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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86

非典型金龜婿之一《流浪狗老闆》

  • 出版日期:2012/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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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這害他出車禍的白癡女人實在有夠愛心氾濫,
沒先來問候他這個受害者,反而去關心那隻差點被撞的狗?!
他氣她不分輕重緩急,她竟反罵他沒愛心又粗魯,
很好!很久沒遇到這麼帶種的女人了,還是他公司的新員工,
他若不調過來當祕書好好「調教」一下就太對不起自己,
不過她到底哪根筋不對,明明老是被他欺負到跳腳,
還替加班到半夜的他帶晚餐,他重病更專程來照顧他,
害他也越來越不對勁,明知她對他的好只是同情心作祟,
他還是感動得心跳加速,認真開始想追求她,
可這女人的神經實在粗到人神共憤,
對他的關心示好視而不見,竟還幫女同事轉交禮物給他?!
看來他非得來點「狠的」不可,直接以行動表示他的心意,
才能讓這傻女人開竅,明白他是真的想和她共度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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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吱—— 砰!」
  棒呆了,撞車—— 向子齊臉色難看到不行,懊惱的飆出兩句髒話。
  要是被老愛挖苦他的損友杜燁倫知道他在臺北近郊、這麼大條又沒什麼車的馬路上發生追撞,肯定會被他拿來虧到死為止。
  前面的人到底會不會開車啊?大馬路上沒閃燈就突然來個緊急煞車,到底在搞什麼鬼!
  今天他旗下的航空公司要開年度高級主管檢討會,本來他還想早點到,培養一下罵人情緒,現在可好,連培養都不必,火氣就已熊熊燃燒,全拜前面這見鬼的白癡駕駛所賜!
  一身亞曼尼深色西裝、義大利特製皮鞋、手戴勞力士名錶的向子齊坐在車裡,等著從前方駕駛座跳下的那名女人,過來慰問。
  如果對方誠意夠,他可以不追究,車子前方撞毀的部分也可以自行送修,他不缺那點錢,重要的是會議,如果他多踩幾下油門說不定還能準時出席……
  等等!
  他瞇起黑眸。
  那女人是腦袋有問題還是怎樣?他這個倒楣事主坐在這裡等她過來道歉,她卻一臉憂心忡忡好像撞到她祖母的跑到車子前面,還蹲下來看什麼—— 
  他臉色馬上下沉!
  該死!這女人不會真的撞到人了吧?
  向子齊隨手抓起手機衝下車,「砰」一聲狠甩上車門,萬一真的發生意外撞到人,還可以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
  是說那女的也有夠蠢,蹲在那裡看人就會好起來嗎?緊急狀況處理真應該列入考駕照的題目。
  「對方有沒有怎……」
  他神情緊繃的走到車前,原本擔心的場景果然出現了—— 這個白癡女人真的撞到東西,不過,地上那團不是人,而是一隻……他深吸口氣,再吸口氣……一隻站不穩的狗?
  他話說一半,後面自動消音,眼前這一幕在他心頭的火上又澆了一桶油。
  事實證明,現在考駕照的制度出了非常、非常大的問題!應該再加入一項心理測驗才對,愛大驚小怪、腦袋不夠清楚的人應該通通拒發!免得害人害己。
  晨心芢聞聲,半瞇起眼睛回頭仰望背光男人的高大身影,他像神祇似的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雖然他話講到一半沒說完,但比起他話中的內容,那沉穩、極富磁性的嗓音更令人莫名感到怦然心動!
  會問「對方有沒有怎樣」,而非先指責她突然停下車子,代表這個男人應該很善良,相信只要向他解釋清楚,他一定能理解她剛剛為什麼不得不馬上踩煞車。
  真幸運!
  「狗狗沒事,牠突然衝出來,好險我緊急煞車,可是牠好像被我嚇到,腳好像也扭到。」
  晨心芢解釋,見狗狗不安又跌跌撞撞的向前移動,直想躲進路旁草叢裡,她不忍心,伸手將狗兒像抱嬰兒般的抱滿懷。
  大概察覺到她動作熟練又友善,受驚的狗只掙扎了兩下,很快就安靜下來,安心的靠進她懷裡。
  看見她的動作,向子齊濃眉倒豎,唇線抿緊,心底冷哼—— 很好啊!這個白癡女人以為她是德蕾莎修女轉世就對了?先是不要命猛踩煞車,再看她現在這個架式,八成還想送牠去獸醫院。
  世界上這麼多人她怎麼不去關心?對一隻狗卻這麼溫柔?她真是太奇怪、太匪夷所思!
  他瞪著眼前一身連身白色洋裝,外頭罩了件牛仔夾克的女人,手裡抱著髒兮兮的小狗也不嫌髒,好像她手中的不是小狗,而是需要人用心呵護的嬰兒。
  晨心芢把腳扭傷的狗抱到前座,又安撫過牠的情緒過後,才轉過頭來面對他。
  不背光,她可以清楚看見對方高大的身形,被合身、剪裁俐落的英挺西裝緊緊包裹,看起來十分帥氣。
  她察覺自己心跳偷偷加快,視線很快溜到他立體、充滿陽剛氣質的臉龐,卻猛然被那雙冰冷帶怒的黑眸瞪得渾身輕顫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
  聽見對方冷冷發問,她困難地嚥了嚥唾沫,「我知道都是我的錯,車子毀損部分我會全額賠償。」
  如果可以,晨心芢想追回自己上個念頭。真幸運?幸運個屁!看著對方嚴厲的尊容,顯然這場仗才正要開打咧!
  「我是問妳—— 」聽見她談賠償問題,向子齊胸口火氣更張揚!誰在乎那點錢,如果她腦袋靈光一點,他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大眼瞪小眼。他沒好氣的重重再問一次,「這是怎麼回事?」
  「就、就我剛剛跟你說的,狗狗突然衝出來,我不是故意要緊急煞車,實在是因為……」
  她話說到一半,馬上被他無禮的截斷—— 
  「我看妳就是故意的!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隨便緊急煞車有多愚蠢。」尤其還是為了一隻狗!不過是一隻狗,在看到的時候不會先按喇叭提醒嗎?狗被嚇到就會跑了,這麼簡單的事也不會嗎?
  非得讓自己和別人陷入危險?
  「可是我能怎麼辦?如果我不踩煞車,那隻狗會被撞得很慘!」晨心芢皺緊眉,試著跟他來點理性的溝通。
  「那難道出了車禍、萬一有人受傷就不慘嗎?」向子齊再次確認這女人根本沒腦袋。他雙手抱胸,冷冷笑著,唯獨一雙黑眸正透露他此刻很火大。
  「我們不是都沒事嗎?你的車我會負責到底,是我不對在先。但是—— 」她深吸口氣,「難道你就不能設身處地的為別人想想嗎?萬一這隻狗是某人的寶貝怎麼辦?萬一這隻狗的主人是個孩子,看見牠血肉模糊的樣子,肯定會在心裡留下一輩子無法抹去的陰影。」
  他聽得濃眉倒豎,一臉不以為然。
  那又關他啥事?他又不是腦袋壞掉,居然讓孩子養動物,根本就是父母沒事找事做……
  還有,眼前這個身高不及他胸口、愛心氾濫成災的女人,家住海邊是不是?管這麼寬!
  樂意關心一隻狗,卻不先關心因她出車禍的人?這又算什麼。
  「這位小姐—— 」向子齊沉著臉拉長音,神情譏諷的盯著正說得義正辭嚴的小臉,冷冷吐出一句,「那只是一隻狗!」
  「那不『只是』一隻狗!」見氣勢輸他一大截,晨心芢雙手扠腰,盡可能挺起胸膛,說得振振有詞。
  「就為了隻笨狗,差點搞出一場車禍,女人都是天殺的笨蛋嗎?」向子齊俯身,不敢苟同地盯著她的臉。
  晨心芢咬牙,看看他那是什麼鄙視的眼神?
  狗狗不像人那麼會辨別車速,如果可以選擇,誰想傻乎乎的衝向大馬路?
  「總比男人都是沒同情心的王八蛋好!」她反瞪回去。誰怕誰啊!
  向子齊緩緩瞇起細眸,胸腔裡的怒火越燒越旺,尤其在熱辣日頭的作用下,他覺得體內像有小型核彈在引爆。
  他抿緊唇線咬牙,陰惻惻地問:「妳說什麼?」
  「做人不可以有分別心,有動物歧視的人跟有種族歧視的一樣可惡!」她完全沒在怕,有話直說。
  「我有歧視?」他驚愕至極,又覺萬分可笑。
  哈!他居然被人說有歧視?就因為一隻狗?
  「沒有嗎?」看看他那不以為然的表情,她雙手抱胸,學他那張冷臉,揚高下巴分析給他聽,「請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電視不是總說要禮讓行人?今天如果是一位老人家呢?你會氣成這樣,還是趕快幫忙送到醫院?」
  「妳這女人剛從國外回來是不是?」他沒好氣冷哼。「禮讓行人,說的是人,這是狗!人狗本來就有分別,這不是分別心的問題。」
  她眼睛明明健全,為什麼講話偏偏這麼瞎?
  「大家同住在這個城市裡,都是有血有肉、有感覺的動物,你可以同情年邁的老人誤闖馬路,為什麼就不能體諒狗狗?」
  她詫異的口吻簡直就像在火上澆油一樣。向子齊撇嘴,發出一聲冷笑。
  「如果妳用四隻腳走路,低頭吃飯不用餐具,我就承認妳的無分別心理論勉強可以說得通。」
  晨心芢眨眨眼,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在這邊誠懇地跟他聊狗的感受,請他設身處地的為狗狗著想,他卻諷刺她又不是狗,最好可以明白狗的感受
  很好,真是太棒了。
  什麼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全都是騙死人不償命的鬼話。瞪著眼前的男人,現在她決定投荀子的「人性本惡」一票。
  「你、你這個沒有愛心的臭男人!」她氣到腦充血,抬起手,指著他的鼻子罵。
  「怎樣都強過差點害死人的德蕾莎修女。」向子齊不甘示弱,冷冷回瞪。
  氣—— 死—— 她—— 了!
  晨心芢恨死他說出「德蕾莎修女」時濃濃的諷刺口吻,好像她不忍撞上狗的行為很蠢,跟他在這裡辯論更蠢又無理取鬧。
  兩人四目相瞪,好像彼此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種感覺就像電影「賽德克巴萊」中,鐵木瓦力斯跟莫那魯道互相嗆聲那刻,一個說「我長大後會殺了你」,另一個更狠,直接說「我不會讓你長大」,從此結下不解之仇。
  兩人相對的視線中,好像噴射出火藥味十足的怒火流彈,互不相讓,氣氛緊繃得一觸即發……
  突然,向子齊口袋裡的手機響起華麗的管弦樂曲。
  他拿出手機一看,是他的祕書,下意識看眼時間,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跟這女人在路邊扯這麼久?
  她簡直有種魔力—— 輕易把人惹毛的魔力!了不起。
  長腿一邁,他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跑車。
  見他打算閃人,晨心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快步追上前,一邊大喊,「等等!你去哪?我還沒給你我的電話,你的修車費我負責。」
  聞言,向子齊猛然停下腳步,她猝不及防的一頭撞上他銅牆鐵壁般的後背,當下紅了鼻子。
  她伸出手,摸摸讓自己痛到飆淚的鼻子,他轉身冷眼旁觀,一句敷衍的關心也懶得說出口,懶洋洋瞥一眼她的爛車,冷颼颼的說一句,「不勞費心,妳不見得賠得起,再說—— 我也不想跟德蕾莎修女再有牽扯。」說完就上了車。
  晨心芢氣到腦袋發昏。
  他到底以為他是誰啊?憑什麼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實在讓人想吐血外加捶胸頓足。
  見他騷包的跑車消失在自己眼前,晨心芢就覺得自己至少已經折壽五年,將來誰嫁他誰倒楣。
  「跩什麼跩啊你!」她瞪著馬路盡頭,憤憤大吼。
  不希罕她賠錢最好,可以把錢省下來,拿來當狗狗的醫藥費。
  她走回車子發動引擎後,坐到副駕駛座上的狗狗無辜地看著她,輕吠了一聲。她伸手摸摸狗狗的脖子,一改先前凶巴巴的模樣,輕聲哄道:「沒事,田田,乖,那個有嚴重狗兒歧視的壞傢伙已經滾了,我現在馬上帶你去看醫生,馬上就不痛了喔!」
  狗狗看著她,又輕輕汪了一聲,大大的黑眼珠寫滿無辜。
  「看來你也覺得田田這個名字不錯喔。」她大大的笑開,眼神下意識的飄向車內時間,不禁低咒一句,「靠!」
  她的電腦課這下子鐵定遲到了。

  「老師,妳怎麼帶狗過來?」
  晨心芢抱著田田進電腦教室,把牠放在自己身邊,而田田也很乖,乖乖的趴在她腳邊,不吵也不亂叫。
  「說來話長,我今天開車過來的時候差點撞到牠。」聽學生們一陣驚呼,她連忙揮揮雙手解釋,「我沒撞到喔,真的!腳上的傷是牠自己之前就扭到了,等上完課,我馬上帶牠去看醫生。可是牠沒出車禍,我反而被一個超沒愛心又歧視狗的傢伙撞上車屁股。對了,你們有沒有誰想養狗的?」
  「不行,我媳婦說怕狗!」一個老阿公趕快搖頭。
  「我也不行,我兒子說養狗比養孩子還貴。」向媽媽嘆口氣。
  「都幾歲的人了?居然會怕自己的兒女!老沒出息的。」與向媽媽一樣,都年近六十五歲的洪叔不屑冷哼。
  晨心芢注意到,當洪叔這樣說時,向媽媽表情僵了一下,默默垂下頭,安靜又良順的模樣簡直就是表現傳統標準中「溫良恭儉讓」的最佳模範生。跟她的潑辣比起來,完全不同。
  老實說,她很喜歡向媽媽恬靜的氣質,像人家說的大家閨秀,還常做好吃到會讓人當場噴淚的小點心請全班同學吃。
  像天使一樣溫柔的向媽媽。
  這樣的女人一旦受到委屈,恐怕連路過的陌生人也會保護慾氾濫、忍不住拔刀大力相助……現在就有一個例子啦—— 
  「老洪,你有自己的民宿,還請專人管理,經濟獨立,當然不用看兒孫臉色啊。」一個阿伯立刻站出來辯護。
  教室吵吵鬧鬧,晨心芢對大家笑了笑,抬起一隻手,表示閒聊到此為止,現在要開始上課。
  「各位親愛的叔叔阿姨們,上禮拜我們學了MSN,不曉得這禮拜大家想學什麼?」她站在臺前,滿臉微笑地問。
  今天是她每周固定兩次的社區大學電腦課,來這裡上課的學生都是阿公阿嬤級的,大家都抱著學到算賺到,沒學到也不會怎樣的心態來上課。
  班上還有不少人是為了認識新朋友才來的,學生心態輕鬆,老師自然也跟著教學愉快,這也難怪今天她帶田田來,大家會一直忍不住想過去逗逗狗。
  「汪!」田田突然吠了一聲。
  一個老先生見狀,舉手打趣道:「老書,田田說牠想學汪。」
  「你這個人怎麼可以跟老師開這樣的玩笑,不像話!」另外一位老婆婆沒好氣的罵,但眉眼之間全是笑意。
  「老師,我想學『非死不可』。」
  「你想死還不容易,再等個幾年,想不死都不行喔!」
  眾人一聽,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多笑好、人開朗,身體也就健康。晨心芢也跟著笑,沒有阻止學生們之間的閒聊。
  聽這群同學們生冷不忌的亂開玩笑,一開始的時候她還真是覺得不吉利,也怕有人會覺得觸霉頭而起衝突。不過,好像人過了一定年齡就不會再這麼忌諱生死問題,這群活寶老歸老,心態有時候還比年輕人放得開,也曾不忌諱的直接在下課時討論告別式。
  有人想要跟傳統一樣就好,有人居然還說傳統太老土,現在比較流行海葬、樹葬……
  他們說話時的輕鬆語調,就像時下年輕人討論下班後要去哪間夜店一樣!
  歲月能讓人增長的果然不只智慧,還有灑脫與釋然啊……突然好想對這些長輩敬個禮,他們真的好可愛。
  「老師,有沒有『非活不可』?我要學『非活不可』!」
  她看向發問的學生—— 向媽媽的男朋友,費叔。
  聽說他們上學期一起來學電腦認識後就開始交往,這學期開始、她第一次踏進這間教室時,因他們之間美好又甜蜜的眼神交會,她還曾一度以為他們是對恩愛的老夫妻,還偷偷羨慕了好久,沒想到兩位老人家竟然是人生裡的第二春。
  「為什麼?」晨心芢問。
  「因為我還想活很久。」費叔回答前,先跟向媽媽交換了一個默契十足的眼神,眼神中盡是愛意。
  晨心芢羨慕地看著,每次看見他們望著彼此,眼神裡流露出濃濃感情,都會害她有股衝動,希望能馬上談個戀愛。
  以前常說,年輕真好,現在她才發現,其實老了也很不賴啊,重點是自己的心態。
  老天爺啊,賞她一個像費叔那樣完美、溫柔、體貼、幽默又懂得陪伴女人的男人吧,她每天都很用心過生活,一刻也沒偷懶。
  拜託,賞我一個吧!
  「老書,老費人老心不老,正在談戀愛喔,想活久一點才可以多談一點戀愛啊!哈哈哈!」
  說完,同學們又一陣大笑。
  晨心芢等大家都聊得盡興了,才開始解釋—— 
  「費叔,沒有什麼非活、非死不可,那是英文Facebook的發音,直接翻譯成中文叫做『臉書』……」邊說,她也開始今天的課程內容。


