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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85

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三《帝本薄倖》

  • 作者明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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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世人皆說他狠戾毒辣、薄倖無情,可她卻從不這麼認為,
只因他的溫柔深情早被她獨占,他負盡天下也絕不傷她,
在她眼中,他始終是當年那只與她撒嬌的青澀少年,
孰料為奪皇位,他使計利用她弒害師兄,讓她背負千古罪名……
為此,她逼自己狠心離開他,卻始終無法忘懷過往的曾經,
所以行經之地,必定以他的名義布德施惠,
自我放逐了兩年,也仍舊不斷關切他的近況,
怎知他竟不惜以自身性命要脅,逼得她不得不回到他身邊,
向來詭計多端的他更步步進犯,無賴的要她承諾不再離開,
他是蒼生的皇帝,卻詔告天下此生只擁她為后,
言明若他無法如願,便要舉國受罪挨罰,
為顧全大局,她只能軟化屈服,
可原來這才只是他精心設計的「皇后養成計劃」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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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身著一襲明黃龍袍的東方曜,乘著龍輦,在數百名御林軍的護送下,浩浩蕩蕩的來到天壇準備登基大典。
歷經七年奪位之戰的北嶽國大皇子東方曜,終於在這一天,迎來了歷史的新紀元,正式改年號為德禎,親手撰寫出北嶽歷史上,最鼎盛時期的篇章。
站在上百級的臺階上,俯視跪在腳下的文武百官,年輕的帝王臉上所流露出來的不是自豪和興奮,而是無法形容的淡淡失落。
曾經,他親口對那人說:「待我手握天下大權之時,便是妳成為我皇后之日。我會給妳無上榮耀,讓妳和我一同受天下人跪拜景仰,此一生,妳是我的妻,我是妳的夫,不離不棄,永生不悔。」
如今,他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江山大業。
可當初那個承諾對他不離不棄、陪伴一生的人,卻留下一紙書信消失無蹤,獨留他一人站在人群的最頂端,接受萬民敬仰、百官朝拜。
所有的榮耀,都留給他;所有的罪孽,她都帶走。
當萬民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之時,東方曜內心酸楚,愴然一笑。
揮袖之間,原本布滿愁緒的臉上,已然換上無比堅定的神情。
「今日朕初登大寶,普天同慶的同時,朕要在這裡擬一道聖旨。」沒按照傳統登基大典該有的祭天上香儀式,東方曜不顧眾人的眼光和看法,我行我素道:「秦素玨,朕此生最愛,也是唯一愛過的女子。雖然她現在並不在朕的身邊,但朕仍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冊封她為朕的皇后,並在此宣布,此一生,除了她,朕將不再納任何一女子入宮為妃,欽此!」
聖旨一出,百官皆驚慌不已,卻無一人敢上前反駁聖意。
秦素玨,北嶽國素有神仙之稱的天機老人最得意的關門弟子,在東方曜未登基前,她用盡權謀將當年背負不祥之名的他,扶上尊貴的帝王寶座。
眾人都知道,沒有秦素玨,就沒有德禎帝。六宮之首、當朝國母,她的確當之無愧。
可大家怎麼也沒想到,皇上居然會在登基之日,當眾宣布封后旨意,而且還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發誓,非秦素玨不娶。
不管其中有著什麼隱情,德禎帝在德禎元年九月二十六日於登基大典上所做的一切,都被史官清清楚楚的記載在史冊之中,並被北嶽國的後世百姓爭相傳頌……
第一章
兩年後。
懷州縣位於北嶽之南,四季分明,氣候宜人,是個風景如畫、民風淳樸的小縣城。
可就在不久之前,汛期來臨,一場大水不但沖垮不少房屋,還淹沒了老百姓賴以生存的莊稼地。受災百姓苦不堪言,偏偏當地的縣太爺非但不發賑災銀兩、開放糧倉,反而還趁機抬高米價,讓身無分文的老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就在老百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之時,那無良縣太爺突然被人吊在城門口示眾,被把守得嚴實的米倉,也讓人趁機開放,飢餓多時的老百姓看到白花花的大米,就像餓狼見了羊般的蜂擁而至。
那縣太爺多年來從老百姓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更是被那神祕人一箱箱搬出,當成賑災款,逐一發放到當地受災百姓的手中。
有縣民無意中發現那神祕人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紗衣,臉蛋用一塊雪白面紗遮著,身材高 ,眉眼嬌俏,武藝卓然,將那群死守縣太爺家金庫的官兵打得落花流水。
她倨傲的站在被打得狼狽不堪的官兵面前,冷然道:「朝廷發放俸祿給你們的最終目的,是照顧保護我北嶽國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可你們卻在災難來臨之時,置百姓性命於不顧,背負天下罵名來死守這不義之財,你們就不怕死後下地獄,受閻王爺審判嗎?」
一群官兵被罵得臉上無光,更因為被一個姑娘家打傷他們一群壯漢而感到萬分羞恥。
「想要做一個對得起天地無愧於心的人,從今以後,就不要再助紂為虐、欺壓百姓。自古善惡終有報,罪者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做個好人吧。」
話落,那姑娘身子一躍,輕盈的飛上屋頂。
親眼看到這一幕的縣民不由得對著屋頂大喊,「女菩薩,請留下尊姓大名,我懷州百姓今日得妳相助,日後定會為妳立長生牌位,修建廟堂……」
聞言,那白衣女子回頭一望。微風輕送,吹起她臉上那薄面紗,月白長裙隨風飄擺,更襯出她幾分仙人之姿。
她漫不經心的勾起一抹淺笑,朗聲道:「我不是什麼菩薩,也不用你們為我修建廟堂立長生牌位。你們只要記住,百姓能受今日的福澤與恩德,都是拜當今皇上所賜,他是一代明君,你們要好好擁護他。」
未等呆怔中的縣民答話,她已經縱身一躍 ,消失無蹤。
 
三日後,一身白衣的秦素玨,騎著她的愛馬凌雲,來到離懷州不遠的永寧鎮。
她縱身下馬,牽著凌雲,緩步來到一家客棧準備歇腳。這家客棧客人並不多,三三兩兩聚在一桌,大堂裡只有兩個打雜的小二。
見她登門,其中一個熱情的迎了上來。「姑娘,是住店還是用膳?」
店小二和她說話的時候,不由得多瞧了她兩眼。眼前這姑娘身姿修長高 ,眉眼端正,身穿一襲月白色紗衣,說不出的飄逸秀麗。一頭墨髮束於腦後,並未插珠釵,也未施粉黛,明明一身素裝,卻讓人眼前一亮,忍不住沉醉在她那股淡雅高貴的氣質中。
秦素玨環顧一圈,淡然問:「有湯麵嗎?」
聞言,店小二忙收回心神,眉開眼笑的回道:「姑娘算是來對了,別看我們客棧小,做麵的手藝可是永寧鎮一絕。」
「來碗湯麵,再上兩盤清淡小菜。」
店小二將她迎到一張空桌旁,「姑娘稍等,馬上就來。」
秦素玨邊張望邊坐下,將身上的包袱放了下來。
不遠處,有幾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與她隔桌而坐,以她閱人無數的利眼來看,那一桌人似乎有些來頭。
其中一個側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什麼。
她只是輕笑一聲,別過視線,與那男子的眼光錯開。
沒過多久,店小二便送來熱騰騰的湯麵和兩盤可口的小菜,「姑娘請慢用。」
秦素玨笑著點點頭,拿起筷子,挑起細長的麵條,慢條斯理的享受著美食。
未幾,幾個熟客出現,劃破了原有的寧靜,其中一個男子嗓門特別大,剛踏進客棧,便對正忙碌的店小二喊道:「小六子,來三碗陽春麵,一壺上好女兒紅,再來兩道招牌葷菜,速度要快!」
小六子見了幾人,立刻笑臉招呼,「喲,這不五爺嗎!快請裡面坐,我這就吩咐廚子,趕緊為幾位爺將飯菜弄好送上。」
他手腳俐落的轉進廚房,那個被喚作五爺的中年男子,則和他同來的幾個客人相繼落坐。
「欸,你們聽說了嗎?皇宮裡最近可出大事了。」五爺剛剛坐下,大嗓門便在店裡轟然響起。
秦素玨聽到「皇宮」兩個字,不由得眉眼一抬,多瞧了那五爺兩眼。
只見對方四十來歲的年紀,長相普通,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說起話來嗓音特別中氣十足。
旁邊兩人則略顯年輕,模樣也比那五爺斯文許多,其中一人慢條斯理的敲打著扇柄,笑睨了五爺幾眼。「皇宮裡每年都要發生幾件大事,老五,你指的是哪一件啊?」
「自然是不久前最轟動的那一件。還記得三年前被抄斬九族的賀子昂賀大將軍嗎?據說當年他負責看守太廟時,弄丟了先皇的寶貝,先皇一怒之下,斬了賀家九族幾十條人命,京城老百姓得知這個消息後,一個個哭天喊地,大喊蒼天無眼。」
「這案子我在幾年前也有所耳聞,不過不久前,賀將軍一案不是被平反了?」
「你知道個屁呀,此案的確是被平反了,可在沒平反之前,皇上曾下令要捉拿賀將軍在這世上的最後血脈,盤問當年太廟丟失的寶貝下落。
「好巧不巧,賀家的最後血脈,居然是安樂王認定的王妃人選。但君無戲言,為了匡正國法,皇上就命人把安樂王未過門的王妃給押進天牢裡,據說為了這事,皇上和安樂王鬧得很不愉快。」五爺興致勃勃的說著,「雖然事後人被放了,可皇上和安樂王之間的樑子可是結大了。」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另一個人插嘴道:「好像是安樂王成親當日,皇上隨百官去安樂王府慶賀之際,安樂王大怒,和皇上大打出手,結果手起刀落,差點要了皇上的命。」
這時,小六子將飯菜送上,正好聽到幾人聊天,便湊上一腳,接著說:「當今天子和安樂王不和的事,早有所聞。原本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不該議論皇家的事,可安樂王捅傷皇帝,這可是殺頭的大罪!也是皇上仁慈念及手足之情,才沒治安樂王的罪。」
「那皇上傷得如何?」其中一人好奇的問道。
「誰知道呢,只聽說是被人給抬回宮的,接連著幾天都沒上朝聽政。」
正在吃湯麵的秦素玨,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漸漸失去胃口。
皇上受傷了,還是被手足兄弟所傷?
數日未上朝,是因為傷勢嚴重?
一連串的疑問填滿她的腦海,早就決定要將那人徹底忘卻,偏偏在聽到有關他的消息時,仍舊會撼動內心深處的柔軟。
真的無法將他遺忘嗎?
秦素玨微微懊惱,別過頭,拒絕再聽到有關那人的一切。她低下頭,迅速的將剩下的半碗湯麵扒進口中。
步出客棧時,外面豔陽高掛,她躍上凌雲的背,繼續趕路。可沒走出多遠,她就感覺自己被人跟蹤了。
她習武多年,耳力比常人敏銳,心下警覺,用力拍了凌雲的屁股一記,馬兒飛快奔跑,直往郊外而去。
後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秦素玨回頭一看,只見七、八個黑衣男子騎馬疾速追來。
她心下一凜,當即認出其中一個,正是在客棧裡遇到的隔桌客人。
莫非他們早有埋伏?
思量之餘,她瞥見其中一人拉滿弓,似乎要一箭了結她的性命。
秦素玨武藝超然,自是不可能因此喪命,輕鬆躲過一擊,她拉了下馬韁,轉身迎敵。
幾個黑衣人見她停了下來,紛紛下馬,提劍追殺,她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和他們廝打開戰。
她曾受天機老人親自傳授武功,對付幾個毛賊綽綽有餘。
可迎敵之後,才發現這群黑衣人並非普通賊人,他們的武功招式非常正規,而且招招致命。
就在此時,一道青色身影閃過,也不知那人用了什麼暗器,七、八個黑衣人突然應聲而倒,不省人事。
定睛一看,那青衣男子頭上戴了一只罩著一層青色面紗的黑色斗笠。
秦素玨並不認得此人,便對他拱手道:「多謝這位公子出手相助。」雖然以自己的武功,要對付眼前這幾個黑衣人根本遊刃有餘,但有人出面幫忙,一個謝字,對方還是擔待得起的。
那人隔著面紗沉聲一笑,「妳可知這幾個黑衣人為何要追殺妳?」
她微微皺眉,上前打量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個黑衣人。「我並不認得這些人,不過從他們的招式來看,並非普通打家劫舍的山賊。」
「果然是個機智敏銳的姑娘。」那人微微一笑,「還記得三天前,妳途經懷州開放糧倉、發放官銀賑災之事嗎?」
秦素玨警覺的皺起眉頭。這人居然知道她三天前的所作所為?莫非這一路都在跟蹤她?
「妳的做法雖然受到當地百姓的擁護和愛戴,可卻在無形中得罪了朝中權貴,如今妳妨害到某些人的利益,追殺妳,是他們誓在必行之事。」
「那麼你又是何人?」
那人不答反問:「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為了宮裡的那個人,私下所做的這一切,值得嗎?」
她淡然道:「當今皇帝,是一代明君。」
「哼!明君?」那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他這明君究竟能當到哪日。」
不等秦素玨繼續追問,青衣男子已經轉身躍上枝頭,飛速離開此地。
她皺了皺眉。這人輕功卓越,來歷必定不凡,可他究竟是誰?
百思不得其解,她足尖一點,躍上凌雲的背上,左右看了看兩邊的方向。是繼續南下,還是,選擇北上?
宮裡的那人,真的傷得很重嗎?
明明知道他不會有事,可一顆心仍舊為他受傷的消息而紛亂不寧。
猶豫良久,最終往左轉,直奔京城的方向而去。
 
北嶽皇城。
朝明宮內,已經多日未上朝聽政的東方曜,正慵懶的躺在白玉床上,慢慢翻看著手中的書。
他穿了件貼身的白色軟袍,上頭繡著精緻的五爪飛龍,兩道袖口用銀線鑲滾著邊,料子涼薄柔滑,整個人透出悠閒隨意的感覺。只是俊逸的臉上,此刻卻顯得蒼白與憔悴,這讓在他身邊伺候多年的祥貴不由得暗自擔憂著。
自從主子在三王爺的婚宴上被對方刺傷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那一刀傷得其實並不深,如果主子肯按時上藥調養,相信現在傷口早就復元了。
可主子卻拒絕太醫的救治,自從回宮後,便三不五時的揭開衣袍,對那原本並沒有多嚴重的傷處揉捏擠壓。
他看得心疼,但他知道主子比他還疼。因為每次主子去觸碰傷口的時候,額上就會不斷滲出層層冷汗、臉色發白,似是隱忍著疼痛。
可主子卻奮不顧身的任傷處鮮血往外橫流,血流得越多,主子臉上的笑容便越深。
「祥貴,你說,如果她見到朕傷成這樣,會不會為朕心疼?」
祥貴忙不迭點頭,嘴上卻是勸道:「萬歲爺啊,雖然奴才知道您千方百計想把娘娘引回皇宮,可若您再由著傷口繼續惡化,將來可是要出大事的呀。」
已經無心看書的東方曜悠悠地笑,「出大事才好呢,朕巴不得朕身上的傷口再嚴重些。」
聞言,祥貴急得心慌,偏偏他只是個奴才,根本勸不動主子。
要他說,主子這次行事實在太衝動了。
為了將兩年前不辭而別的皇后娘娘逼回皇宮,他居然故意惹惱脾氣火爆的三王爺,設下圈套,讓三王爺在成親之際將他刺傷,並且還放出消息,讓黎民百姓都知道皇上和安樂王不和。
說起皇后娘娘,也真是個心狠的,竟在主子登基的當日,突然留書出走,從此遠離皇宮。主子為了向她證明自己的心意,不但當著天下百姓的面宣布封她為后,還許下誓言,為了她,永不納妃。
歷代帝王都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唯獨主子自登上皇位之後,甘願空虛後宮,做了兩年的和尚皇帝。
這些事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雖然當年的事主子的確有錯在先,可主子也是有苦衷的。
皇后娘娘一聲不響就這麼走了,害得主子日夜寢食難安。如今又為了將皇后娘娘引回皇宮,不惜以身犯險。
可憐主子用心良苦,若再得不到半點回應,那老天可就真是太不長眼了。
祥貴在心中替主子不平的時候,忽聞內侍通報,「啟稟皇上,密使有消息從懷州來報。」
東方曜聞言,神情立時一正,「宣!」
不一會,一個打扮精悍的年輕男子從外進來。
未等那人行君臣大禮,東方曜便不耐煩道:「有什麼消息就說吧。」
探子忙答覆,「回皇上,懷州洪水漫過田地,當地百姓受災不淺,縣衙卻緊閉糧倉,趁機抬高米價,害老百姓苦不堪言。是皇后娘娘現身懷州,開放糧倉,並發放賑災銀兩救助當地百姓,被老百姓視為活菩薩。」
那探子剛說到這裡,東方曜的臉上便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她總是這樣憂國憂民。」
探子又道:「當有老百姓問及皇后娘娘的名諱之時,娘娘卻對他說,要謝,就謝當今皇上治國有方。」
東方曜心頭一熱。這些年來,無論她在外面做了什麼善事,總會歸功到他的頭上,由他來承受天下百姓的擁護和愛戴。
素玨,妳如此為我,終究還是愛著我的吧。
「可是娘娘此番舉動似乎惹到什麼人,故當娘娘途經永寧鎮時,曾遭人暗中追殺。」
「豈有此理!是誰如此大膽?給朕去查!」聽到心愛的女人在外遇險,東方曜心頭一急,驟然起身,不料動作過大,扯到未癒合的傷口,雪白的袍子被鮮血染紅一大片。
祥貴見了,臉色一白,急忙上前道:「皇上請保重龍體,來人啊—」
未等他宣太醫,東方曜就出聲打斷,「無礙!」
揮揮手,不理會忠心內侍的擔憂,他微微閉目調整氣息,任鮮血蔓延衣袍。
「朕說過,若沒讓她親眼看到這傷口,朕是不會讓太醫救治的。」
祥貴沒轍,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退居原位,暗自擔心著主子的傷勢。
「那些人,傷到皇后了嗎?」
探子搖頭,「娘娘武藝卓然,這世間能傷她的人恐怕不多,所以屬下等人並未在娘娘遇襲時出手相幫,就是怕暴露了行跡,惹娘娘不快。」
東方曜沉聲一笑,「你以為她不知道身後有人跟著嗎?朕的皇后精明的呢。」
當「朕的皇后」四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時,心頭不由得泛起一股自豪和幸福感。
素玨是他的皇后。
即使她此刻並不在他的身邊,可依然改變不了這鐵一般的事實。
「還有一件事要向皇上稟告。」
「說!」
「在娘娘遇襲的時候,曾出現一個頭戴斗笠的青衣男子,那人武功深不可測,瞬息之間,就將那些襲擊娘娘的黑衣人制服,而且那人輕功了得,屬下等人想要尾隨追蹤時,他已經不見了。」
他眉頭一挑,「皇后認識他?」
「據屬下所觀察,娘娘並不認識那人,而且那人始終戴著斗笠,屬下未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東方曜不語,似乎在猜測這青衣人究竟是何來頭。
「另外……」那探子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屬下等人從兩年前便一路跟蹤娘娘,期間,她一路由北往南,走走停停,始終沒有回頭的跡象。可是自從娘娘路經永寧鎮,聽說皇上被三王爺所傷時,如今路線已經由南轉北,直奔京城的方向而來。」
這消息如同一道霹靂,劈得東方曜久久不能回神。
由南轉北,直奔京城,這是否意謂著,素玨終於肯回來看他了?
 
連趕了近十餘日的路程,秦素玨終於回到闊別兩年的京城。
她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非常荒唐,早在兩年前不告而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該與那人劃清界線。
可當她聽到他被三王爺刺傷的消息,終究還是放不下對他的擔憂,輾轉回到這個擁有兩人共同回憶的地方。
看著那兩道高高矗立的宮門,她不由得想起幾年前,當他們才十八、九歲,一個是不得寵的皇子,一個是天機老人愛徒的那段歲月。
在某個星斗滿天的夜裡,他拉著她,指著那兩道象徵威嚴和權勢的宮門對她承諾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和妳正大光明的從這裡走進去,坐北朝南,一同接受百官朝拜,讓妳成為這天底下最幸福、最快樂,也最有權勢的女子。」
這句誓言深深烙進她的心底,盤旋於耳際,揮之不去。
拉回思緒,秦素玨淡然一笑。
如今,正大光明從這裡走進去,接受百官朝拜的,只有他一人。而她仍要像許多年前一樣,只能偷偷摸摸的。爬牆進入,去尋找擁有他身影的地方。
一身黑色勁裝的她,躲過御林軍的耳目,踩著輕盈的步子,躍過皇宮一座又一座的屋頂,直奔朝明宮的方向而去。
夜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她悄無聲息的躍上朝明宮的屋頂。這個時候,他應該會在寢宮休息吧?
慢慢揭開屋頂的瓦片,隱約可見下面有人影在動。
當那人影慢慢變得清晰時,秦素玨難掩內心深處的思念,癡癡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和兩年前相比,他俊容依舊,卻比從前更清瘦一些,臉色有些蒼白憔悴,是因為受傷的關係嗎?
「萬歲爺,您傷勢日漸惡化,再不讓太醫為您診治,奴才怕患處會受感染,要不,您先把這碗湯藥給喝了?」
祥貴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幾乎是滿臉哀求的拜託主子喝藥。
偏偏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瞅都不瞅祥貴一眼,手中捧著一本奏摺,慢條斯理的看著。
見狀,秦素玨不由得皺眉。他居然故意任由自己的傷口惡化,這人真是太不像話了。
有心下去罵他一頓,可罵了之後又如何?
當初已經決定再也不見他,再也不想他,再也不會為了他傷半分神。
她在他生命中所扮演的,不過就是助他登上皇位的角色,如今他已經成功坐上那個位置,天下間的一切唾手可得,他的世界已經沒有她再存在下去的必要。
此番回京,不過就是想確定一下他是否安然無恙,只要他還能繼續折騰人,繼續用他引以為傲的計謀算計著自己的江山,那比什麼都重要。
想到這裡,秦素玨輕輕闔上瓦片,看了看滿是星斗的天空,施展輕功,翩然落到御花園中。
就在她轉身之際,耳邊突生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直到剛剛還肅靜的御花園,突然湧出上百個御林軍將她圍困在中間,他們齊齊跪倒,在她措手不及時,朗聲道:「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秦素玨聞言大驚。難道這些人一直都埋伏在朝明宮左右?
還沒等她想明白一切,突覺身後一緊,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將她圈在懷中,耳邊傳來她熟悉的嗓音,「抓到妳了,終於抓到妳了。」
身子被他慢慢扳過去,秦素玨被迫望進他那雙有如深潭的眼眸中。
東方曜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的凝望著她,雙手緊緊抓著她的肩膀。「兩年前妳走的那一刻,我就發過誓,有朝一日,如果妳親自回到這裡,我便再也不會放妳離開。」
未等秦素玨回話,他已霸道的封住她的嘴唇。
所有的御林軍見到這一幕,都識趣的轉過身,將那一片溫馨之地留給久別重逢的兩人。
第二章
兩人從外面吻到房裡,又從房裡吻到床上,當秦素玨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時候,她的嘴唇已經被東方曜給吻得紅腫不堪。
彷彿要把那兩年空白統統補回來,他真是卯足了勁來折騰她。
秦素玨有心要把他推開,可孤寂了整整兩年的情感,被他輕輕一撩撥,便不由自主的淪陷在他霸道的攻勢之下。
非常懂得看眼色的祥貴,早就將一干宮人等打發走了,小心翼翼的掩好房門,只留下兩個宮娥待在門外等候差遣。
寬敞柔軟的龍床上,東方曜像是抓住今生至寶一樣,輕輕托起她略顯嫣紅的臉頰。「素玨,我好想妳。」
這一聲「想妳」,囊括了他整整兩年的思念。
秦素玨唇瓣微抖,內心糾結不已。
在他說想念她的時候,她又何嘗不想念他?
兩人朝夕相處整整七年,那漫長的歲月裡,他們相互扶持,從青澀的少年一起長大成人,太多的風風雨雨,是他們手拉著手一起走過來的。
身為天機老人最得意的弟子,她自幼便被師父賦予神聖的使命。
還記得那個時候的她只有十五、六歲,有一天,師父突然帶著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俊俏少年來到她面前,說他叫東方曜,是北嶽國的大皇子。
因為東方曜的母親被人指責是不祥的存在,她生下的三個皇子,也就成了魔鬼的化身,說是會給北嶽國帶來不幸。
她不知道這種荒唐的言論究竟從何而來,當她結識東方曜的時候,正處於他人生的低潮時期。
身為北嶽大皇子,在朝中不但沒有任何權勢,反而還被他的親生父親視為眼中釘,想盡一切辦法對他除之而後快。
如履薄冰的東方曜,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找上她師父,希望他可以幫助他扭轉乾坤,推翻永炎帝,登基為帝。
當時的北嶽局勢動亂,已經年過半百的永炎帝接連做了很多荒唐糊塗事,誤信佞臣、殺害忠良,天災人禍不斷,永炎帝卻只顧著享樂,棄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正所謂人在做,天在看,永炎帝終於激怒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更有不少官員恨不得將昏君的人頭一刀砍下。
而當時已滿十七歲的東方曜原可以大皇子的身分被冊封為太子,可永炎帝對他極為排斥,甚至暗中派了不少殺手,準備了結他的性命。
師父於心不忍,遂在他求助之時,將他帶在身邊保護著。
師父有心扶他登上帝位,可那時他老人家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
於是,師父便私下拉著她的手說:「普天之下,只有妳的本事可以與為師相抗衡,有能力助大皇子登上帝位。不過大皇子並非外表那般忠厚可親,在複雜的深宮中成長,長年接觸的都是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他的內心早已被仇恨所占滿。
「為師替他卜過一卦,他的確是帝星轉世,可此人性子涼薄、偏執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師同情他的遭遇,也因為天命不可違才決定幫他。但玨兒,為師並不想為難妳,若妳不想陪在他身邊助他完成奪位大業,便隱姓埋名,獨自下山,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吧。」
自幼便被丟棄河邊、無父無母的她,是師父將她撫養長大,那些年裡,一直在太華山上向師父學習各種謀略武術。
她原本對東方曜這個人沒有好感,也對所謂的權勢之爭毫無興趣。可是當她目睹了那站在梧桐樹下的落寞身影時,不由得對他產生幾分同情。
就這樣,她答應幫他奪位,在師父過世後的七年裡,始終寸步不離的陪在曜的身邊,一點點、一步步的,幫他壯大勢力。
與他相處的過程中,由於年紀相仿,兩人逐漸對彼此產生愛慕之意,她的一顆心不受控制的為他所淪陷。
直到兩年前—
楚子默,她的大師兄,同時也是北嶽國赫赫有名的兵馬大將軍。
小小年紀便征戰沙場,為北嶽國立下汗馬功勞,亦是永炎帝身邊最得寵的妃子楚曼兒的兄長。
當年楚曼兒入宮為妃之後,沒過幾年便懷有龍種。
時值曜暗中培植的力量越來越大,幾乎與朝廷形成對立局面。
永炎帝不甘心自己的皇權遭到威脅,便私下和她大師兄達成協議,只要他能擊潰東方曜,待楚曼兒肚裡的皇子出生,便立刻冊封其為太子,立楚曼兒為皇后,一旦他駕崩,大師兄便是攝政王,親自輔佐小太子上朝聽政。
在巨大權力的誘惑之下,大師兄便同意了永炎帝的條件,暗中調集兵馬,誓將大皇子趕盡殺絕。
可剛強如鐵的大師兄,其實有個軟肋,就是她秦素玨。
兩人有著同門情誼,楚子默對她一向愛護有加,就算後來人已經藝成下山,仍然時常寫信給她,但他大概萬萬也沒想到她會成了東方曜的軍師,和他打對臺。
在這場關係複雜的對決之中,一向善用計謀的曜,為了將自己眼前最大的那顆絆腳石搬開,不惜利用她。
在大師兄生辰之際,她送了一支玉簫到楚將軍府。
那份禮物對別人來說或許沒什麼,但對一向愛簫成癡的大師兄而言,卻是天下間最難得的寶貝,尤其那還是她親自送去的禮物,他更是愛不釋手。
儘管他們立場對立,但那是各為其主,並不影響他們的私人情誼,她和楚子默都是這麼想的。
然而那玉簫被曜事先淬上劇毒,北嶽一代大將軍,就這麼慘死在對師妹的信任之下。
大師兄的猝死,預言著曜最終的勝利。
永炎帝少了唯一可以與大皇子一派抗衡的武將,帝位岌岌可危。
就這樣,排除萬難的曜帶兵領將,一路殺進皇宮,將懷有身孕的楚曼兒關進冷宮活活餓死。至於曾經親手殺死他母后的永炎帝,也被他關進地牢,眼睜睜看著他慘死在自己面前。
至此,她才真正體悟到師父說過的話,曜的內心確實早就被仇恨占滿,心性涼薄到了極點,就算親眼看著至親死在眼前,也不見他流露出半點傷心的表情,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連與他同甘共苦、禍福與共的她,也不顧念的加以利用……
秦素玨無奈輕嘆一聲,卻被耳力極好的東方曜聽到了。
他知道素玨恨他,恨他當年利用楚子默對她的不設防,毒殺了對方。
可是楚子默辭世之後,素玨卻絲毫沒責怪過他,仍舊像往常那般,默默陪在他的身邊,幫他策劃一切,使盡渾身解數的助他登上想要的帝位。
直到他登基的那一天,這世上唯一讓他狠不下心的女人,卻選擇了留書出走。
被她遺棄整整兩年,他再也承受不住思念的煎熬,不惜使出苦肉計,逼她回到他身邊。
癡癡看著眼前日夜期盼的容顏,東方曜輕輕將臉頰貼向她的胸口,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小聲道:「素玨,我知道妳恨我當年利用妳害死楚子默,可妳已經懲罰我兩年了,我不敢奢求妳的原諒,只求妳留在我身邊,讓我慢慢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好不好?」
她搖頭,「我沒有怪過你,就算當年你不殺死大師兄,有朝一日,他為了楚家的利益,也一定會對你趕盡殺絕的,誰是誰非,上天自有定數,你和大師兄之間,終究有個人是要死的。」
「可妳卻不肯原諒我。」
「不,我不肯原諒的,是我自己。」
雖然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但大師兄的死,終究是她心裡的一個結,就算明知道那是無法改變的命數,她依然無法真正的釋懷,去接受曜對她的愛意。
或許人本身就充滿矛盾吧,是是非非,誰又能說得清楚?
在無法接受他情義的情況下,她只能選擇逃離,避免內心罪惡感橫生。
兩年的分離,已經慢慢沖淡當年的記憶,唯一還留在心頭的,只是一道可以觸摸得到的疤痕。
「聽說你和三王爺之間鬧不和,還在他的婚宴上,被他刺成重傷……」
東方曜慢慢拉過她的手,輕輕放到自己的傷處,微微一按,殷紅鮮血便透過薄薄衣裳滲出。
秦素玨大驚,忙不迭的抽回手,一把掀開他的衣袍。
只見肋骨處有一道刺目的刀傷,血肉模糊的呈現在自己面前。
她眼中盈滿疼惜,又想起之前祥貴和他的對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懊惱道:「你受傷也有些日子了吧,怎麼不讓太醫替你處理?」
東方曜輕輕搖頭,緊緊抓著她的手,說:「在妳不肯露面之前,我是不會讓這傷口復元的。」
「曜,你這麼做,我很生氣。」
那一聲曜,讓東方曜的臉上染滿笑意,不顧身上的傷口還痛著,一把將她扯進懷裡。「好久沒有人這麼叫我了,素玨,我好懷念,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和妳朝夕相對的日子,我寧願放棄今天所擁有的一切。」
 
