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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472

宮女換東家之一《首席醫女》

  • 出版日期:2011/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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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等,等到妳出宮,我們就像現在這樣過一輩子。」
青梅竹馬的他給的承諾,是她撐過這十二年宮女生活的動力,
但她也明白時間如此漫長,有誰能不變心的等下去?
所以,在出宮那一天沒見到他時,她就決心放棄,
搬進了個小村莊,想靠連太后都稱讚的醫術自力更生,
可意外的是,在拜訪鄰居時,竟發現鄰居……就是他?!
這出身醫藥世家、有權掌控全京城藥舖的少爺,怎會住在這?
原來,他拒絕長輩安排的婚事,不在乎被趕出家門, 
只為了堅守約定,一心一意等待她;
更不顧自身安全,追來爆發瘟疫的南方,
就因擔心接受朝廷徵召南下救災的她,
更為保護她免受暴民襲擊,自己受了傷;
有個男人如此癡情,她當然感動又欣喜,
可她只是個沒財沒勢的大齡宮女,真配得上他嗎?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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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兩個身著粉衣的大宮女慢悠悠的走在宮殿迴廊間,最後走到側殿裡一個不算太小的房間門口,打賞了那個替她們提著宮燈引路的小宮女後走進內室,看見兩個已經脫去外衣的女子,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怔怔地看著窗外。
「這麼晚了還不睡,是在看什麼呢?」帶著書卷氣的女子在桌邊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後問。
「明天……明天我們就要從這裡離開了……」坐在榻上,平日總笑得溫婉的鵝蛋臉女子,臉上帶了幾許惆悵低語著。
話一出口,四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在今天以前,她們都認為能離開這道困著她們十多年的朱紅宮牆是她們最大的願望,但是到了真要離開時,似乎又有些不捨了。
十二年了,她們從還梳著辮子的小宮女,到現在成了地位最高的大宮女,她們的才華能力被磨得很出色,卻也磨去了她們的青春。
四個人不約而同又同時看向窗外,看著宛如星子的璀璨宮燈、在燈火中隱約可見的那面高牆,還有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有的值班守衛,以及許多的小宮女和小內侍。
這些明天過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最後打破這片沉默的是坐在軟榻上的另一名女子,那還有些稚氣的臉上帶著一絲睡意,咕噥的說著,「好了好了!該就寢了,明天離宮之前我們還有得忙呢,要先到太后還有皇后那裡謝恩,皇上那邊就算不去也要遠遠的叩首才能出宮,還要交付令牌—」
其他三人聽著她劈哩啪啦的說個沒完,全都好笑的開口打斷她的話。
「是、是!我們都知道了,內總管,知道妳規矩多,我們整理下就回床上躺著。」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女子,也忍不住微笑打趣,「是啊,明天我們一定都會早起的,絕對不會忘了規矩,讓我們的內總管在出宮之前有機會嘮叨我們!」
其他兩人聽到這話也不禁笑著點頭稱是,讓那個被稱為內總管的女人困窘得紅了臉、哼了兩聲,便下了榻回自己床上躺著,不再理她們了。
其他人動作俐落的洗漱就寢,但或許是明天就要離開這已經待了十來年的地方,與相伴已久的眾人分離,她們躺在床上,還是忍不住又開口說起了話來。
「謹蓮,妳出宮後會回家嗎?」一臉稚氣的女孩開口問著方才調侃自己的女子。
「不會,我應該會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當個女醫。我聽說宮外女醫很少,一定會有生意,就算再不濟我也能當個穩婆之類的。」夏謹蓮早已想好自己的出路。「錦春,那妳呢?」
「我?我還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呢!我家裡沒人了,回家也沒意思,但我又不像妳和芹香一樣能夠靠自己的本事吃飯,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她雖尚未打算好,語氣卻很灑脫,沒半點擔憂。
另外兩邊先是傳來陣陣輕笑聲,接著一個淡如水的嗓音響起,「那我該怎麼辦呢?我也是個沒本事的,出宮後不就得餓死了,要不錦春我們兩個做個伴,一起隨便找個院子過活吧?」說話的是那一身書卷氣的女子。
「呵!清秋妳還敢說自己沒本事,憑妳那連皇上都稱讚的腦子,一出宮可不知道會有多少大臣捧著銀兩,求妳上門為自家千金授課呢!哪像我,就算出了宮,恐怕還是得在火爐邊打轉。」一直聽著她們說話的芹香打趣道。
四個人說說笑笑的又聊了一下出宮後的打算和往後該如何聯絡,見時間真的不早了才漸漸安靜下來。
夜漸深,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擺在燈台上的蠟燭偶爾響起的爆燈花聲替這夜晚添了幾許聲響。
四個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想著過去還有未來,心中都是亂紛紛的,根本睡不著,但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都已經熟睡,也不敢多加翻身,就這樣靜靜的躺著,直到窗外朝陽緩緩露了臉。
今天,她們就要脫離宮女的身分,迎向新的人生。
第1章
厚重的朱紅色宮門伴隨著推拉擠壓聲被推開了一個小縫,一個穿著青衣的女子帶了個小包袱慢慢的從那道窄小的縫隙中走出,朱門旁的禁軍守衛依舊站得筆直,並未對這不知道是今天第幾個走出這扇朱門的宮女多看一眼。
夏謹蓮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那高大無法逾越的宮牆後,才終於正眼看著已經十多年沒見過的宮外景象。
宮門外大部分都是些豪門貴冑的住處,少有平民百姓出入,但也是有例外的,像正對宮門的這一條大街,都是京裡的老字號舖子,遠一點的小街上更是有不少賣吃食或者是一些表演雜耍的攤子,路上少了外城街上的雜亂,卻也同樣熱鬧有趣。
只是環顧了一圈,卻沒看見她期盼的身影,宮門外有家人等候的宮女早已被接走了,留在外頭的只有她一人。
她輕嘆了口氣,心中有著失望,卻又覺得本應如此。
當年兩個人說的那個誓言大概只有她還記著吧?他身為大家公子,怎麼可能等她出宮呢?
即使她已經比一般宮女提早了兩年出宮,但在這女子最晚十六、男子最晚十八成婚的世道裡,她怎麼能期盼著他沒有娶妻等著她出宮?
更別說當年兩個人都把懵懂的情愫暗藏在心中,誰也不知道十二年過去,他心裡是不是也同她一樣有那份情。
而假使他如今已經有了婚配,即使他還記著那個諾言,她也不會留在他身邊,在這宮裡看了太多爭鬥慘況的她,並不想讓自己的下半輩子淪落到那樣的局面裡。
想到這裡,她收起了那些繁複的心思,仔細的想了想接下來自己該走的路,之後便不再尋找那身影,而是踏著堅定的步伐離開。
有些事情,只能讓它存在回憶裡。夏謹蓮在心中不斷的這樣說服著自己。
夏謹蓮拎著自己的小包袱,慢慢的在街上走著看著,街道兩旁的青瓦磚牆、路上的喧鬧行人都讓她看了又看,似乎想把十來年從未見過的景象都好好看過一遍。
而她也沒忘了自己對未來的那些安排打算,在看到當舖的時候,她走進去先把身上的一些值錢物品全都當了,把換得的銀錢和當票藏在身上,包袱裡則是留下她出宮前就換好的幾個銀角子和銅錢。
對於其他宮女來說,出宮代表可以和家人團圓,但她不同。
當年她進宮本來就不是出於她的意願,若不是她的那些家人,或許她……
不過是一瞬間,才浮現的那些念頭還有臉上的悵然就全都隱沒,夏謹蓮臉上又恢復最初的淡然。
在宮裡這麼多年,什麼事情她沒見過,這段日子早已經把那份不該有的天真和奢望給消磨盡了。
有些事情只有結果,沒有如果。
收拾好了情緒和方才有些弄亂的包袱,她一步一步的往內城的角落走去,身影隨著徐徐春風消隱在人群之間。
 
信朝陵一早醒來,發現天已大亮的時候驚得手足無措,顧不得換下身上皺巴巴的袍子,翻身下床時還差點被被子給纏住腳滾下床去。
他一邊急急忙忙的下了床,一邊高聲喚著,「洗硯,洗硯!」
一個還梳著童子髻的男孩從外頭匆匆跑了進來,看見自家主子一臉著急的神情,不禁揪緊眉頭問:「怎麼了?少爺,發生什麼大事了?」
信朝陵一邊穿著鞋,有些責怪的道:「我昨兒個不是說今天天沒亮就要喊我嗎?怎麼還讓我睡到這個時候!」
「少爺,昨天你幫山腳下的王老頭治腿傷,直到半夜才回來,我想讓你多睡一點……」
信朝陵撫著額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雋朗的臉上有著些許的無奈。
他當初從信府出來的時候只帶了洗硯的父親,後來洗硯長大了些才到他身邊來當書僮,雖說有了洗硯幫忙是省了他許多的麻煩,但有時洗硯這種自作主張的體貼卻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今兒個我是真的有要緊事要辦……別說了,先讓你爹去把車給備好,我馬上要進城去。」
洗硯看出主子有些不高興了,於是沒敢多加辯解,連忙退出去找自己老爹,準備套車和出門的東西。
沒一會兒信朝陵便坐上馬車往內城趕去,但抵達那扇宏偉的朱門前時,卻還是已經過了宮女出宮的時辰許久了,哪裡還有半個宮女的蹤影,就算想上前詢問守衛,大概也問不出半點有用的消息了。
信朝陵臉色沉鬱的站在宮門前,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當初的那個小女孩會選擇回她那個家,還是會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兩人此生再也不得相見?
洗硯看主子一臉不豫,則是低頭斂眉不敢多說話,只不過腦子裡拚命轉著,想著如何減輕自己誤了主子大事的過錯。
他努力的想,還真讓他想到了一個,他興匆匆的抬起頭來。「少爺,要不然我去問問旁邊的大爺大娘們,看他們知不知道那些宮女出宮後都往哪裡走去了?」
宮牆邊就是朱雀大街,雖說這條路上大多是一些老字號的店舖,但一些賣小吃的還是會在這裡擺攤,必定見了不少來往行人,說不定真能夠探聽到什麼。
信朝陵雖然不大相信那些小攤販會注意眾多宮女之中的一個,但是看洗硯興致勃勃的,還是揮手讓他去了。
沒想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洗硯就一臉蒼白的跑了回來,「少……少爺……他們說宮女早在昨天就都已經出宮回家了……」
信朝陵猛地回頭看著他,眼中那不可置信的震怒讓洗硯顫了下身子。
「怎麼提早了?不是說今天嗎?」難道當初打聽來的日子就是錯的?
「少爺,這我也問了,那些大娘說,因為再過兩天就是百花節,為了讓宮女們都可回家和家人團聚,所以提早一天讓她們出宮,讓那些住得遠一些的宮女有時間返鄉。」洗硯急促的把剛才打聽來的消息一古腦的說出來,怯怯的看著信朝陵。
少爺一向都是好脾氣的,他是第一次看到少爺露出那麼可怕的神情呢!果然爹說的對,少爺只是不愛計較小事,但不代表沒有脾氣,差事要是辦得不好就得小心了。
之前他老是不把爹的提醒當一回事,這時候才知道要怕。
只不過他還真的很好奇,到底是哪個女子可以讓少爺這麼掛念?甚至為她拋下那麼大的家業不管,到鄉下做一個村醫?
洗硯年紀還輕,好奇心很強烈,不過仔細一想,老爹似乎提醒過他不要對這個問題過問太多,只好忍著想問的衝動,安靜的站在一邊。
信朝陵看著嚇得大氣不敢喘一下的洗硯,也知道不能怪他,但是一想到沒見到那個女子,他的心中就不免溢出絲絲苦澀。
難不成十來年的等待就要因為一次錯過而全白費了?
不!沒有到最後關頭,他絕對不會放棄!下定了決心,信朝陵扭頭往馬車上走去。
「洗硯,走了,回老宅。」雖然不覺得她有可能回到那個地方,但這是他現在唯一可以想到的線索。
洗硯見少爺似乎又恢復了平日的神情,也臉色一緩,機靈的跳上馬車拉著韁繩一甩,「好的!少爺坐好了!」
 