  剛參加完翱翔航空的招考,晨心芢立刻趕往社區大學教室,她已經趕得要命,國小好友玉環大概是聽到她的留言,剛好在這時回電給她。
  電話一接起,晨心芢也不多說,直接就問:「玉環,妳要不要養狗?」
  「我現在住的大樓禁止養狗,還有我說妳是怎麼搞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喘?」
  「我剛考完航空公司的考試,現在正要去上課,玉環,妳幫我問問看有沒有人最近剛好想要養狗好不好?」
  「我再幫妳問……不過我說妳啊,如果妳把對狗的熱情挪一半到男人身上,就不會單身這麼久……」玉環在電話那頭嘟囔。
  又來了!晨心芢在心裡呻吟。
  「玉環,妳還真是很關心我的情感狀態啊。」
  「能不關心嗎?每次跟別人聊天,總是問最近跟男友相處得好不好啊?遇到妳,我的問題都自動變成最近有沒有又救了什麼狗狗?怎麼妳的相遇對象永遠是狗啊?」
  再說下去真的不得了!
  晨心芢走到教室門口前,匆匆交代著,「玉環,我下課後再打給妳。」
  「好,快去上課吧,希望下次妳打電話過來跟我談的不是狗,而是男人。」晨心芢胡亂回應了幾句話後,掛了電話。
  今天是這學期社區大學電腦課倒數第二堂,不可以遲到,否則那些活寶學生們又會虧她一整堂課,說她上課遲到是因為跑去約會,等她面紅耳赤一再解釋自己真的沒男友後,他們就會自行跳到下個話題—— 要把他們的兒子們介紹給她,接著她就會聽到許多男人的基本資料……
  她光想就頭疼,幸好甫進教室,就聽見有人報告—— 
  「老書,今天向媽媽跟老費蹺課喔!」
  眾人一聽,都笑了。
  「你是嫉妒還是羨慕啊?」一個老婆婆偷笑,熱情又積極地舉手問:「老師,今天要上什麼?」
  晨心芢笑問道:「教大家怎麼給寶貝兒女和孫子們的照片按讚,跟怎麼寫信給他們,好不好?」
  之前向媽媽私底下不小心透露過,她兒子好像管得很嚴,不太喜歡她到處亂跑,這學期電腦課結束後,跟費叔的約會恐怕就得另外找時間溜出來吧?利用這堂課約個小會也不錯。
  「好!」大家異口同聲的回答。
  晨心芢拉開一道燦爛微笑,每次只要搬出跟兒女孫子有關的事,他們就會變得很興奮。
  愛兒女固然重要,但擁有自己的生活、愛自己也同樣重要啊!
  下課前,晨心芢不忘再向大家問一次,「不好意思,有關田田的事,請問有任何人的親戚朋友想養狗嗎?」
  「老書,妳就自己養好啦!」
  「不行啊,之後我可能要正常上班,而且我的套房太小,這樣田田好可憐,每天被關在小小的房間裡。」晨心芢垂下雙肩,眉心緊皺,像打上幾千萬個死結。
  「好啦,老師,我們再幫妳問啦!」
  「好,一定要喔!」
  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走出教室,她每次都等到最後再走,好讓私下有問題的同學可以過來問她。
  很好,今天大家都沒有人留下來問她問題……其實最常問問題的就是向媽媽跟費叔。
  聽說他們每天都要MSN一下,然後再FB一下,甜蜜得很。
  她實在不懂,兩個年齡差不多都六十五歲左右的人,都在四十歲左右失去另外一半,獨自渡過了漫長又孤獨的四分之一世紀,現在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的談戀愛?
  這個向媽媽的兒子,八成是個沒斷奶的臭小鬼!
  「不好意思,請問趙惠珠在嗎?」門口傳來一道男人的詢問聲。
  「向媽媽喔?她今天沒來,跟她男朋友……喔,就是老費去約會啦!你哪位啊?」老是叫晨心芢「老書」的阿公正巧剛走出去,大聲的回應著他。
  「我是她兒子。」
  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晨心芢背後寒毛直豎,馬上衝出教室。要命喔!向媽媽的兒子怎麼會突然跑來,這下死定了!
  剛跑到他們身邊,果然就聽見她兒子在問—— 
  「什麼男朋友?誰是老費?」
  看見晨心芢走出來,阿公一臉懶得再說下去的表情,朝他們揮揮手,「老書,這個小帥哥就交給妳了,向媽媽的兒子,滿帥的,要好好把握喔!」
  把握個頭啦!她都緊張得要冒冷汗了好不好!才在想要怎麼替向媽媽搪塞,晨心芢一看見對方,下巴差點直接掉下來。
  「你、你、你!就是那個沒斷奶的……咳!咳!」話說到一半,才赫然發現自己差點把心裡話吐出來,她連忙裝咳,心中則詫異不已。
  天啊,地球有沒有這麼小啊?
  向媽媽的兒子居然就是那個跩得二五八萬又歧視狗的臭男人!他還真不容易吶,歧視她家寶貝田田又阻礙自己媽媽的幸福,他憑什麼啊?這個男人一站在那,她就嗅出他那身自命不凡的討人厭氣質。
  新仇舊恨同時湧上心頭,她也沒多加掩飾,非常自然的擺出臭到不行的臭臉怒瞪他。
  「德蕾莎修女?」向子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見她時,眉不自覺挑高,神情倨傲又帶點不屑。「妳剛剛說沒斷什麼東西?」
  「誰是德蕾莎修女?」心虛自己差點把「沒斷奶的臭小孩」說溜嘴,晨心芢不自覺提高音量,「別亂取外號!」最後還不忘惡狠狠的瞪他一眼。
  察覺到她的不友善,他彎腰,俊顏逼近她面前,冷冷瞅視。這女人在心虛個什麼勁?
  「妳是我媽的老師?」他冷聲問。
  她下意識的想往後躲,但隨即想想不對。奇怪,她幹麼怕他啊?但這傢伙有股令人畏懼的威嚴,好像他常常發號施令,別人乖乖聽他的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他該不會是黑社會老大之類的吧?可是看向媽媽那溫柔嫻靜的氣質,又不像啊?她困惑地皺起眉頭。
  疑問還沒想通,陡然發現他過分接近自己,她忙著後退一步,雙手在胸前環抱,下巴揚高,嗆辣回道:「對,有意見?」
  她是他媽媽的老師不行嗎?
  看他那副高傲的模樣,八成又要開始講些五四三的來氣死人。
  向子齊挺直高大身軀,神情含怒,森冷地睨著她,「就跟她說了,不要到這種社區大學學東西,學生成員複雜,老師也沒經過篩選。」說到這裡,還故意往她身上上下的打量一番。
  偏偏媽一句「想要多認識些朋友」就讓他一時心軟答應,結果,現在多出一個什麼鬼男友?
  晨心芢忍不住火大,這傢伙哪來的偏見啊?
  「喂,你這人怎麼搞的?隨便批評別人讓你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嗎?還有,什麼叫『不要到這種社區大學』?這種是哪種?我們這裡可是正派經營的地方,別講得好像這裡是什麼龍蛇混雜!」
  「如果真那麼乾淨,那,那個老費是誰?」他陰沉的覷她一眼,眼底盡是諷刺與不悅。
  一心想為費叔澄清的晨心芢很自然地開口辯駁,完全沒察覺到對方正在套她的話。「費叔是個很溫柔又體貼的紳士,一點都不複雜!」她握緊垂在身側的雙手,氣到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天底下還真有這種人!以前聽學生們在講的時候,她還半信半疑,如今真的碰上了,才發現竟真的有這種控制慾過強的兒子。
  「人心隔肚皮。」他冷嗤。
  「你這人真的是……」她氣到說不出話來。每次遇見他,她都會減壽……
  向子齊冷眼盯著眼前氣呼呼的小臉,冷冷撇嘴,轉身離去前拋下最後一句話,「我會親自來會會這個姓費的,德蕾莎修女。」
  聞言,晨心芢瞪著他的背影,大吼,「誰是德蕾莎修女!」
  但他踩著自信步伐走離,將她的憤怒遠拋在身後,只是想到母親的事,臉色就越來越沉。今天,他一定要跟媽好好溝通。
  二十五年前,在他十歲那年發生的慘事,媽還沒從中學到教訓嗎?
  他爸爸在世時愛廣交朋友,後來因生意如日中天、賺進大把鈔票遭友人嫉妒,被綁架勒索,付出上千萬贖金後,依然被無情撕票,遺體被扔在荒郊野外,他陪著媽媽趕過去確認,媽當場哭昏。
  後來警方抓到犯人時,媽還不敢置信爸爸的昔日好友竟會痛下殺手!
  之後,航空公司暫時交由當時的總經理—— 杜燁倫的父親掌管,直到他二十五歲那年才重新回到他手中。
  自得知爸爸過世那刻起,向子齊便下定決心,一定要代替爸爸好好保護單純又脆弱的媽媽。
  他不希望媽媽和外人太親近,就是害怕有個萬一她會受傷;他也不歡迎任何人走進他的生活,也不屑走進誰的世界裡。
  杜伯伯是爸當年在公司裡的最佳左右手,他感謝始終對公司忠心耿耿的杜伯伯,也感謝他的照顧,所以杜伯伯退休時,他另外給了一筆可以讓他長年居住在國外享福的豐厚獎金。除此之外,他不信任任何人,也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對他而言,與人互動過深,無疑是給自己找麻煩,他對不定時炸彈沒興趣,對人尚且如此,何況是狗……不過他倒很好奇,那個又救狗又幫人說話的德蕾莎修女,到底把好管閒事的程度修練到什麼境界?
  他有預感,這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
第二章
  社區大學最後一堂電腦課的最後半小時,根本沒在上課。
  大家約好帶小點心過來同樂,而向媽媽居然帶了個三十二吋的豪華大蛋糕,聽說去五星級飯店買的,怕大家覺得太甜,還親手泡了碧螺春,又怕大家習慣吃蛋糕配咖啡,還另外叫來十幾杯熱咖啡。
  心思這麼細膩溫柔的向媽媽,怎麼會有人忍心不讓她交朋友、尋找陪伴她度過未來的人?
  正當晨心芢為向媽媽抱不平時,就聽費叔的聲音飄進耳朵裡—— 
  「下課後,我們去散步好不好?」
  向媽媽搖搖頭,垂下臉,「今天我兒子會來接我下課。」
  蝦米她有沒有聽錯?
  晨心芢想假裝沒聽見都不行,馬上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向媽媽與費叔。
  原本幸福滿分的兩老,此刻都一臉黯然的沉默下來。
  那個傢伙真的這麼可惡?竟要來接向媽媽下課,擺明要破壞這對甜蜜情人嘛!  人與人之間有在一起的緣分是多不容易的事,他到底想過沒有啊?
  「向媽媽,妳兒子他不能限制妳談戀愛,妳是有自主能力的成熟大人。」怕向媽媽尷尬,晨心芢盡量壓低音量說,替她感到氣憤。
  見她為自己抱不平,向媽媽反倒笑了。
  「我兒子很乖的,只是他爸過世後,他覺得有義務要好好保護我,才不放心我交朋友,其實他是個家庭觀念很重又負責任的好男人,就算在他很小的時候,肩上便壓上重重的責任,他也從不抱怨,總是很努力去做,默默承受很多事……」就是這點最讓她心疼,所以她盡量聽從兒子的安排。
  費叔見她們說悄悄話,也湊過來,看了晨心芢一眼突然建議,「小惠,妳兒子不是總推說工作忙,沒時間交女朋友,老師配妳兒子好不好?」
  向媽媽聽了,眼睛頓時刷亮,隨即又黯淡下來。
  晨心芢的心情倒沒這麼劇烈的起伏,一路往下沉。
  她跟向媽媽的兒子永遠不可能啦,光是他歧視動物這點就絕對不行,以他那個性,只可能成為她的死對頭,而且是她看到就恨不得撲上去把對方咬得稀巴爛的那種!
  好可惜喔,這麼棒的婆婆卻無緣,人生真是時時刻刻都充滿缺憾啊。
  「我的話當然好,可是我兒子對人總是有些排斥……」向媽媽說到後來,輕輕嘆了口氣。
  向媽媽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 
  「老書,田田找到新主人了沒?」
  「還沒,你們有找到人可以養嗎?」提到田田,她的心情就開始往上提升,可這又是另一個煩惱。
  眾人面面相覷,又搖搖頭,倒是很少在課堂中發言的向媽媽說話了。
  「老師,我想養田田,我兒子工作忙,我一個人待在家裡有點無聊,雖然學會用FB,可以跟同學們聊聊天,可是我上次看田田很投我的緣,我家也有個很大的庭院,可以給牠活動,只是我還要一點時間說服我兒子……」
  晨心芢一聽,喜上眉梢。
  「好,向媽媽,妳有我電話跟FB帳號,只要妳兒子點頭答應,我馬上把田田送去妳家。」把田田交給溫柔的向媽媽是最棒的結果,還有誰比向媽媽更適合照顧田田的?
  「好,我再打給妳。」向媽媽溫柔地揚起笑。
  下課鐘響,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向媽媽與費叔則默默收拾吃剩的蛋糕、杯盤。
  晨心芢也留下來幫忙,只是她時常停下動作,偷偷觀察向媽媽跟費叔之間的互動。
  她不懂,怎麼會有人想拆散他們呢?有夠鐵石心腸!
  突然,一道開門聲響起,打散教室中原本漾滿的柔情,完全不用回頭,晨心芢腦海中幾乎立刻閃過那張俊歸俊,但表情嚴厲又冷得要命的男性臉龐。
  「子齊。」向媽媽停下手邊動作,看向門口。
  晨心芢順著向媽媽的視線看向教室前門,果然看見高大挺拔的他正朝他們所在方向,一步一步走來。
  他們三人動也不動,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氣勢強大的朝他們接近,最終停在他們面前。
  從頭到尾,他的視線都在費叔身上,銳利的眼神帶著審視味道。
  「你好,我是她兒子,向子齊。」向子齊伸出手。
  「你好,你可以跟大家一樣叫我費叔……」費叔見狀,連忙伸出手,與他交握。
  原以為這是個好的開端,沒想到向子齊用一句話就輕易毀掉眼前美好的假象。
  「聽說你是我媽的『好朋友』?」向子齊神情冷漠,問話語氣有禮但也毫不客氣。
  「是,我想照顧她。」費叔為了心愛的女人,說起話來口氣也硬了幾分。
  氣氛僵了兩秒鐘,兩個男人針鋒相對,兩個女人屏息以待。
  但等待的結果竟是——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媽我會自己照顧。」向子齊一發話,氣氛再次凍結。
  晨心芢在心底翻了個大白眼,瞥見向媽媽尷尬又傷心的模樣,她正在對她發出求救訊號。
  隨便一點芝麻綠豆大的事交給男人自己處理,結果就會變成這樣。
  賽德克巴萊裡頭演的全是真的,男人們天生有競爭意識,常常講沒兩句就想直接打起來,真是夠了!
  有些話費叔不方便講,如果可能,他們將來還是有希望成為親密的家人,說了關係會更糟,但她不同。觀察眼前情勢,看來只剩下她可以扮演那個不知死活說實話的雞婆角色。
  「真是只會衝動思考的野蠻生物……」晨心芢在嘴裡小聲咕噥,搶在情況變得更糟之前,轉向向子齊。「向媽媽的兒子,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們可不可以到教室外面一下?」
  正滿臉陰沉瞪著費叔的向子齊聽見她的話,只漫不經心的瞥了她一眼,就又移開注意力,絲毫不予理會。
  「不好意思,向媽媽的兒子。」晨心芢舉手,輕拍大概跟自己頭頂差不多高的肩膀,加重語氣又叫了他一次。「現在是導師時間,我要跟你談談向媽媽在學校的表現。」
  向子齊瞇細黑眸瞅著她,幾個字像從牙關裡硬擠出來的,又冷又硬,「妳說什麼?」
  德蕾莎修女這回又想幹麼?
  晨心芢又看眼向媽媽盈滿擔憂的眼神,想好好跟向子齊談談的念頭更加堅定。
  「你沒在學校唸過書嗎?既然家人都來了,老師通常都會逮住機會和學生家人們聊一下學生狀況。你不會一點概念都沒有吧?」邊說著,她已經率先往教室前門移動,走到一半,轉過頭,看著他又問了一次,「不來嗎?」
  向子齊抿緊唇,最後再冷冷看一眼費叔,才跟著她走出教室。他要看看這瘋女人到底想搞什麼鬼!
  兩人站定在教室外,晨心芢雙手扠腰以增添氣勢,向子齊雙臂抱胸,模樣不耐煩又有點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妳想跟我聊什麼?學生的戀愛狀況?」
  聽著他冷冷嘲諷的語調,晨心芢頓時把原本警告自己要心平氣和說話的事全拋到腦後。
  「我想跟你聊的是—— 」她看著他,忍不住用強硬的口吻,一個字一個字把話說清楚。「家人不該干涉我學生談戀愛。」
  他冷冷一笑,揚聲,「以前學校老師跟妳現在的立場剛好相反呢!」
  聽見他刻意的冷嘲熱諷,她深吸口氣,強壓住怒火,盡量保持冷靜開口說話。
  「這是當然的,情況不一樣。」
  「我倒覺得大同小異。」
  話說至此,擺明兩人根本完全意見不合。
  「向媽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她強調。
  聞言,他突然沉下臉,俊顏逼近她眼前,「我媽要的幸福,我也可以給!」
  「那不一樣!」她不畏惡勢力地抬高下巴。
  「那是妳個人的自以為是。」向子齊冷冷的笑了。
  這女人可真是不辜負「德蕾莎修女」這個外號,有夠博愛,先是狗,現在還搶著插手別人的感情跟家事。
  她到底以為她是誰?
  「向媽媽需要的是男人的照顧與呵護,不是兒子。」她勸說,試著理性說明。
  「我是男人,也可以照顧她,而且絕不會傷害她。」他把話說得極慢且篤定。「妳能保證裡頭那個人不會年紀一大把還給我搞劈腿那套?嗯?」
  「費叔才不是那種小頭帶領大頭的混帳。」她相信費叔,那種眼神的傳遞騙不了人。
  反倒是眼前這男人,他腦袋裡是灌了水泥,還是曾受過什麼青天霹靂的情傷?天底下哪有兒子阻止媽媽談戀愛到這種地步!就算是出於關心,也太過分了。
  「誰能說得準?知人知面不知心。」當初爸就是太相信人性,結果換來什麼?再者,他為什麼要相信那個姓費的,他做過什麼值得人放心?
  愛情是個天大的麻煩,不是因為複雜,而是萬一陷入便無法控制自己,殺傷力強大,常能自毀毀人。
  媽已經經歷過太多悲劇,為什麼臨老還要再冒險一次?人一旦進入某個年紀,承受打擊的能力也會跟著退化,他不想看見媽受傷,難道有錯?
  「你一定要這麼不通情理?」晨心芢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很難溝通。
  「如果可能被傷害的人是我媽,對,我就是要不通情理!」向子齊立刻反駁,「反倒是妳,妳又是憑什麼在這裡跟我說三道四?」
  她想管狗就算了,現在居然妄想管起他的事,嫌自己人生過得太順遂了?
  「就跟你說了,費叔不是那種會劈腿的男人!」這男人怎麼回事啊?刻薄又冷血到這種程度!
  「他跟妳說的?」他冷笑。
  「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再說,如果怕被劈腿、怕受傷就不敢談戀愛,會不會太膽小了?還有劈腿這種事,人生本來就充滿許多誘惑……」把持得住自己的人,才是真男人!
  她話才說一半,便瞧見他一臉不能苟同的狠狠瞪她,帶著怒意的視線筆直射進她眸底,令人不自覺打起冷顫。
  他臉上充滿不悅,眼神銳利,嗓音如雷打入她耳膜。「什麼自己被誘惑,才不小心劈腿、上床,那都是男人方便行事的鬼話!連這種話都信,妳確定自己腦袋還在正常運作嗎?」
  「所以你認為自己絕對不會劈腿?」
  晨心芢想起大學時代,同學們之間常會互問一些無聊問題,其中一個就是,你覺得自己將來會不會劈腿?
  十個男同學裡有九個會說:我比較誠實,老實跟妳講,我不知道……
  這是什麼鬼問題?向子齊鄙夷地睨她一眼,倨傲回應,「我智商還沒低到被生理慾望耍得團團轉。」
  這女人會不會太瞧不起人?如果哪天他黏在身材火辣的女人屁股後面,滿腦子只想著怎麼把人弄上床,那他乾脆切腹自殺算了!
  他是男人,不是禽獸,見人就想上!他瞪著晨心芢,這女人最好不要又扯什麼動物腦袋都一樣的鬼話,當心他一掌劈死她!
  晨心芢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原以為跩得二五八萬的他會說些比較像他會說的話,例如:我不搞劈腿,女人都是自願黏上來之類的;再不然就是我只玩遊戲、不談責任,哪來劈腿之說?
  不料到他會這麼正經八百的申明自己不會……還讓人覺得有點帥氣……
  不行吶~她完全搞不懂向子齊這隻生物的腦袋的運作方式,他就像一道複雜到根本解不出來的題目。天啊,頭好痛!
  「反正他們是真心相愛,你可以自己觀察他們的互動。」最後,她決定跳過分析難解的向子齊,直接把話題拉回來。
  向子齊站直身體,低頭冷瞅著她反問:「相不相愛不是重點,重點是可以持續多久?」
  「持續多久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現在介入阻止,不用等費叔劈腿,向媽媽馬上就受傷,這點你想過沒?」
  晨心芢說完,看見他臉色逐漸轉為鐵青,沉默兩秒後,憤憤低吼了句,「該死!」
  他不情願的承認,她說的並沒有錯。
  見他似乎聽得進去,她立刻乘勝追擊,又在他心中投下一顆輕型炸彈—— 
  「我知道你的顧忌,可是人談戀愛也需要緣分,尤其在他們這個年紀,這是很難得的。還有,向媽媽特地來這裡學電腦,擺明就是因為寂寞、想交幾個朋友。關於這點,你又想過沒有?」
  她的話中肯得令向子齊無法反駁,他也知道忙於工作的自己一直抽不出時間來好好陪伴母親……
  他的臉色依然冷峻,但視線卻放軟下來,晨心芢在心裡小小「耶」了一聲,知道這一局是自己獲得勝利……


  結束翱翔航空公司的面試,隔兩天,晨心芢就接到向媽媽打來的電話,說她終於得到兒子同意,要她有空就把田田送過去。
  她開心得差點跳起來,田田有好歸宿,這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是相處久了都有感情,心中的不捨開始一點一滴的冒出來。
  她又拖了快一個禮拜,直到翱翔航空公司打來通知入取的電話後,才和向媽媽約了把田田送過去的時間。
  電話裡,向媽媽表示當天費叔也會去她家,言語之間透露出向子齊已經不再反對他們交往的事。
  她簡直不敢相信,一切會進展如此順利。
  直到他們四人坐在精緻的桌椅,享受山野間清涼的微風,在別墅的庭園裡享用五星級主廚特地到府烹飪的服務時,她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然後,她也才驚覺到兩件事—— 
  第一,向媽媽家超有錢,還是超乎她想像的那種;第二,向子齊還是很提防費叔,但為了不讓向媽媽難過,他好像退了一步。
  晨心芢夾起一塊烤得香噴噴的牛肉片,放入嘴裡。
  嗚~
  經過特殊醃製過的肉片,被炭火帶出無人能抗拒的肉香,瞬間在她口中流竄,她細細咀嚼了兩下,不得不承認就算是烤肉,五星級主廚還是有辦法處理得像藝術。
  大約八分飽時,向媽媽率先開啟話題。
  「以後田田就是我們家的新家人,心芢,妳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牠,不會讓牠跑出去。」
  「向媽媽,田田很乖,不太會亂跑。」晨心芢連忙辯護。
  「是嗎?」向子齊冷冷反問,語氣沒什麼感情。「請問妳車屁股跟我跑車前面的凹痕是怎麼來的?」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跟這個女人犯沖,只要跟她扯上邊,準沒好事。
  以前明明說好家裡不養寵物,媽這幾天卻突然變卦,明知道只要是她提出來的要求,他幾乎很少會拒絕,媽還是提出要求,而媽很少要求什麼,卻為了這隻狗這麼做,代表她真的很喜歡這隻曾衝向馬路的笨狗。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尤其想起晨心芢先前講過的話。
  何止孩子?要是田田出事,媽恐怕也會在心裡留下一輩子無法抹去的陰影,他光想就頭皮發麻!
  是不是應該叫人在院子蓋個狗樂園什麼的?讓那隻狗在這裡玩得樂不思蜀,或是吃到胖得跑不太動,才不會又不知死活溜到馬路上……
  說到馬路,向子齊想起和晨心芢第一次遇見的情況。當時他沒養狗,一心只覺得她好心過頭,現在家裡有了狗,才突然發現這女人其實也有點可取之處,能設身處地為人著想。
  「那次是意外,說不定田田是遇到什麼事,才會那麼驚慌失措。」晨心芢聽見他誣衊田田,忍不住跳出來為寶貝說話。
  「意外?」他挑眉輕笑。「今天看見德蕾莎修女抱著當初那隻狗站在我家院子裡,我也感到很意外,但我絕不會因此跑出去找死。」
  回嘴歸回嘴,但他語氣裡的嘲弄驟減,反倒有點像是感情不錯的人在抬槓。
  「就跟你說了,狗跟人不一樣,狗狗過馬路的能力沒有人類好,不是田田的問題!」
  「現在妳又說狗跟人不一樣,不曉得當初到底是誰指著我鼻子罵,說我有歧視?」
  見他們突然拌起嘴來,在座兩老都聽得目瞪口呆,又默契十足的互看一眼。
  年輕人就是這樣,只要碰在一起隨隨便便就能吵起來,真是活力十足啊!
  向媽媽暗自偷偷多觀察了兒子一下,察覺兒子說話內容乍聽之下好像有點衝,可是語氣中卻感受不到怒意,反倒像是想跟對方繼續對話而孩子氣的挑釁,這實在前所未見啊。
  兩老滿意地點點頭,彼此交換一個「這兩人開始有點譜」的眼神。
  向媽媽清清喉嚨,開始說話,免得他們吵到不可開交。「兒子,你該不會就是那個超沒愛心又歧視狗狗的傢伙吧?」
  簡直是哪壺不開故意提哪壺。費叔立刻對向媽媽搖搖頭,用唇形說:「妳這樣說不行啦。」
  向媽媽還沒回嘴,就聽見兒子咬牙切齒冷冷發問—— 
  「妳居然這樣到處說我?」
  向媽媽驚喜地眨眨眼,看向費叔,後者朝她豎起大拇指!
  兒子的反應表示這兩個年輕人真的很有譜了。
  如果心裡不在意對方,怎麼會因為一句話便火氣上揚?會生氣,代表心裡其實非常在乎對方對自己的看法。
  向媽媽懂費叔的意思,滿意又欣慰的淺淺笑開。
  如果善良又熱情的心芢可以成為她的媳婦,家裡就不會總是這麼冷清,兒子也不會總是一張撲克臉。
  生氣也好。瞧瞧他現在多有「生氣」啊!向媽媽臉上笑意越來越大。她兒子脾氣雖大,但總是悶在心裡不太顯露出來,像這樣火力全開的次數屈指可數。
  也許心芢真的可以成為她的乖媳婦喔!向媽媽笑彎了眉眼。
  聽見他凶巴巴的怒問,晨心芢整個人縮了一下,吶吶開口,「我又沒想過會再遇到你……」
  這點她自知理虧,不管他再怎麼不好,自己也實在不該在人背後說他壞話,尤其還被他媽媽聽到。可是,她真的以為……
  「就算沒想過會再遇到,也不能到處造謠吧?」他咄咄逼人,毫不放鬆。
  「我沒有到處講,只有、只有出事那天跟同學們抱怨了一下……」她覺得自己像個小釘子,正被人一寸一寸釘入土裡。「向媽媽,妳的記憶力好好喔!」
  自知招架不住,晨心芢連忙拖向媽媽下水。
  「呵,我喜歡田田啊,所以關於田田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向媽媽沒像她愁容滿面,反而呵呵笑開懷。
  看來這個家要熱鬧起來了,先是田田,再來是心芢,最好再快點生個孫子給她抱抱,就一切完美了。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像,好像一下子飛得太遠,向媽媽忍不住又呵呵笑開。
  「哈哈,這樣我就放心嘍!」晨心芢乾笑兩聲,就算她已經很努力裝傻,還是可以清晰感覺到兩道犀利視線緊緊釘在自己身上。「向媽媽,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不行,再被他這樣看下去,她身上說不定會當場燒出兩個洞。
  「好,妳去,妳去。」向媽媽笑著說,接著又丟出一招差點讓晨心芢當場昏厥過去的狠招。「兒子,心芢第一次來我們家,你帶她去,別忘了順便介紹一下我們家喔!」
  「向媽媽!」晨心芢反射性驚呼起來。這不是要她死嗎?「我可以自己去、去慢慢找……」
  「心芢,我家有點大,我怕妳會找很久。」向媽媽可不想放過這個可以讓他們獨處的機會。「子齊,幫我好好照顧心芢。」
  「晨小姐,這裡請。」
  不懷好意的向子齊緩緩站起身,還朝她比了個「請」的手勢,看得晨心芢全身寒毛瞬間豎立!
  見他一站起身,身體瞬間高出她一大半,整個人都被他的身子籠罩,念頭剛閃過,她立刻感覺一股熱氣直衝上臉,完全控制不了。
  她這是怎麼了?
  不過就是這個男人比自己高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的理性分析得非常對,可是她卻沒有因此好過一點,依然被搞得神經緊繃,連動作都變得僵硬、超不自然。
  晨心芢見他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己面前,又看看向媽媽笑盈盈的模樣,還有費叔樂見其成的眼神。
  她在心底偷偷嘆口氣,遂了眾人的意思,站起身跟在他身後,走向眼前這棟少說也有兩百坪的別墅。
  標準的超級有錢人!她心裡犯嘀咕,腳下一個不留神踩到東西,只來得及慘叫一聲,她瞪大雙眼,眼睜睜任由自己的身體往前撲—— 
  做好要在他面前出糗的心理準備,晨心荏緊閉上眼,但預期中撞上草地的疼痛卻沒發生,反倒感覺到一股力量扯住她,耳邊接著傳來他冰冷又充滿不屑的諷刺嗓音—— 
  「看到我家別墅這麼大,人都還沒進去,就等不及對我投懷送抱?」
  晨心芢又用力閉一下眼,才霍然瞪大雙眸,滿臉不爽地看向他掩藏不住的鄙夷神情。
  很好,這下子他又有話可說了!
  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在他面前跌個狗吃屎,也不想被他救而看見他這種刻意貶低人的表情。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她氣得朝他低吼。
  「我有沒有往自己臉上貼金,妳自己心裡最清楚。」
  向子齊鬆開扶著她的手臂,滿臉厭惡的瞥她一眼後,大步走進屋內。
  其實他那句「自己心裡最清楚」,是說給自己聽的。
  儘管他表現出排斥她的舉動,可是聽見她的叫聲,見她差點摔倒時,他喉頭居然跟著莫名其妙地一緊,來不及細想就直覺回身伸手穩住她的身形。他不是好色之徒,可是當她輕靠在自己懷裡,佳人在懷,鼻間聞到從她身上飄出的香氣,他居然有些口乾舌燥?
  她明明處處針對他也不討他喜歡,光因為那隻狗就讓他們從此結下惡緣,但他不能不承認她心地善良,而且……身體好軟,尤其抱住她那幾秒鐘,還能依稀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甜甜氣味,很迷人。
  她擦哪個牌子的香水?不然有哪個女人會像她香成這樣?
  晨心芢跟在他後面衝進屋子。
  腿長就是有這個好處,他輕鬆走兩步,她就得在後面追得要死,望著他突然停下來的高大身軀,這回她很機警,沒撞上去,反而繞到他面前。
  她抬高下巴,鄭重申明,「剛才是真的不小心踩到石頭之類的怪東西,我不是故意要跌倒。」
  「喔。」向子齊反應平淡。
  看他那副根本不以為然的囂張表情,晨心芢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感覺,感覺很冤。
  「你不要誤會。」她氣呼呼的又重申一次。
  向子齊雙手抱胸,撇嘴一笑,突然發現她焦急的模樣其實還滿好玩的,雙頰紅通通的,像娃娃。
  猛然察覺自己的想法,他又是一怔。
  「我又沒多說什麼,妳到底在緊張什麼?」真是笨女人,他會誤會她才蠢,想色誘他的女人多得是,就沒見過哪個像她這樣不安的,根本不是塊料。想引誘男人上鉤,他都嫌她太青澀。
  「我到底在緊張什麼?」她不可思議的反問一次。「難道我不應該緊張嗎?別說我沒事先警告你,向媽媽跟費叔一直想把我們湊成對,但我對你可是連一絲絲好感也沒有,你也別來破壞我的清白!」
  「跟我湊成對,會毀了妳的清白?」向子齊好笑又好氣地反問。
  哈,太棒了,他怎麼會忘了她腦子有多異於常人?
  頓時,他剛剛對她產生的異樣感受立刻消失無蹤。
  見他一臉不屑的冷笑,她就一肚子火。不說點什麼來挫挫他的銳氣,她,名字就倒過來寫!
  「當然,萬一有什麼風聲傳出去,把一直追我的獸醫嚇跑,沒了男朋友我要怎麼辦?」
  「妳有男朋友?」笑容盡斂,他不自覺的皺起眉,不知怎麼搞的,聽見她有男朋友,他的心居然重重一沉。
  他撥開她,就像要撥開什麼煩惱似的,繼續往裡走。
  看看他那是什麼表情晨心芢肚子裡的那把火燒得更旺,他的表情好像在說她有男友是件很奇怪的事。
  她很自然的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
  拜託,她行情沒有差到交不到男友好嗎?只是緣分還沒到,他瞧不起人的目光是怎樣?存心要找她吵架嗎?雖然不願意承認,可是他根本不把她當成女人來對待,有傷到她一咪咪的自尊心。
  「目前沒有,但我從小立志要嫁給獸醫,非獸醫不嫁。」他越質疑,她表明的態度越強硬。
  其實她哪想過要嫁給誰!從小到大,唯一認真思考過的就是想出國到處走走看看、增廣見聞。
  「為什麼?」向子齊眉頭皺得更深。
  德蕾莎修女嫁獸醫正好,什麼鍋配什麼蓋,可他心裡為什麼有種悶悶、不太順暢的感覺?
  「沒有為什麼!」掰不出來了。
  晨心芢別開視線,怕被他瞧出自己正在亂編故事。
  「妳該不會就是那種小時候愛吃炸雞,就異想天開想嫁給賣炸雞的人的心態吧?」不高興只有自己心裡悶悶的,他繼續拿話刺她。
  「這哪是異想天開?」她聽了,立刻瞪他一眼。「反正我只可能愛上有愛心的男人,所以你很安全,我不會對你投懷送抱OK?順便問一下,你家廁所到底在哪?」
  走了那麼久,經過有環境音響和酒吧的超豪華客廳,又走到開放式餐廳,路過起居室,每個房間都大又舒適啦……但找個廁所有必要走那麼久嗎?
  聞言,向子齊整張臉馬上黑掉!
  她居然拐彎抹角罵他沒愛心?他是沒她善良,可是也還不至於劣質到泯滅人性好嗎!
  「喂,姓向的,你想整我也要看時候,帶我走來走去,難道不怕我把心一橫,乾脆就地解決?」
  他不說話,只感覺胸腔更悶了。
  隨便抬手指向廁所,看著從自己身邊飛奔進廁所的女人,他伸手,揉揉自己的胸口,抬眼看向空調,沒有遲疑,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派人過來檢查,我這裡空調故障。」
第三章
  向子齊前腳巡視完機場方面的新進員工就職狀況,後腳踏進總公司後馬上到各樓層巡視。
  公司去年營收成長百分之三十六,新擴展的業務讓他們不僅招考空服與地勤人員,連總公司內部也大量徵才。
  「總經理,這次總公司新進的三名行政部門員工,目前都在倉庫盤點,請問您要過去看看嗎?」
  人事部經理與行政部門經理必恭必敬的跟在他身邊,細細為他講解。
  向子齊思忖一下,沉聲回應,「去看看也好。」
  倉庫是公司堆放所有物品的地方,強調整潔、規畫、不凌亂,所有東西必須一目瞭然,方便拿取與運用,採買與補貨也很重要。
  公司營運要順暢,每個細節都要環環相扣,倉庫他平常雖不太走動,但偶爾視察一下也無妨,以免下屬怠惰。
  不料,才剛往倉庫的方向走,行政部門經理竟開始冷汗涔涔,向子齊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產生疑惑。
  他還沒開口問,只冷冷看眼行政部門經理,他便自己主動說明,「總經理,現在已經是午休時間,在裡頭工作的員工恐怕已經在休息了。」他剛剛只是順口一提,沒想到一向不去倉庫的總經理今天會去。
  「已經午休了?」向子齊微蹙眉頭,兩名主管見狀,全都緊張地嚥了嚥口水,點頭如搗蒜。
  「是,總經理,已經中午十二點半了。」行政部門經理恭敬回答。
  向子齊抬手揮了揮,「好吧,你們不用陪我巡視,去吃午飯吧。」
  「總經理,我陪您巡視完?」人事部經理詢問。
  他微微皺眉,輕瞥一眼兩名高層主管。
  「那我們就先去用餐,如果總經理有任何吩咐,請隨時吩咐我們。」人事部經理見風轉舵,馬上改口。
  「去吧。」
  向子齊打發了下屬,打算稍微喘口氣、一個人在倉庫裡轉兩圈,放鬆緊繃一整個早上的神經後再回辦公室。
  下午行程滿檔,有一堆跟國外方面的視訊會議,現在能忙裡偷閒散個小步,就算在倉庫裡也很不錯了。
  苦笑一下,他輕輕推開倉庫大門,一個趴在工作桌上休憩的人影隨即吸引了他的目光。
  好熟悉的身影……
  他本來不放在心上,但那抹人影越瞧越覺得眼熟,他蹙眉走近,定睛一看,赫然發現竟是晨心芢!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在當老師嗎
  向子齊望著她熟睡的小臉,瞇起眸子,想起他媽媽曾說,因為她要正常上班工作,才會急著把田田託給適合的人家養。
  他不懷好意的嘴角緩緩上揚。原來她所謂正常上班工作,居然是到翱翔航空、他眼皮子底下來工作?這不叫自投羅網,還能叫什麼?
  「田田……」晨心芢好看的眉頭深鎖,彷彿有人欺負她的愛狗似的。
  睡夢中,她夢見田田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滿臉烏雲的向子齊,渾身都在發抖,她忍不住心疼地叫著牠的名字。
  向子齊雙手抱胸、彎下腰,垂眸睨著她滿是心疼的小臉與緊皺的眉頭,心口陡然一緊。
  視線繼續往下,順著小巧的鼻子,來到誘人的唇瓣,盯著她殷紅的唇,一股想要欺上掠奪的野蠻念頭猛然衝出他心房。
  他瘋了嗎?居然對這個處處跟他唱反調的瘋女人有慾望?
  「不要欺負牠……」睡夢中,她又呢喃了一句。
  聞言,向子齊眉一挑,直覺她的夢恐怕跟自己脫不了關係。
  他故意小聲問:「誰欺負田田?」
  「還不就是那個沒愛心的向子齊……我可憐的田田……」晨心芢先是說得氣憤,後來又轉為一臉心疼跟可憐。
  他站直身軀,濃眉揚起。
  這女人對他的印象可真是根深蒂固,連睡著都夢見他欺負那隻笨狗?
  與其在這裡作亂七八糟的夢,她幹麼不乾脆打電話問問媽,為了那隻狗,他生平第一次得在公司交代祕書買狗罐頭,就因為那隻狗常吃的飼料沒了!
  從兩人第一次碰面開始,他就一路吃癟。
  先是被她耍得團團轉,以為撞傷了人,嚇出他一身冷汗,結果只是一隻自己扭到腳的笨狗。
  接著,又成為媽的電腦課老師,還為了媽跟費叔交往的事情,讓他得聽她碎碎唸了一大串。
  最後,媽為了她的狗,不惜破壞母子之間不養寵物的約定—— 他跟她的緣分可真不淺。
  向子齊伸出大掌,掬起她披散在肩上的髮絲,嘴角浮現冷笑—— 
  「這回,老天爺好像站到我這邊了,德蕾莎修女。」


