叔父就信他了,反正他不死,被皇叔父猜忌,全家上下也沒有好日子過。
變故陡生,宣德帝霍地起身,與大太監王恩飛速趕到侄子身邊,就見武安郡王額頭血流如注,睜著一雙眼睛瞪著宣德帝,嘴唇顫動,彷彿有什麼話要說,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腦袋一歪,去了。
宣德帝大驚大慟,撲在侄子身上哭嚎起來,悔恨交加。他只是心中不快,一時脫口而出,侄兒怎麼就……
一側,王恩偷偷瞄眼宣德帝,瞬間又垂下眼。

為證清白,武安郡王自盡而死,宣德帝追封其為魏王,厚葬皇陵,事後貶了並州節度使姚松、冀州節度使呂雲的官職,算是將武安郡王的死歸咎在這兩人身上,然後終於將伐晉將士們應得的犒賞發了下去。
關於武安郡王的死,朝臣們不敢說什麼,但武安郡王乃大周開國皇帝唯一還活著的兒子,如今因為帝位的事一頭撞死在崇政殿,撞死在做叔父的宣德帝面前,百姓怎麼可能不議論?非但如此,連當初宣德帝登基時只有高祖口諭,並無傳位詔書這筆舊帳都翻出來了。
便是皇上,也難逃悠悠之口,臣子妄言帝王可以貶官降職,那麼多百姓,他根本管不了,宣德帝只能佯裝不知情,然而嘴角的火泡卻騙不了人,太醫院連忙開了消火的方子,御膳房換著花樣送上清淡的膳食,而才鬆口氣不久的文武百官再次提起心來。
九月下旬,武安郡王入土為安,送葬回來,楚王跟著弟弟回了壽王府。
趙恒知道兄長有話要說,請兄長到湖上泛舟,一艘敞篷小船,沒用人伺候,只兄弟兩人坐在上面。
楚王划了會兒槳,等小船離湖岸遠了,楚王將船槳丟到一旁,提著酒罈坐到弟弟對面,打開酒罈,哥倆一人倒了一樽。
「這一樽,敬大哥。」舉起酒樽,楚王對弟弟道,口中的大哥,正是年長他幾歲的武安郡王。
趙恒端起酒樽,伸手移到船舷外,將酒水灑進湖中。
祭奠完武安郡王,楚王便不管弟弟,自斟自飲,一個人一口氣喝了半罈酒,楚王突然將小小的酒樽擲到湖中,抱起酒罈就要往嘴裡灌。
「大哥。」趙恒及時攥住酒罈另一邊,低聲制止。
楚王看著弟弟,已經當了父親的大男人,虎眸裡忽地湧出了淚,哽咽道:「大哥才二十八,攻打涿州,我與他並肩作戰,父皇叫我守涿州,大哥前去幽州之前,答應打下幽州便送一罈美酒給我……沒死在戰場,卻死在了……」
說到這裡,楚王甩開弟弟的手,舉起酒罈就往嘴裡倒酒,酒水灑出來潑在臉上,分不清哪滴是酒哪滴是淚。
趙恒沉默地看著兄長,看著看著,慢慢地記起了小時候的事。兄長長他三歲,堂兄長他八歲,大家都是孩子時,兄長總是與堂兄一塊玩,嫌他小不帶他,有次他非要跟著兄長,兄長不高興,是堂兄笑著替他說話。
都是趙家人,都是手足兄弟,說沒就沒了。
趙恒仰頭,將之前倒滿的一樽酒水一仰而盡。
但逝者已矣,活著的還要繼續走下去,眼看著兄長喝乾一罈酒還要再去拿第二罈,趙恒低聲勸阻道:「大哥,夠了。」
楚王皺眉看弟弟。
趙恒掃眼皇城的方向,道:「醉酒回去,傳到宮裡,恐生猜忌。」
堂兄死得無奈,趙恒惋惜,但他也能理解父皇的鬱氣。父皇北伐慘敗,身受箭傷,本就不快,再聽說有人要擁護他侄子而非兒子登基,父皇完全有理由憤怒,普通百姓之家,侄子意圖染指叔父的家財都要被訓斥,更何況是帝位江山?姚松、呂雲擁護堂兄,堂兄並沒有嚴厲訓誡,現在堂兄以死明志,大家都知道他沒有反心,但在堂兄自盡之前,沒人敢保證姚松、呂雲是否在堂兄心裡種了一顆謀反的種子。
「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死了,還不許我醉酒?」楚王雙拳緊握,瞪著皇城的方向問。
「死人重要,還是活人?」趙恒盯著兄長問。
楚王無言。
趙恒指著湖中起伏的酒樽道:「酒喝了,情分盡了,經此一事,大哥更需……謹慎行事。」
不知道是因為一下子說的太多,還是情緒也被此事影響,趙恒在說出「謹」字之前,明顯地結巴了下。
楚王心思都在那只飄蕩著彷彿堂兄遊魂的酒樽上,沒聽出弟弟的結巴,半晌才冷笑道:「那也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侄子,難道一點叔侄之情都無?」
趙恒垂眸,握著酒樽道:「天家,皆如此。」
父子都有相殘者,更何況叔侄。
聽出兄長在怪父皇,趙恒鄭重勸道:「帝王難當,父皇重你,大哥,切勿生怨。」雖然堂兄之死令人同情,但父皇向來最偏愛兄長,趙恒不希望兄長怨恨父皇,因為旁人導致親父子失和。一個是死去的堂兄,一個是活著的兄長,趙恒自然要為兄長考慮。
楚王一聲不吭,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趙恒還想再開解兩句,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大喊,兄弟倆同時望過去,看不清人影,只聽那個灰衣小太監道—— 
「大殿下,大殿下,您快回去吧,王妃要生了!」重複的字眼,生怕他家王爺聽不見似的,連續喊了好幾遍。
媳婦要生了?
