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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88

那口子的不良祕辛番外篇《腹黑殿下》

  • 作者明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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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一個人到底可以多委曲求全?
想他東方政貴為太子,長得俊美又智勇雙全,
多少王公大臣想將閨女嫁給他,
偏偏他唯一中意的人視他的真心如敝屣,
既然要他絕了念,她就該有多遠滾多遠,
最好一點消息都別傳進他耳裡,可她不是──
女扮男裝當起賞金獵人,豐功偉業連眾臣都誇讚,
這回為了替個叛國賊洗刷罪嫌更是直接出現在他面前,
而他嘴上逞強,其實心裡從沒忘記過她,
她卻口口聲聲只顧要他別枉害忠良,令他如何不惱?
為留下她,他獨排眾議延後叛國賊的刑期,
結果她一心只想趕快功成身退離開他,
哼,她太天真了,自投羅網的鳳凰哪有放走的道理?
這一次哪怕得對她使計,他也要教她成為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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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今天下由三大霸國鼎立,分別為北嶽、南凌、西良。
由於相互牽制、彼此制約,這三國多年以來還算是相安無事。
可就在十五個月前,西良大將軍宇文泰居然率四十萬大軍,正式向北嶽宣戰,由此展開北嶽和西良之間,史上的第一場大規模戰爭。
北嶽大元帥齊晟天率領麾下兩員大將秦越和蕭放,以及三十萬大軍前往邊境對抗西良大軍。
歷經一年多的時間,成功退敵。
只是這場戰役雖然勝了,結果卻是兩敗俱傷。
因為在與西良對敵時,居然有人私放消息給宇文泰來換取榮華富貴,導致北嶽大軍傷亡慘重之外,主帥齊晟天還險些命喪黃泉。
幸好蕭放搭救及時,才不致釀成更大的災難。
打退西良之後,齊晟天立刻率領大軍回到京城,並著手調查私通敵國的奸細。
不出數日,各種證據的矛頭,竟一致指向齊晟天最信賴的心腹之一秦越。
這個結果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秦越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五歲時被齊晟天收養為義子,這些年來,齊晟天對他可謂是視為己出。
不但教他習武練字,更提拔他為北嶽赫赫有名的一員大將,沒想到他居然吃裡扒外。
事後,齊晟天派人查探才知道,原來秦越的親生父母是西良人。
他的父親是西良有名的綢緞商,二十年前,帶著他到北嶽做生意,不料路遇歹人,父子倆因此失散,他便成了流落街頭的小乞丐。
這些年來,秦越雖然被齊晟天帶在身邊悉心栽培,可心底始終記恨著北嶽曾帶給他的種種災難。
在他看來,北嶽是個野蠻又殘暴的國家,如果不是這個國家,他和自己的親爹也不會失散。
所以此番北嶽迎戰西良的時候,秦越便故意將義父擬定的戰略賣給西良大將軍宇文泰。
這事引起的後果十分嚴重,若不是北嶽挽救得及時,恐怕真會敗於西良之手。
為此,朝廷震怒,誓要將秦越處以重刑。
當他發現事跡敗露之後,連夜整理家當逃出京城。
朝廷當即頒布懸賞令,緝拿秦越歸案。
就在九天前,狼狽出逃的他,終於被素有玉狐狸之稱的賞金獵人逮住送往當地官衙,如今人已經押解回京,關在刑部大牢。
議政殿,是北嶽太子東方政,每日召集群臣商討國事的地方。
自從當今聖上德禎帝東方曜在半個月前,帶著他的皇后秦素玨出宮微服私訪之後,朝中大小事務,就全落到當今太子的頭上。
今天有早朝,大清早天還沒亮,文武百官便已聚在議政殿,等候太子殿下的到來。
別看東方政年紀不大,自從他在七歲那年被立為太子之後,這些年來他的言行舉止,無不受到眾大臣的讚揚和推崇。
而今日早朝議論的主題,便是如何懲治秦越這個狼心狗肺的賣國賊。
眾臣七嘴八舌的發表著自己的意見,一時間,整個議政殿被此起彼伏的討論聲所充斥。
坐在首位的東方政,從頭到尾都繃著俊臉,默不吭聲的聽著底下臣子們旁若無人的聲討著秦越的種種惡行。
當某大臣提到玉狐狸這個名號時,他的雙瞳不經意間竟緊縮了下。
小順子是打小便跟在東方政身邊的內侍,此時見主子神情越來越冷,心知主子這是不高興了,便用力咳了一聲,提醒眾大臣適可而止。
以齊晟天為首的文武大臣,這才驚醒,急忙望向首位上的太子殿下。
東方政今年二十有三,容貌俊美、氣質絕佳,繼承父母長處的他,是天底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由於自幼便被立為太子,長期接受帝王學,身上有股渾然天成的尊貴霸氣。
雖然他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可眼中的睥睨神態,卻令眾人不由自主的便想對他俯首稱臣,心生敬意。
還是左丞相徐遠達反應迅速,急忙拱起手,恭敬道:「殿下,如今秦越已經被押進刑部大牢,鐵證如山、罪證確鑿,依我朝律例,通敵賣國者,當被處以凌遲之刑,株連九族,無可饒恕。」
說到這裡,他看了微微挑眉的太子一眼,又說:「但基於秦越乃孤兒出身,又是齊將軍將其撫養長大,所以經過一番商議之後,臣等認為,此次秦越的罪責當由他一人承擔。凌遲,是對他的最終處決方式,若殿下沒有異議,便於下月月初之時交由刑部主審監刑,以正國法。」
話落,其餘大臣頓時出聲附議,希望太子能盡快做出決定,將秦越這個賣國賊施以極刑。
一直沒吭聲的東方政睨了眾人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到齊晟天的臉上。
「秦越既然是齊將軍一手提拔的將士,這事便由齊將軍親自定奪吧。」
齊晟天突然站出來,一頭跪倒,神情悲愴道:「老臣待秦越如同親兒,沒想到撫養他二十年,竟險些給我北嶽帶來滅頂之災。殿下今將最後的裁決權賜給老臣,老臣不甚感激,至於秦越……」
頓了頓,他長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的說:「就依諸位同僚之意,判處凌遲,由刑部執行國法吧。」
他說著這番話的時候,平日裡和他私交不錯的幾位大臣都能從他臉上看到一抹難掩的悲傷。
雖說秦越這回的確犯下滔天之罪,可眾人都知道,秦越與齊晟天當初的關係甚至比親父子還親。
而且秦越此人聰明機警,在齊晟天的一手栽培下,也曾為北嶽立下赫赫戰功。
沒想到這麼一員年輕虎將,最後居然變成賣國賊。
眾人不勝欷吁的同時,也都為齊晟天感到悲哀。
一旦秦越真的被凌遲處死,這世上最難過的,恐怕就是他吧。
見齊晟天神情難掩悲傷,太子便朝貼身太監使了記眼色,小順子十分機敏,急忙走上前將齊將軍扶起。
東方政宣布,「既然齊將軍和諸位大臣沒有異議,這事就依齊將軍的意思執行吧。」
文武百官急忙口呼太子英明。
這時,禮部尚書吳映榮突然出列稟告,「殿下,還有一件事,老臣不知當提不當提?」
東方政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說:「吳愛卿有什麼事,儘管道來便是。」
吳映榮急忙說明,「自從兩年前太祖永炎帝的陵墓遭盜墓賊挖掘,並盜走永炎帝口中所含的定魂珠之後,這兩年來,我北嶽朝野始終動盪不安。先是接連數場天災爆發,緊接著,一向與我國井水不犯河水的西良居然發動戰爭,搞得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曾有高人看過永炎帝陵墓的風水,說那地方雖是龍潭寶穴,可若沒有那顆定魂珠加以鎮壓,周遭妖孽便會出現作亂,影響我北嶽的國運。」
說到這裡,吳映榮頓了一頓,「殿下,雖然江湖術士的話不足以完全採信,可那顆當年陪葬永炎帝的定魂珠,的確是我北嶽鎮國之寶之一。如今那些膽大妄為的盜墓賊儘管已經被繩之以法,可被盜走的那顆定魂珠卻始終下落不明。」
其他臣子紛紛點頭附和。
兩年前永炎帝陵墓被盜的事,的確在朝廷引起不小的騷動。
事後,朝廷派出大批人馬對這些盜墓賊展開地毯式搜索,那十幾個盜墓賊,幾乎在一夜之間被捕進大牢。
可惜被盜走的大批陪葬品已經被賣入黑市,尤其是那顆價值連城的定魂珠,早被轉手賣了個好價錢。
雖然朝廷很快便著手尋找這批被盜走的陪葬品,但直到今日,那顆定魂珠的買家始終沒被捉到。
吳映榮的擔憂雖然有些可笑,但這兩年來,北嶽的確天災人禍不少。
如果那顆定魂珠真能影響到北嶽國運,那麼眼下朝廷的確該派人將失蹤的定魂珠重新尋獲埋進皇陵底下。
一臉慵懶姿態的東方政在輕啜了一口熱茶之後,開口詢問:「既然諸位覺得那顆定魂珠與北嶽國運有關,那麼,你們有什麼好的辦法盡速將定魂珠尋獲?」
吳映榮躬身道:「老臣認為,素有玉狐狸之稱的賞金獵人,雖然在行內開價極高,可這些年來,他卻是眾多賞金獵人中最不可小覷的一位。殿下,不如直接將這事委託給玉狐狸來辦,豈不是省事?」
聞言,東方政的臉色再次陰沉,捏在茶杯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的微微收緊,他的唇邊掀起一記嘲弄的諷笑,反問:「事事都要靠賞金獵人來辦,難道朝中已經沒人可用了嗎?」
說著,他將茶杯放到几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起身,他冷冷的看向眾人,神態倨傲道:「如果我北嶽的捕頭連一顆定魂珠也找不回來,那麼他們也沒有資格再繼續領薪加俸,享受朝廷給予的種種待遇了。」
一口氣說完,他重重一哼,理也不理眾大臣的呼喚,頭也不回的甩袖離去。
 
太子殿下的突然發難,令文武百官陷入深深的恐懼中。
東方政這個人,脾氣不見得有多好,但身任太子之職,在群臣面前,他一向優雅淡定、是非分明,且處事公正。
雖說朝廷過度依賴賞金獵人捉捕要犯的行為的確不妥,可玉狐狸的本事卻是眾人有目共睹的。
沒想到吳映榮的提議剛剛出口,便招來太子殿下的怒氣。
眼看太子殿下氣呼呼的甩袖走人,眾大臣你看我、我看你,都被這一齣搞糊塗了。
當今帝后東方曜和秦素玨,一直是北嶽的一則神話。
二十幾年前,東方曜登基時,曾鄭重的昭告天下,此生此世只娶秦素玨一人為妻,終生不再娶妾納妃。
這誓言發出之後,歷經二十多年的時間考驗,德禎帝果然信守承諾,將一夫一妻制實行得徹徹底底。
他們膝下共育有四子三女。
依序為長女東方華、次女東方鈺、長子東方碩、次子東方政、三女東方慧,三子、四子是雙胞胎,分別叫東方瑾和東方昱。
原本太子之位的最初人選是大皇子東方碩。
可是二十多年前,秦素玨懷他時,生了一場大病,險些一命嗚呼,為了愛妻的性命,東方曜不顧她腹中胎兒的安危,對她狠命用藥。
結果,她的命是保住了,可腹中胎兒卻因為那些藥物的副作用,出生後身體始終孱弱。
為此,這對天家夫妻真是想盡一切方法,廣選天下名醫來給長子醫病。
二十年前,一位老神醫突然現身宮中,說他有辦法將大皇子的病醫好,但代價是—大皇子必須認他當師父,並伴他養老直至送終。
帝后雖然心有不捨,可為了長子能夠平安的活下來,只能忍痛將他交給那位老神醫撫養照顧。
長女東方華、次女東方鈺當年分別嫁給文武狀元。
三女東方慧則與南凌皇朝的太子蘇傲辰和親,成了南凌皇朝未來的皇后娘娘。
三子東方瑾和四子東方昱是兩個奇葩,一個喜歡習武,一個喜歡兵法,兩個小傢伙在六歲那年,被秦素玨的師叔一眼相中,認做徒孫,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本領。
唯獨二皇子東方政,由於承襲他父皇德禎帝的德行與能力,七歲被立為太子之後,便一直留在宮中接受帝王教育,並深受文武百官的擁護和愛戴。
只是這位太子殿下,今年都已經二十三歲了,偌大的太子府卻連一個女主人都沒有。
幾年前,倒是聽說太子喜歡過一位姑娘,兩人都已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後來也不知道那姑娘犯了什麼過錯,惹得太子大怒,婚事取消之後,兩人便分道揚鑣從此不相往來。
當時不少大臣覺得這是個機會,希望自家閨女能夠嫁給太子成為未來國母。
可是萬萬沒想到,自從宣布取消婚事之後,這些年來,太子一直沒有大婚的想法。
有不少大臣私下向皇上諫言,希望太子早日成親,為皇家開枝散葉。
可皇上卻笑著對眾臣說,自己膝下的幾個皇子公主,婚事都由他們自己做主。
言下之意,若太子不想娶妃,他這個做父皇的也不會多加干涉。
事實上,帝后的開明教育眾臣也不是第一次見識到,當年太子以想貼近百姓為由請求出宮建府時,兩人也是一口應允。
大臣們個個無語,只能私下盼著太子早日想通,給自己才德兼備的閨女一個機會。
從議政殿怒沖沖離開的東方政,此時的心情實在不夠美妙。
在御書房看了會奏摺,便臉色不悅的將奏摺摔到書案上,嘴裡罵著,「都是些廢物,朝廷每年支出大筆俸祿養他們,卻連區區一個盜賊都抓不到,既然一個個都已經無能到這種地步,還留著做什麼,乾脆滾回老家種田去吧!」
旁邊正拿扇為他搧風的小順子,急忙倒了杯清茶遞上,「殿下又何必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氣壞身子呢,這天下之大,到處都有不平之事,如果殿下事事操心、勞神費力,到最後吃虧受罪的還不是殿下您自己。」
東方政哼了一聲,接過茶杯啜了兩口。
閉上眼,「賞金獵人」四個字便映入腦海。
這幾年來,不少朝廷欽犯都是仰賴賞金獵人來捉捕,雖然支付出去的銀子只是國庫中的九牛一毛,可想到朝廷如此無能,心中一團怒火便騰騰燒起。
最令他不悅的就是,那該死的賞金獵人名字,總會不由自主的浮現腦海,揮之不去,經年累月的,竟成了他心底的魔。
想到這裡,他突然起身,對貼身太監道:「今兒個的奏摺就先批到這裡,沒批完的,都送回太子府吧。」
說罷,步出御書房,直接出了皇宮。
福安和福康,是他從小就帶在身邊的貼身侍衛,立刻跟上。
太子府距皇宮不到二里地,主僕三人騎馬回太子府。就在這時,街道上竟然發生一陣騷動。
只見一個黑衣男子飛快的從人群中衝了出來,不少賣菜的攤子都被他給撞得七零八落。
沒等東方政等人回過神,不遠處的屋頂上,一抹瘦削高 的白色身影便施展傲人的輕功追來。
那黑衣男子見狀,驚慌的準備轉身逃走。
這時,那白衣身影躍下屋頂,一腳踩上騎著白馬的東方政的肩頭,足尖一躍在空中一個翻轉,接著魚躍龍門似的直奔黑衣男子飛身而去。
幾個招式攻過去,黑衣男子被一腳踹翻在地。
他一個鯉魚打挺正準備起身逃竄,那白衣人旋身一腳,又將他踢倒在一個賣冬瓜的攤子上。
不給他起身的機會,一條繩索乾脆俐落的將他捆了個死緊。
在場的老百姓無不對這白衣人的功夫驚嘆不已。見過功夫好的,但好到這種程度,那就真是世間一絕了。
與此同時,街頭跑過來一隊官兵。
白衣人一把將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黑衣男子丟到官兵面前,神情倨傲道:「江州犯人朱永福,曾犯下十七宗殺人重罪,三個月前朝廷貼榜追捕的通緝犯,現下已被逮捕,將他送進大牢關起來吧。」
那群官兵的領頭聞言,抱拳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白衣人不卑不亢的拱拱手,「在下賞金獵人玉狐狸,稍後,自會親自到府衙向大人討賞。」
話出口後,在場老百姓頓時炸了鍋。
這可是北嶽赫赫有名的傳奇人物。
民間早有傳言,玉狐狸出手逮人,幾乎是十拿九穩,任其生了雙翅,只要被玉狐狸盯上,絕對是難逃法網。
此時玉狐狸本人堂而皇之的出現在眾人面前,幾個離得近的,忍不住開始打量玉狐狸的樣貌。
長身玉立,一襲月白長袍襯得他五官俊美逼人,如同謫仙下凡。
他年歲不大,看起來絕對不超過二十。如此年紀竟有這般成就,真的是後生可畏。
至於朱永福,的確是朝廷幾個月前便發出通緝令要逮捕的欽犯。
如今這惡人終於被緝拿歸案,也算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就在老百姓暗自稱奇的時候,不知從哪冒出兩個身手敏捷的男子,一人一條胳膊,將玉狐狸的手臂反扭過來。
玉狐狸眉心微皺,不解道:「兩位兄台,這是何意?」
這兩人,正是東方政的貼身侍衛福安和福康。
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雖然捉捕朝廷欽犯是功勞一件,可是……」他的目光移向不遠處傲然騎在白馬上的男子,「腳踩當今太子的肩膀,按北嶽律例,這屬大不敬之罪。我不管你是玉狐狸還是紙狐狸,既然冒犯了天威,眼下便同我等去刑部走一趟吧。」
玉狐狸順著對方的目光向白馬上的人望去。
年輕而俊美的東方政,正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他,周圍的老百姓得知這個馬上的男人就是當今太子殿下,呼啦啦跪了一地。
東方政冷冷看著被福安和福康箝制住的玉狐狸,唇邊逸出一記嘲諷的冷笑。突然,他甩動長鞭,抽了馬屁股一記,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望著他背影的玉狐狸無聲的笑了笑,回頭對福安福康道:「不是要將我送去吃牢飯嗎?走吧!」
福安和福康不約而同投給他一記同情的眼神,便將人直接押走。
 
兩天之後,東方政駕臨刑部大牢時,賞金獵人玉狐狸,正悠閒自得的躺在牢房的茅草堆上,姿勢不雅的交疊兩條長腿,哼唱著一首民間小調。
看到這一幕,他氣得臉色都變了。
獄卒見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急忙跪在地上磕頭迎接,順便用力咳了幾聲,提醒被關在牢裡的那位也該適可而止。
雖然玉狐狸犯下不敬之罪被關了進來,但在刑部當差的牢頭,對賞金獵人玉狐狸還是十分祟拜的。
所以當玉狐狸被太子的人押來刑部關進大牢的時候,這些獄卒都沒有為難他的意思。
本來嘛,玉狐狸之所以會踩了太子殿下的肩膀一腳,那也是為了捉朝廷欽犯。
這些年來,若沒有玉狐狸從旁幫著朝廷捉拿要犯,中央和地方的官員,可就要焦頭爛額了。
正哼著小曲自娛的玉狐狸聽到牢頭的咳聲,慵懶的向牢門口掃去一記目光。
當看到身著華服且容貌俊美的太子殿下時,他眼中劃過一抹笑意,慢條斯理起身,走到牢門口,朝東方政行了個大禮。
「草民見過太子殿下!」
東方政冷冷看著牢裡的人,「這刑部大牢,住得可還舒服?」
「回殿下,目前來說,還算不錯!」
「既然覺得不錯,從今以後,就把這裡當成家,好生住著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玉狐狸不疾不徐道:「殿下今日前來探望草民,難道就是想親口對草民說,讓草民從此以後將刑部大牢視為自己的家?」
東方政側過臉,看了對方一眼。
玉狐狸不卑不亢又說:「好歹我也是深受朝廷重用的賞金獵人,雖然之前為了捉捕犯人,不小心踩踏了太子尊貴的肩膀的確是草民的不對。可如果太子真的因為這件事將草民終生監禁在此,怕是傳揚出去,對殿下您的名聲會有所損的。」
這番話及時拉回東方政的腳步。
他回過頭,面無表情的盯著牢裡的人,半晌後,突然掀眉道:「你這是在為自己求情?」
「草民只是就事論事。」
「好,既然你想就事論事,本太子就和你就事論事!」
他腳步踅回,倨傲的看著明明對自己卑躬屈膝,可神情中卻無半分恭敬的傢伙道:「按我北嶽律例,折辱皇族是砍頭重罪,就算你當時的所作所為是為民除害,可功過相抵,本太子賞你一頓板子,也絕對不冤枉。」
說到此,他冷笑一聲,「想要出這道門,行!只要你挨過五十大板,就能換得自由之身,怎樣,這個懲罰,還算是公平公正吧。」
「草民觸犯太子殿下的威嚴,挨打受罰本就是罪有應得,不過嘛……」他自負的笑了笑,又說:「草民想到另一種將功抵過的方式,不知太子想不想聽?」
東方政微瞇著雙眼,忖度對方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只見玉狐狸從懷裡摸出一只做工精緻的錦盒子,當著他的面,慢條斯理的將錦盒打開。
當看清盒裡裝著的東西時,東方政臉色微微一變。
玉狐狸笑道:「這枚定魂珠,乃兩年前在永炎帝陵墓丟失的那一枚,聽說自從這枚珠子遺失後,北嶽國運急轉直下,朝廷暗中派人尋找它的蹤跡卻始終無果。」
說到這裡,他還故意賣了個關子。「不知這枚定魂珠,可否換得草民的人身自由?」
東方政被其自負的模樣氣得險些咬碎一口銀牙,在對方極度無辜的表情中,他示意獄卒打開牢門。
玉狐狸慢悠悠走出來,雙手奉上定魂珠。
他冷冷的不發一語,逕自盯著玉狐狸,末了他一把將對方手中的定魂珠拿了過來,「你走吧!」說完,他轉過身,向刑部大牢外走去。
慢吞吞跟在他的身後,玉狐狸一直跟到外面,親眼看著對方上了軟轎,才加快腳步,在轎旁問:「殿下難道就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聞言,東方政掀開轎簾瞪他一眼,目光中綻滿危險之意。「趁本太子還沒改變主意之前,你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他也不惱怒,反而故意湊近道:「可是殿下,草民有事想同太子商議。」
東方政面無表情的瞧他一眼,「你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嗎?」說罷,他對轎夫吩咐,「起轎。」
玉狐狸邁著優雅的步子跟在轎子後,也不管對方的冷言冷語,逕自說著,「殿下,你聽我把話說完再走也不遲嘛,正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此番我剛剛踏入京城沒幾天,便與殿下重逢,難道殿下不覺得,這根本就是老天爺的安排,給你我之間製造機會嗎……」
聽了這話,東方政臉上的表情只能用陰沉和憤怒來形容。
見自己的示好始終沒換來對方的回應,玉狐狸不屈不撓的又繼續敘舊。
不知不覺,一轎一人,走出整整一里路。
這時,一直沒吭聲的東方政突然聽到轎外傳來一群女人的嘰喳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其中一個女人嗓音嬌軟的說:「喲,這是誰家的公子爺,生得可真俊俏。」
「公子,這天氣炎熱,不如上咱們牡丹樓坐坐,喝杯涼茶,再找幾個漂亮姊妹陪公子聊天解悶吧?」
聽到這裡,東方政伸手掀開轎簾。
就見剛剛還跟在自己轎子後面的玉狐狸,不知何時被一群年輕貌美的姑娘拉走了。
仔細一瞧,不遠處的碩大牌匾上寫著「牡丹樓」三個大字。
他臉色頓時一變。這牡丹樓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青樓,據說樓裡的姑娘個個貌若天仙、多才多藝。
可恨的是,玉狐狸一張俊美的臉上,居然堆起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由著那群姑娘拉進牡丹樓。
看到這裡,東方政忍無可忍的叫人停轎,在玉狐狸的腳丫子即將踏進牡丹樓之際,一把將其揪到自己面前,並當著所有姑娘的面,扯掉玉狐狸頭上的玉簪。
轉瞬間,就見一頭柔長的墨髮在風中飄揚開來。
再仔細一瞧,之前還掛著瀟灑微笑的玉狐狸,搖身一變,竟成了一個絕色大美人。
東方政對著玉狐狸的耳朵低吼道:「姜珞臻,扮男人的把戲,妳到底還要玩到幾時」
第二章
賞金獵人玉狐狸的真正身分其實是個女人,天底下知道這祕密的人雖然極少,卻不代表沒有,當今太子東方政,剛好就是其中的一個。
被他當眾揭穿性別的玉狐狸,真正的名字叫做姜珞臻。
比起尋常姑娘,她身材高 、五官絕美。換上男裝之後,俊俏中不失英氣,自有一股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勢。
長髮披落的那一刻,女性特有的嬌柔嫵媚又都盡顯無遺。
牡丹樓的姑娘被這幕公子變小姐的戲碼給嚇了一跳。誰能想到,剛剛還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一轉眼,就變成女人呢。
而姜珞臻也不惱怒,唇邊勾起戲謔的笑容,她促狹道:「殿下終於肯開金口和我說話了?」
他冷冷瞪了她一眼,一把將手中的玉簪扔到地上,轉身,就往停轎處走去。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想與殿下商談,你我之間好歹也算得上是舊識,難道這點情面,殿下都不肯給我嗎?」
走到轎旁的東方政面無表情的轉過身,「姜珞臻,如果妳沒失憶的話,應該還記得,兩年前我親口對妳下的那道命令—有生之年,不准再踏入京城一步,不准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妳我之間,已經形同陌路人,不再有任何瓜葛。」
說完這番話後,他掀開轎簾,側過臉警告的瞪了她一眼,「這回妳為捉拿朱永福而出現在京城,我不同妳計較。不過從現在開始,妳最好有多遠滾多遠,今生今世,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話落,他踏進軟轎,放下轎簾,擺明不想再和她多說半句。
不理會旁人詫異的目光,姜珞臻逕自走到轎前,喊道:「太子真的如此絕情?連話也不肯與我多說一句?」
旁邊看熱鬧的那些牡丹樓的姑娘早就看傻了眼。
男人變女人的戲碼已讓她們大吃一驚,沒想到剛剛從轎裡走出來的那個長身玉立的貴公子,居然是當今的太子殿下。
也難怪旁人猜不出東方政的身分。
雖然貴為一國太子,他平日裡做人卻極為低調。
若非大型儀式,他極少會在宮外穿太子袍招搖過市。就連身邊隨身的侍衛,也只有福安和福康兩人。
所以平日裡他騎馬乘轎出現在京城大街小巷時,他人都會以為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少爺。
誰能想到,堂堂太子殿下,出行時竟會如此輕車簡從。
面對姜珞臻的問話,東方政絲毫不給她留情面,冷聲斥道:「滾開!」
無情的驅趕,並未令她退卻,她倨傲的抬起下巴,「太子若不想背負枉殺無辜的罵名,今天最好聽我把話說完。」
「我說滾,妳聽不懂嗎?」
「你真的讓我滾?」
東方政的回應是一陣沉默。
姜珞臻嘆了口氣,「好吧,既然殿下不想見到我,我也不再勉強。」
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沒想到剛走出數步,手臂就被人給揪住。
她滿臉無辜的看著抓著她的福安和福康,順著兩人的視線,又望向轎旁冷冷瞪著她的男人。
驀地,她唇邊蕩起一抹輕笑,揶揄道:「殿下不是讓我有多遠滾多遠,如今我都決定要滾了,殿下命人抓著我,又是何意?」
再次見到姜珞臻,讓東方政的心情變得複雜而又煩躁。
要她滾,那是他的一時之氣。
可她真的滾了,他又心生千百個不捨。
福安和福康對姜珞臻並不陌生,他們自幼就跟在太子身邊伺候,對主子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代表的意思都摸得清清楚楚。
剛剛姜珞臻決定離開的那一剎那,轎簾掀動了下,兩人就知道主子並不想讓她就這麼走掉,所以才在主子出言下令之前,將人給攔下。
東方政神色糾結的看了姜珞臻良久,最後冷冷道了一句,「把人捆了,帶回太子府。」
福安和福康忍不住再次向姜珞臻投去一記同情的目光。
得罪誰都好,如果不想給自己找麻煩,這皇族貴人,還是少惹為妙。
 