清晨醒來時,折騰了自己一整晚的男人已經上朝去了。
回想起昨夜的纏綿情事,秦素玨的耳根不由自主的微微泛紅。雖然這並非是兩人之間的第一次情事,可闊別兩年,再加上對彼此過濃的思念,昨天夜裡,鬧得實在是有些不像話。
始終守在偏殿的宮娥聽到內室傳來聲音,便踩著輕盈小碎步,輕輕撩開珠簾,雙膝一屈,給她行了個大禮。
「娘娘您醒啦?萬歲爺臨走前吩咐奴婢,待娘娘醒來之後,由奴婢伺候您梳洗打扮,若是您肚子餓了,奴婢這就吩咐御膳房替您做些合胃口的早膳過來。」
這宮娥不愧是在皇帝身邊伺候著的,小小年紀口齒伶俐,模樣也十分討喜。
只不過習慣自由生活的秦素玨,卻對她一口一個奴婢感到有些不自在。
「妳起來吧,我這人一向不習慣宮裡的規矩,下次見了我,不必跪來跪去的,看著怪彆扭的。」
聞言,那宮娥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秦素玨貴為一朝皇后,居然如此不拘小節好說話。
不過娘娘嘴裡雖然說著不必多禮,她們這些做奴才的可不敢隨便放肆。
乖乖起身,她小心翼翼的走到床前,笑道:「娘娘久未回宮,一時間對宮中的規矩可能有些不適應,奴婢想,等娘娘再住些時候,便會慢慢習慣了。」
秦素玨覺得這宮娥極為善解人意,便對她多了幾分好感。「妳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叫嬌喜,一年前被祥公公派到萬歲爺身邊伺候。」說話間,瞧見娘娘起身,似乎在找衣裳穿,她盈盈一笑,朗聲道:「娘娘您別找了,您昨天晚上穿的那套夜行衣已經被萬歲爺讓人給扔了。」
她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滿,又四下瞧了瞧,無奈地說:「既然他把我的衣裳給扔了,那我以後穿什麼?」
嬌喜粲然一笑,轉身從櫃裡取出幾套做工繁複、布料名貴的衣裳,恭恭敬敬的捧到她面前。「您不在宮裡的日子,每年鄰國送來上好絲綢,萬歲爺都會叫宮裡的裁縫,按照您的尺寸,為您裁製幾套衣裳備著。」
將幾件衣裳一一擺到她面前,顏色各有不同,款式也各有千秋。
「娘娘,這幾套都是今年年初時做的,樣式比較新穎,顏色也好看,萬歲爺上早朝前特意吩咐奴婢,待您醒來後,就把它們拿給娘娘親自挑選,若您特別喜歡哪個款式,萬歲爺說,再讓裁縫按那個款式替您多裁幾套。」
秦素玨心頭一堵,為東方曜在她不在他身邊時還能如此掛念著自己,而感到一陣酸澀。
眼前這幾件衣裳的顏色都很素雅,只是做工太過精細,她從小到大,從來沒穿過這麼華麗的衣裳。
「娘娘您瞧,這件鵝黃色的如何?當初在做這件衣裳的時候,萬歲爺就說娘娘肯定會喜歡,因為娘娘皮膚白皙,長得又天香國色,無論穿什麼都好看,但鵝黃色特別能把娘娘的高貴氣質顯露出來。」
她被小丫頭的話逗笑了。「妳們萬歲爺日理萬機,哪有多餘時間操心這些瑣碎事情?」
嬌喜急忙表示,「這娘娘可就大錯特錯了,您不在皇宮的這兩年,但凡有什麼節日慶典,萬歲爺第一個想到的都是您。而且平日裡萬歲爺若是得了什麼寶貝,也都保存起來,心心念念著,待有朝一日娘娘肯回宮,就把那些寶貝都拿出來送給娘娘挑選。」
秦素玨聽得面紅耳赤。那男人還真是不怕人說閒話,連這種幼稚的事都做得出來。
她不由自主的拎起那件鵝黃色衣裳細細打量,不但做工精細,就連款式也高貴大方,華美絕倫。
「娘娘,奴婢伺候您穿衣吧,待會萬歲爺下朝,看到您穿上這身衣裳,肯定會很開心的。」說著,嬌喜輕巧的將衣裳展開,小心翼翼的服侍她穿上。
她原就生得高貴淡雅,加上自幼與天機老人學了不少本領,比起尋常女子,少了一分嬌柔,多了幾分睿智,那鵝黃色衣裳穿在她的身上,更襯得她容貌秀麗,高貴大方。
嬌喜不由得嘆道:「難怪萬歲爺這兩年來,日日夜夜的想念著娘娘,在奴婢看來,這天下間的女子就算全加在一起,也不及娘娘這般高貴又有氣質。」
原本就活潑機靈的她,再加上娘娘又是個和善可親的女子,讓她忍不住想要多親近她幾分。
「娘娘可知道,當初萬歲爺剛剛即位的時候,朝中有不少大臣想著要將自家的閨女送進宮來,可是萬歲爺卻始終遵守當年的誓言,此一生,除了娘娘,再不娶第二個女子入宮為妃。要奴婢說,能得皇上的鍾愛和長情,娘娘可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了。」
秦素玨聞言,心頭一亂。
她自是知道當年曜的許諾,不過親耳聽到他身邊伺候的人這麼說,心頭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感動。
無事可做實在不習慣宮中生活的她,在嬌喜的提議下,來到御花園賞花。
現在正值夏季,御花園裡有一座亭子,四周種滿牡丹花,御賜名牡丹亭,旁邊還建了一個荷花池,池裡除了潔白的荷花外,還養了不少色彩繽紛的錦鯉。
朝明宮裡伺候的宮娥太監不下數十人,秦素玨自然不習慣被那麼一大群人跟著,可嬌喜卻怕她途中有什麼需求和吩咐,仍是叫了一個手腳俐落的小太監隨侍。
所以說宮裡的規矩就是多如牛毛,這對不拘小節的她來說,還真是麻煩透頂。
她也知道曜之所以會差人步步緊跟著自己,是怕她趁他不備之時又偷偷溜走。
這回他施苦肉計把她引回皇宮,擺明不準備再讓她逃離他的身邊。
可一想到當年大師兄慘死的原由,就算嘴上再怎麼說不在意,心裡還是有疙瘩的。
站在曜的立場,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他沒有退路,為了登上皇位,他必須不惜一切手段。
可站在她的立場,被心愛的男人利用,就算理智上知道對方沒有錯,成大事本該不拘小節,情感上卻難以接受。
內心糾結著,也失了幾分興致。
就在這時,一道嬌小身影突然從牡丹亭的方向小跑步過來,在秦素玨還沒搞清楚情況的時候,一頭跪倒在她的面前。
「皇后娘娘,奴婢斗膽冒犯,驚擾鳳駕還請恕罪,不過奴婢實在是事出有因,求皇后娘娘替奴婢做主。」
十六、七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口條分明,也是個伶俐的丫頭,到底因何跑來要自己為她做主?
秦素玨嚇了一跳。她回宮才兩天,對宮裡情況毫無概念不說,雖然貴為皇后,可自被冊封那天起,沒盡過半點責任,眼前這情景教她有些無措。
見一旁小太監就要將對方架開,她擺手制止了他,看著那宮娥,慢條斯理地吩咐,「有什麼事妳起來再說。」她真的很不習慣宮裡跪來跪去的規矩,硬邦邦的石板路這麼跪在上面,膝蓋不疼嗎?
那宮娥仰著一張梨花帶雨的臉,可憐兮兮的看著她,「娘娘,奴婢有罪,奴婢不敢起來答話,您就讓奴婢跪著吧。」
「妳有什麼罪?」她實在是被這丫頭給搞迷糊了。
那宮娥哭哭啼啼的,「北嶽人都知道,當年萬歲爺登基時曾昭告天下,今生只娶娘娘一人,不納其他女子入宮,自然不會讓娘娘以外的女子有機會懷上龍種,可是……」她雙手撫向自己的小腹,「那日萬歲爺突然喝多了,誤把奴婢當成娘娘,半夜裡,便拉著奴婢上了龍床,奴婢不敢反抗,就這麼獻出清白的身子。」
這下不但秦素玨愣了,就連嬌喜和小太監也不由得一呆。
那宮娥咬咬唇繼續道:「奴婢命賤,又知萬歲爺心裡只有娘娘一人,本也認命不敢聲張,誰知道過了不久,奴婢發現自己居然懷了萬歲爺的骨肉。這可是龍種,奴婢既不忍心更沒有那個膽子打掉他,日日夜夜我們骨肉相連,奴婢更是不捨了。
「可是奴婢很害怕萬歲爺一旦知道這件事後,會賜鴆酒一杯了結奴婢的性命,所以奴婢才壯著膽子來求娘娘,求娘娘看在奴婢肚裡孩兒的分上,救救奴婢這一命吧。」
說完,她一頭重重磕了下去,聲音響亮,震得秦素玨心頭大亂。
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腳步聲,剛剛看清對方是誰,一條長腿已經對著那跪在地上的宮娥踹了過去。
秦素玨一把將來人攔住,及時保住那宮娥,而來人正是東方曜。
剛剛下朝,就接到暗衛的報告,說御花園裡有人跑到皇后面前大說是非。
在他的心裡,天大地大,都不如心愛的女人大。好不容易施苦肉計把人給逼回來,若是再出什麼差池,他不介意拿全天下人的命來陪葬。
於是他急忙趕到御花園,還沒靠近就把那宮娥的話聽個清清楚楚,當即氣湧心頭,恨不能一腳把那胡說八道的奴才活活踢死。
見聖上親臨,那宮娥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整個人縮成一團,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秦素玨暗惱的瞪了他一眼,「你小心點,她的肚子裡可是懷了你的骨肉。」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東方曜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陰狠的瞪著那個瑟縮的宮娥,強忍住把她撕碎的慾望,獰笑著問:「妳倒是給朕說說,朕什麼時候借酒醉之時,將妳強行占有了?」
那宮娥嚇得不敢吭聲,抖如秋風中的落葉。
偏偏她越是這樣,東方曜的臉色便越是鐵青。
秦素玨見他氣得眼睛赤紅,不禁隔著衣袖,一把握住他的手,適時安撫,這才讓盛怒中的他暫時冷靜下來。
他反手重重回握,凝望著她的眼底全是委屈,好像在說—我沒有背叛過妳,從頭到尾,我心裡只有妳一個,妳可千萬不要聽信別人的挑撥冤枉我。
見狀,秦素玨淡淡笑了笑,緩步走到那宮娥面前,伸出手,柔聲道:「既然懷了皇上的孩子,就別跪著了,地上涼,小心傷了身子,若讓肚裡的寶寶落下什麼病根,那可就真是罪過了。」
東方曜聽了這話,臉色更不好。
可秦素玨卻朝他搖搖頭,不讓他講話,他只能壓下滿心的不滿,冷著俊容,居高臨下的瞪著那膽敢冤枉他的死丫頭。
跪在地上的宮娥一時間有些不解,不過看到皇后遞過來的那隻手,還是不由自主的將自己的手搭上,傻傻的被她扶了起來。
秦素玨卻像對待自家妹子一樣,拉著她的手,拍著她的手背,和藹的問:「已經幾個月了?」
「回……回娘娘,已經兩個月零七天。」
「平日裡有什麼不適的感覺嗎?」
「目前還好,沒有害喜的情況發生。」
「那妳還記得,兩個月零七天之前,和皇上是在哪裡發生關係的?」
宮娥臉色一紅,不敢抬頭去看瞇著眼瞪她的萬歲爺,只能吶吶道:「就……就在萬歲爺的寢宮裡。」
「噢?妳平日在哪當差?」
「奴婢是御膳房的,那天皇上多貪了幾杯,夜裡肚子餓了,便命人準備宵夜,奴婢送膳到皇上寢宮,結果……」她沒有再說下去,整張臉已經漲得通紅。
東方曜緊握著雙拳,腦中充斥著把這胡說八道的賤人活活捏死的想法。
秦素玨卻不急不惱,微微一笑,「那妳還記得兩個月零七天前,替皇上送去的宵夜都是些什麼嗎?」
「呃,就是萬歲爺平日裡喜歡吃的那些。」
「比如說?」
宮娥被問得面紅耳赤,不安的絞著衣袖,半晌後,才小聲答覆,「有瘦肉粥、海參湯,還有兩道助於消化的素菜。」
聽到這裡,秦素玨笑得更加迷人了,她拉著宮娥的手慢條斯理道:「如果妳真是御膳房的宮娥,就應該知道當今皇上從來不吃海參,因為他對海參過敏,別說是吃,就算是聞,身上也會起紅疹。」
不理會對方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她繼續說:「這位妹妹,雖然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會冤枉皇上玷污了妳的清白,但我相信妳之所以這麼做,肯定有妳的苦衷。」
聞言,那宮娥嚇得一頭跪倒在地,嗓音顫抖道:「娘娘饒命,皇上饒命……」
東方曜陰狠一笑,「終於編不下去了嗎?既然這樣,還是給朕從實招來,妳為何要在皇后的面前冤枉朕?」
宮娥緊緊閉著嘴,就是不肯說。
「好,妳不說就算了。」他眼底綻放寒光,對兩旁下令,「來人,把她綁了,拖下去亂棍打死。」
沒等御林軍架起那宮娥,秦素玨已經將人攔下來。
她直望進東方曜的眼底,朝他搖了搖頭。「雖然她是宮裡的婢女,可也是人生父母養,或許她不說,是真的有她的苦衷,你身為一代明君,又何苦為難一個姑娘家?」
說著,她上前拉住他的手,笑道:「就這麼算了吧,我突然有些餓,你陪我一起用午膳吧。」
第三章
東方曜還想再辯解兩句,可被秦素玨的手輕輕一抓,就什麼怒氣都沒有了。
他將嘴唇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想讓我答應妳的求情,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噢?什麼代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道:「答應我,從今以後,再也不許離開我的身邊。」
秦素玨沒點頭也沒搖頭,笑看他一眼,拉著他,轉身往朝明宮的方向走去。
而始終跪在地上的宮娥,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底流出兩道感激的淚痕。
用午膳的時候,東方曜的心情顯得非常好,不停的替秦素玨夾菜,還一邊說:「素玨,我沒想到妳居然還記得我不吃海參。這兩年來,我人在宮中,心卻都在妳的身上,總是想著妳在外面有沒有受到委屈、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遇到磨難,如今終於盼到妳回來,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再讓妳離開了。」
說著,把一隻羊腿夾到她的碗裡,「我答應妳放了那個冤枉我的宮蛾,妳也要遵守諾言,不准再走了。」
秦素玨無語的看著他。她什麼時候承諾他不走了?
不過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還是沒忍心將絕情的話說出口。
夾了一小塊雞肉到他碗裡,她笑道:「這麼多菜還堵不上你的嘴,快吃吧,再不吃,飯菜就涼了。」
東方曜一臉幸福的將雞肉塞到嘴裡。雖然這肉與平時吃的並無區別,卻是素玨親手夾給他的,莫名的,就覺得滋味很佳。
吃著吃著,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他開口問:「如果當時那宮蛾沒說宵夜裡有海參,妳準備怎麼辦?」
他當然可以找太醫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但太醫也是他的人,就怕她不信。
「難道你忘了我懂醫術?我曾扶她一把,當時已探出她並無喜脈。撒謊的人,只要稍微試探一番就會露出破綻,就算她沒提到海參,我也會透過別的方法拆穿她的謊言。只不過讓我奇怪的是,她為什麼要不惜冒著被砍頭的危險誣衊你?」
秦素玨微微皺眉。事後她已向嬌喜求證過,那個宮娥真的是宮裡的婢女,名叫春妮,平日乖巧文靜,沒想到竟會做出如此舉動。
東方曜冷笑一聲,「想要知道她的目的還不簡單,關進大牢,幾鞭子下去,保證她什麼都肯招了。」雖然表面上他答應素玨放了那宮娥,但私底下已經吩咐祥貴去調查她的身分和來歷了。
他的話換來她的一記白眼。
「那麼嬌弱的一個姑娘家,真關進牢裡,還有命出來嗎?」
「誰要她冤枉我?不過,如果那宮娥說的都是真的,妳會不會因為我不小心碰了別的女人,而生我的氣?」
秦素玨抬眼笑道:「如果是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就算我生氣,又能改變什麼呢?」
東方曜頓時沉下俊臉,不高興的說:「如此說來,就算我和別的女人有什麼,妳也完全不在意了?」說著,他一把將碗筷放下,「原來我在妳心裡,居然如此不重要。」
被他孩子氣的模樣逗到不行,她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腳。「已經是當皇上的人了,能不能別再這麼孩子氣,你這副模樣若是被大臣們瞧見,豈不是會質疑你的威信和能力?」
東方曜哼了一聲,心裡感到委屈,又不知該如何發洩。
他是真的希望自己能贏得素玨的全部心思,可被她遺棄的這兩年,他漸漸意識到—或許,他在她心目中真的並不重要。
人就是這樣,越拚命想抓住的東西,便越患得患失。
他沒有辦法抹滅當年自己為達目的而利用她的過錯,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的,用卑微的方式來尋求她的諒解和對自己的關注。
那宮娥的誣陷雖然讓他生氣,可內心裡,他也想知道,素玨究竟在不在乎他?
她能平靜的將事情完美解決,理智的分析一切,這讓他既感動她對他的信任,又擔心她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他是否真心對她。
心思糾結中,東方曜也失去胃口,就這麼傻傻的看著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和她綁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見他停筷,秦素玨不由得嘆息,在桌下拉了拉他的手。「真是越大越不像樣,你堂堂一個皇帝,怎麼也像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鬧脾氣?」
「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有七情六慾,皇帝也希望自己愛著的人,能同樣愛著自己,皇帝也期盼在他最愛的人心目中,是不可取代的唯一。
「素玨,天子是天下人的,東方曜卻只是妳一個人的。」
他深情凝視著她,傾訴情衷。她臉色一紅,想要躲開他灼熱的視線,卻被他緊緊拉住不肯鬆手。
「妳總是想方設法的要逃開我,如今我就在妳面前,妳還是拚命迴避著我對妳的感情。素玨,是不是當年的那場錯誤真的無法彌補了?如果沒有楚子默,妳是不是就只是我東方曜一個人的秦素玨?」
「曜,我希望在我真正能解開那些心結之前,你不要逼我去接受我無法接受的東西。」
東方曜自然知道她心裡有著解不開的結。
不敢過於逼她,他只能極不情願的點頭,抓著她的手,無比堅定的說:「如果妳需要時間來解開心結,我可以等妳,不過素玨,我希望那個期限不要太久。」他一把將她擁進懷裡,「妳不知道,只要妳一天不肯敞開心胸接納我,我就活得戰戰兢兢,好怕哪一天一覺醒來妳又不告而別。」
聞言,秦素玨心底一酸。輕輕拍著他的背,小聲道:「我會盡力而為。」
 
入夜,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的東方曜還沒回來。
被他留在他寢宮居住的秦素玨,正倚在軟榻上,漫不經心的翻著一本書。
忽然,一陣悠揚的簫聲自遠處飄來,蘊含著普通人無法承受的內力,表面聽來聲音溫婉淒美,可稍微有功夫的人若是聽久了,便會心神俱亂,無法自制。
當簫聲響起的時候,秦素玨神情一震,忙不迭起身,直奔朝明宮外而去,只見當值把守的御林軍,一個個都癱倒在地。
夜裡月明星稀,那簫聲在寧靜的夜色中,越發顯得淒美動人,彷彿在述說著一段生離死別的愛情故事。
可吹簫之人卻似乎不懷好意,一點一點的,將整座皇宮籠罩在一種未知的危險當中。
秦素玨收斂心神,施展輕功,循著簫聲而去,當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時候,她看見一處屋頂上,站著一個青衣男子。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慢慢看清對方的長相,大概二十七、八歲,五官生得十分俊美,身材高 ,墨髮高束,雖然只穿了件簡單的袍子,卻掩不住他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他手握一支墨綠色的玉簫,簫底綴著一串精心編織的紅色流穗。
那人見到她出現之後,慢慢將唇邊的玉簫放下,揚起一抹邪氣的淺笑,「我剛剛吹的這首離魂曲,若是內力不濟之輩,輕則吐血,重則昏迷,沒想到妳卻可以面不改色的站在我面前,天機老人最得意的弟子,果然不同一般。」
秦素玨站在離他二十尺外的地方,擰眉看了他良久,一口斷定,「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永寧鎮曾與我有一面之緣的那個戴斗笠的公子吧?」
那人並未回答,只是把玩著手裡的玉簫。紅色的流穗,隨著他手指的轉動,在夜空中劃下一道美麗的弧線。
她臉色越加難看,「你怎麼會有這支玉簫?」
「噢?妳認得這簫?」那人笑得很有城府,「還是說,這玉簫,讓妳想起什麼人來了?」
「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對妳來說很重要嗎?」
秦素玨淺淺一笑,「你一路跟蹤我,從懷州到永寧,又從永寧到京城,如今手裡又拿著當年我送給我大師兄的壽禮,出現在皇宮大院,你有什麼目的不如直接說出來,另外我也很想知道,這支簫,你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據她所知,當年大師兄猝死後屍體便立刻下葬,而那支玉簫也消失無蹤。
如今玉簫卻驟然現世,這個持有它的青衣男子究竟是誰?
「我是誰,以及我跟蹤妳有什麼目的,如果妳有本事,可以自己去查,今夜來皇宮會妳,倒也沒什麼惡意,不過就想對妳說一聲,我精心策劃的那場戲,原本期待著以血腥收場,沒想到聞名天下的北嶽皇后秦素玨,卻如此令我刮目相看,妳的睿智和能力,倒讓我多了幾分欣賞,果然是個奇女子。」
「精心策劃的戲?莫非那個突然跑到我面前,說自己懷了龍種的宮娥,是你一手安排的?」
聞言,青衣男子眼底更是出現幾分激賞。
「果然與聰明人說話就是暢快,我不過是略微一提,妳便猜得八九不離十。沒錯,那個宮娥謊稱的一切,的確是出於我的授意。」他冷冷一笑,面帶不屑。「本以為以東方曜的脾氣,定將那膽敢誣陷他的丫頭碎屍萬段,沒想到妳一句勸慰,竟可以讓那心狠手辣的帝王放下屠刀。世人都傳德禎帝愛他的皇后勝過他自己,原以為這話不過是誇大之詞,今日倒是讓我見識到那位皇帝的癡心。」
秦素玨雙眼一瞇,「如果當時我沒打消皇上殺她的念頭,你豈不是害了一個無辜的姑娘?」
 「被我撞見她和個太監有私情,只能說明她命不好倒楣,我拿那個太監的性命威脅她,她倒也癡情,對一個不能人道的太監竟然願意用性命去守護。」青衣男子冷笑一聲,「況且她真的是無辜的嗎?世間恩怨難以一語道盡,誰欠誰的,也許上一世便已注定好,否則當年的楚子默又怎會輕信於妳,繼而被人謀害致死?」
話落,不理會她難看的臉色,他一把將玉簫收進袖裡。
此時,朝明宮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青衣男子眉一挑,「有人來了,後會有期。」尾音剛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秦素玨翩然輕巧的由屋頂落下,正好看到被御林軍簇擁著的東方曜。
「素玨,我剛剛聽人稟報,說聽到奇怪的簫聲,接著朝明宮外把守的御林軍都昏了過去,到底發生什麼事?妳沒受到什麼傷害吧?」說著,一把將她抓到面前,上下打量著。
她緩了緩臉色,輕輕搖頭,然後問他,「還記得我在永寧鎮遇刺的事嗎?」
東方曜臉色一變,信誓旦旦道:「這件事我遲早會查得清清楚楚,讓對方付出代價。」
她搖了搖頭,「要傷害他人實非我所願,倒是上回遇襲時出手相助的人剛剛出現在這,可聽到你的腳步聲,又急匆匆的離開了。」
他大驚,「皇宮內院,那人居然可以來去自如?」
「那人武功卓越,甚至在你我之上,而且他手裡還拿著當年我送給大師兄的那支玉簫。」
「對方究竟是何人?」
「目前不知道。」
東方曜沒再追問什麼,只是眼底已經不動聲色的染上一抹算計。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彷彿怕一不小心便會失去她一樣,他喃喃保證,「不管那人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傷害妳分毫。」
 