  「晨心芢,人咧?」
  行政部經理一接到人事部的電話,立刻飛奔到倉庫,急著想趕快弄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經理,我在這裡。」
  晨心芢從一堆檔案夾中冒出頭來,朝經理揮揮手,經理立刻幾個跨步朝她快速走過去,劈頭就問—— 
  「我問妳,妳中午是不是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
  她困惑地皺起眉,坦承道:「我今天中午吃比較快,從員工餐廳上來後,就趴著睡了一下,還夢見我之前養的狗。」
  「我沒興趣知道妳之前養了什麼東西。」行政部門經理用力揮手,滿臉不耐煩。「我想問的是,妳中午有沒有遇見什麼人?」
  「沒有,後來大家就回來了。」
  晨心芢看向往這裡靠過來的其他兩名新進員工,經理也看向他們,然後看見他們點頭,表示晨心芢沒說謊。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還真是見鬼了!」行政部經理誇張地撫額,滿臉訝異。
  「經理,你中午來這裡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嗎?」其中一名員工渾身抖了一下,緊緊抓住身旁人的衣袖。
  「別在那邊給我造謠生事。」行政部經理冷喝一聲。
  「經理,到底發生什麼事?」晨心芢聽得一頭霧水,講了半天還是不知道經理找她幹什麼。
  「總經理他中午曾進倉庫一趟,午休剛過沒多久,人事部經理就接到命令,指名要妳上去。」行政部經理一口氣講完。
  「上去哪?」晨心芢道出眾人心中的困惑。
  「總經理辦公室,當代理祕書!」行政部經理狐疑的看著她,懷疑她是不是見到總經理、說了什麼,否則怎麼會突然職位三級跳?不對,這事一定另有隱情。
  「我」晨心芢指向自己,不解地問:「為什麼?」
  「問得可真好!我也很想問妳為什麼?」行政部經理也是一肚子疑惑,「雖然陳祕書懷孕已經一陣子,但怎麼樣也輪不到一個新人……」
  眾人一陣沉默。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晨心芢還是覺得很奇怪,別說經理滿頭霧水外加一臉猜疑,連她本人也摸不著頭緒。
  「總經理親自下令,難道會有錯?」行政部經理沒好氣的回答。
  這時,行政部經理的手機大聲響起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行政部經理更是戰戰兢兢地接起電話。
  他一路「是、是、是」猛說個不停,掛斷電話後,二話不說就要晨心芢五分鐘收拾完畢、到總經理辦公室找陳祕書報到。
  十五分鐘後,她就坐在陳祕書身邊,接過她交付的工作。
  「這些英文資料妳先消化一下,標出重點,一小時後我再看妳有沒有抓對重點,還有,總經理今天下午很忙,找妳進去談話的時間可能會在下班時間,也有可能明天才見妳。」陳祕書說。
  「請問,妳知道總經理為什麼找我上來嗎?」她小小聲的問。
  陳祕書靜靜的看她一眼,壓低聲音交代,「總經理是老闆,我們不用知道原因,只要乖乖做事就對了,總經理在公事上很嚴格,但絕不會佔員工便宜,給我們的福利很好,也不會像其他很多公司要求員工瘋狂加班。」
  「聽起來是個很好的老闆。」她說。
  看她天真的表情一眼,陳祕書搖搖頭。「卻不是好相處的上司,尤其身為他的祕書,如果心臟不夠強,被他沉著臉講一講恐怕就哭出來了,以後妳就會知道那些高階主管有多怕他。」
  「怕總經理?」晨心芢詫異地瞪大雙眼,不過回頭想想之前經理一提到總經理就冷汗直流的模樣……看來總經裡真的很難搞啊!
  「雖然總經理很霸道,甚至有點目中無人,但做起事來果決、敢拚,而且其實他很孝順,董事長—— 也就是總經理的母親請他幫忙買什麼東西,他絕不會忘記,前幾天,董事長甚至要總經理帶一些狗罐頭回去。」陳祕書像在說什麼祕密般輕聲細語。
  「狗、狗罐頭?」晨心芢結巴了一下。
  聽起來是一個孝順又愛動物的男人,這種人脾氣能壞到哪去?被他講一講就哭出來會不會太誇張?
  「妳一定要撐住,我已經換了快五個人,如果妳再不行,我可能得一邊工作,一邊生小孩。」陳祕書半開玩笑說道,但溫柔的微笑裡有抹苦澀味道。
  「那怎麼行!」她就不信這個總經理有多難搞定。
  被人吼,她不怕!
  之前發生車禍時,向子齊從頭到尾沒給她好臉色看,她有在怕嗎?笑話!連他那種高階惡魔她都勉強擋得住,就不信這個總經理能霸道到什麼境界。
  於是晨心芢在忙碌的學習中度過「上來後」的第一天。
  一如陳祕書所言,總經理真的很忙,直到逼近下班時間,他才按了內線電話,要她進去一趟。
  她幻想了一整個下午和總經理見面的狀況,等到真正要進去見大老闆時,心裡還真有點緊張。深呼吸,看了眼陳祕書給自己加油打氣的手勢,晨心芢再深吸口氣,牙一咬,推開厚重的總經理室大門—— 
  晨心芢微微啟唇,雙眼瞪大,還沒看見傳說中的總經理大人,就先從四十六樓透過落地窗看見大臺北的城市美景。
  橘紅夕陽被大片落地窗折射,像個萬花筒,又像一幅絕美的印象派畫風大作,將她所有注意力吸引過去,久久不能回神,好想立刻拿起照相機把這美景拍攝下來!
  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實現自己到各國去玩的夢想?
  進這間航空公司工作,除了因為它在業界是出了名的福利好之外,她真正覬覦的是身為內部員工,可以用便宜的員工價買到機票,所有愛好旅行的人都知道,交通費是最吃重的開銷。
  「還喜歡妳看到的嗎?」
  天外突然飛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晨心芢還遲遲無法從美景裡走出,回到現實裡。
  「相當令人……」她用力嚥了嚥唾沫,誠實開口,「……讚嘆。」
  「很好。」
  什麼東西很好?
  她眨眨眼,這才猛然驚覺自己已經跨進總經理辦公室。天啊,她竟在公司內部人人怕得要命的總經理面前……欣賞城市夕陽?
  她快速闔上門板,垂下頭,快步走到偌大的辦公桌前,簡短的自我介紹,「總經理您好,我是新進員工晨心芢。」
  「我知道妳是誰。」
  好耳熟的嗓音?
  她皺起眉,抬眼一看—— 
  嚇!
  她瞧見的臉,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那、那個宛如坐在王位之上的男人,不就是她的死對頭—— 向子齊他怎麼會氣定神閒的坐在這裡,還一臉貓捉老鼠的得意?
  喔,她知道了,自己職位三級跳,從地下室倉庫毫無理由直奔四十六樓的原因,就是他!
  這下慘了,他就是總經理,她鐵定沒好日子過。
  「妳能言善道的本事去哪了?」見她一臉大事不妙的模樣,向子齊正在心底偷笑。
  這風水輪流轉,轉得真好!
  「公私分明的總經理,您好,請問有什麼吩咐嗎?」晨心芢在腦中回憶行政部經理恭敬的模樣,努力複製。
  他眉一挑,撇唇冷笑。
  這個一向衝動的德蕾莎修女還有點腦子,居然會搶先拿話壓他,尊稱他是「公私分明」的總經理?
  他喜歡聰明的女人,拿她當對手,應該有點意思。
  「沒吩咐就不能叫下屬進來?」
  聽見他雞蛋裡頭挑骨頭的話,晨心芢趕緊消毒。「總經理,您別誤會,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冷冷注視她一副「公私分明」的模樣,沒來由的,他臉色一沉,發現自己很不喜歡她此刻唯唯諾諾的卑微樣。
  她是怎麼搞的,對人卑躬屈膝可不是真正的她。
  她鐵了心想劃清界線,他偏不如她所願!
  「知道代理祕書的工作內容了嗎?」向子齊端著總經理架子,面無表情發問。
  「是,陳祕書已經跟我講過大概。」垂下視線,晨心芢必恭必敬回答。
  「所以妳也知道在妳之前我淘汰了多少人?」
  「是。」
  「我是個嚴格的上司。」
  「是,我知道,我會盡力做好總經理的要求。」
  向子齊停止攻防戰,胸腔充塞著一股連自己也弄不清原由的鬱悶,不喜歡兩人拐彎抹角、生疏說話,好像他們真的只是單純上司與下屬的關係。他話鋒一轉,由公事轉入私人話題。
  「晨祕書應該沒忘記我們之前發生的一些事吧?」
  果不其然,他一開口,她就立刻抬頭望向他,眼中閃閃發亮的怒火和慌張瞬間取代礙眼的順從。
  看她噴火的樣子,他的心情立刻好多了……
  這才是真正的她!
  「總經理,那些都是……嗯……一些小誤會……」晨心芢背脊發涼,心裡冷汗如雨猛下個不停。
  不會吧,他調她上來真的是為了報仇?他應該不會是那種氣度狹小的男人吧,千萬、千萬別自己嚇自己啊!
  「誤會?我看不見得吧。」他犀利的眼神盯著她,詭譎地笑。
  「總經理!」她嚇得驚呼起來。
  歐賣尬,這男人真的特地調她上來報老鼠冤!
  「田田現在正在我家院子裡玩得不亦樂乎,這總不是誤會吧?」向子齊正在興頭上,不打算輕易放過她。
  兩人多次交手,從未在商場談判桌上輸過的他,都沒佔多少便宜,反而處處讓步,先是讓媽談戀愛,後來還得迎狗進門。
  如今換她緊張了,佔上風的快感像張柔軟大毯將他團團圍繞,今天一整天下來,就數這一刻最放鬆、最快意!
  「我沒有……是董事長……是緣分,對!這是田田跟總經理您的緣分夠深。」晨心芢苦思著該怎麼說話才算漂亮。
  「那依晨祕書所言,我跟妳的緣分不就更深?」他見招拆招,令人無法招架。
  晨心芢眉微微一擰,感覺就像猛然被人用長矛狠狠刺中!好、好震撼的感覺啊!
  「總經理,那只是巧合。」她掏空心思猛裝傻。
  聽見她撇清的說詞,那股胸悶的感覺又重新回到他體內。
  向子齊表面不動聲色,醞釀另一下更有力的攻擊。
  「今天中午我巡視倉庫時,聽到一個不實指控。」他嘴角帶笑,態度輕鬆開啟話題。
  「不實指控?」她聽得一頭霧水,看著他平靜的神情,不知怎麼搞的,她居然開始發起抖來。
  「有人質疑,我會欺負目前正在我家院子裡的那隻狗,這點讓我相當不高興。」
  「所以這是我被調上來的原因?」想到午休時那個夢,晨心芢傻眼,沒想到惡夢還能帶來另外一個更大的夢魘。
  她只是日有所思,午有所夢,這能怪她嗎?
  說到底,還不是他缺乏愛心的印象實在太過鮮明,她才會作這種夢,把因果關係連來連去、連回源頭看看,萬惡源頭根本是他,不是她啊!
  「也許喔,以前曾有人指著我鼻子罵,說我歧視狗,現在我打算讓她了解我對狗的寬容,遠遠大過於人。」向子齊對她笑笑,笑容裡有壞心眼與得意。
  晨心芢心灰意冷,感覺身體已經在搖搖晃晃,不由自主開始計算自己能撐多久?
  她不想辜負陳姊,但這是前陣子就結下的孽緣,她無力挽回啊……
  見她萬念俱灰的垂下肩,表情生動又充分的表現出沮喪與無奈,讓他的心情大好,決定一天得到一點樂趣就好,免得把人嚇跑了,可就得不償失。
  「晨祕書,如果事情忙完,就先下班吧。」向子齊揮手要她出去,順便點開電腦裡的下季營運計劃書開始審閱。
  「是。」晨心芢輕輕嘆口氣,轉身才走了兩步,立即被身後補過來的一記冷箭,筆直射中心窩,她差點被自己腳步絆倒。
  「明天,將是嶄新的一天。」
  聽在她耳裡,這句由性感男嗓說出的話不是展望、不是祝福,而是帶著惡意的警告。