聽聞此言,楚王眼睛一亮嘴一咧,什麼武安郡王什麼父皇,什麼難過什麼怨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激動的抓住對面弟弟的肩膀,大笑幾聲,然後猛地意識到抓著弟弟沒有任何用,登時鬆開他,拿起船槳,拚命地划了起來,那速度彷彿湖中有怪物要抓他似的飛快。
上了岸,楚王理都不理船上的弟弟,撒腿狂奔,沒多久,王府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趙恒獨坐船上,側首看湖面,直到兄長的馬蹄聲消失,他才跨上湖岸,徐徐去了後院。
宋嘉寧也得知馮箏要生了的喜訊,這會兒又高興又緊張。馮箏已經生了個皇長孫升哥兒,這胎是兒是女都是喜事,只要母子平安就好,宋嘉寧緊張的是自己。她的月分剛好比馮箏遲一個月左右,下個月底就要輪到她了。
「王爺。」看到壽王進來,宋嘉寧輕聲道,心事都在眼睛裡。
趙恒扶她坐到羅漢床上,左手摟著她肩膀,右手輕輕地貼上她鼓鼓的肚皮。嫂子已經生過一次了,第二次生兄長還那麼興奮,現在感受著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趙恒突然很好奇,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馮箏快黃昏開始陣痛的,她這邊一有動靜,除了楚王興奮得不行,除了親弟弟關心兄長會添個侄子還是侄女,睿王府、皇宮也都在等消息,睿王妃七月裡生了個女兒,這讓盼望嫡子的睿王十分不滿,如果大哥那兒再添個兒子,睿王……光是一個念頭,睿王都酸得想打人。
宮裡,得知兒媳婦要生了,宣德帝直接派了一個小太監去楚王府等消息,只要生了,不論早晚,都要第一時間告知他。這半年先是伐遼大敗,再是侄子之死引起的流言蜚語,身邊沒有一件好事,宣德帝憋屈了半年,現在最需要一個喜訊。
中宮,李皇后跪坐在玉觀音像前,虔誠地默誦經書,祈求菩薩再給楚王添個兒子。
將近子時,馮箏終於生了一個胖小子,六斤二兩重,比哥哥升哥兒還沉。
產婆收拾妥當後交給楚王,楚王抱著小兒子,稀罕地走一步親一口。升哥兒堅持要等娘親生完弟弟,結果二更天不到就睡著了,睡著睡著被父王的大嗓門吵醒,男娃揉著眼睛跑出來,看見父王抱著襁褓,他雀躍地跑了過去。
楚王坐到椅子上,讓出半邊椅子給長子坐,然後爺倆一塊兒看剛生出來的小小子。
雖是半夜,但喜訊還是傳了出去。
睿王得知,氣得大半夜的去了寵妾張氏的屋中,發了狠地寵愛張氏,王妃不中用,便指望張氏給他生個兒子,只要是兒子,庶子他也喜歡。
壽王府裡,確定嫂子母子平安,趙恒、宋嘉寧徹底放心了,尤其是宋嘉寧,她可記得呢,睿王妃生了女兒,皇上一樣賞賜都沒給,足見有多盼望孫子,現在馮箏生了,皇上高興了,那麼就算下個月她生了女兒,皇上也不至於太失望,可以說,馮箏再生子幫她減輕了不少壓力。
又多了一個胖孫子,等到半夜的宣德帝終於笑了,寬衣解帶,自侄子死後,第一次睡了個安穩覺。
李皇后那邊,聽說楚王妃生了兒子,她也心滿意足地鑽進被窩,只等馮箏坐完月子再開口。
翌日天亮,宣德帝厚賞了大兒媳婦,然後才像想起來般,也給生女的睿王妃補了一份賞賜,但對於睿王妃而言,這份遲到兩個月的賞賜簡直就像一巴掌,還不如不給,苦得她打發了丫鬟,撲到床上嗚嗚哭了半日,眼睛都哭腫了。
兩個嫂子都生了,宋嘉寧越來越緊張,晚上開始失眠。
趙恒被她翻身的動靜驚醒,問她在想什麼,宋嘉寧說不出來,莫名地慌亂。
趙恒能提點她作畫,在生孩子一事上卻幫不上忙,從她身後抱住她,低聲道:「明日,請岳母。」
宋嘉寧身子越來越重,這兩個月十六都是太夫人、母親來王府看她,但……
「明日才十四啊。」她小聲提醒道,誤會王爺記錯了日子。
趙恒握住她的手,再一起放到她肚子上,「只要妳想,岳母可,住在王府。」
一個是他的王妃,一個是他即將出生的骨肉,此時此刻,他們娘倆才是最重要的。
宋嘉寧笑了,淚無聲滾落。
她知道她在怕什麼了,她怕她生不下來,怕她出事,怕一覺醒來,她又回到那座郊外的莊子,怕發現自己只是作了一場美夢,與年輕皇上的夢—— 為何是皇上?因為那樣的處境,也只有皇上能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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