翌日清晨,還沒睡飽,秦素玨就被要去上朝的東方曜給叫了起來。
昨晚這該死的傢伙又把她折騰得疲憊不堪,有心拒絕他的求歡,但一想到他為自己不近女色,做了兩年的和尚,就算她再鐵石心腸也不忍說不。
可由著他為所欲為的下場,就是自己渾身痠軟,倦意連連。
沒睡飽的秦素玨,少了清醒時的幹練沉著,就像一隻不耐煩的貓,不客氣的揮開他的手,拉過被子蒙頭大睡。
見狀,只著一身軟綢褻衣的東方曜覺得特別有趣,便像逗小貓一樣,輕輕掀開她的被子,用手指戳戳她的臉頰。「素玨,醒醒。」
最近他的心情非常不錯,雖然仍有一些狗屁倒灶的事讓他煩心,可每天睜開眼睛,看到心愛的女人就躺在自己身邊,那種幸福滋味,在失而復得後更顯得可貴。
曾經,在朝廷局勢最動盪不安的時候,兩人曾被他父皇派來的大軍追殺得狼狽不堪,可就算是那樣,他們仍舊同甘共苦,對彼此不離不棄,並在佛祖面前許下終身。
密謀奪位的過程中,挫折重重,危險不斷,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坐上龍椅,讓她共享江山,成為全天下最幸福、最有權勢的女人。
可是當他得到一切時,最愛的她卻選擇離他遠去。
他愛素玨愛到快發瘋的地步,失去她的那兩年—折磨和煎熬讓他不敢再輕易相信幸福的存在。
如今她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喜怒嗔癡,就算被她責罵教訓,也是種甜蜜。
秦素玨被他煩得來了脾氣,手下一動,將他壓在身下。
猝不及防的東方曜嚇了一跳,不過他非但不覺得被冒犯,還立刻順勢使出哀兵政策,假意哀叫,在對方心軟之時,一舉將她壓制在身下,趁她不備,堵住她即將出口的訓斥,霸道的噙住她雙唇,讓彼此的津液交織。
仰躺在他懷裡的秦素玨瞪圓了眼睛,趁他舌尖侵入時,輕輕咬了他一口。
東方曜吃痛,卻死都不肯放開,繼續在她唇內流連往返。她不忍心再折磨他,只能由著他為所欲為。
他眼角含笑,熱情的吻了她一記之後,像個無賴一樣在她耳邊道:「我就知道妳捨不得讓我疼。」
「天還沒亮,你就不能讓我再多睡一會嗎?」
「素玨,其實我也捨不得這麼早把妳叫起來,昨晚折騰了那麼久,想必妳一定還很乏累,可是今天有大朝會,我要妳陪我一起去泰和殿面見文武百官。」
「為何?」她一驚,本能的就想抗拒。
「難道妳忘了嗎?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說過,有朝一日,定會讓妳坐北朝南,接受百官朝拜。」
「可我並不想做人上人。」
「素玨。」他將她輕攬入懷裡,「就算妳多麼想暢遊天下,自由自在,也別忘了妳是我東方曜的女人,北嶽帝王唯一的妻子。妳拋下我兩年,讓我為妳飽受相思之苦,難道連我這麼一點點請求,妳也不肯滿足嗎?」
又來了!秦素玨忍不住嘆息。
自從她回宮之後,這傢伙就三不五時的向她訴苦,抱怨自己這兩年來對他的不聞不問。
不忍心見他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秦素玨也只能如他所願的隨他一起面見文武百官。
泰和殿是皇上召集眾臣議事的大殿,像往常一樣,一大清早,文武百官已經候在殿上兩側,等著聖駕到來。
泰和殿後面有一道乾武門,是皇上的私人通道,每天早上,東方曜就是從朝明宮乘著軟轎來到此處,直通那象徵著權勢的寶座。
太監總管祥貴瞧見皇上御駕到來,便扯著嗓子高喊,「皇上駕到!」
群臣一聽,紛紛撩袍跪倒,不多時,就見當今天子,頭戴金冠、身著明黃色龍袍,威風凜凜的從乾武門走出來。
但讓文武百官詫異的是,今天的皇上身邊居然跟了個身穿鳳袍、打扮華麗的女子。
大臣中有見過秦素玨的,一眼便認出她來,沒想到歷經兩年,她已然以皇后之姿,出現在眾人面前。
身著鳳袍,頭戴鳳冠,讓原本就身材修長的她更顯出雍容華貴的氣質。
秦素玨很美,但她的美和別人不同,清冷、孤傲,全身都散發著令人懾服的氣息。
東方曜拉著她同自己落坐在龍椅上,揮手之間,祥貴急喊,「平身!」
待眾臣起身後,東方曜率先道:「想必眾卿對皇后一定不陌生,她離宮兩載,遊歷天下,隱姓埋名時,暗中替朕做了不少善義之舉。
「不久前,皇后隻身前往懷州,當地受洪災所創極為嚴重,偏偏地方官還趁機抬高米價雪上加霜,皇后路見不平,訓貪官,開米倉,贏得當地百姓一句活菩薩的尊稱。」
眾臣聞言,面面相覷,似乎沒料到皇后娘娘居然還有此俠義之舉。
而坐在他身邊的秦素玨卻無力的暗自嘆息。雖然她知道自己離宮的這兩年,曜一直都有派暗衛將她的消息傳回宮中,可她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面,將自己曾經的行為公諸於世。
她素來低調,遊走於各地之間也都隱姓埋名,若路見不平往往都會出手相助。她不求美名,只是盡自己棉薄之力為百姓做些事。
可曜如此行徑,等於直接斷了她的後路。
事實上,秦素玨還真沒有冤枉東方曜。
他之所以如此執著的把她帶上朝堂,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斷了她再離宮出走的念頭。
東方曜的一番話很快引起眾臣的騷動,不少人都在小聲議論皇后娘娘不但足智多謀、苦民所苦,還有巾幗不讓鬚眉的氣魄。
雖然那些受過她幫助的百姓並不知道她的身分,但北嶽國能有這樣愛民如子的皇后,這是求都求不來的。
有個平日便喜歡拍馬屁的大臣,趁機出列道:「娘娘如此為民,苦民所苦,憂民所憂,這是我北嶽國的福氣,也是皇上的福氣啊!」
坐在龍椅上的東方曜,明知道對方這番話是在討好自己,可聽在耳裡還是覺得很受用。
旁邊幾位臣子也趁機附和,把皇后娘娘誇上了天。
秦素玨不禁感到無語。早知道今天的早朝這麼無聊,她該強硬一點,拒絕他的提議,窩在床上蒙頭睡大覺就好。
眾人議論一陣之後,就見天子突然收起和善的面孔,擺出嚴厲之色。
「在皇后回宮的途中,曾遇到不明刺客追殺,經朕派出去的探子查知,那些黑衣人之所以截殺當朝國母,是因為皇后在懷州的義舉惹惱當地的官員。
「雖然朕平日什麼都沒說,但並不代表朕心裡不明白。」他冷冷一笑,「正所謂盤根錯節,官官相護,一個小小的懷州縣官之所以膽敢如此,如果沒有上層的庇佑,朕就不信他敢罔顧國法,欺壓百姓。」
東方曜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敲擊幾下,又道:「看來,是到了徹底整頓的時候了。」
眼眸一瞇,殿上眾多大臣被他所散發出來的冷冽氣息嚇了一跳。
「孫有道!」
「臣在!」
戶部尚書出列,朝前深施一禮。他是北嶽三朝元老,今年已經六十有九,雖然年紀大了些,但為人謙虛恭謹,處事嚴明,深受東方曜的信賴。
「你替朕仔細列一份清單,把每年宮裡的用度、大小官員的俸祿,以及每年地方出現災情時,根據災情大小所撥下的賑災款項詳細記錄下來,朕倒要看看這國庫中的銀子,究竟都是怎麼花出去的,花去了哪裡,一層一層的,給朕仔細盤查,速度要快,一會下了朝,馬上著人處理。」
孫有道急忙點頭,「老臣遵旨。」
接下來,東方曜又連續唱名幾個官員,一一向他們頒布自己的旨意。
總體來說,這回他要大肆改革,雷厲風行的徹查各地貪官,並且還要趁機揪出朝中的奸佞之輩,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在他不知情下,聯合地方官魚肉百姓。
「朕即位兩載,一向以仁治天下,偏偏那些喜歡在暗地裡搞小動作的官員,背離朕的期待,在朕看不到的地方欺壓各地百姓,中飽私囊。既是如此,那就別怪朕心狠手辣,揪出那些幕後貪官,以正國法。」
這番話說得極其狠厲,聽得眾大臣個個膽顫心驚。
坐在他身旁的秦素玨,看著他刀刻般的俊美側臉,心底隱生起幾分懼意。
這個男人變了!
比起那個曾經和自己一起躲避永炎帝追殺,為了奪位忍辱負重、小心翼翼的東方曜,他徹徹底底的脫胎換骨了。帝王生涯,帶給他的不僅是權力和地位,還有自信與從容。
他自幼生於帝王之家,本就腹藏乾坤,再加上親生父親的迫害,讓他更加懂得權勢和地位的重要,又必須做出什麼犧牲,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得踩著多少人的頭才能坐穩今日帝位。
然而這樣的曜,並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他。
他總是在她面前展現最溫柔最和善的一面,除了當年大師兄一事,曜未曾在她面前露出半分陰狠毒辣。
但今日一見,她不由得暗暗心驚。
她已經預見此事一審查將牽連多少人,聽他的意思是準備連根拔起了,那該要有多少人丟了性命,而他竟說得如此稀鬆平常。
其實,眼前的這個他,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親眼看著自己最熟悉的人露出另一面,秦素玨的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他可以如此自信的指揮天下、掌握乾坤是好事,可這樣的他,卻讓她覺得距離越來越遠,那種心情她形容不出來,只覺指尖冰冷,一顆心也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袍下的手突然被人緊緊握住。
秦素玨微微愣住,就見東方曜趁機覷了她一眼,眼底帶著濃濃的深情,像是在說—我可以對天下人無情,唯獨不會對妳無情。
手被他緊緊握著,溫熱的觸感瞬間溫暖了她的心,讓她迷失的情感正一點一點的復甦。
心底驀地響起他說過的話—
天子是天下人的,東方曜卻只是妳一個人的。
胸口淌過一股暖流。她究竟又在計較些什麼呢?
兩年的分離之苦,懲罰他的同時,又何嘗不是懲罰她自己。
或許她真的該試著放下過去,給他,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下朝之後,東方曜與秦素玨手拉著手步出泰和殿。
跟在兩人身後的祥貴,一陣無語。他以前怎麼就沒瞧出主子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今天從上朝到下朝,他老大始終拉著皇后娘娘的手,任性的不肯放開啊。
他恭敬的把一帝一后請上軟轎,並依著皇上指示,為讓娘娘補眠,直奔朝明宮而去。
軟轎內的空間並不大,平時只坐東方曜一個人,如今秦素玨被他強行拉進來,兩人只能腿挨著腿而坐。
然而東方曜卻樂在其中,故意把她摟到自己身側,一隻手順勢環著她的纖腰,那祿山之爪還不規矩的在她腰間撫摸著。
秦素玨拿他沒轍,又不能在這窄小的空間裡和他打鬧,只能強忍著他的毛手毛腳,正襟危坐,保持著無動於衷的狀態。
「素玨,剛剛上朝的時候,妳是不是不喜歡我露出那副兇惡的表情?」一改在泰和殿裡的皇帝模式,此時坐在軟轎裡的東方曜就和個登徒子沒什麼區別,俊臉貼在她的肩側,一隻手還越來越放肆的在她柔軟嬌軀上揉揉捏捏。
「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是皇帝,做皇帝的就該那個樣子,不然如何服眾、如何立威,讓天下人臣服於你?」
「可是當時妳的手好冰,每次你的指尖不自覺地發冷時,都是害怕的表現。素玨,全天下的人怕我都成,我唯獨不希望妳怕我,妳懂嗎?」
「我……我那不是怕,只是一時間不習慣那樣的你。」她輕聲解釋,「還有,你如此大刀闊斧去整治那些官員,會不會適得其反?畢竟貪官是永遠也殺不盡的,一旦打草驚蛇,逼得那些私下結黨營私的官員狗急跳牆,搞不好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東方曜冷笑一聲,「朕即位兩年,始終不動聲色的由著那些貪官背著朕為所欲為,就是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等有朝一日羽翼豐厚時,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北嶽偌大江山,官員多不勝數,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即使改朝換代,也一樣在朕看不到的地方荼毒百姓。
「的確如妳所說,貪官是殺不完的,就算有清廉的官員,為了在朝中立足,也逐漸同流合污,所以想要整頓,是一件非常浩大的工程,素玨……」他一本正經的看著她,「未來的日子裡,妳會陪著我,一起面對這艱巨的挑戰嗎?」
秦素玨被他問得一愣。
東方曜見她不肯立時回答,當下就露出委屈的神色,「自古帝王之所以會自稱寡人,就是因為他們必須強大、不能有弱點,他們必須高高在上、不能讓人冒犯,可也因此他們是寂寞的、是孤單的。正所謂高處不勝寒,帝王的頭銜,帶給我至高無上的權力,但也讓我必須忍受孤寂。
「素玨,我也是個人,我也需要別人的關心和疼愛,所有的人都防著我、疏遠我,如果連妳也拒我於千里之外,那麼在這世上,我就真是最可憐的那一個了。」
這一番話說得委屈至極、可憐兮兮,幾乎讓聽者流淚、聞者傷心。
秦素玨萬萬沒想到,前一刻還指揮百官大動干戈的東方曜,眨眼間竟成了孤苦無依的小可憐。
她無語又無奈,被他那委屈的眼神一盯,就什麼脾氣都沒有了。
輕輕拉過他的手,她發誓般的說:「我會陪著你一起面對。」
這話正中東方曜下懷,原本委屈的俊臉頓時化成神采飛揚,一把將她緊抱在懷裡,用力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素玨,妳真好。」
第四章
不出數日,在東方曜大刀闊斧整治之下,朝廷內部有了一番新的氣象。
從一個小小的懷州縣令往上牽扯的官員不計其數,一層連著一層,一個牽著一個,讓東方曜非常震怒的是,就連在他眼皮子底下當差的京官,也有十幾個被牽連其中,不由分說,一律按國法制裁。
很多地方百姓聽聞這個消息,都買鞭炮大肆慶祝德禎帝聖明。
一時間,這股整治惡官的風頭從京城吹到地方,又從地方吹回京城。
當然,那些一心為北嶽國民著想的忠臣,也都暗地裡讚嘆皇上能有此舉,全是皇后娘娘的功勞。
總之,在斬貪官、殺惡臣的整肅過程中,東方曜這個皇帝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已經達到聖明的境界。
這日下了早朝,正準備去御書房看奏摺的東方曜,忽然聽聞身後的祥貴小聲指示,「萬歲爺,今兒個晚宴,要不安排一些餘興節目?」
這讓東方曜不由得回頭問道:「今兒個是什麼大日子?」
祥貴微微一笑,「萬歲爺日理萬機自然沒空注意這些瑣事,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七夕鵲橋會,往年娘娘不在宮裡,奴才也不敢和萬歲爺提及這件事。不過今年娘娘已經回宮,奴才以為若娘娘喜歡什麼東西,萬歲爺不妨趁著這個機會聊表心意討娘娘歡心。」
東方曜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若沒提醒朕,朕還真把這日子給忘了。」
說著,他摩挲下巴,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素玨與尋常女子不同,對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是看都懶得多看一眼,要說她喜歡什麼玩意,以朕對她的了解,還真沒有幾樣。不過……」他又沉吟一陣,「難得一年就這麼一度七夕鵲橋會,若是不善加利用,豈不是浪費大好良機。」
想了想,眼底頓時蒙上笑意,興匆匆命祥貴擺駕回朝明宮。
 
此時的朝明宮裡,用過早膳沒多久的秦素玨,正躺在靠窗的軟榻上,懶洋洋的翻看著書。
當東方曜一腳踏進的時候,就是看到這一幕。
素玨對穿著打扮並不上心,就算進了宮,貴為國母,平日也不喜歡穿金戴銀。
此刻她只著一件月白色軟袍,長髮隨意挽起,幾綹髮絲柔順的垂在臉頰處,一手托著腮,一手捧著書,在陽光的照拂下,整個人猶如沐浴在金光中的落凡仙子。
皮膚益發白皙透亮,那月白色長袍因為光影的關係,流溢七彩流光,就像霓裳羽衣,美得神聖而令人屏息。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太華山上看到素玨時,她才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自幼生長於宮廷中的他,見慣太多名門閨秀、千金小姐,卻沒有一個能讓他如此心動。
那時的素玨,個子沒有現在高,容貌沒有現在美,可素靜淡雅,只要和她站在一處,便能感受到一股溫柔又舒服的氣息。
那一眼便是一生一世,少年時的他,滿腹算計,憤世嫉俗,卻在看到素玨時,感覺自己被清泉澆灌般得以淨化,她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在那雙純淨無垢,卻又慧黠的眼眸之下,他無所遁形,但也心甘情願被看透。
他要她!他無比確定。
傾其所有,不顧一切,也要讓那個有如仙子般的少女,成為屬於他的珍寶。
多少年過去,那一幕始終讓他無法忘懷。
歲月流逝,在他心裡,素玨依然是不可被取代的唯一。
他內心洶湧澎湃,只是看著軟榻上的女子,姿態慵懶的臥在那裡,露出側臉秀美的線條,便讓他整顆心漲滿幸福。
不等秦素玨轉頭看他,東方曜已經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在她沒來得及張口的時候,攫住她軟嫩的雙唇。
她在他懷中嬌吟輕喘,彷彿在抗議他的粗魯和霸道。
東方曜卻不管那些,逕自緊緊擁著日思夜想的人兒,一遍遍在她的唇瓣上輾轉流連,欲罷不能的撬開她的牙齒,攻進她甜美的領地,一點一點的,讓她臣服在自己的柔情中。
幾個宮娥太監見狀,一個個都非常識相的踩著輕悄步子退下,並小心翼翼的將房門掩好。
好不容易結束綿長一吻,已經被吻得紅唇微腫的秦素玨惱怒的瞪他一眼。
「光天化日的,你堂堂一國之君怎麼也不知自重,才一回來,就不管不顧的做這種事。」想到剛剛還有宮人在旁看著,她的臉色又不由自主的紅了幾分。
東方曜卻不以為意,愛憐的輕輕撫過她額前凌亂的髮絲,無比溫柔的在她耳邊道:「素玨,每次看到妳活生生的在我面前,內心都會漲滿幸福的感覺。」
他緊緊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也許妳覺得我講得太誇張,可是過去兩年來,每次回到這裡,一掀開簾子,看到的都是滿室空寂,如今卻不一樣了。」他眼神熾熱了幾分,「妳就在這裡完整了我的生命,陪伴我共度晨昏,我感謝上天如此厚待,讓我擁有天下的同時,還擁有一個至愛的妻子。」
那聲妻子他說得特別深情,令秦素玨微微害羞。
她輕輕用腳丫踹了他一記,訓道:「就算是這樣,也不准你再不分場合、不分地點的,當著外人的面這麼放肆。」
「誰說我不分場合、不分地點了?這可是我的寢宮,不,不對,這是我們的寢宮,我們可以正大光明相親相愛的地方,如果妳覺得那些奴才的存在讓妳不自在,下次我再親妳的時候,就讓他們都閃遠一些。」
秦素玨聞言簡直哭笑不得,將書捲成筒狀,輕輕在他頭上敲了一記。「我聽說最近朝中事多,你這個皇帝總不能每次下朝就往寢宮跑,不想做個昏君,就快去御書房看奏摺吧。」
「嗯,妳放心,奏摺是一定會看的,不過在看之前,我要和妳說一件事。」
「說吧,我聽著呢。」
「素玨,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不解的看他,「什麼日子?」
東方曜微微不滿,眼含薄怒的瞪她一眼,「就知道妳這妮子沒心沒肺,定是不會把這樣的日子記在心裡,不過沒關係,妳不記得,我一個人記得也一樣。」
他又笑了起來,眼中染滿曖昧,「今兒個是七夕鵲橋會,天上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我聽祥貴說,民間情侶在七夕時,都會手拉著手去外面逛街玩耍。
「素玨,妳我相識至今,還沒過過這個節日,以前是環境不允許,後來妳又拋下我跑了。這回妳回宮,剛好趕上這個日子,所以晚上天黑之後,我們一起偷偷出宮去過七夕如何?」
「偷偷出宮?你一朝天子,隨便出宮,萬一讓別人認出你的身分,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妳放心,既然我敢如此計劃,就不怕旁人認出來,素玨,妳可不准不答應,咱們認識這麼多年,該經歷的都經歷了,唯獨這七夕,咱們沒在一起過過,妳要是拒絕我,我可是會非常傷心難過的。」
「曜,你真是越來越知道如何對付我了。」嘴裡雖然罵著,但心裡卻因為他的細心和重視而泛起一股難言的感動。
東方曜儘管被罵,卻笑得很愉悅,用力在她臉上親了口,起身道:「我這就去御書房批奏摺,今日會早些回來,妳記得讓嬌喜找兩套便服,晚上好偷溜出宮。」說完,他轉身疾步走遠。
看著他的背影,秦素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抬起手,在他用力親過的地方輕揉一把。
殘留的溫度,有幸福的味道,雖然心裡還有結沒有解開,卻一點點的被他的柔情所打動,沉溺在這被寵愛的幸福中。
 