  晨心芢忙得焦頭爛額,事情好像永遠也做不完,一時很難分辨她的頂頭上司什麼時候在整她,什麼時候又只是在單純交辦工作?
  也許這個職位本身就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她用充滿敬意的眼神,偷偷覷向坐在自己身邊的陳姊,心底有個大問號,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我?」陳祕書停下正在鍵盤上飛快打字的手指,轉頭看她。
  「我只是覺得陳姊真的好厲害,這麼辛苦的工作,妳竟可以做這麼久。」晨心芢心裡滿是佩服。
  「其實我在升這個職位之前,已經在祕書室磨練了兩年,加上之前本來就在翱翔當空姐,所以對背景知識瞭解夠多,才能做得來,不過,剛開始時,總經理給我相當的包容。」
  「他有包容嗎?」
  晨心芢困惑地猛皺眉,腦中想到的都是他工作中不悅的冷臉,還有讓人忍不住冷汗直流的瞪視。
  她不懂,一個男人工作時跟私底下相處居然可以有這麼大的差別!想到自己先前給他取過的外號,她覺得自己實在徹底看走眼。
  「當然有,總經理對自己要求更嚴格,時常自己忙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呢。」陳祕書的微笑裡盡是佩服與尊敬。「只是,如果不是身體夠強健,一般人這樣拚,恐怕早就得進醫院報到。」
  「我看他身體也沒多好啊。」像今天早上臉色就白得怪怪的,好像快要生病一樣。
  「是嗎?」陳祕書聳聳肩,重新投入工作中。
  內線電話響起,傳來向子齊低沉的嗓音—— 
  「妳們兩個,都進來一下。」
  「是。」陳祕書立刻回覆。
  「是。」晨心芢遲疑了一下,聽出他渾厚嗓音底下的疲累。
  一分鐘後,她們一起站在他面前。
  「今天我們要跟美國那裡敲定航線合約,要熬通宵加班,妳們之間需要有一人留下。誰要留?」
  向子齊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下一連串文字,一邊抽空說話。
  她們互看一眼,陳祕書用眼神發出詢問,晨心芢點點頭,表示同意。
  「總經理,心芢已經上來一個多月,再加上我再過沒多久就要請假待產,這是檢驗她能力的最好時機。」陳祕書開口。
  「晨祕書,妳怎麼說?」他說這話時,雙手沒離開過鍵盤,只快速看她們一眼,視線又馬上轉回螢幕上。
  「我沒問題。」晨心芢馬上回答。
  「好。」他發出指令。「讓資訊部調人上來,下班前,限半小時之內,在我這裡弄張桌子和電腦,電腦必須連接到妳們外面那兩部電腦。」
  「總經理,有新同事要進來嗎?」
  陳祕書比較資深,有問題都她帶頭發問,晨心芢站在她身邊,不好的預感突然掠過心頭。
  「沒,是晚上要給晨祕書用。」向子齊快速回答,照樣沒看她們一眼。
  陳祕書在心底偷偷嘆息,看總經理認真工作的模樣,實在、非常有男人味,難怪祕書室之花、有小林志玲之稱的曉玲不惜拒絕某個小開的追求,半公開表示她喜歡總經理。
  如果心芢沒有半途殺出,聽說本來要上來的人就是曉玲,希望在她回來之前,曉玲不會找單純又熱心的心芢麻煩。
  「我?」晨心芢光想到要和向子齊單獨共處一室,就頭皮發麻。
  她人就在外面,這樣還不夠近嗎?
  「有問題?」
  向子齊停下手邊工作,凌厲地瞥了晨心芢一眼。
  接收到他不悅的視線,她馬上打了個寒顫,猛搖頭,正要說話,陳祕書剛好搶先一步開口—— 
  「沒有,總經理,請問晨祕書必須幾點進辦公室?」
  「下班吃過飯後,八點先進來準備資料。」詳細交代完,向子齊收回視線,把所有注意力放回手邊的工作。
  她們不敢多停留,快速退出辦公室。
第四章
  吃完晚餐,晨心芢正往公司的方向移動,就接到好友玉環的來電,像故意要調侃她似的,一開口不是哈囉,而是問她最近跟狗的互動!
  「大小姐,妳最近有沒有撿到狗啊?還是跟狗狗有什麼有趣的互動,說來聽聽。」
  玉環的聲音聽起來好愉快,彷彿等著她的是生活娛樂,不像她,等在她眼前的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連狗都擠不進來!
  「我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遇到狗。」
  「這就奇了,晨心芢小姐居然會忙工作?」
  「我不是跟妳提過我考上航空公司的事?」
  「是有提過,妳超興奮的,不是嗎?」
  「我現在可是一點也興奮不起來,現在我的頂頭上司就是總經理,對工作要求超嚴格,我現在還要回公司加班,妳說慘不慘?」面對好友,晨心芢卯起來抱怨,好一吐胸口悶氣。
  「不對啊,妳一個小小職員,怎麼會在大老闆身邊做事?」精明的玉環一聽出疑點,馬上就問。
  「還不都那個總經理挾怨報復。」
  「喔,這個有梗,快給我細細說來,我要聽!」
  順應好友的要求,晨心芢把兩個人之間的孽緣,從頭到尾大致講了一遍,說到激動處還會往空中揮揮拳頭。
  聽完她的長篇大論後,玉環靜了一下,才神神祕祕地開口道:「心芢啊,妳要小心喔,我這樣聽下來,總覺得有一股曖昧的氛圍,濃濃的飄散在你們之間耶。」
  「曖昧?我跟他?他甚至不愛我最愛的狗狗耶,怎麼可能。」光是狗這一點,就知道他們之間有多不合!
  「可是他最後還是收養田田了,不是嗎?以我個人多年戀愛經驗研判,一個男人把一個女人拉到自己身邊,通常只有一個原因—— 」玉環神祕兮兮的拉長尾音。
  「整她?」
  「是喜歡她!妳自己好好想想。再說了,現在他不愛狗又怎樣,只要他以後跟妳一起愛狗就好了嘛!」
  好個頭啦!
  多虧了玉環的胡言亂語,還扯什麼喜歡跟曖昧,搞得她後來跟玉環說了什麼一點記憶也沒有。
  晚上八點,晨心芢手中提著一袋猶冒熱氣的食物,輕敲兩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後,推門進入。
  甫踏進總經理辦公室,她的神經立刻緊繃,所有工作情緒連培養都不必,瞬間翻湧上來。
  聞到食物香味,向子齊從螢幕前轉過頭,銳利視線直接掃向她,「不是交代吃完再進來?」
  晨心芢直接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袋子放到他面前,裡頭有熬得很軟綿的香菇瘦肉粥,還有口味清淡的日式飯盒。
  這是在幹什麼?他還來不及問出口,她自己就先開口解釋—— 
  「我的確是吃飽了才回來,這是給你的。」她直接說,拘謹態度已不明顯。
  不知道是夜晚讓人放鬆,還是少了陳祕書在身邊的緣故,她跟他好像突然回到以前相識的身分,而不只是主僱關係,互動可以很自然。
  「給我的?」向子齊聽見,微微一愣。
  「你吃過晚餐了嗎?」她很自然的反問。
  他搖搖頭,發現自己完全忘記要吃晚餐這件事,而她居然察覺到了,還替他買了東西回來。
  除了對他別有用心的那幾個女人除外,沒他吩咐,從來沒有祕書幫他額外準備餐點過,她這是在……關心他嗎?
  頓時,他心裡緩緩流過一股暖流。
  要不是先前就認識她、了解她雞婆的個性,他會認為她跟其他女人一樣正在釣他。
  他痛恨被當成獵物的感覺,但如果對象換成她……他突然覺得好像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只是她揚言只想嫁獸醫,而且只想嫁獸醫。
  獸醫到底哪裡好?只要他願意,別說一間小診所,他可以花錢蓋一座獸醫院,能做的絕對不輸給一個小小的獸醫。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所以隨便買了點東西,總共花了五百塊,我可以報帳嗎?」晨心芢雙手抱胸,專注看著他,眉頭打上幾千萬個死結。
  他到底是怎麼搞的?
  早上明明還記得叮嚀她,要用完晚餐再來找他報到加班,結果自己竟忘了吃飯,還好她飯吃到一半有想到他好像也還沒用餐。
  「這點東西要五百塊?」向子齊挑高眉。
  「好啦,我有偷偷加了一點跑路費,其實總共只將近三百塊。」被人戳破,她也不困窘,態度大方地承認,又問了一次,「所以我可以報公帳嗎?」
  「不行。」他拒絕得斬釘截鐵。
  「為什麼?」晨心芢傻眼反問。
  對啊,為什麼?
  被她的問題考倒,他愣了一下,腦袋迅速運轉,丟了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給她。
  「我沒吩咐妳買,是妳自己去買的,報公帳說得過去嗎?」向子齊說得鏗鏘有力。
  他不喜歡她把自己當成公事處理,說不清為什麼,但他心底很清楚,自己非常不喜歡她覺得這是公事的心態。
  晨心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咬著下唇,想了又想,覺得他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有點像歪理。
  最後,她決定拋開這個令人腦袋打結的問題,放自己一馬。
  「算了,反正我也常買便利商店的狗罐頭給路邊的狗狗吃。」不想跟他計較這點小錢。
  聽聽這女人說的話,像話嗎?居然把他跟狗一概而論?
  向子齊抿緊唇,腦袋轉一下,立刻想出一條完美對策。「改天我回請妳吃飯。」
  路邊的狗總不可能回請她吃飯吧?想到可以跟她一起出去吃飯,期待的種子偷偷在他心底萌芽。
  「你難道不能現在從皮夾裡掏出錢給我,然後我們就這樣算了?」晨心芢眉頭蹙緊,不懂原本的好心怎麼好像變成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她完全沒有跟他出去吃飯的意願,連一咪咪都沒有!
  在別人眼中,他們一起出去用餐會讓他們看起來好像真有一腿,他不會不知道吧。
  公司裡有一大堆他的愛慕者,她如果傻到想瞬間擁有上百個女性敵人,才會答應這種陷阱邀約!
  他真的很會記仇耶!晨心芢忍不住偷偷瞪他一眼,在心底已經把向子齊此舉看成另一次報復行動。
  田田還有向媽媽談戀愛的事情,都過去多久了,到現在他還是拚命找機會想整她,浪費她一片好心!
  「我身上向來只有千元大鈔。」向子齊冷冷回絕。他才不想就這樣跟她算了!
  「沒關係,我有一大堆百元小鈔可以找給你。」
  「我不喜歡小鈔,太重。」
  百元小鈔哪裡重?零錢還說得過去,這男人一定要這樣炫耀他有很錢就是了?可惡!
  「不然,我以後再幫你買點什麼,湊滿一千元,再跟你要?」她很努力想找出解決方案,就是不想跟他一起出去吃飯。
  「不行,一碼歸一碼。」他沉下臉,冷言刁難。「但我可以接受刷卡。」
  她就這麼不想跟他一起出去吃飯?
  「最好我可以刷卡啦……」晨心芢小聲嘟囔,氣到想跺腳。
  這男人還不是普通的難纏!
  「如果沒有,請晨祕書移駕到那裡。」向子齊擺明不想多談,這件事就此拍板定案,修長手指指向他旁邊的新辦公桌。「資料已經在桌面上,三十分鐘之內我要去年各國到美國旅遊的分析資料。」
  「是。」
  談起公事,他又恢復那張冷臉,連帶她也繃緊神經,一頭埋入令人眼花撩亂的數據堆裡。
  等她分析完數據、列印出所有資料,轉頭看他時,才發現他一面單手敲打鍵盤,一面舉筷優雅吃著日式餐盒。
  習慣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東西,都忙成這樣了,他還能慢條斯理地進食,換作她,早就兩、三下先吞掉那碗粥再說。
  「好了?」察覺她的注視,向子齊停止敲打鍵盤,朝她伸出手。
  晨心芢乖乖地把資料交到他手中,看他邊進食、邊看她做的資料分析,濃眉輕蹙,細細研究手中密密麻麻的數據,有種認真的帥氣。
  在她不由自主的盯著他瞧時,他突然抬起頭,銳利目光準確射進她眸底,在她目光逃開前一秒牢牢捕獲她。
  「有事?」
  聽他嗓音低沉從容的提問,晨心芢緊張地吞了下口水,帶點困窘地開口,「沒、沒事。」
  總不能說她不小心看他看得太入迷吧?人長得太英俊,真的是件非常、非常邪惡的事啊。
  幸好他聽見她蹩腳的回答也沒多刁難,轉頭投入工作裡。
  在透過視訊等等方式,進行一連串交涉後,向子齊在凌晨五點與對方敲定合約,而且拿到令他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絕佳條件。
  晨心芢因過度集中注意力,再加上精神緊繃,在他宣布搞定那一秒,早已開始神智不清的腦袋就「咚」一聲撞上辦公桌。
  老天,她的頭好重喔!
  難怪前一陣子電視報導說長時間專注工作,會導致腦退化,她本來覺得有點扯,但以自己現在腦袋報廢的狀況來看,她決定投那篇報導一票。
  窗外的黑幕漸漸退去,灰藍色澤像層華麗絨布漸漸在天際展開,熬過沉重的黑夜,這一刻填滿天空的是蓬鬆的亮度與放鬆。
  「晨心芢!」聽見她那裡有狀況,向子齊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跨步衝到她桌前,濃眉緊皺,憂心地問:「妳怎麼了?」
  「在你手底下做事,我遲早會過勞死。」她額頭抵著桌面,聲音聽來悶悶的。
  光是熬夜陪他處理合約,她就虛脫了,要一肩扛起這麼大一間航空公司,不就更不是凡人能幹的事,她十二萬分佩服他!
  「別忘了我是妳上司,少在那邊跟我沒大沒小。」聽見她的話,他也跟著放鬆下來。
  大概是打了一場大勝仗,讓兩人之間緊張、拘謹的氣氛完全改變,變得像多年好友般輕鬆自然。
  「現在是下班時間,輕鬆一點不行嗎?」她深深嘆口氣,抬起出現黑眼圈的可憐小臉,直盯著他咕噥著,「好嚴厲的老闆。」
  「早就警告過妳。」向子齊故作冷漠回應,但心裡卻覺得輕鬆一點當然好,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他眼底有笑,抓起她手臂,決定帶她去吃早餐,然後送她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你幹麼?」被他突然抓住,晨心芢嚇了一大跳,猛然瞪大雙眼,苦苦哀求,「拜託,我好累,讓我瞇一下,不要這麼快又丟工作給我!」
  聞言,向子齊感到好氣又好笑。在她心中,他就是個沒良心的上司?
  他一路抓著她走出總經理辦公室,放她回自己座位拿皮包後,又抓著她走進電梯。
  「要睡回家睡。」在公司睡多不舒服,而且容易感冒生病。
  「不要回家睡,現在已經五點,睡不了多久又要來公司……」怎麼算都知道這樣做很沒效率好不好!
  「今天放妳一天假。」
  抓她坐上自己的跑車後,向子齊沉聲宣布,同時示意她把安全帶繫好。
  「有薪無薪?」晨心芢根本不管他的暗示,錢的事最大,安全帶問題等等再說也不遲。
  「有薪。」他掃她一眼。
  「總經理萬歲!」她累到神智不清的大聲歡呼,也不管現在坐在她身邊的就是冷臉總經理本人。
  「少來這套,我們先去吃早點,然後我送妳回家。」
  聽見他的安排,晨心芢驚訝得差點下巴掉下來,望著他英俊到邪惡的臉龐,眨眨眼驚呼,「哇,簽到那張大合約,您好像真的龍心大悅喔?」
  這是哪個朝代的用語?看來她是真的累昏了。
  「少耍嘴皮子!」他輕笑出聲。
  見她遲遲沒有動手繫上安全帶,一雙眸子還半瞇不瞇的,向子齊無聲嘆口氣,傾過身,打算親自幫她繫上安全帶。
  意識混沌的晨心芢只感覺一陣熱氣逼近,努力睜開眼,剛好看見逼近自己、和她的唇相距不到一公分的剛毅唇瓣。
  不曉得吻起來的感覺怎樣?
  念頭剛閃過腦海,她立刻輕呼一聲,身子連忙往車門靠去。
  向子齊察覺她的反應,黑眸靜靜盯著她誘人的粉唇兩秒,也感覺到她全身緊繃得像隨時會斷掉。
  這個笨蛋,難道不知道她現在宛如受驚小兔的反應,更能勾引起男人強取豪奪的野蠻慾望?
  他伸出手掌,貼近她右臉頰,聽見她細微又可愛的小小抽氣聲,喉結上下滾動數下,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抓起她身側的安全帶,而不是順從體內的渴望,捧住她的臉,將她誘人的唇壓向自己—— 
  為她繫好安全帶後,在車子發動前,他側過臉,嘴角帶笑瞅著她,蓄意使壞—— 
  「妳表情怪怪的,正在期待什麼嗎?」
  聞言,晨心芢立刻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咳、咳!」
  向子齊朗聲大笑,不給她開罵的機會,油門一踩,跑車立即飆出停車場,駛向灑滿清晨陽光的街道。


  向子齊從電梯裡走出來,手中提了盒小點心,陳祕書看見,用手肘撞撞身旁正忙著處理下午開會資料的晨心芢,小小聲開口—— 
  「總經理又反常了。」
  什麼東西反常?
  晨心芢從滿坑滿谷的文件中抬起頭,茫然看向陳祕書下巴指示的方向,一抹英挺身影映入眼簾,她的心跳瞬間加快。
  穿著合身西裝的向子齊正朝她們一步步走近,每次他一出現,空氣的流動彷彿就會隨之起變化,讓人意識到他絕對是個存在感強烈的男人。
  只見他一手提著公事包,另一手……
  哇!居然是她最愛吃的櫻花酥餅?
  自從那天陪他熬夜加班後,就常出現這種「好康」,之前那句超狗腿的「總經理萬歲」果真沒白喊。
  向子齊站定在她們桌前,把手中的點心放到兩人中間的桌面上,「這是給妳們吃的。」
  「謝謝總經理。」陳祕書馬上站起身道謝。
  看見已經大腹便便的陳祕書手腳如此俐落,晨心芢也連忙站起身,但眼神一對上那雙炯亮的黑眸,心跳又快得不像話,彷彿要衝出胸膛似的!
  電力永遠滿格的男人啊—— 
  不曉得是不是被電到而產生奇怪的錯覺,她總覺得他似乎又深深看她一眼後,才轉身走進總經理辦公室,而她居然為了那一眼,心跳瞬間加速到轟隆作響。
  他是不是想又偷偷整她啊?
  否則為什麼只要他稍微有個什麼動靜,她就被他影響到生理反應大反常?
  「心芢,妳從實招來,總經理是不是對妳有意思?」
  總經理前腳剛跨進門,陳祕書下一秒就抓著她,整張臉以驚悚的速度逼近到她面前問。
  「沒有的事。」晨心芢別開視線,矢口否認,可心跳卻慢不下來,回想起他剛才的眼神,就感覺一陣熱氣直衝上臉。
  「真的?」陳祕書口氣狐疑,壓根不信。
  「真的!如果男人對女人有意思,就會約她一起出去吃飯,但是總經理從來沒約我出去過。」
  為了掩飾自己的侷促,晨心芢立刻坐下來,假裝忙碌地準備下午的資料,雙手不停的東翻翻、西寫寫。
  陳祕書沒被她唬弄過去,好歹自己也是八卦集散地—— 祕書室出來的人,就算她再笨,吃了這麼多次點心,也早看出這兩人之間肯定有曖昧!
  「可是總經理看妳的眼神好深情、好炙熱,連我站在旁邊看了都快腿軟,妳確定加班那天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
  陳祕書也跟著她坐下來,黏在她身邊,一雙賊眼湊近晨心芢,絲毫不肯放鬆。
  「就正常加班那樣。」她努力別開視線。
  她自動省略幫他買晚餐、他故意不跟她收錢,硬要回請她一頓晚餐的事,也沒說他們後來一起去吃了早餐,他還開車送她回家休息,更沒透露他差點在車上吻她的事。
  陳祕書見她口風緊,便換個方式逼問,「我在這個職位幾年時間了,最近也不知是分了誰的福氣,居然可以吃到總經理親自買來的點心。」
  「那是因為總經理簽下美國大合約,龍心大悅……」
  「少跟我來這套!妳現在說的每個字,我、都、不、信!」陳祕書露出「其實我都懂」的曖昧微笑。
  再過幾天她就要休假回家待產,這對孤男寡女在同一層樓工作,她敢拍胸脯保證,肯定會擦出火花!
  「我先去會議室準備。」怕真被瞧出端倪,晨心芢抱起一疊資料,低著頭就往樓下會議室衝。
  「吃飯時間快到了,別忙過頭,記得去吃飯啊!」
  晨心芢不敢回頭,只回應了一句「喔」,不等電梯,直接走樓梯,到四十五樓會議室完成準備工作。
  儘管有陳姊的叮嚀,結果她還是忙過頭。
  等她到餐廳吃飯時,已經是十二點半的事,剛坐下來,大半員工都已經吃飽往樓上移動。
  向子齊也才剛下來,見晨心芢自己一個人吃飯,下意識便想往她的方向走去,未料,才走到一半,就看見祕書室裡頭有「小林志玲」之稱的曉玲祕書正朝晨心芢走去。
  他停住腳步,深深看眼晨心芢,轉個彎,另覓安靜角落用餐。
  他向來不喜歡跟女職員親近,任何人都一樣,但心芢是唯一的例外,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接近她,想控制都難!
  只是,曉玲祕書找心芢做什麼?
  他的困惑沒有維持很久,午餐用畢回到辦公室,就看見晨心芢提著一袋東西站在他門前,咬著下唇,雙眉緊蹙、滿臉苦惱,好幾次抬起手想敲門,卻又垂頭喪氣地放下。
  她這是在幹什麼?
  向子齊感到好氣又好笑,心中又燃起一股莫名期待,慢條斯理走到她身後,輕聲問:「有事找我?」
  晨心芢沒料到他不在辦公室,甫聽到他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整個人嚇得跳了一下後,才僵硬的轉過身,仰首面對他,「總、總經理?」
  向來在十二點半前會回自己辦公室休息的總經理,今天怎麼反常了?想到自己剛才猶豫半天的樣子被他撞見,她就覺得好糗!
  至於陳姊,午休時她常去找祕書室的同事們聊聊公司八卦,總是搶在上班時間最後一秒才回來。
  「我的聲音有這麼可怕?」他揚唇,笑容裡有絲縱容。
  她乾笑兩聲,隨即轉開話題,「你今天好像比較晚去用餐喔?」
  「嗯,我把下午開會的資料再一次確認,忘了時間。妳呢?今天好像也比較晚下去吃飯。」
  「喔,我在會議室準備,忘記時間。」晨心芢尷尬地笑著解釋。
  「要不要進去說?」
  向子齊一手放在門把上,火熱視線緊盯著她。
  晨心芢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小臉泛紅、全身血液彷彿在他專注的疑視下逐漸沸騰起來。
  為了掩飾自己的困窘,她連忙垂下頭來,眼神無助的四處游移,就是不看他。
  「不、不用了,我只是要拿個東西給你。」說完,她把一個精美的紙袋遞給他。
  向子齊伸手接過,看看禮物,又看看她。
  「這是—— 妳給我的?」
  晨心芢困難地嚥了嚥口水,直覺他聽完自己接下來的話後,一定會擺臭臉給她看。「不是,是曉玲姊請我轉交給總經理的。」
  最後一個字說完,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凝結。
  許久後,才聽見他咬牙、冷冷發問:「妳替人傳東西給我?」
  她點點頭,神情複雜地解釋,「曉玲姊說,反正我們天天都會碰面,就拜託我幫她這個忙……」
  「還、給、她!」他的每一個字彷彿都是從牙關裡迸出來的,說得極為清楚且十分用力。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惡聲惡氣的截斷,晨心芢反射性抬頭看向他,卻正好跌進他即將怒火爆發的黑眸裡。
  「總經理,這樣好嗎?」晨心芢咬緊下唇,小小聲說:「曉玲姊可能會很傷心,一個女人主動還被拒絕,她會很沒面子……」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向子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神色複雜又怒火中燒的死命瞪著她。
  「妳可真好心,居然還擔心別人的面子問題?」他滿臉譏諷,把禮物丟回她懷裡,將她整個人壓上門板。
  晨心芢驚呼一聲,向子齊趁她掙扎前湊近,與她四目相對,拚命壓下怒火朝她低吼,「妳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兩人靠得極近,雙唇只差幾公分便會碰在一起,她被他嚇得不敢亂動,連呼吸也小心翼翼。
  「你的感受?」她不解地皺眉。
  難道陳姊的懷疑是真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喜歡她,那天在停車場為什麼不吻她?而且他也從未私底下約她出去過—— 那次說要請她吃飯只是為了還她一頓晚餐……他是真的對她有意思,還只是嫌生活無聊逗她解悶?或者,這也是他拿來報老鼠冤的方式?
  天啊,她真的不懂他!
  如果他只是在跟她開個惡劣的玩笑,那他現在氣成這樣又是怎麼回事啊?
  「別跟我玩裝傻的把戲!」向子齊看著她無辜的小臉,胸腔裡像被什麼東西卡住,窒悶疼痛,極其難受。
  他以為自那天加班後,他們之間已經有一定的默契,不用把話說白,只要順其自然,他們會慢慢走到一塊。
  又或者,她會主動向他告白,就像其他女人那樣,只是時間遲早問題,畢竟他都已經公開送她點心,還不只一次,有長腦袋的人應該都知道這代表什麼吧?
  生平第一次學人家送東西給女人,他送得彆扭,結果沒等到她的表白就算了,反而等到她替別的女人送禮物給他?情況演變至此,怎能叫他不生氣!
  這女人從第一次見面就有本事惹怒他,現在還是!
  向子齊狠狠瞪她一眼,拉開她,用力拉開門,走進總經理辦公室,將依然滿頭霧水的她拋在身後。
  「我沒—— 」晨心芢想解釋,但話還沒說完,他就甩上總經理室大門,結果她只能委屈的對著門板把話說完,「我沒有裝傻,人家直接走到我面前請我幫忙,我要怎麼拒絕?」
  難道要她直接說—— 我跟總經理之間最近有點怪怪的,所以不太方便幫妳送禮物給他?
  晨心芢滿肚子委屈,瞪著門板兩秒鐘後,轉過身,邊走回座位,邊不服氣的咕噥,「人家送你禮物是好事,幹麼氣成這樣?像你不也常送我跟陳姊吃點心,我們可是都心存感激耶!」
  她到底招誰惹誰了?
第五章
  會議室氣氛非常凝重。
  所有高階主管圍著會議桌坐成一圈,輪流報告著,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主管此刻都臉色緊繃。
  因為整場會議的核心人物—— 向子齊從頭到尾都黑著臉,一手支著下巴,眼神銳利地盯著每個站起來報告的主管。
  晨心芢埋頭猛打會議紀錄,直到最後一位報告的主管—— 行政部經理講完最後一個字,緩緩坐下,卻因向子齊突然發聲,馬上又站起來,模樣慌亂如驚弓之鳥,但現場沒人有笑的興致。
  因為穩坐大位上的向子齊正冷著臉訓話。
  「這就是你們的報告?」他冷冷一笑,銳利眼神開始掃視每一個人。「有困難、政府不能配合、德國方面有意為難、國人到日本遊玩人數不夠多,沒有談判籌碼?」
  報告內容被一一點名,主管們個個不安地垂下頭,甚至有人在溫度舒服的會議室裡還狂冒冷汗。
  「知道這些在我聽起來是什麼嗎?」向子齊面無表情,語調平淡,但話語嚴苛得令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藉口、藉口、藉口,而這些藉口背後只代表一件事,能力不足。」
  所有人噤若寒蟬,總經理的難纏嚴格是出了名的。
  家世好,能力強,別人一輩子不一定能拿到的成功,他總能輕而易舉拿到手,可是,並非所有人都能像他這樣得天獨厚。
  氣氛緊繃到極限,所有人如坐針氈,這時,有人緩緩舉起手,小小聲提醒,「總經理,這場會議已經持續四小時,不知道……」
  向子齊冷眼一瞪,那人立刻閉嘴。
  「今天大家都坐在這裡耗,直到你們想出辦法為止。」他一聲令下,主管們頭頂全都烏雲罩頂。
  現場氣氛又更僵,幾個平常總把工作推給下屬的主管,這才開始認真想辦法解決問題,但這怎麼是臨時抱佛腳能解決的事情。
  頓時,會議室內不斷響起各種手機鈴聲、談話聲。
  半小時過去,行政部經理偷偷溜到晨心芢身邊。
  「心芢,妳去幫大家泡點茶跟咖啡進來,順便去茶水間弄點吃的。」行政部經理吩咐。
  「這樣好嗎?心芢是總經理的祕書,不是跑腿小妹。」坐在晨心芢身邊的行銷部經理猛皺眉。
  行政部經理還是老樣子,早有耳聞他非常不尊重女性職員,老是要她們做些倒茶水的跑腿工作,而且態度相當不客氣。
  晨心芢垂下眼,快速看眼向子齊,另外兩名主管也跟著看過去,向子齊沒有任何表示,連往他們這裡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妳看!總經理也默許了,快去泡茶,會開這麼久,我都快渴死了。」行政部經理見向子齊沒表態,以為總經理也認同自己的想法,態度更加不客氣,最後還冷冷補了一句,「不曉得自己是什麼身分嗎,大家這麼忙,還不知道要主動準備茶水……」
  行銷部經理聽了,不由得猛皺眉。
  晨心芢低下頭,喉嚨像卡了一塊大鉛塊,帶著受辱的感覺站起身。
  向子齊不是沒聽見,只是胸口還堵著中午的悶氣,於是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想為她出頭的衝動。
  比起她替人傳遞東西的舉動,更讓他鬱悶的是她的心態。
  她毫不在意答應幫忙做這種事,就代表她對他的心情和他完全不同,而且也沒把他放在心上。這件事的確夠傷人,而且徹底傷到他!
  他用眼角餘光一路注視她微微發顫的身子離開,直到她嬌小的身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外,壞到不能再壞的心情直線下墜,原本只是氣她,現在卻增加了更多心疼、自責,情緒複雜。
  而走出會議室的晨心芢,直到走進茶水間、拿出杯子與泡茶工具,委屈的感覺才不小心化成眼淚滑出眼角。
  她很快伸手抹去眼角的淚滴,不讓眼淚真的流下來,心情低落外加忙著快速抹掉眼淚,手忙腳亂,一個不小心,竟讓滾燙熱水灑到手背上。
  「噢!」刺痛的感覺猛然扎進心裡,她下意識痛哼一聲,看著手背上的紅痕,委屈混雜著對自己的生氣像團巨大的陰影梗在胸口,眼淚也一滴、兩滴開始紛紛掉落—— 