雖說姜珞臻是被人給硬生生捆到太子府,但臉上的笑容卻並未消減半分。
她就知道,政嘴硬心軟,嘴裡說著要打她、罵她、不理她,到頭來,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太子府位於京城的繁華地段,府門守衛森嚴,彰顯出皇族的威勢。
自從踏進太子府之後,東方政的臉色始終緊繃著。
太子府當差的下人儘管早就知道自家主子不苟言笑,但嚴肅成這樣,卻也是極少見的。
進府之後,被五花大綁的姜珞臻就讓人給關了起來。
按福安和福康的話說,那個鬧脾氣的傢伙現在沒空見她,待他心情好些時,自然會提她去審。
姜珞臻無語好半晌,瞅了瞅身上捆著的繩子,「福安,好歹咱們也是有些交情的,如今重逢,你們兩個有必要將我捆得這麼結實嗎?」
見她面露委屈,福安笑道:「姜姑娘,如今主子還在氣頭上呢,適當的苦肉計多少也會讓主子心軟不是?如果咱們兄弟現在給妳鬆綁,好吃好喝伺候著,搞不好主子會直接下令,一頓棍棒將妳趕出府去,到了那個時候,妳再想跟主子攀交情,可就半點機會都沒了。」
她無力的垮下肩。
福安說的沒錯,那個人雖然因為貴為太子逼迫自己要成熟沉著,但一旦讓他真的惱上,那脾氣可不是一般人敢領教的。
算了,既然現在自己有求於他,受點委屈、吃點苦也不算啥大事。
就這樣,姜珞臻被福安給關到柴房。
之後,福安兩人到主子跟前覆命。
當兩人提到姜珞臻被捆著丟進柴房讓老鼠咬之後,東方政的臉上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一分心疼。
他沒好氣的瞪了福安一眼,有心想罵對方一頓,偏偏話到嘴邊,又罵不出來。
福安露出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故意道:「殿下,那姜珞臻原就是一個不知好歹的,屬下為了替您出當年那口惡氣,特意將她捆得結結實實。這大熱天的,柴房又悶又熱,不出半天工夫,保證她悶出一身痱子。身體狀況若是不好,直接熱暈過去那也活該。」
他每說一句,東方政的臉色便難看上一分。
心底莫名泛起的心疼,令他又氣又惱,想當年自己明明被她辜負傷害。
為何如今他還會對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產生憐惜之心?
煩躁的將福安兩人趕了出去,他強迫自己別去想那該死的丫頭,可一想她此時就近在咫尺,內心總難平靜。
萬一那丫頭真的被悶壞中暑……
想到這裡,他掙扎的握拳,在又堅持半個時辰後,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擔憂,讓人把她給拎過來。
雖說這招苦肉計的確得到預期的效果,可被緊緊捆了半個時辰的姜珞臻到底不太舒服。
「殿下—」
話剛出口,就被他打斷,他面無表情道:「有事直說,我不想聽妳說廢話。」
被嗆的姜珞臻閉了閉眼,「好吧,既然殿下貴人事忙,我也就不浪費您的時間了。」說著,她揉了揉血脈不通的胳膊,上前幾步,「前不久我曾將一個叫秦越的欽犯逮捕到案,不知殿下可還記得?」
東方政皺眉看了她一眼,嗤笑一聲,「妳千里迢迢從江州趕到京城,死纏爛打非要見本太子一面,就是想要邀功?」
「我自然不會這麼無聊,只不過我聽說自從秦越被押解回京之後,刑部官員曾針對此案進行審問。至於結果,不用殿下言明我也猜得到,私通敵國乃抄家滅族的大罪,如今秦越應該已經被判刑,就等著到日處斬吧。」
「沒錯,秦越的案子已裁決下來,下個月月初,將由刑部監刑,處以凌遲。」
「凌遲?」姜珞臻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不耐煩的再次瞪了她一眼,「妳到底想說什麼?」
「不瞞殿下,我懷疑秦越這件案子可能另有隱情。因為在他被捉不久之後,有位姓柳的姑娘找上我,對我說,秦越為人耿直、心地善良,絕對不會做出通敵賣國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更何況當初險些遇難的齊大將軍,又是他的義父兼恩師,他實在沒道理背信棄義。」
「姜珞臻,在妳將他緝拿之前,難道沒聽說,秦越的親生父母是西良人?」
「就算他的親生父母是西良人,假如他真是有情有義之人,我相信他不致做出通敵賣國的事。」
「妳究竟什麼意思?」
「殿下,此番進京,我想求殿下,重新審理秦越一案。」
他愣了好半晌,死死盯著她,之後,哼笑了聲,「重新審理?如今證據確鑿,秦越犯下滔天大罪,而且當初將他逮捕領賞的就是妳。如今妳居然跑到我面前,說希望重審此案。姜珞臻,北嶽的律例,在妳眼裡竟是兒戲嗎?」
「殿下這話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一向將我國律例視為天下間最威嚴神聖之物,否則當初也不會立志成為一名捉盡天下惡棍的賞金獵人。正因為我心懷正義,才不想害死一個無辜的人。
「如果秦越真是被冤枉的,那麼一旦他被凌遲致死,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殿下的名聲豈不是會添上污點?」
「所以說,妳此番進京,突然出現在本太子的面前,就是想求本太子為了妳的一句話,重新審理這個案子,圓妳一個所謂正義的心願?」
面對他的質問,姜珞臻微微擰了下眉,她突然撩袍跪倒,擲地有聲道:「希望太子殿下成全。」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東方政心底五味俱雜。
這個曾在他生命中掀起巨大漣漪的女人,日夜盼了兩年,沒想到重新出現在眼前時,竟是為了別人下跪求他。
我姜珞臻,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東方政,不論今生來世,你我之間都不會成為夫妻,盡快死了這條心,放我走吧!
耳邊依稀響起兩年前她對他說的無情話。
從來都沒有愛過他……
死了這條心,放她走吧……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姑娘表達愛意時,所換來的答案。
那句「從來不愛」已經成了他心底的魔,讓他沒有勇氣再愛,也把她深深埋葬在內心深處。
此時此刻,他也分不清自己對她到底是愛是恨。
做為一個心高氣傲的皇子,他覺得,姜珞臻的行為是將他的尊嚴丟在地上踩,他的一片真心更是被棄若敝屣。
沒想到兩年之後,她居然有臉仗著兩人之間曾經的「交情」,厚顏無恥的求他成全她的心願。
唇邊逸出一記陰冷的笑,他垂著頭倨傲的看向她,冷聲道:「妳求錯人了,不管秦越有罪沒罪,如今他的案子既然已經定奪,就不可能再更改。姜珞臻,別讓我再提醒妳一次,我們在兩年前定下的約定—
「今生無法成夫妻,從此便是陌路人。我不想再看到妳,所以妳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說罷,對門口處候著的小順子命令,「送客!」
姜珞臻仰頭看了他一眼,「殿下真的如此無情?」
東方政投給她一記諷刺的笑,「這輩子,最沒資格指責我無情的那個人,就是妳姜珞臻了!」
「好吧。」她慢慢的起身,勇敢無畏的與他四目相對,「既然殿下不肯打開耳朵,我也不再多做打擾。」說罷,她拱起手,鏗鏘有力道:「告辭!」
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心底最在乎的那個人,無情的轉身,走出自己的視線。
直到那抹背影已經消失不見,東方政才慢慢收緊十指,感受到內心深處的苦悶與疼痛。
走了!就這麼走了!
和兩年前一模一樣,當她親口對他說出句句絕情的話語時,也像今日這般,頭也不回的走出他的世界。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小順子,忍不住輕聲道:「主子,既然您心底還在乎姜姑娘,那又為何在她求您時逼走她呢?如果主子肯答應姜姑娘的要求,適時向她提出條件,也許姜姑娘……」
話說到一半,他就聽到主子說:「求來的幸福,本太子不希罕。」
 
東方政第一次遇到姜珞臻時,他剛過弱冠不久,當時適逢南凌皇朝丞相傅東離,也就是他的二皇叔東方赫過五十大壽,他遂奉旨前往南凌送禮祝壽。
隨行的還有他妹妹東方慧,兄妹倆因為不想引人注意,便只帶了二十個精銳,喬裝成商人,直抵南凌。
沒想到慧在途中私自外出,不幸被歹人劫走。
別看慧是個女娃,他父皇母后可是把這小女兒當成心肝寶貝來疼愛。
當他得知妹妹被擄時,心中十分焦急。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竟將慧給送回來。
那少年,就是姜珞臻。
只是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姜珞臻是女扮男裝,比起同年紀的女孩子,她身材極為高 ,而且因為自幼習武,她少了尋常姑娘家的嬌弱,多了幾分男子的英颯和霸氣。
被她所救的慧,對她十分喜歡祟拜,況且將自己裝扮成少年的她,也的確看起來俊俏而可愛。
在姜珞臻看來,他和慧只是家境不錯的公子和小姐。
慧特別喜歡黏著她,得知她年紀小小就功夫不凡,還為朝廷捉捕不少欽犯,一顆少女的心,就這麼為她蠢動起來。
而他雖然感謝姜珞臻將妹妹救回,但一開始其實沒把她這個「毛頭小子」看在眼裡。
可越接觸,對方的率真和正義感,就益發吸引他。
那時他還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個男子,為此,苦惱了好一陣子。
直到慧對姜珞臻的感情完全不加掩飾的時候,備受困擾的姜珞臻,終於不得不向他們兄妹坦承她是女扮男裝。
結果,慧的一顆少女心破碎一地。
他也被這個事實驚得說不出話。
雖然妹妹被人愚弄了感情,他心存惱怒,可一想到她其實是個女人時,他又莫名的雀躍興奮。
後來,他找了個他們兄妹需要保護的理由,祭出重金讓姜珞臻一路隨行他們前往南凌。
一顆少女心被個假小子給搞碎的慧本來對姜珞臻極不諒解,但在向她發了好一頓脾氣之後,終於慢慢釋懷。
本來嘛,兩人年紀相差沒多少,姜珞臻又救了她一命,慧到底有著皇家人的氣度,生了幾天悶氣之後,也就和她握手言歡了。
前往南凌的路上,眾人有說有笑,日子過得也倒是有趣。
那個時候,他們幾乎朝夕相處,野起來的姜珞臻,真的和男孩子沒區別。
自幼接受帝王教育、被寄予重望的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並不像民間百姓家的孩子那般豐富多彩。
與姜珞臻在一起的日子,可以說是他最開心的日子。
隨心所欲的放縱自己,不必擔憂自己的言行會不會遭到臣子們的指責,也不用整天面對宮裡的那些老學究,同他囉唆身為一個太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在遇到她之前,他從來都不知道,和一個人無拘無束的相處,居然會這麼開心愜意。
他愛上了她,甚至還有意無意的向她表達自己的感情。
他想,她對他也是有好感的。
否則,當他無數次趁她不備偷親她時,她不會露出小女兒般的嬌態,紅著雙頰害羞的從自己面前跑開。
為了確認姜珞臻的心意,他開始和她暢談未來,甚至提到婚嫁之事。
他曾玩笑似的對她說,希望她做他的娘子,生十個、八個娃娃,兩人年老時在鄉野買一處院落,過閒雲野鶴般的生活。
讓他開心的是,她並沒有反對,反而還和他一起構築這樣的未來。
他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
很快的,他便寫信告訴父皇母后,說自己想娶妻了,為了給姜珞臻一個驚喜,他提前囑咐父母開始籌備婚禮,待他帶著她回去之後,就會有一場別開生面的婚宴等著他們。
在眾人抵達南凌時,姜珞臻因為有一件事暫時離開一陣子,兩人約好,待彼此的事都辦完時,一同踏上回歸北嶽的路程。
帶著種種美好的幻想,他帶著妹妹去參加二皇叔的壽宴。
約定的時間到了,姜珞臻與他一同回到北嶽,剛剛踏進京城,他覺得自己應該坦白相告他的真正身分。
本以為,她會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沒想到當她得知他是北嶽太子,而且還有打算娶她為妃的時候,她卻眨眨眼,露出一臉的莫名其妙。
「成親?太子殿下,您是不是搞錯什麼?我什麼時候答應和您成親了?」
這是姜珞臻在得知他身分之後,送給他的第一句話。
滿心以為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天大的驚喜,結果換來的,居然是她的滿臉嘲弄和死不承認。
「殿下,您該不會以為,這一路上我和您所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吧?殿下怎麼連玩笑話都聽不出來……好吧,我也不怕告訴殿下,對我來說,殿下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至於成親,殿下還是另覓佳人吧。」
他無法接受她的答案,甚至用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問她,「珞臻,難道妳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嗎?一點點也可以,只要一點點……」
她笑謔的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我姜珞臻,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東方政,不論今生來世,你我都不會成為夫妻,盡快死了這條心,放我走吧!」
這句話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想到皇宮裡的父母,在接到他的信之後,便大張旗鼓的籌備婚禮,等著他將人娶回。
結果,堂堂北嶽太子,不但被一個女人無情的甩掉,還將在不久的將來,成為朝廷的一大笑柄。
他又氣又恨,不敢相信,與自己一路朝夕相處的姜珞臻,居然是個如此無情之人。
大概是看出他眼中的暴怒,當時姜珞臻道:「如果殿下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做好朋友的。」
他清楚記得自己的回答—「今生無法成夫妻,從此便是陌路人,姜珞臻,我東方政發誓,今生今世,我們之間永遠不可能是朋友。如果妳不在乎這段緣分,便離開京城,從我的面前消失吧。」
對方眼底劃過一抹惋惜。
「好吧,既然如此,我姜珞臻,就如您所願,在您面前消失。」
她走得非常瀟灑,幾乎沒有一絲留戀,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從他的世界消失。
整個爛攤子全都落到他的頭上。
面對父皇母后的詢問,他無言以對。
太子要迎妃的消息早已傳出去,可一切卻只是一場笑話。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始終走不出這件事帶給他的打擊,這也是他每次聽人提起賞金獵人玉狐狸時,為何會露出震怒的表情。
沒想到兩年後的今天,他與姜珞臻再次相逢。
她變了!
變得更加美麗耀眼,就像一束光,肆無忌憚的存在於每個人的面前,任誰也無法忽視。
此時,夜已經深了,可他卻了無睡意。
隔著窗,望著夜空中高掛的一輪明月,心底真有說不出的痛楚滋味。
明明可以留住她的。
明明只要他提出交換條件,那女人就能被強留在身邊。
可為了可笑的自尊,為了所謂的顏面,他居然再一次眼睜睜看著她轉身離開。
本以為兩年的時間,受創的傷口可以癒合。
可是沒有!
當她再度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竟硬生生的在那只有表面結痂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痛得他死去活來。
一整夜沒睡好的東方政,隔天起來時,眉頭不受控制的痠痛難忍。
幸好今天不用上朝,他索性在寢殿中躺到日上三竿,直到腹中傳來飢腸轆轆聲才傳膳。
沒過多久,小順子端來幾道清淡可口的小菜。
看著眼前的菜餚,東方政不禁皺起眉頭。
雖然他一向不鋪張,可在膳食上,卻從未虧待過自己。
太子府中的廚子,是父皇專程從宮裡派給他的,不敢說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給他,一餐二十道菜那絕對是有的。
可眼前這幾道小菜是怎麼回事?
樣式不雅,就連配料也極不豐盛,他忍不住瞪了貼身太監一眼,「太子府的廚子們都休假了嗎?」
小順子急忙道:「殿下,您忘了,今兒個是六月十五,府上是要吃素的。」
「就算是吃素,也不至於這樣吧。而且,太子府的廚子做菜向來講究色香味俱全,可是你瞧瞧這幾道菜,未免也太醜了點。」
「呃……」小順子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他支支吾吾的,東方政眉頭一挑,「小順子,你有事瞞著本太子?」
聞言,他雙膝一軟,頓時跪倒在地,「殿下,就算是借給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對殿下有任何隱瞞啊。」
東方政微瞇起雙眼,哼了一聲,「既然如此,就給本太子說說,今兒個的午膳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順子伸手,在額上抹了把薄汗,咬著唇,一臉欲言又止。
東方政被他這模樣氣得肝火更甚。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嗓音從門外傳來,「小順子只是個伺候人的奴才,太子殿下何必如此大動肝火的為難一個下人?」
東方政臉色大驚。
因為從外面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昨晚在他夢境裡糾纏了一整夜的姜珞臻。
他死瞪著這個讓他恨到極致也愛到極致的女人,好半晌後,才咬牙切齒地說:「妳不是滾了嗎?」
姜珞臻微微一笑,「殿下,你我好歹也算得上是舊識,如今我孑然一身初踏京城,身上盤纏有限,所以我仔細考慮一番,決定厚著臉皮,在殿下府上暫住幾日,希望殿下能看在當年我救過慧公主一命的分上,提供我這點方便。」
他瞇起眼,「盤纏有限?姜珞臻,據我所知,這些年來妳捉了那麼多的朝廷欽犯,賞金應該撈了不少吧?」
她不以為忤的笑了笑,「來得快去得也快嘛,之前得到的那些賞賜,在來京城的路上被我分別送給沒飯吃又無家可歸的乞丐了。」
東方政冷笑一聲,「妳就不怕把銀子全分了,自己無家可歸?」
她厚顏無恥的表示,「怎麼會呢,我在京城裡,不是還認識太子殿下您嘛。」
聽了這話,小順子險些笑了出來,不過當他觸及自家主子陰戾的眼神時,那即將出口的爆笑,被他給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東方政被姜珞臻的無賴模樣氣得哭笑不得。
雖然心底恨她恨了個半死,可睜開眼後,看到這個人居然堂而皇之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心底竟不受控制的產生幾分雀躍。
「殿下,今兒個的午膳,可是我親手為您做的,好不好吃,您好歹嚐過再下定論嘛。」
聞言,他忍不住再次看了桌上的菜餚一眼。
想當初,前往南凌的途中,這妮子也不時親自動手做上幾道簡單菜餚。
雖然賣相是差了些,可味道卻令人回味再三。
沒想到事隔兩年,他還有機會嚐到她親手做的菜,一時間,心底五味雜陳,也說不出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他沒好氣的抬頭瞪了她一眼,「妳這麼厚臉皮的賴在我的太子府,到底想做什麼?」
她微微一笑,「殿下不是心知肚明。」
「為了秦越的案子?」
「求殿下成全。」
東方政哼了一聲,本想再次將她趕走,可心底的另一道聲音阻止了他。
「秦越的案子可以重審,不過……」話鋒一轉,他又道:「本太子可不是隨便就改變心意的人,如果妳真的有心替秦越討個所謂的公道,不如試著來討好我,說不定我心情一好,就應了妳的請求。」
姜珞臻眼神頓時一亮,「殿下此言當真?」
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一言即出,駟馬難追。」
「好,成交!」
見她答應得這麼爽快,東方政忍不住蹙起眉頭,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隨即才想到一個問題,「昨天晚上,妳睡在哪?」
她嘿嘿一笑,「自然是殿下府上的客房。」
回答完,未免他出言反悔,她又急道:「剛剛殿下可是親口答應我,只要我討得您開心,就留我住在府上,並重審秦越叛國一案的。」
這隻該死的小狐狸,連當今太子也敢算計。
東方政被她氣得說不出話,有心想教訓她一頓,可轉念又想,既然這丫頭自投羅網,折騰她的日子還長著呢。
第三章
想要討好當今太子東方政,對姜珞臻來說並非一件難事。
雖說他出身尊貴,這麼多年的太子生涯又讓他養成了驕傲自負、說一不二的脾氣。
可就一個本性善良之人,她相信,就算太子再怎麼刁難她、欺負她,到最後,一定會被她的真心誠意所打動的。
隔日一大早,東方政才剛剛睜眼,就看到姜珞臻令人驚豔的漂亮臉孔上,堆滿燦爛的微笑。
「殿下,您醒啦?」
軟糯溫潤的聲音,再配上那膩死人不償命的笑臉。
東方政突然覺得渾身一陣發冷。
見慣她瀟灑風流、淡定自負的一面,如今記憶裡的那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俠,搖身一變,居然變成眼前這個含差帶怯、面帶桃花的小女子,實在讓他有些不能適應。
只見她手上捧著他平日進宮時穿的衣袍,不遠處,還擺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臉水。
「姜珞臻,妳在玩什麼把戲?」
她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委屈的神色,「殿下這話問得可真讓人傷心,難道殿下忘了,如今我在府上借住,自然不能白吃白喝占您的便宜。所以從今兒個起,殿下的起居飲食就由我一手負責了……」
說著,她將手上袍子放到一旁,拉著他來到銅鏡前坐下,親自替他洗臉梳頭。
當紫金蟠龍冠經由她的手被戴到自己頭頂的時候,透過銅鏡,東方政看到她衝著自己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心頭不受控制的狂跳一記。
即使過了這麼久,他依然對這個曾經重重傷害他的女人心動著。
直到繡著五爪金龍的太子袍被披到身上時,他才驀地回神,怔怔的看著渾身散發著溫暖氣息的姜珞臻手腳俐落的伺候他更衣。
一雙長年使劍的手,不同於尋常姑娘的嬌軟柔弱。
指間長著一層薄繭,那雙手雖然纖細白皙,卻難掩本身的靈活與勁道。
也不知她從哪學來的伺候人的本事,當袍服工工整整的套在他身上的時候,她認真的垂著頭,將袍上的衣帶一一繫好。
一塊昭顯太子身分的羊脂白玉,也被她掛到他的左腰。
看著自己此生最在乎的女人,像個妻子一般將他伺候得殷勤周到。東方政忍不住想,如果兩年前她肯嫁他為妻,成為太子府的女主人,那麼今時今日,他會不會也像父皇母后那般,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快樂日子。
與此同時,姜珞臻看著鏡裡那張英俊出色的面孔,投給他一記絢麗的笑容。
「殿下不愧是我北嶽難得一見的美男子,此等容貌,真不知道會有多少女子為殿下傾心了。」
他轉頭,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這些為本太子傾心的女子中,可有妳?」
姜珞臻被問得一愣,隨即機敏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殿下身分高貴,像我這種草芥般的野丫頭,又怎配與殿下相提並論。」
「哼!妳倒是有自知之明。」
嘴裡雖然這麼說,心底其實被她的話氣個半死。
草芥?
如果他真的介意她的出身,當年又怎麼會想要將她娶進門,讓她坐上太子妃之位?
雖說他出身皇族,可父皇母后之間鶼鰈情深的愛情,對他們這幾個孩子的影響是極其深的。
父皇曾說,人活一世,名分地位都是浮雲,若真想讓自己活得開心,這些身外之物就不要多加計較。
所以他們兄弟姊妹的婚事,父皇母后從不加以干預。
不管被他們愛上的那人究竟是高貴還是貧困,只要他們自己認定了,這皇家大院就有對方的一席之地。
可這該死的姜珞臻卻視他的感情為敝屣,硬生生用無情的方式碾碎他一顆熱血真心。
想到這裡,東方政的心頭再次泛出惱怒。
他冷冷的開口,「想要討我的歡心,這點程度遠遠不夠,要達到求我辦事的目的,妳好歹要再用心一點。」
姜珞臻被斥責得一怔,指尖的動作,也不由自主的放慢下來。
見她沒有否認,東方政的心情更加陰鬱了。
他知道自己很矛盾,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條件,但他多麼希望她是出於本意為他做這些。
他越想越惱,不知道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她,「妳真當本太子是三歲娃兒,任妳洗個臉、更個衣,說兩句好聽的,就能被妳哄得服服帖帖了?」
說罷,一把扯掉腰間的玉珮丟到一邊,「這太子府裡,最不缺的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妳這種伺候人的水準,還入不了本太子的眼。還有……」
他滿眼挑剔的指了指她一身男裝,「既然想討本太子歡心,就先把妳這身礙眼的衣裳換了,小順子!」
門外的小順子立刻跑進來,一進門,便奉上滿臉笑容,「殿下,有何吩咐?」
他哼了一聲,「你們這些奴才,一個個的都把府裡的規矩忘了嗎?讓這麼個不男不女的傢伙跑到本太子面前,就不怕污了本太子的眼?」
小順子被罵得有些摸不著頭緒。
他怔怔的看了主子一眼,又看向主子旁邊的人一眼,這才發現,姜姑娘自從進了太子府後,身上始終穿著那套男裝。
雖然英姿勃勃、儀態不凡,可主子似乎並不欣賞。
他上前幾步,嘿嘿一笑,「這事都是奴才的疏忽,奴才這就差府裡的裁縫,依姜姑娘的身材,多為她做幾件漂亮的女裝。」
「像她這種人,也配府裡的裁縫為她親自裁衣裳?」
「呃……」小順子頓了下,不解的看著主子。
「隨便挑幾件下人的衣裳給她穿上,以後再穿男裝出現在府裡,直接讓人亂棍打出去。」
小順子徹底無語了,他無奈的看著被主子刁難的人。
秦珞臻只是笑了笑,「既然殿下瞧不慣我一身男裝,小順子公公,就麻煩您為給我找套女裝吧。」
「是……」
雖然她姿態擺得極低,但別人不清楚,小順子可是清清楚楚她在主子心目中的地位,此刻的刁難不過是主子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在和姜姑娘嘔氣罷了。
當下不敢怠慢,急忙領著姜珞臻去換女裝。
這太子府上下,連個女眷也沒有,所以一時間,小順子還真找不到合適的女裝給她。
幸好府裡有幾個丫頭的身材和她相差不多,他就差人去向她們借了幾套衣服給她。
當她再次出現在東方政面前的時候,已然變成一個俏生生的小宮女。
太子府裡的下人裝一律是從宮裡精挑細選出來的,服裝也按著品級有所不同,姜珞臻此時穿的粉白相間的襦裙,是六等宮女的服裝,樣式並不繁複,甚至可以用簡單來形容。
不過當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時,仍難以掩蓋她與生俱來的脫俗氣質。
她嘻皮笑臉的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女裝,「殿下,這樣您可滿意了些?」
東方政依舊繃著俊臉,只是視線卻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
這妮子明明那麼可恨,可為何她那般傷他,還是沒有降低她對他的吸引力?
難道她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對他下了蠱,讓自己沉淪在她的魅力下無法自拔嗎?
想到這裡,他別過視線,輕哼一聲,「的確是做奴才的樣子。」
姜珞臻也不生氣,她嘻嘻一笑,接話道:「不僅是個奴才,還是太子府裡免費的奴才呢。」
聽了這話,東方政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揚,「就免費的,這個奴才妳當不當?」
「當!為什麼不當?能貼身伺候太子殿下,可是我姜珞臻的福分,這福分旁人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別說免費,就是讓我倒貼都行啊!」
「噗哧!」
東方政終於被她給逗笑了。
他沒好氣的罵了一句,「妳還能更不要臉一些嗎?」
「難道對殿下言聽計從、想要哄殿下開心,就是不要臉了?」
「哼!妳不提我倒是忘了,為了秦越一案,妳倒是真肯犧牲,對一個沒有交情的人妳尚且有憐憫之心,何以當年狠得下心那樣傷我?」
「呃……」
見她一怔,東方政自嘲一笑,「罷了,多說無益,妳我之間,如今只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而已,是我自取其辱。」
說著,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候在門口的小順子道:「我說姜姑娘,雖然這話輪不到我一個奴才多嘴,可主子對妳的心思,妳難道還不清楚。自從兩年前妳離開京城,不知道多少王公貴族想把閨女嫁進太子府,可主子一個也沒睬。也不知道妳在嫌棄主子什麼,好端端的,怎麼就不肯給主子一個機會呢?」
話落,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追著東方政的腳步一路跑遠了。
姜珞臻身體僵直的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早已消失的背影,難受得像喉口梗了硬塊。
 