夏謹蓮出了宮之後就慢慢的走著,即使她非常不想回那個家,但她不得不回去一趟。
天啟皇朝的律例規定,女子也可單獨立戶,但前提是家中只剩女子一人或者是家人同意單獨立戶,否則不予承認。
若不是如此,她一出宮就會找個清靜地方躲起來度過餘生了,哪裡還會回來這裡。
而且,她想,他們也不願意看見她回來吧?
街口的那株老槐樹似乎沒什麼變化,附近的孩童還是喜歡在樹下玩鬧,但十來年過去,當年與自己玩鬧的稚童也早已長大了……
夏謹蓮沒多久就來到了在巷子最裡面的一戶人家前,輕敲了幾下門,沒多久就聽到一個咒罵的聲音,然後是拖拖拉拉的沉重腳步聲,顯然不想來開門。
「誰啊」
夏金花不甘不願的打開門,就見門口站了一個看起來有點面熟的女人,讓她忍不住瞇著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起來。
站在門外的女人梳著雲髻,只用了一朵粉色香花點綴,身上穿著淺青色的背子搭粉色襦裙,腳下踩的繡鞋只用簡單的卍字紋繡了個紋邊,一身裝扮可說素淨得不能再素淨。
一番打量後,夏金花的口氣更不好了,「哪裡來的?敲我家的門做什麼?」
夏金花打量她的時候,夏謹蓮也同樣打量著她。
一過十二年,當年記憶中的孩童如今她大多已經記不太清楚長相了,但是夏金花那張揚的性子,加上臉上那點在唇角下方的突兀紅痣,還是讓她一眼就認出這女子便是她繼母帶進家裡的姊姊。
只不過,這個時候怎麼會是她來開門?她應該出嫁了吧?難道她今天是回娘家?
「我是夏謹蓮。」她淡淡的報出自己的名字,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一點也沒有多年未見家人的感傷。
「什麼謹蓮謹和的,有什麼事情—」夏金花太久沒聽見那名字,一開始還不耐煩的揮手趕人,直到門半關的時候,她忽然瞪大了眼,重新推開了門。「妳說什麼?妳是夏謹蓮」
怎麼可能?大家不是都說宮女天天都要幹活累得要死,甚至一個不注意就會冒犯了哪個貴人,最後可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嗎?她怎麼活得好好的,而且宮女不是不到二十五歲不能出宮的嗎?怎麼夏謹蓮這時候就已經出來了
夏金花平常雖愛跟人說長道短,但每天閒聊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自然不知道皇帝最近恩准一批宮女提前出宮的消息,對於夏謹蓮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自然是感到震驚無比。
王氏見女兒出去開門卻半天沒回來,心裡正嘀咕著,跟了出來看看到底是來了什麼人,沒想到卻聽見那個差點就被她遺忘到天邊去的名字。她一臉震驚,三步併作兩步的衝到門口來,看著門外那個娉婷窈窕、一身青衣的女子,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夏謹蓮對於她們的反應倒是沒有太大的意外,當初她們送她進宮,大概就沒想過她能活著出來吧。
確實,宮裡不是那麼好待的地方,就她知道的,這條巷子裡有不少人家的女孩也進了宮,但只有一部分的人能夠好運的活到二十五歲、年滿出宮,而另一部分的人卻得永遠留在那朱紅宮牆之內了。
「是,我就是夏謹蓮,那我現在可以進屋子了嗎,二娘?」
王氏被她這麼一喚才回過神,連忙點了點頭,讓了身子讓夏謹蓮進門,夏金花則是俐落的重新閂了門跟在後頭進去。
進到屋子裡,夏謹蓮就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將包袱放在身側,然後等著王氏母女進來。
王氏和夏金花走進屋子,看到夏謹蓮像是主人一樣大搖大擺的坐著,心中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照理這宮女出宮回家應該都是有領到一點銀子的,可看夏謹蓮這副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帶了多少銀子回來的樣子,而且她這把年紀要嫁出去的可能也不多了,她該不會是想就此賴在這個家裡靠著她們吃喝
母女兩個想法差不多,震驚過後神色馬上就換成了不悅。
自從她那個丈夫前幾年病死了之後家裡就沒人賺錢,本來還有的一點積蓄也都用得差不多了。女兒出嫁後,她本來還想指望女婿,誰知道女婿也是個不中用的傢伙,家境也只是勉強過得去而已,女兒還不時和夫婿吵架,跑回家來訴苦,日子本來就不怎麼好過了,要是再來一個吃白食的……王氏一想到這裡,整個人火都起來了,準備開罵趕人。
她帶著皺紋的臉馬上拉下來,拔尖的聲音在屋裡揚起,「喲!我說妳該不會是想回這裡白吃白喝,讓我們替妳養老吧?呸!我告訴妳,沒門!妳那個沒用的爹死了之後也沒留下什麼東西,還差點讓我女兒被選進宮裡當宮女,現在別說妳那個爹已經死了,就是沒死我也不會讓妳留在這裡吃閒飯!」
夏金花一聽娘率先撕破臉說了狠話,也就毫無顧忌的扠著腰跟著說道:「娘說的對,我們不能留她在家白吃白喝,她都這把年紀了,除了做小,就是得嫁給一些沒人要的老光棍,否則還有誰肯娶?若是不嫁,瞧她也不像是能夠做什麼活計的,說不定就是打定主意要賴在我們家呢!」
夏謹蓮覺得有些可笑,自己都還沒說什麼話,那對母女竟然就已經有了一堆無聊的推測。
只不過這樣也好,她們用小人之心來提防她,對她來說也有好處,起碼她打算要做的事情就會好辦多了。
她佯裝發怒的說道:「這屋子是我爹生前買下的,我是他女兒,怎麼現在不能住了?況且我也不會白吃白喝,我還有一點積蓄可以養活自己,不會是平白無故死賴在這裡。」
夏金花本來聽到她說還有一點積蓄時眼睛便亮了起來,但是一看到她身上穿的寒酸樣,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諷。
「還積蓄呢!頭上連支釵子都沒有的人還能有多少積蓄?」夏金花一臉刻薄的轉頭勸著王氏,「娘,妳可別被這女人給騙了,看她身上穿的那麼寒酸,就算有銀子,肯定也只能供她吃穿個幾天就用光了,她是想唬弄我們讓我們留下她呢!」
王氏連忙點了點頭,心中對女兒說的話深感同意,不過一雙瞇瞇眼還是忍不住看向了夏謹蓮放在身邊的那個包袱。
聽人家說皇宮裡可是連地上走的磚頭都是鑲金鍍銀的,就算她是一個再怎麼不起眼的宮女,應該也能在那金磚上摳一小塊吧,那可是值錢的東西啊!她當真沒有錢?
夏謹蓮對於這對母女自說自話的功夫還有那貪婪的眼神,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她不動聲色,冷冷的看著她們,裝出被說中心事又無路可退的模樣,「不管怎麼說,這屋子我也該有一份,妳們想趕我走可不是這麼容易,族裡的長輩也不會讓妳們如此囂張。」
夏家雖不是什麼大家族,但還是有幾位族中長輩住在附近,她需要的就是讓這些人來證明她是被趕出門,不得已才自立女戶的。
「請就請!就請夏家的長輩們來評評理!我一個女人維持著一個家有多不容易,妳爹那沒良心的死得早,還沒留下半毛錢,我還不是把他的後事辦得風風光光的,而且還守寡這麼多年,我就不信他們會把這屋子給妳!」
夏金花不等王氏吩咐,早已衝出門去請那些平日和她們比較有交情的族中長輩,同時心中冷笑著,非得要把這個不該回來的夏謹蓮給直接轟走。
沒一會兒,幾位長輩紛紛來到,聽了王氏母女鬼哭神號的訴苦後,連問都沒問夏謹蓮的說法,便直接認定她理虧,不僅不同意她留下,甚至還向她索取當年因為入宮沒法替父親辦後事的銀兩,並且寫下立女戶的文書要她簽名,只差沒白紙黑字寫下從此與王氏母女斷絕關係幾個大字了。
不過即使沒寫,其實那些人話裡的意思也差不多了,夏謹蓮一走出門便收起了剛剛那種憤怒委屈的神情,小心的收起了那張女戶文書,畢竟這可是能讓她自立門戶的重要東西。
重新回到了大道上,她沒多看那條巷子一眼,因為從此她將不再和這裡有任何的牽連。
她笑了笑,拎著自己只剩下幾個銅板和衣物的行李,慢慢的往城外走去。
從今天起,她就是一個人了。
第2章
躺在客棧的床舖上,聽著外頭的呼呼風聲和打更聲,夏謹蓮在不知不覺中沉入夢鄉。
又是那條熟悉的巷子,但隔著條大路,巷子的另外一邊座落的不是又小又破舊的房舍,而是一棟又大又典雅的宅子,住在巷子裡的孩子都被教導過,那邊是京裡最大醫藥世家信太醫一家的住所。
信家一家除了是醫藥世家,也可以說是太醫世家,家族中每代都會有人考入太醫院並且執掌太醫院,信家本身又經營生藥舖還有藥堂,官位雖不高卻是無人敢小覷他們。
外地人聽了肯定會錯愕的問個傻問題—這藥堂四處都是,太醫也不是只有一個,信家怎麼可能因此在高官貴族雲集的京裡享有這麼高的地位?
在地人都會笑著答,信家之所以有如此地位,可不只是因為那太醫的名頭,而是因為這京裡的大夫十有七八都是信家門下出來的,這可是信家從曾曾輩祖父就開始培育的人脈,而且別的不說,信家幾乎掌握了京中生藥材的市場,為了上貢他們還擁有不少希罕的藥材,人生在世誰能不生病?若不想病了沒藥醫,就還是多尊重信家人一些。
因為從小被這樣教導,夏謹蓮在懵懵懂懂的年紀,就知道信家大宅不是自己一個貧困的藥堂掌櫃女兒可以隨便靠近的地方,直到有次她的紙鳶斷了線、掉在那棟大大的宅子裡……
她跑到大宅圍牆邊看了看四周並沒有巡邏的家丁,年齡尚幼的夏謹蓮俐落的爬上了牆外的樹,再小心的爬往宅院角落的大樹。
再往上爬一點點就可以拿到她的紙鳶了,而且不會被宅子裡的人發現,她單純的想著。
靠在宅子角落的大樹下休憩的信朝陵,聽到異響起身一看,沒想過會看見一個小姑娘在樹枝上蹬啊蹬的,還伸著手似乎想勾回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樹上的紙鳶。
「妳在做什麼?」
八歲的夏謹蓮踩在樹枝上,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發現,不禁停下了動作,表情有些驚恐的看著地面上望著她的少年,緊張得連話都講不好。「我……我……」
信朝陵平常相處的都是幾個堂弟,身邊的丫鬟也都比他還大上幾歲,很少看到比他年齡還小的女孩,少數幾個堂妹也都很乖巧,所以當他看見站在樹枝上那小小身影的時候,倒是感覺很新奇,又有些擔心她會摔下來。
他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誘哄著這個看起來已經被嚇傻的小傢伙,「下面除了我以外沒有人了,妳下來,上面太危險了。」
夏謹蓮手緊緊抓著樹枝,臉上露出猶豫的神情,不知道若是聽他的話下去,會不會被罵一頓接著趕出去。
不過小哥哥看起來很和善呢,應該不會把她抓了然後丟出去吧?
信朝陵見她還磨磨蹭蹭的不肯下來,於是退後了幾步,口氣溫和的勸哄著,「快點下來,要不然等一下被外面巡邏的家丁看見妳站在樹上就不好了。」
就像是在附和他說的話,圍牆外似乎隱隱約約傳來一些腳步聲,讓夏謹蓮嚇得連忙從樹上滑了下來,一臉侷促的站在樹後面不敢往前。
信朝陵走向前幾步,把站在樹後的小女孩給拉了出來,終於能看清楚小女孩的面容。
她看起來約莫七八歲,臉上的嬰兒肥開始慢慢消退,可以想見橢圓的小臉蛋未來會多清麗,兩道細細的柳眉綴在一雙幽然水眸上,唇色不點而朱,豐厚的唇瓣微微嘟起,像是嬌嗔的模樣,可愛極了。
一頭烏黑的頭髮簡單的紮了個雙丫髻,只用兩條綠色絲帶繫著,一身簡單的藕色衣裳配上白色襦裙,看起來像是剛露出尖角的鮮菱一樣別緻可愛。
在被拉出樹後,夏謹蓮已沒方才那樣惶恐時,也忍不住偷偷打量起這個拉著她的小哥哥。
他一身藍色長袍,頭上還戴著一頂玉冠,面白如玉,頎長高瘦,兩道劍眉顯得英氣勃勃,微勾的嘴角又讓他雋朗的面容柔和了許多。
「妳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他柔聲問。
夏謹蓮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的低頭小聲答著,「我叫夏謹蓮,住在旁邊的巷子裡。」
旁邊的巷子裡?信朝陵記得他曾聽說那裡都是一些小戶人家住的地方,其中不少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收藥舖子。
忽然他注意到了面前的小女孩雖然低著頭,目光卻不停的往他的手上看去,他舉起手,攤開手上的書卷,詫異的問:「怎麼?妳讀過這本書?」
夏謹蓮臉上浮現緊張的神情,「嗯,讀過一點點,爹爹教的。」
「那妳知道裡面在說什麼嗎?」信朝陵第一次知道竟然有女子讀過《本草綱目》,心中帶著點好奇的想考考她,便隨手拈來身邊的一朵菊花問道,「那妳可知道這菊花有何功效?」
夏謹蓮聽到問題也不緊張,侃侃說著,「菊花,性甘、微寒,具有散風熱、平肝明目之功效。」
信朝陵見她還真的知道,平常老是一個人背著各種醫典的他,忍不住升起一種想和這小女孩多說一些話的心情,於是拉著她的手坐到一邊的石椅上,指著桌上沒喝完的羊肉湯又問:「那羊肉呢?知道裡面怎麼說嗎?」
夏謹蓮知道的大多是家裡看得到的,或者是父親偶爾興起教導幾句的東西,見到她少見的羊肉湯,頓時懵了,帶著一些困窘的低下了頭。
「謹蓮……謹蓮不知道……」
信朝陵見她不懂,也沒有取笑她,而是翻開了手上的書,指給她看,然後一邊唸著,「先看這段,羊肉補中益氣,主治虛勞寒冷、丈夫五勞七傷,還有這羊脊骨,補腎虛、通督脈;羊尾骨,益腎明目,補下焦虛冷;羊脛骨,健腰腳,固牙齒。」
一大段唸完,他看她小臉皺得緊緊的,忍不住疑惑的問:「怎麼了?哪裡不懂嗎?」
她抬起頭,有些怯怯的說:「這書裡有好多字我都不認得……不過你剛剛說的我全都背起來了,小哥哥。」
其實剛剛說明菊花功效的那些字她也是不認得的,都是爹說了什麼,她馬上背下來而已。至於寫字,從來沒有人教導的她根本就完全不懂,而她方才會看著他手上的書,也不過是因為這本書爹爹常看,所以她看多了便記得封面上的圖樣。
信朝陵為她懂得醫書內容卻不會寫字認字覺得訝異,但是看她臉上那種自卑又逞強的神情,心中忍不住柔軟了許多。
他將她抱到懷裡,拍了拍她的頭,「沒關係的,我不過唸一次妳就能背下來,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真的?」夏謹蓮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稱讚而欣喜不已,雙眼笑得彎彎的,兩頰也浮出紅撲撲的色彩。
「真的。」信朝陵見她笑了,心中更是軟得不行,略微思忖,他拿起一旁的紙筆,有了個決定。「要不然我教妳寫字讀書吧?妳這麼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夏謹蓮不相信這種好運會落在自己的身上,傻愣愣的瞪大眼望著他,吃驚得小嘴幾乎闔不攏。
「真的嗎?大哥哥?你真的願意教我認字?」這是作夢嗎?她都忍不住想掐掐看自己疼不疼了。
認字啊!在她住的那條巷子裡,別說是女孩了,就是男孩也沒幾個能夠讀書識字的,而現在這個大哥哥竟然說要教她認字
「真的。」摸了摸她的頭,將她臉上不可置信的神情全盡收眼底,信朝陵臉上的笑意更盛。「以後妳這個時間就來這裡,我教妳讀書認字好不好?」
夏謹蓮是很想要點頭答應的,但是一想到這裡是大人們說過不准靠近的宅子,加上爬樹差點被發現,眼眸不禁流露出一點猶豫來。
信朝陵看到了她眼中的猶豫,頓了頓後喜笑顏開的說著,「我明白了,妳是怕被人看見是不是?沒關係的,我有辦法。」
他拉著她的小手走到院子的另外一角,看到一扇小木門輕掩在樹叢後頭,信朝陵高興的指著那扇門,「以後也別爬樹了,就從這裡走,我會在這裡等妳的,好不好?」
夏謹蓮看著他,再也不躊躇的點了點頭,「好!我要跟大哥哥學認字、學看醫書!」
兩個小人兒又回到青翠的樹蔭下你一言我一語的翻著書說話,雖然是少年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邊讀邊指,而小女孩只能在一邊認真的記著,嘴裡一邊默唸,但絲毫不影響兩個人在求學和當人師上的熱情。
許多年後,夏謹蓮和信朝陵從不曾忘記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形,那種竹馬繞青梅的情誼和最真誠溫暖的笑顏,全刻印在彼此回憶裡。
 