  陳祕書摸摸隆起的肚子,喃喃自語,「寶寶,妳要跟媽咪一起祈禱,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要一切順順利利喔!」說著,音量漸漸轉小,「還有啊,媽咪真的好擔心,辦公室裡冷冰冰的氣氛會把妳凍傷喔……」
  聽到她別有深意的話,晨心芢停下忙碌會議錄音膳打成紀錄的雙手,咬著下唇,滿臉無奈地看向陳姊。
  陳姊真的很故意,老是喜歡拿這件事戳她,現在每次聊到他,她的心裡都會泛起一股酸酸的感覺,好難受。
  陳姊看見她的表情,立刻輕拍肚皮,朝她露出一朵燦爛的笑,開始套話。「心芢,妳正在跟總經理冷戰嗎?」
  「他是老闆,我哪敢跟他冷戰!」晨心芢無聲嘆口氣,又埋首工作。
  她拚命告訴自己,專心工作,只要專心工作就會沒事,利用工作把他擠出腦袋外。
  「那天開會到底發生什麼事?還是曉玲託妳送禮物,送出問題了?」陳祕書的話顯示其實她早知道這件事。
  「妳知道曉玲姊的事?」她詫異地看向她。
  「當然,別忘了我常去祕書室打屁聊天。」陳祕書聳聳肩,開始審閱晨心芢替上司安排的行程。「先申明,我可是有阻止她喔!總經理有多自負妳又不是不知道,幫忙這種事,本來就吃力不討好。」
  「曉玲姊難道不知道嗎?」晨心芢不解地問。
  「拜託,整個公司誰不知道總經理的個性?可是曉玲打定主意要引起總經理注意,我不答應,她就把目標轉向資歷比較淺的妳,知道妳難以拒絕。現在想想,由我轉交,情況可能比由妳轉交還要好,至少不傷總經理自尊……」
  至少不傷總經理自尊……晨心芢沉默,想著陳姊的暗示。
  電話鈴響,她沒聽見,陳祕書立即接起,講了兩句後,神情古怪地撞撞她的手臂,小聲對她說:「董事長要找妳。」
  董事長?
  晨心芢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陳姊講的人是向媽媽。
  在陳祕書曖昧滿分的微笑下接過電話,她還沒開口,向媽媽開朗許多的聲音馬上傳入耳裡—— 
  「心芢?聽子齊說,妳現在是他的祕書?」
  「對啊。」晨心芢小小聲回話,避免提到向子齊,巧妙轉移話題,「向媽媽最近好嗎?田田也好嗎?」
  「我們都很好,這星期五我跟田田要跟老費去玩,子齊一個人在家,本來我是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子齊最近好怪。」
  「可能是工作比較不順吧?」晨心芢小心回應。
  「我也是這樣猜的,前陣子還開開心心說妳是他祕書,這幾天回來老繃著一張臉,昨天我還好像聽見他咳嗽的聲音,見他這樣,我怎麼能放心去玩?」
  「向媽媽,會不會是妳多心了?」
  「可是我真的覺得子齊最近心情很低落。」向媽媽話鋒一轉,「心芢,妳幫我多注意他好嗎?」
  聽見她的拜託,晨心芢的心瞬間被扎了下,苦澀地開口,「我、我盡量,但不能保證什麼。」就算她想,他應該也不想讓她關心吧。
  「心芢,我就知道妳會答應!妳真是個好女孩,真奇怪,我家子齊又不笨,怎麼沒追妳……」大概是戀愛順利的關係,向媽媽說話語調變得活潑多了。
  「向媽媽,妳把我想得太好了,其實我很平凡,配不上總經理。」晨心芢低頭講電話,又陷在自己陰鬱的情緒裡,絲毫沒察覺一抹高大身影早已逼近。
  「跟誰講電話?」聽見向子齊冷冷的低哼,晨心芢略帶驚惶地仰起頭。
  將她不安的表情盡數看進眼底,向子齊心頭顫動,表面依然不動聲色。「公司什麼時候准許上班時間聊私人電話?」
  他沒聽見前半段,卻清楚聽見她說「其實我很平凡,配不上總經理」這是她的真心話嗎?她又對誰說這些話?
  聽她這樣說,他非但沒有高人一等的感覺,反而滿腹心酸。
  「總經理,那是……」陳祕書見情況不對,連忙想跳出來為晨心芢說句話,卻被她截斷。
  「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晚上我再打給妳。」說完,晨心芢立刻掛上電話。「總經理,我以後不會了。」
  向子齊瞧見她逆來順受的樣子,立即滿臉烏雲,抓著公事包的手捏緊,一時間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立刻轉身回自己辦公室。
  他抿緊唇線,盯著她。
  「跟誰講電話?」結果他還是把心中介意的問題問出口。
  陳祕書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看看晨心芢,又畏懼地看看總經理大人。
  天啊,她只是懷孕,眼睛可沒瞎,這氛圍明明就是典型的情侶冷戰好嗎,心芢還想騙她!
  「一個當獸醫的朋友。」
  晨心芢一開口,陳祕書馬上張大嘴,表情像剛吞了顆雞蛋,心底冒出超大問號,心芢幹麼撒謊,嫌辦公室氣壓不夠低嗎?
  果不其然,她剛說完,向子齊臉色頓時陰沉到不能再陰沉,盯著晨心芢久久不放,下顎緊繃,神情冷厲無比。
  原本就烏雲罩頂的四十六樓,現在更是雷電交加,一發不可收拾!
  陳祕書撫著肚子,像正在安慰裡頭的小寶寶,又似在跟寶寶說人間好險惡。
  向子齊冷著臉,直瞪著晨心芢,直到她受不了他嚴厲的逼視,正要別開視線的前一秒,他終於肯開金口—— 
  「會議紀錄完成沒?」
  「再十分鐘就好了。」晨心芢望著他,表情緊繃,心像被針用力扎了一下,她有預感他接下來不會讓她好過,之前受的委屈和怨氣一古腦又全湧上。
  「以後想跟男朋友聊天前,先把工作做完,否則就離開這裡。」
  「是,我知道了。」她故意這樣說。
  果然,向子齊聽見她不澄清的話,勃然大怒,又狠狠瞪了她幾秒後,才舉步離去,甩上總經理室大門。
  「砰!」巨響過後,陳祕書跟晨心芢都為此微微抖了一下,看樣子,他氣得不輕。
  「妳為什麼要騙他?」陳祕書無聲嘆了長長一口氣,拍拍肚子,在心裡告訴她即將出世的寶貝女兒:別怕喔,這只是情人間的小小戰爭。
  「反正他都已經這麼針對我,乾脆讓他討厭個徹底。」她苦澀說道。面對他的處處刁難,她想到心裡就有氣,所以剛才面對他的厲聲質問,她下意識便說出可能會使他感到受傷、生氣的話。可話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悔想追回也來不及。
  「如果他討厭妳就不會氣成這樣。」陳祕書嘴邊有笑,朝她曖昧地眨眨眼。「你們根本就是典型的情侶吵架,太過在乎彼此,又不想表現出來,只好一直互相傷害。」
  「陳姊,我跟總經理不是妳想的那樣。」晨心芢覺得百口莫辯。他們又不是情侶,哪來的情侶吵架。
  「要不要打賭?」陳祕書挑釁地挑高眉。
  「賭什麼?」
  「賭我放完產假回來,你們一定會在一起,動作快一點,搞不好還會直接賞我一顆紅色炸彈。」
  晨心芢困擾地看著陳祕書臉上篤定的神情,覺得自己其實比較想在「等陳姊放完產假回來,她就被炒魷魚」的箱子裡投下一票。



  明天就是星期六,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
  自從陳姊開始放產假,她的苦日子就來了,每天跟他互動時,空氣中永遠都有劈哩啦的電流聲。
  慘的是,這可不是電影裡那種一見鍾情的電流,而是互看不順眼的那種!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把檯面下的冤仇,直接搬上檯面大鬥法嗎?
  「晨祕書,剛給妳的資料整理好了沒?」
  一接起內線電話就突然聽見他嚴厲的聲音,晨心芢像隻被嚇到的貓咪,瞬間全身寒毛豎立。
  臭向子齊,有錢了不起、工作能力強了不起喔,動不動就罵人!
  心裡嘀咕個不停,但她還是很乖巧地回應,「快好了。」誰叫她還在領他薪水,當一天和尚就得敲一天鐘。
  但等哪天她的忍耐瀕臨極限,絕對馬上扔出辭呈,學電視裡面那些有骨氣的女人,高調辭職,氣死他最好!
  只是,他其實不見得會在意……
  「快好是多久?」問話的音調極冷。
  「再五分鐘。」她心灰意冷地回答,心裡偷偷計算自己還能在這份工作上撐多久。真可惜,她還沒請過假,利用員工價買機票環遊世界……
  晨心芢等了一下,沒再傳來聲音,才確定他已經結束通話,沒有再吩咐的事了。
  五分鐘後,她拿起處理完的文件,正要站起身,就看見他打開總經理室大門,快步走向她,又丟了一堆工作到她桌上。
  「東西呢?」他問。
  「這裡。」她答,遞上資料。
  兩人一來一往,氣氛是完全的冷凍。
  向子齊伸出手,接過資料,兩人手指不經意的稍微碰觸了一下,她立刻像被電到般抽回手,彷彿他的碰觸有多令她厭惡。
  他臉色瞬間一沉。
  她有必要這麼傷人嗎?自從陳祕書開始請產假後,兩人之間的關係正式降到冰點,她甚至連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晨心芢低下頭,剛碰到他手掌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原本就容易冰冷的手現在卻像有火在燒,熱氣肆無忌憚往上衝,連臉頰也火辣辣一片,再加上他正注視著自己的銳利視線……她輕輕咬住下唇,心中暗自祈禱,希望他別發現自己異樣的反應才好。
  向子齊看著她微泛紅暈的雙頰,濃眉緊蹙,這才發覺好像不太對……她是不是生病了?
  「子齊,最近過得如何啊?」
  突然傳來一道輕快聲音,輕鬆化解僵硬的氣氛。
  向子齊再深深看她一眼,側過臉,看見好友杜燁倫正滿臉笑意朝自己走來。「燁倫,你怎麼來了?」
  杜伯伯目前定居在柏林,這傢伙先前嚷著要去歐洲找他父親度假,他一去就是一年多,邊度假,邊將自己公司產品迅速行銷到整個歐洲。
  向子齊曾動過邀請杜燁倫來航空公司工作的念頭,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燁倫表面上哪有熱鬧便往哪裡湊,其實卻是個商業奇才。
  事實證明他沒看錯,經過十年時間經營,燁倫旗下公司生產的運動用品已行銷全球,網球場上頂尖選手手中拿的球拍,十分之九都是燁倫旗下公司生產出來的精品。
  「要不是跟你夠熟,我絕對會把你的冷臉解讀成不歡迎我來。」杜燁倫走到向子齊身邊,瞟了晨心芢一眼,敏銳的直覺讓他露出一抹饒富興味的微笑。
  怪怪,好友和這女人之間的氛圍頗不尋常。
  「你是應該提前通知我。」向子齊見好友臉上的微笑,無聲嘆口氣,這傢伙八成瞧出什麼了,笑得這麼曖昧。
  「別鬧了,兄弟見面幹麼要先通知?太見外了吧!」
  「這是基本的尊重。」
  「所以現在是怎樣?要我先閃人,還是先跟你漂亮的新祕書敲時間?」杜燁倫轉身面對晨心芢,明目張膽對她眨眨眼。「我一點也不介意你幫我製造與佳人相處的機會喔!」
  晨心芢屏住呼吸,看著眼前一身裝扮時尚的男子,對方身上衣物以黑白為主要色調,絲質布料換別人來穿可能略顯流氣,他穿卻讓人覺得相當有型,濃密黑髮抓出囂張髮型,更添幾分狂野魅力。
  他是誰?敢這樣跟向子齊講話的人,他是她見過的第一人。
  「少在我面前油腔滑調。她有男朋友了。」向子齊快速掃她一眼,察覺自己說出第二句話時,她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只要想起她上次提的那個獸醫朋友,他的心情就馬上跌入谷底。
  「哪位?不會剛好是你吧?」杜燁倫故意這樣問,效果很不錯,瞧瞧他們同時愣住的模樣,實在有趣。
  嘖,這兩人很有問題,值得追蹤!
  「燁倫。」向子齊沉下音調。
  「開個小玩笑。」杜燁倫笑嘻嘻的說,眼神閃過一抹「有戲看」的光芒。「你的眼神似乎不太對喔。」
  「要嘛進來,或者—— 你其實比較想馬上離開?」向子齊冷著臉看好友,眼角餘光瞥見晨心芢正尷尬的低下頭。
  他眼神微慍,狠狠瞪向好友—— 看他把心芢弄得多尷尬!
  是有沒有這麼寶貝啊?接收到向子齊不悅瞪視的杜燁倫馬上舉起雙手,迅速表態,「我有事找你商量。」
  杜燁倫勾起好奇的微笑,看來他應該把兩天後的機票往後延,留下來看好戲。
  「跟我進來。」向子齊拋給好友一記警告目光後,轉身領頭走向總經理辦公室,卻聽見他身後飄來一句—— 
  「很高興認識妳,我有預感以後會常常跟妳碰面喔。」
  向子齊打開門,轉過身,冷冷盯著好友,魄力十足的緩緩挑高右眉。
  杜燁倫察覺,臉上又露出曖昧到家的微笑,快步朝敞開的門走過去,向子齊則快速瞄晨心芢一眼,兩人視線猛然撞在一塊,又迅速各自移開!
  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他想回到他們一起加班之後甜蜜的氣氛,如今這見鬼的緊繃氣氛到底是怎麼搞出來的?他想結束這種冷冰冰的互動,卻苦無臺階可下。
  如果她像其他女人那樣巴著他,他也不用如此煩心。
  以前聽見有男人為女人的事心情不好,只覺荒謬又愚蠢,現在,晨心芢的存在,竟也讓他苦惱不已!
第六章
  星期六一大早,晨心芢為了接一通手機來電,從單身套房的床上重重跌下來,揉著發痛的手臂,手忙腳亂地接起手機。
  結果居然是向媽媽打來的?
  向媽媽不是已經和費叔去玩了嗎?她的困惑沒有持續很久,向媽媽很快為她解謎。
  「心芢,妳在睡覺嗎?」
  「嗯,對呀,向媽媽妳不是要去玩,這麼早打來有什麼事嗎?」噢,才八點,她還好想睡,看了眼時鐘,她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我在車子裡,正要去民宿。」一改慣常的溫柔和緩,向媽媽此刻說話又快又急。「心芢,對不起,這麼早打給妳,向媽媽有事想拜託妳,妳一定要答應向媽媽好不好?我想來想去只有妳可以幫我!」
  「向媽媽妳別急,發生什麼事了?」晨心芢用力晃晃腦袋,試著讓它快速清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向媽媽的聲音聽起來這麼著急?
  「我現在好擔心,心芢,其實我昨天就要出發去度假,跟老費在民宿會合,可是子齊感冒了,我擔心他,就跟老費說好取消這次度假,偏偏今天早上子齊想起這件事,我被他趕去度假,可是他體溫又高得不像話……」向媽媽語帶濃濃擔心。
  「向媽媽,他已經是大人,會自己照顧自己的。」晨心芢安慰。
  「這我也知道,可還是放心不下……心芢,妳去幫我看看他好不好?別人去他可能不領情,如果是妳去,他一定不會趕妳出來。」
  晨心芢很想直接告訴向媽媽,她的預感絕對是錯的,如果向媽媽知道他們最近相處的氣氛,絕對不會這樣想!
  「向媽媽,我也很想幫妳,可是我跟他最近有點……嗯……」小心選用措辭。「相處狀況沒以前好。」
  「吵架了?」
  又是那種重度憂心的聲音,晨心芢聽了不禁在心中嘆氣,真是天下父母心吶!
  「沒有、沒有。」她矢口否認。她什麼都不敢說,再說了,就算說了又怎樣?多個人煩惱而已。「可是他現在是我老闆,就這樣貿然去看他,好像不是很妥當……」
  她用力想,想到快噴出腦汁,才想出這個馬馬虎虎的藉口。
  「妳就當是我的朋友,不是他員工也不行嗎?」向媽媽說著,音調陡然一降,再開口,已語帶哽咽,「心芢,我知道妳可能會覺得子齊不太好相處,但這是有原因的……」
  「向媽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晨心芢皺眉,澄清的話衝口而出。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向媽媽幽幽、心疼的聲音,才又傳入她耳中,「心芢,我跟妳講件改變子齊這生最大的事件,說完後,我不會再請妳替我去看他,一切讓妳自己決定。」
  向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晨心芢下意識屏住呼吸,聽著向媽媽恢復溫柔的聲音裡摻雜了幾縷心疼,她的胸口竟跟著微微刺痛起來。
  「二十五年前,在子齊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讓他從此很難主動向人示好,也封閉住自己感情的事……」
  聽完這件往事後,向媽媽不再多說什麼,晨心芢就答應去探望向子齊了,向媽媽鬆了口氣,說會讓自己的專用司機過來接她,那是向子齊擔心她坐計程車不安全、特地雇用的司機。
  她一一記下向媽媽說明過的家中東西放的位置,梳洗過後,由司機載往向家,路上還另外買了新鮮蔬果、冰袋跟耳溫槍,如果他嘴硬不承認自己發燒,她好歹有自備工具,非得逼到他承認不可!
  抵達向家,司機在她身邊等,晨心芢按下門鈴,等了又等,過了五分鐘,始終沒人回應,抬起手打算再按一次時,對講機上傳來他的聲音—— 
  「心芢?」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困惑。
  應該緊張的,但是晨心芢心底此刻湧出來的不是擔心,而是輕快的笑意,彷彿她心裡其實很開心自己能來找他。
  「你看得到我?」晨心芢皺起眉,他的聲音聽起來好沙啞,有點虛弱,卻又性感得要命。「為什麼我看到的螢幕是黑的?」
  向子齊從對講機上看見她皺起眉,以為她不高興了,馬上按下互看影像功能的按鍵。
  「來找我媽?」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他在心裡嘆氣,心想,如果她是為他而來,該有多好?
  「不是,我來找你。」晨心芢直言不諱。
  「找我?」向子齊驚喜地瞪大雙眼。
  有沒有聽錯,她居然說—— 她是來找他的?他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正上揚著!
  「向媽媽說你發燒,要我來看看你。」
  聞言,他的好心情瞬間沒了,感覺像被人平空澆了一頭冰水。
  「我沒事。」他冷冷開口。
  「這樣喔,那我就回去嘍?本來想煮粥給你吃,確認真的發燒就逼你吞顆退燒藥。偷偷跟你預告一下,我超會煮粥喔!」她把剛在車子裡預先想好的台詞搬出來。
  她就知道,向媽媽的預感肯定會出錯。
  向子齊冷眼看著她努力「食誘」他的模樣,心底感到一陣好笑。不管她受誰之託而來,此刻她努力說服他的模樣絕對出自真心。
  他發現自己的心情又直線往上飆升,然後又想起另外一個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悶了他好一段時間的問題—— 
  「來我這,妳那個獸醫朋友不會生氣嗎?」他盡量裝出不以為意的語氣,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有多在意這件事!
  「哪個獸醫朋友?」她歪著頭,表情如陷入五里霧中,一副不知道他在問什麼的感覺。
  「上次妳講電話的那個。」向子齊沒好氣的點明。
  「喔!」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說那個。」
  「嗯!」
  晨心芢一手摀著嘴巴,清楚表明,「其實那天跟我講電話的人是向媽媽,我從來沒認識過什麼獸醫朋友。」
  之所以摀著嘴,是因為她正在偷笑,想憋住都做不到,知道他這麼介意那個子虛烏有的男友,她的心情早就不受控制直衝上天!
  「我媽?」向子齊哭笑不得,這陣子自己真是白悶了。
  「你到底要不要開門讓我進去?幫你弄好東西我就走,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休息時間。」以為他對自己有防心,晨心芢連忙表態。
  畢竟小時候遭遇過那種事,心裡多少會有陰影,想起自己先前以為他只是單純很難相處,她就覺得自己真的很不應該,這也是她答應前來照顧他的諸多原因之一。
  誰趕她了?向子齊俊顏繃緊,不喜歡聽她扯什麼「幫你弄好東西,我就走,不會打擾你」這種鬼話!
  看見他臉色不好又沉默不語,晨心芢很自然想到向媽媽剛跟她說過的話,因為那件事,向子齊很難相信人,更別提與人親和互動。
  為了避免吃到閉門羹,她連忙開口表明,「我保證,只是來看看你,確認你沒事後馬上就走,放心,我沒有其他的企圖。」晨心芢學童子軍般舉起手,慎重宣示。
  本來她想說「我不是壞人」,可是想想這樣講好像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話到舌尖連忙改口。
  向子齊在心底長長嘆口氣,按下開門鈕後,雙手抱胸,身軀斜靠著牆壁等在門邊。
  他不懂,自己哪裡差了?還是哪點讓她看不順眼?她要是能對他有點企圖,他說不定還比較高興一點。
  只不過……沒人比他更清楚,又傻又衝動,看到有動物受傷衝得比誰都快,也不管對方跟自己親不親……
  事實證明他叫她德蕾莎修女不是沒道理的,她這次來,該不會也是抱著當初救田田的心態來吧?越想越有可能,向子齊的臉色也跟著越來越沉。
  跟狗爭風吃醋實在荒謬,更荒謬的是,當看著她提著一大袋東西踏進他家門口,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時,他心裡竟想著,管她抱著什麼心態前來,重要的是她肯來,這就夠了!
  晨心芢一進門看見他帥氣又危險的慵懶姿勢,心跳又不安分瘋狂加速起來。「你有吃早餐嗎?」
  聽著她關心的問候,再對比這段日子以來的針鋒相對,向子齊深深凝望著她,有點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在作夢,否則這種好事怎麼會發生得如此自然又令人怦然心動?
  「向媽媽的兒子,你正在發呆喔!」她故意叫他「向媽媽的兒子」,當作是一種宣告。
  從踏進這裡開始,他是「向媽媽的兒子」,不是她的頂頭上司,算是間接暗示他要公私分明,不然她會跟向媽媽打小報告。
  「什麼向媽媽的兒子?」他不爽地睨她一眼,率先走向客廳。「這裡不是辦公室,叫我子齊。」
  「喔。」她沒跟他討價還價,生病的人最大。「你量過體溫了嗎?」
  不曉得是山上空氣太好、加上他生病中,還是人在家裡本來就給人比較放鬆的感覺,比起在辦公室裡,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竟緩和許多,她原本吊起來的心情好像綁著降落傘,緩緩放下。
  「沒。」他回頭看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可就複雜多了,有驚訝,也有被關心的溫暖。
  就一句話而已?這女人比他所想像的,更直接的影響他!
  「我有去買體溫計,可是藥局老闆說最近生病的笨蛋很多,都賣完了,只剩下專給小朋友用,你知道的,就是要量那裡……」
  晨心芢把先前去藥局買體溫計遇到的事跟他講,試圖製造出輕鬆愉快的氣氛,努力忘記他平常的撲克臉。
  「生病的笨蛋也有脾氣,妳懂吧?」聽她話說一半自動消音,向子齊在沙發坐下,眼神不冷不熱的瞟向她。
  「我懂啊,所以我跑去別間買了耳溫槍,你要不要量一下?」見他沒啥表情,她連忙開口補上一句,「等你量完體溫,我馬上去煮粥,保證不會再煩你。」
  向子齊不高興冷瞅她一眼。
  他什麼時候嫌她煩了?從頭到尾他什麼都沒說,連說話也不敢太大聲,她幹麼動不動就想從他身邊躲開?弄得他心裡怪怪的,有點酸又帶著淡淡苦澀。
  「東西在哪?」他沉著嗓音問。
  晨心芢從袋子裡翻了翻,遞給他,「這裡。」
  向子齊冷淡看一眼,沒伸手拿,反而抬頭緊緊鎖住她視線。晨心芢不明所以,歪著頭,思忖了兩秒鐘露出明白的表情。
  「你不會用嗎?我幫你好了。」她隨口說。
  「嗯。」未料,他竟乖乖答應。
  晨心芢被他乾脆的回答嚇了一跳。他居然答應?這麼反常看來病得不輕吶。她愣了下才點頭,小心翼翼上前,親自為他量體溫。
  兩人身子一靠近,她馬上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瞬間,體內那股不安分的熱氣又開始作怪。
  她盡量深呼吸,一方面幫他量體溫,一方面又要小心避免碰到他身體,過度謹慎的結果就是整個人變得相當緊繃。
  「三十九點五度」她瞪大雙眼,看著手中耳溫槍上顯示的數字,輕聲驚呼。
  他聽了,只是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難怪這幾天他常覺得全身無力,沒什麼精神,尤其昨天晚上,原來他是真的發燒了。
  「向媽媽擔心得要命。」晨心芢瞅他一眼,對他這無所謂的態度很不滿。
  向子齊單手支額,濃眉微皺,「頭的確有點昏。」
  「你先去睡一下,等粥煮好,我就叫你來吃,吃完再吃藥,這樣比較保險,向媽媽說家裡有家庭醫生開的藥,要我拿那個給你吃。」她收妥耳溫槍,見他點頭,有點驚訝他居然肯乖乖配合。
  向子齊坐在沙發上,靜靜凝望著她忙著收東西的模樣。
  她說的都好,只要她可以一直這樣關心他,要他每四小時吃一次藥都行!
  晨心芢抓起超市袋子,打算到廚房煮點清粥,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只是坐在沙發上,專注盯著自己,她不自覺的臉紅了起來,忍不住問:「你不是說頭暈,不去睡嗎?」
  「粥煮好了叫我?」他問。
  「好啊!」她沒什麼心眼,眨了兩下黑白分明的大眼,思忖兩秒後,突然笑開來,「你很餓是不是?」
  向子齊看著她對自己展露的笑顏,腦袋一陣暈眩,急急閉上雙眼,想抵擋那強勢侵入的感覺!
  他哪是餓,是怕她一聲不響溜掉,難得他們可以相處得如此融洽,他不想這麼快放她走。
  「怎麼了?是不是頭痛?」晨心芢丟下手中袋子,衝到他面前,在他身前蹲下身,仰著寫滿焦急的小臉,望進他緩緩睜開的雙眼。「我發燒的時候也會這樣,你真的需要先睡一下。」
  才不是什麼頭痛,他雖發燒,但還沒弱到那種地步!根本就是她突然衝著他笑得那麼甜……
  向子齊垂首,望著她寫滿擔憂的水亮眸子,思緒一陣混亂,雙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輕輕握住她肩頭,暗中施力,想不顧一切將她扯入自己懷裡,以吻封住那張誘人粉唇。
  被他抓住肩膀,晨心芢想退後也不行,只剩下一張嘴巴還能發揮作用。「你是不是真的很難受,要不要我扶你回房間?」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只把他當病人看,而不是一個具危險性的男人!這女人怎麼如此沒有戒心?萬一他起了非分之想,她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嗎?
  「扶我去餐廳吧,乾脆吃完飯跟藥再睡。」他還不想這麼快從她身邊離開。
  「這樣也好。」
  她點點頭,小心攙扶他走進餐廳,向子齊一隻手臂橫跨放在肩膀,生怕自己太重會壓到她,一直不敢太過放鬆自己倚靠她。
  他為她著想,沒想到反倒是她先開口—— 
  「你不要硬撐!別看我矮歸矮,遇上市場大減價時,我可是能扛起一顆大西瓜回家喔。」
  「為什麼要這樣?」他聽得猛皺眉。
  大西瓜?看她小小一個,手腳也沒什麼力氣,居然扛著大西瓜回家?想累死自己也要挑個好方法,笨女人。
  「為什麼不要?大減價時西瓜便宜又消暑;香甜、水分又多,吃了心情都變好!」晨心芢說著,同時感覺他慢慢放鬆自己,把身上的重量往她身上壓過來一些。
  這樣才對嘛,生病就應該要有生病的樣子。
  雖然他小時候遇過那些事,對人有戒心很正常,可是一直硬ㄍㄧㄥ,其實最累的人是他自己啊!
  「就為了便宜?」把自己累得半死,值得嗎?真是傻瓜。
  向子齊放鬆全身肌肉,輕輕壓向她柔軟的身子,鼻間盈滿她專屬的芳香氣味,奇異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與完整。
  她沒看見他眼中浮現出不捨,直覺捍衛自己「省錢第一」的理念,反駁的話脫口而出,「你那麼有錢,哪懂我想省錢的心情,其實有時候也並非要省這點錢不可,但我就是會很自然這樣做。」
  「女人提重的東西,容易子宮下垂,妳知道嗎?」他沒好氣地問,顯然對她所說的話很不以為然。
  「那是對天天提重物的人而言。」她急忙撇清。
  「反正妳以後不准一個人買大西瓜。」聽她滿嘴歪理,向子齊也沒細想,衝口就是一句命令。
  「為什麼?」
  她將他扶到餐廳的椅子上,往後退一步,呆呆望著他,詫異到忘了自己可以直接拒絕聽從他的命令,反而傻傻追問原因。
  「不為什麼,反正就是不准!」向子齊雙手抱胸,說得很強硬。
  「你真的很奇怪耶~」她學他雙手抱胸,紅唇微嘟,歪著頭,想生氣卻又無奈地看著他。
  「總比不懂愛惜自己的人好。」
  晨心芢聽了,唇瓣不可思議的微張,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居然跟她扯什麼「總比不懂愛惜自己的人好」?
  連自己發燒也不知道的傢伙,有什麼資格教訓她,還強勢地命令?
  算了,他正在發燒,八成燒壞腦袋、神智不清了!
  她決定不跟他繼續吵下去,把扔在客廳的食材提到廚房後,專心煮起粥。
  向子齊也不再說話,坐在連接廚房與餐廳中間的大理石吧檯邊,靜靜凝望她的一舉一動,對於兩人之間由冷轉溫的互動感到欣喜。
  看著她就站在他家廚房裡為他忙東忙西,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盈滿他整個胸腔。
  他心裡忍不住想,如果時間永遠凝結在這一刻,其實—— 也不壞!
第七章
  晨心芢煮好粥後,向子齊不曉得是不是餓壞了,默默連吃了兩大碗,害她也跟著食慾大開,整整吃掉一碗半。
  他吃完就進洗手間,說是要刷牙,健康習慣好得讓人想發笑。她動手收拾碗盤,才收到一半,聽見電話響了起來。
  沒多想,她揚聲就問:「有電話,要先幫你接嗎?」
  「……好。」悶悶的聲音從洗手間裡傳來。
  待在洗手間裡的向子齊看著鏡中的自己,大多時候都呈現緊繃狀態的唇,現在居然微微上揚。
  他喜歡這種親暱的對話,尤其對象是她!
  而外頭的晨心芢獲得准許,連忙抓起電話,心裡猜測可能是向媽媽不放心打回家來,未料卻是似曾相識的男人嗓音。
  「我找子齊。」
  「不好意思,他正在洗手間,請稍等一下。」
  「妳是—— 子齊的新祕書?」
  「我是,請問你是?」
  聽見對方略帶遲疑的問話,晨心芢也跟著狐疑起來。
  「我們前幾天在公司見過,我是子齊的朋友,杜燁倫。」證實自己的猜想無誤後,杜燁倫輕聲笑道。
  「杜先生,你好,你過目不忘的本事實在好厲害!」
  「這是我的強項。所以……」杜燁倫刻意停頓一下,營造出淡淡的懸疑氣氛後才問:「你們是一對?」
  「不是,我之前跟向夫人認識,總經理生病,向夫人很擔心卻跟朋友有約不在,就託我過來看看,弄點粥給總經理吃,稍微照顧他一下。」
  杜燁倫在電話那頭點點頭。
  果然是一對啊!
  子齊有多排外,他跟向媽媽又不是不知道,向媽媽敢找她過來幫忙,代表她能走入子齊自我封閉的感情世界。
  對子齊而言,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子齊吃妳做的粥?」
  「有什麼不對嗎?」她不解地皺起眉頭。「生病吃粥比較好,他還連吃了兩碗。」
  「哇,這可是個大新聞,妳不知道子齊很討厭吃粥?」連最討厭的粥都能吃下肚,還連吃兩碗,看來他可以開始準備紅包了。
  杜燁倫輕鬆吹了聲口哨,感嘆愛情力量真偉大,竟然還能改變一個人從小到大的飲食習慣,了不起!
  「是這樣嗎?」可是他明明吃了不少啊?
  接著,她想起先前熬夜加班時自己曾幫他買過粥,他連一口都沒碰。
  「看來有人可以讓子齊改變自己的飲食習慣喔。」說完,杜燁倫在電話那頭輕笑。
  晨心芢困惑地皺眉,不解的視線飄向洗手間門口,正好對上剛走出來的向子齊探詢的目光。
  「誰打來的?」他小聲問她。
  她一手摀住話筒,輕聲說:「杜先生。」
  他濃眉一挑,朝她大步走過來,伸出手,她稍微交代一下,就把話筒交到他張開的寬大手掌上。
  「有事?」向子齊看著晨心芢朝自己丟來複雜又充滿疑問的眼神,冷著嗓音問好友。
  燁倫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她怎麼露出一臉困惑到家的表情?
  「沒事就不能打來隨便聊聊?」杜燁倫誇張地重重嘆口氣。「虧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至交好友。」
  「少來這套,說重點。」聽歸聽,向子齊照樣面色不改的直問。
  「真的沒什麼,前兩天和你碰面,看你臉色有點不好,想關心你一下,順便跟伯母請個安,可是剛剛聽說她跟朋友出去?」
  「還沒跟你說,我媽交了男朋友。」
  「什麼」杜燁倫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你居然同意」
  「那是我媽的緣分,緣分到了,誰能阻止。」向子齊說這話時,眼神忍不住飄向晨心芢忙碌的身影。
  多虧她當初那番雞婆的話,讓他思考了不少事,也試著放手讓媽再次擁有她的幸福,看媽現在話變多了、人也跟著開朗起來,他就告訴自己,自己當初不堅持反對是對的。
  沒有任何事比媽的幸福更重要,這是他的責任。
  責任多少都帶有愛的成分,他也想把心芢劃進自己的責任範圍裡,只是—— 她願意嗎?
  「你真是開竅了,不止解你媽的禁,連你也跟著春心蕩漾,對吧?」杜燁倫輕笑打趣。
  「少在那邊亂套話!」向子齊音調不改冷颼颼本色,但仔細聽,不難發現裡頭有絲難得的笑意。「你到底打來幹麼?」
  「最後一個問題,你乖乖從實招來,我就掛電話讓你去好好談戀愛。」杜燁倫注意到好友的轉變,嗓音帶笑地說話。
  「問題是什麼?」
  杜燁倫又大笑起來,好友不反駁自己的話,反而直接問問題是什麼?看來春天真的降臨「子齊寒地」。
  「對朋友要多點耐心,子齊,你好歹也要體諒我現在孤家寡人的苦澀心情啊。」
  「少來這套!」向子齊嗓音填滿笑意。
  「你跟你的小祕書看對眼了?」
  「我要她。」毫不遲疑。
  「認真的?」杜燁倫直搗核心。
  「只差沒掏心挖肺。」他嘴角又忍不住上揚幾度,也不隱瞞。
  「好,兄弟,我祝福你,等你有空,我們約出來聚聚,到時候我再逼問詳情。」
  「最近我都沒空。」
  「那也沒關係,我直接殺去你辦公室,還可以跟嫂子聊聊,說點你的壞話跟風流史。」
  「風流史是你的產物,不是我。」向子齊嘴角持續上揚中。
  「也對,那我就跟嫂子聊聊你這個人有多孤僻,還有她有多幸運。」說完,杜燁倫朗聲大笑。
  兩人又講了幾句,才掛上電話。
  晨心芢剛好把餐桌收拾完畢,向子齊轉身面對她,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會,視線火燙的膠著。
  被他瞧得全身火熱,晨心芢只覺心跳飛快如擂鼓,彷彿叫囂著要衝出身體,為了掩飾自己的困窘,她率先開口說話,打破這著魔的時刻。
  「杜先生說,你不喜歡吃粥。」
  「別聽他胡說。」向子齊朝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停在她面前。
  「所以你很喜歡吃粥?」她被他的視線鎖住,居然緊張得渾身動彈不得,只能半垂下眼睫閃避。
  「老實跟妳說,之前我唯一吃過的那口粥,被我吐在衛生紙裡,剛才那些是我生平第一次吞下肚的粥。」
  聽見他的坦白,晨心芢詫異的抬頭,屏住呼吸。「所以你剛剛去洗手間不是為了刷牙,而是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我幹麼搞壞自己的身體?」他沒好氣的輕哼,見她滿臉擔心,緊張的輕咳兩聲後,終於乖乖吐實,「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覺得妳煮的粥很順口,我可以吃得下去。」
  晨心芢一手壓在自己胸口上,轉開視線,不敢面對他太過火熱的注視,免得呼吸急促、心跳紊亂不能自己!
  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知不知道他這樣說,聽在她耳裡有多曖昧,這幾乎是告白的另一種形式。
  「心芢……」
  聽見他用低沉嗓音喚著自己的名字,晨心芢的心猛一顫。
  女性直覺告訴她情況有變,可惜她還來不及反應,已被他輕輕捏住下巴,被迫仰首望進他深邃的黑眸之中,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我該吃藥了。」
  向子齊伸手,大掌輕輕托住眼前柔嫩的小臉,拇指以磨人的方式輕輕磨蹭著,惹出她滿臉染上好看的紅霞。
  「喔,對,向媽媽說藥放在餐廳櫃子裡,我去拿。」她轉身要趁機逃走,卻被他一把扯住手臂,他正好碰到她早上跌下床撞傷的地方。
  「喔!」她咬緊下唇痛哼。
  「抓痛妳了?」他大大怔住,眼底是深深的抱歉,隨即滿懷愧疚地鬆開手。
  「不是,是我早上急著接電話,不小心跌下床撞到手臂,好像有點瘀青,才會被你一抓就會痛。」望著他自責的神態,晨心芢搖頭又揮手,急著表明這件事與他無關。
  向子齊濃眉深擰,視線往自己剛才握住的地方看了一下。
  「我找醫生過來幫妳看看,妳先別急著走。」他直覺想找醫生過來替她瞧瞧,未料,不經意間卻脫口說出捨不得她離開的話。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在原地,望著彼此,久久說不出話來。
  「哪有人因為撞傷瘀青就看醫生的?」她輕笑出聲,表面上一副覺得他似乎太大驚小怪的打趣樣子,內心卻為他的關心感到喜悅。「等你吃完藥,好好睡上一覺……」
  「在我睡覺時,妳可以去一樓的家庭劇院看電影或看看書,等我醒來精神好一點,再送妳回家?」反正話都出口了,就順勢下去,說來說去,他就是不想太快放她回家。
  今天她對他好溫柔,天知道回到辦公室後,她會不會又恢復原狀?不行!他不能冒這種險。
  「你正在生病,我自己可以坐計程車回去。」她說。不然也可以搭公車,超便宜,連轉車都不必,花十五元就可以到家。
  「休想我會讓妳自己坐計程車下山!妳有兩個選擇,我或者我媽的司機。」他以不容她說不的堅定眼神直盯著她,又佯裝不經意的說:「不過他好像跟我提過今天是他女兒生日,希望可以好好在家陪女兒。」
  「家人重要,不要再把司機先生找過來。」她急忙表態。
  家人重要,她這點見解倒跟他完全契合!他心裡不禁泛起一圈圈漣漪。
  「那好,妳等我睡醒、精神狀況好一點再送妳下山,不許偷偷自己溜下山。」向子齊拋下話,也不等她回應,彷彿一切已成定局,接著轉身往二樓臥室前進。
  心芢看著他寬闊的背影,不知為何覺得他看起來好寂寞,突然好想給他一個溫暖的大擁抱。
  他會以送她回家當理由要她留下,是生病脆弱想要人陪吧?
  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她才轉過身,打算先洗碗,然後聽他的話去看個電影,再來弄點吃的東西當晚餐,讓他好好吃藥,如果還沒退燒,她還得想辦法騙他去看醫生。
  她拿出手機,正想打給向媽媽報告狀況,猛然又想起杜燁倫說他不吃粥的事,她的臉頓時像燒起來似的又紅又熱!
  向子齊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觀察她,確認她在廚房忙碌,應該不會偷偷自己下山後,鬆了口氣,向來嚴酷的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晨心芢……他在嘴裡默唸她的名字,感覺胸口漫起一片甜蜜。
  走上樓,比平常高的體溫令他感到一陣頭暈,睡意漸濃,幾乎一沾床便立刻跌入深沉夢鄉。
  在夢裡,她對他笑得正甜。