坐在御案前批奏摺的東方政,思緒總是無法集中。
只要閉上眼,姜珞臻那張讓他又愛又恨的臉就會出現在眼前。
想起早上的時候,為了討好自己,她自貶身價,甘願當個任人差遣的下人被他呼來喝去。
可他卻不肯給她好臉色,一味的嘲弄折辱。
雖然明知道自己的行為幼稚,偏偏控制不了。
一邊愛著,一邊又恨著。
如果她一輩子都不再出現在他面前,或許他還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將她埋葬在心底。但該死的她,如今卻為了一樁案件,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京城,大搖大擺的闖進他的世界。
想到這裡,他丟下手上的奏摺。
「福康!」
對著門口喚了一聲,負責守護他周全的福康便走了進來。
福安兩兄弟,雖然名義上是太子的貼身侍衛,可平日裡,其實經常替主子調查一些檯面上無法查獲的內幕。
這回姜珞臻為秦越一事前來求他,儘管他不覺得這件案子還有什麼可查的,可她這人做事十分細心,假如這個案子真如她所說的,還另有隱情,那麼下個月初直接把人給宰了,不只是枉殺一條人命,對他的名聲也會有不小的影響。
由於秦越這些年一直跟著齊晟天外出打仗,所以對方雖然是備受朝廷器重的大將,可對他來說,兩人私交極少,秦越的為人,他知道的還真是不多。
「秦越?」
被叫來問話的福康,對主子突然提出的問題產生些許不解,不過很快的,他就反應過來,一五一十將自己對秦越的瞭解如實說了。
「屬下只知道秦越為人忠誠耿直,是個有些木訥的將領,平日裡很少笑,做事還有些實心眼不懂變通。如果不是他上頭有個齊將軍給他照看著,他這樣的人,怕是很難在朝廷中立足。」
東方政揉了揉下巴,「那麼你對秦越通敵叛國之事有何看法?」
福康立刻跪倒在地,連聲道:「主子,屬下只是一個小小的侍衛,本不該妄下斷言。不過如今罪證確鑿,指證他的人又是視秦越如親子的齊老將軍。所以不管秦越平時給人留下怎樣的印象,眼下我北嶽出了這種大事,總是有原因的。
「況且,秦越已經被證實是西良人,當年他與父母失散,導致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對我北嶽心存報復,也是人之常情……」
聽到這裡,他笑了一聲,「說到底,你也認為秦越該殺?」
福康沉默了。
東方政揮手道:「起來吧,我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依言起身,福康看了主子一眼。
「殿下,您突然問起秦越的事,是不是因為姜姑娘?」
他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福康立刻垂下頭,請罪道:「屬下知錯,屬下不該多問。」
「出去吧!」
不敢多作停留,福康忙不迭轉身退下。
東方政忍不住握拳,心頭泛出幾分惱怒。小順子、福安也就罷了,連粗枝大葉的福康都看得出他的心事,看來,姜珞臻的出現,還真是攪得他心神不寧啊。
由於被這件事影響了情緒,晌午時分,他便差人將奏摺送回太子府,自己也騎著坐騎離開皇宮。
回府途中,一陣香噴噴的味道由街的另一頭一路飄過來。
他忍不住用力嗅了嗅,喃道:「這味道怎麼如此熟悉?是什麼?」
緊跟在後的福安開口回應,「主子,這是街口老李飯館的招牌菜叫花雞,咱京城裡的老百姓有不少人都極好這道菜呢。」
「叫花雞?」連名字都如此熟悉。
東方政擰起眉頭,想起幾年前,他帶著妹妹前往南凌的時候,雖然帶了御廚,可自從和姜珞臻混熟之後,兩人私下裡曾不只一次的跑到街上吃些民間美味。
他記得她最喜歡吃這個,每次看到,都會買上兩隻回去品嚐。
思緒間,他循著香味一路走過去,福安和福康不敢怠慢,立刻跟了上去。
這老李飯館的叫花雞之所以會聞名京城,是因為做法道地、味道鮮美。
也幸好此時過了用膳時間,所以當東方政來到老李飯館門口時,並不像以往那般排了長龍。
他剛要下馬,福安兩兄弟便道:「主子,買東西這種事還是屬下來吧。」
東方政看了兩人一眼,十分固執的下馬進飯館。
雖說一朝太子來這種小店買東西似乎有失身分,可不知為何,他總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當年和姜珞臻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
記得那丫頭最喜歡一邊喝著梨花白,一邊啃著雞腿,坐在月光下,和他天南地北的扯著一些趣聞軼事。
別看她年紀小小,知道的事可不少。
助人為樂、鋤強扶弱,就是這麼個熱血天真的丫頭,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瓦解他的心防,幾乎主宰了他全部的喜怒哀樂。
「公子,這叫花雞可是剛出爐的,趁熱吃最好,已經為您打包好,您小心拿。」
在他失神的時候,一個透著幾分油漬的紙包被送到他的面前。
東方政接過手,雖然有些燙,可紙包裡散發出來的濃濃香味,卻誘得旁人直流口水。
隨後跟過來的福康不解的問:「主子,您啥時候喜歡吃這些民間的東西了?」
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福安扯了弟弟一把,又狠狠瞪他一眼,小聲在他耳邊道:「你當這叫花雞是主子買給自己吃的嗎?」
聞言,福康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怎麼就忘了,如今太子府裡,還住著那位姜姑娘。
所以說主子面上不留情,心底可是比誰都惦著姜姑娘呢。
提著剛出爐的叫花雞,陰霾多時的東方政,心情總算是愉悅了幾分。
「什麼?她走了?」
當他興匆匆回到太子府,竟從總管的口中得知姜珞臻已經走了。
太子府的總管姓陳,對太子和姜珞臻之間的恩怨瞭解的並不多,只知道自從那姑娘進府之後,主子便對她百般欺負刁難。
本來還以為主子討厭那位姜姑娘,沒想到當主子得知人走了之後,居然會如此震怒。
「幾時走的,走之前都說了些什麼?」
陳總管抹了把額頭的薄汗,小心翼翼道:「殿下一早出府進宮之後沒多久,姜姑娘便離開了,臨走前倒是沒留什麼話,奴才以為殿下討厭她,所以……」
他沒敢再說下去,因為主子此時的臉色已經陰沉到嚇人的地步。
東方政緊緊捏著手中還熱呼呼的叫花雞,突然哼了一聲,「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會心甘情願的留下來,我又何必對她寄予太多希望?」
說著,一把將手中的叫花雞扔到地上,還用力踩上兩腳。
是他卑微下賤、自作多情,把所有的事想得太過美好。
其實她從來都沒有變。
兩年前不會喜歡他,兩年後也一樣不會喜歡他。
隨後進來的福安和福康,被主子的臉色嚇了一跳,看著地上被踩扁的叫花雞,兩人都沒敢吭聲。
還是小順子機敏,見苗頭不對,陪了個笑臉,安撫道:「殿下,您何必為此動怒呢,說不定姜姑娘出府只是有事要辦,辦完了,就會乖乖回來了呀。」
說著,就要上前將叫花雞撿起來。
東方政怒喝一聲,「還撿它做什麼?把它扔了!」
就在他喝斥小順子的時候,惹得太子爺火冒三丈的罪魁禍首,竟然大剌剌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依舊穿著那襲宮女裝,手中還提了一只小酒壺。
進門時,察覺廳裡氣氛緊張而危險,她忍不住問:「喲,殿下臉色如此難看,這是怎麼著?」
不管是福安、福康,還是小順子,看到她出現之後,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至於發脾氣罵人的那位,則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
瞇著眼,他冷冷看著完全在狀況外的她一眼,「妳不是走了嗎?」
姜珞臻何等聰明,微微一個愣神之後,便明白了一切。
她笑著將手中的小酒壺提起來,向前湊近幾步道:「早上殿下離府時,我突然想起京城西郊五里地外,有間叫悅來酒家的店,賣的梨花白口味特別正宗。當年你我路經那裡時,您甚至說過,有朝一日若能抽出時間,一定會親自去那裡喝上幾杯的。」
說著,她將酒壺放到桌上,「我知道自從帝后出宮之後,朝中大小事都落到殿下的身上,殿下每天忙於公事分身乏術,所以趁殿下早上進宮之時,我便獨自去了悅來酒家,為殿下買了半斤梨花白,留著晚膳時就菜喝。」
東方政愣了一下,「妳……妳是說,今日出府,是去悅來酒家買酒去了?」
「是啊,莫非殿下現在不愛喝梨花白了?」
他被問得語塞。
之前他還以為她是受不了他的百般刁難才離府走人,沒想到……
就在東方政尷尬的時候,小順子嘿嘿笑了一聲,「主子和姜姑娘還真是天生的絕配,姜姑娘,不瞞妳說,主子今兒個從宮裡回來時,還專程為妳帶了一份香噴噴的叫花雞呢。」
「小順子,誰讓你多嘴!」
東方政正罵著,就見姜珞臻彎下腰,將那隻被踩扁的叫花雞撿了起來。
「老遠就聞到叫花雞的香味,還以為是自己聞錯了,沒想到果然是我最愛吃的……」她揭開油紙包聞了一口,「嗯,味道不錯。」
他一把將雞搶了過來,臉色難看的說:「都髒了,扔了吧!」
「不髒,這可是殿下對我的一番心意呢,別說被踩了一腳,就是被殿下摻了毒藥我也照吃不誤。」
東方政哭笑不得的瞪她一眼,「在妳心裡,我就是隨便給人下毒的惡人?」
「呃,當然不是……」
「好了,這雞既然髒了,妳也別吃了,如果想吃的話,我再讓府裡的奴才去買就是,至於妳這壺梨花白……」他嘴角難掩笑意,「算妳這妮子還有幾分良心,本太子就大人有大量的收下了。」
見他終於露出笑容,姜珞臻的心底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
這時,他又走到她面前,霸道的撂下一句話,「晚膳一起吃。」
說完,也不管她答不答應,便負著手,以極其倨傲的姿態離開了。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姜珞臻微微笑了起來。這個可愛的傢伙!
 
夜裡,用過晚膳之後,東方政還要去書房批閱今天被耽誤下來的那批奏摺,姜珞臻便被他召到身邊使喚。
「聽說慧公主在半年前嫁到南凌,當了太子妃。」
候在桌旁的姜珞臻,慢條斯理的研著墨汁,忍不住就將話題扯到了東方慧的身上。
正批奏摺的東方政抬頭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妳羨慕她還是嫉妒她?」
「慧公主能有一個好歸宿,我祝福她。」
「想當初,妳也有機會給自己討一個好歸宿的,可惜妳錯過了。」
「……那只能說,我沒有這個福氣。」
面對她的虛應裝傻,他暗惱在心。
「妳這人就是這樣,老在該聰明的時候裝傻,該裝傻的時候聰明。」
「殿下言重了,有些事,也許並不像殿下表面看那麼簡單。而且,不管是兩年前還是兩年後的今天,我都是真心結交殿下這個朋友的。」
「我說過,我從來不想和妳當朋友。」
姜珞臻微微嘆息一聲,垂下頭,不再言語,繼續研墨。
東方政也知道自己三番兩次拿兩年前的事刺她,太過小家子氣。
可他是那麼喜愛她,他想碰她、想親她,想跟她花前月下,要他如何把她當朋友來看待。
一時間,書房裡出現一陣靜謐。
也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政才又抬起眼,「說起來,妳我相識這麼久,似乎從沒聽妳提及過妳的家人,妳小小年紀就成了朝廷重用的賞金獵人,那些厲害功夫都是誰教妳的?」
這倒不是他遲鈍。
當初兩人初識的時候,由於自己刻意隱瞞了身分,所以對姜珞臻的身世,他也不好刻意打聽。
而且在他看來,不管她有著怎樣的家世,那都不重要,他喜歡的是她的人,與她的身分背景無關。
現在回想起來,對於姜珞臻,他瞭解的還真是不多。
「殿下怎麼想到要打聽我的身世了?」
他冷冷睨了她一眼,「我不可以問?」
「當然可以。其實我的家世就和北嶽千千萬萬普通老百姓沒啥區別,我爹是出海打漁的,我娘在家種田幹活,我老家在北海,至於我這身功夫,一半是我爹傳授的,另一半,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一個漁夫竟有一身這麼厲害的功夫?」
她再次笑了,「殿下也知道,北海一帶海盜猖獗,若不學好防身功夫,很難在那邊立足。」
對於北海這個地方,東方政並不陌生。
提起北海,世人都會想到名聲赫赫的海王封奕。
這是個非常了不得的人物,聽說在二十幾年前,封奕還險些和北嶽朝廷成為敵人,最後也不知怎麼回事,朝廷竟然和北海化干戈為玉帛,一起對抗對北嶽有侵犯之意的玄疆。
之後的很多年,北嶽邊境始終平靜,直到西良大將軍宇文泰挑起事端。
得知姜珞臻的老家居然在北海,東方政多少有些驚訝。
「妳一個姑娘家,這麼孤身一人四處捉捕朝廷欽犯,就不怕途中遭遇什麼危險惹父母擔憂?」
「鋤強扶弱、主持正義,這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也是心願。而且,我最看不慣那些明明傷害了老百姓利益和生命的惡人,還能大搖大擺的逍遙法外。」
「呵,志向倒不小。」想了想,他又道:「這些年來,妳也沒少捉朝廷欽犯,為何秦越一案,會讓妳覺得需要重審?」
「直覺!」
「既然妳如此相信自己的直覺,當初又為何把他捉進大牢?」
「有罪沒罪,總該審過才知道。」
「姜珞臻,妳有沒有想過,如果秦越一案重審之後,結果和以前一模一樣,妳讓本太子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他的話令她微微一怔。
東方政冷笑一聲,「看來妳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若有朝一日,因為我的固執而令殿下身陷困境,我姜珞臻這條命,便隨殿下拿去。」
聽了這話,他忍不住想要罵她一頓。
他只對她感興趣,對她的生命可是半點興趣也沒有。
想到此,他又繃緊俊顏不想再理會她。
書房裡又恢復原有的安靜,當東方政靜下心將手中的奏摺全都批閱完畢之後,才發現姜珞臻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這丫頭究竟是什麼時候睡去的?
送剛沏的熱茶過來的小順子,忙不迭小聲道:「不瞞主子,姜姑娘今兒個天還沒亮就起來為您準備早膳了,折騰了一整天下來,現在睡得這麼沉,估計也是累極了。」
聞言,東方政心底一疼。
他悄悄起身,小心翼翼的踱到她身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竟在她的睡顏上看到一抹倦意。
之前明明被她的固執氣個半死,此刻見了她如孩童般無辜的睡顏,又忍不住泛起一陣憐惜。
輕手輕腳的將她打橫抱起,放躺在書房隔間的耳房裡。
這床榻,是他平時批奏摺批累時休息的地方,被褥都是準備好的,雖說現在是夏季,可夜裡天涼,他幫她褪了鞋子,拉過薄被,輕輕蓋到她的身上。
看著眼前沉靜的睡顏,他無聲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得不到的始終是最好的,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癡癡戀著她。
該說他癡情,還是該說他愚蠢呢?
低下頭,蜻蜓點水的在她額頭吻了一記,便熄了房間裡的蠟燭,悄無聲息的轉身離開。
第四章
隔天早上,姜珞臻是被窗外射進的陽光給刺醒的。
時值夏季,天氣異常炎熱,才日上三竿,便熱得讓人有些受不了。
她懶洋洋的在被裡伸了個懶腰,睜眼時才發現自己睡的地方,並不是之前厚著臉皮為自己收拾出來的客房。
這是間類似於書房的地方,厚重的幾大排書架上,擺著密密麻麻的各種書籍。
房裡燃著安神的鳳髓香,難怪她這一覺睡得如此安穩,夜裡連夢也沒作一個。
起身時,被子滑落,她雙手抓著被角,放到鼻間嗅了嗅,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會心一笑。
雖說昨晚自己糊裡糊塗的睡著有些丟臉,可只要有他在身邊,她就感到莫名的心安。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小心翼翼走過來的是大宮女珍兒,在太子府的地位只比小順子低一些,連陳總管都不敢輕慢她,當她看到姜珞臻已經起身時,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姜姑娘您醒啦?」
「是珍兒啊。」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昨晚睡得太熟,今兒個早上居然爬不起來,之前還說太子殿下的起居飲食由我來伺候的,可眼下都日上三竿,怕是殿下已經進宮上朝了吧。」
珍兒上前,替她拉好房帳,「伺候太子的差事原就是我們這些奴婢該做的,而且殿下嘴上說著把姑娘當丫頭使,可咱們都看得出來,殿下是把姑娘當朋友來看待的。」
姜珞臻無語的笑了笑。
她表面裝傻,心底可比誰都明白。
政對她的心思,早在兩年前就已開誠布公。
只是,皇家的飯碗可不是誰都能捧的,中間稍有差池,後果便不堪設想。
她一生活得瀟灑恣意,喜歡過無拘無束的生活。
如果與一個注定要當皇帝的男人扯在一起,未來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麼,她甚至不願意去想。
「對了姜姑娘,剛剛太子殿下傳話,待姑娘醒了,馬上去前廳,殿下有話要交代您。」
「噢?太子殿下從宮裡回來了?」
珍兒笑道:「早就回了。今兒個宮裡沒有大朝會,殿下進宮不到兩個時辰就回府了。」
「他有說叫我過去是什麼事嗎?」
「具體不太清楚,不過殿下好像提了一下,與不久前被打入大牢等候處斬的秦將軍有關。」
聽到這裡,姜珞臻眼神一亮。莫非政肯重審秦越一案了?
她急忙將衣裳穿好,隨便整理一下儀容,便風風火火的往前廳一路小跑過去。
當她到的時候,東方政正和陳總管低聲談著什麼。
見她一陣風似的跑過來,他忍不住沉下俊容,斥道:「好歹妳也是個姑娘家,整日像匹野馬似的,就不怕被人笑話?」
沒頭沒腦的被訓一頓,姜珞臻倒也不氣,她提著裙襬,上前朝他行了個禮,笑道:「聽珍兒說,殿下找我來有事相談。」
東方政朝陳總管使了記眼色,對方急忙躬身退了出去。
等偌大的前廳只剩下兩人時,他哼笑一聲,「妳之前不是誇口本太子的起居飲食全權由妳一人負責。怎麼,才兩天不到,妳就把自己當成府裡的主子,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那個,這件事的確是我的不對。不過殿下,你也有錯。」
原本只想刁難她一下的東方政聽到這話,立刻挑高眉頭道:「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姜珞臻嘿嘿一笑,「昨兒個夜裡我睡覺的地方,可是燃著令人安眠的鳳髓香,要不是如此,我會睡得昏天暗地,太陽曬屁股才起床嗎?」
東方政被她這話氣得劍眉倒豎。
這該死的丫頭,他好心想讓她睡個安穩覺,她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出言指責他讓她睡得太舒服。
眼見他冷下俊臉,姜珞臻又出聲討好,「殿下也別氣了,聽珍兒說,殿下叫我來,是想和我談一下關於秦越的事……」她向前湊近幾分,「莫非殿下已經決定重審秦越的案子?」
「妳就這麼在乎秦越的案子?」
「其實是不想因為自己一時的正義感,害了一個無辜的人。不管怎麼說,秦越也曾是我朝的功臣,雖然現在各種矛頭指出他是叛國賊,可事後,我也仔細打聽過關於秦越此人的一些事蹟。」
說到這裡,她認真的提出己見,「殿下,直覺告訴我,秦越叛國一事,肯定另有隱情。」
東方政看了她一眼,「秦越的案子既然已經定奪,想要重審,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不過,在秦越被處死之前,我可以帶妳進牢裡去見他一面,有什麼話,妳可以當面問他。」
「真的?」
他再次瞪她一眼,「莫非我以前經常騙妳?」
「呃,我只是一時太開心才會語無倫次,殿下大人有大量,自然不會和我這不懂事的丫頭一般見識才對。」
「哼!」
「那麼,殿下準備何時帶我去刑部大牢?」
「妳很急?」
她當然急,現在距離下個月月初已經沒有幾天,如果不盡快從秦越身上找到線索,待他被處刑,一切就來不及了。
知道自己再折騰下去,這丫頭肯定要抓狂,東方不再刁難她,吩咐道:「去換身衣裳,穿成這樣怎麼出門。」
「好,我這就去換。」說完,風風火火的轉身就跑,跑了一半又折回來,頂著一張笑臉致意,「殿下,謝謝你。」
眼看著她雀躍的一蹦一跳從眼前消失,東方政的一顆心也被塞得滿滿的。
記得父皇曾說,今生今世,能看到母后因為他而露出真心的笑容,他便覺得一切足矣。
事隔多年再回想起這句話,他忍不住感慨萬分。
原來,當一個人發自內心的愛上另一個人時,真的會想讓對方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因為自己而綻放。
 
一個時辰後,東方政帶著換上男裝的姜珞臻來到刑部大牢。
獄卒們見太子殿下大駕光臨,忙不迭跪地迎接。
東方政繃著臉,領著姜珞臻一步步往陰濕的牢房深處走去,直到來到秦越的牢門口。
散發著濃濃霉味的大牢裡,那個在不久之後即將被處以凌遲之刑的男人,正面無表情的坐在草蓆上打坐。
牢頭不客氣的喊了一句,「秦越,太子殿下到來,還不快過來接駕。」
秦越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起身走過來,直挺挺的跪倒在地,垂頭道:「罪臣見過太子。」
東方政看了兩旁狐假虎威的獄卒一眼,「去外面候著,沒有吩咐,不准讓任何人過來。」
獄卒自然不敢反抗,領命之後,急忙轉身走了。
這時,東方政才又將目光移向秦越,此人二十五、六歲,五官生得端正剛毅,雖然被囚禁在大牢裡,可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股凜然的正義之氣。
「秦越,這裡已經沒有旁人,你起來吧,本太子有些話想親口問問你。」
聞言,他忍不住抬頭看了東方政一眼,不過卻沒有起身之意,只沉聲道:「我是個罪臣,沒有資格與殿下平視。」
「罪臣?」東方政笑了一聲,「如此說來,你是承認了當初齊將軍掛帥攻打西良大軍時,是你出賣了北嶽,導致我國兵將死傷三萬,還害得齊將軍身陷險境,差點命喪黃泉了?」
聽到太子提起自己的義父,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嘴唇動了動,末了放棄什麼似的垂下頭道:「罪臣該死。」
東方政回頭看了姜珞臻一眼,「他都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妳覺得這個案子還有重審的必要嗎?」
沒回答他的話,她向牢門口走近幾步,「秦越,你還記得我嗎?」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俊俏絕美的年輕公子。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賞金獵人玉狐狸,是你親手將我逮捕歸案的,我怎麼可能不記得你?」
「好,只要你還記得我就行。不瞞你說,自從將你逮捕歸案之後,有一個人找上我,堅定的對我說,你的案子另有隱情,雖然她提供不出任何的證據,但她當時曾對我說了一句話—」
頓了頓,她又道:「她說,這天底下,有太多賞金獵人是為了財富才與朝廷合作捉人的。如果我也是這種人,那她無話可說,可如果我不是,她希望我別冤枉好人,將我朝一個有用之臣逼上絕路。
「秦越,我玉狐狸捉犯人,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正義。如果通敵叛國這件事是你做的,那麼你死有餘辜。可如果不是,我也不想因為自己所謂的正義,而坑害了一個無辜之人。」
跪在牢房裡的秦越,神情微微閃動了下。
他定定的看著她,就在姜珞臻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的時候,他閉了閉眼,突然垂下頭,「我無話可說!」
聞言,她怔得說不出話。
想上前再說些什麼,卻被東方政給拽了過去。
他朝她搖搖頭,隨後又對秦越道:「如果這就是你的答案,那麼下個月初一,便是你的死日。珞臻,我們走吧。」
說罷,他面無表情的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姜珞臻有心再說些什麼,可東方政擺明不想再多做交談,她也只能長長嘆了口氣,尾隨著他離開。
「殿下,難道你不覺得這件事發展到現在,越來越蹊蹺了嗎?」踏出刑部大牢之後,她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問,「秦越彷彿在隱瞞什麼,而且從剛剛和他的一番交談來看,我覺得他並不像一個壞人……」
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東方政回頭看了她一眼,「我還覺得妳不像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可是兩年前,妳不也做了狠心絕情的事傷了別人?」
聞言,她頓時垂下頭,不敢再吭聲。
「不管這案子背後究竟有沒有隱情,秦越已經向我們坦露了他的立場。珞臻,現在不是我不幫他,是他自己一心求死。」
「可如果這案子背後真隱藏著什麼巨大陰謀……」
「就算如此,那也是朝廷的事,妳無須擔憂。」
還想再說些什麼的姜珞臻,腹中傳出一陣咕嚕嚕的叫聲。
她頓時露出尷尬的神色,這才想起,從起床到現在,別說是飯,就是連口水也沒喝上。
東方政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戲謔道:「肚子餓了?」
「真是讓殿下看笑話了。」
「上馬車吧!」
福安兩兄弟就駕車候在刑部外,姜珞臻紅著臉上了馬車,東方政緊隨其後上來,隨即對趕車的福康吩咐,「去客仙居。」
客仙居是京城有名的酒樓,平日裡招待的也都是一些富商貴胄。
東方政偶爾吃膩宮裡和太子府的膳食時,就會帶著心腹到客仙居換換口味。
這馬車是他的專用車駕,一個人坐還算寬敞,可若坐兩個人就有些擁擠了。
兩人肩並肩的坐在一起,狹小的空間裡,彼此甚至還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姜珞臻不動聲色的往旁邊閃了閃,但這麼小的地方,任她再怎麼躲,也改變不了兩人緊貼著對方的事實。
她不是傻瓜,知道這個男人今日所做的一切全是在討好她。
兩年前的那場邂逅,她也以為自己找到可以共度一生的真命天子。
可當她得知他居然是當今太子、未來的皇帝時,她真的沒有勇氣和他走下去。
這世上,皇帝的女人最難當。所以她寧願和他一輩子做朋友,也不想做他的女人。
只是當年她畢竟年輕,又一時情急,竟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傷害了他。
他沒毀了她,只是趕走她,算是對她的仁慈了。
本以為離開兩年,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能夠被慢慢淡忘。
可是沒有!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不但沒有忘掉這男人,反而還會在種種有關他的傳聞時,暗地裡為他歡喜憂愁。
這兩年來,她拚了命的捉捕朝廷欽犯,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為他分憂解勞。
秦越的案子對她來說,其實是一個可以接近他的契機。
明明知道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政不會給她好臉色。可她還是厚著臉皮,耐不住兩年的思念之苦,不顧一切的出現在他面前……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耳邊傳來男人低柔的嗓音,「世人都知道,我父皇當年在登基時曾昭告天下,此生僅娶母后一人。這是一個男人對心愛女人最深情的承諾,而且直到現在,他從沒違誓做過任何對不起我母后的事……」
說到這裡,東方政突然認真的看著她。「珞臻,我父皇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到。」
被他一雙漆黑眼眸緊緊注視著的姜珞臻,不由得臉紅心跳。
她知道這是他對她的承諾,可是,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受。
就在她絞盡腦汁想要說些什麼時,東方政突然惡劣的笑了笑。
「別誤會,這話我不是對妳說的,不過是練習而已,因為有朝一日,自然有姑娘親耳聽到我對她的承諾,做我東方政唯一的妻子的。」
說完,不再理會她的反應,他別過視線,不再吭聲。
姜珞臻明白他對她的感情,就算故意說出滿不在乎的話,也並非有意傷她。
他只是想在她面前維持自己的驕傲和尊嚴,偏偏又無法控制對她的滿腔感情。
想到這裡,她突然泛起一陣心疼,袖下的手無意識的抓緊他的手指。
東方政指尖一顫,本能的想躲開,卻被她死死抓著。
兩隻手就這麼緊緊握在一起,車廂裡,久久沒再傳出任何話語。
 