時光荏苒,在不知不覺中帶走了青澀稚氣。
夏謹蓮偷偷地打開了在四年裡走過無數次的小門,跟等在門後的家丁打了個招呼,自己就走進了那個熟悉無比的小院裡。
「陵哥哥?」
夏謹蓮一進院子裡沒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影,朝四處望了望,才在院子的一角發現少年正躺在石椅上假寐。
離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年,十五歲的少年看起來已經隱隱約約有了成人的樣子,身形雖然還是偏瘦,但是這兩年來拔高許多的個子看起來已經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孩子,俊朗的臉上多了些剛毅,唇下也多了幾許青髭。
微風吹過,少年似乎感覺到有人注視著自己,慵懶的睜開了眼,在看見來人的面貌時露出欣喜的笑容。
「來了。」
「嗯。」
簡單的對話在將近四年的時間裡不斷重複後,即使再普通似乎也變得不平凡起來。
信朝陵起身看著自動自發拿起桌上的書研讀起來的嬌俏少女,突然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四年過去了,當年懵懂的小女孩因為學習醫術而逐漸脫去了童稚的氣息,身上因為常常觸摸藥材而帶著淡淡的藥材香,已經開始抽高的身形讓她看起來有著含苞待放的美麗。
信朝陵站起身,信步走到少女身後,看著她邊翻著書邊用毛筆寫下心得,已經顯得有模有樣的字體讓他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不過才短短四年時間,她就能寫得一手不算太差的字;心疼的是,她為了看懂這些醫書、練好這手字,付出了極多的努力。
他沉浸在思緒中,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揚起了帶著寵溺的溫柔笑意。
察覺他一直站在背後卻不說話,本來專心看書的夏謹蓮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一開始習字的時候,他也是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的教她寫字,但是最近卻不知道是怎麼的,明明是一樣的人做一樣的事,她卻有種浮躁的感覺。
尤其是他這樣什麼都不說的站在後頭,他身上的溫度似乎可以藉著風拂到她身上,她的背似乎還能感受得到他視線的停留。
這樣莫名其妙的症狀直到他終於走開、坐到她身側的椅子上的時候才似乎稍微好轉。
信朝陵一坐下就看到本來應該在認真寫字的她臉色有點潮紅,眼神似乎也有點渙散,忍不住關心的問道:「怎麼臉紅成這樣?是不是天氣太熱上火了?要不要抓點清火的草藥回去煎來喝?」
一聽到他的話,夏謹蓮忍不住摸了摸臉,發覺自己的臉更燙了,低下頭囁嚅的回答,「啊?我沒有……沒事的!不用抓藥!」
信朝陵好笑的看她連筆上的墨染上手指都不知道,這下還弄髒了臉,直接伸手擦過她的臉頰,「瞧妳,都把墨弄到臉上去了。」
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令她忍不住害羞的把臉埋得更低,雙頰也越發紅豔,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荷。
她低頭的瞬間信朝陵卻愣住了。
他的手指還停在她的臉上,那柔嫩的感覺讓他心中有種莫名的躁動,他不但不想離開她的臉,反而想再摸摸她的小手甚至其他地方,看是不是同樣的滑嫩……
而當他發現她臉上的嬌羞時,他的腦子像是被雷劈中,轟然大響,後知後覺的明白了一件事—坐在他身邊的謹蓮早已不是他可以抱在懷裡、一筆一畫教寫字的孩子,而是一個窈窕少女了。
剛剛他心中流過的那些思緒是多麼的讓人不齒,這幾年來他不是真心把她當妹妹疼愛的嗎?怎麼會有方才那種見不得人的想法呢?信朝陵忍不住在心中唾棄著自己。
雖說天啟皇朝民風開放,並不禁止男女私下來往,但也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兩人如今都已長大,為了避嫌,也不適合再像之前那樣有肢體的碰觸了。
一領悟到這個事實,他吶吶的縮回了手,神情有點侷促,「是我不好,忘了謹蓮也是個大姑娘了,哪裡還能這樣放肆……」
夏謹蓮偷偷地覷了他一眼,努力收回自己眼中那藏也藏不住的仰慕和依戀,然後低聲回著,「不,我知道陵哥哥不是故意的,是我手笨,連寫個字都會弄髒了臉……」
「是我……」
「不!是我……」
兩個人都堅持著自己的錯誤想為對方開脫,卻在彼此的視線撞上時噗哧的笑了出聲,方才的尷尬也隨著笑聲消失無蹤。
但他們心裡都明白,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就如同信朝陵沒辦法再把她當個單純的小女孩看待一樣,夏謹蓮也開始明白眼前的這個男孩,是一個足以讓她臉紅的男人了。
一笑過後,信朝陵看了看時辰有些訝異的問:「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妳二娘今天沒要妳做事?」
夏謹蓮本來燦爛的笑臉瞬間就黯了下來,有些有氣無力的回答,「二娘正在跟爹嘔氣呢!家裡吵得一團亂,沒有人管我去哪,我就來這裡了。」
「怎麼會吵成這樣?往日妳爹不都會讓著妳二娘嗎?」信朝陵皺了皺眉頭,不解的問。
「今年聽說宮女缺得多,幾乎家裡有適齡女孩的都要被選入宮,我家裡我跟姊姊的年紀都到了,我爹跟我娘正吵著要送誰呢!」夏謹蓮悶悶不樂的說著,耳際似乎還能聽見出門時二娘那扯著嗓子大喊的聲音。
雖然爹叫她不要多問,但她還是知道的。附近的大嬸們都在說誰家把閨女送進宮裡就是要讓她進去吃苦的,而且就算平安出了宮也就是一個老姑娘了,嫁都嫁不出去,到時候不是讓家裡人養著,就是給人當妾或者是繼室。
她都知道的事情,姊姊當然也知道,二娘才會纏著爹又罵又哭又鬧,姊姊也鬧著說如果讓她進宮還不如死了算了。
家裡已經吵了兩三天了,離確定入宮人選的時間越近,家裡就越來越不安寧。
信朝陵被她這麼一提醒,也想到了最近京裡的熱門話題,說是從百姓中選出宮女人選,但是因為女子一旦入宮就要到二十五歲才能出宮,所以官宦人家或是小有資產的人家,大多會買通選宮女的內侍,最後還是在一些窮困人家裡挑人頂替。
一般宮女大多會從十二歲到十五歲的女孩中挑選,謹蓮今年十二歲了,剛好達到最低年齡。
「別怕,不會選妳的,妳才剛滿十二,進了宮去能做什麼?選人的看妳這副小身子也不會挑妳的。」信朝陵安慰著,雖然他明白挑選誰跟這些一點關係都沒有,還是希望能抹去她眼中的憂愁。
他知道她入宮的事情只要哪個叔叔帶個話就能解決,可他爹娘早逝,在這大家族裡人單力薄,誰又會為他去幫個素不相識的女孩!
想到這,他的心情更沉重了,他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夏謹蓮雖然聽見他的安慰,心卻沒有全然的放鬆,神色仍帶著一點憂心,「陵哥哥,可如果我真的被送進宮裡,那該怎麼辦呢?」
信朝陵一想到要與這個可愛的小姑娘一別十年,甚至終生不得相見,心就微微的揪緊,卻還是強撐著笑臉安慰。「如果妳真的進宮了,那我就一直等,等到妳出宮,到時候我們就像現在這樣過一輩子。」
一輩子有多久,夏謹蓮並不清楚,但是聽到他的話,她終於鬆了口氣。
雖然她也不明白自己鬆口氣的原因是什麼……或許是因為他那永遠的承諾。
夏謹蓮不過是個單純的小姑娘,也沒細想,很快就放下心中的憂慮,不再去多想那些煩心的事情。
而信朝陵雖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抑鬱,卻也只能強打起精神,不想讓夏謹蓮再憂心,於是拿出一本顯得有些破舊的醫書來,故做開朗的說著,「我今兒個拿到了一本記載了不少民間祕方的本子,一起看看吧!」
夏謹蓮對於任何有關醫學的東西都很有興趣,一聽到這話,僅剩的那點擔憂也就被拋開了,心神很快的投入到那本有些破舊的醫書裡。
兩個人都忘了那些讓人感到曖昧和不快的小插曲,投入醫學的世界裡,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辯證著。
這時的他們還不明白,這樣能夠親密依靠在彼此身邊的日子,就像手心裡頭握不住的沙一樣,正快速的流逝著。
 
時值夏季,前不久大家才在埋怨天天豔陽高照,如今就又迎來了午後總會下雨的日子,而夏家之前的吵鬧總算告一段落了,王氏天天抹著淚哭,夏金花則是大部分時間都將自己關在房裡,夏謹蓮則因為這幾天夏父剛好出城去較遠的地方收幾味少見的藥材不在家,所以不是顧店就是乖乖的留在自己的房裡沒出門。
當然,她即使不出門也不會無聊的,她有不少陵哥哥給她的書可以看。
這一日,正當她捧著書一邊默記著上頭的方子時,門突然被大力撞開,砰的一聲嚇到了她,她愣愣的看著闖進來的二娘還有夏金花,不知她們要做什麼。
二娘向來對她就是不冷不熱的,雖然不會特別的虐待她,但也不是多好,常會指使她幹活,總讓她忙得團團轉,而夏金花對她這個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妹妹一向是視而不見的。
真不知道今兒個怎麼會兩個人一起來她房間裡,不過看她們的表情恐怕是來意不善。「二娘,大姊,妳們闖進我房裡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夏金花看夏謹蓮那單純嬌怯的表情就一肚子火,也不多作解釋,動作粗魯的拉開她的衣箱,將裡頭的東西隨手裹成了包袱。
夏謹蓮站了起來,心知自己人小力氣弱,沒自不量力的去阻擋夏金花,只能氣憤的攥著粉拳,冷冷的問:「二娘,大姊這是做什麼?難道爹不在就可以這樣對我嗎」
王氏冷笑著,幾個大步走了過來,大力的扯著她就往外走,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說著,「她那是好心,讓妳走的時候還能帶點東西去,快點!時間快不夠了!」
夏謹蓮雖搞不清楚情況,但也隱約知道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大力掙扎著。
不過很快的她就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巷口停了一輛大馬車,車上已經有幾個女孩正哭哭啼啼的坐在上面,而她—很快的也變成其中一個。
第3章
雨依舊淅瀝瀝的下著,夏謹蓮這時候已經顧不得管雨水打濕衣服令她看起來有多糟,她被拽著拉進馬車裡。
她急著想逃出馬車,可坐在車裡的一個中年女人卻一把扯住她,板著臉毫不留情的就往她臉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讓她頓時眼冒金星的摔倒在馬車裡,半天爬不起來。
「真是的,每年都會有這種不安分的,到了宮裡妳們這些不安分的,到時候看會落得什麼悽慘下場。」那個中年女人不悅的斥道。
夏謹蓮腦中一片暈眩,沒注意到那中年女人說些什麼,只隱約聽到馬車外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真是的,就這幾個人也讓咱家等這麼久!」一個有點尖銳的男聲不悅的說著。
「大人您辛苦了,這是喝酒的錢,慰勞您在下雨天還要出門的辛苦。」
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二娘的,那人諂媚的說著。
「替皇上辦事怎麼會辛苦,好了!這本子上的人家都送上閨女了?確定了我就要走了。」
馬車外頓時傳來哭泣的聲音,是其他人的親人,馬車裡的一些女孩也被影響跟著哭了起來,但夏謹蓮只想趕緊下車。
「不是……我不是……」她因為剛剛被打的那一巴掌,說話有點不太清楚。
「確定確定,都確定了!」二娘那諂媚得讓人討厭的嗓音又傳來,夏謹蓮就是再傻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二娘趁著爹不在的時候將她直接扔上了候選宮女的馬車了,但怎麼會這樣?明明馬車來的時間應該是後天才對,爹爹今晚就會趕回來的……
「不……我不進宮……」她惶恐的低語,掙扎著爬了起來,還想往馬車外跑,但那中年婦女早在她爬起來想往外移動時,就又是一個巴掌讓她跌回馬車裡。
這次不再給她跳車的機會,馬車開始慢慢的走動,她掙扎的爬起來時馬車已經走遠了。
雨幕中,那一臉得意的夏金花和王氏,以及那棟擁有她最美好回憶的大宅子,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早上醒來,因為回憶透過夢境再次鮮明浮現,讓昏昏沉沉的夏謹蓮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坐起身來看清楚了四周的擺設,才慢慢的清醒了過來。
「我不是在宮裡了……」
她無意識的低喃,緩步下床,倒了一杯清水潤喉,然後簡單的梳洗了下,便拿起包袱下樓結帳。
沒辦法,她可不能一直住客棧,她身上雖然還有點錢,但其實她也不知道那些錢能夠用多久。
雖然昨兒個在當舖的時候有打聽了她身上的銀兩足夠一戶人家用上一兩個月,不過京城裡的房子租金頗高,就是隨便一間小院子都要花費不少,更不用說其他零零碎碎的開銷了。
在還沒靠著自己的醫術掙到錢之前,她還是能省著點花就省著點。
經過一早上的打聽詢問,加上她的腳程限制,最後她在離城裡不是太遠的一個小村莊落了腳,並且透過熱心的村長找到了間屋子居住。
屋子在村子的西側,後面有一大片竹林,而這裡說是屋子不如說是一個大院子的一半,兩戶人家被一片空地給隔開,一開門就可以看見對門的鄰居。
屋子雖然只有大院子的一半,但也不算小,能住人的房間就有三四間,前面有種了一棵大樹的院子,後面有個菜園,加上養雞鴨的圍欄,只住她一人是綽綽有餘了。
只不過屋子大也有大的煩惱,她一個人是沒辦法在半天內把這間閒置已久的屋子收拾好的,幸虧村子裡的人都很熱情,你幫一下我幫一下的,滿是灰塵的屋子馬上就被整理得可以住人了,就連一些生活必需之物,那些大嬸也很熱心的借給她。
等村裡的人都走了後,她環顧了一圈,用袖子抹了抹額上的汗水,滿意的露出一抹淺笑,心中忽然有種滿足感。
以前在宮裡無論吃住都比中富之家還要好,但那裡畢竟不是能安心住下的「家」,現在這自己打理的簡單小屋子,卻是她安身立命之處了。
她露出難得的笑容,替自己煮了一碗麵後,一邊吃著麵一邊想著明天該做的事情。
聽村長夫人說對門的鄰居也是一個大夫,不過今天湊巧早早出門去了,明日不知會不會在家,她可以登門拜訪,畢竟兩個人都會醫術,說不得有可以交流的地方。
明天還要去雇輛車,進城裡把家裡缺的東西像那些柴米油鹽、鍋碗瓢盆之類的全都補足,另外就是要將之前當的東西給拿回來,順便打聽打聽外面的穩婆還是女醫是怎麼幫人看病的。
要做的事情一件又一件,等到吃完飯並簡單整理之後,夏謹蓮也盤算的差不多了。
雖然現在的日子比不上以前那樣衣食無虞,不必為錢煩惱,但起碼不用擔心那些吃的東西、用的東西裡會被摻了不該有的東西;不必怕被捲進了什麼陰謀裡;也不必在一群後宮妃子之中周旋,聽她們硬要把無病說成有病,小病說成大病。
輕嘆了口氣,她身為四大宮女之一,別人不知道,難道她自己還不知道,她會受皇上、皇后還有太后的重視,除了她的醫術的確是比宮裡大部分只會看看簡單病症的女醫好上幾分外,就是因為她始終沒攪和進那些是是非非裡,否則宮裡還是有其他醫術不錯的女醫在,怎麼沒重用她們,反而讓她一個小宮女爬到今天的位置,甚至還負責皇上他們的藥膳和調理呢!
不過,在宮中打滾了十多年,她都已經快忘記了當初學醫時的那種單純快樂了,雖然想過她若是不懂醫術就好了,但她假如不懂醫,她在那宮裡頂多只能當個打雜的小宮女,最後在家養老而已,也不能像現在一樣,出了宮之後還能給自己找好退路。
就在她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馬車停下的聲音,她拉回了思緒。她才剛搬來這裡,沒有認識的人會知道她住在這裡,這村子裡的人聽說也沒幾個有馬車的,那麼這馬車應該是對面那個大夫回來了吧!
她拉開門瞧了瞧,此時天早已經黑了,兩家之間又隔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所以即使馬車上掛了一盞小燈籠引路,但那燈火還是不足以讓她看清從馬車上面走下來的人長什麼樣子。
罷了,今日天色也暗了,明天準備一點東西再去拜訪吧。夏謹蓮在心裡暗暗想著,明天該做的事情又多添了一件。
 