  向子齊睡得極不安穩。
  他看見爸上一刻還對他笑,下一刻就渾身是血的倒在他眼前,而媽當場哭昏,他站在旁邊看,想跑去扶住媽,但不管他怎麼跑也跑不到他們身邊。
  接著,一個小男孩突然轉過頭,稚嫩臉上縱橫著數條淚痕。
  他瞪大眼睛看著,渾身冰冷,小男孩身體裡狂亂的恐懼猛然撞進他身體裡,他甚至能清楚感覺到每一寸肌膚都在刺痛。
  呼吸急促,他使勁想從冰冷顫慄的夢中抽離,尋找令人安心的溫暖……
  
  晨心芢站在床邊,皺著眉頭,輕咬下唇,猶豫的看著睡得滿身大汗的向子齊。
  「起床了,我飯已經煮好了。」她坐上床沿,動手輕推推他,無奈他好像睡得很沉,怎麼叫都叫不醒。
  飯她已經煮好了,知道他不愛吃粥,便煮了較軟的白飯,幸好她多買了些新鮮的蔬菜過來,炒了幾樣清淡的菜,還煮了海帶蛋花湯。
  見他渾身是汗,棉被只蓋到腹部,雙手平放,睡相規矩得像個紳士,誰也想不到他惡劣起來可以有多氣人。
  也許是發燒的緣故,穿在他身上的黑色圓領棉質休閒服半濕,依稀可見他結實的胸膛線條,屬於男性的渾厚胸膛正在對她散發令人迷亂的費洛蒙,彷彿正誘惑她,邀她伸手探索兩人之間的差異……
  停止!
  晨心芢在心裡對自己大吼,警告自己。
  他正在生病,虛弱地躺在床上,而她居然滿腦子不道德的邪惡想法,打算趁人之危跳上去—— 佔他的便宜?不行,晨心芢妳現在必須馬上停下這種邪惡思想。
  馬上停止!
  為了暫時阻絕他無比強烈的陽剛魅力,她連忙從他身邊起身,飛快跑進他房內的浴室往自己臉上潑水,降降自己體內被勾惹出來的陣陣熱氣,再擰條冷毛巾好替他擦拭。
  踏進浴室,眼前所有用品整齊陳列,乖乖站好的角度都一樣,跟他正經八百的睡覺姿勢實在有得拚。
  很難想像,這樣目中無人的男人竟如此嚴格要求自己?晨心芢輕笑出聲。
  這一刻,向子齊在她心裡不是可惡的臭男人、不是難纏又愛找她麻煩的壞上司,而是單純的男人,一個會纏著人陪他、需要溫暖的普通男人。
  走出浴室,在他床邊坐下,晨心芢拿著冰涼的毛巾一觸及他布滿汗水的額頭,向子齊就猛然睜眼。
  她被嚇到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只見他大掌倏抬,準確的扣住原本在自己額上忙碌不停的小手,動手一扯,將毫無防備的她拉進自己懷裡。
  「啊,你—— 」晨心芢詫異的輕呼。
  他則搶在她抗議前,一掌壓住她後腦,另一掌牢牢扣住她的腰部,將眼前柔軟溫熱的身子壓向自己,蠻橫索吻!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眼,愣了兩秒,雙手按上他發燙的胸膛,試圖拉開兩人距離。
  但儘管他正在發燒,男女天生有別的力氣,依舊讓他不吹灰之力佔盡上風,晨心芢不但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強吻,上半身還沒有絲毫縫隙地貼在他身上,他就像個神祕又強力的黑洞,瞬間將她扯進慾望漩渦之中。
  向子齊滿足的輕嘆口氣。
  體內的恐懼終於脫離自己,吻她的感覺好得出奇,兩人契合得難以想像,彷彿她一直都是屬於他的,從上輩子就已經開始。
  慢慢的,他狂風驟雨般的吻勢逐漸轉緩,開始溫柔纏綿,強健手臂輕鬆施力,拉她上床,反身壓制,女下男上的姿勢讓他更便於掌握所有狀況。
  晨心芢能察覺他輕聲的嘆息,感覺他厚實的手掌正在自己背部移動,引誘她全身肌肉一寸、一寸慢慢放鬆下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但她居然任由他肆無忌憚的進攻、毫無受阻地不斷進犯?
  除了一開始受到驚嚇之外,面對他接下來霸道又強勢的索求,她不但沒有排斥,反而有股甜蜜感覺不斷從心底一波波湧上……
  原來他如同情竇初開少年的點心追求攻勢,對她來說有效,自負霸道,卻又對放在心上的人極好的個性也的確能吸引到她。
  此刻,她發現過去所有不明所以的憤怒、甜蜜、委屈、賭氣、困惑、傷心全都成了鮮明的色塊,明白那些情緒並非莫名出現,她覺得始終有種古怪感覺困住自己也並非錯覺。
  那種無法掙脫的感覺,是因為她已愛上他,自己卻還不明白,想通這點,所有原本混沌不明的事,頓時變得鮮明又清晰。
  天啊,她愛他,而他正吻著她!
  但這吻跟一開始一樣,來得很突然,也結束得很突然。
  手已經從衣襬探入,愛撫她的嬌軀,一手已將裙子撩高的向子齊突地中斷所有進攻,抓起棉被蓋住她半裸的迷人身子,翻身下床,在床邊來回踱步,手掌煩躁地爬梳過頭髮。
  他一離開,晨心芢立即清醒,瞪著天花板,眨眨眼、又眨眨眼,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還有對自己感情的恍然大悟。
  不會吧她在心裡哀嚎。
  她竟然會愛上第一次見面就吵起來的男人?
第八章
  大約來回走了兩趟後,向子齊停下腳步,定眼看著她,眼神複雜難懂,被他深邃眼眸弄得渾身發燙的晨心芢低著頭,口乾舌燥,覺得心跳聲大到彷彿整個房間都為之震動起來。
  「我、我先回去。」她困窘地想起身離開,一掀開被子,才赫然發現自己的絲質襯衫不知何時被他拉高,及膝長裙也掀到腰部。
  原本待在床上蓋著棉被沒發現,現在她才明白他剛才為什麼要拉被子蓋在她身上。
  這、這實在太羞人了!
  晨心芢低呼一聲,慌忙拉過被子,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雙手在被子底下忙碌地拉下襯衫、讓長裙恢復原狀。
  她還沒整理完,向子齊兩個跨步逼近,坐上床,高大身軀籠罩著她,雙臂壓向她身側的棉被,輕而易舉擋住她所有去路。
  「你、你……」晨心芢屏住呼吸,抬眼瞪他。
  她又急又羞又怒的「你」了半天,還吐不出一句像樣的話,小臉火燒般地紅透,水眸裡也有尚未褪盡的氤氳。
  他目光深沉鎖住她的,強壓下濃烈慾望的黑眸宛如燃燒著兩團火焰,視線筆直射進她眼底,絲毫不肯放鬆!
  將她羞窘的小女兒神態一覽無遺,胸臆間那股慾望又蠢蠢欲動起來。
  向子齊咬牙,傾身向前,與她小臉相距不到幾公分的距離才停下,確認得到她所有注意力後,才啞著嗓音緩緩開口,「我不會道歉。」
  「你—— 」她憤恨地瞪他一眼,眼眶微紅,裡頭有熱流在轉動。
  他會不會太過分了?就算她喜歡他,他也不可以、不可以對她亂來,甚至還對她說出這種話。
  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
  晨心芢一口氣梗在喉間,尚未分清是心痛還是憤怒。
  她正要開罵、動手推開他困住自己的男性身軀,就聽見他不疾不徐的補上一句話,「我對妳是認真的。」
  「蛤」她眸子裡滿是驚愕,有點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一時間只能呆呆望著他,久久無法反應過來。
  向子齊見她一臉訝異的樣子,好氣又好笑地扯動嘴角,迅速俯身,在她唇上輕啄一下。
  這女人的反應真夠傷人,他生平第一次跟人告白,居然只換來一聲「蛤」?換作別的女人表現肯定積極多了,至少不會是一副被嚇到的表情。
  晨心芢被他親密的舉動弄得臉紅心跳,下一秒卻又眉頭緊皺,充滿戒備地看著他,頭上飛舞著許多問號。
  「你發燒燒壞腦子了嗎?」他怎麼可能喜歡她?
  「要不是我正在發燒,怕傳染給妳,妳以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他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她別開臉,企圖甩開他的禁錮,但他不讓,反而強勢扣緊手掌,完全不讓她躲。
  「妳懂。」他自信十足的對她露齒而笑。
  「你又知道了?」她氣結,鼓脹著雙頰沒好氣的反問。
  「我當然知道,剛才吻妳時,妳下意識的反應告訴我—— 」話說到這裡,向子齊故意停下,垂下眸子,盯著她被自己吻腫的粉唇,嗓音低啞。「妳也對我有感情。」
  「才不是……」她直覺想否認。
  「妳想繼續否認我不反對,但我會吻到妳承認為止,依照剛才的進度,再這樣乾柴烈火地吻下去,我媽大概很快就可以抱到孫子。」
  聽見他威脅的話,她險些當場昏厥過去。
  接著她才反應過來,他正一手捏著她下巴,嚴密的棉被封鎖出現空隙,她連忙伸出一手,往他胸膛推去,擺脫箝制氣惱的朝他大吼,「你不能再吻我!」
  「為什麼不行?」向子齊高壯的身軀沒被她推動,臉色倒是一沉,滿臉不高興的反問。
  晨心芢瞪著他,他居然敢這樣問她?
  這男人實在很超過,吻她吻得這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認為自己佔了她便宜。
  「你別想騙我,如果你喜、喜歡……」她面紅耳赤,無法坦然說出「他喜歡她」這種話,結巴了半天,眼神偷瞄到他滿是笑意的俊顏,心裡又氣又羞,最後索性直接跳過這艱難的一句話,抬高下巴好增強氣勢地開口,「就不會為了區區一個禮物對我大發脾氣,還擺臉色給我看!」
  「如果有男人想追妳,託我拿禮物給妳,妳收到禮物時難道不會心痛、失望?」
  晨心芢想了想,又看看他一臉嚴肅,輕咬著下唇,不情願的承認他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就這一個問題?」向子齊詭譎地對她笑。
  她不明所以地睜著眸子,望見他一副打算跟她算總帳的模樣,心底著實開始發毛。
  現在輪到他發問。
  「為什麼要答應幫忙做那種事?」
  「我資歷淺,前輩跑到我面前要我幫忙,怎麼拒絕得了?」
  「那時候我正在追妳,妳不知道?」這點讓他最嘔!
  「有感覺但不確定。」晨心芢誠實地說起自己心底那些曲折給他聽。「你沒直說也從沒約我出去過,又是頂頭上司,再加上像曉玲姊那樣,漂亮得像朵玫瑰花似的女人你都不放在眼裡,跟她一比,簡直就像路邊雜草的我根本不敢想太多不該想的。」
  「妳難道從沒想過,我可能是那種偏愛路邊雜草,而非玫瑰花的男人?」向子齊長長嘆口氣。
  「我對我家總經理可是很尊敬的,不會沒事假設他腦袋有問題,審美觀念有偏差。」她紅唇微噘,憤憤回了他一擊。
  這女人還真夠嗆!向子齊苦笑的瞅她一眼。這女人明明伶牙俐齒,腦筋有時也轉得挺快的,怎麼偏偏對感情這事概念模糊到令人忍不住想嘆氣?
  「也許妳不是最美的女人,卻是全世界唯一能讓我感到溫暖、想要親近的女人,不許妳再提什麼『不敢想太多不該想的』。」
  他雙掌捧起她的臉,先在她誘人唇瓣落下輕吻,感覺她的雙頰在自己掌中又變得更火燙,嘴角噙著笑,說的話卻霸道無比—— 
  「我要妳想、命令妳想,別再拿自己跟別的女人比較,我就是喜歡妳,想跟妳在一起。」
  「這真沒什麼道理可言。」她軟聲咕噥。
  聞言,向子齊緩緩挑高眉,傾身俯向她,察覺她緊張地顫動一下,唇邊笑意轉濃。
  「愛情如果有道理,就不會如此迷人。」他貼在她耳邊低喃。
  語畢,他張嘴輕輕含住她形狀優美的耳垂,引發出她另一波輕顫……