到了傍晚,兩人換了便裝,東方曜對祥貴耳提面命一番之後,便帶著秦素玨私自由密道出了皇宮。
北嶽是個民風開放的國家,這兩年在東方曜的治理下,匪類漸少,百姓安居樂業,在減輕賦稅擴大土地使用權等政策之下,百姓們得到不少實惠。
百姓的生活條件好了,自然也有心思享受生活。
而京城一向是個繁華之地,尤其今晚又是七夕,大街小巷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路上行人成雙成對的賞燈、逛街,飯館酒樓來往的賓客更是絡繹不絕。
因為兩人出來時並沒有用晚膳,所以出宮沒多久,東方曜便帶著秦素玨來到以前和弟弟溜出皇宮時,吃過的一家知名酒樓。
「那個時候我和老三都還年幼,雖然我只比他大了三歲,可在母后的教誨下,也必須端起兄長的架式,老三從小就是個事多的主兒,每次帶他偷溜出宮,他都要給我找些麻煩,不是肚子餓就是口乾,然後我們就發現了這家酒樓。」東方曜一邊說著,一邊牽著她走了進去。
店小二很機靈,一眼便看出兩人氣質不同,來頭不小,急忙把他們領到樓上一處靠窗,並可以窺見樓裡全貌的好位置。
坐下後,東方曜熟門熟路的點了幾道招牌菜,又讓店小二先送上一壺碧螺春。
待店小二上茶水走後,東方曜便道:「這家酒樓最有名的,當數煲仔飯和叫化雞,雖然過了十幾年,可味道還是一如從前的美好。」
秦素玨喝著剛沏的碧螺春,忍不住調侃,「家裡那麼多廚子伺候你這位大爺,你居然念念不忘著外面的東西,看來這家酒樓的招牌菜,今日若不仔細品嚐,倒真是對不起你的推薦。」
東方曜眉開眼笑,「家裡的廚子再好,也有吃膩的一天,偶爾到外面嚐嚐鮮,也別有一番滋味。」
「如此說來,有朝一日你是不是也會厭倦我,找別的姑娘嚐鮮去?」
他微微一怔,隨即一把抓住她的手,雙眼綻放欣喜之色,「素玨,妳這是在吃醋嗎?」
「呿!我才沒那麼無聊。」她臉色一紅,不肯承認他的猜測。
他卻笑得十分愉悅,在她的瞪視下鄭重其事的發誓,「妳放心,飯菜可以變換口味,妻子我可就只有妳這麼一個,除了妳,我是不會再對別的姑娘動心的。」
秦素玨羞得急忙張望四下,發現沒有人聽到,這才放下心來,不過桌子底下,她還是不客氣的用力踩了他一腳,東方曜吃疼,卻是十分幸福。
兩人笑鬧一陣,在旁人看來,就和熱戀中的普通情人無異。
此時樓下大堂走進了幾個異族打扮的男子,出於本能,秦素玨和東方曜往下望去。
就見那幾個異族男子個個高頭大馬,比北嶽百姓精壯許多。
幾人都做商販打扮,店小二正熱情的向他們介紹招牌菜。
東方曜皺著眉頭打量那幾個男子,瞧他們五官深邃,輪廓線條剛硬,氣質和普通百姓有些區別。
「這些人有點奇怪,明明打扮得像商販,可眉宇之間又沒有商販的味道。」
秦素玨也瞇起雙眼打量,半晌後,她微微一笑,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如果我沒猜錯,這些人應該是來自玄疆一帶。」
他點頭,「嗯,從說話的口音聽來,的確是來自那裡。」
「你再仔細瞧瞧他們腳上的靴子。」她分析道:「玄疆人,普通百姓穿褐色靴子,文官穿藍色的,武官穿紫色的,至於皇族則是黑色的。」
再度將視線掃過去,就見那幾個人腳上穿的都是紫色靴子,他便皺眉道:「難怪他們都不像做生意的。只是這些人既然是玄疆的武將,又為何做如此打扮來到我北嶽京城?」
「這幾年北嶽和玄疆之間的關係如何?」
「互不干擾,稱得上是和平。」
秦素玨支著下巴,「但我懷疑,這幾個玄疆武將,此番前來北嶽國,一定有什麼陰謀。」
正說著,就見一個嬌俏姑娘在經過那幾個異族人桌旁時,被其中一個男子拍了屁股一下。
這一下拍得不輕不重,帶著調戲的味道。
另外幾個異族人見了,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那姑娘當場氣紅了臉,與她同行的公子也是一臉驚怒,對著那幾個人喊,「你們幹麼!」
幾個異族人不客氣的哼了一聲,「怎麼著?老子摸她屁股一下,你有什麼意見嗎?」說完,故意捲袖露出結實的臂膀。
那公子是個文弱書生,見了這陣仗,也有些膽怯。
他漲紅了臉,想爭一口氣卻又有些不敢。
那姑娘急忙上前拉住他,小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然後使勁拉著他慌張的出了酒樓。
那幾個野蠻的異族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其中一人道:「中原的爺們就是這麼沒種,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活著簡直是浪費糧食。」
「就是就是!」
旁邊有人搭腔,擺明看不起那種文弱書生。
秦素玨見幾人實在可恨,便想起身下樓訓斥兩句,可東方曜卻一把抓住她的手,朝她搖搖頭,臉上卻掛著算計的笑意。
「何必與那些野蠻人一般見識,和他們鬥氣,等於給自己找不痛快,我們今日是出來找樂子的。」說著,他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眨眼之間,就聽剛剛拍那姑娘屁股的男子慘叫一聲。
眾人聞聲望去,就見那男子捂住左眼扯著喉嚨嚎叫,很顯然,東方曜偷偷將那粒花生米射到那人的眼睛上。
秦素玨一怔,再瞧東方曜,老神在在的夾了口菜到她碗裡。「嚐嚐這道菜比起咱們家裡廚子做的,誰技高一籌。」
她張口吃了,火候恰好、調味完美,最重要的,瞅著那個欺負人的傢伙在那哀哀叫,她心裡還挺樂的。
那個眼睛挨了一記的男子直嚷著,「是哪個王八羔子敢打爺爺我,出來,給爺爺出來!」
其他客人見狀都忍不住偷笑,卻沒有一個人答腔。
那異族人吃了暗虧,惱到不行,偏偏又找不到人發洩,只能和同伴大聲咒罵。
秦素玨見東方曜依舊臉不紅氣不喘的吃著東西,心底忍不住發笑。這傢伙滿腦子壞心眼,這麼多年過去,真是一點都沒變。
酒足飯飽之後,兩人斯條慢理的出了酒樓,東方曜不動聲色的打了個手勢,不多時,就有一個暗衛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人群中。
他走近那人,在對方耳邊小聲吩咐了幾句,那暗衛急忙點頭,踩著月色,又悄然轉身走了。
秦素玨問他,「你讓暗衛去查那幾個異族人的來歷?」
東方曜笑道:「知我莫若妳,素玨,今生若是沒有妳,我的人生一定會失去很多趣味。」
她瞪他。這人,可真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兩人離開酒樓的時候,天色並不算晚,今晚這麼熱鬧,東方曜興致不錯,拉著秦素玨在街上四處閒逛著。
當兩人走到牡丹湖邊時,看到湖面上有不少畫舫,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素玨,咱們也去畫舫上轉一轉?」
「可是好像有很多人上畫舫,今晚是七夕,難免有朝中臣子出來湊熱鬧,若是看到你出現,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難道我還見不得人嗎?」
她瞪他一眼,「你想微服出宮,除了圖個自由外,也不想擾民吧,今天晚上大家都是出來玩的,要是因為你而鬧得不自在,豈不是壞了別人的興致。」
東方曜頓時感到委屈,「原來我在妳心裡,竟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暴君。」
秦素玨噗哧一笑,捏了他手臂一把,小聲解釋,「你這人就是愛胡思亂想,誰把你當暴君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今晚隱姓埋名出來找樂子,就低調些,而且人多的地方也不一定就真的熱鬧,我們在一起隨便走走逛逛,難道不好嗎?」
他想了想,覺得也挺有道理。「好,妳說什麼,我都遵守,誰讓妳是我最最心愛的娘子呢。」
「又貧嘴。」她嗔道。
「難道我聽妳的話,妳不高興嗎?」
「不理你。」她笑著往牡丹湖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東方曜急忙追上,親暱的握住她手,「妳不理我,我可是會傷心死的。」
兩人有說有笑,嬉鬧一陣,就在這時,突然有道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人態度十分恭敬,躬身道:「公子,我家主子請您上船一聚。」
當東方曜看清對方的長相時,不禁揚起一抹笑。
他對秦素玨說:「看來這回想不湊這個熱鬧都不行了。」
在那人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一艘豪華的畫舫上。
而那領路人不是別人,正是安樂王東方珞身邊最得力的下屬楊九。
幾個月前,安樂王收到他二皇兄的請帖,帖上說明他妻子—南凌皇朝七公主非常有本事,替他生了一對雙胞胎,這請帖便是邀請他去喝滿月酒。
恰逢那時候東方珞和容小滿成親沒多久,便跑到宮裡向皇上請示,希望能去南凌共襄盛舉,順便遊山玩水。
當時的東方曜正覺得他煩,便派人準備幾箱珠寶打發小倆口到南凌送賀禮去。
東方珞帶著妻子到了南凌,便賴在那裡不走了。
主要是因為妻子容小滿很喜歡南凌的風土人情,而且她和七公主蘇墨柔非常談得來,又十分喜歡那對雙胞胎。
最後兩個女人也不知怎麼的就成了手帕交,整天混在一塊東拉西扯促膝長談,害得他和他二皇兄東方赫常常孤枕難眠。
於是他使出強悍手段,扯著心不甘情不願的妻子坐上歸國馬車。
剛回北嶽,還沒進宮面聖,便趕上一年一度的七夕,東方珞也是個疼妻子的男子,為了哄妻子開心,就帶著她上畫舫,準備在船上浪漫一番。
沒想到兩人剛上畫舫沒多久,他就看到牡丹湖邊的兄長,正拉著他的皇后有說有笑的嬉鬧。
已經嫁作人婦的容小滿頭一次看到沒穿龍袍的皇上,出於本能就要向東方曜行君臣大禮,卻被丈夫一把拉了回去。
東方珞低聲提醒,「妳沒看皇兄穿的是便服嗎?既然微服出宮,就是不想讓旁人知道他的身分,妳要是一頭跪下去,萬一惹得皇兄不開心,搞不好就砍了妳這顆小腦袋。」
容小滿被這番話嚇了一跳,呆呆的站在那裡,沒敢再跪下去。
東方曜哼笑著瞪了么弟一眼。他太了解這個弟弟了,老三他從小就愛記仇,上回他為了洪荒帝匙故意折騰容小滿,這個仇老三可是一直記在心頭呢。
所以當初他故意激怒么弟,引誘他刺自己一刀時,他下手可是一點都不客氣。
幾個月未見,看么弟神采飛揚的,這一趟南凌之行應該是玩得很開心。
思索著,他笑著對容小滿道:「老三說的對,今日朕微服出宮,便是不想讓人知道朕的身分,妳不用怕,今日不必遵守宮裡規矩,一切從簡就好。」
她笑著點頭,小聲應答,「我知道了。」
說著,眼角餘光一掃,就見皇上身邊的女子身材高 、氣度超然,心裡忍不住讚嘆,好一個雍容華貴、不染凡塵的仙子。
雖然穿著打扮十分低調,還是能讓人一眼驚豔,印象深刻。
秦素玨也趁機打量了容小滿一番。她早就聽說三王爺娶了王妃,今日一見,果然如她所想的是個水靈的丫頭,和三王爺相當登對。
東方珞對妻子道:「妳當初不是問過我,咱們北嶽的皇后為何在皇上登基後就把他給甩了嗎?現在本尊就站在妳面前,有什麼疑問,妳可以直接問她。」
容小滿臉色一紅。三哥怎麼這樣說話啊!不過……
再偷偷打量秦素玨一眼,仍是覺得她好美,難怪一朝天子會為她閒置後宮,只立她一人為后。
她嘻嘻一笑,乖巧說:「皇后娘娘,小滿早就聽說過妳的威名,今日一見,果然讓小滿嘆服。」
秦素玨聽她說話討喜,不禁笑道:「彼此彼此,關於妳和三王爺的傳聞我也聽過不少呢。」
當初助曜奪位之時,她也和東方珞接觸過的,知道對方脾氣雖然有些大,性子卻彆扭得很可愛,心裡早把他當成弟弟看待。
東方珞上前說:「素玨姊姊,幾年沒見,別來無恙。」
東方曜立刻不滿的瞪了他一眼,「什麼素玨姊姊?她是你皇嫂,以後可給朕記仔細了。」
他哼笑道:「若是沒有我,你又怎麼能把素玨姊姊騙回皇宮?」
當初兩人在婚宴上大打出手,完全是出於大皇兄的授意,大皇兄還警告他必須要將事情鬧大,否則他不介意在往後的日子裡繼續折騰他們小倆口。
雖然是聖命難違,但不可否認,在刺下那一刀時,他的心情還是很舒爽的,難得可以光明正大報仇的機會,他怎麼能不好好利用呢。
只是他覺得大皇兄真的很傻,明知道素玨姊姊的下落,直接把人綁回來就是,偏偏要用那種苦肉計來折騰自己。
他是在賭吧,賭素玨姊姊仍然沒有忘情。
一提起此事,似乎又引起秦素玨的不滿,她暗中捏了東方曜一把,訓道:「以後可不能再做那種蠢事,你那傷口久未治癒,以後定會留下疤痕,瞧著多難看。」
他卻無所謂的聳肩,「男子漢大丈夫,留下疤有什麼關係,只要妳肯回來,就算再讓老三刺幾個口子,那也值得。」
聞言,眾人不禁有些無語,不過畢竟兄弟倆幾個月沒見,自是有很多話要聊。
畫舫很大,幾人在船艙裡坐下,摒退下人,這樣說起話來也方便一些。
東方珞和兄長說了自己此行的經歷,順便也聊聊二皇兄東方赫在南凌的近況。
「說到二皇兄,當年他被老東西下令砍掉腦袋,幸虧被一神祕人所救,這幾年來,二皇兄一直想知道那神祕人的下落,可是對方自從救過他一命之後,便消失無蹤。大皇兄,你到底知不知道當年救二皇兄的,是誰啊?」
東方曜端著酒杯沒吭聲,倒是秦素玨接口道:「其實那神祕人正是家師。」
「啊?天機老人?」東方珞很震驚。
她點頭,「家師有預測天機之能,當年夜觀天象,算出皇家有難,一旦這個劫數逃脫不過,很可能會改變天下蒼生的命運,為了力挽狂瀾,家師特意從太華山趕往京城,救下二王爺。」
「那天機老人為何不肯向二皇兄透露他的身分?」
「家師一向不喜歡干涉朝政,會救下二王爺,除了出於憐憫蒼生外,也是因為家師曾經受過布爾曼族的恩惠。」
提到布爾曼族時,眾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東方曜、東方珞以及遠在南凌的東方赫,原本是天之驕子,卻因他們來自布爾曼族的母后被謠傳是不祥的化身,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他們的父皇聽信謠言而將他們的母后活活害死,更對他們三人痛下殺手,逼得他們有家不能回。
倒是容小滿見氣氛變得壓抑,及時換了話題,總算把幾人的情緒給轉回來。
「對了皇兄,我和小滿回北嶽的途中,看到不少異族人進了我國境內。」
「噢?你也看到異族人出沒了?」
「皇兄也看到了?」
東方曜把自己在酒樓遇到的事說了出來。
東方珞聽了,也覺得有些不對勁。「玄疆人如此頻繁的出沒北嶽,定有什麼陰謀,看來必須小心為上。」
「嗯,我已經派人去跟蹤那些人,不管他們有什麼陰謀,以玄疆的實力,目前還沒有資格與我北嶽相抗衡。」
幾人又閒聊一陣,東方珞似乎見不得自家皇兄和皇嫂恩愛,話鋒突然一轉道:「這兩年素玨姊姊妳離宮出走,我皇兄可是為妳守身如玉。如今總算是把妳給騙回來,妳可不要再隨便離開。妳也知道我皇兄這人,表面看似斯文無害,其實心眼特別多,若是把他惹不痛快了,全天下的人都得跟著不痛快。」
秦素玨臉色微紅,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東方曜陰惻惻的瞪了么弟一眼,暗示他別再胡說八道,否則日後有他好受的。
他可是一朝天子,想折騰幾個臣子還不容易嗎?
見狀,東方珞急忙告狀,「瞧見沒,現下就看我不順眼,急著趕我們走呢。」他拉起妻子,一本正經道:「小滿,咱們還是識相點趕緊閃人吧,再不閃,皇兄以後在朝上肯定想方設法的折騰我。」
說完,拖著正啃著雞腿的妻子往船艙外走,開心的過兩人世界去了。
東方曜哼了一聲。
秦素玨拚命忍笑。他們兄弟的感情還是像當年那樣,並未因為曜登上皇位而變質半分。
見她笑得那麼開心,東方曜突然很認真的表示,「老三那張嘴雖然吐不出象牙來,不過素玨,他有一點卻是說對了,若是我不痛快,全天下的人都得跟著我一起不痛快。如果妳不想讓全天下的人苦哈哈過日子,以後可不准再跑了。」
第五章
當東方曜和秦素玨回到皇宮的時候,已是子夜時分。
兩人踩著月色由密道通往朝明宮,祥貴候在門口睡著了,東方曜沒有叫醒他,和秦素玨無聲無息的踏進寢宮,揮袖之間,房裡的蠟燭燃亮兩根。
微弱的燭光並不刺眼,卻讓整個寢宮頓時染上一層朦朧之色。
東方曜摟著帶了幾分醉意的秦素玨上了龍床,親自幫她褪去外袍,脫了鞋襪,動作輕柔的將她髮上玉簪一根根摘下,伴隨細碎的親吻,一點一點啄著她冰涼的臉頰。
 「別玩了,明日還要上朝,早點歇息吧。」被他這麼一鬧,秦素玨忍不住在他懷裡小聲嚶嚀抗拒。
東方曜充耳不聞,能忍到現在,他已經很佩服自己。
剛剛在牡丹湖上的畫舫裡,老三專程讓人備了好酒好菜,盛情招待他們一頓。
他心情很好,抓著素玨陪他一杯接著一杯的喝。
其實他也有私心,想趁素玨喝醉時偷襲,想必醉後的她比起平常時候一定更添幾分妖嬈的迷人風采。
果不其然,被他灌了好幾杯酒的素玨,雙頰染上淺薄紅暈,眼神也比平時更迷離幾分,讓他看得心神蕩漾,恨不得在畫舫上就把人拆吃入腹。
若不是素玨執意早些回宮,今晚他就不回來了。
好不容易回到朝明宮,他心心念念都是如何把她欺負得眼淚汪汪,哀哀求饒,結果她卻說什麼明日有早朝讓他早些睡。
那怎麼可以?
東方曜壞心眼的褪去她的中衣,不規矩的大手在那軟嫩柔滑的肌膚上來回摩挲著,靈活的舌尖,調皮的順著她的鼻頭、下巴,一路吻到嬌軟白嫩的胸脯。
秦素玨微微嬌喘,試圖抗拒他的熱情,可他哪肯輕易讓她逃離,他緊緊的將她束縛在懷裡,一遍又一遍的細吻她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
外面明月高掛,寥寥星子,子夜時分,除了巡邏的御林軍外,宮人大都已經睡下。
突然,一陣悠揚簫聲彷彿隱隱約約傳進兩人的耳朵裡。
東方曜仍舊沉浸在如何將她拆吃入腹的思緒中,而有幾分醉意的秦素玨卻被那簫聲驚得睜大雙眼。
「曜,等等!」起身,她一把將他推開,豎著耳朵,細細聆聽那簫聲的來處。
簫聲悠遠綿長,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淒美而憂傷。只不過那簫聲似乎離皇宮甚遠,若非兩人武功深厚,耳力極佳,恐怕也很難分辨出聲音來源。
被她推至一邊的東方曜怔了片刻,眼前的人兒彷彿在防備著什麼,前一刻還熱情如火,瞬息之間,變得宛如刺蝟,拒他於千里之外。
他心底一涼,目光直望入她的眼底。「素玨,妳怎麼了?」
「你聽到簫聲了嗎?」
他當然聽到了,卻不想在她面前承認。
「不過就是一陣普通的簫聲而已,妳又何必如此在意?」
「這簫聲來歷不明,吹簫之人好像是故意吹給我聽的,而且這段曲子我以前聽過,還記得上回夜闖皇宮的那個人嗎?我總覺得那人與大師兄之間有什麼淵源。」
東方曜不由得露出一抹冷笑,「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久,妳是不是依然忘不了楚子默?」
秦素玨被他的冷言冷語嚇了一跳。
「我知道妳心裡,仍在怪罪我當年為了殺楚子默而利用妳,因為這件事,妳懲罰了我整整兩年。
「期間,我忍受煎熬,默默等待妳的諒解,天真的認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可沒想到……」他咬牙道:「妳依舊忘不掉那個人,一段簫聲就讓妳變成驚弓之鳥,如果楚子默現在從棺材裡爬出來,說不定妳還會為了贖罪而投入他的懷抱吧。」
「曜,你怎麼可以這樣想我?」
「我並不想這樣想妳,可妳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讓我心寒之事。我知道那吹簫之人,就是在永寧鎮出手幫妳的青衣男子;我也知道上回他趁我不在時,與妳會面。不管他抱著什麼目的,他用這種方式接近妳,都讓我感到大大的不悅。」
東方曜的聲音益發沉厲,「素玨,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心愛的女人,人在自己身邊卻想著別的男人。我不想同一個死人爭,如果妳真的放不下當年的事,那麼妳殺了我,只要妳替楚子默報了仇,我和他之間的恩怨就徹底扯平了。」
秦素玨被他咄咄逼人的語氣嚇了一跳,微張著嘴唇,試圖和他好好溝通。
「曜,你冷靜一些,我們沒必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現在想把事情搞複雜的那個人,是妳而不是我。秦素玨,我這麼小心翼翼的討好妳,為什麼換來的,仍舊是妳對我的傷害?是我在這場愛情角力中表現得太卑微?還是說,妳根本沒有愛過我?」
盛怒中的東方曜是十分不可理喻的,他只專注在自己所相信的事實。
「我……」
沒等她張口解釋,他已經揮起手,朦朧的光線消失,整個朝明宮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我累了,睡吧!」冰冷的聲音幽幽響起。
東方曜背對著秦素玨躺下,一聲不吭的拉過被子,默默舔舐心上的傷口。
眾人以為他堅不可摧,不,不是的,他只是將弱點藏得很好,只有在素玨的面前,他才敢毫不設防,他是如此在乎她,但她呢?她可以說走就走,毫不眷戀,將他丟在這座巨大的皇宮。
就算她現在回來了,他還是很不安,他需要她保證不會再不告而別,只有在擁抱她的時候,他才能抓到一點她在自己身邊的真實感。
然而相較於他的患得患失,她從從容容,甚至在情熱之際還能分心,他如何不惱怒?他又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女人心甘情願的永遠留下來陪伴他?
瞧他不開心,她心裡也是極不好受,撒嬌的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生氣了?」
東方曜賭氣的甩開她的手,拒絕和她講話。
秦素玨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累了,那便睡吧。」
說完,她躺到他身邊,兩人背對著背,一夜無話。
 
隔天清晨,早早上朝的東方曜,自坐上泰和殿的龍椅後,臉色始終沒有好過。
文武百官也不知道皇上為何一大早就繃著臉,為了避免觸怒龍顏,眾人在上奏的時候都更加小心。
幸好最近沒什麼大事發生,在斬殺了一批貪官污吏之後,由孫有道等幾個朝中老臣奉旨招賢納士,尋找人才效命朝廷。
眾大臣在簡單的彙報各事項的進度後,東方曜便宣布退朝,率先離開泰和殿。
已經回到京城的安樂王東方珞也出席了早朝。退朝之後,他來到御書房求見,一進門,就見大皇兄繃著臉,正站在窗前一個人發呆。
「怪了,昨晚大皇兄和素玨姊姊應該度過一個很愉快的七夕,怎麼才一夜的工夫,你就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像誰欠了你幾百萬兩不還似的。」
東方曜心底原就有氣,此時聽么弟特地跑來招惹自己,心情更加糟糕。
「有事啟奏,沒事滾蛋。」
他也不惱,反而笑呵呵走進來,幸災樂禍道:「喲,果然是小倆口吵架了?」
「老三,雖然朕捨不得砍你的腦袋,卻不代表朕捨不得將你往死裡折騰。」東方曜露出陰惻惻的冷笑,「顧及手足之情,朕才由著你平日囂張跋扈、恣意妄為,若你真把朕給惹惱了,咱們就針對你以往的事蹟,一件一件算總帳,腦袋朕讓你留著,板子可一定少不了。」
東方珞並不懼怕,仍舊笑得欠扁,「皇兄這是在翻舊帳了,堂堂一朝天子器量如此狹小不好吧。」
「那又如何?肚裡能撐船的是宰相可不是天子,別忘了你還捅了朕一刀,若朕真的追究起來,你以為還能像現在這般活蹦亂跳?」
「別忘了那一刀我可完全是受你所迫。」
他嘴角一勾,「誰會信你?」
「你果然陰險狡詐,翻臉無情。」東方珞咕噥兩聲,知道再繼續招惹兄長,肯定討不了便宜,便匆匆上前幾步,一本正經道:「皇兄也別惱我,我今兒個來見皇兄,可不是來惹你不痛快的。還記得最近我國境內不斷有玄疆人出沒這件事嗎?」
東方曜沒吭聲,負手而立,冷冷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的下文。
「我讓楊九去查探究竟,結果楊九遞回來的消息很耐人尋味,據說那些玄疆人將自己打扮成商販分批進入我北嶽,表面上是來行商的,其實卻在暗中打探我國內部的一些訊息。」
這番話,終於讓東方曜動容幾分。他瞇起雙眼,沉吟良久,「依你之見,他們此番前來,究竟意欲為何?」
「目前還不清楚,不過肯定不是好事。」東方珞摩挲著下巴想了一會,又道:「我記得玄疆在十幾年前曾和我北嶽交戰,當時帶兵出戰的,就是小滿她爹賀子昂將軍,玄疆因為不敵,便派使臣與我國議和,簽訂了一份互不侵犯條約。
「自此,玄疆每年都向我北嶽進貢馬匹藥材還有皮裘,一連十幾年都是如此,其間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動。
「不過不久前我出使南凌皇朝的時候,曾聽二皇兄說,玄疆大王近年來身體不太好,膝下十四個王子都在覬覦王位,一旦玄疆大王駕崩,新王繼位,難保還會繼續遵守著當年所簽的那份協議。」
這番話結束,兩兄弟都陷入沉思之中。
如果玄疆真有異心,對北嶽來說的確是一個威脅。
雖然在軍力上,北嶽更勝一籌,但東方曜主張仁治天下,一旦發生戰事,難免危及百姓,造成生靈塗炭,這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
「皇兄也莫要擔心,我會再暗中派人調查那些玄疆人的真正目的,現在咱們知道他們來者不善,及早做好防範,到時候真有什麼變動,也能適時應對。」
東方曜點頭,「這件事就交給你辦理,暗中執行,切莫引起騷動,萬一朝中有奸細,也能避免打草驚蛇。」
「嗯,我會把握分寸的。」
兩人又私下商議一陣,東方珞見兄長的心情始終沒有轉陰為晴,不禁道:「從早朝時就見你繃著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難道真讓我猜著了,你和素玨姊姊,呃,皇嫂,發生了什麼不愉快?」
「朕的事,不需要你來操心。」東方曜擺明了不打算把昨晚的不快拿出來和弟弟分享。
吃了記軟釘,東方珞摸摸鼻子,淡淡一笑,「大家都是兄弟,你又何必對我諸多隱瞞。這兩年皇嫂不在宮中的日子,你的愁苦我都看在眼裡,你不開心,身為兄弟的我也跟你一起難受。
「不過皇兄,有句話說得好,強摘的瓜不甜,如果皇嫂真想離開你,你又何必執意強留?」
「誰說素玨想離開朕的?」
「噢?莫非我猜錯了,不是因為皇嫂要走才惹得皇兄你龍顏不悅?」
東方曜瞪他一眼,遲疑了下,才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說了。
聽完,東方珞有些無語。
「就因為這個,你就和皇嫂發脾氣,還把人家給痛罵一頓?」
「罵她?」東方曜苦笑一聲,「她掉一根頭髮,朕都會心疼好半天,朕又怎麼捨得罵她?」
「但你對皇嫂說的那番話,聽在人家耳朵裡,可是比罵她還要難受。」他自己是過來人,自然知道「感情」兩字有多磨人。「皇兄,雖然這話我說了你可能不愛聽,但是當年你利用皇嫂害死楚子默,讓她背上害死同門的罪孽,這的確是你的不對。
「那楚子默可是皇嫂的大師兄,從小就對皇嫂疼愛有加,皇嫂雖然無法回應他的感情,但同門之誼、兄妹之情肯定是有的,你利用楚子默對皇嫂的信任,在簫上淬毒,害死了他,讓皇嫂如何不內疚、如何不痛心。
「可事情發生之後,皇嫂一句責怪你的話也沒說,依舊盡心盡力的輔佐你,直到將這江山親手奉送到你的面前。此等胸襟,世間能有幾人有?
「你怪她在你登基之日離你而去,但當她聽說你被刺傷的消息後,不也在第一時間趕回京城,傻傻的落入了你的圈套。你口口聲聲說她對你無心,若真的無心,又為何千里迢迢回來看你?」
東方曜被么弟堵得啞口無言,心底五味雜陳。
老三這番話他心裡比誰都明白,只是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子。他清楚素玨對楚子默只有兄妹之情,但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嫉妒,那個男人即使死了仍要橫阻在他們之間。
「楚子默的死,對皇嫂來說就是一個結,你要做的不是逼她忘掉這個人,而是幫她慢慢放下,只有她的心結打開,你們才能毫無芥蒂的在一起過下半輩子。
「另外,做人也不要太貪心,既然當年為了皇位,你選擇利用皇嫂,就該心甘情願的承受這個結果。
「皇位並不是人人都能坐的,這個位置下鋪滿無數屍體,我以為你明白這個道理,沒想到當你陷入感情的漩渦中時是如此的糊塗。
「皇兄,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所說的一切相信你都知道,只是被情感沖昏頭失了冷靜,總之皇嫂是無辜的,你在發脾氣之前仔細想一想,占有不是愛的唯一形式,皇嫂為你付出的並不比你付出的少。」
一口氣說完,不等兄長回應,東方珞已經非常識趣的轉身走人。
空寂的御書房裡,東方曜孤傲的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回神。
老三的話雖然並未得到回應,卻不代表他沒有聽進去。
回想起昨天晚上對素玨的冷言冷語,他就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素玨性子一向溫和沉著,很少和他起衝突,就算當年兩人共同對敵的時候,遇到意見不合,也會很有耐心的分析道理給他聽,從來不會意氣用事,用刻薄的言語和他針鋒相對。
可他卻因為嫉妒對她說出那番傷人的話,還發脾氣不理她,甚至連起床時也沒回頭看她一眼。
昨晚兩人都睡得很不安穩,素玨睡著和清醒時的氣息他分得出來,他知道素玨沒有睡,一整夜就那麼直挺挺的躺著。
而他起來後,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讓宮人伺候他穿了衣裳,便帶著餘怒上朝去了。
如果素玨真的被他惹惱了,不知道會不會再一次不告而別,離宮出走……
 
東方曜在御書房暗自糾結的時候,留在朝明宮裡的秦素玨心情也始終不明朗。
回想起早晨時,那個男人氣結離去的畫面,她心底便揪成一團。
是不是她真的做得太過分了,仗著曜對她的疼愛和愧疚,一次又一次的挑戰他的底線?
這次回宮,他始終在她面前擺低姿態,小心謹慎地迎合她的一切喜好,身為一個帝王,能做到如此,已是十分不易。
如果沒有大師兄,她和曜將是非常幸福的一對,可是……
想到枉死的大師兄,秦素玨又忍不住流露出愧疚的神情。
然是是非非,又怎是一句對錯能解釋得清的?
曜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就算他不做,也會有人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曜沒錯,大師兄沒錯,那麼錯的又會是誰?
她幽幽嘆了口氣,忽然聞到一陣嗆人的酒氣。
珠簾被掀開的剎那,就見那個人步伐不穩的直奔自己而來。
他喝酒了?
秦素玨一怔,眼見他腳下不穩就要摔倒,她急忙上前,一把將他扶住。
「素玨……」
就勢將她抱進懷裡的男人,吐著滿是酒味的氣息,嗆得她直皺眉。
「原來妳還在,幸好,幸好妳還在。」東方曜癡癡笑著,雙手不由自主的用力收緊,「要是妳走了,我可就真要後悔死了。」
聞言,她胸口一疼,忍不住道:「你醉了,先到床上躺下。」
「不,我沒醉,若一定要說醉,那麼醉的也是我這顆心,而非我這裡。」
東方曜比著自己的腦袋,搖搖晃晃的站直身體,垂頭看著比自己矮上半顆頭的人兒。
「昨天晚上我惹妳生氣了,我怕妳不理我,才讓祥貴拿酒給我壯膽,有些話,清醒時我不敢和妳說,只有醉了,才有勇氣說出來。素玨……
「妳內心的懊悔,對楚子默的愧疚,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如果不是我,就不會有妳今日的心結,說來說去,最該承受懲罰的是我,而不是妳。」
他無比輕柔的撫摸著她的俏臉,「屬於我的罪,就該由我來償,試著放開妳自己,不要再活得那麼累,妳這樣,我看著心疼,妳明白嗎?」
秦素玨仰著臉看他,心底酸澀難忍,無法控制的,淚水奪眶而出。
東方曜見了,慢慢低下頭,一點一點的,吻掉她頰邊的淚水。
「別哭,還記得嗎?在我登基之前就說過,有朝一日若是我當上皇帝,一定讓妳過上最幸福的日子。
「任何難關我都不怕,唯獨妳的淚水,會讓我的心揪疼。素玨,我要讓妳快快樂樂的做我東方曜的妻子,就算現在不能,我也會盡全力幫妳擺脫那一身罪孽。」
「曜……」秦素玨緊緊回抱著他,痛哭失聲。
東方曜伸手抬起她下巴,溫柔的一一吻去她的淚水,眼角、臉頰、嘴唇,他憐愛的加深這一吻,大掌也緩緩撫上她的胸脯,引得她一陣輕顫。
他一把將她抱上龍床,精壯的身子覆上她的,誘哄著她為自己綻放……
 