信朝陵今早去皇宮沒接到人後,又回到了她之前居住的那條巷子找人,雖聽到她曾回來過的消息,可還來不及喜悅,就又聽說她已離開,他頓時腦中空白一片,一個人渾渾噩噩的站在信家老宅那個她曾不斷出入的小門前,直到落日。
他手撫上那株她曾爬過的大樹,抬頭往上望,似乎還能看到那個綁著雙丫髻的女孩,怯生生的從樹上望著他的模樣。
然而忽然吹來了一陣風,吹動了那樹梢,那幻影也被吹散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故地還是如此,只是他和她卻在那個雨日之後天涯兩隔。
原本以為十來年的等待已經到了盡頭,沒想到一日之差便令他錯失了她的消息。
他握著拳,一語不發的重新坐上馬車回家,一路上洗硯除非必要是絕對不敢開口的,因為這樣陰鬱的少爺還是他第一次看見。
 
幾個穿著墨色宮女服飾的女孩捧著水盆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個中年女子手裡拿著藤鞭,在這些跪著的宮女面前走著,偶爾還甩了她們幾鞭,全都甩在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宮女也不敢喊痛,全都咬著牙,即使心中恨得要命也不敢流露出半點情緒。
信朝陵明白自己在夢裡,但眼睛看著那個跪在最遠處的宮女,心中一陣一陣的抽痛。
因為那個捧著水盆跪在地上的女孩,是在夏季雨日就消失的她。
謹蓮、謹蓮!他用力大喊,但是聲音卻無法傳遞,只能看著突然下起的大雨打濕了她的衣服、看她冷得瑟瑟發抖卻無能為力。
畫面一轉,似乎依舊還是在那朱牆之內,女孩躺在沒有炭盆的房間裡,臉上有著不正常的潮紅,但是身邊卻連熱水都沒有,更別提食物和藥。
他緊張的握緊拳,直到指甲刺痛了他的掌心,讓他終於從夢魘中醒了過來。
他瞪大了眼,粗喘著氣,室內一片漆黑,汗濕的裡衣緊貼在身上讓人難受,但他卻不想喚人進來,只因他的思緒還被困在剛剛的夢魘中無法自拔。
這些夢境他在這十二年裡重複了無數次,過去,他曾至宮牆外想像著她的情況,但當看見那些自朱牆裡拖出來的屍體時,他更是冷汗涔涔,就怕那草蓆底下的面孔是自己最熟悉的那一個。
在宮裡,除了那些受命出宮的宮女和內侍,其他人是不得隨意進入的,裡外的消息自然也是不流通的,就算信家有許多成為太醫的長輩常進宮走動,但想傳消息給她也是不可能的,畢竟宮中的宮女何止幾百人,頂多能見到在貴人身邊服侍的幾個,更不用說那些才剛入宮的小宮女們了。
當年,他無法得到她的消息,又聽說許多宮女受罰的傳聞,形成了一次次的惡夢,而這帶給他的不只是思念的折磨,還有對她的憐惜。
原本還懵懵懂懂的情感,也在這一次次的夢魘中被刻畫得深刻入骨。
那四年的相伴,早已讓他習慣身邊有她的陪伴,習慣在午後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可愛的笑顏,習慣被她全然信賴,習慣她用那軟糯的嗓音喊他陵哥哥……
他起身走到窗前,往皇宮的方向遠遠的望著。
「謹蓮……我說過會等妳……但妳到底到哪裡去了?」他喃喃的低語,沉鬱的眼神裡有著最深的期盼。
曾經年少不識愁,一朝懂愁思,才知原來不過是相思。
半夜被惡夢驚醒之後,信朝陵就再也無法入眠,只能睜著眼,維持著這樣低落沉重的心情直到天明,天光大亮之後,也只用剛打起來的井水隨意的擦了臉,連早飯都沒吃,就繼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洗硯看著根本一口未動的早點,心情只能用心驚膽跳來形容。
昨兒個回來的時候正巧遇見巡田回來的爹,爹看少爺臉色陰沉,回家就問起原因,在爹嚴厲的逼問下,他說出自己因為體貼結果誤了少爺的事,連原來打探的消息都出了差錯,才讓少爺整個人悶悶不樂得像變了個人,爹聽完差點把他給罵得半死,早上起來還說要是少爺心情沒轉好,今兒個就要繼續找他麻煩。
唉~~他真的只是好心想讓少爺多休息一下,誰知道會出了這樣的差錯!還有宮裡明明說好的日子幹麼又要提前,讓他又多了個辦事不牢的罪過!洗硯一邊收拾著一邊嘴裡不停的嘀咕。
「請問有人在嗎?我是對面新搬來的鄰居,特意前來拜訪。」
一道輕柔的女音在門外輕喊著,洗硯擦了擦手就前去開門,心裡還在咕噥著什麼時候對門搬來了新鄰居他卻不知道。
一打開門,洗硯就傻住了,結結巴巴的說不好話。
「妳……妳……妳等著!」洗硯好不容易結巴著說完,往屋子裡跑了幾步,卻又回頭,再叮囑一遍,「等著等著,我馬上叫我們家少爺出來!」
夏謹蓮看著那個小廝一開門看見她就露出像見到鬼一樣的表情,接著又像是逃命一樣的奔回屋子裡說要喊少爺,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懷疑是不是自己起床後沾了什麼在臉上,要不然那個小廝怎麼會嚇成這個樣子?
只不過今天是自己突然來訪,還沒見到主人就先回去也不妥,就在門外等等也無妨。
她也不會傻到就站在毫無遮掩的門口下曝曬,而是移到院子裡的樹下,享受著樹蔭下的陰涼。
另外一邊,被人誤認為「見了鬼」的洗硯,一進屋子就往信朝陵的房間狂奔,連禮儀都顧不得了,直接就用手拚命的拍門。
「少爺!少爺!快出來啊!」洗硯一臉著急的喊著。
不能怪他如此著急,昨兒個忙了一天都找不到的人,此刻竟然就自己出現在家門口,讓他怎麼不急?
幸好前兩天他不小心看到了少爺放在桌上的畫,才能認出來,那門外的姑娘雖然看起來比畫裡的成熟,但是那長相和氣質還是讓人一看就認得出來。
為了彌補昨天的錯誤,他可是冒著因為無禮被爹毒打的風險,只想盡快把少爺給請出房間,讓少爺趕緊去確認外頭那女子是不是他想找的那個。
信朝陵一早醒來其實什麼也沒做,只是這樣靜靜的想著和那個女孩的回憶,甚至想著她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但現在這些情緒都讓外頭那傻愣愣的書僮一聲又一聲的急促叫喚聲給破壞了。
洗硯叫得這麼急,是有病人嗎?他畢竟是個大夫,即使沒有心情還是起身去開了門,「洗硯,怎麼了?有人上門求診?」
洗硯也顧不得解釋了,拉著主子就跑,「我的少爺啊!先別問了,快走吧!慢了我怕人就跑了……」
信朝陵腳步踉蹌的被拉著走,而洗硯這時候只恨自己腿不夠長,要不然一個跨步就能到門口該有多好。
好在屋子說大也不大,兩人快走個幾步,沒喘幾口氣就到門口了,只是一看到門外的人不見了,洗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喊著,「人呢?人呢?不是讓她等著嗎?」
信朝陵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到底是誰上門了,看著在門口愣住的洗硯,忍不住搖了搖頭,旋即走出門外四下張望了下。
在轉頭的一剎那,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因為院裡的樹下,一個穿著一件藕色背子、頭上挽了個流蘇髻的女子站在那裡,臉上未施脂粉,手裡捧著一個四喜盤子,同樣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謹蓮」
「陵哥哥」
兩人同時喚出對方的名字來,只不過信朝陵的語氣是狂喜的,夏謹蓮則是錯愕和震驚。
他怎麼會在這種小村子裡?他明明是信府的少爺,怎麼會是住在這老舊房子的鄉下大夫
這十二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相對之下,信朝陵現在的心情可不是簡單一句話可以形容的,他快步向前,忘了男女之防的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興奮得幾乎語無倫次了起來。
「謹蓮妳怎麼會在這裡?我昨天去宮門外打算接妳時發現妳已經離開了,讓我頓時都慌了,我還以為……」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相見了。後面這句話被他埋在了心裡。
夏謹蓮在錯愕之後心情也同樣的激動,想到那雨日的離別和這十二年來在宮內的步步驚心,淚水就不自覺的從眼眶裡滑了下來。
她語帶哽咽的望著他,淚忍不住流得更兇了,「陵哥哥……」
當年的青澀少年,如今膚色已不復當年的白皙,而是換上了久經日曬的色澤,少年的稚嫩早已脫盡,剛毅瘦削的面容說明了他早已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甚至連兩鬢都隱隱的帶了點風霜。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頭上戴著玉冠,穿著一身錦衣,腳踩有著精細刺繡的錦鞋,但是如今的他頭上只簡單的用條髮帶束著,身上穿的也只是普通的布衣,腳上穿的是最最普通的黑布棉鞋。
信朝陵看見她落淚,忍不住心疼的用手指輕擦過那些淚痕,憐惜的輕哄,「別哭了……我們好不容易相見了,這是大喜事,怎麼能哭呢?」
夏謹蓮又哭又笑的點了點頭,想自己擦淚卻發現不知何時被他握住了一隻手,臉上露出一片羞澀的潮紅,想伸手推開他,另一手卻又端著個四喜盤子而沒辦法鬆手,只能又羞又怯的說:「我這不是因為太高興了嗎,我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陵哥哥……」
「我也沒想到洗硯這麼急急忙忙的喊我出來,竟是因為妳自己送上門來了。」他忍不住輕嘆了口氣,只覺得昨日的傷懷彷彿只是老天的一場捉弄,「昨天我和洗硯本打算進城去接妳,卻撲了個空,可今天妳卻自己敲了我的院門,真讓我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天意如此了。」
洗硯原本還以為人跑了,沒想到少爺一出門就看到人家站在樹底下乘涼,兩人終於見到面,他這時候可不敢隨便打擾,直接跑遠了免得礙了人家的眼,只是沒想到才離開屋子沒多久,就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跑過來,讓他心裡頓時大叫不好。
「爹—」
洗硯喚了一聲,還沒把人攔下,就被中年男人的一聲高喝給打斷。
「別喊了!快點去喊少爺,村頭的王老實家裡出事了!」
中年男人急奔而過,還順手打了兒子一下,腳步未停的往自家少爺的院子跑去。
洗硯很想說少爺可能正和那個姑娘在互訴衷情,最好別去打擾,誰知他爹跑得比風還快,一下子就已經到了院子前了。
「少—」中年男子一看到樹下不只有一個人的時候腳步就頓住了,話聲也噎住了,著急和尷尬的神色在臉上快速轉換著。洗硯那個臭小子也不會提醒提醒他,現在像是打斷了少爺和姑娘談情說愛的樣子!
少爺說起來也是一把年紀了,都快三十的人居然還沒娶妻,要知道住在這鄉下的漢子即使家裡沒啥錢,最晚二十出頭也就成婚了,到了少爺這個年紀,孩子都已經滿地跑了。
難得看見少爺和一位姑娘如此親近,要不是有大事,他絕對馬上走人,好讓少爺多和人家培養感情。
只可惜現在時間不等人,只能硬生生的打斷了少爺的好事了!中年男子心中無奈嘆息。
一聽到那聲緊張的叫喚,身為醫者的直覺令信朝陵馬上恢復理智,放開了那雙柔荑,夏謹蓮也靜靜的捧著盤子站到一邊。
「怎麼了,秦叔?發生什麼事情了?」信朝陵對於這個跟著自己離開信家的僕人還是有點了解的,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情,他絕對不會這樣莽撞。
見主子沒有責怪的意思,被喚作秦叔的中年男子飛快的說明起情況,「村頭的王老實家出事了,他家那個兒子進城的時候不知道怎麼了,竟被奔馬給踏傷了腿,送回家後,王老實的兒媳婦見了血便受驚動了胎氣,讓王老實和他媳婦兒都慌了手腳,我聽說了才連忙過來找少爺,還有幾個人去找穩婆了。」
一聽到有病人,信朝陵也顧不得繼續和夏謹蓮敘舊談心了,衝進屋子裡拿起藥箱就打算跟著秦叔走,只是沒想到出了門卻發現夏謹蓮拿了個小布兜站在外頭,淺笑著看著他。
「陵哥哥,可別忘了當年你也親自教了我醫術,就算我幫不上忙也不會礙手礙腳的。」
夏謹蓮不管怎麼說也是個醫者,一聽到有兩個病人,而信朝陵卻只有一個人,便回去拿了工具,想要跟去幫忙,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信朝陵聽完毫不猶豫的點點頭,三個人也不拖延,連忙邁步就走。
第4章
當信朝陵他們一行人來到王老實家的時候,屋子裡亂成一團,王老實的兒子昏迷在床上,腳上的血還汩汩的流著,甚至還可以看見一點森森白骨。而另外一間房裡則是不斷傳出女人的痛呼聲,王老實夫婦兩個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屋中紅著眼抹淚。
信朝陵畢竟是個男人,也不好直接闖進產婦的房間裡,所以大致問了情況就先往王老實的兒子那裡去。
夏謹蓮於是微皺著眉向還在抹淚的王大娘問道:「王大娘,怎麼產婦一個人在裡頭呢?不是說去請穩婆了嗎?」
她剛搬來的時候就大概看過村子的情況了,這村子其實不大,從村頭走到村尾其實也用不了多久。
她和陵哥哥住在離這較遠的地方都已經趕來,那穩婆就在近處,怎麼可能還沒到呢
王大娘一邊抹著淚一邊說:「請了,怎麼沒去請,可是誰知道就這麼不巧,村裡的穩婆這兩天剛好去二十里地外的樹子村去了,說是她女兒這兩天也剛好要生產呢!
「結果來的是她的兒媳婦,剛剛看了一會兒,說是胎位不正,孩子出不來,說這要讓她婆婆來看看,才有可能生得下來……嗚嗚……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兒子受了那樣的傷,現在連孫子都可能不保了……老天是要絕我們王家的後啊!」
一邊的王老實聽著自己媳婦的話又紅了眼,悶不吭聲的坐在一旁,眼睛直直的看著兒子的方向。
夏謹蓮一聽這情形,也明白假如她不幫忙的話,裡頭的產婦極有可能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
「大娘,現在裡頭沒人也不是個辦法,我跟信大夫學過點醫術,也幫人接生過,假如信得過我的話,就讓我試試看吧!」夏謹蓮一臉誠懇的說著。
倒不是她不肯直接出手救人,而是這件事情還是得讓病患的家人願意她才能出手,畢竟她不過是新搬來的,年紀看起來也沒有一般穩婆的年紀大,說不定人家會不相信她的本事。
「喲!我說這位姑娘,這接生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就會的,人命關天,妳可不要故意逞能啊!還是得交給有經驗的人來處理。」一個尖銳的嗓音毫不客氣的說著。
夏謹蓮轉頭一看,才注意到這屋子裡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她雙手環著胸,一臉不屑的神情。
她才剛搬來當然是不認得幾個人,臉上不免露出疑惑,「這位嫂子,我敢說自然就是有自信,但不知妳是哪位?嫂子會那麼講,想必是有經驗的,那怎不幫忙?」
「不是我不幫,是這情況太棘手,我婆婆就是這村裡唯一的穩婆,她總比妳可靠多了!」那婦人一臉驕傲的說著。
夏謹蓮懶得與這種分不清事情輕重的女人周旋,淡淡的應付了聲就轉過頭去。「大娘,怎麼樣?要讓我試試看嗎?」
王大娘倒是沒有想那麼多,一聽到眼前這個二十來歲的女子懂醫術會接生,幾乎馬上就跪在地上拜託了,「哎喲,姑娘啊,救救我那可憐的媳婦和孫子吧!我老婆子給妳磕頭了!」
「大娘,別這樣!」夏謹蓮連忙把她給攙了起來,然後開始分配工作,「大娘,那我這就進去幫她接生,不過有些東西得讓您去準備。」
那婦人一見王大娘竟同意讓夏謹蓮進去產房,感到面子被削,她跺了跺腳,語氣不善的說:「我說王大娘,這連我都辦不成的事情,妳竟拜託這不知從哪裡來的姑娘?到時候妳兒媳婦出了什麼問題我可是不擔那責任的!」
王大娘連理都不想理她,只是對著夏謹蓮忙不迭的點頭,「要什麼東西姑娘儘管說,老婆子馬上去準備。」
王大娘心中暗惱,這沈婆子的媳婦小周氏也就嘴巴厲害,剛才一發現胎位不正馬上說自己沒辦法,就想走人了,現在有個會接生的姑娘要救人,這女人還在那裡烏鴉嘴,她是抽不開身,否則非得甩她兩巴掌讓她閉嘴。
「我要先幫她順胎位才能夠接生,得準備熱水、剪子……」她一連說了幾樣,看到王大娘點頭後就立刻進了房裡,站到床邊安撫著那個已經痛到快喊不出聲音來的女子。「等等就好了!再忍忍,先省點力氣不要喊了。」
那小周氏見沒人理會她,臉色氣得發黑,看著人都進房了她也跟著進去,心中卻暗想著那姑娘年紀不大,哪會有本事?她就在旁邊等著看笑話吧!
而夏謹蓮見年輕小媳婦皺著一張臉點了點頭後,她才掀開被子,確認是否真是胎位不正,確認後,她才將手放到她的肚子上,慢慢的施展起在宮中學到的正胎方法。
這是她出宮後的第一位病人,非得要好好的表現一下,不過也幸虧了自己曾在宮裡跟著幾位醫女學過這調整胎位的方法,否則她也沒辦法自信的應下這工作了。
只不過這以按摩來轉胎位的方法也是有極大的風險在,所以她絲毫不敢大意,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那年輕小媳婦已經痛得臉揪得死緊,卻還記得夏謹蓮剛剛說的話不敢喊出聲,而夏謹蓮也緊張得滿臉是汗,卻無暇去擦。
過了大半個時辰,她才終於停下了手,從自己帶來的小布兜裡拿出顆提神補氣的藥丸讓她含著,接著又指揮起這個痛得滿頭大汗的產婦,「好了,胎位正了,快!我說用力的時候就得出力啊!」
王大娘熱水都端了兩次,卻不敢打擾夏謹蓮,只能乾站在一旁,現在聽到她說胎位正了,連忙將熱水放著,緊握著兒媳婦的手,哽咽的喊著,「快聽這位女大夫的話出力啊!」
或許是夏謹蓮剛剛的按摩不只正了胎位,也幫助加快胎兒滑出產道的速度,沒過多久,一聲嘹亮的嬰啼就響徹了整棟屋子,等夏謹蓮跟著把所有事情全都處理好,走出產房的時候,信朝陵早已站在外頭一臉關心的看著她。
「怎麼樣?還好吧?」信朝陵見她的長背子上染了血,她的臉色又虛弱蒼白,忍不住關心的問著。
夏謹蓮點了點頭,知道信朝陵那裡應該也沒問題了,兩個人趁王家人還沉浸在喜悅中的時候沒有多說一句就告辭了。
夕陽下,她和他並肩走著,像是一副最和諧的圖畫,即使沒有任何言語也勝過千言萬語。
只是這和諧的畫面後,那小周氏一臉陰沉的站在路邊,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扎進掌心裡,她用憤恨的眼神看著離開的兩人。
「哼!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敢這麼囂張?等著看吧,我絕對不會讓妳接下來的日子太好過!」
 