  晨心芢一直以為像向子齊這樣的男人談起戀愛,應該很低調,維持他在公司裡一貫不假辭色的冷漠風格。
  可是她料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雖沒有大張旗鼓公開兩人關係改變了,但他也從不刻意迴避旁人,像是下班後若有約會,他會直接拉著她去地下室開車,中午用餐時間,如果他沒有商業餐會要出席,也會和她一起去員工餐廳。
  他們交往的緋聞公司裡傳得沸沸揚揚,有人相信,有人則懷疑他們這麼不避諱,交往的事大概只是空穴來風,各種猜測都有人支持。
  「妳覺得員工餐廳的伙食如何?」
  晨心芢猛然回過神,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向子齊正在等她說話的樣子,她乾笑兩聲,心虛的輕應了聲,「嗯。」然後搖搖頭,又點點頭,盡量混淆他的視聽。
  這男人自我得很,萬一被發現她根本沒專心聽他說話,他鐵定會擺臉色給她看。
  「跟我在一起,只准想我!」果然,向子齊繃緊俊顏,將自己盤中的港式珍珠燒賣放到她盤裡,沉聲問:「妳的魂剛飄去哪了?」
  瞧,他霸道的本性可真是一點也沒變!
  晨心芢在心裡偷偷嘆口氣。還能飄去哪?她整副心思還不是圍著他打轉。說什麼「只准想我」,說這種話,是想害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臉紅就對了?
  「在想你嘍。」她也不隱瞞,直接脫口就說。
  要囂張,大家一起來,她沒在怕的!
  向子齊拿碗正在喝湯的手掌一頓,抬眼看向她,冷硬嘴角微微上揚兩度,別人看不出差別,坐在他對面的晨心芢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這男人喔,說他彆扭,偏偏又常有一些率直的表現,每多認識他一點,她便忍不住偷偷多愛他一點。
  「想我?」他仔細確認。
  「對啦!想我們這麼不避嫌,萬一全公司都知道我們真的在一起,這樣好嗎?」她乖乖說出自己的顧慮,可他的反應卻令她想翻白眼—— 
  她被這個問題煩得要死,他聽了,不跟著一塊煩就算了,居然還露出這有什麼好討論的鄙夷表情?
  「哪裡不好?」他反問。
  他們在一起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而且他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會跟她接觸的每個男人都知道更好,免得冒出搞不清狀況的傢伙跟他搶!
  「就員工的觀感之類的啊。」她眉頭緊皺,眸子裡裝滿藏不住的擔心,認真講給他聽。
  向子齊聽了,兩道濃眉高高揚起。
  他有沒有聽錯?他堂堂一個大老闆幹麼管什麼員工觀感,應該是員工們配合他才對,她竟然在為這件事瞎操心?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幹麼不多花點心思在他身上!笨女人。
  正要開口好好分析給她聽,他精明腦袋一轉,話到舌尖又嚥了下去,飛快改口——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你也這樣覺得?」聽他這樣說,她乾脆直接在他面前嘆氣,一臉愁雲慘霧。
  「當然,妳想想,我們都已經公開出雙入對到這個地步,如果還遲遲不踏進禮堂,員工們一定會以為我是那種始亂終棄的男人,對公司的忠誠度自然也會下降。」他傾身靠近她,表情認真。
  「真的假的?」愁雲之上又飄來幾朵烏雲,晨心芢歪著頭,心裡已經開始為他著急起來。
  「所以妳說,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比較好?我這邊可以盡快開始安排,妳希望我們的婚禮要怎麼樣的感覺?可以更浪漫。」
  她剛愣愣地點點頭,隨即看見他眼底那抹明顯的促狹,這才驚覺自己被他耍得團團轉。
  「你在耍我嗎?姓向的。」她瞇起眼睛,目露凶光。
  聞言,向子齊眉梢一抬。「沒有,我真的誠心誠意跟妳求婚。」
  「謝謝你喔!要不要我稍微提醒你一下,我們才剛交往不到三個月。」她又憤憤瞪他一眼。
  她在這邊擔心得要命,他居然還有興致尋她開心?
  「才三個月嗎?我還以為自己上輩子就認識妳。」
  看著他輕鬆帶笑的帥臉,晨心芢反倒安靜下來,眸子裡的困惑越堆越高,心裡也越來越不解。
  察覺她目光中的變化,他問:「怎麼了?」
  「我發覺自己真的看不透你。」
  「那有什麼關係?別著急,我允許妳待在我身邊一輩子,妳有大把時間可以慢慢了解我。」
  還他允許咧!
  聽著他的甜言蜜語,晨心芢小臉紅透,全身快要燒起來。奇怪,以前她怎麼沒發現他說起情話來這麼甜死人不償命?
  隨著兩人關係越來越親密,她才發現在自己面前,他毫不保留的表現一切的自己,他只是個男人,一個真實又有血有肉的男人。
  面對這樣的他,她心中的疑慮全都拋開了,跟向子齊相戀這件事變得既真實又甜蜜。
  相愛,讓他們之間的距離終於消失,現在,他們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
  「下午要開主管會議,我先回去整理資料。」她說完,馬上起身離開。
  向子齊也不阻止,笑看她消失的背影,胸口滿是戀愛的甜蜜。在公司裡,每次她害羞,就會從他身邊跑走。
  用完餐,走出員工餐廳,一抹紫色的身影就往他的方向倒過來。
  幾乎是反射動作,他立即拉開對方,厭惡地皺起眉頭,連一秒也無法忍受有女人黏上來,他懷裡的位置是心芢的!
  還有,這女人身上是打翻多少罐香水,怎麼刺鼻成這樣?
  心芢就從來都不用香水,身上自然有股溫暖馨香,很好聞,讓他有種安心的感受,不像現在,他只想打噴嚏。
  他腦子想著她,腳步也跟著動起來,想盡快回到有她的地方。
  「總經理,抱歉,我不小心滑倒,謝謝你扶我,不然我就要出糗了。」曉玲化著精緻妝容的美麗臉龐微仰,直勾勾望著他,眼神瘋狂放電,換作別的男人早就拜倒在她裙下。
  可向子齊一點也沒放在心上,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微點頭表態,避開擋在面前的障礙物往前走。
  曉玲沒有被他的冷漠逼退,反而腳踩三吋高跟鞋,快步跟在他身邊,語氣溫柔地開口,「總經理。」
  兩人雙雙來到電梯前,趁著等電梯的空檔,他冷冷掃她一眼,淡問:「還有事?」
  「總經理,我是祕書室的曉玲。」
  祕書室的曉玲……
  向子齊緩緩瞇起眸子,這才注意到她,認出對方的身分,自己的情路平白多了那麼多曲折,就是跟這個名字聽起來就無端惹他心煩的女人脫不了關係!
  「總經理,本來暫代陳姊位置的人應該是我,後來才變成現在的晨小姐,我還請晨小姐替我轉交過東西給你。」
  「我知道。」他下顎緊繃。
  雖然他驕傲的不說清楚心意也要負點責任,但如果沒有她,他和心芢早就在一起,說不定現在已論及婚嫁。他心情不悅,於是雙手抱胸,冷冷睨著她。
  「總經理,我真的仰慕你很久了,最近聽說你跟晨祕書在一起,這只是謠言對不對?」曉玲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低胸襯衫,說這話時,前胸微傾,自動將養眼畫面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電梯來了,向子齊冷眼看著本該惹人憐的小臉、性感的身姿,心底泛起一記冷笑。
  這女人還滿有手段的,可惜對手是他。比她更懂狐媚手段的女人他不是沒遇過,卻從未上勾。
  他不是柳下惠,生理功能也一切正常,之所以拒絕得了,是因為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這些所謂的桃色誘惑對他根本起不了作用,他沒興趣把人生耗在這些鶯鶯燕燕身上,掠取短暫的快感。
  他要的是真正的幸福與歸屬感。
  向子齊斜嘴一笑,曉玲見狀,立刻心花怒放起來,不過,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臉色當場難看地僵住。
  「是事實,我其實追求她好一段日子才成功的和她交往。」說完,他立刻走進電梯,留下呆愣的曉玲。
  電梯門闔上,向子齊回到四十六樓,沒看見應該在這裡的晨心芢,心底掠過一絲狐疑,猜想她在自己辦公室。
  「砰!」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往旁邊彈開,晨心芢被嚇了一跳,轉過身,一見是他,尚未開口說話,便被他抱滿懷。
  又來了,老是喜歡出人意料地對她又摟又抱……
  不對,那是私底下才會這樣,在公司裡,這是第一次,發生什麼事?還有他身上這股濃到讓人頭暈的香味又是怎麼回事?
  晨心芢雙手擠進他們之間,用力推開他,抬眼瞪他,「說!你身上這股濃到散不掉的香水味從哪來的?我們才不過分開短短不到半小時,你就跑去捻花惹草?」還被她聞到!
  晨心芢雙手扠腰,杏眸含著薄怒瞪他,不滿地揚高下巴。
  「開始管起我的私生活?」他微笑著輕哼,高大身軀往後倚著辦公桌,神情裡盡是縱容與寵愛。
  不錯嘛,終於懂得吃吃醋有益身心健康,她偶爾也該表現出身為女友應該有的佔有慾,讓他開心開心。
  「對,我就是要管你的私生活,不行嗎?」
  「我有說不行嗎?」向子齊眉眼帶笑,一手扯過她,將她圈在身前,笑睨著她。
  「還不快自行交代清楚!」她伸出手指,往他硬得要命的胸膛使勁戳了幾下。
  「剛才祕書室的曉玲不小心跌到我懷裡。」他伸出一掌,將那隻小手包覆在自己掌中。
  「不小心?」最好是。
  「很好,妳對這種事的敏銳度終於能跟我匹敵了。」向子齊拉起她的手,湊近唇邊吻了吻,朝她展露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
  「放開我,小心我打噴嚏在你這件『貴鬆鬆』的西裝上。」
  她用力想抽回手,心裡感覺怪怪的,光想到曉玲曾靠在他胸前,酸泡泡就不斷冒上喉嚨。
  「沒關係,反正我自己也很想打噴嚏。」
  聽見他的話,晨心芢停下掙扎,狐疑地瞅著他,「你真奇怪。」
  「哪裡奇怪?」
  「你沒看見曉玲姊長得很漂亮嗎?身材又好。還有,你之前沒見過她嗎?怎麼沒接受她?」她實在困惑,別說男人,連她這個女人看到美麗的曉玲有時候也會看失神。
  「問題這麼多,看來妳真的很介意。」向子齊勾唇一笑,盯著她看的眼神裡深意十足。
  晨心芢被他的眼神電得發暈,快速抽回手,往他胸前一推,輕哼,「不跟你鬼扯!」
  他沒讓她離開自己半步,大掌往她腰間一扣,輕鬆再度將她抱回懷中的專屬位置。
  「對我有點耐心,我是知道她,但沒什麼特殊印象。妳知道我底下有多少員工?要一一記住,我的腦容量肯定不夠用,再者,比她漂亮的女人我見多了,妳少在那邊大驚小怪。」
  「漂亮的女人你見多了?」晨心芢冷冷挑高雙眉,從鼻孔裡哼氣,似乎有些不滿。
  他見狀也不急,先送上一記安撫的笑容,才慢條斯理的開口繼續說下去,「是啊,偏偏這顆心也不知怎麼搞的就飄到妳身上。妳說,我的審美觀是不是真的有偏差?」
  吼!有沒有搞錯?
  如果她回答「對,有偏差」,那不是間接罵到自己嗎?
  「對,你審美觀有偏差,我則是識人不清,居然挑個自大狂當男友!」這次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推開他。
  「這樣正好,半斤配八兩,超級完美情侶組!」他上前,想將她重新攬回來。
  未料,她居然對他搖頭,往後退開一大步。
  「差不多要去開會了,總經理。」她雙手環胸,警告地盯著他,突然想起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還有件事,剛剛我接到向媽媽打來的電話,問費叔有沒有跟我聯絡。」
  「我媽問妳這個?」他皺眉。
  「嗯,我也覺得奇怪,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還叫我不要擔心,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講完電話就馬上過來找你,結果你還沒回來。向媽媽最近一切都好嗎?」晨心芢擔心地問。
  剛剛在電話中,向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好失望又好傷心,聲音悶悶的,會不會是跟費叔的感情出了什麼問題?
  「表面上看起來一樣,但似乎變得比較沉默,前幾天聽她說他們要一起出國玩,她最近都在忙這件事,感覺很期待的樣子。不過,自從她知道我們在一起後,倒是天天催我帶妳出去約會。」他回答。
  「我有點擔心向媽媽。」
  「放心,最近我會多注意一點,想當初不知是誰鼓勵我媽談戀愛。」說完,向子齊看眼手錶,示意她該去會議室。
  「談戀愛不好嗎?」她嘟嘴問他,一邊和他走出去,拿了會議資料。
  「沒說不好,只是不希望我媽因此受傷。」向子齊沉下聲調,表情若有所思。
  兩人走在走廊上時同時沉默不語,心思全繞著向媽媽打轉。
  進入會議室,向子齊馬上恢復冷漠威嚴的大老闆模樣,等待下屬一一報告完後,再開始發言。
  下屬們受到褒獎的露出輕鬆微笑,其餘則被迫今日之內在這會議室中解決手中計畫延遲的問題。
  眾人忙得焦頭爛額,行政部經理又溜到晨心芢身邊,要求她去泡茶、倒咖啡,晨心芢正打算起身,就聽見向子齊懶懶揚嗓—— 
  「我最近聽說公司裡有項不成文規定,我花錢雇請的女員工沒辦法好好工作,總是被主管分配去做些雜事,有沒有這件事?」
  總經理開金口,眾人都面面相覷,無法揣測老闆心思,只好個個閉緊嘴巴,以免惹禍上身。
  行政部經理想起先前當著他的面要晨心芢去泡茶也沒事,便輕率地開口,「報告總經理,大家都是同事,彼此互相幫忙,只是泡杯茶、幫忙訂個便當跟飲料,應該沒什麼好計較。」
  「既然如此,那麼你現在去幫大家泡幾杯咖啡進來也沒問題吧。」向子齊銳利眸子掃向行政部經理。
  「總經理?」行政部經理詫異地瞪大眼睛,這才驚覺自己馬屁似乎拍到馬腿上。
  「不願意?」向子齊冷聲問,面無表情。
  「不、不,總經理的吩咐,我一定做到,再說,能為大家做點事,哪有不願意的地方!」行政部經理滿臉尷尬。
  「很好,那還不去?」向子齊盯著他,冷聲吩咐。
  「是、是、是。」
  行政部經理連忙起身,快步走向會議室大門,在他拉開會議室大門前,清楚聽見總經理正冷淡的叮囑—— 
  「公司內員工都有自己的職責,我花錢請他們來,不是為了幫誰泡茶、跑腿,要喝東西、拿文具請各位主管自己去做,茶水間裡缺咖啡少茶,儘管通知改進,以後訂飲料、便當,經理級以下員工通通都要輪流幫忙。我這樣交代,都清楚了嗎?」
  會議室裡的主管們個個連忙點頭,晨心芢雖然沒有點頭,但心裡受到的震撼最大。
  原來他還記得這件事、知道那時他袖手旁觀的確讓她感到受傷又屈辱。
  不過,更讓她驚訝的是—— 銜著金湯匙出生的他,居然也能觀察到職場中女性時常要面對的不平等問題。
  晨心芢感動地偷偷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心底冒出一句句無聲的感謝。
第九章
  「我沒妳想的偉大,那樣規定單純是為了公司營運著想。」
  向子齊一直試著讓晨心芢專心挑個珠寶,偏偏她一直東拉西扯,又扯到那天開會他要求主管尊重女性的事,注意力總沒放在挑選首飾上。
  站在這間新開幕高級百貨公司裡最奢華的珠寶櫃位前,晨心芢面對琳瑯滿目的耀眼珠寶,心裡想的全是別的。
  「為什麼要用那樣的方式開會?」她不懂,有些主管擺明自己不做事,為什麼還要留他們在公司。
  「人都有惰性,只要能改進,基本上我不想裁掉任何一名員工,那也許會使一個家庭少了收入而陷入困境。」向子齊簡短回答後,無聲嘆口氣,雙掌扣住她肩膀,直接對著她問:「妳可不可以專心一點?我們站在這裡快二十分鐘了,卻什麼東西都還沒買。」
  每當經濟不景氣,許多大公司開始裁員,他就會想,若他也裁員又有多少個家庭會因為少了這份收入而陷入困境?
  只要他這樣想,不管關卡再難過,他也能咬緊牙關撐下去。事實證明,只要企業有心守護員工,裁員並非唯一可行之策。
  他既然身為公司老闆,便有責任要照顧員工。
  如同他有責任要照顧媽跟心芢一樣,前者是他的家人,後者也注定成為他的家人。
  晨心芢聽見他的話,心口一震。
  她發現自己每多了解他一點,就會忍不住多愛他一點,第一次見面時,他給她的印象跟真正的他比起來,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她怔怔的望著向子齊,直到他又催促她。
  「我不想買珠寶,還是幫你挑支錶?」晨心芢不解地看著他。
  哪有人買東西像他這樣?這裡隨便一樣東西就要價幾十萬,他居然抱怨來了二十分鐘,卻連個東西都還沒買?有錢人的想法真是奇怪。她雖然無法理解,但還是給他最起碼的尊重。
  「我已經有錶了。另外,說好今天是來挑妳的生日禮物,媽前天出門去機場前,還交代我一定要給妳買個像樣的禮物,這可是我們交往後我第一個送妳的禮物,不能太寒酸,是要能讓妳回憶一輩子的東西。」向子齊雙手抱胸,輕聲催促。「快點選個東西。」
  「我寧願買衣服。」晨心芢狐疑地瞄他一眼,總覺得他好像正在偷偷計劃什麼,只是不肯跟她挑明說。
  她實在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堅持一定要在這裡買東西不可,而且還規定總價值要超過三百萬?
  不過,她很高興向媽媽終於跟費叔能一起出國去玩,算算時間,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歐洲了。
  「不行!」向子齊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為什麼?」她理直氣壯地反問。
  有沒有搞錯,生日的人最大,她想買衣服當生日禮物為什麼不行?
  「要買多少件衣服,消費金額才能湊到三百萬?」他直視著她,斬釘截鐵地駁回,「我拒絕。」
  「為什麼一定要湊到三百萬?」她皺眉。
  「我有我的用意,妳儘管挑,挑完了我再告訴妳。」
  就這樣,晨心芢買了生平第一串珍珠項鍊和成套的耳環及胸針,總價值三百零四萬,當櫃姐將包裝精美的絨盒交給她時,還附上一張貴賓卡。
  「這是幹什麼用的?」她一頭霧水地看著櫃姐問。
  向子齊不等櫃姐開口,直接攬著她的肩往外走,直奔這間百貨公司不對外開放的樓層。
  兩人走進電梯,晨心芢又忍不住開口問了一次。
  「向子齊,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先是古裡古怪的要我挑珠寶,現在又要拉我去哪?」
  「帶妳去要有這張貴賓卡才能進去的地方。」
  「有這種地方?」她聽得一愣一愣。
  「有,是不對外開放的樓層,專門給特殊貴賓休息的地方,以後妳來,就去那裡休息,吃吃甜點什麼的。」向子齊擁著她走進電梯,一手插在口袋中,模樣英挺迷人。
  「為什麼要特意花錢拿這張貴賓卡?」
  「我要確保妳的安全。」他深情凝視著她。
  那裡成員單純,一定要有貴賓卡才能進去,出入都有刷卡紀錄。
  以後她來這裡逛街購物,累了就用不著跟人擠餐廳還是美食街,她值得擁有更好的休息處所,再者他也比較放心。
  聽見他的話,晨心芢想起向媽媽曾經告訴過自己,關於他小時候發生在他父親身上的事,雖然他很少對人談起這件事,但此事無疑對他影響很大。
  那時候他年紀那麼小,就開始意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也不逃避,反而一肩扛起一切,乖乖接受到國外留學的安排、獨自忍受身邊沒有親朋好友的孤單生活,努力學習累積經驗,回國接管父親留下的企業。
  這是許多大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但他做到了。大概正因強烈的責任心,他對家人的保護慾總是過於強烈,從他當初反對向媽媽談戀愛便可見一斑,可人生總是充滿許多變數,如果他覺得發生什麼事都是自己的責任,不僅累死自己,還可能傷害到身邊的人……
  電梯到達的聲音響起,喚回晨心芢飄遠的思緒,她還尚未完全反應過來,就聽見他親密地貼在自己耳邊低喃—— 
  「我媽不在,今晚來我家。」
  晨心芢頓時羞紅了臉,瞪他一眼,也沒說好或不好,只是眼神早已透露她的回答。