夜裡的纏綿充滿無盡的甜蜜,當秦素玨沉沉睡去的時候,東方曜的心頭忍不住生起一股難言的幸福。
他知道素玨一時間無法放下那個包袱,但她已經在試著接受彼此的感情了。
吵架真的是很傷神的一件活,如果不是老三及時罵醒他,他不知道自己還要鑽牛角尖到何時。
就在這時,龍床突然一陣輕微的晃動。
東方曜和秦素玨都是習武之人,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警覺。
向來淺眠的素玨猛然睜眼,靜靜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他也愣了一下,看著被驚醒的她,心底一陣疼惜。
「剛剛是不是震了一下?」
東方曜點頭,看著她眼底疲憊的神色,柔聲道:「睡吧,沒事的,稍後我讓祥貴去打聽打聽是怎麼回事。」
秦素玨的確是乏累極了,點點頭,將臉埋在他的懷中,又沉沉的睡去。
隔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就聽祥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萬歲爺,安豐刺史派人送來八百里加急快報,說安豐昨天半夜地牛翻身……」
聞言,東方曜大驚失色。難道昨天夜裡的那陣震動是地牛翻身?
剛剛醒來的秦素玨也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昨晚她只覺得輕輕搖晃一下,但安豐與京城少說也有幾百里的路程,若連京城都能感受到震動,那麼安豐……
「素玨,妳再多躺一會兒,我這就上朝去,聽聽大臣們怎麼說。」東方曜急忙起身,簡單梳理一番,便上朝去了。
殿上,很多大臣都說起昨晚地牛翻身的事。
不久,替安豐刺史送快報的侍衛被領到泰和殿,將安豐的災情一五一十的報告了遍。
聽完,眾大臣都有些震驚。懷州縣才剛發生洪災,如今安豐又遭逢震災,且災情更加慘重。
安豐城內的建築全部倒塌,當地百姓死傷無數,連軍方糧草庫也被毀,駐守在那裡的兩萬大軍即將面臨挨餓的局面。
而這個消息讓朝中臣子都陷入為難。
安豐對北嶽朝廷來說,是個非常敏感的地方,因為安豐乃是已故兵馬大將軍楚子默的故里,駐守在那裡的兩萬大軍,也都是他最信賴的部下。
當年楚子默猝死,很多追隨他的將領都想著要造反,幸好東方曜先發制人、費心招安,這才兵不血刃的壓下叛亂。
只是仍舊有些將領心有不滿,所以當軍隊重新編制的時候,有不少人向上級請示,希望可以繼續留在安豐效力。
對此東方曜並未反對,明白那些將領對楚子默的忠心,既然他們想留在安豐,他自然也不會多加為難。
自從登基之後,他始終致力於發展經濟、選賢與能,一個小小的安豐,就這麼被他遺忘在角落。
沒想到這次地震,就發生在安豐,這可真是讓人頭疼萬分。
朝廷上下針對此事展開爭議,大家都不知道該派誰去賑災,畢竟以楚子默舊部屬對朝廷的態度,誰去了都討不了好。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時,始終沒開口說話的東方曜突然道:「此次安豐賑災,朕會親自前往。」
話音一落,眾人大驚。
可他並沒讓文武百官有發表意見的工夫,直接宣布退朝,起身離開。
回到朝明宮後,東方曜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和秦素玨說了,末了,還很認真的表示,「我已經決定親自去安豐賑災了。」
她微微驚訝,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已讓祥貴去打點一切,還吩咐孫有道盡快把糧草和賑銀準備好,這趟去安豐,我只帶兩千精兵。」
「可是安豐的將領都是大師兄的舊部屬。」
「那又如何?」東方曜微微一笑,「楚子默已經死了,不管那些人當初如何誓死追隨他,他們仍然是我北嶽的軍人。而且我也可以趁這個機會,繼續招安。
「當初剛即位,百廢待興,為了求快,我只能用重賞收買大部分的人心,然後再用已有的武力讓那少部分的人不敢妄動,但我自己也清楚,他們從未真正臣服於我,他們都是血性的男子漢,要贏得他們的忠誠,我就必須讓他們心服口服。」
「既然你執意要去,那我陪你一起前往。」
「素玨,妳一個女人家,去那種地方會很辛苦。」
她笑道:「當年與你逃避先皇的追殺、陪你軍帳裡運籌帷幄,我都不以為苦,難道在這皇宮裡養尊處優了一段日子,在你眼裡我便成了嬌弱的花朵?更何況你貴為一朝天子,不也不怕辛勞,決定親自前往災區。」
「不知天下又如何治天下?」他嘆了口氣,輕輕執起她的手,「素玨,妳能陪我一起去,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第六章
在孫有道的細心安排下,北嶽皇帝東方曜,帶著兩千精兵以及皇后秦素玨,踏上前往安豐的賑災之程。
這兩千精兵護送大批物資,包括各種藥材、食物、被子,還有為將士們準備的糧草。而從京城到安豐,快的話也就一天的路程,為了盡快趕到災區,東方曜下令中途不停歇。
越接近安豐,景物便越是蕭條且觸目驚心。
由於這回地震規模極大,很多房屋都大面積的倒塌,老百姓無家可住,只能三三兩兩聚在空地,有草蓆的睡草蓆,沒草蓆的用茅草打地鋪。看到朝廷軍隊帶著物資來救災,百姓們像看到曙光,臉上皆露出久違的笑容。
東方曜親眼目睹災區如此荒涼淒慘,心底萬分難受。這些百姓都是他的子民,正所謂安國先安民,百姓的生活好了,帝王才能高枕無憂。
隨行前來的秦素玨素來心腸軟,過去的兩年裡,但凡路見不平都要出手相助,如今眼看大批災民落難,老弱婦孺病的病、傷的傷,一片淒涼景象,直讓她於心不忍。
這場地震不但讓百姓們的房屋倒塌,還造成大批百姓傷亡,隨處可見血肉模糊的屍體,屍體旁是淚語哭喊的親人。
東方曜也不囉唆,立刻下令軍隊駐紮在此,展開賑災事宜。
那些無家可歸的災民萬萬沒想到這次來主持賑災的,居然是一朝天子,皇上紆尊降貴來到安豐親自賑災,這讓很多百姓心底都有些震撼。
他們早就聽過德禎帝的威名,即位兩年,將北嶽治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安豐是個不起眼的小鎮,雖然距離京城不遠,可由於當地曾經出了一個楚子默,那位可是德禎帝當年登基前最大的一顆絆腳石。
所以這回安豐突逢大災,當地百姓都以為肯定完蛋了。
以皇上對安豐的壞印象,恐怕巴不得安豐百姓都死光呢,沒想到地震發生沒兩天,朝廷便派大軍帶著豐富的物資前來救助。不但發放了大量的救災品,隨軍前來的幾十名軍醫也拿出上好藥材,替那些受傷的百姓細心治療。
兩千精兵動作很迅速,很快便為災民搭好臨時用的帳篷,解決了部分露宿百姓的燃眉之急。
這讓安豐百姓涕淚交加,紛紛感謝皇恩浩蕩。
只是,當大部分人都在感念皇恩時,卻有一小部分人並不買東方曜的帳。
他們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楚子默的舊部屬,一直駐守在安豐的那兩萬兵馬。而這兩萬兵馬的頭頭叫做吳越,是楚子默的一個遠親,當年一直追隨在他麾下,對他非常忠心。吳越底下的副將陳明遠和賀有亮,也和楚子默有私交。
這回地震造成的損害難以估計,不僅軍營被毀得一塌糊塗,一些弟兄傷的傷、死的死,連糧草也損失大半,就在他們一籌莫展之際,皇上居然親自來安豐賑災。
震驚過後,這些人心裡都很不屑,覺得皇上此舉擺明是在收買人心,就像當年拿錢砸人一樣。
所以當東方曜委派的先鋒官將大量糧草物資送到他們這裡的時候,以吳越為首的幾個將領便擺高姿態道:「我們後方補給暫時還算充足,不需要朝廷的救濟。」
這句話很快便傳到東方曜的耳中,可他並未動怒,只是微微一笑,「想要耍性子也不看看時候,當年楚子默最倚重的部屬,就只有這些能耐嗎?」
不遠處正整理隨身行李的秦素玨聞言,急忙緩頰道:「朝廷這兩年對安豐始終不聞不問,他們心裡有意見也是在所難免。」
東方曜知道她擔心自己動怒,會對那些將士不利,遂露出溫和的笑容,「妳別多想,我自有分寸。」說著,他看向候在帳簾處的先鋒官,「傳令下去,把那些將士都召集到一處,朕有話要對他們講。」
先鋒官領命離去,大約兩炷香的工夫,便有士兵來報,說駐守安豐的兵馬已集合在軍營外等候聖駕。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拉著秦素玨的手,笑道:「要不要隨我一起去瞧瞧?」
她自然不會搖頭。她得跟著他,若是那些將士有哪句話說得不中聽,惹怒龍顏大開殺戒,她還能從旁勸上一二。
東方曜被她的小心思逗笑了,捏了捏她的手。「放心,我這趟是來救災,不是殺人的。」
她嗔怒的瞪他一眼,覺得這男人實在精明,連她內心想法都窺得一清二楚。
當東方曜出現在那些將士面前的時候,雖然他們心裡並不服他,可君是君、臣是臣,他們終究不想落下把柄讓皇上有機會發難,當下齊齊跪地口呼萬歲。
他揮手間,運用內力,對眾人高喊一聲,「平身。」
這一聲,氣勢浩蕩,內勁渾厚,道不盡威儀霸氣。包括吳越在內的幾個將領,都不由得抬起頭,暗暗稱奇。
東方曜施展輕功躍到一間半邊的房屋上。
微風輕送,吹起他素雅衣袍,眾將士不由得暗暗吸氣,好一個神仙般的風流人物,舉手投足盡顯霸氣,不愧是睥睨天下的王者。
事實上,他們也聽過不少德禎帝的功績,雖然不齒他當年扳倒楚將軍的手段,但不可否認,這兩年在他的治理下,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天災,北嶽稱得上是國泰民安。
「安豐此番受災,朕深感痛惜,這一路行來,途中看到不少災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甚至是家破人亡,其中苦楚,朕十分能夠理解。」緩緩開口的東方曜,語帶真切,句句發自肺腑。
「身為北嶽帝王,朕心痛子民遭此大劫,為使傷亡、損失降到最低,請賑災軍隊馬不停蹄,在第一時間為災民送來物資,緩解百姓的燃眉之急,可是……」話鋒一轉,他鷹眸掃過在場的眾人。
「朝廷有心幫安豐渡過難關,也要災民們的鼎力相助,畢竟重建家園,恢復原來的生活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可聽說有人並不希罕朝廷的資助,甚至還將派發的物資紛紛退回。」說到這裡,他輕笑一聲,語氣也不由得肅厲幾分。
「或許你們有人認為朕親自前來救災,是在沽名釣譽。但問題是,朕有這必要嗎?朕即位後,殫精竭慮無不在為百姓謀求福祉,改革舊政、推行新令,朕必須冒著數典忘祖的罵名,但朕不曾退怯,朕可以當個輕鬆皇帝,朕偏不,朕勵精圖治,不為虛名,只為讓北嶽百姓過得富足,兵強馬壯,誰還敢欺我北嶽!」
慷慨之詞震得在場將士心底熱血沸騰。
他繼續道:「朕知道你們之中有人不服朕,你們顧念舊情,認為臣服於朕就是背叛楚將軍,但自古成王敗寇,當年立場不同,難道你們還要朕對楚將軍心慈手軟嗎?」
話落,眾人皆沉默不語。
不遠處的秦素玨也因為這番話微微動容。
「當年你們追隨楚將軍,與朕對抗,那是各為其主,朕能夠明白,所以招降之後,朕可有任何報復舉動?朕也曾想給你們施展抱負的舞臺,但你們不願意,記得嗎?
「如今你們為了賭一口氣,不肯接受朝廷的援助,朕問你們,就算朕不是你們的主子,這些百姓難道也不是嗎?在養我北嶽軍隊的,是這些種田繳稅的百姓,不是朕,更不是楚將軍!
「你們應該做的是整頓好自己,然後投入救災的行列,安豐的百姓需要你們幫助他們重建家園!」
眾將士沉默了,東方曜的這番話說得雖然霸道了些,可卻是句句在理,這兩年來,他們的確為了楚將軍的死而耿耿於懷。
可他們卻忘了—如果當年東方曜奪位失敗,那麼當今執政者就仍是那個昏庸無道的永炎帝。
若永炎帝繼續執政,只會讓北嶽國的前景更加堪憂,就算有朝一日楚將軍成為攝政王,誰又敢保證繼任的小皇帝就會是一代明君呢?
況且百姓有難,他們身為北嶽的軍人,是不該因為私怨不顧大局。
這樣想著,便有一部分將士慢慢走出軍列,站到東方曜的面前。
一個人出列,自然有第二個人站出來,慢慢的,出列的人數越來越多,到了最後,剩下來的將士,就只有吳越、陳明遠、賀有亮等幾個在軍中擔任要職的人,他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流露出尷尬之色。
東方曜卻笑了,揮手對先鋒官吩咐,「組織一下,將物資一一派發下去。朕的百姓,還需要靠這些將士守護,所以他們的命,在朕眼裡都是無價之寶。受傷的將士讓軍醫為他們好好診治,有什麼需要,派個代表直接來找朕,安豐的重建還要咱們君臣共同努力。」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潮澎湃,激動不已,就連秦素玨也覺得,她的曜比她所想的更像一個皇帝。
 
晚上的時候,眾人露天席地竻吃著大鍋飯。
令眾人意想不到的是,皇上也穿了一身便服,和一個貌美的姑娘一起走到他們面前。
大家不禁有些拘束,正要行禮磕頭,東方曜卻笑容滿面的擺擺手說:「無須多禮,朕只是來看看我北嶽的男兒都吃些什麼。」
有個膽大的回道:「軍中的伙食其實並不差,只是如今遇上天災,大夥也只能聚在一起煮大鍋飯吃。」
他這一說,大家心下又有些觸動。沒錯,儘管皇上這兩年來對他們不聞不問,但從來也沒有發生苛扣糧餉的事,這不只說明皇上的大度,更證明了北嶽的吏治在他的鐵腕治理下越來越清明。
「噢?大鍋飯若是做好,那可是十分美味的。」看似沒有注意到大家神色的變化,東方曜緩步湊上前,往那碩大鍋裡一瞧,頓時眼睛一亮,「這不是百燴湯?」
幾人聞言一驚,「皇上也知道百燴湯?」
「當然。」他拉著秦素玨,尋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不僅知道,而且還吃過好多次呢。」他順手拿過勺子盛了一口,送到唇邊嚐了嚐,點頭,「嗯,味道不錯,要是再放些八角,那就更香了。」
「真看不出來,皇上貴為天子,居然也吃過這種東西。」
瞧他平易近人幾個膽大的湊了過來,「咱們在外行軍打仗,有時候形勢所迫,沒法頓頓吃得好,這大雜燴做起來簡單迅速,只是想將味道調好,那也是要費上一番工夫的。」
東方曜笑了笑,「是啊,這個道理朕可比你們明白多了。想當初朕在沒登基之前,也帶過兵打過仗,那時的環境可比你們現在苦多了。」
眾人一聽都有些驚訝。
他們雖然知道皇上當年受到先皇迫害才憤而起兵奪位,但他們可沒想過尊貴如他曾親自帶兵打仗,還吃過像大雜燴這樣的粗食,但看他的樣子也不像裝的。
一些人竟因此產生一種近似惺惺相惜的心情。皇上自己也是苦過來的人,才能如此苦民所苦,而且絲毫不介意和他們這些粗人共食一鍋飯。
在東方曜刻意籠絡之下,慢慢的,之前還不敢過分放鬆的將士,眼看皇上就坐在自己身邊,聊著奪位時的種種往事,一個個也都放大了膽子,興致勃勃的和他聊了起來。
而之前被孤立的吳越等人,見了這場面,一個個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東方曜的眼角餘光不經意掃到那幾人,笑道:「吳將軍,還記得當年朕未登基前,曾在宮裡和你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你娘子似乎剛替你生了個娃娃,那娃娃,如今也快十歲了吧。」
想到自己的兒子,吳越的臉色不由得好轉,「是啊皇上,犬子已經九歲,兩個月前和他娘去外婆家串門子了,幸好他們母子倆去了外地,才沒遭逢這場大災。」
「逃過大劫,將來必有後福,若他能和你一樣胸懷大志,待長大成人之後,可一定要為朝廷效力,到時候朕也封他個大將軍來當,好繼承你的衣缽。」
聞言,他欣然一笑,「說起這個,犬子還真有幾分我當年的風範,五、六歲大的時候便喜歡舞刀弄槍,筋骨不錯,是練武的料子。」
吳越似乎很以兒子為榮,一提到孩子,話匣子便打開,不知不覺和東方曜熱絡起來,聊得十分投機。
秦素玨不由得暗自偷笑。曜果然是個極有心機的傢伙,知道如何去突破對方的心防,化阻力為助力。
相信明天以後,只要有人在吳越面前講一句當今聖上的不是,他非跟對方拚命不可。
眾人聊著聊著,便來了興致,有人端來烈酒,東方曜大大方方的便和眾人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之後,氣氛也越加熱絡,又一碗烈酒下肚後,他起身道:「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有理想有抱負,做出一番成就,將來也能給後世子孫做個榜樣。不管大家之前有著什麼樣的誤會,朕希望從今以後,你們都能齊心為北嶽效力,朕不會主動進犯他國,但有一天若有人欺到咱們頭上,絕對要他們滾回去。」
說完這番話,他舉起酒碗,先乾為敬。
見狀,眾將士也都舉起酒碗,一飲入腹。
看著這樣的東方曜,秦素玨心頭激動,內心感慨萬分。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姿嗎?
她有種預感,曜將成為北嶽史上,最有聲望的一代明君。
這些馬上論英雄的男人,平日就不拘小節,此時多貪了幾杯,膽量也跟著變大,便有人好奇的問道:「皇上,我們都知道當年您登基之時,曾昭告天下,今生只娶皇后一人,且永不納妃,那麼您身邊這位像仙子一樣的姑娘,和您究竟是啥關係啊?」
話音剛落,大夥的目光便都移到秦素玨的臉上。
她有些害羞,急忙低下頭,心底暗道:果然是些大老粗,想到什麼就問什麼。
東方曜卻朗笑起來,一把攬住她的肩頭,說:「她便是朕的皇后,也是朕此生唯一會娶的人。」
秦素玨臉色驟然漲紅,不由得暗暗瞪了他一眼,彷彿在責怪他說話怎能如此直接。
眾人都有些驚訝,仔細打量她。此女雖然貴為皇后,卻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嬌貴孱弱,反倒落落大方、不拘小節,十分有女中豪傑的感覺。
「自古以來,皇帝都是三宮六院,妃子無數,而皇上貴為天子,卻發誓只娶一人,這可真是史無前例的奇事啊。」
東方曜卻一本正經道:「別人想娶多少個不關朕的事,不過朕只有一顆心,這顆心只能容下一個人,若是多了,那朕可就消受不起了。」
聞言,眾人哈哈大笑。
秦素玨被他的話說得更加羞紅了臉。早知道這人這麼放肆,她就躲在主帳裡不出來了。
這頓晚飯,大夥吃得都很高興,當兩人回到主帳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兩人洗漱一番後,東方曜便迫不及待地將秦素玨攬到榻上,在她沒來得及反抗時,已經重重印下一吻,堵住她即將出口的嬌呼。
隨著他逐漸加深的親吻,她慢慢放棄掙扎,沉浸在這記深吻中。
半晌後,他的唇稍稍退開,四目相對,喘息聲瀰漫在兩人耳邊。
「素玨,我今晚很開心,自從登基為帝之後,一直在皇宮內院中做個規規矩矩的皇上,突然好懷念我們過去起兵奪位的日子,雖然辛苦,卻充滿甜蜜。」
「所以你就不管不顧的,當著那些將士的面,說出那番話來?」
東方曜嘿嘿一笑,「那番話可都是我的心裡話,難道說不得嗎?」他吻了吻她的眼睫,「世人皆知,我東方曜本是薄倖之人,大概是生於皇宮,又遭到親生父皇的迫害,讓我不再相信人世間還有什麼真情存在。
「可妳卻如一隻彩蝶翩翩飛進我的生命裡,為我乾涸的心田注入希望,素玨,我可以所向無敵,但前提是妳必須在我身邊支持我、陪伴我,只要一想到妳會離開我,我的心就在滴血,一旦血流光了,我就會死掉……」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瞪他一眼,「什麼死不死的,不准你胡說八道。」
「素玨,我就知道妳到底是捨不得我的,答應我,這一輩子就留在我身邊,哪也不准再去了。天下女子再多又如何,我只要唯一想要的那個人,能一生一世陪在我身邊,便已足夠。」
 
在安豐停留四、五日之後,東方曜終於準備起程回京。
隨他前來安豐的兩千精兵,一半奉旨繼續駐守這裡協助賑災。
在地震中死亡的屍體被抬到一處焚燒,以免造成病疫傳染,釀出更大災禍。時值夏日,各種傳染疾病非常猖獗,為了確保活下來的災民健康,東方曜還派人回京調遣軍隊運來藥材。
當地災民在皇帝一連串積極救災的措施下,感覺到希望也慢慢振作起來,興動土木,重建家園。
東方曜離開時,整個安豐的老百姓列隊送行,以吳越為首的將士也信誓旦旦保證,以後一定會聽從朝廷調遣,一切以大局為重。
這趟安豐之行,為他奠定良好的帝王形象,很多年之後,仍有百姓爭相流傳著這段佳話。
在安豐和京城之間有個叫勝德的地方,當年永炎帝還活著的時候,曾命人在那裡大興木土,蓋了一座行宮。
所以回程時,東方曜派人先行到行宮知會,他們一行人要在那裡落腳幾日,讓行宮裡的奴才好生準備著。
勝德行宮附近,有一處皇家獵場,當軍隊抵達行宮時,東方曜便命令眾人在此暫時休息整頓。
而他和秦素玨則在行宮休息一晚後,一人騎著一匹馬,來到附近的皇家獵場。
這日午後的陽光並不毒辣,兩人在空曠的獵場內策馬奔騰,嬉笑玩耍,好不愜意。
過去的美好回憶讓兩人皆十分懷念,那時東方曜還沒登基,運籌帷幄時,偶得清閒,便和她策馬踏青,享受暢遊天地間的美好和浪漫。
正沉浸在一切盡在不言中時,一隻小白狐從他們面前跑過。
兩人同時望向對方,東方曜率先道:「素玨,妳看那小狐狸毛色不錯,若是抓到手,替妳做一雙狐皮手套一定保暖又好看。」
「你心腸真是歹毒,那麼小的一隻狐狸,顯然是剛離開母親懷抱的狐崽,你卻要把牠宰殺,做什麼狐皮手套。」
被她狠狠一瞪,他十分委屈。「我這不是為妳打算嗎?難道妳不喜歡那隻小白狐?」
「喜歡倒是喜歡,不過卻不忍心殺牠。」
「那還不容易,咱們把牠抓來,然後帶回宮去養著,我記得妳最喜歡小動物,還記得幾年前我們養的那隻白貓嗎?可惜後來牠不小心吃了老鼠藥死了。」他還記得她為此傷心了好一陣子。
兩人邊說邊追趕著那隻小白狐。
東方曜笑道:「素玨,咱們打個賭吧。」
「賭什麼?」
「看咱們誰先抓到那隻小白狐,輸的一方,要讓贏的那方親嘴。」
聞言,秦素玨氣得直瞪眼,「你還能更奸詐一些嗎?按你這麼說,不管輸贏,我們不都要親嘴?」
「哈哈,親嘴這兩個字,從妳嘴裡說出來可真是美妙動聽。」
她被他調侃得俏臉飛紅,只覺得這男人實在可恨,偏偏自己臉皮又沒他厚,只能被他在言語上占便宜。
說話間,那小白狐向林裡跑遠。 
兩人不再多言,急追而去。不多時,那小狐狸便消失不見,兩人分頭尋找,各自散開。
秦素玨憑著敏銳耳力,四處尋找小白狐的身影。
嗖!一聲,小白狐在眼前一閃即逝,她剛要上前追去,忽然從樹上落下十幾個蒙面黑衣人。
她一怔,旋即從腰間抽出軟劍,與直撲她而來的黑衣人戰成一團。
那群黑衣人路數奇詭,招招凌厲,像是經過訓練的殺手。
雖然不清楚他們的底細,不過從他們的招式看來,這群人擺明了想取她性命。
就在這時,聞聲而來的東方曜和暗中保護他們的暗衛追了過來。
「素玨!」
沒想到轉瞬之間,皇家獵場就出現不明殺手,東方曜擔憂的叫了一聲。
她一心應敵,可就在這時,那群黑衣人發了狠,其中一人從袖裡射出一枚冰冷的袖鏢。
秦素玨及時側身躲過,可那枚袖鏢還是擦傷她的手臂,劃出一道血痕。
這時暗衛和東方曜已趕來,那群黑衣人見勢不妙,急急逃走。
他大怒,命暗衛去追,自己則迅速下馬,跑到她面前。「素玨,妳受傷了」說著,他一把撕開她的衣袖,就見手臂傷口處慢慢滲出黑色的血漬。
兩人臉色皆是一變,「那鏢有毒!」
秦素玨不敢耽誤,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只白色藥瓶,拔開塞子,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這藥是我師父當年精心煉製的解毒藥,雖然不能將毒祛淨,卻可以暫時護住心脈,不讓毒素蔓延。」
她很冷靜,可東方曜卻很緊張,一張俊容顯得有幾分慘白。
她笑了笑,「沒事的曜,這只是小傷,等我們回京之後,讓太醫仔細瞧瞧,查出究竟是什麼毒,就可以對症下藥,立時解毒。」
東方曜的臉色並沒有因為她的寬慰而好轉,他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抖著聲道:「我以為只要妳留在我身邊,就可以高枕無憂,享一世清福,沒想到那些人膽大妄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傷害妳……」
感受到他微微顫抖,秦素玨輕聲安慰他,「我沒事,曜,你別這樣,你這樣只會害我更加擔心。」
他不再多言,抱著她縱身上馬,「今晚先回行宮,明早立刻回宮。」
原本還打算在行宮多待幾日的東方曜,此時已經失去繼續遊玩的心情。
秦素玨點點頭,沒有說話,因為她敏銳的察覺到,在這偌大的皇家獵場中,彷彿有一雙窺視的瞳眸,正緊緊鎖定她的身影。
第七章
夜裡,臂上的傷令秦素玨疼得額冒冷汗,她知道那是因為袖鏢上淬的劇毒發作了。
雖然有解毒藥暫時穩住心脈,可毒素凝在傷口處,火辣辣的刺痛感,讓她無法安然入睡。
寂靜的夜裡,隱隱約約的傳來簫聲。
秦素玨警覺的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她先是探查了下睡在身邊的東方曜,透過窗外灑進的淡淡月光,她看見他睡得極熟,鼻間發出均勻的呼息。
那簫聲斷斷續續,時起時落。
看來在皇家獵場時,果然有人在暗中注視著她,這簫聲也擺明是故意吹給她聽的。
悄無聲息的起床,她回頭看了仍舊熟睡的男人一眼,隨便抓起外袍披在身上,小心翼翼的掩門而去。
雖然是行宮,可依然有侍衛按時輪替四處巡邏。
秦素玨小心躲過侍衛的耳目,踩著輕功,循著簫聲,神鬼不知的出了行宮。
簫聲漸漸明顯,寂靜的夜裡,隱約看到一抹黑影佇立在不遠處。
那黑影見她出現,往前疾跑幾步,似乎在引誘她跟上他的腳步。
她怔愣了下,便追著那身影而去。
漸漸的,離行宮越來越遠,那黑影終於停下。他轉身,藉著月光,秦素玨看清對方的面孔,的確如她所料,這人正是那神祕的青衣男子。
對方在她的注視下微微一笑,抬起手,扔給她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
她本能的接個正著,不解的看著他。
「妳身上中的是玄疆奇毒夜殘香,雖然妳用天機老人煉製的解毒藥暫時護住心脈,可如果二十四個時辰內未服下解藥,那夜殘香就會慢慢滲進妳的血液,侵蝕妳的血肉,不出七七四十九日,妳就會滿身潰爛,香消玉殞。」
那人說著,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我剛給妳的,就是解藥,回去之後將傷口洗淨,然後每隔三個時辰塗抹一次,塗滿四次之後,夜殘香就會被解得乾乾淨淨,保妳性命無憂。」
秦素玨抓著藥瓶,眼露不解,「你為何要幫我?還有,你剛剛說我身上中的毒是來自玄疆,你怎麼知道?你到底是誰?一路跟著我們,究竟有什麼目的?」
那人朗聲一笑,「我說秦素玨,妳一連問了我這麼多問題,到底想讓我先回答哪一個?」
「你可以逐一回答。」
「好!之所以幫妳,是因為我想幫;妳身上中的毒的確來自玄疆,而我怎麼知道、我究竟是誰,以及為什麼一路跟著你們?妳有本事的話,可以自己去查。天機老人的得意愛徒,如果連這點事都查不出來,豈不是有愧師門?」
「你就不嫌累嗎?這麼一路跟著,暗中窺探我們的一切,又適時出現,以引我現身,不管你是誰,我都覺得你的行為挺無聊的。」
「無聊嗎?我不覺得。」那人慵懶一笑,「此番跟隨,親眼看到東方曜在楚子默舊部屬面前演的那場戲,倒讓我大飽眼福。東方曜果然是一個聰明的皇帝,懂得善用時機,攻心為上。」
他把玩著手中的玉簫,唇邊盡是譏諷的笑意。
「當年楚子默敗在他的手下,看來並非偶然,一個如此懂得運用計謀之人,若奪不到這個天下,倒真是時運不濟了。」
「你和曜有仇?」
他挑眉,「何以見得?」
秦素玨淡淡一笑,「言語間盡是冷嘲熱諷,這不是擺明對他心存怨懟。」
那人哈哈大笑,「若我真和他有仇,就該眼睜睜看著他心愛的女子被毒死,又何必處心積慮引妳來此,相贈解藥?」
「幾次相遇,我知道你並非惡人,但如果你執意對曜不利,你我就是敵人。」
聞言,他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果然到頭來,妳最在意的那個人,始終是東方曜而非楚子默。」
「大師兄已經死了。」
「是啊,如果當年他不是對妳全然信任,現在的江山是誰的,還不好說呢。」
她微微瞇眼,「你和我大師兄是什麼關係?」
「我說過,想知道一切,妳可以自己去查。」
坡下傳來人聲,兩人同時往那個方向望去。
就見東方曜帶著一隊侍衛正沿路搜查,嘴裡還喊著,「素玨,妳在哪裡?」
見狀,男子冷冷一笑,「他可真是寸步都離不開妳,這才分開多久,就來找人了,果然是一個癡情皇帝。」
見一行人已經往坡上尋來,那男子將玉簫收起,臨走前對她又道:「友情告訴妳一個消息,今日在皇家獵場傷妳的那些黑衣人,是玄疆王室派來的殺手。」
不等秦素玨追問,他一轉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此時,走至坡上的東方曜已經發現她的身影,疾步過來,看到她一個人站在月色下,身影甚是孤寂。
「素玨,妳怎麼一聲不吭突然就出了行宮?」
他的語氣很急,因為剛剛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睜眼卻發現原本睡身邊的人不見蹤影。
他叫了幾聲,並未聽到她的回答,再想到下午遇刺的事,心裡更是不安,更何況她還中了毒,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後果他不敢想像,急忙叫人四下找尋。
秦素玨見他滿臉焦急,便把剛剛那神祕人吹簫引她出來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
東方曜越聽,臉色越是不好。
那人老是提到楚子默,究竟他和楚子默是什麼關係?
還有,為什麼那人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引素玨去見他?他對素玨究竟有什麼目的?
「這是他給我的解藥,他說我身上中的是夜殘香,如果二十四個時辰內不解,便會滿身潰爛而死。」
看著她手中的藥瓶,東方曜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心愛女子身中劇毒,他身為皇帝,卻束手無策,一點辦法都沒有。
偏偏那個神祕人說出現就出現,還拿出解藥,適時的救她性命。
不管那人有什麼目的,都讓他的心裡非常不舒服。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帶著她回到行宮。
蠟燭已經燃起,房內一片燈火通明。
東方曜取過她手中的解藥,讓宮人去試毒。
秦素玨就事論事道:「我想這解藥應該沒有問題,如果他有心害我,機會多得是,又何必多此一舉?」
「那可難說,那人一路跟蹤妳,故意對妳施予小惠,說不定便是在瓦解妳的戒心,萬一他真使出什麼陰招,那可是防不勝防。」
他這話說得很刻薄,就算心裡也覺得那解藥沒問題,也一定要用這種形式,極力將那人踩在腳底。
拿他沒轍,秦素玨只能由著他發洩。
不多時,宮人就將解藥拿回,小心翼翼道:「萬歲爺,隨行的太醫驗過了,這藥沒毒,可以放心讓娘娘塗用。」
雖然是意料中的事,東方曜的臉還是黑了一下。
不過再怎麼不想用那神祕人送的解藥,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素玨中毒而死。
趨前掀開她袖子,他臉色一變。
才幾個時辰而已,她臂上的傷口便已明顯潰爛,他急忙執起她的手臂,心疼的說:「素玨,妳傷口惡化到這種程度,怎麼沒告訴我?」
「你快別說這麼多了,那人說要將傷口清洗乾淨才能塗藥,你叫人打些水來,我趕緊把傷口上的膿血洗了,看著好噁心。」
東方曜不敢再耽擱,急忙命人去打水。
不一會,一個太監便捧著青銅臉盆走了進來。
他起身接過,打發那太監先行退下,自己親手將花架上的布巾放進盆中浸水擰乾,輕輕將她傷口處的膿血一點點拭淨。
直到處理得差不多,他才拔開瓶塞,一點一點的將藥粉倒在傷口上。
秦素玨見他眉頭緊皺,動作小心,便知他心裡定然不好受,她輕聲咳了咳,小聲道:「那個神祕人在臨走前曾說,在皇家獵場出現的那些黑衣人,是玄疆王室派來的殺手。」
「玄疆?」
東方曜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蹙起眉頭,陷入一陣深思中。
早在京城時就發現玄疆人大量出現在北嶽有些不對勁,沒想到他這回去安豐救災竟遇到玄疆的殺手。
看來玄疆此次想挑起一場戰爭,是誓在必行了。
 