夏謹蓮自然不知道她盡力救人會惹來別人的妒恨,可即使知道了她也不會在意。
跟著信朝陵走回家之後,她就回了自己的住處,才剛梳洗完,對門的信朝陵就來喊人吃飯。
晚飯很普通,就是一個青菜、一盤花生和一盤竹筍炒肉絲,雖然那肉絲混在大量的筍子裡幾乎快要找不出來,但是夏謹蓮看了也沒說什麼,和洗硯的娘秦嬸客氣了幾句就坐下吃飯。
她不知道的是,當她神色如常的坐下吃飯的時候,信朝陵才從尷尬不安中放下心。
一頓飯的時間很快就過了,秦嬸和秦叔他們不是住在這裡的,而是住在前面一點的土瓦房,洗硯也沒留下,被他爹強行給壓回去,不讓他壞了兩人的好事,所以很快的,這院子裡只剩下夏謹蓮和信朝陵兩個人。
燭光微微閃爍,夏謹蓮坐在桌前,看著對面的信朝陵低聲說著。「有些事情,你還沒告訴我。」
其實剛剛吃飯的時候她就想問了,但是那時候看著他笑得淡然又帶著喜悅,那些疑問她就暫且先嚥下了。
她想知道關於他的事,比如說,身為信家子弟為什麼會在這小村裡落戶;比如說,她為什麼在這屋子裡看不見任何一個女人曾經居住過的痕跡。
信朝陵拿起杯子輕啜了一口茶,曾經身為世家子弟的那種單純質樸早已磨得不剩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歲月流逝下累積的深沉。
「謹蓮,妳想知道什麼呢?」
他的手指輕擦過杯沿,雙眼微斂,聲音帶著寵溺和無奈。
「陵哥哥,你明知道我想問什麼的,」夏謹蓮直直的望著他,抿了抿唇,不想繼續用這種打啞謎的方式說話。「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為什麼還沒有……」女孩的羞澀讓她沒辦法直接問他為何還沒成婚這件事情。
輕嘆了口氣,信朝陵明白這是他躲不過的話題,思索著該如何回答,但是看著燭火下的她,那已經脫去了稚氣的容顏,他不免有些恍神。
看他走神的表情,夏謹蓮忍不住氣惱的低喚了一聲。「陵哥哥!」
他回神失笑,將手裡的杯子放到桌上,「我知道了,我是在想著該怎麼說呢。」他頓了頓,才又開口,「其實也沒什麼,家裡逼我做我不願做的事情,我不肯,所以信家就將我放逐了。我現在是光有信這個姓氏,卻不再是信家的少爺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是她卻不相信。
假如她沒有經過這深宮十年的磨練,或許他這簡單的解釋就足以讓她信服,但她已非當年單純的女孩,如今也變不回一張白紙。
她執拗的盯著他的臉,直勾勾的眼神說明了她不相信,不滿意他如此敷衍的答案。
信朝陵被她一直盯著瞧,臉上的淡然也有點掛不住,只嘆了口氣,似乎終於發現了,這十來年她的改變不只外貌,還包括個性,她已經變得精明敏銳,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
「謹蓮,有些事情實在不需要追根究底,信家的家業大,水也深,我趁這個機會脫離出來也好……」
他熱衷的始終是對無涯醫術的追求,而不是那些虛名和利祿,而且信家的根本就是醫術,假如信家人的醫術不夠高明,那麼這龐大的家業只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話說到這裡,夏謹蓮明白他會離家,想必是有不想告人的事情,也不多問,但是另外一個問題他還沒回答呢!
「那……為什麼到現在你還……」
信朝陵一聽她吞吞吐吐的問著,眼底掠過一抹笑意與溫柔,雋朗的臉在燭火下似乎乘載了無限深情。
「謹蓮妳難道忘了?那年我說過,如果妳真的進宮了,那我就等妳,一直等妳……」
他逐漸低沉的聲音像個魔咒,在她的耳邊盪漾著,讓她恍惚中又看到了那個少年一本正經的對女孩承諾。
陵哥哥,可如果我真的被送進宮裡,那該怎麼辦呢?
如果妳真的進宮了,那我就一直等,等到妳出宮,到時候我們就像現在這樣過一輩子。
那一年,他十五,她十二,像是不經心的一句諾言,她有時候都以為自己快忘了,快忘了那男孩的神情,以為……他也忘了,可時間過了一年又一年,她卻一直都沒忘記,他也記著一年又一年。
他眼神溫柔的說著,「別哭,謹蓮。」
夏謹蓮直到他開口,手撫上自己的臉,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何時落下淚來。
她不知已經有多久沒流淚了,但是今天卻因他流淚了兩次。
「陵哥哥……為什麼要等……太傻了,你可曾想過,假如我沒辦法再出來呢?那你該怎麼辦?」
信朝陵笑得一臉堅定,「沒有假如了,我這不是把妳給等出來了嗎?」
「十二年,不是一年,不是十二天,而是十二年啊!」她激動的朝他低吼,不明白他怎麼能把這漫長的時間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他看見了她的激動,卻只是倒了杯茶給她,淡淡的回問了句,「謹蓮,難道妳不懂我為什麼要等?」
她向來蕙質蘭心,他想即使不用說得太明白,她應該也能懂,但他不介意親口坦白。「我等,只因為妳值得,而且妳還記得我那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夏謹蓮沉默不回答,但是那句話卻反覆的在她耳邊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我們就像現在這樣過一輩子……
不感動嗎?夏謹蓮無法對自己說謊,但是,現實橫亙在眼前,她不能就這樣坦然的接受他的情意。
「陵哥哥,我已經二十有四了,不再是那荳蔻年華的少女。」她抬起頭,直直的望著他,水眸裡盈滿了太多的情緒,有感動、有抱歉、有愧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我的青春早已在宮裡磨光了,現在的我不過就是個大齡宮女罷了,不值得你信守這樣的承諾……以後……以後我們還是就這樣吧……你也別太執著了,找個年輕點的好姑娘成婚。」
在她開口說第二句話的時候,信朝陵的鳳眼就慢慢的瞇了起來,臉上的淡然也迅速的褪去,換上一臉冷然,只有熟人才明白,這是他已經動怒的表情。
她自然注意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只是她還是固執的把自己想要說的話給說完,然後有些倉皇的起身,打算離開。
「說完了妳想說的話後,就要這麼離開嗎?」
在她打開門的一瞬間,一個低沉的男音響起,他攔住了她的腳步,那聲音裡有著無法掩飾的憤怒和失望。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和腦子似乎已經分開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聽到自己的聲音慢慢的說著,「陵哥哥,我只是覺得你可以有更好的,不說別的,即使被信家流放,但你還是信家人,一個宮女怎配得上你—」
她話還沒說完,手腕就突然被抓住舉起,她猛然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臉上還有掩不住的驚詫,雙眼裡的驚慌直直撞進他深沉的眼神裡。
「夏謹蓮,這十二年來妳就學會了這個?」他銳利的眼眸直勾勾的看著她,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咄咄逼人,「學會了說謊、學會了口是心非?還是學會把話說得天花亂墜卻沒有半點意義?
「夏謹蓮,我等了妳十二年,妳就是用一句別太執著來打發我嗎」
她努力的平穩心神,驚慌的心慢慢趨於冷靜,她故作淡然的看著眼前的男人,任由他一句句的責問像利刃一樣扎入心口。
她知道,如果是一般的女子,在聽到有個男人為了一個諾言等了十二年,必定會感動得忙不迭答應以身相許,從此恩愛兩不離才對。
她也想的,只是,她不能。
她不能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年輕的小姑娘了,二十有四的年紀,若是成婚早一點的,孩子甚至都已經可以開始議親了。
她可以理直氣壯的接受他的情,但是他可以有更好的,而不是屈就她一個大齡宮女。
他能守著那份諾言她的確很感動,但是就因為她也對他有情,她才更要替他打算,才不希望他因那年少無知而許下的承諾賠上了一生。
他已經空等了她十二年,那已經夠了,他不需要守著她再過一個十二年,或者是更多了……
「陵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恕謹蓮只能心領了……」她實在受之有愧。
她撇過頭去,不敢再看向他的眼,無論那眼底出現的是失望傷心還是憤怒,都是她現在無法承受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說出這樣一句又一句的話來,她的心明明像被揪緊了的痛著,還酸酸澀澀的令人難以呼吸。
曾經以為他若不是忘了,就是已經在這十二年裡過著幸福的生活,那時候雖然覺得有些傷心,但只要她的陵哥哥能活得好,即使不再見面,她也覺得安慰。
只是她從沒想過,他竟然一直沒有成婚等到了現在……
「不!妳不明白!」他狠狠的甩下了她的手,眼中有著嘲諷。
是的,她不明白,不明白他堅持了十二年的心思;不明白在那日復一日的思念當中,一縷情絲早已瘋狂蔓延;不明白他放棄偌大家業和大好前程為的是什麼。
他要的從來不是更好,而是只有一個。
弱水三千,他只求一瓢飲。
兩個人沉默相望,卻都沒有再開口說話的意思,他們心裡都明白,這時候再說什麼都是無用,只是徒用更多的話去傷害彼此罷了。
她再次轉身離開,這次,沒有人留她。
她腳步急促,沒有回頭的向前走去,直到她走過了那小空地,拉開了自己的院門然後關上,她才無法再往前進,腳一軟滑坐在了地上。
她的臉上靜靜的滾下淚,她咬著自己的手不讓哽咽聲傳出去。
她無心傷人,但終究是辜負了他……
第5章
那天過後,她除非必要幾乎是閉門不出,他也是如此,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其實兩人都在默默注意另外一個院子裡的動靜。
洗硯對這情況倒是十分的不解,不明白這兩人那天相見激動到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地步,怎麼一個晚上過去就又像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
他原想打探一下,不過很快的就被他爹給打消,他爹警告他這可不是他這種小孩子可以摻和的事情。
雖說信朝陵和夏謹蓮的關係沒有進展,可日子至少沒什麼風浪,但就在他們以為這平靜的日子可以這樣繼續過下去的時候,一批人馬的到來卻打破了這小村的寧靜。
五個官兵策馬直接到了村子裡的打穀場,得了消息的村人紛紛圍了過來,不明白這太平盛世的時節怎麼會有官兵來他們這個小村子。
很快的,村民們的疑問就被解開了,那領頭的小兵目光掃過眼前這些看起來有點膽怯的百姓,大聲喝道:「皇上有旨,南方大疫,缺醫少藥,現在廣徵懂醫術之人南下救災,會醫術的人趕緊站出來,目前募集的大夫都已經快馬加鞭往南方去了,你們動作快些,我們還能趕得上前方的隊伍。」
一言既出,那些村民們莫不紛紛低頭耳語著。
這強徵大夫聽起來雖然不近人情,但又不是要去修城牆之類的勞役或者是打仗,一般來說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危險。
不過這次情況不同,據說南方在前陣子大水過後就有一種怪病蔓延了開來,南方聽說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雖說有大夫拚命救治,但是還是活的人少死的人多,到後來連不少大夫都把命給賠進去了。
那個小兵對於底下村民的竊竊私語不是沒聽見,只是接下這個差事的他心中也是苦不堪言。
這些百姓窩在這小村子裡消息不靈通,所以不清楚情況遠比他們知道的還嚴重,皇上知道南方的狀況後都氣得摔杯子了,幾個大臣王爺臉色也是一天比一天還難看,畢竟那大疫再不解決,萬一傳到京城裡來的話,到時候死的人可不只普通百姓了,說不定還會天下大亂呢。
現在皇上會用出廣徵大夫這招,也是寄望於民間大夫是不是有什麼妙招可以解決這次的問題,因為京城裡的醫藥世家、太醫院早就派人去了南方,到現在卻都還沒有好消息。
而且南方病人越來越多,大夫卻越來越少,有些大夫甚至見情況無法控制就偷偷溜走,大夫不夠只好從這京城往外百里處開始找大夫。
村人雖然沒得到消息也沒想得那麼多,只有一個最直接簡單的想法—大夫都被你們帶走了,那我們萬一出個什麼毛病要找誰來治?
要知道城裡的藥堂大夫雖然多,但若是急症趕到城裡只怕來不及,而那些城裡的大夫也幾乎不到外面的小村子來的,村子裡通常也就那麼一兩個大夫而已,怎能讓他們把人帶走。
一想到這裡,所有人表面應聲,卻沒人把信朝陵的名字給供出來,甚至還有人偷偷想著,幸好信大夫平常不愛出門,沒有病人求診的話通常都待在他那個小院子裡,不會被發現。
那小兵等了半天見沒有人推舉也沒人自己站出來,火氣忍不住就大了起來。
「怎麼?你們這個村子竟然連一個大夫都沒有嗎?我告訴你們,就算是一個老得動彈不得的大夫,你們也要把人給我交出來,否則完成不了一村至少一個大夫的條件……」那小兵冷笑幾聲,言語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小周氏站在人群外圍覺得無趣,畢竟這村裡的大夫就信大夫一個人,她雖是貪賞想把名字給說出去,但要真說了,以後她也不用在這村子裡走動了,畢竟這一得罪可是得罪了全村子的人啊!
就在百般無聊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從遠處走過來的夏謹蓮,那嫋嫋婷婷的身姿,再加上那天在王大娘那裡的過節,讓她眼裡頓時像是點燃了火。
這時候那小兵語氣更是不佳的又吼了幾聲,小周氏眼珠子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壞主意,連忙往夏謹蓮的方向跑去,然後出其不意的緊抓著她的手,扯著嗓子大喊。「這裡有個大夫!」
小周氏這一聲大喊,所有人全都安靜了下來,那小兵露出滿意的微笑,村民則是惡狠狠的看向她,但在看清她手裡抓著的人是誰後又同時換上同情的神色,卻沒阻止。
「喲?是個女醫?這倒是少見。」小兵一看見小周氏抓的人,眼神充滿驚奇。「不過不管了,帶走!」
這世道女子雖也可以行醫,但女醫卻依舊稀少,大多是在貴族或者是富豪之家才會培養或者是聘僱得起,沒想到在這個小村子裡竟然也會有一個女醫存在。
夏謹蓮今日去看王老實兒媳婦生產後的情況,怎知才走到半路就被人猛地拉住,還沒等她掙扎就聽小周氏喊了那一聲,心裡不禁升起一股不安。
但她仍保持冷靜的看著說話的小兵,沒有一般小老百姓唯唯諾諾的樣子,反而一臉大方的坦然問著,「這位官爺,不知道突然說要把小女子帶走是為了何事?」
小兵也是有幾分眼力的人,從她的談吐舉止還有那坦然大方的氣度,猜想這女子的來歷應該不簡單,也就客氣的說了下聖旨的內容,最後又道:「姑娘,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有得罪的地方請海涵了。」
夏謹蓮倒是沒想到竟然是因為南方疫情的事,出宮之前,她就大致聽過南方那裡的災情,只是沒想到這水災之後的疫情竟變得如此嚴重。
她斜眼看著那個身旁笑得得意的小周氏,大概猜到了這婦人的想法。
以為害到了她,所以洋洋得意?她在心中冷笑著。
小周氏察覺了她的眼神,更加得意的仰起了頭,「以為自己是個女醫就驕傲了嘛,瞧我讓妳有機會跟著官爺去南方救災救難多好啊!不是挺符合妳多事的毛病嗎呵呵!怎麼現在不囂張了?」
夏謹蓮淡淡一笑,眼中則是毫不保留的鄙視,「妳自己沒本事,把人趕走就開心了?真是可笑!」
那鄙視的表情太過明顯,小周氏忽然覺得自己只是在夏謹蓮面前演了場丑戲,忍不住氣紅了臉,跺著腳轉身躲入人群裡。
然而小周氏的計謀終究是達成了,夏謹蓮準備跟官兵離去。
本來在人群外另一邊的秦叔好不容易擠到前面來,看見那隊人馬已經騰出了一匹馬給夏謹蓮,似乎打算就這麼離開,他連忙跑向前,同時喊著,「姑娘!姑娘不可啊!那南方的疫情如此嚴重,您不能去啊!」
夏謹蓮看著秦叔著急的神情,又看見那領頭的小兵一臉不耐,只能低聲說著,「秦叔,現在不是我想不想、願不願的問題了,現在聖旨已下,他們得依旨行事,我也不能抗旨,而且剛剛也說了,一村至少要有一人,假如我們村由我去了,陵哥哥就可以不必去了。」
秦叔臉上露出難色,「但是少爺他……」他相信少爺一定寧可自己去也不願讓姑娘去冒險。
不過他心裡還是認為少爺比較重要,所以他也說不出阻止的話。
「無妨,」她露出那夜不歡而散後的第一個笑容,「假如我真的死在南方大疫裡,那也是我的命,就當……」
她最後的話被一陣風給吹散,秦叔聽得瞠目結舌,卻見她的臉上似乎隱隱散發出光輝,展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美麗。
沒辦法讓他們說更多的話,那小兵就騎馬過來催促她趕緊上路,夏謹蓮向秦叔點了點頭後,跟著策馬離開。
秦叔傻傻的看著隊伍離開,直到周遭的村民全都散開了去,他才像是猛然驚醒一般,飛快的往信朝陵的院子方向跑去。
那散在空中的話語彷彿仍清晰的繚繞在他耳際,讓他心顫不已。
就當……用我的命還他十二年的情……
淡然的女音似乎還飄蕩在風中,沉重的一次又一次盤旋。
 