隔天的早朝,文武百官意外的聽說,太子居然準備重審秦越的案子。
而首先發難的不是別人,正是與秦越情同父子的當朝大將軍齊晟天。
「殿下,秦越的案子早在幾日前便已判定,如今各項罪證一致指向秦越有叛國動機,他害得我朝三萬將士慘死,實不可饒恕,凌遲處死都不足以贖罪,如今殿下何以提出要重審此案呢?」
當齊晟天提出自己的看法之後,很快便有其他臣子上前附議。
對大多數人來說,秦越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別說凌遲處死,就是碎屍萬段也不足以洩恨。
這麼一個罪該萬死之人,太子居然說要重審此案。
一時間,反對聲浪此起彼伏。
面對朝臣們的反對,東方政不急不躁道:「我知道眾卿家對秦越叛國一事心存惱恨,如果秦越有罪,他自然死有餘辜,可如果他無罪……」
話至此,他笑著看向殿下眾臣,「那我們可就錯殺一個對朝廷有功的武將。」
「可是殿下,秦越不是罪證確鑿了嗎?」
「是啊殿下,秦越可是在罪狀上畫了押的……」
大臣們再次提出自己的意見,東方政卻道:「自從秦越被關押之後,從沒親口承認自己通敵賣國。至於罪狀上的內容,全是刑訊之人的一面之詞,上面所羅列出來的罪狀,秦越沒承認也沒否認,難道諸位大臣不覺得這事另有蹊蹺嗎?」
聽到這裡,齊晟天上前一步的說:「殿下,秦越犯下之罪天理不容,他已經沒有資格再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狡辯。」
東方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齊將軍,滿朝文武都知道,秦越與你之間情同父子,他被判處凌遲,做為他的恩師兼義父,你就不感到痛惜嗎?如今,此案很可能有不為人知的隱情,如果能在查明之後還秦越一個清白,對你來說,不也是好事一件嗎?」
齊晟天聞言,再無從反對,只能臉色難看的沉吟道:「殿下此言也並非毫無道理……」
「既然如此,秦越一案重審,就這麼決定了。」
雖然還有很多臣子想要出言反對,可他們知道,一旦是東方政決定的事,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反駁,他將義無反顧的執行到底。
 
下朝回到太子府之後,東方政把秦越一案將被重審的事告訴給了姜珞臻。
「重審?」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可是殿下,昨天在刑部大牢時,你不是說……」
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我說過的話可多了,哪一次妳是真心聽進去的?」
雖然再一次被訓斥了,可姜珞臻卻難掩臉上的笑意。
「妳也別高興得太早,此案雖然決定重審,可並非毫無期限的,如果在期限之內,仍無法洗脫他的罪名,那麼他還是要被處以凌遲之刑。」
「這個我知道,今早殿下進宮上朝時,我已經寫信給那位柳姑娘,讓她盡快趕來京城見秦越一面。秦越自幼被齊將軍撫養長大,身邊親人皆無,就連他的親生父母也在幾年前去世了,所以當今世上,唯一還與秦越有關係的人,恐怕就只有那位柳姑娘了。」
「呵,沒想到妳動作還挺快的。不過就算妳找到了那位柳姑娘,也不見得能扭轉局面。」
「能否扭轉局面,總得試過才知道。另外,我已經準備好,今天晚上要夜探齊府了。」
「夜探齊府?」
「是的,既然秦越自幼在齊府長大,那麼齊府裡,肯定有人知道關於秦越的一些事。」
東方政忍不住伸手戳了她額頭一記,「妳是瘋了還是傻了?齊府守衛森嚴,妳一個姑娘家說夜探就夜探,就不怕齊府裡的兵衛將妳捉住,活活亂棍打死?」
「殿下放心……」
「我不放心!」
「呃……」
他用力瞪了一眼,「妳當齊府是自家後院,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就算妳武藝不凡又如何?真出個什麼差錯,妳這條小命,可就搭進去了。」
被劈頭罵了一頓,她陪笑道:「這件事的確是我疏忽大意,讓殿下如此擔憂,是我的不對。」
雖然政嘴上罵得狠,可她不傻,這男人在關心她,只是關心的方式比較特別而已。
「哼,妳也別自作多情,我這不是擔心妳,而是在擔心我自己。好歹妳現在也是我府上的人,如果真出了什麼紕漏,到時候丟臉的那個,可是我。」
狠狠罵了一頓之後,他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想要調查秦越的案子,還真要透過齊晟天才能得知一二。所以明天下朝之後,我會親自到齊府走一趟,會會齊老將軍。」
姜珞臻立刻涎著笑臉央求,「殿下,可否將我一起帶上?」
「小滑頭!」他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隔天早朝之後,太子殿下突然大駕光臨齊府,引起府內一陣恐慌。
令齊晟天意外的是,在太子身邊伺候的不是小順子,而是個面生的漂亮宮女。
姜珞臻覺得東方政肯定是在故意刁難自己,之前出府他都同意她穿男裝方便行事,今日卻特意命令她不准換下女裝,否則就別想和他一起來齊府打探消息。
齊晟天對太子的大駕光臨有些措手不及,畢竟東方政可不會無故特別造訪哪個大臣的家。
「殿下來之前怎麼也不派人知會一聲?如果早知道殿下要大駕光臨,老臣也好提前讓府上的廚子多準備一些好菜,留殿下在此用膳。」
被奉到上位的東方政品著香茗微微一笑,「齊將軍不必如此客氣,今天本太子突來打擾,其實是想和你聊聊秦越的事。」
齊晟天今年雖然六十有餘,可自幼從軍,行軍操練沒有一日懈怠,身子老當益壯。
此時聽太子直言道明來意,他露出一臉感慨的神情。「難為殿下還為秦越一案如此憂心,說來秦越是老臣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如今他犯下如此錯事,都怪臣當年心存仁慈養虎為患。如果早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西良人,早知道他會記恨我北嶽,老臣也不會將他養在身邊悉心教導。」
說到此,他還長嘆了一聲,「所以說,真是天意弄人啊!」
東方政點了點頭,「聽齊將軍一番話,我倒是有些疑問,如果秦越真是心術不正之人,以你老識人的目光,早在很久以前就應該看出來吧?」
「呃……」聞言,齊晟天愣了一下,隨即懊惱回道:「不瞞殿下,這些年來,老臣的確發現了幾次他心術不正之情事,只是當時老臣覺得,秦越好歹是老臣的義子,好好教導應該不會走上歪路,沒想到……唉!所以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聽到這裡,始終候在東方政身邊的姜珞臻忍不住提問:「那麼齊老將軍可否說說,秦越究竟做了什麼,讓您覺得他心術不正呢?」
聞言,他抬起頭,目光凌厲的看了她一眼。
僅是那一眼,便讓姜珞臻察覺到幾分不尋常的味道。
東方政也從這個眼神看出,其中蘊藏著什麼。
不過很快的,齊晟天便斂住那陰戾的目光,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殿下,不知這位姑娘是?」
「哦,她是我府上的下人,剛進宮沒多久便被母后派到我身邊伺候,她還不懂規矩,剛剛若有得罪的地方,還請齊將軍見諒。說起來,也是我的疏忽,平日裡太縱容這些下人,讓他們一個個都認不清自己的身分。齊將軍大人大量,別和個丫頭計較,待本太子回府之後,定當仔細管教一番。」
說罷,還瞪了姜珞臻一眼,眼中全是警告意味。
雖說她關心秦越的案子,想從齊晟天口中套出線索,可齊晟天好歹是當朝大將軍,哪容她一個小丫頭質問,到時候得罪了他,以後可就麻煩了。
姜珞臻急忙垂下頭,朝兩人福了福身子,細聲細氣道:「奴婢一時口快,請殿下和齊老將軍恕罪!」
齊晟天擺手笑道:「黃毛丫頭,不懂規矩也是人之常情,殿下不必責怪,老臣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正說著,一道清亮的嗓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爹,聽說您有事叫我……」
跨進門的,是個十八、九歲的漂亮姑娘,身上穿著華麗的衣袍,頭上插著耀眼珠釵,五官標緻,身材珠圓玉潤,渾身上下還散發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
當她看到東方政坐在廳裡時,神色突然一怔。
齊晟天急忙介紹,「殿下可還記得老臣的閨女齊若心?」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淡笑道:「自然是記得的,這幾年,宮裡每次舉辦國宴,齊小姐都技壓群芳,是不可多得的才女。」
齊若心扯唇笑了笑,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臣女叩見太子殿下。」
「齊姑娘不必多禮,平身吧!」
「雖說殿下此番來得突然,可我這府裡還是能準備出一些上得了檯面的膳食。若殿下不棄,今晚不如就留下來與老臣對飲三杯,順便……」他眼神曖昧的看了眼自家閨女,「也請殿下嚐嚐小女的手藝,別看這丫頭是官家千金出身,廚藝女紅方面可是樣樣精通呢。」
滿朝文武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就是盼著自家閨女能夠嫁給當今太子為妃。
可惜東方政不重女色是北嶽出了名的,所以這些年來,大夥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將自家的女兒介紹給太子。
如今太子突然大駕光臨,他哪還不好好把握良機。
齊晟天眼底的期盼,這廳裡但凡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東方政心底無語一陣。
對於齊若心,他還真沒什麼印象,剛才的誇讚也只是客套話而已。
此時齊晟天擺明了想把閨女推銷給自己。想到這裡,他瞟了眼身側候著的小女人,想看看她到底在不在意這件事。
姜珞臻也不傻,當齊若心款步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她就隱約猜到原因。
此時見東方政看著她,彷彿在詢問她的意見。
她不知自己該有什麼表示,心底明明在乎著,卻又不敢在他面前坦承自己的想法。最後,只能咬碎一口銀牙,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別過眼。
東方政被她的反應氣個半死,不過面對齊晟天的熱情邀請時,還是露出婉拒的笑臉道:「齊將軍太客氣了,今天這頓飯於情於理雖然不該拒絕,可我實在還有諸多事要忙。若將軍不嫌棄,改日有空,再請你上太子府一敘如何?」
「既然殿下還有事要忙,老臣自然不敢強留了。」
一番寒暄之後,東方政帶著姜珞臻離開了。
只是這主僕倆之間的眉來眼去,不但沒逃過齊晟天的眼,就連齊若心也看出來了。
父女倆四目對望時,原本還堆在齊晟天臉上的笑意,正一點一點的消失。
「若心,妳是個聰明的姑娘,有些事不用為父教妳,妳自然明白,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了吧?」
她連忙點頭,「女兒知道。」
「下去吧!」
待女兒離去之後,齊晟天揉著下巴,露出一抹諷笑,自言自語道:「小太子還真當我不知道他身後的那個姑娘,就是鼎鼎有名的賞金獵人玉狐狸嗎?」
第五章
「殿下,就這麼拒絕齊將軍的盛情邀約,他會不會記在心上?」
踏出齊府之後,姜珞臻忍不住出言調侃。
兩人今天探訪齊府,原本是想透過齊晟天來打聽關於秦越的事,沒想到卻差點成了他為自家閨女安排的相親宴。
搖著扇子走在前面的東方政回頭哼笑道:「妳很希望我留下來?」
「殿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妳很喜歡聽別人對妳說假話?」
「自然不是!」
「姜珞臻,不管妳心裡是怎麼想的,我東方政這人對男女情事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不是喜歡。我看得出齊將軍想將閨女嫁給我當太子妃,可我對齊若心那種嬌貴的小姐沒興趣,既然不準備和這樣的人有任何交集,又何必給對方留下希望?」
一番話說完,他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
兩人是乘著馬車來的,可到了齊府後,福安兩兄弟就被東方政差遣出去辦事。
其實他這麼做也存了幾分私心,想和姜珞臻單獨相處。
雖說福安福康從小就跟在他身邊伺候,可有那兩個礙眼的傢伙存在,心底終是有些不痛快。
見他逕自離去,姜珞臻急忙追上。
「殿下能如此為人著想,足以說明殿下為人良善仁慈……」
東方政沒好氣的回頭瞥她一眼,「姜珞臻,妳沒必要對我灌迷湯。我是什麼樣的人,兩年前妳就已經知道得清清楚楚,現在又來裝傻充愣,妳裝給誰看?難道妳心裡不明白,我為什麼不留在齊府接受齊晟天的招待?」
姜珞臻被問得無言以對。
以她的聰明,她當然明白他的用心。
這回她厚著臉皮來京城求他辦事,表面上不肯再提及兩年前的那些往事,可心底卻忘不掉那段日子裡發生的點點滴滴。
政對她有情有義,不管是隱瞞身分前還是坦白身分後,對她的心思始終沒變。
其實政並不傻。
雖然兩年前她無情的對他說,她從來沒喜歡過他,也從來沒有想和他共度一生的念頭,可他應該猜得到她卻步的理由。
她只是沒有勇氣面對坦白身分後的他。
北嶽國未來的皇后,她勝任不起。
所以她很沒種的逃了,只是人雖然跑得遠遠的,心卻遺落在他的身上。
如果剛剛政真的接受齊晟天的邀請,留在齊府吃齊若心親手準備的晚膳,她嘴上不會說什麼,心底肯定會為此難受。
他愛她、護她,不會為一時之氣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這份情義,如果不是愛極了對方,又怎能辦到?
想到此,她不由得一陣窩心。如果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該有多好?
似乎看出她心裡的糾結,東方政在心裡嘆了口氣,也不想再繼續為難她。
很多事,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明白。
珞臻於他不是沒有感情,她只是太保護自己。
太過心急的逼她面對一些事,只會把這個看似堅強、實則懦弱的笨蛋,再次逼得遠遠的。
眼下既然她自投羅網,想再像兩年前那般安然脫身,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今日探訪齊府,與齊將軍的一番交談中,妳可有得到什麼收穫?」
秦越的案子,是目前亟需解決的一件大事。
延遲處死的期限不算太長,如果這段日子裡找不到證據證明秦越無罪,日子到了,就算他貴為太子也不能扭轉秦越必須以死謝罪的命運。
跟在他身邊的姜珞臻微微皺眉,「之前總聽說齊晟天勇猛不失慈愛,不但對秦越愛如親子,還曾為朝廷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可是今日一見,我卻覺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殿下,你七歲就被立為儲君,免不了與齊晟天有諸多接觸,對他這個人,你有何看法?」
「正氣凜然、剛正不阿,絕對是一個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國家的大忠臣。」說到這裡,他忍不住道:「莫非妳對他有什麼疑心?」
姜珞臻若有所思的皺皺鼻,不由得想起在齊府,當她希望齊晟天舉出秦越心術不正的行為時,對方看她的那一眼,其中摻雜了太多令人不解的東西。
直覺告訴她,齊晟天有問題。
再回想秦越,當他聽到自己的義父時,臉上不經意流露出的複雜神情,似乎也在向她宣告著什麼。
「妳到底在想什麼?」
「呃,有些事,一時間還理不出頭緒。」
東方政哼了一聲,「不管妳心中有著什麼猜測,在沒經過我的同意之前,絕對不可以私下去做危險的事。」
這丫頭時常仗著自己有武功,便不顧旁人的擔憂任性妄為。
一般人還好,可齊晟天是誰?在北嶽,只要跺跺腳,地皮就會震三下的人物。
如果她真的在衝動之下,為了一個秦越就去得罪齊晟天,後果他也不好預料。
見她乖乖答應,他這才滿意的點頭,「餓了嗎?找個地方一起吃午膳。」
她看了眼自己的穿著,臉色難看道:「穿成這副模樣與殿下一同用膳,殿下就不怕旁人覺得奇怪?」
和一個宮女打扮的姑娘坐在酒樓飯館一起吃飯,那畫面怎麼想怎麼奇怪。
東方政忍笑,「放心,我並不是那麼在乎他人眼光的人。」
姜珞臻被他調侃得紅了臉,哀怨的瞪他。算了,他堂堂太子爺都無所謂了,她還為他著想個什麼勁。
就這樣,兩人直奔京城有名的客仙居。
雖說沒有馬車乘行,可齊府坐落在京城繁華地段,步行到客仙居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他們沒走出多遠,就聽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說:「前測三千年,後測三百年,靈了隨心賞,不靈不要錢。」
兩人循聲望過去,就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身上穿著一襲破舊的太上老君道袍,肩上還掛著一只破舊的粗布袋,正迎著兩人緩步走來。
這老道士長眉長鬚,生得慈眉善目,與年畫上的沒啥區別。
這大街上人群川流不息,可不知怎麼回事,兩人就和那老道士對上了眼,當老道士的目光落到兩人臉上時,唇邊頓時扯出一記古怪的笑。
「公子、姑娘,兩位要不要老頭子為你們測上一卦?」
見老道士殷勤的迎了過來,姜珞臻一把扯住東方政的衣袖,在他耳邊道:「這些在大街上替人算命的都是些江湖神棍,專門騙人錢財的,你可別輕易相信。」
雖然她極力壓低聲音,可老道士的耳朵十分靈敏,聽到她管自己叫江湖神棍,立刻不悅了。
「我說丫頭,妳這話可就不對了,什麼叫江湖神棍?妳又沒讓老頭子我替妳測上一卦,憑什麼說我是江湖神棍?告訴妳,當今天下,我算卦之準敢稱第二,就沒有人敢稱第一。」
「老爺爺,雖然有自信很好,可您是不是也自信過了頭?」
「喲!老頭子走遍江湖,見過欠教訓的,卻沒見過像妳這麼欠教訓的。怎麼?妳是認準我是個江湖騙子了?」
「您要不是江湖騙子,還用得著滿大街找人讓您算命嗎?」
眼看兩人有越吵越激烈的趨勢,東方政急忙將他們拉開,笑道:「這位道長,我家這個丫頭自幼缺人管教,沒規沒矩慣了,你不要介意才是。」
老道士挑著眼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哼笑一聲,「你家丫頭?公子,這話若是說給別人聽或許會信,可公子別忘了,老頭子可是替人看相測卦的,依我剛剛對兩位的面相研究……」
說到此,他還故意賣了個關子,「你倆雖是主僕卻非主僕,正所謂南山一桂樹,上有雙鴛鴦。千年長交頸,歡愛不相忘啊。」
聽了這話,東方政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道長此言何意?」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似笑非笑說:「公子何等聰明,莫非猜不出其中含意?」
東方政自然猜得出來。
尤其是對方口中那兩句千年長交頸、歡愛不相忘更是深得他心。
姜珞臻則鬧了一張大紅臉。
她使勁扯著東方政的衣袖,出聲道:「別聽這瘋道士胡說,他就是想騙你口袋裡的銀子呢。」
老道士哼哼一笑,「是不是騙銀子,咱們彼此心知肚明。丫頭,莫非妳不承認自己和這位公子之間互生情愫,一個想娶,一個想嫁?可惜啊可惜,中間有太多阻礙,讓你們無法向對方坦露心聲,緣分錯過,一別兩年,再次相逢,便是永生!」
聽到這裡,東方政已經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道長此言當真?」
「哼!老頭子從來不說假話,是否當真,公子難道不會自己去慢慢印證嗎?」
他笑了笑,從腰間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對方。「還望道長笑納。」
老道士急忙眉開眼笑的收下,接過手後,還用牙咬了兩口,直到確定銀子是真的,這才一臉貪婪的揣進懷中。
姜珞臻被氣得直翻白眼,眼看老道士樂呵呵走了,她剛想說什麼,不料對方突然回頭,直勾勾的看了她良久,才道:「丫頭,近日出門小心,因為老頭子剛剛掐算出來,不久的將來,妳會有血光之災。」
「呸!你才有血光之災呢!」
她恨不能上前將老道士下巴上那把鬍子給揪下來,可沒等她上前找對方理論,那老道士已經哼著小曲,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
她沒好氣的罵了一句,「這老頭胡說八道,像這種專門騙人錢財的江湖神棍我見得多了。」
原本還滿臉開懷的東方政,此時竟慢慢沉下臉,神色凝重的看著她。
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她忙問:「殿下,你這是怎麼了?」
「那老道士說妳近日將有血光之災……」
「你該不會真的相信他剛剛說的那番話吧?」她笑了笑,「這麼明顯的騙人伎倆,怎麼就把殿下給糊弄住了。」
東方政怔怔看了她良久,最後一字一句道:「珞臻,不管那個老道士是不是在騙人,我不會允許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任何差錯。」
姜珞臻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嚇了一跳,他眼底那赤裸裸的關心和擔憂,竟讓她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
 
每年的六月二十五,宮裡都會舉辦一場賞花宴。
之所以稱為賞花宴,也是當今皇上為了表現自己對皇后的寵愛之情,專門設下的一個節慶。
據說皇后是個愛花之人,為了討皇后開心,德禎帝便招攬天下有名的花匠,在御花園裡種了上萬株奇花異草。
由於這些珍稀的花草被花匠照料得嬌豔欲滴、美不盛收,皇后便提議舉辦賞花宴,讓外臣及各家小姐,在賞花宴這天進宮賞花用膳。
畢竟漂亮的花草就是供人欣賞的,而且姑娘家大都惜花愛花,如果此等美景能愉悅眾人的心情,又何樂而不為。
經商議之後,每年的六月二十五,便被德禎帝定為賞花節。
這一天,朝中官員不論品級官位,都可以攜家帶眷進宮賞花飲宴。
可惜今年帝后同遊在外,所以太子東方政,便不得不接下這個差事,提早就吩咐內務總管,將賞花宴的大小事宜準備妥當。
在這種日子裡,太子不可避免要留在宮裡主持大局。
但自從幾天前在街上偶遇那個神祕的老道士後,這陣子,他的心始終不平靜。
雖然事後姜珞臻不只一次向他保證出門在外時,一定會小心翼翼保護好自己,但他還是無法真正的放心。
於是今年的賞花宴,他便把姜珞臻這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兒給帶進宮。
宮裡有大內侍衛,而且把人拴在身邊隨時看管著,也能避免這丫頭腦門一熱,不管不顧的再跑去齊府打探虛實。
畢竟是帝后每年例行性的盛會,皇族子女免不了要出席賞花宴這樣的場合。
男人們自然對花花草草沒有興趣,所以放眼望去,偌大的御花園內,幾乎都是各大臣家的千金。
這些小姐每年都會很積極的來參加賞花宴,因為這樣的場合中,向來不乏青年才俊。
當然,她們最覬覦的,還是太子妃之位。
東方政今年二十有三,早就過了成家立業的年紀,雖說帝后兩人早就有言在先,膝下的子女,婚事都由他們自己說了算。
可東方政是未來的皇帝,如果到了一定年紀,他還不成親,朝中上下自然有人會針對這事發表意見。
一旦到了那個時候,她們個個都有機會成為太子妃的候選人,嫁進皇家做未來皇帝的妻子。
而且她們時常在一些場合中看到年輕俊美的太子殿下,早就心儀不已。
東方政才華橫溢、待人有禮,又是北嶽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如果有幸能嫁給這樣的男子為妻,別說他是未來皇帝,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少爺,又有哪個女人不趨之若鶩。
東方敏和東方琴,是東方政三皇叔家的兩個小郡主。兩丫頭年歲都不大,一個十二歲,一個九歲,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
別看她們是女兒身,調皮起來,一點也不亞於男孩子。
兩個丫頭喜歡放風箏,自進了宮便扯著一只鷹形的大風箏,撒著腿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嬉笑打鬧著。
沒想到風箏放了一半,竟然勾到樹枝死活扯不下來,東方琴急得直跺腳,忍不住用力扯了下風箏線,結果線斷了,那風箏卻被留在那株參天古樹上。
小郡主難過得差點哭出來。
恰逢姜珞臻經過,見幾個漂亮丫頭一個個仰著腦袋,眼巴巴的看著掛在樹上的風箏,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
二話不說,她足尖一點輕盈的搏扶搖直上,在一群丫頭們驚呼聲中竄上樹枝,很快的,那只鷹形風箏,就被她給拿了下來。
東方敏是姊姊,比妹妹懂事一些,她笑著上前對姜珞臻道:「大姊姊,妳的功夫好厲害呀!」
東方琴也雀躍的跑過來,仰著漂亮的小臉,露出滿臉祟拜的神情,「大姊姊,妳比風箏飛得還高。」
姜珞臻被兩個丫頭逗得直笑,「如果風箏線不斷的話,大姊姊是飛不過這只風箏的。」
說著,她將風箏遞給她們。
眾人這才發現紙風箏被勾破得慘不忍睹。
身後幾個年紀相仿的姑娘,是東方敏姊妹的貼身丫鬟。此時見風箏破了,便柔聲勸道:「敏郡主、琴郡主,既然風箏破了,就到園子裡走走,順便吃些點心喝口水,這大熱天的,一直在太陽下曬著,小心別曬出什麼毛病來。」
東方琴委屈的嘟著小嘴,一副老大不願意的模樣。
姜珞臻很喜歡小孩,加上這兩姊妹是東方政的堂妹,生得又如此嬌俏可愛,忍不住便想和她們多親近一些。
她笑著彎下身,問:「妳們兩個是不是還想在這裡繼續放風箏?」
東方琴可憐兮兮的點點頭,軟糯糯道:「這風箏是我娘親手做的,我很喜歡,可現在卻壞掉了。」
「如果妳想玩,大姊姊可以幫妳將它補好的。」
小丫頭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真的嗎?」
姜珞臻被她可愛的表情逗得眉開眼笑,這才轉過身,對兩個小郡主的幾個丫鬟吩咐,「麻煩幾位姊姊,幫我拿紙和筆過來。」
這幾個丫鬟都是安樂王府調教出來的,平日也時常有機會陪主子進宮伺候,見識的多,自然目光也不短淺。
眼下見姜珞臻吩咐要紙筆,當下也沒猶豫。
不久,她們便將紙筆備好,離放風箏的地方有一座小涼亭,亭裡有石桌石椅,姜珞臻便帶著兩個小郡主進到涼亭坐。
一邊和兩個乖巧可愛的女娃聊天,一邊手腳俐落的修補風箏。
別看姜珞臻是個武癡,對於寫字畫畫也是十分在行的。
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一只栩栩如生的鷹形風箏便被她修補好了。
兩個小丫頭還沒將風箏接過手,一道清亮的嗓音便在亭外響起,「這位姑娘看起來真是好生眼熟啊。」
提著風箏的姜珞臻抬頭一看,緩緩向這邊走來的,正是齊將軍家大小姐,齊若心。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打扮不俗的姑娘,看得出來她們都是朝中大臣家裡的小姐。
姜珞臻起身,朝她笑著點點頭,「齊小姐,沒想到分別幾日之後,妳我這麼快又在宮中巧遇。」
齊若心姿態優雅的搖著手中的羽扇,揚著下巴,漫不經心道:「本以為是我眼拙呢,仔細一瞧,果然是妳。」
被太子帶進宮的姜珞臻,為了避免發生誤會,身上自然不可能再穿著宮女裝。
早在幾天前,東方政就吩咐府裡裁縫,按照她的身材高矮,為她連夜趕製出幾套出門能穿的女裝。
太子本人低調,要裁縫為姜珞臻製的袍子,也全都走低調路線。
樣式簡單,顏色素雅。
表面上看並不華麗耀眼,可若是識貨的,就知道這衣袍的料子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珍品。
齊若心身後的幾個小姐見兩人打著招呼,有好奇的,便小聲問:「齊小姐,這位姑娘是?」
她淡然一笑,搖著扇子,語態傲慢道:「是太子府裡的一個下人。」
當她說到下人時,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旁人一聽這話,眼中頓時流露出幾分輕蔑,有人甚至還說:「太子府的下人不就是宮女、太監,怎麼也有資格參加賞花宴?」
齊若狀似著解圍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就算是下人,還能分出三六九等呢,雖說不管哪個等級的都是下人,可若入了主子的眼,一時恩寵,也是可能的。」
其他姑娘聽了這話都不禁捂唇輕笑。
被一群千金小姐如此打擊的姜珞臻,非但沒有露出半分懊惱的神色,反而還勾出一道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
「各位小姐說的倒也不錯,我家殿下的確對我恩寵有加,我一個當下人的尚且能得殿下心思,就是不知道各位小姐,有沒有這個本事去博太子殿下一笑?還有,小的叫姜珞臻,太子府的下人雖然是我的身分,但可不是我的名字。」
原本幾個笑話她的小姐們,聽了這話之後,臉色都有些難看。
齊若心瞳孔微微一縮,但是很快的,又綻出盈盈的笑意,「瞧,太子府的這個下人,還是個厲害的丫頭呢。」說完,笑著坐進涼亭裡,目光忍不住移向她手中的風箏,「喲,這風箏做得可真精緻,是妳親手做的嗎?」
姜珞臻回道:「小孩子的玩意,隨便做的。」
「可否借給我瞧瞧?」
她笑著將風箏遞了過去,齊若心接過手,上下打量幾眼,忍不住讚道:「果然好手藝,瞧這畫功、這顏色,配得真是恰到好處。說起來,我小的時候,也特別喜歡放風箏,可惜我娘死得早,我爹又整日忙於國事……」
說到此,輕嘆一聲,起身時,手下一鬆,風箏落地,她漫不經心的抬起腿,用力踩了一腳。
就見那只剛剛被補好的風箏,瞬間被踩得支離破碎。
兩個小郡主眼睜睜看著即將到手的風箏再次壞掉,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難看。
齊若心這才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哎呀,瞧我多不小心,竟把姜姑娘辛苦做出來的風箏給踩壞了。」她急忙彎下身,將風箏拾了起來,拍著上面的灰塵,一臉為難道:「實在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正說著,東方政已被眾人簇擁著來到這個涼亭。
兩個小郡主見到他出現,立刻跑到他面前,仰著臉,委屈的喊了一聲,「太子哥哥。」
東方政拍了拍她們的頭。剛剛齊若心故意踩壞姜珞臻手中的風箏那一幕,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見太子大駕光臨,眾官家小姐急忙行禮問安。
起身時,齊若心還露出一臉抱歉的模樣,「殿下,剛剛實在是我一時不小心才踩壞了姜姑娘的風箏,都怪我,因為看到殿下府上的下人,竟然做得一手好風箏,忍不住就想拿來瞧瞧,沒想到……」
當她說到「下人」的時候,東方政瞇了下眼。
姜珞臻知道他這是惱了。
政喜歡她,生性又護短,一旦有人對他的所有物不客氣,他會立刻加以反擊。
可是,齊若心是齊晟天的女兒。
如果政為了自己得罪齊晟天,那麼對他這個太子,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於是趁東方政發火之前,她連忙笑道:「不過就是一只風箏,壞掉重新做一個就好,齊姑娘不必如此在意。」
說完,還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東方政不傻,自然明白她的顧慮。
他冷冷的哼了一聲,便對兩個堂妹道:「膳食都已經備好了,先去用膳,吃完再來玩也不遲。」
兩個小丫頭仍舊有些不甘心,還一起狠狠瞪了齊若心一眼,然後氣呼呼的轉身走了。
東方政又轉過身,笑著對姜珞臻吩咐,「妳也別傻站著了,剛剛還見妳在我身後伺候,才一眨眼的工夫,居然就跟兩個小的玩起來,早上時就沒吃什麼,現下也該餓了吧。」
說著,輕柔的執起她的手,當著眾人的面,往設宮宴的地方走去。
一群官家小姐都有些震驚。
那丫頭真的只是太子身邊的一個下人嗎?
看著兩道漸漸遠去的身影,齊若心暗自咬牙,漂亮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甘心。
而被東方政拖走的姜珞臻,則小聲在他耳邊說:「殿下就不怕那些小姐從今以後見了我,將我視為敵人?」
他眼含笑意,死死抓著她的手道:「放心,等到那一天,本太子會親自出面保護妳的。」
姜珞臻臉一紅,自己的手被對方緊握著,這竟讓她感到意外的舒服和貼心。
 