在勝德行宮停留兩日,東方曜便率領剩餘的一千精兵,馬不停蹄的趕回京城。
文武官員早就接到通報,得知聖駕回宮,紛紛來到宮門口迎接。
皇后在皇家獵場遇刺一事,很快便傳進眾臣的耳裡,當東方曜扶著秦素玨步出龍輦時,孫有道等朝中重臣列隊跪拜迎接。
東方曜揮手讓他們平身。
孫有道等臣子緊隨其後,擔憂的問:「皇上,此趟出行,據說途中遇襲,皇上可知那些歹人是何來歷?」
「稍後朕會召集愛卿幾人到御書房針對此次事件詳細討論。」言下之意,暫時先別打擾他。
然後他臉色凝重的看了跟在身後的祥貴一眼,「你去太醫院把李太醫叫來,皇后身中奇毒,雖然已經敷上解藥,可朕不放心,讓李太醫再仔細檢查檢查,別留下什麼後遺症。」
祥貴急忙應了,轉身直奔太醫院。
被他緊緊拉著手的秦素玨,覺得這男人還真是喜歡小題大做。
自從塗了解藥後,經過一晚上,傷口已經明顯好轉,他卻偏要再找太醫折騰一陣。
好吧,她知道他心裡不痛快,如果折騰折騰能讓他痛快些,她就陪著他一起折騰好了。
眾人直奔宮門,兩旁御林軍和宮人列成兩隊,肅然迎接皇上歸來。
秦素玨眼稍一抬,視線不經意的落到一個宮娥的臉上。
就在這時,她雙眼一瞇,一把將身邊的男人推開,並從袖內甩出了一枚柳葉飛鏢,伴隨著一陣痛呼,就見那宮娥的肩頭瞬間染滿鮮血,整個人就這麼往後摔跌出去。
眾臣和東方曜都有些心驚,不懂她為何會無緣無故去傷一個無辜的宮娥。
秦素玨卻逕自走到那受傷的宮娥面前,在她身上  點了兩下,封住那宮娥的穴道,並伸手從對方下巴處往上用力一撕,一張人皮面具便被她扯了下來。
在場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因為面具下竟藏了另一張面孔,仔細一瞧,並非中原人長相,五官輪廓十分深邃,一眼便可瞧出那姑娘是個異族人。
那姑娘滿眼倉皇的看著她,想要說什麼,卻因為穴道被封,不但動彈不得,就連話也說不出半句。
東方曜眼色一冷,走到秦素玨身邊,小聲問道:「怎麼回事?」
她沒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那異族姑娘的手臂一拉,就見一柄明顯淬了毒的匕首藏在袖中。
她用帕子將那匕首包了起來,拿到鼻前一聞,擰眉解釋,「和我之前在皇家獵場中的毒鏢一樣,是夜殘香。」
早就呆掉的眾臣嘴張得都可以吞下一顆雞蛋了。對於皇后秦素玨的豐功偉績,他們都聽過,卻從未親眼見識過她的本事,如今她在眾人猝不及防之時,將隱藏在宮中的危險分子一把揪出,動作之快、身手之俐落,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東方曜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做為北嶽的帝王,他接連遇刺,如今歹人居然膽大妄為的混進皇宮,這擺明無視北嶽皇室的權威,騎到他的頭上來了。
御林軍統領見此情形,嚇得冷汗直冒,一頭跪倒在他面前請罪,「皇上,是臣護衛不周,讓殺手混進宮內,還請皇上責罰。」
他擺擺手,「你馬上派人裡裡外外、仔仔細細的把宮裡的太監宮娥全都徹查清楚,尤其是負責把守朝明宮的宮人,更要調查仔細,這種事情,朕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御林軍統領急忙應聲,「臣遵旨。」
「另外,把這個女刺客綁了,押進牢裡,稍後朕會親自審問。」想了想又道:「別忘了仔細檢查她的牙齒裡有沒有藏毒藥。」
聞言,那無法動彈的女刺客臉色一白。
東方曜負手而立,冷笑一聲,「朕可不想在沒問出任何線索前,就讓她輕易死了。」說完,他拉著臉色同樣難看的秦素玨,頭也不回的直往寢宮走去。
 
到了朝明宮,李太醫已經在候著了。
東方曜免了他的大禮,讓他快些替秦素玨查看傷口,李太醫是宮裡醫術最高明的老太醫,為皇室服務三十多年,對各種毒藥也頗有研究。
他仔細看了看秦素玨的傷勢,發現傷口已有明顯收口之勢,又認真診了脈象,最後才起身道:「回皇上,皇后鳳體無恙,脈象穩定,並無大礙。不過這毒雖然解了,最好還是服些養身的湯藥,相信再過兩日,傷口就能徹底癒合。」
在得到李太醫的保證之後,東方曜的一顆心總算是落回原位。
因為不放心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去辦,他連忙讓祥貴跟著李太醫去準備湯藥,好一番折騰後,朝明宮終於恢復該有的安靜。
摒退一干的宮人後,東方曜這才慢慢卸下臉上的冷酷表情,一屁股坐到秦素玨身邊,一臉歉意的說:「素玨,看來這回我逼妳回宮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如果妳怪我,我不會有半句怨言。」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她微惱的看他一眼,「很多年前我們就在佛祖面前發過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更何況……」她咬咬下唇,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我們是夫妻,在你有危險,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怎麼可能不陪在你身邊呢?」
東方曜被她的那句「我們是夫妻」說得心頭一熱。
「可是,我只想讓妳和我共享福,不想讓妳與我同患難,密謀奪位那幾年,妳始終跟著我刀裡來火裡去,如今我手握大權,可以指揮天下時,卻仍舊要讓妳面對這樣的局面,素玨,我只想把最好的送到妳面前,妳明白嗎?」
「曜,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活在你的羽翼保護下,我渴望與你並肩面對難關,假使那些人真的已經盯上我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躲不過這場本屬於我們的劫。那麼與其逃避,我們為什麼不勇敢面對呢?」
一想到之前接二連三的刺殺事件,東方曜便怒氣攻心。
「那偽裝成宮娥的刺客,從外貌上來看,似乎是玄疆人,看來這回玄疆如此大動作,果然是準備大動干戈了。」想了想又道:「對了素玨,妳是怎麼發現那宮娥不對勁的?」
「其實我當時也不敢確定,只覺得那宮娥看你的眼神有點怪異,當她觸及我的目光時,又隱約露出幾分緊張的神色。尤其是當我推開你的時候,她衣袖下的動作很大,所以我才先發制人。」
「呵,這女刺客膽子倒是不小,敢入宮行刺,想必她已經做好受死的準備。不過我真的很好奇,這些玄疆人究竟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可以與我北嶽相抗衡?」他揉著下巴,擰起眉頭。「不管是兵力還是國力,玄疆都不敵北嶽,況且玄疆與北嶽之間還隔著北海,素有海王之稱的封奕,終年守在那裡一帶,如果玄疆大軍想要來到北嶽,必得先經過北海……」
說到這裡,兩人同時怔住,四目相對,彼此的臉色都有些奇怪。
「我想到了!」兩人異口同聲。
秦素玨率先道:「封奕和大師兄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當年大師兄的母親在嫁進楚府之前,曾經與人生過一子,只是前夫命短,據說在海王封奕兩歲時,便因病去世。」
東方曜接口說:「沒錯,不提北海,我倒是把那人給忘了。當年楚子默選擇站到老東西的陣營時,我曾派人仔細調查過他的底細,繼而得知他與封奕的關係,如此說來……」
「那神祕人,很有可能就是封奕。」
當秦素玨將答案說出口後,所有的疑問也都解開了。
難怪那神祕人會不停的提起大師兄,還擁有當年她送給大師兄的那支玉簫。
雖然她不懂那神祕人究竟懷著什麼目的,但如果他真的是封奕的話,那麻煩可就大了。
因為封奕這個人也是一則傳奇,他少年時便成為海上小霸王,並有計劃性的壯大自己的實力,漸漸在北海一帶發跡。
這幾年他的名聲更是如日中天,甚至博得海王的美稱。
因為他手裡握有將近三十萬兵馬,是北海一帶的霸王,凡是過往官商,哪個敢不給封奕面子,下場通常都是死無葬身之地。
之前,封奕的政治立場一直保持中立,於北嶽和玄疆之間,他不偏幫哪方,也不與哪方為敵。
只要別人不去得罪他,他自然也不會生事。
可一旦他真的想要為異父弟弟報仇,打開玄疆進軍北嶽的海路,那北嶽便會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劫難。
如果堅持抗戰,北嶽想戰勝玄疆並不是難題。
但受到牽連的,卻是那些無辜的百姓。
想到這裡,兩人的臉色都有些沉重,千算萬算,沒想到其中還牽扯進一個狠角色封奕。
眼看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東方曜不由得心疼起來,他輕輕褪去她的外袍,柔聲道:「妳也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們的猜測,還沒有定論。這些日子我們連日趕路加上臂上的傷口,妳肯定累壞了,先躺下睡一會兒,晚點再一起用晚膳。」
經他這麼一提,秦素玨也確實覺得有些累了。
而且曜說的對,在沒下定論前,胡思亂想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扶著她躺上床,東方曜輕輕拉過被子為她蓋上,又仔細替她掖了被角,直到親眼看著她沉沉入睡,這才放心的離開朝明宮。
 
離開朝明宮後,東方曜並沒有去御書房,而是在侍衛的隨護下直奔天牢。
皇宮的天牢比起刑部大牢更加陰森可怕,牆上掛著終年不滅的火把,空氣中散發著陰濕的霉味,隨著不斷延伸到地底的樓梯,光線也越來越微弱。
兩旁獄卒見皇上大駕光臨,紛紛跪地,東方曜揮手,命眾人平身,在獄卒的帶領下,直奔關押那女刺客的牢房。
才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那女刺客已經被折騰得完全不復見原本的光鮮亮麗,嘴裡的牙齒似乎被打落得乾乾淨淨,嘴角不斷流淌殷紅的鮮血。
她雙手被高高吊著,雙腕間銬著粗大的鐵鎖,頭髮凌亂的披散著,面容憔悴,臉色慘白。
獄卒將牢門打開,隨著巨大的鐵鏈解鎖聲響起,女刺客慢慢抬起頭,瞟了東方曜一眼,隨即又低下腦袋,擺出一副拒絕面對的樣子。
他冷冷一笑,負著雙手,踏進陰森的牢房。
「都問出些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負責拷問的獄卒急忙跪倒,「回皇上,這女刺客嘴巴很緊,什麼都不肯招。」
「噢?倒是個倔強的姑娘。」東方曜勾起唇角,狀似在笑,可笑意根本未達眼底。
他走到女刺客面前,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被迫抬頭,她望進他陰鷙的眼裡,被那冰冷的視線看得渾身一抖。
東方曜緩緩扯起一抹笑容,「其實,妳心裡也是很害怕的吧?」
女刺客緊緊閉著嘴巴,擺明不肯合作。
「看妳年紀似乎不大,十八還是十九歲?肯定不超過二十。」
她屏息,想要別過臉,卻被他大力的緊緊箝住。
「妳叫什麼名字?誰派妳來的?」
他隨口問了兩句,並不指望她會回答。
見她仍緊緊閉著嘴,他慢慢鬆開對她的箝制,「沒關係,就算妳現在不肯說,早晚有一天也會說的。」
他的聲音無比輕柔,可在宮中當差的人都知道,當今聖上並非仁慈之人。
東方曜側頭看了負責拷問的獄卒一眼,笑道:「鞭子板子什麼的,以後就別用了。朕看得出來這是個倔脾氣的,就算你們將她打得皮開肉綻,她也會拚命忍著,萬一不小心把她給活活打死,倒是遂了她的願。」
收起笑容,他淡然又道:「想要一個人招供,方法有很多,你們瞧,這姑娘的五官長得也算精緻,若是用刀一下下的劃上去,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女刺客聞言,不由自主的抖了幾下。
東方曜又繼續道:「另外,朕聽說有一種刑罰特別有趣,就是用竹籤插進指甲縫裡,硬將指甲撬開。不是都說十指連心嗎?當指甲被剝開時,那滋味想必很美妙吧。」
女刺客再次狠狠抖了一下。
「這宮裡的酷刑千百種,如果這招不管用,那麼就換下一招,只要別弄死人就成了。喔,對了,如果所有的刑罰都不管用,就找些那方面需求較旺盛的侍衛,朕把她賞給他們,大夥輪著玩,還是一樣,只要別把她玩死就行。」
聽到這裡,眾獄卒頭皮都有些發麻,他們是知道萬歲爺行事狠戾毒辣、薄倖無情,卻沒想到他發起狠來,竟是這般可怕。
那女刺客在聽到最後一句時,終於露出倉皇的表情。
雖然她是個殺手,可畢竟是個姑娘,她可以不在乎肉體上的摧殘,不在乎精神上的折磨,卻無法不在意自身的名節。
東方曜見她終於動搖,趁熱打鐵道:「朕若真想查出這件事幕後的真相,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妳的堅持,並不能為幕後黑手帶來任何實質意義,不過妳這個妙齡姑娘可就要吃些苦頭了。如果妳決定和朕對抗到底,朕可有得是時間,妳想要知道朕還有什麼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儘管試試。」
始終不肯開口說話的女刺客終於怔忡的抬起頭,「如果我說了,你會不會給我一個痛快?」
他笑了笑,輕輕點頭,「只要妳說的是實話,朕自然會如妳所願。」
「好吧,我招。」
「朕洗耳恭聽!」
那女刺客猶豫片刻後道:「我是玄疆七王子查哈克培養出來的殺手,名叫藺紅花,這回玄疆有不少人混進北嶽國,相信皇上已經猜出其中原由。」頓了頓,她又道:「我玄疆大王不久前被太醫診斷出身患重疾,他膝下十四個王子為了爭王位已經鬥得你死我活,七王子查哈克為了贏得大王的肯定,決定進軍北嶽,一洗當年的恥辱。」
「玄疆現在的軍力很強嗎?」
「這些年來,七王子的確暗中培養了不少兵馬為他效命。加上不久之前,七王子得知皇上您大動作斬殺一批官員,此舉必定會引起北嶽內部的動亂。
「儘管得了民心,可被斬殺的官員不在少數,定有部分餘黨不滿皇上所為,想要趁機造反。」
聞言,東方曜若有所思的摩挲下巴,「這的確是一個契機,不過玄疆大軍想要進入我北嶽,中間還有一道北海要渡吧?」
藺紅花回答,「北海海王封奕已答應為七王子打開海路,讓他一路暢行。」
東方曜雙眼一瞇,並未發作。
沉吟半晌後,他冷冷一笑,「果然如此!」
很好,內幕越來越複雜了。
他轉身,向牢門口走去。
藺紅花對著他的背影喊道:「皇上答應給我一個痛快的。」
他轉身,瞇眼瞅了她一記,揮袖之間,就聽她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慘叫。
獄卒急忙上前探她鼻息,隨即小聲稟報,「回萬歲爺,這姑娘已經斷了氣。」
「把她放下來,好生安葬吧。」說完,東方曜大步離開天牢。
第八章
當東方曜再次回到朝明宮的時候,秦素玨已經醒了。
祥貴按李太醫提供的藥方熬了碗湯藥來,她皺眉,似乎對那碗湯藥深惡痛絕。
還是他及時出現,露出委屈的神情,大有她不喝了這碗藥他會很傷心的態勢。
秦素玨拿他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將那碗用各種珍稀藥材熬出來的湯藥喝得一滴不剩。
眼瞧著湯碗見了底,東方曜的臉上也露出明媚的笑容。
打發了祥貴之後,他笑著坐到床邊,「都已經這麼大的人了,妳怎麼還像小時候一樣討厭喝藥?」
她哀怨的瞪他一眼,「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歡喝藥,幹麼還逼著我喝?」
「冤枉啊,我可沒逼妳,我這是關心妳,妳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也隨妳而去,不活了。」
「呸!你怎麼總說活不活的?」
他笑得更加開心,喜孜孜的執起她的手,「所以為了讓我好好活下去,妳可一定要好好保重妳自己。」
秦素玨被他給逗笑了,兩人鬧了一陣,她才恢復一臉正色提起正事,「對了,從那刺客嘴裡問出什麼來了嗎?」
「妳猜猜!」
「別玩了,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有心思開玩笑?」
被她狠瞪了一眼,東方曜立刻老實不少,「本來有些事不想讓妳操心的,不過那刺客的確招了一些對我們來說,並不算太好的消息。」
「噢?」她蹙起眉,「莫非……」
東方曜點頭,「和我們猜的一樣,玄疆這回之所以敢大肆挑釁我北嶽,的確是受人指使。」
「和封奕有關?」
「嗯,他已經和玄疆七王子查哈克達成了祕密協議,為玄疆打開海路,進軍北嶽,發動戰爭。」
這個消息令秦素玨的臉色變得難看無比。
「如此說來,封奕是執意要替大師兄報仇雪恨了?」
「除此之外,一向保持中立的奕封沒道理會開罪北嶽。」東方曜沉吟道:「當年封奕的娘改嫁進楚府時,據說是將封奕帶在身邊的,與楚子默雖然是異父兄弟,但畢竟也有血緣關係。還記得楚子默猝死之後,楚家人都被貶成庶人,發配到邊疆服傜役,當時楚子默的父親已經去世,倒是他的母親……」他猶豫一陣,「似乎被什麼人給帶走了。」
由於那個時候朝廷正處於混亂時期,他忙著奪位,楚家的事他都是交給親信去辦的。
登基之後,他除了要掌理朝政、籠絡軍心,還無時無刻記掛著素玨的下落,所以對於楚家後來的情況自然也沒時間去多加詢問,反正楚家沒落,是必然的事實。
當年偌大的楚家,全靠楚子默支撐著,他一垮臺,楚家就徹底沒戲可唱。
封奕未被楚子默的父親收養,也就不算楚家人,當年奉他旨意辦理此案的親信漏掉這隻大魚也是正常的。
東方曜推測道:「如果封奕和楚子默之間一直有在聯絡的話,那麼楚子默去世之後,封奕一定會將他們的母親接走。」
「嗯,而且師兄他娘很疼他,兒子枉死,心裡自然有恨,就算封奕和楚子默的感情一般,只要他們的母親放不下當年恩怨,難保不會……」
秦素玨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這是他們種下的因,是他們欠了人家的。
現在所有的事都已經明朗化,那個神祕人應該就是封奕,至於他為什麼會三番兩次以神祕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甚至救她這個仇人,這就得問封奕本人了。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一旦封奕真的打開海路幫玄疆,對北嶽來說,絕對是一場巨大的劫難。
長期抗戰的結果,實力雄厚的北嶽不會輸,只是可憐了那些無辜的老百姓,戰火和硝煙,將毀掉北嶽國現在的和平及安寧。
想到這裡,秦素玨一臉凝重的支著下巴,陷入深思。
東方曜見她露出嚴肅神色,不禁問:「素玨,妳在想什麼?」
她輕輕搖頭,不想讓他擔心自己,於是柔聲道:「我肚子餓了,一起去用晚膳吧。」
瞇了瞇眼,他知道她嘴裡說沒什麼,心裡肯定不是這麼回事。
她有心事,可卻不願與自己分享,這讓他有些不滿。
但素玨做事向來有分寸,他對她有信心,也勸慰自己,別讓猜忌和強大的獨占慾主宰自己。
 
自從刺殺事件發生之後,皇宮便處於戒嚴狀態。
不管是內侍出宮,還是外臣進入,都要受到極其嚴格的盤查,而宮裡巡邏的御林軍,也比從前多了將近一倍。
正在朝明宮內的浴池中泡澡的秦素玨,隱約聽到有不尋常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她表情一凝,幾乎在眨眼間便躍出水面,一把將掛在屏風上的衣裳扯下,熟練而迅速的披在身上。
與此同時,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浴池旁。
正是幾次使出伎倆引她現身的神祕人。
一改往日的青衣打扮,這回他穿了一件月白色袍子,做工很精細,墨髮高束,襯出他俊美的五官。
比起東方曜的霸氣和威嚴,這個男人多了幾分邪魅以及輕佻。
他唇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手中仍舊把玩著那支精緻昂貴的珍簫。「素玨,我們又見面了。」
這聲「素玨」叫得十分親切,不知道的人定會以為兩人之間關係匪淺。
而此時的秦素玨雖然穿著衣裳,可沐浴後的她,衣裳下的嬌軀不著片縷,一頭長髮掛著水珠,直披在身後。
她充滿戒備的看著突然闖進的男子,並未驚慌,鎮定自若的說:「又是你,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大師兄的異父哥哥,封奕!」她用的是非常肯定的語氣,像是已經十分確定這個答案。
神祕人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妳果然讓我越來越欣賞了。」
他滿眼戲謔,上下打量著她,一步步走近。
「素玨,我弟弟當年對妳迷戀得幾近瘋狂,曾對天發誓,此生定要娶妳為妻。那時我還覺得他被個姑娘迷得神魂顛倒有些傻,如今一看,妳果然有迷惑男人的本錢,難怪那東方曜為了妳,居然肯放棄整座後宮。」
她稍稍退後幾步,「你想為大師兄報仇嗎?」
「嗯?為何妳會這麼想?」
「只是我的直覺。」
「妳對自己的直覺一向很有自信?」
她不答,站在原地。
封奕走近她。
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是東方曜,他下了朝,門口有宮娥跪地請安,就聽他問道:「娘娘呢?」
宮娥答覆,「回萬歲爺,娘娘正在裡面沐浴。」
東方曜輕笑,「妳們在外面候著,沒朕的命令,不准進來打擾。」
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她一步之遙的封奕露出戲謔的表情,道:「那男人還真是急色。」
沒等東方曜踏進,他一手搭上秦素玨的肩膀,霸道的將她攬進懷裡,並強行將那支玉簫塞到她的手中。
就在東方曜推門而入的同時,封奕在她耳邊小聲道:「這玉簫送還給妳,如果妳想見我,只要吹奏我時常吹給妳聽的那首曲子,我便會出現在妳的面前……」說完,他回頭給了東方曜一記挑釁的眼神,便由窗口跳了出去。
原本還帶著幾分捉弄心情想要給她一個驚喜的東方曜,親眼看到別的男人當著他的面摟住自己的女人,頓時妒火直冒,也不理會她的阻攔,順著窗口,就這麼追了出去。
封奕輕功不錯,可他並不急著逃走,反而故意引東方曜跟上,兩人同時躍上屋頂打鬥起來。
東方曜接了幾招,試探之下,心底微驚,這男人的武藝的確如傳聞那般出神入化。
翩然退後幾步,封奕刻意說道:「皇上如此震怒,莫非是因為看到自己的女人落入我的懷抱,而大發雷霆?」
被他這麼一挑釁,東方曜臉色肅然,倏地擊出一掌,卻被他輕鬆躲過。
「喲,皇上這下是來真的了,這也難怪,北嶽的一國之母,當著你這個皇帝的面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這種事不論發生在哪個男人的身上,恐怕都無法忍受。」
眼見對方反手襲來,他再次遊刃有餘的躲過,笑道:「我說皇上,如果你實在氣不過,那就趕緊把皇后給休了吧,娘娘生得貌若天仙,你若不要,我可等著接手呢。」
東方曜怒極反笑,「封奕,你別妄想用這種幼稚的方法激怒朕,素玨待朕情深義重,就算落入你的懷抱,那也是被你這奸人所迫。你三番兩次偷偷摸摸接近她,以前朕不知內情如何,現在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該說皇上英明嗎?」封奕哼笑一聲。
他冷笑,「你想為楚子默報仇,儘管放馬過來,朕帶領北嶽四百萬大軍在這迎接你的挑戰。不過朕要警告你一句,從今以後,少打素玨的主意。」
封奕哈哈大笑,只是笑容中全是對他的不屑。
「我封奕縱橫天下,向來都是我行我素,還輪不到外人來指使我。東方曜,如果你真有本事,就把你的女人看好了,否則說不定哪天她就會落入別人的懷抱。」
東方曜心底怒極,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笑了笑。
他負手而立,倨傲的站在屋頂一隅,微風吹來,吹起他衣袍一角,明黃龍袍襯出他傲人的身姿。
「朕的女人,朕自然會守護到天荒地老,外人想搶,也要看看自己究竟有沒有那個本事。」
「好啊,那咱們就拭目以待,看看我究竟有沒有那個本事,讓你的女人最後變成我的吧。」說完,封奕輕躍幾步,瞬間消失無蹤。
遙遠的一方,彷彿還可以聽到他得意的大笑聲,這讓東方曜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把那人捉到陰寒的天牢裡,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已經穿戴整齊的秦素玨追了出來,東方曜從屋頂躍下,穩當的站到她面前,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問:「那個混蛋有沒有傷害妳?」
她忍不住笑道:「如果他想傷害我,就不會搞出這麼多花樣來了。還有,你看看你自己,身為一代帝王,竟然露出這麼孩子氣的表情,這要是讓旁人見了,你還怎麼樹立自己的威信?」
東方曜臉色依然難看,被她拽著手臂拉進房裡。
「你別氣了,那封奕擺明是故意利用我來氣你,你要是真動了怒,豈不是落入他的圈套?」
被她規勸一陣,他的臉色總算好上幾分。
「素玨,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妳都不要離開我。」
見他眼底盡是憂色,她輕輕點頭,「我答應你。」
東方曜這才放下心來,一把將她拉入懷裡,緊緊抱著,心頭踏實了幾分。
秦素玨知道他緊張自己,心頭滑過一陣甜蜜,可最讓她憂心的,仍舊是封奕的動機。
如果他是想為大師兄報仇,當初又為什麼會在永寧鎮出手幫她?
還有那回在皇家獵場,他也及時送來解藥……
似乎感應到她內心所想,東方曜雙手扳住她的肩膀,霸道的命令,「素玨,我不准妳想他!」
她愣了一下,不禁失笑。「你這人真是不講理,我只是在猜測他究竟是何動機……」
「不管他有什麼動機,妳都不必過多操心,這是我的江山,我自然知道該怎麼去做,妳只要開開心心做我的皇后就好了。」
聞言,她哭笑不得。又來了,這個男人真是霸道得可以,不過她也漸漸明白他的不安來自於她的獨立、不肯依賴他,或許偶爾她可以裝裝需要被保護的小女人,總不能老是讓他單方面地討好她……
 