為了把握時間,包含夏謹蓮,這一群廣徵來的大夫們是坐著官船南下的,在船上的時候即使她因為怕惹麻煩而幾乎都關在艙房裡不出去,卻還是多少知道這一船的大夫,大多都不是心甘情願來救災的,因為他們知道這次南方的疫情來勢凶猛,這一去有沒有命回來還不知道,而少數本來不知道災情嚴重的後來也都知道了,整艘船上的氣氛更是一片愁雲慘霧。
只不過在抵達南方前大家心中總還是懷著一點僥倖,想著說不定等船到了南方時,這疫情就已經被控制住了,到時候可以輕輕鬆鬆的撈個神醫的虛名回家,不用面對那幾乎無藥可醫的絕望。
但是上天總是不遂人願,當官船停靠在碼頭的時候,碼頭邊那稀稀疏疏的人影就已說明了問題尚未解決。
下了船,大夫們或坐轎子、或坐馬車前往驛館時,一路上所見的慘況更是徹底讓他們心裡發涼。
路上還開著的店舖只剩下十之一二,路上有許多人都是一個攙著一個往施藥的地方去,有些撐不住的就直接倒在路邊,生死不明,而驛館對面便是收容病者的地方,那裡頭傳來的惡臭還有哀號,讓他們幾乎想就此打道回府。
江南被稱為魚米之鄉,本該是一片繁榮富庶的景象,起碼在夏謹蓮的印象中是如此,而那不過是四、五年前她隨駕南巡時留下的印象,但如今所見到的場面卻讓她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地方了。
那些護送他們到驛館的官兵似乎也早預料到眾人在驚愕後的想法,他們冷冷的站在驛館外,毫無感情的說著,「請大夫們先休整一日,明日開始會有人來接各位前往該去之所。」
夏謹蓮周遭的人不是一臉蒼白,就是一副打算大吵大鬧的樣子,但她卻面不改色的轉身往驛館裡走去。
既然來了,她就沒打算逃,學醫之人如果見到治不好的病就放棄,那她這大夫又有何用?
而且做出吵鬧撒潑的舉動不過是在浪費力氣罷了,並不能改變什麼,還不如好好的休息一日,看明天該有何打算。
不過,今天在看了這種種慘狀,她唯一慶幸的便是來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不知道現在的他正在做什麼呢?
而沉浸在自己思緒的夏謹蓮並不知道,她那坦然冷靜的神情全落在下江南這一路上負責看管大夫們的校尉眼裡,他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對於這始終鎮定淡然的女子又多了幾分留意,更不知道那個校尉心中悄然升起的盤算。
 
被夏謹蓮掛念著的男人此刻正風塵僕僕的趕往南方,只不過不同於他們搭乘官船順風而下的輕鬆,他只有一開始能乘船,到了接近南方的地界只能下船改為騎馬。
信朝陵本來是單獨一個人上路,只不過半路剛好遇到要往南方的藥材商隊,想著一群人比較安全,就跟著一起南下了,而商隊也是很歡迎多個大夫同行,畢竟以現在南方的情況,多一個大夫便是多一份安心。
由於他們急著趕路,好幾個晚上都錯過了宿頭,只能在荒郊野外燃起篝火,席地而睡。
這個晚上也是如此,信朝陵卻睡不著,躺在篝火邊,計算著官船行走的速度和自己的距離。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旁邊的商隊大夫也尚未入睡,又因為夜裡無聊忍不住和信朝陵攀談了起來。
「小夥子,怎麼會在這時候去江南啊?你難道不知道江南現在正犯大疫嗎?」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大夫,臉上全是好奇的神色。
信朝陵沉默著不說話,中年人倒也不在意,他不過只是想找個人聽他說話,倒不一定要得到什麼回應。
「唉!我跟著這商隊來送藥已經是第三次了,不是我誇大,這每次來,看見的景況是一次比一次慘啊!」中年人摸了摸山羊鬍,又習慣性的嘆了口氣,「第一次來的時候,病人幾乎把街上所有能夠看見的藥堂都給擠滿了。
「但第二次去,那可就是一個慘字了,路上幾乎見不到幾個人,店舖也因為沒人上門而關了不少,每走幾步就能看見白幡,路過屋舍幾乎都可聽聞痛哭之聲,卻見不到有人送喪,說是官府怕疫情擴散,讓那些因為疫病而死的屍首全都統一燒毀了。
「我是沒看見,但是有膽子大的小學徒去看了,回來後嚇得臉都白了,幾天都吃不下東西,說是那屍首就一排排躺著,面目猙獰,燒屍首的火整日整夜都沒停過……」
中年人又嘮嘮叨叨的說了些話才累了睡去,但是信朝陵卻越發的睡不著了。
那不知死活的小女人現在應該到江南了吧?她的情況如何了,見了那些病者還有死屍是不是會不適應?
他東想西想全是擔心,恨不得能夠馬上飛到夏謹蓮身邊看她是不是安好,至於之前兩人的那番口角早已被他給拋諸腦後。
他神色間流露出想念和無奈,輕嘆了口氣,跟著閉上眼休憩,畢竟有體力才能接著趕路,他要盡快走完這段路到達江南。
 