賞花宴落幕的第二天,齊若心便提著一只做工精緻的錦盒,到太子府拜訪。
按她的說法就是,昨天在宮裡她不小心踩壞姜姑娘辛苦做出來的風箏,所以今日她特意親手做了一盒飯菜,來向太子和姜姑狀請罪。
「殿下、姜姑娘,昨日回府之後,想起由於自己的一時大意所犯下的過錯,心下總是難安,所以今天若心特意早起做了一些拿手好菜,來向兩位賠罪。」
見她突然登門造訪,東方政和姜珞臻都留了心眼。
以他對齊若心的瞭解,對方絕對是個有腦子的姑娘,既然有腦子,她就應該猜得到他並不待見她,然後識相一些,離他遠遠的。
可眼下她不但視他的冷言冷語如無物,還提著東西前來拜訪。
想到這裡,他和姜珞臻對望了一眼,雖然只是一記短暫的眼神交流,可那一剎那,就像有無數默契在兩人之間劃過一樣。
他們同時意識到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齊若心此行,必定來意不善。
東方政看著姜珞臻,彷彿在問:怎麼做?
姜珞臻挑唇一笑,似乎在說:將計就計。
眼神交流的速度很快,快到齊若心根本無從察覺。
這時,姜珞臻奉上滿臉笑容,道:「齊小姐真是太客氣了,不過就是一只風箏而已,您又何必耿耿於懷,事後,我已經為兩位小郡主又重做一只新的了。」
齊若心嘆了口氣,「難得姜姑娘大人有大量,不過若心若不做點表示,總是於心難安。」
說著,她將食盒一一打開,並取出一只白玉酒壺,又取了三只杯子出來。
提起酒壺,她將三只杯子注滿濃香的酒液。
「若殿下和姜姑娘真心原諒了我,便喝下這杯賠罪酒吧。」
東方政坐著沒動。
姜珞臻卻笑著將酒杯接過,「齊小姐敬的酒,又豈有不喝之理?」
說完,她仰起頭,一乾而盡。
「姜姑娘果然是豪爽之人。」
說著,齊若心提起酒杯,又送了一杯到東方政面前。
此時的他,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底卻在冷笑。這齊若心若敢將歪主意動到他頭上,他發誓,一定會讓她付出沉痛的代價。
思及此,他接過酒杯,仰頭一飲。
直到這時,齊若心的嘴角才露出放心的笑意。
執起自己的那杯,她放到嘴邊啜一口,抬起眼,柔聲細語道:「說起來,若心與殿下也算青梅竹馬。每次宮中有宴會,都會被爹帶進宮見駕。還記得七歲那年,有一次若心不小心掉進御花園裡的荷花池,是殿下命人將我給撈上來的。當時若沒有殿下,恐怕若心,已經變成荷花池中的一抹幽魂了……」
說話間,姜珞臻已趴在桌上,沒有任何預兆就睡著了。
齊若心笑了笑,不理會對方,又對意識漸漸迷亂的東方政道:「殿下,不瞞您說,從殿下將若心從另一人手中接過抱離荷花池的那一刻,若心就已深深喜歡上殿下了。」
這時,東方政也軟軟的趴倒在桌上,只是他的意志力比姜珞臻強些,睜著一雙渙散的眼睛,茫然的看著正慢慢解開衣襟的齊若心。
偌大的書房裡,靜得不像話。
齊若心微微一笑。
也幸好小順子這個太子的貼身太監,被留在外面聽候差遣,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進行到這一步。
至於那個姜珞臻,中了自己這只鴛鴦轉心壺裡的迷藥,一時半刻是醒不了的。
東方政努力睜開眼,看著緩步向自己走來的齊若心,無力問道:「妳究竟想做什麼?」
第六章
色彩綺麗的芙蓉帳內,傳來女子的一聲嬌吟。
從睡夢中轉醒的齊若心,睜開眼後,發現自己躺在薄軟的被子內。
綃帳層層落下,昏暗中,她依稀聽到一陣均勻沉穩的呼吸聲。
側臉一看,和她並肩躺在床上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背對著她,只見一頭黑色長髮鬆散的攤在枕頭上。
她臉色一紅,昨晚所發生的一切頓時闖進腦海。
覬覦了十幾年的人,終於在處心積慮之下成了自己的男人。
想到這裡,她從被中伸出柔滑白皙的手,翻了個身,軟軟的攀到身邊男人的肩頭上。
「殿下……」說話間,她將一張俏臉埋在對方的背上,嗓音軟糯糯的說:「早在十幾年前,我的一顆芳心就已淪陷在殿下身上。」
說著,她柔嫩的臉頰在男人堅實的背上輕輕磨蹭了幾下。
「雖然這些年來,在大小宮宴上,您高傲的目光未曾在我身上停留半分,可那並不能阻止我對殿下滿腔的愛意。
「如今你我之間已有了夫妻之實,我不怪殿下酒後亂性,只要殿下以後真心待我好,我一定會好好伺候殿下,為您生兒育女的。」
這番話,她已經憋在心底太久太久。
昨天突然造訪太子府,就是想使手段爬上這個男人的床,把自己給她覬覦多年的太子殿下。
也許他醒來之後,會怪她、恨她,甚至大聲罵她不知羞恥。
可是她不在乎。
一旦生米煮成熟飯,以她爹在北嶽的地位和權勢,太子妃之位,這個男人不願意也得給。
一開始他可能會憎恨她今日的所作所為,但是沒關係,有朝一日,當她誕下龍兒的時候,母憑子貴,他一定會慢慢接受她的。
想到此,齊若心的臉上不禁露出幾分笑意。
還記得昨天夜裡,這個男人中了迷藥,昏昏沉沉的被她扶上暖閣裡的床榻,雖然他當時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可是,當她將自己脫得一絲不掛時,她清楚看到他眼底流露出來的濃濃情慾。
直到現在,她仍忘不了那場充滿歡愉的交合,如夢似幻,就像墜入人間仙境一般……那一刻,他們屬於彼此,今生今世再不會有任何改變。
纖細的手指順著他堅實的胸膛一路滑下去。
當指尖不經意碰觸到對方胸前的那兩顆小小紅珠時,齊若心的唇邊不自覺勾出滿足的笑意。
東方政,從此以後,便是她的男人了!
就在她努力弓起身,恨不能將自己揉進對方體內時,被她緊緊纏住的男人,發出一道瘖 曖昧的低吟。
「殿下、殿下……」
知道對方正在轉醒,她竭盡全力的開始賣弄自己的風情。
男人漸漸醒來,先是發出一道疲憊的嘆息,緊接著,他慵懶的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齊若心立刻撲了上去,緊緊的抱住他,「殿下,我很怕……」
男人無措的看著像八爪章魚一樣撲進自己懷裡的女人,囁嚅道:「齊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聞言,她一怔,忙不迭抬起眼,借著微弱的光線打量眼前的男人。
當她看清對方竟然頂著一張陌生的面孔時,臉色頓時大變。
緊接著,她發出尖銳的叫聲,「你、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來人啊—」
話喊至一半,她很快又捂住自己的嘴巴。
齊若心腦子裡已經亂成一團。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明明記得昨天晚上,太子喝了被下了迷藥的酒,讓她扶上了床,怎麼一夜過去,那個和自己有肌膚之親的男人,搖身一變,竟成了眼前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
就在她滿心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門外傳來她爹齊晟天的聲音,「我家若心昨天說要來太子府登門告罪,可是我等了整整一夜,這丫頭始終沒有回府,若心一向是個乖巧的丫頭,夜不歸宿這種事,除非有意外,她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說話間,房門已經被推開。
「若心、若心……」
躲在床帳裡的齊若心已經被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顫抖著嗓音道:「爹,你別過來……」
齊晟天哪裡肯聽,一聽到女兒的聲音,他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床榻走來。
在齊若心緊緊揪著床帳的時候,那唯一的遮擋物就這麼被人給一把掀開。
掀帳之前,齊晟天幻想著,當自己揭開床帳時,可以看到一幕令自己驚喜的畫面。
可是映入眼簾的現實教他驚呆了。
這時,外面再次傳來腳步聲,是小順子。
「殿下,齊老將軍一大早就風風火火的來到咱太子府,說要找昨夜因酒醉貪杯而留宿在府上客房的齊小姐……」
就見神清氣爽的東方政,在貼身太監的帶領下來到客房。
此時的畫面只能用尷尬和不可思議來形容。
齊若心揪著被子,將自己包了個結結實實,她身後,是一個陌生男子。
齊老將軍瞠目結舌,他怔怔的看了看床上的女兒,又回頭看了看東方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踏進房門的東方政神色驚怒,「郭二,你怎麼會在齊小姐的床上?」
郭二不是別人,正是太子府上的一個侍衛,也是齊若心身後那個滿臉不知所措的男人。
他連滾帶爬的翻身下床,急忙套了件外袍,一頭跪倒在地,委屈的辯駁。
「回……回殿下,小的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小的只記得昨天夜裡,齊小姐就像是喝醉了一樣,原本已經被安排在客房睡下,可夜裡突然起來,恰逢小的去茅廁小解,就被她給強拉過來。
「起初齊小姐不停的和小的說話,小的知道她是太子府的貴客自然不敢得罪,所以就乖乖坐著聽。後來見天色實在太晚,小的想回房睡覺,沒想到齊小姐竟塞給小的一杯酒,逼小的一定要喝下去。小的不敢反抗啊,就把酒喝了,沒想到……」
說到此,郭二臉上露出崩潰的神情,其他人則震驚當場,並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齊若心。
東方政適時開口道:「齊小姐,說起來有件事我還想問問妳,昨天妳突然提著酒菜來我府上登門認罪,可是,喝了妳倒的酒之後,我整個人就變得昏昏沉沉的,珞臻她更是現在還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不知道是齊小姐的酒太過醇香,還是近些年來,我益發的不勝酒力……」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如果再聽不明白怎麼回事,那可就真是白來世上走一遭了。
齊若心一副百口莫辯的模樣。
她明明記得,自己將摻了迷藥的酒遞給太子和姓姜的丫頭喝,她甚至親眼看著他們兩人昏睡過去。
可是為什麼……
眼前的事情讓她失去了判斷力,她已經分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眼看事態發展成這樣,齊晟天勃然大怒,大步上前,揮起手,重重的一耳光便摑到女兒的臉上。
他嘴上狠狠罵道:「妳這個不知羞恥的賤丫頭,還坐在這裡幹什麼?把衣裳穿了,給我滾回府去。」
齊若心被打得放聲大哭。
東方政急忙勸道:「齊老將軍,你別動怒,我想齊小姐只是因為不勝酒力,才犯下此等大事……」說著,又用力瞪了郭二一眼,怒斥道:「你這狗奴才還跪在這裡做什麼,滾出去自己領二十板子!」
聽了主子的命令,郭二連滾帶爬的跑了。
齊晟天臉色難看,但這裡是太子府,就算他心中有氣也不能當著太子的面撒。
更何況犯下大錯的還是自家閨女,他臉色不豫的拱了拱手,「殿下,是老臣管教子女不嚴,今日之事,還望殿下切莫聲張。」
「將軍放心,我會為齊小姐的名聲著想的。」
直到齊家父女離開之後,掛在東方政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的消失。
姜珞臻從暗處走了出來,低聲道:「咱們這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若教齊晟天懷恨在心,會不會引發難以收拾的後果?」
東方政冷哼一聲,「這下場是齊若心自找的,而且……」他若有所思的揉揉下巴,「妳不覺得,齊將軍來得太是時候了嗎?」
她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其實兩人昨天根本沒喝齊若心倒的酒,早在對方提著酒菜,打著告罪的旗幟出現在太子府時,東方政就嗅到幾分不對勁。
所以兩人將計就計,假裝暈倒,就是想看齊若心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當她將自己脫光,站到東方政面前時,兩人徹底明白了她的目的。
隨後,他抬指點了她的穴,又找來郭二抱她到客房,點上令人意亂情迷的迷魂香才解開她的昏穴。
他總覺得,如果不是背後有人支持,齊若心一個姑娘家,怎會如此大膽,主動爬上男人的床?
果不其然,齊若心一夜未歸,齊府卻連個人也沒派來。
最可笑的就是,第二天天一亮,齊晟天居然掐準時機來太子府要人。
真當他東方政是笨蛋,竟意圖製造生米煮成熟飯的事實逼他負責。
「殿下,思來想去,我還是覺得這麼對待一個真心喜歡你的姑娘家,實在有些過於殘忍。」
這話很快便招來東方政一記惱怒的目光。
「姜珞臻,莫非妳希望昨天晚上陪齊若心上床的男人是我而不是郭二?」
「呃……」她頓時不敢吭聲了。
「哼!也不知道我做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了誰?」
眼看他怒氣騰騰的轉身就要離開,她急忙奉上討好的笑意,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黏上去。
「我知道殿下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我,辜負了殿下一番美意,倒是我不識好歹了。不過,我也是擔心殿下因此得罪齊將軍,會給殿下招來麻煩嘛。」
知道她也是有關心著自己的安危,東方政的心情才總算好轉。
反手執起她的手臂,他放柔聲音道:「放心,有些事我自有分寸。」
 
雖然東方政嘴裡說著自有分寸,可姜珞臻還是不放心。
即使所有人都覺得齊晟天是個正人君子,但她就是覺得,他大有問題。
之前齊若心上門鬧的那一齣,表面上看像是齊大小姐想當太子妃想瘋了,才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
可很多事的真相是禁不起仔細推敲的。
如果齊晟天真的是行得正、坐得正的正人君子,他根本不可能讓女兒在外逗留一夜,才上太子府找人。
而且政說過,齊晟天對唯一的女兒齊若心非常寵愛。
但當看著到女兒和一個陌生男子赤裸裸的在床時,他眼底所迸發出來的,不是痛惜,而是殘酷的殺意。
有那麼一瞬間,躲在暗處的她,甚至以為齊晟天會殺了他女兒。
所以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再去齊府打探一番。
得知她的想法之後,東方政先是反對,可見她心意已決,便無可奈何的換上一身夜行衣,趁著夜黑風高時,陪著她一同來到齊府。
幸好上回來時,姜珞臻暗中將地形記了個大概。
她自幼就和父親習武,輕功十分了得。
至於東方政,雖是皇子出身,可他母后秦素玨,可是名震江湖的天機老人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有這麼個武功高強的母后親手教導著,幾個皇家子女,除了病秧子老大,就連公主東方慧,也能耍上兩招花拳繡腿。
事實上,德禎帝的江山也算是打下來的,他甚至曾經親自帶過兵打過仗。
有這麼一雙武藝高強的父母,被寄予厚望的東方政想偷懶都不行。
此時,兩人悄無聲息的翻過齊府後牆,幾個縱身,就躍到屋頂。
趁著四下無人之時,姜珞臻還忍不住調侃,「殿下貴為太子,如今卻像個小賊一樣潛入齊府,殿下就不怕這事傳揚出去,會壞了你的名聲嗎?」
東方政伸手捏了她耳朵一記,小聲罵道:「有朝一日,我若背負上賊太子的稱號,妳可要對我負全責。」
「什麼全責?」
他危險的瞇起眼,「到了這個時候,妳還同我裝糊塗?」
沒等她回答,院裡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急忙噤聲,屏著呼吸向院子望去。
就見齊晟天在幾個家丁的簇擁下,正向一處院落走去。
「老爺,小姐已經一整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了。」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見齊晟天跨進院子,急忙將齊若心的情況說了。
東方政和姜珞臻對望一眼,原來這院落竟是齊大小姐的居處。
聞言,齊晟天只是哼了一聲,「早死早投胎!」
這絕對不是一個父親會對親生女兒說的話。
就算齊若心再怎麼令人失望,身為父母者,也不該用這麼無情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女兒。
繃著臉踏進院落的齊晟天,抬手揮退下人,逕自向屋子走去。
東方政和姜珞臻輕輕踩著屋瓦,待躍到齊若心的房頂上,慢慢揭開瓦片往下看去,就見齊若心臉色蒼白的坐在房裡正低聲的啜泣著。
齊晟天進門之後,想也不想,抬起手,兩記重重的耳光便摑到她的臉上。
可憐齊若心一個弱質女流,就這麼被她爹給打跌在地。
緊接著,齊晟天一腳踹過去,直中她的胸口,東方政和姜珞臻都看呆了。
姜珞臻看不過去,想下去制止,卻被東方政牢牢拽住手臂,並向她投去一記不認同的眼神。
他們倆現在可是賊,如果穿著夜行衣就這麼跳下去,可不好交代。
她這才咬咬牙,忍著氣繼續盯著房間的一切。
齊若心哭著跪倒在地,哽咽道:「爹,我真的親眼看著太子和那個姓姜的丫頭把下了迷藥的酒喝下肚的,後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真的不知道。」
她捂著被狠踹一腳的胸口,又哭說:「爹,我也知道一旦我懷上太子的骨肉,你將來一定會讓這孩子坐上皇帝的寶座的,是我辜負了你的期望。可是爹,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天晚上的事,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夢……我……我……」
齊若心已經語無倫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表達什麼。
負著雙手的齊晟天,居高臨下的看著撲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眼底滑過一抹嗜血的殘佞。
「如此看來,養條狗都比養妳這個廢物有用。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哼!從今以後,妳也別再出門丟人現眼了。」說著,轉身對候在門口的管家吩咐,「把小姐的房門上鎖,不准她再踏出房門半步。」
下完命令的他,看也不看女兒一眼,就這麼轉身離開。
房裡,留下齊若心痛哭失聲。
房頂上,東方政和姜珞臻彼此對望,都對齊晟天這樣對待親生女兒,有些不能理解。
悄無聲息的離開齊府之後,她忍不住說:「沒想到齊晟天堂堂北嶽國大將軍,在外人面前擺出一副寬厚慈愛的模樣,對待自己的女兒竟是如此殘忍。」
「不對!」東方政沉吟道:「這根本就不是我所認識的齊將軍,記憶裡的齊晟天,為人寬厚、待人有禮,否則,他麾下那些將士也不會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
「珞臻,就算一個人可以演戲偽裝,但日子久了,披露在外的假面具總會被揭穿。我不敢說對齊將軍有多瞭解,但今天夜裡所看到的這個齊晟天,絕對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你也開始覺得齊將軍有問題了?」
東方政沒有答話。
仔細想來,當初在牢裡盤問秦越的時候,對方臉上所流露出來的神情的確很耐人尋味。
莫非這其中真有什麼隱情?
「雖說齊若心今日的下場的確有些令人同情,但如果當初她不是想先設計我,又怎麼會落得如此局面?」
說來說去,在他看來,齊若心是罪有應得。
姜珞臻嘆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太子妃之位一直虛懸,想趁機將女兒嫁進天家的肯定大有人在。而且她腹中若真的懷了皇家血脈……」
聽到這裡,走在她旁邊的東方政頓下了腳步。
她不明所以的抬起頭,此時夜色正濃,月光皎潔,他那雙漆黑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
他眼也不眨的凝視著她,她被那灼熱的視線盯得耳根發燙。
「如果齊若心的計策真的得逞,妳會不會心甘情願接受這個事實?」
「什麼意思?」
「這話是什麼意思,妳心裡明白。」
他邁開腳步,慢慢逼近她面前,垂頭眼神緊緊糾纏著她的目光,就在她想要極力逃開他的癡纏時,他突然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不顧她喉間發出的微弱抗議,俯下身,壓向她柔軟的雙唇。
懷中女人似乎被他嚇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抗拒,卻哪裡逃得開他執拗的索取。
就這樣狠狠將她抱進懷裡,肆無忌憚的掠奪著屬於她的一切,對他來說,他已期盼了太久太久。
如今佳人在懷,這個曾經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境中的女人,終於被自己真真切切的抱在懷中。
他一邊興奮的顫慄著,一邊又惱恨著。
這該死的磨人精,硬生生折磨了他兩年,如果就這麼徹底消失,他還能逼自己對她的想念。
偏偏兩年之後,她又大剌剌的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他想過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甚至用兇巴巴的態度來發洩對她的憤恨。
可越是相處,那股埋葬在心底的濃情又開始不受控制的蔓延。
就這樣將她束縛在自己懷中,反覆蹂躪著她嬌嫩的雙唇,直到她低低的呻吟聲傳出,東方政才慢慢的冷靜下來。
他漸漸放慢了動作,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月光下,她的眼睛晶亮有神,被肆虐過的唇瓣紅腫而誘人。
指腹在她的唇上輕輕劃過,他低聲道:「珞臻,妳真的不知道,太子府女主人的位置為何一直虛懸嗎?」
「……」
面對她的沉默,他輕輕一笑,「妳知道的,妳只是膽子太小,不敢去面對自己的內心。姜珞臻,外人都道賞金獵人玉狐狸精明幹練、滿脛正義,只有我知道,妳其實是個膽小鬼,懦弱得連承認自己喜歡我的勇氣都沒有。」
「殿下……」
「別叫我殿下,東方政可以做天下人的殿下,唯獨不想做妳姜珞臻的殿下。難道妳忘了,兩年前南凌之行時,我曾告訴過妳的那個名字嗎?」
「子謙!秦子謙!」
「我只想做妳一個人的子謙……」
子謙是他的字,秦,是他母后的姓。當初他就是用這個名字行走在外。
面對他略帶希冀的目光,姜珞臻不知該如何應答,這份告白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她知道政一直是深愛著她的,只是她仍舊跨不出那一步。
遲遲沒得到她回覆的東方政,目光一點一點的冷卻下來。
他自嘲的笑了笑,「算了,既然兩年前我不勉強妳,兩年後,我一樣會尊重妳的選擇。」
說完,他踩著濃濃的月色,轉身往城牆的另一端走去。
看著他略顯孤寂的背影,姜珞臻不知該如何是好。
 