沒過多久,東方曜派出的密探便查出玄疆目前的一些情況。
玄疆大王膝下共有十四個王子,目前表現比較突出的,除了三王子和九王子外,野心最大的,當數七王子查哈克。
查哈克允文允武,表現卓越,深得他父王的喜愛。
可查哈克的母親在玄疆地位並不高,而且他也不是嫡長子,所以想要爭王位就變得困難重重。
老大王此生最大遺憾,就是當年和北嶽簽訂的那份喪權辱國的互不侵犯條約。
查哈克為了投其所好,便私下發動進攻北嶽的戰爭,並獲得海王封奕的合作,他相信只要能打敗北嶽,讓玄疆揚眉吐氣,下一任大王的位置便非自己莫屬。
東方曜看著密探遞上來的奏報,不禁眉頭緊蹙,臉色比尋常嚴肅了幾分。
秦素玨踏進御書房時,就看到這一幕。
以為是祥貴送茶進來,東方曜並沒有抬頭,只是隨口道:「把茶放下吧,朕待會再喝。還有,記得吩咐御膳房準備些開胃的午膳給娘娘送去,給朕盯著她吃光再回來覆命。」
最近素玨的胃口不是很好,這讓他很擔心,每天都得哄著勸著騙著她多吃些東西,自己不在她身邊的時候,便讓祥貴替他看著。
這話讓秦素玨不由得輕笑出聲,輕移蓮步走到御案前將食盒放在旁邊的几上,嬌聲細語的說:「皇上,您還是先擔心自己的身子吧。」
東方曜聞聲一怔,就見心愛的人兒穿了一件鬆軟的衣袍,笑容滿面的站在自己面前。
「素玨,妳怎麼來了?」
「我聽祥貴說,這幾日你都沒好好用午膳,所以親自下廚,為你熬了雞湯,做了些點心及簡單小菜,若你不把它們吃光,我可是要不高興的。」
他急忙放下手裡的奏報,原本肅然的俊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素玨,自妳兩年前離宮之後,我好久都沒吃到妳親手做的飯菜了。」說著,東方曜繞過御案,揭開食盒,就見裡面放著一碗雞湯、一些點心,以及幾道可口的菜餚。一掃剛剛陰霾的心情,他笑道:「全是我愛吃的,素玨,沒想到妳還記得我的口味。」
秦素玨見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心底不禁淌過幾分疼惜。
他最近經常因為國事忙到很晚才回宮就寢,每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人已經上朝了。
她知道身為皇帝的他,肩上扛的擔子非常人所能想像的沉重,很多煩惱他都一個人承受,不敢對她講,總怕她會為他擔心。
但她並不是傻子,如今國內的局勢她雖然沒親眼所見,卻也有幾分了然。
御案上擺著的奏摺,大都和玄疆有關,她隨便抽來一份瞧了幾眼,嘆了口氣,「看來戰事將近了。」
東方曜親手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端出,笑著將她手中的奏摺放回原位,「別想那麼多了,過來素玨,我們好久沒一起用午膳,正好,妳做的飯菜足夠我們兩人吃,等吃完了,再頭疼那些惱人的事。」
兩人在几旁落坐,東方曜這個自幼就被人伺候長大的皇室中人,這輩子難得親自動手伺候誰。
秦素玨就是個例外。
他親手替她盛飯布菜,伺候得周到。
「曜,既然你我是夫妻,有些煩惱,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承擔。」秦素玨吃了口他夾的菜,嚥進肚子後,又道:「這回玄疆動作如此頻繁,除了暗中勾結封奕外,我想,他們周圍的一些部族肯定也會牽連其中。」
北嶽以北,不僅僅有一個玄疆,還有不少部族的首領也都擁有勢力政權,一旦那些部族夥同玄疆一起犯事,那北嶽所面臨的,將是北嶽史上最艱巨的一場戰役。
東方曜並不想談這個話題,可他知道秦素玨外表溫柔懂事,卻是個脾氣倔強的女人。
嘆了口氣,他輕輕點頭,「北方一帶的確藏著不少隱憂,除了玄疆之外,還有狼族、鷹族以及蠻族等,這些部族的首領都以勇猛著稱,手下養著大批奴隸為他們效命,而其中最讓人頭疼的,當數蠱族。」
說到這裡,他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蠱族是所有部族中最危險的一支,擅長下蠱,而且手段十分陰毒。我執政這幾年,之所以一直和北方一帶保持和平,也是不想隨便招惹這些野蠻民族。如果玄疆真的夥同其他部族進攻北嶽,勢必造成一場大規模的戰事。」
秦素玨沉思良久,啟唇問道:「你說的那個蠱族,也是最近十幾年才逐漸崛起的吧?」
「沒錯!」東方曜面色沉了幾分,「其實蠱族以前並不叫蠱族,而是我母后的母族,布爾曼族。
「當年我母后被謠傳是邪靈的化身,很多部族因此對布爾曼族大肆欺凌,直到十二年前,布爾曼族的族長,也就是我外公,被蠱族現任族長以生下妖女為由,讓人用火活活燒死,那之後,布爾曼族便更名為蠱族。」
這件事對東方曜來說,一直是一個痛。
雖然他在北嶽長大,對布爾曼族並沒有什麼印象,但那是母后口中最美麗的故鄉,他們三兄弟和母后因為傳聞受盡磨難,沒想到連遠在布爾曼族,做為一族之長的外公也難逃災厄,那時候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尤其是生長在皇宮內院中的人,想要在這世上活下去,就必須擁有無上的權勢,才有能力自保和保護親人。
所以懂事之後,他就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為王,否則寧願化成一縷幽魂,也不屈居於人下苟延殘喘的活著。
「這兩年來,我始終和北方和平共處,也是不想和那海王起衝突。妳也知道,北嶽曾經歷經內亂早就元氣大傷,我致力於休兵養息,也是想給老百姓過富足的生活,為後世奠下良好的基礎,沒想到……」
秦素玨拉住他的手,輕聲安慰,「曜,你是個好皇帝。上天是公平的,你善待百姓,憂國憂民,老天爺自會給你一個美好的結局。」
東方曜終於露出笑容,反手握住她的,笑道:「只要這輩子能和妳長相廝守,對我來說,就是最美好的結局。」
她臉色微紅,嗔罵道:「你又不正經了。」
他笑得更加得意,「對了,素玨,這陣子我一直忙於國事,好久都沒和妳出宮逛逛,反正國事是永遠也忙不完的,不如用完午膳,咱們一塊出宮轉轉如何?」
秦素玨微笑著點點頭。
她本來就為了讓他放鬆一下才來的,他自己願意出去透透氣那是再好不過了。
 
臨近初秋,氣候已經有些涼意。
兩人換了身普通百姓的衣裳,從密道出宮,像一對甜蜜的小夫妻一樣,開開心心的在城裡逛了起來。
秦素玨臉皮薄,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讓東方曜親暱的抓著自己的手,便小聲道:「你也差不多一點,當著這麼多百姓的面拉著我,被人瞧見了多不好。」
「有什麼不好?妳是我娘子,我是妳夫君,咱們是夫妻,手拉著手逛街,誰敢非議什麼?」
她瞪他一眼,試圖抽回自己的手,「你快別鬧了,沒瞧見已經有人不停往咱們這邊瞧?」
東方曜不但不肯鬆手,反而還握得死緊。
「我就是要堂堂正正的拉著妳,免得那些膽敢覬覦妳的不三不四男人再打妳的主意。」
「哪有什麼不三不四的男人?」
「妳沒瞧見嗎?剛剛就有幾個打扮得人模人樣的傢伙一直盯著妳瞧。」
「我怎麼沒看到?」
「因為那些傢伙都沒有我英俊挺拔,自然沒本事把妳的目光從我的身上吸引過去。」
聞言,秦素玨臉蛋微紅,暗惱的踹了他一腳,「老說些不正經的。」
東方曜被她踢中一點也不惱,只覺這就是人家口中說的打是情罵是愛,臉上笑意更濃。「我說素玨,大家都老夫老妻了,妳怎麼還是動不動就害羞?不過嘛,妳越是害羞,我便越是喜歡,我倒是希望妳這一輩子在我面前都露出這種含羞帶怯的模樣。」
她已經懶得再理他,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在大街小巷上逛著。
臨近黃昏時,兩人的肚子都有些餓,便找了一間不大,但卻很乾淨的小麵館走了進去。
當兩人看到老闆後,都有些呆愣。
而那老闆似乎也認出兩人,上前招呼道:「喲,公子、姑娘,可有些年頭沒瞧見你們了,這些年來你們可好?」
老闆五十多歲的年紀,長得慈眉善目,很久以前,兩人還年少時,曾經來光顧過幾次他的麵館。
老闆雖然不知道兩人的身分,卻對他們印象極深。
因為這對男女模樣實在出眾,氣質也非同一般,最重要的是他們感情極好,舉手投足間,處處可見為對方著想的體貼心思。
只不過後來朝廷內亂發生,很多人遷離京城,他便再沒見過他們。
東方曜和秦素玨也很意外,這麼多年過去,沒想到這麵館還在。
老闆見到他們很開心,吩咐店小二,點了幾道店裡的招牌菜,「我可是清清楚楚記得你們的口味,一個喜歡吃素燴麵,一個喜歡吃雞蛋麵,尤其是這位姑娘,雖然喜歡吃雞蛋麵,可每次都會把碗裡的半顆雞蛋夾給公子你吃。」
回想起過去的日子,東方曜笑得很滿足。那是他和素玨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當食物上桌,兩人嚐了口麵,他嘆道:「我說老闆,你這素燴麵和以前相比,可是一點都沒變啊。」
老闆笑答,「怎麼可能會變,這素燴麵可是我店裡的招牌麵,好多客人都是衝著這個口味才光顧我這小店呢。」
「嗯。」秦素玨也點點頭,「我這碗雞蛋面的味道也和從前無二。」說著,像過往一樣,將麵上被切成兩瓣的雞蛋,夾了半個給東方曜。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都想起過去的歲月,無限感慨,無限回味。
那老闆見兩人眉開眼笑的,便調侃道:「幾年沒見,你們兩人如今已經成親了吧?」
聞言,秦素玨面色一紅,倒是東方曜大大方方的點頭,「是啊,我們已經做了好幾年夫妻了。」
「噢?那一定生了好多小娃娃了?」
這下,她的臉更加紅了。
東方曜卻無比溫柔的在桌底下執起她的手,眼含笑意。「娃娃自然要生的,不僅要生,還要生一大窩。」
老闆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又搭了兩句話便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在老闆走後,秦素玨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小聲罵道:「越來越不正經了。」
他湊到她耳邊,「要是正經的話,可就生不出娃娃了,素玨,晚上我們早些回去生娃娃吧。」
「你再說?再說我可揍你了。」
「哎呀,娘子妳好兇。」
兩人打鬧一陣,看店裡生意火熱就認真的開始吃麵。
酒足飯飽後,兩人向老闆道謝,手拉著手離開麵館。
東方曜無比開心的說了句,「要是一輩子都可以這麼幸福就好了。」
秦素玨沒有應聲,卻心有所感。
放眼望去,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老百姓安居樂業,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快樂的笑容。
可一旦戰事發生,這樣的和平與安寧,是不是就會變成遙不可及的歷史?
「素玨,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天下可以永遠這麼太平,那就好了。」
東方曜輕輕點頭,輕聲道:「會的,早晚有一天,這天下,在我的統治下,會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第九章
隔天清晨,當東方曜去上朝之後,一個人躺在床上的秦素玨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沒有喚來嬌喜,她自行穿了衣裳後,便走到櫃前,將幾天前封奕還給她的那支玉簫翻了出來。
大師兄戎馬一生,除了行軍布陣外,唯一的愛好就是吹簫。
兩人雖然同為天機老人門下的弟子,可大師兄抱負遠大,目標明確。
他要征天下,得天下,想要將天下盡收自己的掌心之中。而她秦素玨卻和師父一樣,不喜過問凡塵俗事,只想過一輩子簡單快樂的日子。
也正因如此,當年師父才將畢生所學悉數傳授給她,因為早在很久以前,師父就看出大師兄的野心,也算出他的野心定會為他招來殺身之禍。
師父曾私下勸過大師兄,要他順應天命,莫要強求,如果當年大師兄肯聽師父一言,拒絕永炎帝的條件,或許現在的他,正享受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過往的一切,並未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抹滅。
她並不愛大師兄,但卻忘不了當年和大師兄共同學藝時一起經歷的點滴……
手指在玉簫上來回撫摸,還記得當年,她為了得到這支玉簫,曾費盡心力,萬萬沒想到,這份禮物最終卻成了大師兄命喪黃泉的兇器。
大概聽到房裡有動靜,嬌喜小心的推門而入,輕聲道:「娘娘,您起床了,怎麼沒招喚奴婢?」
瞧著她已穿戴整齊,小丫頭自責的上前請罪,「皇上吩咐過奴婢,一定要把娘娘伺候得服服帖帖,若被皇上知道奴婢怠慢了娘娘,奴婢可不好向皇上交代。」
秦素玨順手將玉簫藏在袖裡,回頭笑道:「皇上是個聖明的君王,不會只因為妳沒伺候我穿衣漱洗就治妳罪的。還有,我之前不是說過了,這宮裡的規矩不適合我,所以妳對我不用如此小心翼翼,妳這樣,我反而不自在。」
嬌喜忙不迭的點頭,「娘娘的教誨奴婢記住了。」
其實在她的心裡,一直很慶幸能跟著這麼一個善良明理的好主子。
秦素玨交代她,「妳不用時刻在我身邊伺候,有什麼需要我會與妳說,如果皇上那邊責怪,我自然也會告訴他那是我的意思。」
嬌喜點點頭,「好的娘娘,奴婢就在門外候著,您有事就招呼我一聲。」說完,她仔細將門掩上。
思忖良久,秦素玨總覺得十分不安。
朝廷近來面臨諸多難題,她知道這是因北方一帶對北嶽的進犯之舉益發頻繁。而始作俑者,正是海王封奕。
想到此,她緊緊抓著手中的玉簫,尋思一陣,她躍出窗子,飛簷走壁直奔宮外而去。
還記得上次封奕闖進朝明宮,將玉簫送給她時曾說,只要她吹出他經常吹的那首曲子,就可以讓他現身。如此說來,他藏匿之處離皇宮肯定不遠。
秦素玨迂迴甩開東方曜安排在她身邊的暗衛,來到皇宮深處一個不常有人出沒的地方。
見四下無人,她提起玉簫,緩緩吹起。
這首離魂曲她並不陌生,師父曾經教過她,只是她不喜歡這首曲子的旋律,覺得太過淒涼憂傷,所以學會之後,始終不曾吹過。
「早就聽我弟弟說,天機老人最得意的關門弟子不但足智多謀,武藝超群,沒想到,就連音律也通曉精湛……」不遠處,傳來封奕的嗓音。
秦素玨止住簫聲,循聲望過去,就見他神態自若的坐在一棵參天古木上,俊美的臉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居高臨下的瞧著她,笑道:「怎麼停了,繼續啊,我喜歡這首曲子,只可惜我認識的人中,鮮少有人能完整的吹完一曲。」
她優雅的收起玉簫,仰頭看他,「這首離魂曲,曲調淒楚、憂傷綿長,若是聽久了,自會勾起傷心往事,你又何必與自己過不去,非要找這個不痛快呢?」
封奕聞言,哈哈大笑,縱身一躍,從樹上跳了下來。
「人生在世,苦樂相伴,能在開心之餘,偶爾憶起過往所遭遇的磨難,才更能學會珍惜眼前,善待旁人。」
「既然你懂得這個道理,又為何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那樣的決定?」封奕挑眉,迅雷不及掩耳的湊到她面前,「妳所指的事,該不會和玄疆有關吧?」
秦素玨也不閃躲,傲然的和他相視,「明人眼前不說暗話,我相信你很清楚我所指的究竟是何事。你想幫助玄疆,來攻打我北嶽嗎?」
他負手而立,冷笑一聲,「這個問題是為妳自己而問,還是為東方曜而問?」
「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在於,如果妳是為自己而問,那我會回答妳,但如果妳是為東方曜而問,我拒絕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不驚不怒,淡然道:「如果你真不想回答,可以為自己找無數個理由。」
「妳為何會覺得我不想回答?」
「好,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要幫玄疆?是因為大師兄嗎?」
「妳之所以質問我,是因為東方曜嗎?」
她用力點頭,坦承不諱,「是!」
她如此乾脆的語氣,令封奕一怔。
片刻後,他才露出幾分不屑的冷笑,「想當年東方曜為了得到皇位,掃除絆腳石,不惜利用妳,這樣的男人究竟有哪裡好,讓妳對他死心塌地,傾其所有?」
「因為他值!」
「他值?」封奕冷哼一聲,「我不相信妳真的不在意,如果不在意,當年東方曜登基之時,妳為何會不辭而別,讓他成為這天底下第一個被女人拋棄,並成為笑柄的帝王?」
「或許在私人感情上,他的確是不擇手段的利用了我,可在天下人眼中,你無法否認他是個好皇帝。」
「依妳之見,我弟弟楚子默不如東方曜適合當一個霸主?」
「封奕,有些事既然已經發生了,你又何必執意追求那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或許大師兄執政,能讓北嶽國比今日更加繁榮,但前提是,他必須在當年的那場對決中活下來。
「你肯定覺得我這個幫兇有何資格這麼說,事實上在兩年前,我也很糾結於大師兄被曜設計害死的這件事。師兄對我一片真心,最後卻死在對我的信任之下,獨自在外流浪兩年,就是想贖罪……」
「妳一句贖罪,就想洗清罪孽?」
她搖頭,「我並沒有這麼天真,如果可以讓大師兄活過來,我願意接受上天的責罰,但這一切與天下百姓無關,與江山社稷無關。如果你想為大師兄報仇,可以衝著我來,沒必要將那些無辜百姓也牽連進來。」
「好!說得好!」封奕嘲弄的拍手讚好,「果然大仁大義、敢做敢當,比起尋常女子胸襟不知開闊多少。不過我好奇的是,如果當年死掉的是東方曜,妳會不會也像現在這般神色自若,口沫橫飛的講這番大道理給東方曜的兩個弟弟聽?」
聞言,秦素玨微怔,腦海中浮現東方曜死於劇毒的情景。
是啊,如果當年死掉的那個人是曜,她還能不能如此鎮定,她能不能為了國家大義而不去為愛人報仇?
思來想去,答案是否定的。
她愛曜,就像曜愛她一樣,很深很深。
所以當年大師兄死時,她雖然心痛,可為了曜的大業,她卻保持了沉默。
如此說來,她也是自私的,會為了自己真正在意的那個人,不計一切後果,就算與天下人為敵也在所不惜。
見她沉默,封奕愴然一笑,「這就是人性,不管多麼理智聰明,當面對感情的時候,也會變得自私自利。東方曜的確是個有福氣的男人,可惜了我弟弟……」話音微頓,彷彿被勾動什麼往事。「妳知道嗎?子默和我雖然是異父兄弟,可從小到大,對我最好的就是他。
「還記得那年我才兩歲,父親病逝,母親帶著我改嫁。像我母親這種嫁過人的女子,想再找一個好婆家是不可能的,楚老將軍當年之所以娶她進門,不過是因為我母親的生辰八字剛好旺他。
「可惜,楚老將軍能接受我母親,卻接受不了我這個拖油瓶,在楚府,我的地位甚至不如一個奴才,我母親膽小,不敢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在府裡過下人的生活。
「就這麼懵懵懂懂的過了五、六年,突然有一天,一個小男孩走到我面前,向府裡的奴才問我是誰?那奴才不知道如何介紹我,支支吾吾的,倒是府裡的一個丫頭膽子大些,直接告訴他,我是他同母兄弟……」
說到這裡,封奕頓住,目光直直看向秦素玨,「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因為那個小男孩,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開始被當個人看待,子默要上學堂時,甚至主動向他父親央求讓我也一起去學習,楚老將軍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或者是想若能培養起來當兒子將來的親信也是不錯吧,總之他同意了。
「子默是楚老將軍的獨子,將來勢必要成為大人物的,在家學的薰陶下,他小小年紀就立定志向。某天子默問我,長大有什麼願望?那個時候我說我不知道,子默卻說,男子漢大丈夫,要行俠仗義、志在四方。
「為了這句話,我十二歲便出府闖蕩,就是想做出一番成就,只可惜……」他苦笑一聲,「我擁有今天的一切,還來不及和弟弟分享,他就已經被人害死。」
聽到這裡,秦素玨感慨萬分。她怎麼也沒想到,大師兄和封奕之間,還有這樣一段過去。
「我弟弟就這麼死了,做為他的哥哥,難道我不應該為他報仇雪恨,手刃仇人嗎?」
封奕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她一跳,秦素玨本能抬眼,看到他眼底一閃即逝的恨意。
她心底一酸,只能柔聲勸道:「既然大師兄希望你行俠仗義、志在四方,你如今作為豈不是背離他的期待?封奕,我知道你其實是個好人,否則當初在永寧鎮,你不會出手救我,還有那次在皇家獵場,你也不會專程送解藥給我。」
他冷哼一聲,「這世上的人,是不能只用好與壞來區分的,這麼簡單的道理,別告訴我妳不懂。」
「好,就算你心裡有恨,你直接找我算帳便是,何必將無辜百姓也扯進來?」
「只有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人們才會對朝廷心生不滿,對統治者產生恨意。」封奕邪笑道:「如果發動戰爭,可以讓東方曜成為世人心中的罪人,有這麼好的機會,我為什麼不加以利用?」
秦素玨大怒,「就因為你的私怨,便不顧及別人的死活?」
「有仇不報非君子,我相信子默在天之靈也是這麼希望的。」
江山被奪、女人被搶,子默他一定死不暝目。
「所以這場戰爭,你是誓在必行了?」
封奕冷笑,不點頭也不搖頭。
她放軟語氣,無比真切的看著他,「如果我求你呢?」
他微微動容,側頭看了她一眼。
沒等他回答,兩人同時聽到不遠處有騷動傳來。
是東方曜。
秦素玨在朝明宮中不見,暗衛跟丟了人,這種情況下有兩種可能,一個是她再次離宮出走,二則是有什麼事,讓她必須親自去處理。
以東方曜對她的了解,能讓她刻意甩開暗衛獨自行動的人,只有海王封奕。
沒等他過來,封奕撂下話道:「五天後,一個人來北海水寨見我。或許妳用自己的性命來求我,我會改變心意,如妳所願呢。」說完,他快速躍上樹枝,腳下輕點起落之間,人已經遠去。
當東方曜趕到時,正好看到封奕的背影在眼前消失。他喚來暗衛,讓他們去追人,卻被秦素玨阻止。
「沒用的,封奕武功上乘,甚至在你我二人之上,這些暗衛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東方曜瞇了瞇眼,望著封奕消失的方向沉思良久,才轉過頭問:「他又私闖禁宮來惹妳?」
「不,這回是我主動找他的。」
秦素玨將剛剛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他,當她說到封奕讓她五天後去水寨用命求他時,東方曜冷笑一聲,「他在作夢!」
吼完,就見她靜靜的站在那裡,彷彿在沉思什麼事。
他心底一慌,急忙抓住她的肩膀,「素玨,我不准妳去,甚至連那個想法都不准有,妳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必須面對千難萬難,我也不會讓妳去涉險犯難!」
 
她發現自己被監視了!
自從起床之後,秦素玨就發覺自己無論走到哪裡,身後都有一群宮娥太監寸步不離的尾隨。
看著那群緊跟其後的宮人,她落定腳步,無奈道:「你們難道就沒有別的事好做了,還是我背後長花了,才讓你們這般緊緊跟隨?」
幾個太監聞言,都不敢吭聲,站在原地,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秦素玨嘆氣,「你們不必近前伺候了,有什麼需要我會開口叫你們的。」
眾人不走,仍舊站在那裡。
她臉色微冷,皺眉,「莫非這是皇上的意思?」
聽到這裡,眾人紛紛跪倒,其中為首的嬌喜道:「皇上說了,若娘娘有個三長兩短,或是突然間不見了蹤影,他便要奴婢等人提頭去見,還望娘娘體恤,切莫為難我們才是。」
秦素玨揮揮手,輕聲說:「如果這是皇上的命令,你們想跟就跟吧。」
她太了解那個男人的脾氣,他執意去做的事,誰也勸不動。她知道他這是在關心她、擔憂她,可有些事,並不是他囚著她,就能徹底解決的。
不想為難這些聽從皇命的宮人,所以就算她心裡不自在,也沒給半點臉色看。
倒是嬌喜看出她的不悅,小聲道:「娘娘您也別惱皇上,不瞞娘娘說,自奴婢進宮到現在,還是頭一次看到皇上對個人緊張成這樣。雖然咱們這些做奴才的沒資格在娘娘面前說這些,可奴婢是真的不希望娘娘因為這件事而生皇上的氣。」
秦素玨聽在耳裡,沒有回應。她又何嘗不知嬌喜話中的道理。
可是知道歸知道,曜派這麼一群人明裡隨侍、暗裡監視,這讓她感到很鬱悶。
「娘娘請恕奴婢多嘴,但這皇宮上下,唯一能讓皇上真正開心起來的人,就是娘娘您了。如果皇上開心,這皇宮上下就跟著一起開心;如果皇上不開心,這皇宮上下也要陪著一起不開心。
「娘娘,您就行行好,看在這宮裡這麼多奴才的分上,盡量順著皇上一點,這樣咱們當奴才的,日子也會好過一點。」
聽小丫頭劈哩 啦說了半晌,秦素玨忍不住在心底嘆氣。
嬌喜這招還真是讓她左右為難,這丫頭和那男人一樣,都吃定她不忍心因為她連累旁人的心理。
不再理會嬌喜的咕噥,她繼續向前走,但實在對身後那群綁肉粽似的宮人感到頭疼,遂回頭問道:「我去解手,你們難道也要跟著我一起去嗎?」
嬌喜等人頓足,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就聽到不遠處有人出聲,「這種事就不用這麼多人跟著了,你們都退下吧。」
來的人正是下了朝的東方曜。
打發了那群奴才,他笑著上前,「素玨,妳想解手,我陪妳去。」
她瞪他一眼,「你還能更無賴一點嗎?」
東方曜厚顏回道:「只要能確保妳時刻不離我的視線,就算被妳罵無賴,我也無所謂。」
「可是曜,你派了一群人跟著我,並不能解決問題,你心裡很清楚,如果我想走,別說一群宮娥太監,就算你派出大內高手圍在我身邊,也阻止不了我。」
聽到這裡,他臉色大變。「如此說來,妳是執意去北海水寨赴封奕的約了?」
她沉吟良久,再抬頭時,眼底已染滿堅定的神色,「是。」
「為什麼妳一定要這麼固執?」
「我這並非固執,而是不想因我一人害得天下百姓流離失所。戰爭和災難,只會帶給人民永無止境的惡夢,曜,難道你忘了先皇在位的時候,天下百姓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嗎?」
東方曜用力搖搖頭,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但我也不願意拿妳來換這江山的平安。素玨,妳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在這世上,我真正在乎的也只有妳一個,如果成為明君的代價是失去妳,那我發動戰爭也要保下你,就算背負千古罵名,我也在所不惜。」
「曜,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我愛妳愛得早就發瘋了,我不管封奕究竟打著什麼主意,我也不管他究竟想要多少人的性命來祭奠楚子默的亡魂,只要他敢對妳不利,對我北嶽不利,我傾其所有也要和他抗爭到底。」
看著他幾近瘋狂的樣子,她不由得嘆氣道:「曜,你要知道,欠了人家的,終究要還回去,如果不還,這輩子又怎能安心度日?」
「就算要還,也該是我而不是妳……」
「不,你沒有錯,你只是選了一條將傷亡降到最低的捷徑而已。如果換作我是你,也許我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但這件事總該有人負責,所以我必須去做我該做的事。」
「妳所謂的該做的事,就是去送死?」
秦素玨不語。
東方曜卻氣得大吼,「不!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秦素玨,妳給我聽好了,我不准妳離開皇宮半步!」頓了頓,他慢慢恢復冷靜。
他定定的看著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殘佞。
「就算必須用鍊子把妳鎖起來才能留住妳,我也一定會這麼做的。」說完,他吩咐左右,「給朕看好皇后,如果娘娘有半分差池,朕就將你們這些御前侍衛,全部抓起來,立即處死。」
一口氣吼完,他餘怒未消的走了,留下秦素玨留在原地,默默無語。
 