夏謹蓮神色沉靜的在一個熱氣騰騰的棚子裡熬著藥,另外一邊則是在煮著一大鍋的熱水,本來就悶熱的地方因為起了兩個火爐更是熱,她的汗水不停的往下落,幾乎沒斷過。
來到這裡已經三天,每一天都十分疲累。
由於病人中有不少婦孺兒童,雖說醫者沒有男女之分,但照料起來還是很不方便,所以原本只有一些只懂抓藥的小學徒在這裡,其他大夫們頂多來看看情況把把脈就離開,如今有了個女醫,她自然沒有任何意外的被分配到這裡來,一個人看護將近六十人,光是診脈和開藥方她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這次江南大疫的病情大多都是嘔吐腹瀉、身上起紅點、四肢腫大,很多病人是因為沒有辦法進食卻又一直腹瀉,痛苦虛脫而亡,然而這看似簡單的症狀,卻讓許多大夫即使開出一劑又一劑的藥方,仍擋不住疫病的蔓延。
這種情況她並沒有接觸過,但是她曾在皇宮裡的藏書閣看過紀錄,說大水之後流行的疾病大多是因為「不潔」所引起的,所以不管是吃食還是藥材她都特別留意。
照護病人的用水她也特意都用開水,雖然沒有人已經痊癒,但腹瀉的症狀似乎減輕了些。
原本她很想把這個發現告訴那些正努力研究醫案的大夫們,但是這些不過是她的一點發現和推測而已,要拿來說服那些老大夫們是不夠的。
忙碌了一天,她拖著有些沉重的腳步回驛館準備梳洗,可一想到接下來還要先燒水,疲累感就全都冒了出來。
好不容易走回自己的房間前,卻看到一個穿著灰色衣裳的男人站在房門前,在他轉身時,她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你怎麼會來」
那男人一開始是背對著她的,聽到腳步聲之後立刻就轉過身來。
經歷多日馬不停蹄的趕路,讓信朝陵顯得有幾分的憔悴,但是疲憊的臉上還是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我為何不能來?」
夏謹蓮覺得快瘋了,疲累加上過度的刺激讓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怎麼能來這裡有大疫,而且無藥可醫……你……我……」
他看著她慌張的模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他輕輕地抓住她的手,低聲說著,「妳一個姑娘家都能來,我怎麼不能來了?」
當初秦叔說她被徵募到南下救災的時候,他的腦中幾乎一片空白,甚至連鞋子都沒穿好就往外跑要去找她,最後還是被秦叔給強行拉住才恢復了一點理智。
別人不知道南方的消息,但是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即使已經被家族放逐了,但畢竟也是在信家長大的,對於這類消息還是很靈通的。
信家派了人,宮裡也派了太醫,又號召了城裡其他大夫到南方義診,卻久久沒聽聞好消息傳回,這就足以說明南方疫情有多慘重和不受控制,也難怪皇上會下那道幾乎可以算是無理的旨意,而哪個人不是離江南越遠越好,只有她傻得往自己身上攬。
夏謹蓮像隻炸毛的貓一樣,幾乎整個人都激動得要跳了起來,「當然不行!你還有好日子要過,要……」突如其來的一陣暈眩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怎麼不明白……不明白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他能夠過得好,即使比普通人晚了好些年,但是該有的幸福她都希望他能夠擁有。
但他卻來了,在眼下這幾乎可以說是無藥可醫的情況下來找她,他要是有什麼萬一,她該怎麼辦……這刺激太大,加上這幾日來她身心備受煎熬已十分疲憊,讓她無法繼續撐住。
他飛快的扶住了她,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著脈,確定她只是因為過度疲憊又心思起伏過大才會虛弱倒下,並非染病而鬆了口氣,連忙把人攙進房裡。
也幸好現在驛館空得很,她一個人就分到了一個單獨的小偏廂,周遭又沒什麼人,否則兩人可真是說也說不清了。
將她扶進房裡靠在床邊坐好,他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提神丸化了水給她喝下,才拉了椅子在她身側坐下。
「謹蓮,妳現在可有體會到,我那時聽秦叔說妳來南方救災時的心情了?」
夏謹蓮氣惱的瞪著他,「就因為這樣你也跑過來了?這一路南下難道你沒看見這疫情有多慘重?難道—」
她震驚過後卻是滿腔的氣憤,氣他怎麼可以不顧自身安危就這樣跑來,甚至還用這種笑嘻嘻的表情來見她。
他打斷了她的話,眼中溢滿深情,眨也不眨地望著她,「難道妳還要強行將我推拒於門外?難道妳如今還不肯承認其實我們對彼此有情?」
他的話太過直接,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俏臉一片嫣紅,羞惱的瞪著他,「你……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我……誰和你有情了」
他雋朗的臉上笑得瀟灑,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難道不是?如果不是的話,又何必那樣推拒我,又何必替我來這南方受難,又何必在見到我出現時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那一天突然聽到她的拒絕時,他心是劇痛的,以為自己的等待全成了空,但後來仔細想想,突然覺得她想表達的也許是另外一種意思。
心中有了另外一種推測後,他本來還緊張的想找個好時機向她求證,沒想到她卻又跑到了這種地方來,讓他心中的懷疑又加深了幾分,直到剛剛—
這執拗的小姑娘啊!真是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什麼叫做為他好,怎麼樣對自己最好難道他會不清楚嗎?他都願意花十二年的時間等她了,這女孩怎麼還會以為他會就這樣放棄,去找個更年輕的小姑娘呢?
「妳說誰和我有情?自然是那個嘴裡說不配卻心甘情願想替我解決麻煩的那個;就是那個明明對我有情,卻硬要我老牛吃嫩草,去重新找個小姑娘過活的那個,還有……」
見她因為他每說一句,臉上就尷尬一分,甚至手足無措了起來,他才終於心軟的放棄了捉弄她的念頭,輕輕的環抱著她。
她僵住了,卻沒推開他,只因他在抱住自己的瞬間在她耳邊輕聲地說著—
「謹蓮,我只願今生和妳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
第6章
又是一日的清晨,但對於目前籠罩在疫情陰影下的江南百姓來說,早晨的到來只不過代表僥倖又多活了一天罷了,並沒有太多特殊的意義。
但是對於在江南的大夫們來說,這天卻是不同的。
信家在太醫院任職的信奉善在看到被家族放逐的信朝陵的時候,心中極為震驚。
他停下了每天早上和其他信家人及各地名醫的醫案探討,直接拉著信朝陵進了他房裡,且將門關得緊緊的,其他人見了不禁竊竊私語的討論著。
「剛剛那個好像是信家的長公子?」
「沒錯!就是那個不願接受聯姻,寧可被家族放逐的信家長公子。」
「哎呀!這人也真傻,信家那是多大的家業啊,居然說捨就捨了!」有人酸溜溜的說著。
「你當人家希罕那些嗎?他自己也能闖出名號來,這信家長公子那醫術據說和現今的御醫相比也是不遑多讓的,別看他年紀輕就小瞧了他。他雖不至於有華佗那種起死回生的功夫,但那一手金針和把脈功夫,據說連信家現任的族長有時候也會求教於他,嘖嘖,說他是天才也不為過。」
「有這麼厲害?那些御醫個個都是老經驗的大夫了,這行醫救人看的不只是天分還有經驗,這樣一個年輕人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剛才說話的人嗤笑了聲,用不屑的眼神看著那語帶懷疑的人,「你也說了,這行醫救人也是要有天分的,據說這信家長公子讀書可說是過目不忘,信家許多孤本醫典他早早就看得通透,而信家獨門的把脈和金針功夫,據說只有他得到信老爺子的真傳,人家就是有這個本領,我們就是懷疑也沒用。」
「呵呵~我也不過是說說、說說而已!」
不管房外的人如何議論,房內的信朝陵和信奉善兩人倒是氣氛融洽的相談。
「朝陵,本來家族之事也不該麻煩你了,不過你畢竟是信家人,也是老爺子當年最看重的孩子,能夠在這時候得到你的幫助,三叔也終於可以稍微輕鬆一點了。」信奉善鬆了口氣,這陣子背負的重擔似乎終於能卸下來一般。
說實話,這疫情一直沒改善,他們面對的可不只有百姓持續死亡的壓力,還有京城裡天子給的壓力,讓他差點一夜之間白了頭,每天除了忙著從醫案中找出毛病到底出在哪裡,還要不斷的思考該如何醫治,他能撐到現在還沒倒下不過是憑著那份責任心和信家人的驕傲而已。
信朝陵笑了笑,「三叔,有什麼關係呢,就算不是信家子弟,身為醫者我也該盡一份心力。」
信奉善看著這個命運多舛的姪子,心裡還是有些可惜和愧疚的。
二哥他們實在是……這樣好的孩子就這麼被放逐了,唉!
信朝陵倒是沒有多加注意信奉善那異樣的情緒,轉而將話題帶到正事上,「三叔,我在京城裡雖然也聽說了這次大疫的消息,但詳情還是不太明白,您還是先和我說說,我也好想辦法鑽研一下,看這次的疫情始終阻止不了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信奉善一聽,也收起剛才多餘的思緒,臉上帶了幾分嚴肅,「說起來這次大疫控制不住也是一件怪事,你也知道,南方本來就常發大水,許多醫典上也都有大災之後大疫流行的記載,這次的大疫就是因此沒有人多加重視。
「一開始有人染病時,大夫都是用以前的老方子來處理,可沒想到病人病情剛有好轉,卻又會開始慢慢的加重,直到藥石罔效,現在還活著的病人不過就是在死撐,患病越久就越沒有治癒的可能。」
簡單的把困擾他們這群老大夫許久的疫情給說了大概,信奉善忍不住重重的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我們學藝不精,用藥不對,才會拖這麼久還無法解決!」
信朝陵知道此時安慰的話只是多餘,最重要的是要能解決問題,於是他提出自己的一些見解,「三叔,我看過幾個醫案,情況就如同您說的一般,幾次用藥都是對症的,可後來病況卻又有了反覆,只不過這反覆……您和其他的前輩可有想過原因?」
信奉善點了點頭,對於他敏銳的觀察力感到滿意,「自然是想過的,如果這情況是出現在一戶人家裡,那還可以說有『人力』在其中作怪,只不過現在可不是發生在一方宅子,而是同時影響至少方圓幾百里內的百姓人家,人力作祟是不可能的……」
信朝陵平淡的丟出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推論,「若不是人力作祟呢?」
「不是人力作祟?那就是這病……」信奉善覺得姪子的話像是在兜圈子。
信朝陵點頭道:「三叔,我想這就是問題所在。我曾經看過一本古籍,裡頭有個例子也是用藥對症,又沒有其他人力作祟,卻始終治不好,後來才知道是有外力所阻才會導致如此,好比飲食、環境影響,這回應當也是。至於是何外力,那是我們查找的重點了。」
信奉善內心一震,猛地站了起來,震驚的看著信朝陵,不敢相信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們這群人想了這麼久卻還想不通。
「陵兒可是有什麼發現了?」
信朝陵沒有輕率的說出推測,而是謹慎的回答,「是略有想法,但還得驗證一番才能確定。」
即使只是聽到這種充滿不確定的話,信奉善也忍不住激動的露出狂喜的神色,「好好!你儘管去查證,三叔會盡量配合你,只是千萬要趕緊把這源頭給找出來,莫再讓百姓承受病痛之苦了。」
信朝陵起身一揖,神色沉肅的答道:「姪兒必盡己所能!」
 
信朝陵從驛館出來後就直接往夏謹蓮待著的那個醫棚前去,一路上也認真的看了許多搭在旁邊的醫棚,所見的悲慘情景,即使是他這個曾經四處遊歷的人看了依舊忍不住蹙眉。
但到了夏謹蓮待著的醫棚的時候,他卻敏感的發覺,這個醫棚的病患嘔吐和腹瀉的情況似乎沒其他地方那麼嚴重,然而他只思忖了一瞬,目光就被正在一旁守著藥爐和一鍋清水的夏謹蓮吸引過去。
夏謹蓮才剛又熬好一爐藥,正起身準備盛藥,一轉頭卻發現對著她笑的信朝陵。
她臉一紅,想到昨天他無賴的舉動和言語,頓時繃緊小臉,扭過頭去不想理他。
只不過這種小女人鬧彆扭、耍脾氣的表現,對信朝陵來說只是更覺得她可愛。
「好了,別鬧彆扭了,我接下來要正式接手妳這醫棚了,等等把這裡之前所用藥物的單子讓我看看。」
一談到正事,夏謹蓮也不好再鬧脾氣,便點了點頭,承諾等等送完藥之後就將藥方給他。
跟在她身後巡視了一下幾個躺在板子上的病患,信朝陵卻皺起了眉,直到回到藥爐前眉頭都沒有舒展。
「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夏謹蓮有些擔心的問著。
雖說她從他身上學了不少醫術,進宮後自己也沒放棄過學習,但在宮裡主要學的是以照料女人和小孩為主,即使有其他病症也大多都是些只需調養身體的毛病,這次到這裡來她頂多就是做些抓藥、熬藥的工作,所以生怕自己是不是有哪裡做錯了。
「不,妳沒做錯什麼,就是有點奇怪……妳這棚子裡的病人症狀似乎比其他醫棚裡的好上許多,雖說我並沒有看完全部的醫棚,不應該如此武斷,不過我還是想問,妳這裡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夏謹蓮回想了下,搖了搖頭,「應該是沒什麼不同,這裡的藥材和其他人的一樣,都是一併提領的,而我們這些徵募來的大夫,其實並沒有時間可以自己開方子,光是忙著熬藥和配藥,還有某些病症較嚴重的可能需要施針輔助,應該是沒有太多不同……」
說到最後她想起了一件事,只不過她不確定是不是該把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說出。
「怎麼了?想到什麼了?」他急急追問。
夏謹蓮有些躊躇,「有件事情我倒是想說。或許是今年的洪災比往年的都厲害,不說城外靠水的地方如何,光是這城內的水井也變得有點混濁,我剛來的時候發現城裡人過濾掉泥沙後照樣拿來飲用,不過我實在是看不慣,所以水瀝過後還都用大鍋煮了一遍,再讓病患喝下去。」
信朝陵聽完後沉思著,他的推測因夏謹蓮的話而更加具體,假如真是那樣的話,這事情反而變得更難辦了……
 
又過了四五天,信朝陵再一次進了驛館離開後,在城裡還有城外的一些流民都在傳著一個消息—
「你聽說了沒?聽說那些京裡來的大夫不讓我們喝水!」
「什麼?不給喝水?那不是要渴死我們啊」
「就是、就是!哪有病治不好就不給我們喝水的道理啊……」
「這哪裡是來救我們的,根本就是要活活害死我們—」
在流言越傳越廣的情況下,一股難以抑制的暴動正逐漸成型,只是在城裡的許多人還不知道一股風暴正快速的朝他們襲來。
驛館裡許多大夫皺著眉看向坐在首位的信奉善,小廳裡一片寂靜,他們都有疑問,卻又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信太醫,不是我們不相信你的話,只是這真的有可能嗎?我們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的病因竟然是水」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的大夫終於忍不住搶先問道。
說是其他原因他還比較相信,但是水?這說不通啊!畢竟又不是只有那些病患喝水而已,他們這些人也都有喝水,怎麼他們就沒事,外頭那些人就得了病?
那個大夫問完,幾乎廳裡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信奉善,他也不先解釋,而是讓人提了幾桶水進來放在小廳中央。
等那些提水的人離開後,信奉善一臉嚴肅的說:「我知道大家都有同樣的疑惑,我一開始也是不信的,但大家不妨看看這幾桶水,就能解答大家的問題了。」
所有人的視線全移到那幾桶水上,一臉不信,大部分的人都坐在位置上沒有移動。這些水還不就是水?難不成這幾個水桶裡的水能自己開出花來不成?
不過還是有幾個老大夫走近了看,竟看出一點門道來。
「這水……第一桶和其他桶明顯不同啊!」一個老大夫驚呼了聲。
信奉善點了點頭,指著水桶開始解釋,「我們這些大夫平日慣喝茶水,這水自然是要煮開的,而這第一桶便是煮沸的,這桶水已放了四、五天,仍然沒有異味。
「而旁邊這兩桶,一桶是這城裡剛打起又濾過的井水,看起來和第一桶沒什麼兩樣,最後一桶也是濾過的井水,但這桶已放了四五天,水明顯已經開始發臭。」
幾位明顯經驗較多的老大夫看著那幾桶水一臉若有所思,幾個經驗較不足的則還是一臉的茫然。
突然有一個老大夫撫掌站了出來,斬釘截鐵的說著,「這水裡有東西。」
信奉善一臉佩服的看向那個老大夫,點點頭表達了肯定,「沒錯!這水裡的確是有東西,所以這水打上來才會不過放了四五天就發出腐臭味,雖然我們看不見,但裡頭必定有蜉蝣腐屍之類事物,而這才是這大疫的源頭。」
信奉善說完,另外一位老大夫接著說道:「若是如此難怪我們不管如何換藥方,病情都無法痊癒,畢竟腹瀉之後大多數人都會口渴想喝水,而江南水質澄澈,也導致他們習慣飲用生水,疫病還沒好全,就又因為喝了這生水而反覆,一而再,再而深,難怪最後藥石罔效了。」
那老大夫一解釋完,所有人無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就連信奉善也不停的點頭,因為這的確就是信朝陵和他說的理由。
「知道了這病因反而好辦,只要把平日飲用的水煮開即可!」有人興奮的大喊。
信奉善搖頭,「不單如此,除了飲用水要煮開外,那些碗筷器皿在清洗的時候也要用開水,否則那病蟲—」
信奉善話還沒說完,一個小兵就忽然衝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你是哪裡來的?怎麼可以如此無禮的闖進來?」
那個小兵可不管信奉善喝斥,急吼吼的大聲喊著,「各位大夫,城外的流民暴亂啦!趕緊跑吧,他們的目標就是你們這些大夫啊!」
 