夜探齊府之後的幾天,東方政便開始忙碌起來。
姜珞臻不知道他是真的忙,還是有意避開和她相處的機會。也許,那晚自己的沉默讓他深深受到傷害。
總之,那晚之後,政似乎有意的躲著她。
就在她為此事暗自糾結的時候,太子府突然來了一個姑娘。
她姓柳,正是不久前姜珞臻飛鴿傳書,希望對方來京城一趟的柳思思。
對於柳思思的身分,她知道得不甚詳細。
兩人在江州有過一面之緣,因為秦越被她親手捉進大牢,柳思思便在之後的幾天,氣急敗壞的找上她。
當時柳思思還不知道她是個女兒家,待教訓夠之後,才道出自己的來意。
也正因為柳思思的那番話,才改變了她對秦越的看法。
雖說柳思思把她罵了一頓,但她卻一點都不惱,待她問明事情原由,才知道秦越對柳思思有過救命之恩。
她欣賞柳思思的重情重義,也因為對方的執著,她才親自來京城查明此案。
可之前政帶她去刑部審問秦越時,秦越一聲不吭,明顯在隱瞞什麼。
為了盡快將案子查清,她便寫信給柳思思,讓她盡快來京城。
如今柳思思已經來到京城,她便想著將人引見給政,可這位太子殿下,最近出奇的忙,整整兩個晚上,他都在宮裡留宿。
姜珞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知肚明那男人不想回太子府,就是不想看到她。
眼看秦越處死之日越來越近,她只能擅闖皇宮,直接找那男人說個清楚明白。
皇宮大院,不是誰想進就能進去的。
如果政鐵了心不想見她,就算她再怎麼哀求討好,他也絕對不會見她一面。
所以情急之下,她便趁宮中侍衛換班之時躍上宮牆,準備到御書房找人。
就在她飛身躍向宮牆時,一道黑影竟然比她早一步候在距離御書房不遠的屋頂上。
那人臉上蒙著黑布,手中提著一把弓,箭在弦上,正認真對準某個方向。
姜珞臻見狀不由得大吃一驚,因為那個黑衣人對準的位置,正是御書房中,東方政的胸口。
她臉色大變,怒喝一聲,「你是何人?」
被她嚇了一跳的黑衣人側頭看了她一眼,目中射出兩束陰狠的光芒。
僅是一瞬間的怔愣,他便將弓拉滿,目光緊盯著御書房中的那抹身影。
當羽箭離弦而去時,姜珞臻已經顧不得與此人糾纏,足下猛一用力,與那支被射出的羽箭一齊躍進御書房。
當她破門而入時,東方政被嚇了好大一跳。
沒等他回過神,身子就被人猛力推向一邊,那一箭被姜珞臻踢飛,可候在御書房外的黑衣人見一箭落空,緊接著再發一箭,直直飛向東方政,速度快得簡直令人猝不及防。
眼見躲不過,姜珞臻整個人撲飛過去橫擋在他身前。
那一箭透過她的胸口,無情的刺了進去。
所有的事發生在轉瞬間,反應過來的福安、福康大吼道:「有刺客,護駕!」
黑衣人見自己行跡暴露,頭也不回的轉身逃跑了。
而為東方政擋下一箭的姜珞臻,臉色幾乎在瞬間變得慘白不已。
他完全被這一幕嚇傻了,剛剛他還在御書房中想著,該找什麼藉口與她講和。
沒想到才眨眼工夫,那個他又愛又恨的女人,竟為了救他一命,硬生生受這鑽心之痛。
他面色倉皇的抱著她癱軟在自己懷中的身軀,濃稠的鮮血已將他的雙手染紅。
仰躺在他手臂中的女人,氣若遊絲的張著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最後,她卻在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後,慢慢的闔上眼皮,昏死過去。
第七章
利箭刺入胸口,殷紅的鮮血瞬間染滿姜珞臻的衣襟。
東方政被這一幕刺紅雙眼,打橫將昏厥過去的人兒抱了起來,急忙吩咐已經嚇傻的貼身太監去把所有的太醫都叫過來。
小順子愣了愣。
他立即怒道:「你這狗奴才還傻站著做什麼,去把太醫全都給我召來!」
第一次看到一向舉止優雅、鎮定自若的主子如此驚慌的模樣,小順子當下不敢怠慢,轉身去叫太醫了。
東方政將姜珞臻小心翼翼抱到御書房旁邊的一個耳房裡,這是專供皇帝休息的地方,有床有被,陳設十分完善。
因為胸口還插著利箭,他不敢亂移動她,生怕一個不小心扯到傷口,導致傷勢惡化。
御書房裡伺候的宮人全被剛剛那一幕嚇傻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守衛森嚴的皇宮,居然有刺客潛入行刺。
沒過多久,一群太醫魚貫走入。
不等他們行跪拜大禮,東方政便面色焦急的催促,「全都免禮,救人要緊。」
太醫們不敢耽擱,其中最受皇帝器重的陳老太醫上前為姜珞臻把了把脈,又翻了翻她緊閉的眼皮。
東方政急得快要瘋了,見陳老太醫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忍不住道:「陳太醫,她現在的情況到底如何?」
陳老太醫慢條斯理的從醫藥箱中取出一包銀針,選一根輕輕刺入她的耳後,當他拔出銀針時,所有人都看到,針尖慢慢變黑。
雖然東方政對醫術研究得不多,可看著原本殷紅的鮮血竟然變成黑色時,他腦袋嗡的一聲像有什麼炸開了。
那箭有毒!
當意識這點時,他渾身血液幾乎在瞬間凝固。
恐慌讓他失去冷靜的判斷力。
他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女人一向聰明勇敢,就像一株充滿生命力的雜草,任憑風吹雨打,只是更加神采奕奕,絕不被打倒。
可此時此刻,她竟然命懸一線,不知何時就要與他陰陽兩相隔。
猛然間,那老道長的話闖進腦海。
不久的將來,妳會有血光之災……
老道長明明提醒過他的。
可他卻為了與她鬥氣,留宿皇宮兩夜。到頭來,這個他發誓要小心翼翼保護的女人,居然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事的,還是為了救他……
他不敢再想,因為滿屋子的太醫此時全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陳老太醫面露無奈道:「不瞞殿下,這位姑娘身上到底中了什麼毒,老臣等人一時之間還看不出個究竟,所以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先用湯藥吊著她的命,可是……」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才又說:「老臣又擔心,箭上的劇毒如果擴散,不知會有什麼後果,所以……」
陳老太醫慢慢低下頭。他們這些做太醫的,雖然醫術精湛,卻並沒有起死回生之能。
如果這個姑娘僅是中了箭傷,他們尚且有辦法。
可現下她還中了劇毒,而且從毒性來看,還十分霸道。
聞言,東方政立刻瞪圓雙眼,「陳太醫的意思是說……她已無藥可醫了?」
被他這麼一問,眾太醫都垂下頭不敢吭聲。
早就聽說太子對他府裡一個姑娘另眼相待,看來便是眼前的這位,偏偏……
見狀,東方政勃然大怒,他厲聲吼道:「珞臻不可以死,不管用什麼方法,本太子要她活著,安然無恙的活著。」
吼完,就見所有太醫全都跪倒在地,異口同聲,「殿下恕罪!」
東方政被這樣的陣仗氣得說不出話,就在他無計可施之際,福安急忙跑進來,抹了把額上的汗,道:「殿下,宮外有位姓柳的姑娘,聽說姜姑娘遭刺身負重傷,所以要求進宮見姜姑娘一面。」
「柳姑娘?哪裡來的柳姑娘?」
「回殿下,這姑娘名叫柳思思,是姜姑娘飛鴿傳書,為秦越一案邀請到府上見太子的。因為秦越被處死的期限迫在眉睫,姜姑娘才急著進宮想和殿下商議此事。柳姑娘也對此事十分心急,見姜姑娘久未回歸,才想親自進宮,沒想到竟聽說姜姑娘被刺客射傷,柳姑娘說她曾學過醫術,或許能夠幫上忙。」
聽完,東方政心頭泛出一陣懊惱。
原來珞臻會遭此不幸,全是因為自己的任性而起。
不過,聽說柳思思略懂醫術,又讓他燃起幾分希冀。
「快把那位柳姑娘叫來。」
「是!」
沒多久,就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背著一只布袋,腳步快而穩的踏進耳房。
這柳思思雖然並非什麼絕色,卻給人一種清新淡雅的感覺。
東方政也沒心情過問太多,直接道:「聽說柳姑娘略懂醫術……」
柳思思點頭,目光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姜珞臻,沒有理會旁人的眼光,她逕自走到床前,看了看陳老太醫放在桌上的那根試血的銀針。
取過銀針,她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半晌後道:「這毒名叫鴆羽。」
聽到「鴆」字,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沒等東方政仔細詢問,柳思思便從容的打開自己的布袋,掏出一條二尺來長的飯匙倩。
眾人大驚,飯匙倩可是世間可怕的毒物,被咬上一口,便會瞬間致命。
可柳思思卻鎮定的將蛇拎在手中,當著眾人的面,用力一扯,那飯匙倩瞬間軟了下去。
她伸手往蛇身某處一挖,不多時,就見一顆染著血的蛇膽,出現在她手中。
「殿下,我會開一副藥方,待會還麻煩殿下請內侍按照藥方熬一碗湯藥。至於這顆蛇膽,得用小火燉上兩個時辰,這段時間,我會想辦法吊著姜姑娘的命,只要兩個時辰後,她還有氣息,我就有把握保住她這條命。」
事情大逆轉。
就在眾人以為姜珞臻必死無疑之際,柳思思的出現,就像冬天裡的一道溫暖曙光,扭轉了事態的發展。
 
兩天之後,已經被抱回太子府的姜珞臻悠悠轉醒。
睜開眼時,她看到柳思思坐在房間的桌前,手中正擺弄著一堆藥草。
見她睜眼,柳思思起身過來,問道:「感覺還好嗎?」
姜珞臻覺得口渴難當,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思思轉身倒了杯水,小心餵著她一點一點的喝了。
喝了水之後,口渴難耐的情況才略微好轉。
她看了柳思思一眼,啞著聲音問:「我這是怎麼了?」
她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居然一點力氣都沒有。
柳思思笑道:「妳一點印象都沒有嗎?兩天前妳為了見太子一面,擅闖皇宮,結果途中遇到刺客,為了救太子一命,妳以身擋箭身中劇毒,在鬼門關晃了一圈,才被我給救回來。」
姜珞臻這才想起之前所發生過的一切。
她急忙抓住柳思思的手,憂心的問:「太子呢?他沒事吧?」
「妳放心,太子沒事。不過這兩天妳一直昏迷不醒,為了照顧妳,他整整兩天兩夜沒闔眼,三個時辰前,被小順子公公給勸回房中休息了。」
聽到東方政安然無恙,她才終於放下心來。
「姜姑娘,太子和妳之間,該不是我想的那種關係吧?」
聞言,姜珞臻的臉色微微一紅。
柳思思笑道:「雖然在我的印象中,皇家子弟一向不是託付終身的好對象,可親眼看到太子為了妳的安危急得頭髮都快白掉的時候,我才發現,能有個男子對自己這般癡情不悔,就算是真的為他死了,那也是值得的。」
柳姑娘這番話讓她無言以對。
她愛政,只是太多現實的問題,讓她不敢對那個深愛著自己的男人坦露真心。
因為心中有太多的顧忌,才會一遍又一遍的傷害他。
想到這裡,她無聲嘆了口氣。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房門被人一把推開時,姜珞臻看到面色憔悴的東方政,穿著中衣便走了進來。
柳思思見狀有些尷尬的別開眼。
她輕咳兩聲,道:「殿下,姜姑娘剛剛醒來,身子還有些虛弱,如果殿下有什麼話想對她說,最好還是別拖延太長的時間。」
說完,她很有自知之明的退出房間,將空間留給兩人單獨相處。
東方政怔怔的望著看起來仍很虛弱的姜珞臻,雖然從事發到現在僅過了兩天,可對他來說,這兩天簡直度日如年。
如今親眼看到她醒過來,他一顆心才終於落了回去。
他慢慢走向床邊,輕輕執起她的手。
直到她指尖的溫度被自己如此真實的感受著,他才終於相信自己不是在作夢。
「殿下……」
「對不起!」
在她開口之前,他輕輕將她擁在懷裡。
「是我的任性才害得妳差點失去性命,珞臻,下次別再這麼傻,妳明知道,就算真的有危險發生,我也絕對受不了妳為了我以身擋險。」
姜珞臻反抱住他,悶悶的說:「難道你以為,當你遇到危險時,我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去死嗎?」
「那萬一死的那個人是妳呢?」
「為了你去死,我心甘情願!」
聽到這句話,東方政眼眶一熱。
雖然早就猜到珞臻對自己並非無情,可他沒想到她的深情竟是不亞於自己,他又感動又驚喜。
所有的一切已經無須再去印證。
她愛他,就像他愛她一樣,深不可自拔。
這一刻,兩人擁著對方,任時光在溫馨中流過。
當東方政開口想說些什麼時,才發現姜珞臻已經靠在自己的懷裡睡著了。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柔聲道:「妳今日所受之苦,他日我必會十倍為妳討回來。」
說罷,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倒在床上,蓋好被子後,輕聲掩門而去。
候在外面的福安、福康無奈的看了他一眼。主子在自己房裡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惡夢驚醒,醒來後,死活非要再來看姜姑娘一面。
如今人是看到了,可他自己,臉上的倦容和大病一場的病癆鬼真是有得拚。
東方政冷冷看了他們一眼,「那個刺客的下落已經有眉目了嗎?」
福安急忙道:「殿下放心,已經鎖定目標人物了。」
他冷笑一聲,「不管用什麼辦法,給我活捉!」
 
自從姜珞臻受傷之後,東方政除了進宮去主持早朝外,其餘的時間一刻也不肯離開的陪在她身邊,小心翼翼的照顧著。
午後的陽光,透過敞開的窗子射進房間。
東方政坐在離軟榻不遠的桌前,慢條斯理的翻看著奏摺。
姜珞臻則靠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被,正漫不經心的看著一本《風土誌》。
當她不經意抬眼時,就看到他蹙著眉,對著一本奏摺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她緩緩將書闔上,忍不住道:「又是哪個地方官犯下貪污大案,惹得殿下如此不快?」
最近幾天,他始終這樣,一邊批奏摺,一邊守在她的身邊寸步也不離。
主要原因是有一次,被他發現,怕苦的她居然背著他偷偷把下人為她熬煎的湯藥倒掉。
這男人不但將她狠狠罵了一頓,還從那日之後,徹底化身為愛嘮叨的老嬤嬤。
要嘛不准她吃刺激性的食物,要嘛不准她隨便下床活動以免牽動了傷口。
總之,他完全將她當成囚犯在管,稍微不守他定下的規矩,就會遭來他一頓訓斥。
當然,她心裡知道政之所以會這樣看管她,是因為他緊張她、擔心她。
不過堂堂太子當以國家大事為重,整天看管她一個姑娘是怎麼回事?
她勸了好幾遍,可他是個執拗的男人,他決定的事,任她說破嘴皮子也不可能更改。
最後,她索性由著他,反正每天困在太子府養傷,日子過得既單調又無聊,有他陪在身邊聊天解悶也不錯。
而且,這陣子政當著她的面批閱奏摺,她也從中瞭解不少民間發生的大事。
聽到她的問題,東方政抬頭看了她一眼,起身,順手將那本令他皺眉的奏摺遞到她面前。
「自己看看吧,這群狗官簡直混帳,背地裡幹盡貪贓枉法之事。安陽數十萬百姓遭受天災,朝廷撥下五十萬兩白銀賑災,可那些狗官竟將大筆官銀中飽私囊,只留三萬兩給數十萬百姓解困。
「三萬兩還不夠那些災民活上一個月呢。要不是有人寫狀紙冒死送進京城,這數十萬的百姓,很有可能會因為這些貪官而活活餓死。」
說到此,他一屁股坐到她榻邊,拿過茶杯啜了幾口。
姜珞臻趁機拿過奏摺,飛快的掃了一眼內容。
這份奏摺,用詞並不文雅華麗,可卻句句切中重點,將安陽老百姓目前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寫出來。
奏摺裡說,好些百姓每兩天才能吃上一口飯,不少老人和孩子,還在這場災難中失去性命。
難怪政會氣成這樣,身為上位者,本想盡己所能,讓老百姓都過上富足安樂的日子。可人世間,總有一些雜碎,弄得老百姓對朝廷怨聲載道。
知道他心裡不痛快,她小聲勸道:「所以說仁君明君並不是那麼好當的,即使你一心為百姓辦事,但底下官員暗中結黨營私,坑害百姓,到頭來,這罪名仍要由上位者來承擔。
「不過殿下,既然這件事已經被人揭發,想要挽救這個局面就還有機會。
「殿下可以派欽差前往安陽處理此事,至於那些心中沒有百姓的官員,既然已是朝中的毒瘤,就該狠狠切除,以儆效尤。」
這番話雖然他也懂,可從她口中說出來,就是能帶給他撫慰的力量。
姜珞臻又道:「在殺了這些狗官之前,得先把他們私吞的官銀挖出來去接濟那些受災百姓,否則難平眾人之怒。」
東方政忍不住笑道:「沒想到妳竟會如此憂國憂民。」
「呃,我只是憂殿下之所憂,煩殿下之所煩。」
「那麼珞臻,妳可知道我現在最煩的事是什麼?」
被他灼熱的視線緊緊盯著,姜珞臻心頭一頓。
政眼中的神情她實在是太過熟悉,她也知道他此問的最終目的,是想從她口中知道一個答案。
手臂突然被他執了起來,「珞臻,妳既然能為了救我一命犧牲自己,現在為什麼不敢坦承自己的真心?難道,妳對我,真的如兩年前妳所說的那般,從來沒喜歡和在乎過嗎?」
她尷尬的別開視線。
他卻不如她所願的強行扭過她的下巴,「妳逃避了一次又一次,事到如今,究竟還想逃到什麼時候?」
被迫看著他雙眼的姜珞臻,在沉默良久之後,輕輕點頭,「是,我承認我是喜歡你,可是……」
他一把將她納入懷裡,「只要妳承認自己是喜歡我的,那就已經足夠了。」
她咬唇的心想,就算她承認喜歡他,也沒有勇氣擔起北嶽未來國母的職責。
就在兩人相擁在一起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就聽福安稟報,「殿下,剛剛接到消息,有人夜闖刑部大牢,試圖刺殺秦越。」
東方政和姜珞臻同時一愣。
刺殺秦越?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要知道秦越已經被判刑,若查不出證據證明他的清白,不久的將來,他就要被凌遲處死了。
而在這個節骨眼,居然有人不怕死的入獄搞刺殺。莫非這個想讓秦越死的人,有什麼把柄在他的手裡?
幸好秦越自身功夫不錯,所以那刺客並沒有得手。
不過經此一事,東方政已經確認事情的背後肯定隱藏著什麼巨大的陰謀。
先是進宮想要行刺太子,緊接著又去刑部行刺秦越。
那麼,這個躲在暗處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呢?
 
因為姜珞臻最近一直在太子府中養傷,所以秦越的事只能暫時壓後。
可自從發生秦越被人刺殺的事件之後,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
為免再發生什麼變故,姜珞臻帶傷逼東方政必須盡快去刑部見秦越一面。
柳思思也在一行人中。
之前,姜珞臻和她單獨敘話時才得知,柳思思和秦越之間的關係並不尋常。
原來,為了還秦越的救命之恩,柳思思曾經女扮男裝,混入軍營當起軍醫。
秦越並不知道這事,是有一次,他在戰場上被敵軍所傷,她為救他性命,才又出現在他面前。
那之後,柳思思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他被人查出有通敵賣國的嫌疑,兩人才被逼著分開。
身陷囹圄的秦越,早在幾天前就知道自己的案子已經被當今太子下令,重新進行審理。
最近刑部主審三天兩頭便提他到大堂,重複的詢問當初他是如何與西良主將暗中勾結的。
不過,他的回應始終都是沉默不語。
這樣的秦越,令刑部眾官員十分惱怒。
有心想賞他一頓板子,可太子已經下過命令,問訊時絕對不可以對他用刑。
刑部官員沒招了,只能將秦越的情況一一說給太子聽。
今日一大早,禁不住姜珞臻的要求,東方政一行人帶著柳思思直奔刑部大牢。
當柳思思出現時,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秦越臉上的那層武裝出來的冷漠,竟瞬間瓦解。
東方政和姜珞臻並沒有打擾他們的會面。
大約一炷香過後,柳思思來到牢房門口,對兩人道:「秦越有話想單獨對兩位交代。」
姜珞臻點頭,和東方政一起來到秦越面前。
二話不說,他神色複雜的一頭跪倒在太子面前,低聲道:「在這種情況下,謝謝殿下還願意給罪臣一個平反的機會,雖然我知道自己就算把這件事說出來,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但事到如今……」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的說:「我想,再隱瞞下去,還不知道會發生多少災難,所以今日當著殿下的面,我要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聽到這裡,東方政和姜珞臻對望了一眼。
「秦越,這裡沒有旁人,你有什麼疑慮,就儘管說出來吧。」
他吸口氣後道:「我懷疑,現在的齊將軍,並不是我義父齊晟天!」
姜珞臻頓時露出驚訝神色,就連東方政也蹙起眉頭,目光緊緊鎖著秦越的臉。
半晌後,東方政才問:「你何以這麼認為?」
「我自幼被齊將軍收養,對他不敢說全部瞭解,但三年前,當他在戰場上受傷時,是我衣不解帶在他床前伺候,所以對他一些身體特徵略有印象,比如他的後背上有塊巴掌大的紅色胎記。
「可是不久之前,我無意中發現義父背上的那塊胎記不見了。那之後不久,我就被冠上通敵賣國的罪名,被朝廷滿天下的追殺。」
頓了頓,他又透露,「也許殿下會覺得光是這樣並不足以證明什麼,但不瞞殿下,當初在邊境與西良大軍作戰時,我義父身陷險境,後又被人救出,那之後,他的性情就變得益發古怪起來。
「旁人或許沒有察覺,但我自幼與他朝夕相處,對他的習慣、性情至少瞭解個七八分。」
「那麼秦越……」姜珞臻接著問:「為什麼之前你始終不肯將這事坦白?」
他露出一抹苦笑,「坦白?姜姑娘這話說得可真輕鬆。齊大將軍在北嶽的身分地位妳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將這些話說出來,妳覺得會有人相信嗎?況且……」
他臉上再次露出複雜的神色。
「齊將軍之於我,亦師亦父,恩重如山,在很多事沒有確定之前,我不敢貿然將自己的猜測說出。如今之所以會選擇坦白,也是因為思思跟我說,不久前曾有人入宮想要行刺太子。兩天前,又有人闖進大牢欲奪我性命。
「事情發展至此,我不能再沉默了,否則等大事發生,我就真的成了北嶽的罪人。」
東方政瞇眼道:「所以你懷疑現在這個齊晟天很有可能是假冒的?」
「沒錯。」秦越看了兩人一眼,「事實上,我親生父母是西良人的這件事,除了我義父沒有別人知道。而且,我的親生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去世。若不是義父將我撫養長大,也不會有今天的秦越。
「所以,對北嶽,我沒有恨也沒有怨。可自從我發現義父後背的胎記離奇不見時,各種災難便接踵而來。
「起初我還以為義父是有什麼苦衷,加上一直覺得自己的猜測太無稽,所以當他將各種罪證安到我頭上時,我才一直保持沉默。」
 
從刑部大牢出來之後,東方政和姜珞臻久久都沒有講話。
因為秦越提供給他們的這個消息,實在太過震撼。
他們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齊晟天有可能是假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真的齊晟天又到哪裡去了?
雖然這件事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仔細一想,齊晟天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這是整個北嶽都知道的。
可他居然對親生女兒如此刻薄,這的確透著古怪。
見姜珞臻始終擰著眉頭,東方政忍不住道:「妳也別想太多了,如今傷口還沒復元,就這麼來回折騰,萬一再出什麼事,可就得不償失了。」
她突然緊緊拽住他的手臂,「如果秦越的懷疑是真的,那麼這回入宮行刺殿下的幕後主使者,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假的齊晟天。」
東方政怔了一下。這件事與齊晟天有關,他早就有所察覺。
只是目前還沒有證據,所以他必須在暗中觀察再下定論。
眼下見她如此擔憂自己,他不禁笑了笑,「有妳這麼關心著我,就算等在我前面的是千難萬阻,我也會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勇敢面對。」
姜珞臻被他說得臉色一紅,小聲嗔罵,「人家是在和你說正經的呢。」
他急忙執起她的手,「我知道妳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不過在妳一心為別人著想時,也該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如今妳身上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就這麼一個勁的折騰,萬一真有個好歹,妳就不怕別人傷心嗎?」
不等她答話,他笑道:「好了,秦越的事我自會找人跟進,至於刑部大牢的安全,妳放心,在這件案子還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向妳保證,秦越不會掉一根頭髮的。
「折騰了這麼久,妳定然累了,我們到客仙居吃些東西,變換一下口味,這麼多天一直被當成囚犯一樣看管著,妳心底定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吧。」
聞言,姜珞臻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反握住他的大手,無比認真道:「子謙,謝謝你!」
那聲子謙叫得東方政心神舒暢。
就像他曾經親口對她說的那樣,他可以做天下人的太子,卻只想做她姜珞臻一人的秦子謙。
第八章
回到太子府之後,東方政首先派人將已經提前回來的柳思思給請來。
對他來說,她不僅是救珞臻的恩人,也是他東方政的恩人。
如果當初不是她在珞臻命懸一線時,將她從鬼門關搶回,那麼他和珞臻早就天人永隔了。
雖然柳姑娘從來沒有親口承認過,但不管是珞臻,還是他,都看得出來,她對秦越情深意重。
他知道自從有刺客潛入刑部大牢想取秦越的性命之後,柳姑娘就一直心事重重的,聽府裡的下人說,她連覺都睡得極不安穩。
前些日子因為珞臻中箭受傷,秦越的案子一拖再拖。
也虧得柳姑娘是個識大體的女子,即使心中焦急,也從沒在他面前催促半句。
她到來之後,東方政也不廢話,立刻切入正題。
「我知道柳姑娘對秦越的案子十分關心,而事情發展至今,秦越通敵賣國的罪名,也實在有太多可疑之處。但要將他無罪釋放,如果拿不出確切的證據證明他的清白,眾臣一定會對此發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了她一眼才道:「所以,秦越目前,還不能放!」
聞言,柳思思只是神情一黯,並未答話。
對於東方政這個當今太子,她心裡其實相當感激。
按理來說,秦越的案子既然已經判決下來,就不可能有更改的餘地。
如果不是他獨排眾議將處死的日期延後,秦越早就成為刀下亡魂。
見她始終沒有吭聲,東方政又笑了笑。
「我知道柳姑娘十分擔心秦越的安危,這點妳放心,我已經派出諸多人手嚴加防守刑部大牢。現在別說是刺客,就是一隻蒼蠅也不可能輕易飛入。」
話語方落,柳思思突然一頭跪倒在地,語氣認真道:「思思在這裡替秦越向殿下道一聲謝。不管秦越的案子最後以何種方式收場,殿下肯給秦越一個洗刷冤屈的機會,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東方政急忙上前將她扶起。「柳姑娘不必多禮,珞臻之於我,是比性命還重要的存在。這回若不是妳救了珞臻,恐怕……」
頓了下,他側頭看了姜珞臻一眼,只見她耳根竟瞬間變紅。
他淡淡一笑,又對柳思思道:「總之,柳姑娘是我和珞臻的恩人。這份恩情,我會永世不忘的。」
姜珞臻窩心至極。
就連柳思思也為他這番肺腑之言而感到動容。
兩日之後,福安兩兄弟終於將當初入宮想要刺殺東方政的殺手捉獲。
但凡在江湖上做殺手的,都懂一個規矩,那就是絕對不可以出賣雇主。
可惜,這個殺手實在太過倒楣,福安兩兄弟,雖然年歲不大,卻是刑訊高手。
於是那殺手還沒來得及咬碎牙裡的毒藥自盡,就被兄弟倆硬生生打碎一口牙。
那殺手起初還有些骨氣忍受著各種刑罰的折磨,可當福安兩兄弟將各種變態的手段全都施到他身上時,他崩潰了!
儘管如此,他道出的訊息也是十分有限。
傳到東方政耳朵裡的就是,雇請他入宮行刺的幕後黑手,是朝中一個來頭頗大的重臣。
其他的,任憑福安兩兄弟再如何逼問,那殺手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朝中一個來頭頗大的重臣!
聽到這個答案,姜珞臻忍不住聯想到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許多事。
先是齊若心使計入太子府,意圖與政有夫妻之實失敗。
緊接著,又從秦越口中得知,齊晟天性情大變,有可能是假冒的。
再加上秦越險些被人害死……
種種證據的矛頭,一律指向齊晟天。
「如果現在這個齊晟天真的是冒牌貨,那麼我們目前所面臨的難題,可就棘手了。」
晚膳過後,在東方政親手為姜珞臻的傷口上塗過藥膏後,她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想想,齊晟天可是手握數十萬兵權的軍中統帥,為朝廷立下無數汗馬功勞不說,還是很多軍中將領馬首是瞻的人物。一旦咱們將矛頭指向齊晟天,勢必會打草驚蛇,引來他的不滿和報復。」
說到這裡,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緊張兮兮道:「從明天起,你進宮上朝時,多帶些人手貼身保護吧。」
想了想又搖頭,「不行,還是我親自陪著你進宮上朝,你放心,我會小心躲在暗處,絕對不會讓那些大臣發現我的存在的。」
東方政被她誇張的樣子逗得直發笑。
「妳把福安和福康那兩個小子當成裝飾品來看嗎?上次差點讓刺客得手,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妳也知道,自從我父皇登基以來,皇宮內院一直太平,所以那些侍衛才會一時間大意了。
「珞臻,妳有如此關心我,已是我東方政幾世求來的福分。」
說著,趁她不備時,竟偷親她一口。
難為情的捂著自己被親的地方,她嗔怪的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經一點嗎?如果齊晟天真的想對你不利,以他目前的權勢和能力,被逼急了絕對有可能帶兵造反,真到那時候,再想扭轉局面可就來不及了。」
她緊皺著眉頭,露出一臉擔憂的模樣。
「偏偏我卻在這時受傷了,不然的話,還能再跑趟齊府打探虛實。聽說除了秦越之外,齊晟天身邊還有一員令人不可小覷的猛將叫蕭放,如果齊晟天真想舉兵造反,也不知道蕭放會如何……」
話剛說到這裡,下巴就被人給強行扭了過去,她怔怔的對上一雙略顯不滿的眼睛。
東方政語氣不善道:「珞臻,妳的傷勢還沒有痊癒,難道妳忘了柳姑娘說過,在妳傷好之前,切勿過分焦急嗎?還有……」他又說:「朝廷裡的事,自有我這個太子來操心。所以妳能不能把心思用來想想我們之間的關係……」
見他像個孩子一樣,向自己抱怨心中的不滿,姜珞臻一邊覺得他可愛,一邊又為他這些年來,對她的付出和癡戀感到心痛。
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卻能在感情上保持著專一執著,她姜珞臻何德何能可以被他愛上?
忍不住被他眸中所流露的深情所打動,她癡癡的看了他良久,突然湊上粉唇,在他的薄唇上輕輕吻了一記。
這就像是對東方政的一種鼓勵。
他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眼中又迸發出激動的光芒。
狂喜的一把將她擁進懷裡,在她試圖掙扎時,他壞壞的在她耳邊道:「既然妳如此大膽的對我投懷送抱,現在才想逃開已經晚了……」
 