心情極度不好,又找不到地方發洩的東方曜,派人將正在安樂王府中調戲娘子的么弟東方珞給召進宮。
一路上,他氣得臉色鐵青,在心裡將自家皇兄一遍又一遍罵了個狗血淋頭。
最近朝廷事多,他幾乎每天都忙到很晚才能回府。
好不容易今天忙裡偷閒回府逗逗小滿,結果兩人興致正濃時,祥貴來了,還一本正經的宣旨,說什麼皇上召見,必須在半個時辰內趕去皇宮,若遲到半刻,就抄了他的安樂王府。
他頓時被這道聖旨氣得火冒三丈,可就算心裡再不滿,他也沒膽子真的抗旨不遵,畢竟他現在可是有家累的人,萬一皇兄一個不痛快,拿他家小滿開刀,那該怎麼辦?
匆匆忙忙來到皇宮,進了御書房,就見桌上布了酒菜,還沒跪下行禮,就被他皇兄招了過去。「陪朕喝兩杯。」
東方珞滿臉不解,上前道:「皇兄,是不是玄疆那邊出了什麼大事,你才急著派人把我召來?」
東方曜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難道不是國家大事,朕就不能召見你了嗎?」
沒國家大事,那你沒事召見我幹麼?我和你又沒什麼好說的。東方珞心裡不痛快,可到底是忍住了。
他上前幾步,在皇兄對面落坐,看了看酒菜,雖然簡單,卻都是皇兄小時候喜歡吃的。
「皇兄,發生了何事,你怎麼滿面愁容的?就算玄疆真的想進犯我北嶽,你也沒必要露出這副天要塌下來的臉吧?」
已經喝得微醺的東方曜睨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喝。
這下,東方珞總算嗅到幾分不尋常,眼底綻放著八卦的光芒。
「我說皇兄,你心情之所以如此沮喪,該不會和皇嫂有關吧?」
他的心情是真的不好。
若是平時,他一定能理智而準確的判斷利害關係,可是一旦牽扯到素玨,他便無法控制內心深處的焦躁。
他急切的想找一個出口。
可放眼望去,天大地大,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聽他的心裡話。
唯一親近的,只有珞這個么弟。
雖然他真的不想找這個沒大沒小的傢伙談心事,可是他亟需有個人來幫他出主意,他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真正做到不負天下不負卿?
酒醉三分,他的話也多了起來,便把近日來所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么弟。
東方珞聽了不由得陷入深思。
思索間,他覷了幾眼對面的人,發現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滿腹計謀、一肚子壞水的皇兄,居然也會露出這樣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一邊幸災樂禍,一邊又忍不住同情自家皇兄。
思來想去,便勸道:「皇兄,你囚得住她的人,未必囚得住她的心,皇嫂的性格脾氣我多少也了解,如果她真執意想做某件事,就算你真的拿鍊子綁,恐怕只是將她推得更遠,難道你想讓皇嫂像上回那樣一走了之嗎?」
想到那樣的場景,東方曜的心立刻絞痛起來。
「皇嫂有一句話說得極對,欠了別人的,始終都要還,上天是公平的,就算你是皇上,也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
他拒絕聽這樣的話,「朕說過,朕不惜背負罵名也要守住她。」
東方珞無奈搖頭,「皇兄你難道不知道皇嫂不惜犧牲生命也要守護的,就是你的性命、你的英名、你的千秋大業當年你除掉楚子默,不只因為他是你登基之路上最大的絆腳石,更因為你嫉妒他與皇嫂之間的羈絆,結果你用計殺掉他後,換來了什麼,是皇嫂不諒解和心寒,如今如果你又不顧慮她的心情,為她而發動戰爭,皇兄你以為皇嫂還有何顏面面對世人,她會被說成禍水的。」
這麼簡單的道理,東方珞懂,東方曜自然也懂。
「皇兄,其實在你心裡早已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敢面對,你怕面對了,所得到的,會是最糟的結果。可是有些事不是你逃避就能解決得了的,你是皇上,是我北嶽國的皇帝,是天下百姓的信仰,在這個時候,你必須做出正確的決定,才對得起天下人。」
東方珞苦口婆心又道:「有些事,我也只能點到為止,你比我聰明,看得比我遠,自然也比我清楚該怎麼做。另外,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相信皇嫂也不想看到你宿醉才是。
「與其借酒澆愁,不如和皇嫂好好談談,言盡於此,我要回府了,小滿還在府裡等我。」說完,他匆匆起身。
東方曜被么弟氣得咬牙。他怎麼就狠不下心,真把老三的王府給抄了呢?
望著么弟遠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回想他剛剛所說的那番話。
雖然刺耳,卻句句在理。
 
回到朝明宮的時候,已是深夜。
秦素玨還沒睡,一個人坐在窗前,彷彿有什麼心事,面色凝重。
東方曜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她。
與此同時,她也察覺到他注視,望了過來。
霎時兩人四目相對。
當她望進他的雙眼時,心頭驀地一痛。
那雙眼,好似深潭,痛苦、悲傷、懊惱,諸多情緒在其中翻滾,直到最後,化為一絲無奈,強行壓抑下來。
他向她走來,雙手一攬將她擁進懷裡,輕聲道:「這一生,我對誰都可以心狠薄情,唯獨對妳,我狠不下心。素玨,如果妳真的想去赴約,就去吧,我知道,就算我攔著妳,也改變不了什麼。」
聽到這裡,秦素玨的眼淚頓時滑落下來。
她緊緊回抱住眼前的男人,雙臂顫抖,晶瑩的淚,透過他的衣襟,濡濕他的胸口。
東方曜感受著那股溫熱,千言萬語全都化成一聲嘆息。
「曜,如果我沒命回來,答應我,一定要做個好皇帝!」
他沒有回答,只是更緊的抱住她,久久沒有鬆手。
第十章
翌日清晨,秦素玨帶了簡單的細軟,在東方曜複雜難捨的注視下躍上馬背,直奔北海水寨而去。
說起北海這個橫亙在玄疆和北嶽之間的海域,其實原本並不歸任何一方所有。
但二十幾年前,北嶽大將軍賀子昂帶兵征戰玄疆時,非常霸道的將北海劃分到北嶽境內,並派兵駐守。
那時的玄疆,由於懼怕賀大將軍的威名,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十幾年前,封奕崛起,賀子昂留下的勢力也慢慢被其併吞。
久而久之,北海便成了他的私人領地。
據傳聞,封奕的勢力早已遍布大江南北,各地都有他水寨的分號,分別經營著錢莊、賭場、海產雜貨等生意。
秦素玨連夜趕路,終於抵達北海境內,只覺飢餓、疲憊不堪,便找了一家麵館歇息、用餐。
店小二見有客上門,便笑著迎了過來,「姑娘好,想吃什麼?」
「你推薦什麼?」
「姑娘妳是外鄉人吧?一般來北海的客人,多半都是要到玄疆那邊做生意的,姑娘也是生意人?」
她笑了笑,沒回答他的問題。
那店小二見她不理會自己,也識相的沒再詢問下去。「我們這麵館最有名的就是海鮮麵,姑娘要不要嚐嚐?」
「那就來一碗海鮮麵吧。」
不多時,店小二將湯麵送上,秦素玨悶頭吃著。
咻!
一道疾物破空的聲響在她耳邊響起,她反應敏捷的抬手,兩指之間頓時夾住一張被摺得工工整整的紙條。
四下望了望,只見一道黑影在麵館內倏地消失。
她沒有急著追出去,而是慢慢展開紙條,上面洋洋灑灑寫了幾個大字—
半個時辰後,水寨見!    奕
秦素玨笑了笑,將紙條重新摺好,繼續吃麵。
 
水寨位於海邊,占地十分廣闊,海面上用竹子搭著一條長長的廊道,另一端,停靠著各種各式的船隻。
當秦素玨來到水寨門口時,有人趨前盤查她的身分。
她並未多言,將之前在麵館收到的那張紙條拿出來給對方一瞧,那人立刻點點頭,還不由自主的抬頭多看了她一眼。
這時,有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上下掃了她一眼,「這位可是秦姑娘?」見她輕輕點頭,他立刻笑道:「姑娘請隨我來。」
說完,便命人將她的馬匹拴好,引領著她,進入水寨。
比起外面,水寨裡可說是別有洞天,擺設非常奢華高雅。
「姑娘一路風塵僕僕,想必累了,這裡有茶水點心,姑娘若是不嫌棄,便在這裡稍稍歇息片刻,待我稟告寨主一聲,您已經來了。」他將一旁早已備好的茶點奉上。
秦素玨微微抱拳,道了一聲,「有勞!」
直到那中年男子走遠,她才打量起這屋子的擺設,四周擺滿各種骨董及書籍,牆上還掛著字畫,寫著幾個洋洋灑灑的大字,和她收到的紙條字跡一樣,落款處也是一個「奕」字。
沒想到封奕這人不但武功過人,連文采也如此出色。
她尋了張椅子坐下,端起桌邊的茶水,慢條斯理的喝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地,門口出現一隻小貂,大小跟隻貓兒似的,身上的灰色皮毛柔軟綻亮。
那小貂朝她吱吱叫了幾聲,烏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瞅著她。
秦素玨覺得牠生得特別可愛,便起身想要追過去。
那小貂見她起身,三步一回頭的往前走,彷彿在為她帶路。
她笑了,沒想到這小貂還挺有靈性的。
跟在小貂身後隨牠上了竹製長廊,她左拐右轉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見長廊盡頭,是一艘豪華壯觀的大船。
在長廊和大船之間,搭放著一條簡易便橋,小貂吱吱叫了幾聲,躍著毛絨絨的身子,跳上橋,直奔大船跑去。
船上沒有人把守,秦素玨也跟著上了船,追著小貂一直向船裡走。
一道白影出現,小貂似乎尋到自己的主人,身子一撲,跳進那人的懷抱。
秦素玨隨即跟了過去,一抬頭,就看到幾日不見的封奕,修長的大手輕輕覆在小貂的頭上,撫摸著牠身上柔軟的皮毛。
小貂似乎被摸得十分舒服,在他懷裡瞇眼叫了兩聲,享受得不得了。
封奕笑著捏捏小貂的脖子,輕聲道:「一邊玩去吧。」說罷,他將小貂放下,小傢伙又吱吱叫了幾聲,便轉身跑得不見蹤影。
「那是你養的寵物?叫什麼名字?」
他笑看了她一眼,「那隻小貂名叫小玨,雙玉合併的玨!」
聞言,秦素玨並不惱怒,反而微微一笑,「這名字取得不錯,雙玉相合為玨,象徵著不離不棄,永遠相伴之意。」
「那麼妳又想和誰不離不棄,永遠相伴呢?」
「如果有可能,自然是與最愛的那個人。」
封奕冷冷一笑,「死到臨頭了,妳居然還想著和心愛之人永遠在一起,難道妳就沒想過,此番前來已是沒命再回京城去見東方曜了嗎?」
她不驚不懼,淺淺笑道:「既然我敢隻身前來,就不怕後果如何。只要你肯遵守諾言,將海路封死,別讓玄疆奸計得逞,我的命,你儘管拿去。」
「噢?妳究竟是哪來的信念,覺得我會在殺了妳之後,立即封死海路?當初我只說,只要妳敢用性命來相求,或許我會如妳所願,可沒承諾一定會如妳所願。」
秦素玨也不惱,「因為我相信你封奕並不是個出爾反爾之人,既然你今天叫我來這裡,我們之間的恩怨……不,更準確的來說,我當年欠大師兄的那條命,便要在此時此地做個了結的!」她笑著往前走了幾步,「你看,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若能用我這條命來換天下太平,能化解當年的恩怨,我死而無憾。」
「為了東方曜,妳連命都可以不要?」
「以私情來講,東方曜是我秦素玨的夫君,以大局來講,他是北嶽的皇帝,於公於私,為他去死,我心甘情願。」
封奕似乎被她的話激怒了,他瞇起雙眼,冷冷看著她,「我最恨你們這種假仁假義之人,打著為民為天下的名義,卻幹盡些傷天害理之事……」
「何謂傷天害理?」秦素玨振振有詞的說:「真正傷天害理的,是當年被奪了政權的永炎帝,他殺忠臣、害百姓,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肯放過。想當年才十歲的北嶽二皇子東方赫,僅因為不小心打碎一只聖水瓶,就被永炎帝下令推出午門斬首示眾。而曜更是自幼忍辱負重,為了活下去,他承受了多少波折痛楚?
「你只看到他狠戾無情的一面,為什麼不想想,是什麼樣的環境,才造就出這樣的他來?」她聲聲激昂,鏗鏘有力。「封奕,我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如果殺了我可以解你心頭之恨,我如你所願。但你不能否定曜的政績,他的確為這天下帶來不少福祉。
「東方曜或許不是一個善良的人,但身為一個皇帝,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既然妳這麼肯定他、袒護他,當年又為什麼會離他而去?」
聞言,秦素玨心頭一痛。她慢慢垂下頭,輕聲道:「當年,我以為只要我離開他,就能化解內心深處的結,可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錯的,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會陪他一起登基,做他的皇后,在他面臨朝中反對改革的聲浪時在背後支持他。」
封奕突然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勾起她的下巴。「從妳的眼底,我看到妳對東方曜深濃的情感,以我對東方曜的了解,他必然也是愛妳至深。那麼……」
他語調微頓,眼中笑意加深,只是那笑意卻散發著令人心寒的光芒。
「如果我將妳的頭顱砍下,將妳的屍體掛在我水寨門口,妳猜東方曜知道後,會不會氣到發狂,讓天下人為妳陪葬?」
「他答應過我,就算我沒命回去,也會為了我,做一個好皇帝。」
「東方曜如此愛妳,妳若死了,他必會喪失理智,徹底崩潰。」封奕冷笑道:「妳知道我為了布這個局,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嗎?
「沒錯,當初其實是我主動找上野心勃勃的查哈克,答應他,只要他想進軍北嶽,就會為他打開海路,因為從子默的描述中,我知道妳秦素玨一向悲天憫人,只要涉及戰爭,妳必會為了百姓的安危而心軟,一旦妳乖乖就範,我就能利用妳的仁慈達到刺激東方曜的目的。」
他的手指,放肆的在秦素玨的下巴來回游移。「素玨,想要一個人痛苦,殺死對方並不是最好的方法。我若要東方曜的命,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他死了,就感受不到痛苦了,而我很意外的發現,唯一能讓他痛苦的弱點,就是妳!」
聽到這裡,秦素玨終於明白事情的始末。
她冷冷一笑,躲開他的大手。「你為了走這步棋,還真是煞費苦心啊,這就是你當初為何會在永寧鎮幫我解圍,為何得知我中了劇毒後,親自送解藥給我的最終目的吧?」
「是啊,因為在我沒允許妳死之前,妳不能死,若妳死得太早,這遊戲就沒法玩下去了。」
「那麼封奕,你又為何如此自信,在這場遊戲中,你會是最後的贏家呢?」
「因為東方曜愛妳,他為了妳,如癡如狂。」
「他既然可以為了我如癡如狂,為什麼不能為了我,去做一個好皇帝呢?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不知道是你高估了自己的判斷,還是低估了東方曜的能耐。」
封奕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半晌後,他突然大笑。「秦素玨啊秦素玨,我發現自己真是越來越欣賞妳了,怎麼辦?我已經捨不得就這麼把妳弄死了……」
就在這時,有下人來報,「寨主,距離我們不遠處發現官船,上面掛著皇族的旗幟,正迅速接近中!」
聞言,封奕和秦素玨對視一眼,都沒吭聲,而是不約而同的直奔船艙外而去。
 
當兩人步出船艙時,就看到不遠處的確駛來一艘龐大的官船。
封奕拿過望遠鏡看了看,只見那船雖然大,可船上除了為首那個身姿傲然的男人以及幾個貼身侍衛外,倒是沒有埋伏任何官兵。
他放下望遠鏡,冷笑一聲,「這東方曜的膽子可真大,居然不帶一兵一卒私闖我北海禁地,他就不怕自己命喪於此嗎?」
秦素玨此時的心也亂作一團,一把將他手中的望遠鏡搶了過來,向遠處眺望。
果然,曜只帶了幾個貼身侍衛,他站在官船的甲板上,也拿著望遠鏡向她這邊遙望。
她神色複雜的將望遠鏡放下,心中暗惱,這男人到底在搞什麼?明明已經答應讓她自己來解決這事的,可她前腳才剛踏上北海,他居然後腳就跟了過來。
跟就跟,居然連兵卒也不帶。
到了北海,就是封奕的天下。封奕恨他們恨到骨髓裡,如果真想趁機對兩人不利,他們將一起葬身於此的。
隨著官船駛近,東方曜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他負手而立,風姿卓越,海風吹起他的衣襬,吹亂他的髮絲,可他依然以睥睨天下之姿,從容不迫的靠近封奕的船邊。
直到兩艘大船相臨並靠,官船才停了下來。
封奕旗下的部屬,看到官船到來,全都進入警覺的狀態,只見海面上一艘艘大船全都靠攏過來,將官船團團包圍。
東方曜並不在意,仍舊倨傲的站在甲板上,笑看著封奕,「北海的防禦果然比朕想像中的更加堅不可摧,難怪人人都說:『海王封奕,天下無敵。』今日一見,的確令朕大開眼界。」
封奕以同樣傲人的姿態回視,「皇上好魄力,居然敢隻身闖我北海境內,你就不怕我這三十萬海兵讓皇上來得去不得嗎?」
滿不在乎的笑了笑,「既然朕敢隻身前來,就已將生死置於度外,不過……」他先是看了眼秦素玨,又將目光移到封奕的臉上。「朕倒是聽人說過,你母親這些年來始終病疾纏身,尋了不少大夫前來救治,始終沒有好轉的跡象。
「朕知道楚子默一向對母親孝順有加,身為楚子默兄長的你,當年能在楚家落難之時,拚死將你們的母親帶走,想必也和他一樣,是個孝心為上之人。」
封奕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東方曜不疾不徐的伸出手,很快的,身後便有侍衛將一只黑木盒子遞到他的手中。當著封奕的面打開盒蓋,讓他過目一下當中一味用紅綢包裹著的藥材,旋即又將盒蓋闔上。
「海王雄霸四方,必然不會是孤陋寡聞之人,這黑豹膽,乃是從黑山守護神獸雪山黑豹身上所取下來的,傳聞,就算只剩一口氣,服用黑豹膽後,那人必能起死回生,回復健康。
「封奕,不如咱們做個交易如何?」他舉起黑木盒子,「朕給你黑豹膽救你母親,你將從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封奕聽後,不禁哈哈大笑。「東方曜,你以為一顆什麼見鬼的黑豹膽,就能讓我一泯恩仇,還你安寧?你真是太天真了!」
他也不惱怒,「封奕,其實你自己心裡也明白,如果真的挑起戰爭,就算你聯合玄疆周圍所有的部族,也不見得會是北嶽的對手。別忘了,朕的北嶽,養了四百萬兵將,況且南凌皇朝的駙馬傅東離可是我的親弟弟,南方物產豐饒,可不是北方那些貧瘠之地可比的,如果打長久戰,北嶽戰勝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說著,他看了看旁邊的秦素玨,她也在看他,彷彿在責怪他的衝動行事,眼底全是不贊同。
東方曜卻暗暗向她搖搖頭,用眼神告訴她,他自然有他的想法。
兩人暗中交換過眼神之後,他又繼續對封奕道:「朕這回之所以會受你威脅,做事綁手綁腳,那是因為朕不想素玨傷心。她憐惜百姓,顧及天下安危,朕尊重她。但你記住,這並不代表朕怕你。
「朕今日前來,是很有誠意和你談條件,朕用你母親的性命來換取天下太平。之後,你繼續在北海做你的海王,朕也會帶著素玨回北嶽做朕的天子,更甚者,只要你能放下過往,朕願意交你這個朋友,視你為兄弟。」
封奕冷笑道:「兄弟?你配嗎?」
東方曜滿不在乎的笑了笑,「你不願意,朕自然不會勉強,但這黑豹膽,你究竟想不想要呢?」
說著,他將黑木盒子舉到半空中。
「封奕,你要仔細想清楚,逝者已矣,只有活著的人,你才能真正為對方做些什麼。你母親當年因為生辰八字很旺楚老將軍,而改嫁進將軍府,然而在楚府的日子,她不但沒享過一天福,還處處受到楚太君的刁難。
「就算後來生下楚子默,可她之前所受的苦,卻讓她落下一身病。身為兒子,你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母親在暮年之際,繼續承受病痛之苦嗎?」
這番話不輕不重,卻剛好踩中封奕的命門。
母親多年臥床不起,每天都靠喝各種湯藥維持生命,做為兒子,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卻對此無能為力。
天下名醫他皆已找過,可所有的人都只回他一句話,「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只能靜靜等死。」
他不甘心,千方百計的尋找良醫名藥。
黑豹膽他的確是聽說過的。
據說此藥材世間難求,乃是神物,他也曾派人四下尋找,終無所獲。
沒想到東方曜居然用黑豹膽來同他談條件,這讓他心裡極是不滿,偏偏又說不出半句拒絕之言。
見他眼底流露出猶豫之色,東方曜打鐵趁熱道:「如今唯一能救你母親擺脫病痛的,唯有黑豹膽這味良藥。封奕,朕相信你是個聰明人,也知道怎樣選擇對你來說才是最有利的。」
封奕見他穩操勝算的模樣,心裡十分有氣。
這該死的東方曜,難怪當初子默不是他的對手,他實在是太狡猾,太會給自己創造契機了。
可是,就這麼答應,他又心有不甘。
左思右想一番,他突然將一旁的秦素玨抓到身前,附耳過去,故意擺出親暱的姿態,這讓原本還沉著冷靜的東方曜眼裡噴火。
「封奕,黑豹膽朕給你扔過去了,你要是不接,落進海裡,朕可再也找不到第二顆了……」
說著,那黑木盒子被他拋向半空。
就在落海之前,封奕飛身一撲,長臂一伸,將那差點掉進海裡的黑木盒子抄在手中。
東方曜理都不理他,縱身一躍,跳到他船上,一把將呆怔中的女人抱進懷裡,上上下下檢查一遍,證明她無事,一顆心才總算放了下來。
而封奕此時的形象則有些狼狽,海水浸濕他的全身,雖然不冷,但當著這麼多下屬的面變成落湯雞,還是讓他惱羞成怒。
他恨恨瞪著甲板上相擁在一起的兩人,大吼道:「東方曜!你就不怕我食言,救回我娘,繼續挑撥玄疆進攻你北嶽?」
「如果你真的食言,朕會率北嶽百萬大軍等著那一天的到來,不過……」他一揮手,指向眾人,「你的下屬可都是咱們的見證人,萬一你食言,那海王封奕的名號,可就要變成天下間最大的笑柄了。」
東方曜得意一笑,又說:「你不介意做天下間的笑柄,就儘管來犯我北嶽。不過,如果你想通一切,朕可以多開放幾個港口方便你底下人進行貿易,另外北海水寨在北嶽的商號稅金調降三成。」他抱著秦素玨跳回官船上,對封奕續道:「人我帶走了,至於那黑豹膽待朕回到皇宮後,自然會派人將熬製的祕方送過來,今日一別,後會有期。」
說罷,命人開船,轟轟烈烈的離開北海。
封奕氣得咬牙切齒。
該死的東方曜,你儘管放心,我一定不會跟你客氣,賺得你北嶽上下窮得一貧如洗,看你還如何民富兵強!
 
當官船緩緩往北嶽方向行駛時,已入船艙的東方曜,一改剛剛的神色自若,緊張兮兮的說:「素玨,那該死的封奕有沒有對妳怎麼樣?」
「沒有。」
「那他剛剛突然靠妳那麼近,究竟做了些什麼?」
這才是他心底最在乎的事。
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眼看自己心愛的女人落入別人的懷抱。
見他又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氣的一面,秦素玨忍不住笑道:「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之前的確有殺我之心,可他知道殺了我,九泉之下的大師兄一定不會原諒他,而他之所以故意接近我,最終目的就是想引起你的憤怒。」說到這裡,她露齒一笑,「他還說,如果這回你不主動前來北海奪人,就把我留在這裡,做他的押寨夫人……」
話音剛落,就見東方曜氣得臉都黑了。
「妳是我的,這天底下有哪個不要命的敢與我奪妳,我就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聞言,秦素玨輕輕捶了他一記。「你還敢說?當初是誰答應過我,這事由我親自解決的?你身為北嶽皇帝,一個人不帶的就跑來北海,若真有什麼意外……」
「誰說我一個人都沒帶的?我帶了四個侍衛!」
她狠狠瞪他一眼,「你還狡辯?」
做為皇帝,四個侍衛和一個人都沒帶,有什麼區別?如果封奕真想對他不利,下場可是非常嚴重的。
東方曜繼續狡辯,「妳自己也說了,如果這回我沒能來搶妳,那該死的封奕就要把妳搶去做他的押寨夫人了,況且……」他得意一笑,「我說過,我這個人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如果沒拿到有力的籌碼,我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說起這個……」她滿臉不解,「黑豹膽的傳說,我以前也略有耳聞,的確是神物,世間難求,你又是如何得到手的?」
「呃……」東方曜被問得一陣語塞。
這要他怎麼說?
那黑豹膽其實是老三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來的寶貝,因為老三的妻子容小滿對煉藥十分熱中,心心念念就是有朝一日能得到黑豹膽,煉出天下奇藥。
結果老三剛將黑豹膽得手,正準備拿回去討妻子歡心,就被他一道聖旨逼著,不得不貢獻出來,老三氣得七竅生煙。
所以這趟回宮,他還得想些辦法安撫盛怒中的么弟才行。
當東方曜帶著秦素玨回到北嶽皇宮不久,就接到玄疆大王派人送來的求和書。
內容大意是,七王子查哈克好大喜功、剛愎自用,為了力求表現才私下做出許多糊塗事來。
玄疆並不想與北嶽為敵,這回給北嶽帶來的種種麻煩,玄疆深感歉意,為了表達誠意,還提出不少賠償的物品。
其實玄疆之所以會放低姿態,一方面是封奕拒絕為玄疆開通海路,另一方面,玄疆之前在北嶽做生意的商人,因為這次事件的影響,蒙受巨大損失。
玄疆是個無法自給自足的國家,人民的生活所需幾乎全仰賴貿易,沒有商人居中互通有無,讓人民苦不堪言。
玄疆內部對此事怨聲載道,王室自然受到巨大的波及。
為了安撫民心,也為了不惹怒北嶽,玄疆只能主動求和。
而七王子查哈克則被貶為庶民,發配到陰寒之地,從此與王族再沒牽扯。
一場浩劫就此平定。
在北嶽百姓的心裡,這次的浩劫似乎並未給他們帶來任何影響。
可東方曜卻知道,如今天下能維持安寧,全是妻子用她那條命換來的。
德禎帝,在位一共五十九載,此生從未背棄當年登基時所立下的誓言,僅娶秦素玨一人為后,真正創下北嶽歷史上的奇蹟。
他與皇后,一共生有四子三女,待百年之後,傳位次子東方政,也就是北嶽歷史上素有情癡之稱的永盛帝。
東方曜在位期間,曾多次帶皇后到民間微服私訪,為北嶽百姓辦了不少事。
沒過幾年,一帝一后為民除害的美名便傳遍天下,令百姓拍手稱讚。
而北海水寨的封奕,在聽到這樣的傳聞後十分不滿,所以隔三差五便溜到北嶽皇宮給小倆口找麻煩。
直到後來,他終於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女,這場災難才算徹底解除……
*欲知邪佞無良的二皇子如何被真愛馴服,請見新月春天系列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一《佞臣無良》
*欲知囂張跋扈的三皇子如何計擒心上人,請見新月春天系列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二《跋扈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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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2018/06/14 23:04:07

很難抗拒這麼專情又孩子氣一面只對女主角的男主角,被如此深情的對待,多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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