  電話鈴聲劃破清晨!
  響到第三聲時,向子齊陡然睜眼,看著懷中抱著全身赤裸的晨心芢,昨夜鬧了她一整晚,直到天空泛白才放她一馬的記憶浮現他腦中。
  現在她正需要睡眠,想到這點,他立刻長臂一伸,接起擾人清夢的電話。
  他越聽臉色越沉,掛上電話時,人已經下床,迅速走進浴室,準備著裝出門。
  晨心芢感覺床先往下一沉,身邊的熱度突然消失,在迷迷糊糊中睜開眼,剛好看見他快步進入浴室的背影。
  充滿男性陽剛的強健體魄,隨著他前進的展現拉扯出令人口乾舌燥的肌肉線條。
  尤其是背部肌肉堅實有力,結實臀部性感又迷人,昨晚她的指尖一一滑過這些地方時,猛烈電流透過手指,襲遍她全身所有感官,幾次差點因承受不了莫大的歡愉而昏厥,要不是他注意到,特地為她慢下來……
  她輕輕閉上雙眼,想起昨晚他深埋在她體內,當兩人的身體同時竄過一陣酥麻顫慄,他貼在她耳邊獸似的粗啞吼著「給我,把妳的所有都給我」,她下腹瞬間升起一陣熱流,體溫驟升。
  不對!
  晨心芢猛然睜眼,從床上坐起身,眼前已經沒有他的身影。她想起他剛才很不對勁,全身肌肉異常緊繃。
  發生了什麼事?她在睡夢中依稀聽到電話鈴響,還有他悶悶的說話聲……
  她翻身下床,迅速穿衣,當她扣好襯衫上的最後一顆鈕釦時,他剛好從浴室裡走出來,兩人四目相交。
  見她穿好衣服,向子齊跨步過來,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抱著,沒有情慾色彩,反而比較像想從她身上汲取安慰。
  晨心芢伸出雙手,緊緊擁抱著他,等他開口—— 
  「媽現在在醫院。」他的聲線裡有拚命壓抑的憤怒不安。
  「什麼」她瞪大雙眼。
  「剛才我們公司在機場的人員打來,說媽在機場待了兩天,不吃不睡,也不准他們通知我,直到剛剛昏倒送醫才打電話過來。」
  向子齊鬆開手,深深看她一眼,轉身拉開衣櫃,飛快的穿上衣服。
  「可是向媽媽不是跟費叔……」她話說到一半自動消音。
  天啊,不會吧!費叔沒去所以前些日子向媽媽打電話問她費叔去向,不是偶然,而是一種跡象?
  「他沒去機場!」他抿緊唇,咬牙陰沉地低吼,左掌掄成拳,重重擊在衣櫃門板上—— 
  難怪他之前說要去送機,媽卻堅持不要,說不定媽早就心裡有數,知道那個姓費的不一定會準時到,才阻止他過去。
  「砰」一聲,晨心芢心上好像也被打了一拳,受了驚嚇的她不自覺退了一步,心跳也隨之亂了節拍。
  如果費叔現在站在他面前,她相信子齊會毫不猶豫的衝上去狠狠揍他一拳,不管他年邁或是長輩。
  「子齊,我們必須先弄清狀況。」晨心芢抓住他強健的右臂,明白他此刻心中充滿大量怒氣。
  「還需要弄清什麼狀況?那個姓費的放我媽鴿子!」他迅速穿戴整齊,左手猛力甩上衣櫃。
  他想,這絕對不是第一次!上次心芢接到媽那通問起姓費的去向時,他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後來問媽,她三言兩語帶過,說她自己會處理,叫他不要擔這個心。
  這很明顯有什麼問題,而他怎麼可能放著媽不管,他們是家人,不是嗎?
  「你先冷靜下來,說不定情況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她擔憂地望著他,試著先讓他冷靜下來。
  人在氣頭上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
  「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不是妳媽,妳當然能說得輕鬆!」
  向子齊氣話脫口而出,一說出口,兩人全都愣住。晨心芢垂下眼眸,輕咬著下唇不說話,眼眶微微泛紅,顯然被他不經大腦的話傷到。
  他見了煩躁地抬起手梳過濃密黑髮,一面掛心人在醫院的媽媽,一面自責自己說話傷到她。
  「心芢,我沒那個意思,我現在心情很亂……我想馬上去醫院看媽,不能讓她自己一個人待在醫院。」向子齊雙手握住她肩頭,向來沉靜的黑眸裡有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慌亂。
  「我跟你一起去。」她深吸口氣,壓下那一絲難受,雙手抓住他胸前的衣物,現在重要的是他和向媽媽的事,這種時候,她不能放他一個人承受,她想陪在他身邊。
  向子齊盯著她兩秒才妥協。「好,我去開車,在大門口等妳,妳要多久?」
  「給我五分鐘。」她鬆開手,準備隨時衝進浴室迅速梳洗。
  他皺眉,懷疑女人的動作能這麼快。「確定?」
  晨心芢雙手往他胸前一推,知道他心裡正在想些什麼,給他一個「走著瞧」的眼神,轉身衝進浴室前不忘扯開喉嚨交代—— 
  「五分鐘後大門見。」
  向子齊微愣,嘴角拉開一道微笑,快步前往停車場。
  兩人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後來到醫院,他們坐在向媽媽的病床前,好一會兒臉色慘白的她才悠悠轉醒。
  「你們怎麼來了?」向媽媽看見他們,皺起眉頭,聲音微弱。
  「向媽媽,妳現在在醫院。」晨心芢傾身向前,握住向媽媽朝自己伸過來的手。
  「醫院?」向媽媽眉頭皺得更深,神情恍惚。「我怎麼了?」
  「媽,妳昏倒了,醫生說妳長時間沒有休息、進食,再加上心情低落、身體過虛才會昏倒。」向子齊坐在椅子上,表情緊繃,「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媽媽別開臉,垂下眼,裡頭有藏不住的落寞痛苦。
  「媽!」向子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握緊成拳頭,濃眉倒豎。
  晨心芢對他搖搖頭,又捏了捏向媽媽的手,才緩緩開口,「向媽媽,是不是費叔他……」
  一提起費叔,向媽媽強忍的眼淚終於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向來溫柔婉約的向媽媽,虛弱的躺在病床上已經夠令人心疼,現在還猛掉淚,不管他們怎麼問,都只是搖頭說不知道,一直默默垂淚。
  向子齊放在膝上的雙拳握得更緊,青筋暴突。
  「向媽媽,妳別哭,哭多了會傷到身體,我會去找費叔問個清楚。」晨心芢拚命安慰。
  「心芢,不要。」向媽媽聽見她要去找費叔,馬上緊緊抓著她的手,拚命搖頭說不,臉上眼淚掉得更兇。
  「向媽媽!」晨心芢心疼地輕喊。
  坐在一旁的向子齊見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胸口充塞的怒火就快要爆發了。
  「說不定妳費叔突然被事情絆住了才不能來,妳不要去煩他。」向媽媽只是搖搖頭。
  「媽,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沒準時赴約,對不對?」原本一語不發的向子齊一開口,包裹著熊熊怒火的嗓音就如同雷電,令聽者渾身發顫。
  向媽媽見再也瞞不了,只能點頭,「……我自己已經問過他為什麼沒有準時赴約,有時甚至沒有過來。」
  「他怎麼說?」向子齊黑眸緊瞇,咬緊牙關。
  「他什麼都沒有說……」向媽媽又開始掉淚。
  「混帳!」向子齊憤怒的從座位上站起身,低吼出聲。
  「子齊,這件事你不要管好不好?」向媽媽見他怒火中燒,懇求地開口。
  向子齊俊顏扭曲,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關裡硬擠出來似的,「妳是我媽,我不管,誰管!」
  「子……」向媽媽還想再勸,卻是有些力不從心,苦笑著望著天花板,眼淚直流。「早知道我就不談戀愛了,都一把年紀了還妄想得到幸福,這是我的報應……」
  晨心芢猛然倒抽一口冷氣,看一眼向子齊緊繃異常的身軀,正打算開口說點什麼安慰,房門外突然響起清亮的聲音—— 
  「不好意思,要幫病人做一下檢查,請家屬們先出去喔。」
  向子齊眸內凝聚憤恨火光,彷彿一頭被惹怒的雄獅,嘴角一抿,先轉身走出病房。
  晨心芢跟在他身後,一路來到醫院外的中庭花園,他人高腿長,她得小跑步才能勉強跟上。
  「子齊,你等等我,別走得這麼快……」她邊喘著氣,邊吃力地喊著正在氣頭上的他。
  突然,她連眼睛都來不及眨,他便轉身衝到她面前,雙掌緊捏住她肩膀搖晃,力道大得令她吃痛地蹙起眉頭。
  「他憑什麼這樣對她,憑什麼!」他大吼。
  「子齊,你先冷靜下來。」晨心芢軟著音調勸道。
  她知道他現在需要發洩怒氣,可是一夜未睡,再加上他又用力晃動,此刻她頭痛欲裂,還引起一陣陣噁心感。
  「叫我怎麼冷靜?除了十歲那年,這是我媽第一次哭得這麼傷心,妳知道我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嗎?」他擰眉,失控吼道。
  「子齊!」她從未見他如此瘋狂過,一時間也慌亂不已。
  「我想把那個姓費的揪出來,我媽為他流多少眼淚,我要他加倍奉還!」向子齊嘶吼著,滿臉憤恨,怒氣彷彿要衝破他身體般。
  他像是失去理智,又咬牙低吼,「我媽說的對,她根本不該去談什麼見鬼的戀愛,更不應該相信那個混帳東西!我更不應該聽妳說了幾句話,就放任我媽去追求她的鬼幸福,還以為那個混帳能帶給她快樂—— 」
  晨心芢發痛的腦袋在聽到後面這幾句話時,「嗡」的一聲一陣暈眩。
  「你這是在怪我?」她看著他,心口刺痛起來。
  而氣急的他沒多想,胸腔囤積的怒氣衝破理智,雙眸中怒火熊熊燃燒。「我不該怪妳嗎?要不是妳插手管這件事,我會搶在一開始就斷了他們的連繫,事情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聽見他的話,晨心芢原本就虛弱的身子軟了一下,差點當場跌坐在地上,她望著他緊繃的俊顏,胸口急劇起伏,不敢相信地發出疑問—— 
  「所以你真的怪我?」
  聞言,他下顎繃得不能再緊,眼神狂亂地甩開她肩膀,不假思索吐出的話語如箭般狠狠射中她心口—— 
  「對,這明明不關妳的事,偏偏妳硬要插上一腳,最蠢的是我,相信了妳的話,害得我媽現在躺在病床上痛不欲生!早在第一次見面,我就應該知道,一個連狗都同情的女人能有什麼判斷能力……」
  夠了!她聽夠了!
  他怎麼能說這些話傷害她?就算是因為心疼向媽媽,他也不能這樣傷害她啊
  別人對她說這些話可能只會讓她心情低落,但他不同!他是她的男朋友,連他都這樣說,她的心會有多痛,他到底知不知道?
  晨心芢一顆心迅速下沉,咬緊下唇,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每一口呼吸都變得灼熱。
  「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我很抱歉,當初會支持他們相戀,是因為我真心希望他們幸福。」
  「妳不用跟我說抱歉,事情已經造成傷害了!」
  向子齊話出口就見到她眼底的淚,心一驚,怒火稍減,正要解釋就聽她又開口—— 
  「我知道了,陳姊下禮拜一就會回來工作,我會寫封Mail給她,把最近的工作進度交接完成。」
  她強壓下心中的痛楚,面對他一味責怪的態度,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繼續說下去。
  聞言,他一雙怒目嚴厲地盯住她,咬牙問:「妳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你認為我判斷能力有問題,那我也不適合繼續待在你身邊工作。」她露出疲累的微笑。睡眠不足、向媽媽的傷心、他的怒氣,再加上自己心情低落,讓她現在沮喪得只想躲起來大哭一場。
  「妳要辭職?」向子齊驚愕地大吼,不敢相信她居然在這種時候要離開他。
  晨心芢深深望著他,她沒想過分手,只是希望等他冷靜過後,他們再來溝通,否則只會互相傷害罷了,至於費叔那邊,她會傾全力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初我是真心希望向媽媽幸福,事情變成今天這樣,我真的很抱歉,但我絕不後悔當初那樣做。」她到現在還是相信費叔不會辜負向媽媽,他們眼神裡流轉的是真真切切的感情!
  她說完,轉身就走,彷彿一點依戀也沒有。
  向子齊望著她逐漸離去的背影,感覺一部分的自己正慢慢死去。
  「心芢!」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著她的名字,但她始終沒有回頭。
第十章
  「你們分手了?」
  戴著藍芽耳機和灶燁倫通話的向子齊熟練開著跑車,飛快趕往晨心芢以前教電腦的地方。聽說費叔在那裡出現,心芢要他立刻過去一趟。
  「我們沒分手,只是先暫時各自冷靜。」向子齊黑著臉,想起她說要辭職時那張含淚的小臉,心頭又是一窒。
  「你不是說她辭職了?」杜燁倫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
  「所以?」向子齊冷冷反問,語氣裡有濃濃警告與不悅。
  「這是分手進行式的狀況。」杜燁倫狀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心底很清楚怎樣能夠一腳踩中老友的要害。
  「吱—— 砰!」
  「Fuck!」向子齊懊惱的猛按喇叭,隨口飆出髒話,似曾相識的場景讓他火氣更大。
  相同的路段,跟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煞住車了,但前面那輛賓士似乎撞上了……他也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
  「你又發生車禍,該不會又是心芢吧?」杜燁倫在電話那頭大笑,調侃意味濃厚。
  「少烏鴉嘴,我有事,先掛了。」向子齊說完就掛斷,也不管杜燁倫在電話那頭哇哇大叫著想知道車禍狀況。
  他迅速下車,剛才那聲悶響,讓他感到很不安,走到賓士車旁,看見車上那對情侶完全沒下車察看的意思。
  向子齊往前看了一眼,一隻受傷的小黃狗正躺在地上喘氣,黝黑的眼珠子正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你的跑車很炫喔,全臺灣沒幾個人有吧?」賓士車的男車主降下車窗,看眼後照鏡中的昂貴跑車,吹了聲口哨。
  「你說什麼?」向子齊濃眉緊皺,面無表情地瞪著對方嘻皮笑臉的模樣。
  那隻狗雖沒見血,但看牠倒在地上,兩隻前腳扭曲的樣子,八成骨折得很嚴重,結果這人居然聊起他的車?
  男車主見他看著那隻倒在地上還爬不起來的狗,連忙出聲,「沒事啦!只是撞到一隻狗,抱歉,我還要回公司開會,先走一步。」
  「等等,你撞到狗了。」向子齊抿緊唇,怒瞪對方。
  「兄弟,只是一隻狗,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嗎?先走了。」賓士車男車主說完,油門一催,立刻駛離。
  做人不可以有分別心,有動物歧視的人跟有種族歧視的人一樣可惡!
  向子齊想起他跟晨心芢第一次相遇時她曾說過的話。不曉得那時候的他看起來是不是跟那個車主一樣可惡?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狗,心跳聲在耳邊逐漸放大,他牙一咬,轉身走回車上,一路喃喃自語著。
  「只是一隻狗,只是一隻狗……」
  他跳上車,甩上車門,油門一催,跑車立刻飛馳向前。
  吱—— 車子往前飛馳了一小段路,卻又緊急煞車,輪胎磨擦地面的刺耳聲音刮進他耳裡。推開車門,他又下車繞回狗狗身邊。
  「不在我身邊,還能影響我!」
  向子齊咬牙恨道,快速走到狗兒身邊,望著牠無辜的眼神,小心翼翼抱起牠,放到跑車的副駕駛座位上,先送了狗到最近的獸醫院再趕去電腦教室。
  被這一耽擱,也不知道心芢會不會等他過去,還有姓費的,今天要跟他把總帳算個清楚透徹!


  「向子齊,你瘋了嗎!」
  晨心芢猛然瞪大雙眼,先蹲下查看費叔,向子齊一見到他二話不說就衝上來狠揍他一拳,見向子齊還想再補上第二拳,她立刻上前緊抓住他手臂,阻止他又用暴力。
  「心芢,別攔我!」向子齊憤恨大吼,黑眸死盯著費叔。「我媽被他害得有多慘,這幾天妳也有到醫院看我媽,心裡應該很清楚。」
  見她擋在那個姓費的面前,他也不敢再用力,怕盛怒之下會不小心傷了她。
  雖然她辭職這招夠狠,但每當想起自己是那樣責怪她,還對她說那些難聽的話,他心裡的愧疚感就排山倒海般襲來!
  「向子齊,可不可以聽我說句話?」
  晨心芢擋在他身前,不管他怎麼瞪都不退讓。
  「可以,等我把他揍到痛哭流涕,我再聽妳說。」
  他大掌輕推,推開擋在眼前的她,正要跨步向前,卻突然被她一把抱住,倏地,他僵在原地,完全動彈不得。
  「費叔得了阿茲海默症。」
  話一出口,她感覺到他身子猛然一震。
  「他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情況時好時壞,約好出國那一天,費叔情況又變糟了,還不小心發生車禍,被送去醫院才被醫生診斷出來,在這之前費叔只是覺得自己忘性越來越大,也不知自己生了病。」
  她說完話,緩緩鬆開雙手,靜靜站在原地,等他會意過來這些話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向子齊直盯著被自己打倒在地的費叔,轉過身,濃眉間的糾結更深。「心芢,這是真的?」
  晨心芢仰頭看他,表情悲傷的點點頭,這幾下點頭,徹底打破他最後一絲疑慮,心中同時浮現更大的難題—— 
  媽知道後,該怎麼辦?
  「今天費叔情況較好,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誤向媽媽,所以就到這個他們相識的地方懷念,要不是我事先拜託以前同事,如果費叔過來請他們通知我,我也不會遇到費叔、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那他打算怎麼辦?就這樣什麼都不交代,一聲不響地消失?」向子齊咬牙低吼,緊緊閉上雙眼。
  「費叔打算寫封Mail給向媽媽,隱瞞自己的病情,然後搬去花蓮請個看護照顧自己,直到逝去。」她將費叔的打算全盤托出。
  向子齊聽了,顯然不領費叔的情,猛然睜眼,憤恨扭頭,冷厲視線直接掃向頹坐在地的費叔。
  「這就是你的打算?」
  「子齊,抱歉,我不能給你媽幸福,是我辜負了她!」費叔說完話,雙手捧著臉放聲痛哭。
  向子齊大步衝上前,晨心芢緊張的隨後跟上,原以為他又要揮拳頭,沒想到他竟只是把費叔拉起身,沉聲說:「你有沒有辜負我媽,不是你能決定的!」
  晨心芢跑到他們身邊,緊張地看著向子齊的一舉一動。
  「子齊,得了這種病,我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差,這樣還能給惠珠幸福嗎?」費叔苦笑,表情充滿絕望。
  「這件事的決定權在我媽手上,我馬上派車來接你去醫院,你當面跟她交代清楚。」向子齊鬆開手,冷冷瞅著費叔。
  「子齊?」晨心芢詫異極了。
  原本她以為他會以保護向媽媽為前提,同意費叔的做法,沒想到他居然要費叔親自去醫院跟向媽媽解釋清楚?
  「如果你們真心相愛,最殘忍的結局不是我媽得面對你越來越糟的病情,而是分隔兩地!你以為隱瞞一切,跟我媽提分手,她心裡會比較好過嗎?」向子齊冷冷說道,聲音裡滿溢無奈。
  戀愛這件事就是這點討厭,真心愛上了,不管對方是同情心氾濫的德蕾莎修女,還是得了阿茲海默症的人,依然是自己最深愛的人。
  待在情人身邊一起分擔生活的辛苦,與選擇說謊而分手的痛苦,後者比前者傷人太多了。
  至少,選擇前者時,他們還有愛作為生活支撐,而不是各自承擔生活中的種種殘忍。
  「子齊,我……」費叔驚訝的張開嘴,差點反應不過來。
  「你們自己把話說清楚,如果我媽選擇離開你,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離開臺灣,確保你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同意嗎?」
  費叔聽了,又怔愣許久過後,才反應過來,一開口,忍了好幾天的眼淚也跟著緩緩流下。
  「子齊,謝謝你、謝謝你!」


  「為什麼我要陪你來獸醫院?」
  晨心芢雙手抱胸,冷著小臉,抬高下巴滿臉不快地問著身邊人。
  費叔搭司機的車到醫院,而晨心芢則被向子齊帶來獸醫院,出車禍的狗狗正在裡頭接受治療,醫生初步判斷應該只是前腳骨折,沒有傷到內臟,不過為了安全起見,處理完骨折之後還打算做一次全面檢查。
  她之所以有興致跟他抬槓,是因為向媽媽剛打電話過來,表明她已經完全知道狀況,請他們不用為她擔心。
  向媽媽還說,她決定和費叔一起到花蓮安養天年。
  自從他們去那裡的民宿小住過幾天回來後,總誇那裡空氣好,沒有太多污染,環境安全又安靜,非常適合養老。
  向子齊轉述這些話給她聽時,神情很沉靜,彷彿心中早已預料到,知道向媽媽最後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晨心芢心裡清楚,他雖然表面悶不吭聲,腦子裡一定已經開始計劃要聯繫哪些醫生替費叔做檢查治療,又要聘請幾位看護過去幫忙照顧費叔。
  基本上,他會完全尊重向媽媽的決定,但絕不會讓向媽媽因這個決定而吃上一點苦。
  「因為妳比較清楚狗的事情。」向子齊雙手插在褲袋裡,微微側過臉,黑眸望進她眼眸深處,心底無聲嘆口長氣。
  她還打算氣他多久?他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她的原諒。
  「就這樣?」她冷瞥他一眼,語氣完全得自他的真傳。
  「還有我會救這隻狗,完全是因為妳。」
  見她態度冰冷,他喉結上下滾動一下,目不轉睛直盯著她沒什麼表情的小臉,狂冒冷汗。
  「我不懂。」晨心芢依然雙臂抱胸,看都不看他一眼。
  其實她哪裡不懂,只是不想這麼快就原諒他罷了。
  「本來我不想管這隻狗,可是想起妳先前說過的話,我又折回去把牠帶上車。」
  「我說過的話你最好通通忘記,反正我是個連狗都同情的女人,哪有什麼判斷能力。」晨心芢憋住笑,見招拆招。
  「我道歉。」向子齊伸出雙手,雙手捧過她的小臉,讓她看著自己。
  見她一臉冷淡,他慌得腦袋一片空白,什麼說話邏輯、談判技巧全都化為虛無,只好拚命道歉。
  「你不用跟我說抱歉,傷害已經造成了!」她身子坐正,唯獨小臉被他扳過,臉上的倔強模樣令他心灰意冷。
  她又拿他說過的話堵他,看來她還不打算原諒他。
  「我不是故意要說那些話傷害妳,那時候我心急,妳走之後,我懊悔不已,可是妳……」
  向子齊焦急地辯白,黑眸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慌張與懇求。
  懇求?晨心芢的心微微騷動了一下。
  「我卻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接著把話說完。
  「那時候我喊妳,妳連稍微停下來一下都沒有……我很怕妳真的就離開了,心芢,我愛妳,我不能沒有妳……」想起她當時走得那麼瀟灑,他的心更慌了。
  「就像向媽媽那樣,不管費叔變成怎樣,都只想待在他身邊?」
  向子齊點點頭,深情的凝望著她,「原諒我?」
  晨心芢輕嘆口氣後,才緩緩開口,「其實我沒有真正生你的氣。」
  「可是妳提辭職……」
  「那是為了保持距離,讓我們都冷靜下來思考,而且我想天天去醫院陪向媽媽,如果還要上班,怎麼照顧她?」直到這刻,她才說出想法。
  「妳耍我?」他皺緊眉頭。
  害他白白擔心了這麼多天,每天做什麼事都不順心,還要忍受燁倫想到就打來的調侃電話。
  「誰叫你把我說成那樣。」講到這個她就不高興。晨心芢不滿地瞪他一眼。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點,但我還是想要一輩子和妳在一起,如果妳看到我更多的缺點,我會一一改進。」
  「你有改進什麼了嗎?」她提問,聞言,他立刻把視線轉向診療室,再轉回來看她。
  「這點我同意。」她點點頭。
  「心芢,我缺點很多、脾氣又壞,在這世界上,除了妳,大概沒人能制得住我,永遠別離開我,好嗎?」向子齊繼續努力遊說。
  「如果我答應你,你就沒好日子過了。」
  「只要妳願意待在我身邊,天天都是好日子。」
  「少來這套!」話說到這裡,晨心芢先冷冷瞅他一眼,接著噗哧一聲笑出來,聽聽他說的,要不是親耳聽見了,實在很難想像他有天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雖然我吵不贏妳,可是妳也別對我太狠。」見她展露笑顏,他終於鬆一口氣。
  「這點,就要看你往後的表現嘍!」
  一年多以前,如果有人告訴她,那個第一次相遇就叫她德蕾莎修女諷刺她的臭男人,有朝一日會對自己這樣低姿態懇求,她一定會以大笑三聲做回答。
  可是,如今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看來,緣分還真是叫人摸不透吶~
尾聲
  他們的婚禮足足拖了兩年才舉行,原因出在哪裡?
  跟他們當初相遇的點一樣:狗。
  交往半年後,他們便決定一起攜手走向紅地毯的那一端,本來一切進行得好好的,直到晨心芢開口要求由田田擔任花童,兩個人之間又經歷了一場拉鋸戰。
  這一耽擱,就拖了整整兩年。
  最後還是向媽媽等不及,反問自家兒子一句—— 
  「誰是花童真有那麼重要?比新娘肯不肯點頭還重要?」
  向子齊從以前就知道自己吵不過晨心芢,除了他點頭答應之外,還能怎麼辦?只是想再掙扎一下。
  他才不在乎誰是花童,但問題是他在乎花童是不是人類小孩!
  經過兩年的掙扎後,他的心態從原本「為什麼我婚禮上的花童是狗,而不是人?想要可愛的小孩來擔任花童的要求很過分嗎」,無奈轉變成「算了,狗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是跟人類很親密的動物,是小孩還是狗其實也沒差多少」。
  所幸田田還算知恩圖報,沒在婚禮上鬧出什麼大事,不過,零星的小混亂倒是沒停過,舉凡偷溜到誰的腳邊、引起賓客尖叫連連,還是不小心弄倒藝術花盆……
  好不容易稍微安靜五分鐘,神父在台前問晨心芢願不願意跟向子齊共度一生的關鍵時刻,田田居然又跑來湊一腳,掙脫向媽媽的懷抱,衝到晨心芢腳邊轉個不停。
  向子齊額爆青筋,用盡全身氣力阻止自己想把那隻狗抓起來,丟回老媽手裡的衝動。
  晨心芢正要開口說「我願意」,沒想到狗兒會衝到自己身邊蹦蹦跳跳、打斷了她的宣誓。看著新郎滿臉烏雲的樣子,她低頭想抱起田田安撫,伴娘玉環卻突然跑過來把田田抱走。
  「交給我。」玉環朝這對新人眨眨眼,飛快把狗狗帶走,化解了一場危機。
  晨心芢轉頭看向教堂裡趕來祝賀的親朋好友們,心頭覺得好暖、好暖,再看眼田田……他們愛情的大媒人,還有身邊臉色終於緩和下來的他,臉上的微笑頓時變得更加燦爛,也說出了她的回答——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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