隔天清晨,轉醒過來的姜珞臻,發現自己竟然被東方政以極其親暱的姿態緊緊抱在懷裡時,粉頰立刻大紅。
衝動果然是魔鬼。
她不過是一時心軟,就被這男人給拆吃入腹。
雖然昨晚所發生的一切是建立在你情我願的基礎上,可她還沒有心理準備,做這個未來皇帝的女人。
想到這裡,她將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輕輕移開。
就在她想偷偷離開床榻時,身後突然伸來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再次攬入那堵溫暖寬厚的懷抱裡。
熟悉的氣味迎面撲來,她很可憐的被他壓倒在身下,緊接著,她看到一雙略帶邪惡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瞧著她。
「是不是想趁我不備偷偷逃開?」
醒來的東方政,喉音還透著嘶啞。
他邪氣的勾起她的下巴,「別忘了昨天夜裡,妳已經將我吃乾抹淨,如今一醒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姜珞臻,妳就是這麼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嗎?」
遭到控訴的姜珞臻突然很想哭。
到底是誰把誰吃乾抹淨了啊?
她可憐兮兮的看著他,小聲解釋,「你……你誤會了,我只是尿急,想出去小解一下而已。」
話剛說到這裡,就聽東方政隔著床帳道:「凝兒!」
很快,一道軟嫩清脆的聲音便從外面傳進來,「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馬桶給姜姑娘抬過來,她想要小解。」
姜珞臻的臉再次不受控制的紅了,她埋怨的瞪了他一眼,「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發生了關係嗎?」
他壞壞一笑,「怎麼,莫非妳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這時,宮女凝兒再次道:「殿下,馬桶已經抬過來了。」
東方政笑著扶起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女人,故意問:「要不要我親自伺候妳去小解?」
「我不解了!」
「這怎麼行?人有三急,可都不是能夠隨便忍的,萬一把身子給忍出了毛病來……」
她求饒,「殿下,你饒了我吧,我知道我錯了!」
他低頭,不輕不重的在她粉嫩的乳尖上咬了一記,哼道:「看妳下回還敢不敢說謊。」
「不敢了、不敢了!」
她急忙護住自己的胸口,再被這男人戲弄下去,她還要不要活啊。
見她終於被自己給修理得乖巧了,東方政這才慢吞吞起身,拿過放在榻邊的衣裳,親自伺候著她穿衣。
此時的他,心情十分愉悅。
想到這個折磨自己多年的壞丫頭,如今終於成了自己的女人,心裡除了滿足還是滿足。
被他親自伺候著穿衣梳洗,姜珞臻實在是萬分不自在。
這男人分明就想向所有人宣布她是他的所有物。
終於穿戴整齊之後,掛在她雙頰上的紅暈才於慢慢消失。
算了,就當是她欠他的。
兩年前她不顧他的感受,毅然決定放棄這段感情。對政來說,已經造成重重的傷害。
煎熬了兩年,她終於按捺不住對他的想念,以秦越的事給自己一個藉口再次踏進京城來招惹他,不管將承擔什麼後果,都是她自找的。
東方政就像小孩子如願得到心愛的玩具一樣,在為她和自己打理完畢後,又抱著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會親臉,一會磨蹭著她鼻頭,直到她肚子傳來咕嚕嚕的叫聲,這才肯放她一馬。
很快,便有宮女將備好的飯菜端來。
他仍抱著她,心情大好的準備親自餵她吃飯。
這下,姜珞臻終於忍不了了。
她沒好氣的說:「我又不是三歲娃兒,你這樣把我抱在懷裡餵飯,算什麼?」
他卻一本正經的回答,「昨晚妳被我享用了好幾回,身體肯定痠軟無力。姑娘家不都想找個體貼的男人共度一生嗎?如今我堂堂太子如此為妳的身體著想,妳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怎麼還繃著一張小臉,對本太子露出興師問罪的模樣?」
姜珞臻被他氣得直咬牙,偏偏這男人抱著她的雙手卻像鉗子一樣,不肯放鬆片刻。
她又氣又無奈,面對他笑咪咪夾過來的一口飯,她惱怒道:「我並沒有你所想的那麼虛弱不堪。」
東方政再次壞壞的笑,「妳是想告訴我,昨晚我根本沒把妳餵飽是不是?」
在旁伺候的宮女全都聽得面紅耳臊,只敢用眼角偷瞟兩人。
姜珞臻則氣得臉色青紅交加。這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來,乖乖把飯吃了,要知道這天底下能被本太子親自伺候的女人可不多,直到目前為止,也就只有妳一個。若換成別人還不知道高興成什麼樣子,可瞧瞧妳,真是個不惜福的小傻瓜。」
他正逗著她時,小順子便匆匆跑了進來。
當他看到姜姑娘竟被太子抱在懷裡時,一怔之下,話就這麼硬生生的停在舌尖。
這下,姜珞臻更加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
東方政卻淡定自若道:「有什麼事說吧。」
小順子回過神,忙稟報,「殿下要找的那個人已經被請來了。」
他眼神一亮,「真的找到他了?」
「回殿下,人此刻就在前廳候著。」
姜珞臻忍不住問:「你是請了誰來?」
東方政難掩笑意,「妳還記得日前在街上咱們遇到的那位老道長嗎?」
「那個江湖神棍?」
「如果他真是江湖神棍,又怎能測算出妳有血光之災?」
她不說話了,之前她的確覺得那老道士是個想訛人錢財的騙子,可事實證明老道士當初說的話都一一應驗了。
「你派人將他請到太子府,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她問。
他笑著捏了捏她挺翹的鼻尖,「知我者,莫若珞臻也!」
兩人很快吃完早膳,大概半個時辰後,雙雙來到前廳。
當他們見到老道士時,對方正姿態不雅的蹺著二郎腿,大剌剌的坐在檀木桌上,一邊喝著梨花白,一邊啃著烤雞腿。
「喲,太子殿下終於來了?」
見太子現身,老道士起身給他行禮跪拜。
東方政也不見怪。這老道士既然能洞燭機先,相信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經看出他的身分。
他上前微微拱手,客氣道:「如此冒昧將道長請來,還望道長別見怪。」
「不怪不怪!你府上有酒有肉,還有漂亮的丫頭可看,這等美事可是我老頭子求都求不來的。況且……」
老道士笑看了東方政一眼,接著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姜珞臻。
「相信太子突然把我請來,肯定不是喝酒吃肉看漂亮丫頭這麼簡單。說說吧,太子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要相求老頭子?」
東方政也不隱瞞。「既然道長快人快語,我也就不與您客氣了。實不相瞞,我的確有事想請道長幫忙。」
老道士慢條斯理的喝了口酒,待酒杯落下時,他掐指一算,道:「不久之前,紫微星旁邊突然出現一顆來歷不明的星子,似帝星又非帝星,華麗而耀眼,逼得紫微星黯淡無光。」
頓了頓,他微微一笑,「一旦這顆星星的光芒將紫微星徹底掩遮,殿下可知將發生何事?」
「江山易主,改朝換代!」
老道士頓時豎起大拇指,「殿下果然聰明!」
姜珞臻急道:「道士,此事可有解決方法?」
他哼了一聲,「丫頭,老頭子我雖然老了,記性可是好得很,如果我沒記錯,上次在大街上遇到我的時候,妳可是咬定我是一個招搖撞騙的江湖神棍!」
聽到這話,她尷尬了下。
但心繫對方口中的預言,她急忙上前,很是恭敬的深施一禮。「之前的事是我不對。得罪之處,還望道長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計較才是。」
「哼!算妳還識相。」頓了頓,老道士戲謔的看了她一眼,「話說回來,妳這脾氣,和妳那爹可有得一拚吶!」
聞言,姜珞臻大驚失色,「道長認識我爹?」
「呵,妳那爹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上至朝廷權貴,下至江湖人士,又有幾人會不識得他?」
東方政忍不住看了姜珞臻一眼,似乎在說:妳爹一個靠海維生的漁夫,怎麼就成了這老道士口中響叮噹的人物?
她沉默的低下頭。看來,這老道士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可眼下要解決的不是她爹到底是何人,而是如果出現在紫微星旁的那顆星星真的將紫微星的光芒全部掩去,那北嶽將會如何?
見東方政眉頭緊鎖,老道士從包袱裡掏出一只錦囊,「太子也不必憂心,既然上天讓你我相遇,所有的事就還有轉機。這只錦囊裡寫著化解方法,如果太子能參透其中奧妙,北嶽將來的局勢定有扭轉的可能。」
他急忙接過,並打開它,裡面是一張黃紙。他攤開一看,只見紙上清清楚楚的寫了一個字—姻!
東方政不解的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笑了笑,接著伸了個懶腰,「唉,吃飽喝足就想睡覺。太子啊,老頭子不打擾你們小倆口了,至於這紙上的字,還勞煩太子自己慢慢參透吧。」
說完,提起酒壺,不再理會兩人,逕自轉身離開。
 
第二天,被派去調查齊晟天的福安兩兄弟,就將調查結果向東方政一五一十的稟報了。
經過多日的觀察,兩人發現齊晟天果然如秦越所說,在很多細節上,都和以前的齊晟天大有出入。
比如以前的齊晟天喜歡吃辣,可現在的齊晟天卻一口辣都不能碰。
以前的齊晟天好客,可現在的齊晟天,性情變得古怪不說,還與那些和他私交的同僚慢慢斷了往來。
總之,種種跡象表明,秦越的猜測並非毫無根據。
最重要的就是,福安還帶回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現在的齊晟天,很多行為居然與西良大將軍宇文泰十分相似。
當初北嶽和西良打仗時,齊晟天曾被人擄劫身陷敵境,那之後,秦越就發現他義父性情大變。
而那時,正是西良大軍逐漸敗退之際。
西良是在無路可退的情況下,才使計將齊晟天捉獲。
如果齊晟天真是在那時被掉包,那麼,現在的齊晟天,很可能就是西良故意布下的一顆暗棋。
還有一點就是,福康查到宇文泰年少時和他師父學了很多旁門左道,尤其精於易容,性格則暴躁易怒、冷血無情,這點與現在的齊晟天的確相似。
另外,秦越被安上通敵賣國罪名外,齊晟天的另一個左膀右臂蕭放,也在同一時刻,被他調到外地架空其權限。
齊晟天的許多行為,都透著陰謀的味道。
當答案呼之欲出時,東方政的後背不禁冒出一層冷汗。
這回如果不是姜珞臻突然進京,求他重審秦越一案,也不會揪出事件的背後,還有這麼一個驚天大陰謀。
萬一秦越真的被凌遲處死,那麼這天底下唯一知道現在這個齊晟天有問題的人就不在了。
緊接著,假齊晟天必會利用齊若心來達到懷上皇嗣的目的。
這樣層層推敲下去,北嶽江山易主,是遲早的事。
「珞臻。」他突然很認真的握住她的肩膀,「妳果然是我生命中的福星,謝謝妳!」
「呃……」
姜珞臻不知道這男人為啥突然之間變得如此感性,對她來說,她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而已。
而且,當初之所以會冒著被他刁難的後果前來京城,除了因為柳思思的請託,也是有她的私心,她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來見他。
她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緊一緊,「該說謝謝的那個人應該是我,畢竟當初秦越是被我所捉,如果不是我沒查清楚就胡亂捉人,秦越也不會面臨含冤而死的局面。」
說到這裡,她拉著他的手,輕輕放到自己的胸口。「謝謝你,給我一個機會彌補自己的過錯。」
這種默契令兩人相視一笑。
姜珞臻拉著又道:「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別忘了,雖然有許多證據證明這個齊晟天是假的。但以真的齊晟天在朝中奠定下來的地位,以及手中握有的兵權,如果這時候揭穿他的真面目,只怕朝中眾大臣不會相信。另一方面,萬一真把齊晟天逼得狗急跳牆,我們也討不了便宜。」
她頓一下,伸出手,「把那道長給你的錦囊再讓我瞧一眼。」
東方政急忙將錦囊遞給她。
姜珞臻攤開那張黃紙反覆研究了半晌。
她翻過來倒過去的將紙換了好幾個角度,末了訥訥道:「那道長也真是奇怪,只寫了個姻字,也沒留下什麼提示就轉身走人。這姻字,橫看豎看沒啥特別,可他卻說,若能參透字中玄機,就能扭轉北嶽的局勢。」她皺了皺眉,「姻,自古以來皆與姻緣有關。而所謂姻緣,不是嫁便是娶……」
東方政也隨著她的視線,一起打量著紙上的字。
當聽到「嫁娶」兩個字時,他突然一驚。
「珞臻,我想到了!」
「啊?」
他臉上頓時染滿幾分喜意。「齊老將軍是我北嶽的大功臣,雖然他一生征戰、戰功彪炳,卻並非貪權戀勢之輩。
「記得在我七歲剛被立為太子時,齊老將軍曾經當著滿朝文武以及我父皇的面親口承諾,只要我有朝一日宣布大婚,他就會將手中五十萬兵權,全部奉還給我,自己則功成身退。」
姜珞臻吃驚道:「如此說來,只要你對外宣布要娶妻成親,就可以名正言順向齊晟天索要兵權。假如他乖乖奉還,想要對付這個假的齊晟天,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反之,他拒絕的話,便等同背信,到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可以利用這點揭穿齊晟天被人掉包的事實。」
他笑著點點頭,「妳果然心思玲瓏剔透,一點就通。」
並沒有因為他的誇讚而露出半分笑容,她怔怔看著他問:「你要是大婚了,太子妃是誰?」
東方政表情無辜的盯著她。
姜珞臻卻是頭皮發麻。
他語氣哀怨的說:「到了這個時候,妳以為我隨便找個人對外宣布要成親,朝廷中的那些大小狐狸會輕易相信嗎?
「我以為我的心思妳懂!現在整個太子府乃至滿朝文武,都知道妳姜珞臻是我恨不能從早到晚帶在身邊的人。還有上回,妳可是當著很多人的面,不顧危險替我擋下那致命的一箭。
「珞臻,事情已經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妳想讓我隨便找個人來演這場戲,妳覺得滿朝文武會怎麼想?齊晟天又會怎麼想?
「如果齊晟天真的是假冒的,不及早揭穿他的惡行,別說北嶽江山不保,就連無辜的老百姓們,也許也會陷入硝煙四起的戰爭中。」
見她咬唇不語,他又露出哀怨的模樣,「珞臻,我知道妳現在對一些事還是有些抗拒,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就算不為我,妳也該為千千萬萬個老百姓想。而且……」他話鋒一轉,「這只是咱們演給齊晟天看的一場戲而已。我說過,在妳沒做好和我共度一生的準備之前,我不會再逼妳的。」
眼看他如此退讓,心有不忍的姜珞臻急道:「如果這場大婚僅是為了演給齊晟天看,那麼我答應!」
東方政立刻露出笑容,低下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吻。「這才乖嘛!」
姜珞臻摸著被親過的地方,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明明說只是一場戲,可為何這男人臉上所流露出的笑容竟充滿算計?
不過,話說回來—
如果政隨便找個姑娘來演這場戲,就算是假的,恐怕她也無法接受。
所以說,情人眼裡果然容不下一粒沙。
第九章
隔天早朝,東方政便興高采烈的將自己即將要大婚的消息告訴滿朝文武。
所有官員臉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東方政卻不管他人怎麼想,能把姜珞臻娶到手,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殿下,不知是哪位大臣家的千金竟如此有幸,在不久的將來要嫁給殿下當太子妃?」
「是啊,我北嶽未來的太子妃,究竟是何許人物?」
面對眾人的詢問,東方政愉悅的讓人將候在殿外的姜珞臻給請進來。
大清早就被太子府的宮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對自己此時的裝扮感到十分無奈。
雖然她是個姑娘家,可從小就被她爹當成男娃來養,個性習慣難免流露出幹練豪氣之態。
但是現在,她卻身穿一襲精緻而華麗的衣袍,頭戴珠光寶氣的珠釵。
當政第一次看到她這副模樣時,目光遲遲不肯從她身上移開,嘴裡還嚷著,要不是得演一齣戲給齊晟天看,說什麼他也不肯將她帶到人前供人觀賞。
按她的意思是,政只要當著眾臣子的面宣布他即將要大婚就可以了。
但政的態度卻非常強硬,認為這場戲他們必須做個十足周全,否則難免引起齊晟天的懷疑。
所以今天的早朝,她才被政帶到人前,並當著眾人的面宣布,她就是北嶽未來的太子妃。
姜珞臻的出場,讓眾臣驚豔不已。
她原就生得漂亮耀眼,平日不施粉黛已能成為人群中的焦點,如今仔細打扮一番後,更襯出幾分雍容華貴之態。
很多大臣們認為,當今皇后秦素玨,是北嶽難得一見的妙人兒,這也是皇上之所以會迷戀皇后二十多年的主要原因之一。
本以為天下間再也找不到秦皇后那般姿態絕麗、氣質雍容的女人。
沒想到這未來太子妃的姿態、氣質,竟與二十多年前的秦皇后不相上下。
很多大臣都忍不住暗自感嘆,難怪太子這些年來始終沒有成親的意思,敢情他也是個癡情種,為了這位姜姑娘,竟硬生生等了盼了兩年。
之前還以為再過幾年,帝后定會為了皇家血脈而逼太子成親,自家閨女等不及的便先許人,還小的說不定有朝一日便成為未來的國母,想不到……唉……
這時,齊晟天突然打破沉默,「殿下突然決定娶妻成親,實在令臣等感到驚訝萬分。」他看了一眼被東方政拉到身邊的姜珞臻,「這位姑娘氣質、神態的確令人嘆服,可是老臣想問問,她是何出身、來自哪裡,家世可否與殿下匹配?」
這話立刻引發大臣們的贊同。
要知道太子可不是普通百姓,雖然帝后承諾過皇家子弟的婚事他們不予干涉。
可如果嫁給太子的是出身低微的姑娘,那對皇家以及整個北嶽來說,都有損體面。
似乎早就料到齊晟天會有此一問,東方政輕輕一笑,緊緊抓著姜珞臻的手對眾人道:「不管是兩年前還是兩年後的今日,本太子想娶的,從來都只有她姜珞臻一人。而且家世背景到底能代表什麼?對百姓而言,能一心為民著想,憂民之所憂、苦民之所苦的太子妃,才是他們所期望的吧。」
見眾人還想再出言表示意見,他又道:「話說,之前諸大臣不是一直很佩服賞金獵人玉狐狸。玉狐狸為我北嶽捉盡惡人、替天行道,不知造福多少老百姓,如今能有這樣一個心懷正義的女子成為我北嶽未來的國母,難道諸位不感到開懷嗎?」
「殿下的意思是說,這位姜姑娘……」
他笑著點頭,「沒錯,她就是我北嶽赫赫有名的賞金獵人玉狐狸。」
聽到這話,眾臣再次騷動起來。
玉狐狸在民間的聲望極高,甚至一些官員也對其景仰有加,這樣一個女子成為未來國母,一些真正為朝廷著想的臣子,的確會非常樂見其成。
姜珞臻忍不住瞪了東方政一眼。
這男人居然就這麼把她的身分給說出來,這不是擺明斷她所有後路嗎?
讓她以後還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東方政卻不理會她投來的惱怒目光,繼續笑道:「齊將軍,還記得當年父皇立我為太子時,您親口承諾,待我大婚,便將手中的虎符大印奉還給我,你老則要卸甲歸田。儘管事情已經過了十六年,可當年老將軍的那份承諾,我可是牢牢記在心間呢。」
當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齊晟天的臉色終於變了。
幾個元老級臣子則急忙點頭說:「殿下若不提,臣等差點就把這件事給忘了。是啊,還記得當初齊將軍的確說過要將虎符大印奉還給殿下。」
很快的,又有好幾個大臣附和,都記起了此事。
齊晟天一張老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接連變了好幾個顏色。
他冷冷望向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的當今太子,心底已有了計較。
微微拱手,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北嶽與西良一戰剛休兵不久,很多軍中之事老臣還要再整頓一番……」
不等他將話說完,東方政便表示,「將軍儘管好好整頓,不過我與珞臻在下個月就要舉行成婚大典,日前,我已派人送信給遠在避暑山莊的父皇和母后了,還希望將軍能及早整頓完畢,在我成親前夕履行自己當初的諾言。」
不再給予開口的機會,他非常愉悅的宣布退朝。
回府後的齊晟天,狠狠將書房裡的古董砸得面目全非。
看著滿地狼藉,他緊緊捏著拳頭,發出咯咯的聲響,雙眸中迸出駭人的光芒。
東方政,你居然敢用這招來逼迫我!
你以為,只要從秦越口中得知所謂事情的真相,就能讓我知難而退,乖乖交出兵權嗎?
哼,你作夢!
齊晟天回府自毀書房的事,很快便傳到東方政的耳朵裡。
此時,他正和姜珞臻在太子府中用晚膳。
當他聽聞齊晟天果然因為自己的提議而暴怒時,臉上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意。
「看來這步棋,已經令那個假的齊晟天快要按捺不住了。」
姜珞臻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就算你真的想把這步棋走得漂亮,也沒必要讓人把我的臉畫成猴子屁股,推到人前供人欣賞吧?」
回府之後,她迫不及待的把臉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洗去,她可沒興趣像隻孔雀供人品頭論足。
「珞臻,好歹妳是個姑娘家,妳今日在議政殿上所展現的風情,才是一個姑娘家應該具備的。而且妳別忘了,妳可是未來的太子妃,既然馬上就要嫁給我,提早適應當個乖巧可愛的新娘,有好無壞嘛。」
聽了這話,姜珞臻立刻火了,「說好嫁你為妻只是權宜之計。」
東方政趕忙安撫,「是是是,只是權宜之計,來來來,吃菜吃菜,再不吃飯菜就涼了。」
她滿眼懷疑的看著他。為何她總覺得,自己答應他成親,好像掉進他所設的陷阱中呢?
就在她擰眉不滿時,他突然又道:「這回咱們的計策,雖然很成功的揭露齊晟天的真面目,可與此同時,我們也替自己招來一個勁敵。珞臻,答應我,最近別單獨出門行動,也不可以背著我,去做危險的事。」
他倒不是懷疑珞臻的能力,而是齊晟天如果真是宇文泰所扮,那個奸險小人一旦想要置珞臻於死地,肯定會使些旁門左道令人防不勝防。
姜珞臻急忙點頭答應了。政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想得到。
可兩人千防萬防,終究還是差點中了齊晟天的陰謀詭計。
東方政怎麼也沒想到,被逼得狗急跳牆的齊晟天,居然派人在太子府中放了數條致命毒蛇,意圖毒害他。
幸虧姜珞臻發現得及時,也幸虧住在太子府的柳思思隨身帶了雄黃,才讓這次的謀殺有驚無險。
這件事令東方政怒上心頭。
不過令他更加肯定,這個齊晟天就是西良大將軍宇文泰。
他曾仔細研究過宇文泰這人的背景性情,是個陰險狡詐的小人,出身皇族,年紀與真的齊晟天相仿。
本來西良和北嶽之間幾十年來相安無事,但自從宇文泰發現北嶽在他父皇德禎帝的治理下日益繁榮時,便將主意打到北嶽的頭上。
他利用權勢讓西良國君同意出兵北嶽。
沒想到最後,西良居然輸了。
一向剛愎自負的宇文泰肯定是受不住這個打擊,才想出如此計策—假冒齊晟天混進北嶽進行他的報復計畫。
總之,不管這個惡徒究竟抱著什麼想法,如今既然已經被他東方政發現他的惡行,等著他的,就只能是慘敗。
 
兩天之後的早朝上,東方政直接宣布,已經查到秦越與通敵賣國一案無關的證據。
首先,秦越的親生父母雖然是西良人,但他與親人自幼就分離失散,被齊晟天收養之後,一直視其為自己的親父。
其次,秦越年幼時,由於並非家中長子,再加上耳後有顆打娘胎帶來的紅痣,他沒少受其父母責打,因為在西良有個傳說,但凡耳後生痣的小孩為災星轉世,是來討債的。
因為這顆紅痣,秦越命運乖舛,事實上,他五歲那年與父親來北嶽,不是為了做生意,是他爹認為在西良賣他不掉,才帶到北嶽賣給當地的人口販子。
別看秦越那時年紀小,其實五歲的孩子,早已開始記事。
在他成長的歲月裡,齊晟天待他如親子,為了回報齊將軍的恩情,他行軍打仗時沒少為對方捨身效命。
最重要的一點,秦越明明已經被判重刑,可不久之前,竟然有人潛入刑部大牢試圖了結他的性命。
由此不難推斷,這所謂通敵叛國的幕後,定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陰謀。
既然如此,秦越就極可能是被陷害的。
罪證不足,東方政當即宣布,秦越將被無罪釋放。
很多臣子對此仍保持懷疑態度,可太子句句有理又有憑有據,找出很多證人證明,秦越在齊晟天領軍作戰時,的確以身擋險多次。
這麼一個忠心護主的人,又怎麼可能通敵賣國?
由於眾臣實在找不出更強而有力的證據來證明秦越有罪,所以秦越被釋放的判決,就這麼定案。
早朝剛結束時,東方政將正準備離開的齊晟天給叫住。
已經走到議政殿門口的他不明所以的回頭,目光深不可測的看了太子一眼,才又掛上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殿下有事嗎?」
負手步出御案的東方政,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後,似笑非笑道:「說起來,我也好一時日沒和老將軍單獨敘話了,雖說你我之間君臣有別,可在我成長的歲月裡,經常聽父皇母后提起將軍當年的英勇事蹟。在我北嶽,提起將軍人人莫不豎起大拇指,將軍不但保衛了我北嶽江山,也為百姓們提供了一個安居樂業之所。」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齊晟天淡漠的看了他良久,之後笑問:「殿下今兒個是怎麼了,無緣無故的,怎麼提起這些事來?」
「也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時光飛快,眨眼之間,我已經從當年被將軍抱在懷裡的稚兒,長成可以與將軍同朝處理國事的男子漢。不得不感嘆,歲月真是不饒人啊。」
齊晟天的臉色因為這句話而微微變了。「正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殿下能有如今的表現,做為臣子,老臣自是欣慰。」
打官腔,是任何一個官員在入仕之前,必須學會的事情之一。
東方政笑了笑,「將軍這話說得真是極有道理,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千古不變的事實,就像之前挑起戰事的西良大將軍宇文泰,這人雖然有些本事,可是到底年歲大了,終究不敵我北嶽萬千男兒,慘敗在將軍的手中。」
不理會對方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他又繼續道:「所以說,宇文泰真是個不自量力的老不死,明明不濟事了,偏要挑起戰事,結果呢,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句「老不死」簡直令齊晟天眸中怒火綻現。
卻像是沒看到似的,東方政繼續當著他的面,將宇文泰給罵個狗血灑頭。
罵到最後,還狀似無奈的長嘆一聲,「所以說,那宇文泰再如何囂張跋扈,遇到齊老將軍這等英雄人物,也只能以喪家犬的姿態,乖乖的滾回西良做他的縮頭烏龜!」
「殿下!」
忍無可忍的齊晟天,在臉色紅白交錯好幾回後,終於慢慢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語重心長道:「雖然西良敗了,可有句古諺說得好—勝不驕,敗不餒。殿下既是我北嶽未來的君王,這等容人之量還是要好生修養一番。」
「將軍這話說得對極了。一個人若是連容人之量都沒有,爬得再高也枉然。」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最近朝中發生不少事情,先是有刺客進宮想刺殺本太子,又有人闖進刑部意圖殺秦越滅口,最有趣的就是兩天前,居然還有人在太子府放了數條毒蛇欲意謀害人命。
「齊老將軍啊,你說這人是不是真的被逼得狗急跳牆,所以才會連這種下作的手段都使出來?」
齊晟天皮笑肉不笑道:「幸虧太子鴻福齊天,看樣子是有驚無險了。」
「是啊,這足以說明,本太子是天命所歸之人,有人意欲謀命也得掂掂自己命格夠不夠硬。另外,太子府裡還有我未來的太子妃,那個幕後黑手想要對我的人不利,也該看看自己承不承擔起這個後果。」
話已經說到這個分上,齊晟天突然連掩飾都懶了。
「殿下這話說得實在過於狂傲,所謂閻王要人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殿下福澤深厚,每每化險為夷,但可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此的好運。」
東方政笑應,「未來的國母福薄,誰又能福厚呢,難道是你嗎,齊老將軍?」
「老臣什麼也沒說,一切都是殿下逕自揣測,老臣還有事先走一步。」
氣呼呼說完,齊晟天十分不客氣的轉身走了。
東方政在他身後涼涼的說:「將軍今天的火氣有些大啊,不過沒關係,只要將軍別忘了,在我大婚之時,親手將虎符大印奉上就可以了。」
回應他的,是一記重哼。
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不見,姜珞臻才從後殿走了出來。
「子謙,你這樣刺激他,就不怕他真的豁出去,直接策動造反?」
他抬起手臂,輕輕搭在她的肩頭,「放心,這隻老狐狸在沒有足夠的把握之前是不敢這麼做的。別忘了,他就算想起乒也要有正當的名義,況且,他假扮齊將軍的時日不久,真正能信任的人想必也不多,這個情況除非他想和我來個魚死網破,否則不敢妄動的。」
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就算知道他目前不敢妄動,你也該多為自己的人身安全著想。你知不知道,剛剛躲在暗處時,我多次看到他,在你一次又一次辱罵宇文泰時,青筋暴露、眼角抽動。我真的很擔心,他會一個控制不住對你不利。」
「因為我知道在我身後,還有妳時刻關心著我、保護著我、擔憂著我,所以就算那老狐狸真的想對我做什麼,我也絲毫無懼。」
姜珞臻被他突如其來的告白鬧了個臉紅。
她瞄了瞄一旁低著頭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到的福安兩兄弟,小聲罵道:「你說這種話,怎麼也不找個合適的場合?」
「妳羞什麼?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妳姜珞臻是我東方政即將過門的娘子,做為夫君的,我和自己娘子說真心話,他們管得著嗎?」
「什麼娘子?誰答應給你當娘子了?」
這人還真是厚臉皮,他們明明說好,只是演戲給齊晟天看的。
可最近,他居然仗著她答應同他一起作戲,夜夜將她留在身邊侍寢。
雖然她已經很不小心成了他的女人,可……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和他出雙入對,以未婚夫妻相處,一時間,她還真的有些不能接受。
東方政一把掩住她的嘴,小聲在她耳邊道:「妳這笨蛋,唯恐不讓有心之人知道咱們是假冒的是不是?」他假意向四周看了一眼,「萬一真被那老狐狸的眼線發現咱們是作戲,沒準又要鬧出什麼事出來。」
姜珞臻眨眨眼,小心看了四周一圈,回神時,才發現捂著她嘴的男人臉上掛著捉弄人的笑意。
她臉上一紅,氣得抬起拳頭往他胸口捶了一記。
可惜拳頭剛剛揮起,就被他一把抓住,趁機執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對著她的手背印下一吻。
「珞臻,我說的都是認真的,就是因為知道有妳在背後支持著我、鼓勵著我、幫助著我,我才有勇氣面對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重重危機。所以,將來不管發生任何事,在我需要妳的時候,一定不可以離開我……」
她聽得心底直泛酸。
政也沒大她多少,可自幼生長於宮廷,終究不得不面對這些紛爭。
現在發生這麼多事,如果他身邊連個支持他的人都沒,那他就真的太可憐了。
想到這裡,她反握住他的大手,承諾般道:「你放心,不管將來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這句話簡直正中東方政下懷。
姜珞臻,盼了兩年,等的就是妳今天這句話。
既然妳已經給了承諾,他日再想脫身……哼哼,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第十章
太子府被人帶兵給層層包圍,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大清早,東方政才剛起床,福安就面色凝重的把太子府的情勢報告給他聽。
此時,太子府外至少圍了兩萬大軍,每個人都手提弓箭,氣勢洶洶。
沒等太子從震撼中回神,小順子已經神色慌張的跑進來,不安的指著外面道:「殿、殿下,齊晟天齊將軍說有事求見……」
聞言,姜珞臻立刻看了臉色凝重的他一眼,「這老狐狸突然帶這麼多人馬包圍太子府,莫非他已經沉不住氣了?」
東方政安慰的捏捏她的手,低聲在她耳邊道:「這件事我自有主張。珞臻,妳先進去,我來應付那隻老狐狸。」
她哪肯,緊緊握著他袖子底下的手,用力搖頭,「我陪你一起應對他。」
他輕嘆了口氣,知道這時候如果逼她躲起來,她肯定更加難受煎熬。
不等兩人商量完,就聽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傳來。
只聽齊晟天怒道:「怎麼著,難道太子府的大門,我還登不得?統統滾開!」
一路上,太子府的侍衛雙拳難敵眾手,被他帶來的人馬紛紛打倒在地,這陣仗真的和逼宮沒有區別。
小順子嚇得額頭直冒汗。
要知道東方政可是北嶽未來的皇帝,如今帝后出遊,直到現在都沒有回宮。
萬一太子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們這些做奴才的也別想活了。
福安兩兄弟,此時也露出警戒的神態。
不管這個齊晟天是真是假,他這麼擅闖太子府,已經是犯下大不敬之罪。
隨著他的怒喝聲由遠及近,就見對方披著一身紅色戰袍,踩著有力的步子,氣勢洶洶的闖進前廳。
他面帶獰笑,渾身散發著陰戾的氣息,右手的臂彎中,還捧著一只漆雕的黑木匣子。
東方政倨傲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臨危不亂的看著齊晟天,神情淡定,面帶淺笑。
「齊將軍是我北嶽的大功臣,如果您想來拜訪,本太子自是歡迎。可是將軍,您這般勞師動眾的闖進太子府,還將我府上的人打傷,莫非,將軍是對我這個太子有什麼不滿?」
聞言,齊晟天唇邊逸出一記陰狠的冷笑。
「殿下不是馬上就要和你身邊的這個姜姑娘大婚了嗎?為了祝賀殿下,老臣今日前來太子府送上一份大禮。」
話落,他向東方政逼近幾分。
姜珞臻本能的就想上前擋在他面前,卻被他一把拉開,並朝她使了一記制止的眼神。
齊晟天冷冷一笑,嘲諷道:「怎麼,殿下就不想看看,老臣送的這份大禮究竟是什麼嗎?」
說著,他獰笑著將盒子打開,一塊豔麗的紅綢率先入目。
他一把將紅綢揭去。
東方政和姜珞臻臉色同時大驚。
因為盒裡裝著的,竟是一顆被塗滿蠟汁的人頭,五官清晰,正是本朝大將軍齊晟天。
東方政瞳孔微縮,心頭一顫。
這麼看來,真正的齊晟天已經遇害,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帶兵將太子府重重包圍的冒牌貨。
宇文泰陰森森一笑,「這顆人頭,殿下應該不陌生吧。」說罷,他將盒子輕輕蓋上,「殿下個月就要成親,老臣思來想去,虎符大印老臣還有用恐怕無法奉還。但為了聊表祝福,這顆人頭就給殿下當大禮,陪殿下一起葬入,在陰間黃泉路上做個伴吧。」
姜珞臻大怒,「你這是擺明要逼宮造反了?」
他冷聲道:「沒錯,既然你們已經對我的身分起疑,我也就沒有再偽裝下去的必要。早在你當朝宣布要拖延秦越的處斬日期時,我就猜到肯定出了什麼紕漏。東方政,你比我想像的要聰明些。可惜,落到我宇文泰手中,你就別想全身而退。
「事到如今,我就告訴你們吧,真正的齊晟天,早在半年前就已被我親手斬下首級。他以為逼退我西良大軍就能大獲全勝,沒想到疏忽大意之下,落入我設的陷阱中。
「於是我突生一計,在砍下他腦袋之後,易容成他的模樣取代他,順便接管了北嶽五十萬大軍。
「東方政,北嶽是個物產豐饒的地方。這塊肥肉,我西良已經覬覦太多年。本來我並不想這麼急的,怪就怪,齊晟天那個沒用的女兒沒能力懷你的子嗣,也沒能力嫁給你當太子妃。
「既然如此,我只能改變策略。反正你已經識破我的身分,與其坐以待斃,我不如拚死一搏。」
姜珞臻氣得想拿劍砍下這小人的頭。
東方政卻鎮定自若道:「宇文泰,你真的以為,只要殺了我,這北嶽江山你就能掌握在手中?」
宇文泰冷笑說:「你爹東方曜的確治國有方、深得民心,其威名也讓西良十分忌憚。可是東方政,你可別忘了,如今我的手中,可是攥著你北嶽五十萬大軍的兵權。只要我還頂著齊晟天的臉,就可以輕易調動那五十萬大軍為我做事……」
「可惜的是,你這張臉,今天已經保不住了!」
就在他揚揚自得時,一道人影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他面前,並趁他不注意時,一把揭掉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當看清來人的時候,宇文泰先是一怔,繼之大怒。
「蕭放?」
此人正是齊晟天的另一個心腹大將。
可是這個人,早在很久以前,就被自己調到別的地方架空起來,今日為何會在沒得到自己召喚令的情況下突然回京?
他捂著自己的臉,一邊憤恨的看向拎著一張人皮面具的蕭放。
蕭放對他露出一抹冷笑。「早在秦越以通敵賣國的罪名被捉的時候,我已經猜到其中肯定另有隱情,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殺了齊將軍。宇文泰,你假借將軍之名,妄想侵吞北嶽的計畫的確天衣無縫,但你別忘了,齊將軍手下的那五十萬大軍,聽命的是齊將軍本人。」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太子一眼,抱拳道:「末將來遲,讓殿下受驚,還望殿下恕罪。」
東方政笑了笑,「蕭將軍來得不遲,因為在你到來之前,本太子可是很有興致的看了一場由這位宇文大將軍親自演出的一場好戲,若你來早一步,恐怕宇文泰也沒機會如此唱作俱佳的展現出他的表演天賦。」
姜珞臻忍不住驚訝。
莫非政和蕭放之間早已議定,所以當宇文泰領兵包圍太子府時,才會一副臨危不亂的模樣。
此時的宇文泰,已經徹底懵了。
他自以為計畫周密的一切,為何在轉瞬間風雲變色?
蕭放的出現是他始料未及的,當初就是怕他留在京城會壞自己好事,才在設計秦越入獄的同時,急忙找了個藉口將蕭放調離京城。
沒想到東方政與蕭放居然暗中早有聯絡,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臉上的那層人皮面具,還被蕭放給狠狠揭去。
見他面露倉皇,東方政道:「宇文泰,你今日的失敗在於你太小看我,我自幼接受帝王學,你這些伎倆對付他人或許管用,但我東方政是絕對不會給人留下任何能威脅我地位的機會的。」
他向前走了幾步,附在宇文泰耳邊透露,「所以齊晟天的軍營中,早在很多年前就已布滿我的眼線。蕭放……」
他微微扯出一記邪笑,又說:「這個被齊晟天視為左膀右臂的猛將,其實是我悉心培植的心腹。你覺得,就算齊晟天還活著,並且有心造反,這五十萬大軍真能如他所願的逼宮成功?」
聽到這裡,宇文泰的臉色已經徹底大變。
他怎麼也沒想到,東方政這個年輕太子,心計如此深沉。
難道真是他小看了北嶽、小看了東方政,才會招致今日的下場?
吸了口氣,他突然一下拔出腰間的佩劍,對眾人冷笑道:「東方政,我宇文泰一生精明,沒想到最後竟敗在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手中。不過你也不用高興得太早,就算我宇文泰活不過今日,我西良大軍遲早會踏來你北嶽國土的……」
說著,他提起長劍就要自刎。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手臂將他手中的長劍奪走,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從刑部大牢釋放出來的秦越。
「在你殘忍的殺了我義父之後,還想給自己留一個全屍,你以為可能嗎?」下一瞬,他點了宇文泰的穴位,轉頭對太子道:「懇請殿下將這人交給小的處置。」
東方政知道秦越與齊晟天情同父子,如今秦越看到自己義父的首級被蠟封在盒子裡,心中定是極為悲痛。
對宇文泰這個惡徒,秦越必是想要親自為自己義父報仇雪恨。
十分能夠理解對方的心情,他點了點頭,「好,宇文泰就交給你處置了!」
直到所有的人都離開太子府,許久都沒吭聲的姜珞臻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從頭到尾都被東方政給耍了。
這傢伙之前明明表現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不知該如何應對握有北嶽五十萬大軍的齊晟天。
可眨眼間,他居然將這場危難輕鬆解決了。
最讓她不敢置信的就是,蕭放這個北嶽的年輕猛將,是他培植在齊晟天身邊的地下勢力。
其實,他根本就沒擔心過宇文泰對朝廷的威脅,之所以會在她面前像個小可憐一樣尋求她的幫助與保護,分明就是在作戲給她看。
那麼,為了讓宇文泰自露馬腳,他公然宣布要娶她姜珞臻為太子妃一事,豈不是也……
忍不住側臉看向他,就見這男人嘴角掛著狐狸一樣的奸笑。
如果到這時候她還搞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是怎麼回事,那她可就真是白活了二十年。
就在她暗自懊惱時,一道聲音從外面傳來,「女兒就要嫁人了,可我這個當爹的居然沒被通知。珞臻啊,妳是存心讓為父活活氣死嗎?」
聞聲,姜珞臻只覺得頭皮一麻,幾乎是想也不想的轉身就要跑。
「別跑了,爹已經看到妳了!」
伴隨話音落下,從外面走進來一個身材挺拔、五官俊逸的中年男子。
一襲白衣勝雪,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不難看出這人年輕時,也是一個風流倜儻的人物。
而且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都雍容盡顯,華貴非常。
當姜珞臻挫敗的停下腳步時,他又說:「珞臻,這麼久都不回家探望爹娘,如今為父千里迢迢趕來京城見妳一面,妳就想用第三十六計來傷爹的心嗎?」
回過頭看著笑呵呵出現的中年男子,她不情不願的喊道:「爹,您來之前,怎麼也不飛鴿傳書提前通知一聲?」
「哼!」中年男子撇撇嘴,「提前通知?我倒是想問問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妳要與北嶽太子成親了,結果我和妳娘還有妳大哥,居然是最後知道的人。」
說著,他眼帶挑剔的看著東方政,上上下下打量了良久,不客氣道:「你就是素玨的兒子?」
當今天下,敢直言帝后名諱的人不多,海王封奕,就是其中一個。
東方政雖然沒見過封奕本人,但此人的畫像他卻曾在御書房中看到過幾幅。
據說很多年前,封奕對他母后很有好感,為了消滅這個情敵,他父皇便把對方的長相畫出來,發給眾大臣的閨女。
每次只要封奕入京,父皇便會把那些因畫像而芳心暗許的姑娘介紹給他。
直到封奕後來娶妻生子,這齣鬧劇才總算收場。
沒想到事隔多年,他居然有幸見到這個傳奇人物,更讓他詫異的是,這個男人還是珞臻的父親。
難怪上次那個老道士說,珞臻的爹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上至皇族下至百姓幾乎沒有人不識得他。
不敢怠慢了未來的丈人,東方政急忙拱手道:「岳父大人在上,還請受小婿一拜。」
「喂,什麼岳父?你可別隨便亂叫。」
姜珞臻被鬧得臉色通紅。
她可是還沒做好當政妻子的心理準備呢。而且這些年來,她爹娘最大的心願就是她能早日成親嫁人。
之所以這麼防著她爹,就是不想讓他逮到機會把她推銷出去。
這回她為了幫政解決朝廷危機,答應配合他演戲並將婚訊昭告天下,一時間倒是把遠在北海的爹給忘了。
東方政卻沒好氣的瞪她一眼,「如果我沒記錯,之前妳說,妳爹只是個靠捕魚維生的漁夫。」
封奕的臉色頓時變了幾變。
兩人同時望向姜珞臻,她咬唇道:「那……說起來,我爹本來就是靠海維生的嘛。既然如此,說他是漁夫,也沒錯吧?」
被她這一狡辯,東方政也懶得再和她計較。
他笑著對封奕道:「說起來做為女婿,本該親自登門拜訪岳父岳母,無奈三番兩次向珞臻詢問兩位的事,她都閃閃躲躲,如今勞煩岳父大人走這一趟,小婿深感失禮,還請岳父大人先上座。」
封奕也不和他客氣,搖著扇子,優雅的到上座坐好,又仔細的打量了東方政一番才說:「我這女兒,從小性子就野,有位道長又向我建議將她當成男孩養對她比較好,大概是這個緣故,她連半點女兒家的嬌態也沒有。我和她娘,這輩子最大的擔憂,就是怕她將來找不到婆家,不過嘛……」
他笑了笑,「話雖是這麼說,但如果女兒嫁得不好,為人父母的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
「你貴為太子,將來是要給登大寶的,所以將來難免會為了子嗣繁盛而充實後宮。不瞞太子,別看我家女兒平日裡粗枝大葉沒個姑娘樣子,她這心眼,可比一般姑娘都小呢。
「若太子將來不能給珞臻足夠的尊重和保護,那麼這聲岳父大人,你叫得可就有些早了。」
「我說封奕,這麼多年不見,你這張嘴,怎麼還是這麼得理不饒人?」
就在他刁難東方政時,門外再次傳來一道聲音。
這道聲音的出現,令太子府上下全都肅然起敬,並在眨眼間,跪了滿滿一地。
因為聲音的主人並不是別人,正是帶著皇后回京籌備太子成親大典的當今皇上—東方曜。
雖然他沒有穿龍袍戴龍冠,但與生俱來的帝王氣勢,卻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這也是姜珞臻第一次看到當今皇帝和皇后。
兩人身上都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雖是上了年紀,但丰姿氣度依舊令人心折。
沒等東方政等人上前行禮,東方曜便揮手笑道:「都平身吧。」
拿扇子替自己搧風的封奕忍不住哼了聲,「喲,多年不見,皇上還活著呀?」
聽了這話,尾隨東方曜踏進廳門的秦素玨皺眉道:「你們兩個的年紀加在一起都一百多歲了,在晚輩面前,難道就不能端出長輩的風範?」
說著,沒好氣的瞪了兩人一眼,接著又轉過頭,仔細打量正手足無措準備尋機逃跑的姜珞臻。
「多年不見,臻兒都長這麼大了?」
姜珞臻極為不解。莫非這位皇后娘娘還認識自己?
封奕解釋,「女兒啊,事實上,珞臻這個名字,還是皇后親自為妳取的。這些年妳行走江湖,為了避免讓人家知道妳是我海王封奕的女兒,頂著妳娘的姓,說不定連妳都幾乎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其實叫封珞臻。」
接著,他又笑道:「想當年妳剛出生不久,爹和妳娘抱著妳來京城進宮遊玩,皇后娘娘就開玩笑說,想讓妳當她的媳婦呢。
「雖然我並不希望妳和皇族扯上任何關係,不過既然妳與太子命中注定有緣,相信就算為父想反對,恐怕也拆不散你們小倆口……」
聽了這話,東方曜立刻不悅了。
「封奕,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是覺得,朕的兒子配不上你的女兒?」
「配不配得上,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事實上,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你這個皇帝根本就配不上素玨……」
眼看兩人又有要吵起來的架式,東方政趕緊拉著姜珞臻拜別諸位長輩,找了一個清靜的地方躲起來。
至於兩人的父母們,則在吵鬧一陣之後,完全不理會晚輩們的意見,開始興高采烈的商議起他們的婚事來。
直到現在,姜珞臻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
才一眨眼的工夫,她爹和當今帝后怎麼全都出現在太子府了?
見她面露疑惑,東方政笑道:「到了現在,妳該不會還想著要逃離我身邊,不當我娘子吧?」
沒等她答話,他輕輕一哼,「妳我即將成親的事已經天下皆知,如果妳現在還想著抽身,豈不是真要令我這個堂堂太子成為笑柄?還有,悔婚可是重罪,妳最好想清楚,將會面臨什麼後果。」
「東方政,我突然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暗中計畫好的。」
他得意的笑了笑,「現在才搞明白一切,晚了。」
姜珞臻被他無恥的樣子氣得直咬牙。
他卻趁機捏了她一記,「妳還不是一樣,騙我說妳爹是個漁夫,結果呢?說到底,妳根本就沒信任過我。」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
「我……」
「珞臻,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麼。這世上皇帝的女人最難為,妳自幼瀟灑不羈,喜歡過自由自在的生活。雖然兩年前那場邂逅將妳我的緣分牽到一起,可妳並沒有勇氣承擔未來將加諸在妳身上的那份責任。」
不等她說話,他突然認真的拉起她的手,「有些事,我覺得根本就是妳想太多了,我說過,我父皇能為母后做到的事,我一樣也能為妳做到。」
「另外,我父皇的身子還健朗著呢,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再在那個位置上折騰三十年完全沒問題。」
「到那時,我們的兒女都已長大成人,如果妳真的不想做一國之母,我就把皇位傳給兒子,若妳生不出兒子,我就把皇位傳給我哥或我弟的小孩。總之,我愛的人只有妳一個,兩年前是,兩年後的今天也是,從今以後都是……」
姜珞臻因為他的這番告白而揪心不已。她怎麼也沒想到,政肯為她付出如此之多。
的確就如他所說的,她並不習慣宮廷的束縛。
本以為嫁給政就要承擔許多的責任,可這個真心愛著她的男人,卻為了她,將所有的後路都一一鋪好。
如果這時候她還想著極力逃避這段感情,那她就真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了。
忍不住一頭撲進他懷裡,她小聲哽咽道:「謝謝你!」
東方政心滿意足的抱著她,「放心的把自己交給我,我會用一生一世來護妳周全的。」
很快的,太子娶妃的事宜就在帝后回宮之後,正式確定下來。
事後,當朝中大臣得知姜珞臻居然是海王封奕的女兒時,無不感到震驚。
要知道北海海王,可是神一樣的人物。
雖然他做事一向低調,可論起北海的勢力,絕對不亞於當今的朝廷。
如今太子能夠將海王的女兒娶進天家之門,對朝廷來說,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沒過多久,宇文泰謀殺齊晟天,並偽裝成對方模樣混進北嶽朝廷的事便被公諸於世。
很多大臣對此都憤恨不已。
這該死的宇文泰,不但害死北嶽的老將軍齊晟天,還差點將北嶽朝廷攪得一團亂。
不久,秦越和蕭放為首的大軍,接到聖旨,不日將攻打西良,討回這個公道。
西良在上回與北嶽的戰爭中已經傷亡慘重,如今聽說北嶽將反攻,嚇得驚慌失措。
很快的,西良朝廷就派來使臣求和。在求和書上,又是割地又是賠款,北嶽方面念及西良主事者頗有誠意,這場戰爭也就不了了之。
最可憐的就是齊晟天的女兒齊若心。
被假的齊晟天凌辱責打一頓後,就被鎖在房裡的她,若不是姜珞臻猛然想起還有這麼一號人物,想必她已經被活活餓死。
姜珞臻親自去齊府,把奄奄一息的她救出來。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齊若心狠狠的哭了一場。
怕她尋短見,姜珞臻又把當初下藥事件的真相告訴她。
當時齊若心並未與郭二發生關係,一切都只是幻象所致。
可就算是這樣,齊若心這個自幼養在深閨中的千金小姐,還是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幾次想要尋死。
被姜珞臻救了幾次,最後,她狠狠罵了她一頓,被罵醒的齊若心抱著她痛哭一場,終於決定削髮為尼,長伴在佛祖左右。
姜珞臻雖然覺得可惜,但東方政卻表示,對齊若心來說,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最讓兩人意外的是,當初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位老道士,居然是當今皇后秦素玨的師叔玄機老人,也是東方政兩個雙胞胎弟弟的師叔祖。
老道士早就算出北嶽近來有難,便特意下山前往京城,點化一下東方政這個太子。
事實證明,東方政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材,才稍加提點,他便一舉扭轉乾坤。
很快的,東方政和姜珞臻的成親大典,也在雙方長輩達成最終協定之後,如期舉行了。
至於兩人婚後是否幸福,單看東方政還獲一個深情帝王的稱號就知道了……
*欲知邪佞無良的二皇子如何被真愛馴服,請見新月春天系列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一《佞臣無良》
*欲知囂張跋扈的三皇子如何計擒心上人,請見新月春天系列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二《跋扈千歲》
*欲知薄倖無情的大皇子為何甘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請見新月春天系列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三《帝本薄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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