驛館亂成一片的時候,夏謹蓮還在醫棚裡忙著煮開水和熬藥,至於把脈下針的工作則讓信朝陵接手。
這時候已接近日落黃昏,熬好了最後一帖藥送到病人手上之後,兩個人相伴走回,雖四周沒有花好月圓的美景,但兩個人並肩而立,眼神偶爾交會的瞬間,似乎都有情意在隱約流轉著。
雖然那天之後兩個人各自忙碌著,他也不再說那些誰對誰有情的無賴話語,但是夏謹蓮心中明白,自己的確是動搖了。
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有「白頭偕老」,的確讓她無法再堅定的把守自己的心。
就在她低著頭默默的跟在他身邊走的時候,一隻大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她驚詫的抬起頭,想掙脫開來。
「別動!」他雋朗的臉上一片凝重,將她護在身後,雙眼則是目不轉睛的盯緊遠處的那群人影,一陣沸騰人聲似乎正逐漸往他們靠近。
夏謹蓮見他露出警戒的神色,又聽到遠處的喧騰聲,也知道似乎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也就先不去在意兩人雙手交握這件事情。
「看來這城裡要出亂子了!快點,我們得先回驛館,那裡有官兵守著,起碼比在外頭保險得多。」他沉著聲說道,眼裡滑過一抹不安。
兩人離驛館還有一段距離,也顧不得是不是符合規矩,他拉著她就快步往驛館的方向跑去。
兩個人剛來到驛館不遠處,遠遠的就可以看見一群面色枯槁,甚至身上還帶著惡臭的百姓,拿著隨手可得的東西,幾乎是見人就打、見物就砸,眼神瘋狂,幾乎完全沒有理智可言。
兩人心一驚,抄小路急奔回驛館,但到了驛館外頭卻發現大門緊閉,原本守在外頭的官兵也早已躲了進去,信朝陵舉起手狂拍著門,一邊將夏謹蓮護在懷中,一邊不斷回頭張望著那群暴民的行蹤。
隨著那群暴民越來越近,夏謹蓮也因那一張張瘋狂的臉感到一股從心底冒出來的寒意,也慌忙跟著舉手拍門。「開門!我們都是住在這驛館的大夫!」
裡頭的官兵卻只是大聲的喊著,「校尉有令,不准進出,這門已經是不能開了,趕緊走吧!」
夏謹蓮喉頭一緊,臉上露出一絲恐慌,「怎麼能這樣!我們……」
信朝陵見那些人離他們越來越近,知道這時候裡頭的人更加不可能開門了,門一開那些人只怕會衝進去,大夥兒都會受害,連忙拉著她快速的離開,「快!我們往另一個方向走!」
幸虧現在的江南房多人少,有不少空院子是連鎖都沒鎖的,他們一邊跑著一邊注意著這樣的空院子,好不容易看到一間圍牆高、門口卻沒帶上鎖的院子,兩個人也顧不得其他,連忙衝了進去,但就在信朝陵轉身關門上閂的瞬間,一個罈子就衝著他砸了過來,他要趕緊上閂難以躲避,額頭於是被砸出了一道口子,斜斜的劃過眉眼上方,馬上滲出了一片血紅。
她聽到瓷器碎裂聲而回頭的瞬間,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忍不住倒抽了口氣,連忙跑向他,拿自己身上乾淨的帕子摀住他的傷口。
「好了!先別忙這個,前門關了,我們得先把後面院子的門也給關好。」
信朝陵明白這場動亂很快就會被壓制,但在動亂結束前他們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說。
兩個人又匆匆的趕到了後頭,確定這間空院子沒有其他出入口後才回到屋子裡,聽著外頭不時傳來的聲響,她忍不住全身顫抖了起來。
「別怕,別怕!」信朝陵憐惜的摟著她,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
她從來沒遭遇過這種事吧?真是難為了她了!
夏謹蓮在他的安慰下慢慢的恢復了平靜,但一抬頭就看到他頭上血跡斑斑,又驚恐的忍不住站了起來,「你的傷口得趕緊處理才行!我去打點水擦傷口……」
他抓住了她的手,苦笑著提醒,「別忘了,這江南的病,水就是元兇……」
夏謹蓮這才記起這件事情,想著該怎麼辦,想了半天,忽然想到自己身上的布兜裡有個竹筒裝了一些煮過的水,便連忙把竹筒給拿了出來,然後撕下裡衣的一部分沾了水,小心謹慎的擦掉血跡、清洗傷口,再簡單的包紮了下,免得血再度流出來。
忙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她便像用盡了力氣一般坐到了他的身邊,兩個人聽著屋子外時近時遠的喧囂聲默然無語,除了彼此淺淺的呼吸聲外屋子內一片靜默。
休息了片刻,信朝陵頭上的傷雖然火辣辣的痛著,精神卻好了不少,但一轉頭卻看見她心有餘悸的樣子,不禁關心的問著,「還好吧?」
她聲音有點微弱,帶著不安,「還好……只是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
信朝陵笑了笑,像以前那樣拍了拍她的頭,「哪有什麼想不到的,災難過後,人心便容易不穩,只要有人說了一句錯話,自然就容易出這種事情,更別說這段時間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了。」
夏謹蓮認真的聽完他的話,覺得頗有道理,點頭表示認同後,兩人之間就又是一片沉默。
過了一會兒還是信朝陵先打破了沉默,他問道:「我好像還沒有問過妳,這幾年……妳過得還好嗎?」
夏謹蓮沉默了半晌,才慢慢的回答,「也沒什麼好或不好……一開始想著爹,想著宮外的自由,想啊想的,就覺得日子過得特別慢;宮裡的姑姑們說要學規矩、說要學會看人眼色,學得不好就要罰,那時候更覺得苦。
「後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覺得日子就是這樣了,什麼都不想了,也不想去想,反正日子還是會一天天過去,有時候不想,會快樂許多。」
信朝陵聽完她的話,忍不住反問,「那我呢?妳從來沒想過我嗎?」
或許是因為黑暗帶給她勇氣,也或許是因為剛剛受了驚嚇,有種此時不說以後也許沒機會說的錯覺,所以她連想都沒想就直接說道:「想,一開始的時候想,後來……後來就不想了。」
他的聲音有點苦澀,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但還是執著的問:「為什麼後來就不想了?」
「因為,不能想,想了心會痛。」她的聲音縹緲得像是從遠方傳來,「有時候想到你就忍不住想著你該議親了吧?你的妻子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是不是過著幸福的日子?接著又會忍不住想著,你應該過著好日子了,應該會忘記了我這個普通的小丫頭,或許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也認不得我了,因為那個小丫頭已經變成了一個老姑娘,一個剛出宮的大齡宮女,光想我就難受,所以後來我就不想了,有時候忘記一個人比想著一個人好受多了。」
說完,她突然轉過頭看著他,即使因為沒有燭火,她看見的不過只是一片黑和隱隱約約的身影,她仍專注的看著他。
「和陵哥哥重逢的時候發現你沒有妻子甚至在一個老院子裡等著我,我一開始是高興的,但是很快的我就發現我錯了,我怎麼有資格快樂?我不過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普通女人,怎麼值得讓你為我做這麼多?所以我才想把你推開,想要讓你去找該有的幸福……」說到這裡,她早已哽咽得無法繼續。
信朝陵的情緒如海浪般波濤洶湧,他緊緊的抓著她的手,將她摟進懷中,激動得幾乎無法言語,只能不斷的低喃著。
「值得,為了妳什麼都值得,妳在我心裡就是最好的,我的幸福就在妳身上,知道嗎?我說了我要等妳,然後過完這一輩子的。」
「我知道,我也想,這十二年來,我白天可以叫自己不想你,但夜裡卻無法不想,可是我只敢把那當成一場夢,因為我不只怕你忘了我,也怕你已經有了妻子,而我卻不想成為你後院裡那種滿是閨怨的女子。」
「沒有閨怨,我的後院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我只等著妳點頭,只等著妳成為我唯一的蓮,所以呢,妳願意嗎?」
他漾著柔情的眼瞅著她,即使她看不見,卻依然可以從那柔得幾乎要將人心給融化的話裡感到甜蜜。
她笑得甜蜜和羞澀,垂首答應,「嗯。」
在見到他追來南方後,她便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會放棄,她再躲,只是又虛耗了兩人的光陰。
明明兩心相許,為何不珍惜在一起的日子?
信朝陵聽到了她的應允,深深的吸了口氣,抑住狂湧的喜悅,堅定不已的說著,「我們回去馬上就成親,我會盡我所能給妳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我不用風風光光,我只願能夠這樣一直陪著你……」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第一次說如此露骨的情話,讓她幾乎羞怯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但那又如何呢?信朝陵一點都不介意,他笑咧了嘴,高興得幾乎忘了頭上還有傷,只覺得心中無比的滿足。
門外的叫喊聲和兵器碰撞聲似乎已經結束,但是屋裡那等待已久終於能夠傾訴的纏綿情意卻像是沒有盡頭,蔓延在有情人的喁喁細語中。
第7章
當夏謹蓮坐上重新返回京城的官船時,仍有一種恍若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那天突如其來的暴動一天之內就被附近的守軍給鎮壓了,畢竟那些暴民們並不是正規的軍隊,手中的武器頂多就是農具而已,且大多手無寸鐵,但當問到為何引發動亂時,竟問出一個讓人無奈的答案。
原來那天信奉善和信朝陵的談話內容被幾個略微懂醫的小廝隱約聽到,卻一知半解的把信奉善所說的「要處理水的問題」,錯當成「城裡的水都不能喝」,這消息不小心走漏之後,又以訛傳訛,成了「大夫不給他們水喝」,才會讓百姓們群情激憤,鬧著要找那些大夫算帳。
只不過信奉善也沒辦法出來解釋,畢竟這些人以往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大水,那時候人家還不是照樣喝生水,怎麼這次就不能喝了?要解釋實在是太麻煩,所以乾脆就讓官兵強制規定,所有的水只能煮過才能使用,尤其是已經生病的患者更要嚴格遵守。
知道了原因,加上之前來的那些大夫也不是吃閒飯的,很快的疫情就受到了控制,皇上得到消息後連番嘉獎,只留下了幾位監察後續情況的醫官,其他人便搭著官船回京。
信朝陵站在甲板的另外一邊,看著在甲板上吹著風的夏謹蓮,臉上露出溫柔得能夠溺死人的笑容,眼裡心裡只有那一抹纖柔的倩影。
剛走出船艙的信奉善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他慢慢走到了姪子的身邊,皺著眉頭問:「這就是你堅持不娶親的原因?」
信朝陵收回了目光,看著三叔不算認同的表情,略微皺眉的點了點頭。
信奉善見他承認了,忍不住搖頭嘆息,「你這孩子要我怎麼說才好,就算你年紀一把了,難道會娶不到好人家的姑娘?別忘了,你不管怎麼說還是信家子弟,而且這次的事情我已上了奏摺和皇上說了,你的封賞也是絕對少不了的,你有家世又有能力,怎麼就找了一個大齡女子呢?雖說沒有梳起婦人髻,但這女子看來也有二十好幾了吧?」
現在這世道,家裡的閨女誰不是十二、三歲就開始準備議親,十五、六歲就出嫁,女子大齡未嫁可不是什麼好事。
會大齡未嫁,一個可能是有什麼難言之疾,或可能是家境不好沒法準備嫁妝,另外的可能就是為人奴僕,不管是哪個,只要是三者之一,這女子就配不上他這個姪兒。
信朝陵雖不喜歡叔叔這麼說她,但基於禮貌也只是淡淡的反駁,「三叔,除了她,我不會讓任何人當我的妻子,而且我年紀也不輕了,難道還要我去找個小姑娘嗎?這種事我做不來。」
「你啊你!真不知道在想什麼,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信奉善一臉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三叔,您當年難道沒聽祖父說過,若想學有所成,就要記住一個字︱『專』。專精專心,才能有所得,而我只不過是按照祖父當年的話去做而已。」他微微一笑,「我只有一顆心,所以只找一個妻子,而她也是,她也把一顆心全給了我。」
信奉善聽他連老爺子的話都搬出來了,想來是心意已決,也只能搖頭離開,本來想散步的心情都沒有了,然而在走回船艙之前,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朝陵,你的心是專了,但是你可知在信家大宅裡,還有一個女子也把一顆心都給了你?」
信朝陵身軀一震,驚訝的看著信奉善,「難道……」
信奉善知道他想起來了,「她還在那裡,你二嬸幾次想勸她忘了你,去尋另外一門好親事都被她給推了,假如你有一天回信家,去看看那個人吧!她……也是個可憐人……」
信朝陵沉默了,看著信奉善離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信朝陵和夏謹蓮兩個人沒有在城裡多停留,而是直接雇了馬車回到那個小村子。
雖然村子裡有小周氏這樣的小人,但大多數的人都是善良純樸的,這麼久沒見,倒是很想念。
回村子的時候雖然沒有特地說,但村子裡會乘馬車的本來就沒幾個,這樣一輛馬車從村頭走到村尾,大夥兒瞧見也都知道他們回來了。
當兩人一下馬車,腳步都還沒站穩,屋子裡頭就衝出來一個人抱著信朝陵大聲哭著,「少爺啊!你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去南方,你都不知道我這些日子以來天天都心驚膽跳的,就怕你出了什麼事……呸呸呸,不對,是就怕你照顧不好自己啊!」
信朝陵哭笑不得的看著洗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了好了,我去南方是去醫病,又不是去玩的,你跟去能夠做什麼?」
洗硯吸著鼻涕,挺起胸膛,自豪的說著,「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少爺累的時候我可以幫忙打水,餓了我也能煮飯,還能替少爺拿藥箱……總之少爺沒了我,這次去南方不知受了多少罪啊!」
信朝陵被他誇張的言行吵得頭痛,賞了個栗爆給他,直接揮手讓他找人去,「去把秦叔和你娘給找來,就說我有事情要拜託他們。」
洗硯也不囉唆,拔腿就跑去找人,也不用多猜,這時候他爹一定在田裡,他娘肯定是在屋子裡忙著補衣裳。
當信朝陵把自己的東西稍稍整理了下後,秦叔和秦嬸也趕過來了,秦嬸倒是還好,秦叔也是激動的表達了一番思念之情,才記起自家少爺似乎有事情要吩咐。
「少爺,有什麼要秦叔去辦的儘管說,秦叔雖說有些年紀,這腿腳還是很靈便的。」秦叔憨厚的笑著說。
「秦叔,我要成親了。」他先是宣布了這好消息。
秦叔很是欣喜,在他看來自家少爺早就該成親了,「是對門的夏姑娘吧。」語氣沒有半分的懷疑。
「是。秦叔,操辦婚禮這些事兒就全交給你了。」先謝過秦叔,信朝陵又轉向秦嬸的方向,「謹蓮那裡也沒有個女性長輩可以倚仗,她的事情可就要拜託秦嬸了。」
「放心放心!嬸子會幫你處理得妥妥當當的。」秦嬸也滿臉笑容的答應。
信朝陵見事情都安排好了,便笑咪咪的送走急急忙忙想去籌畫準備的秦叔夫妻倆。
十二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盡頭,總算要到達終點了啊……
 
在成親吉日的前兩天,夏謹蓮聽到院子外頭有馬車停下的聲音,忍不住開門張望了下。
只見車上坐著個趕車的婆子,馬車上走下了兩位女子,一個穿著普通的背子,綁著雙丫髻;一個則是穿著纏花紫背的襖子,搭著白色的襦裙,梳著墜馬髻,臉色有些蒼白。
「兩位姑娘要找誰呢?」
那位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伶俐的站了出來說道:「這位姊姊,不知道信朝陵信大夫在不在呢?」
夏謹蓮雖然疑惑,但想到偶爾也會有人來請信朝陵出診,所以倒也沒有太過懷疑,「信大夫出診了,午時前恐怕不會回來,妳們要找人的話可能要晚點了。」
那小丫頭跺了跺腳,一臉苦惱的轉頭對著另外一個女子說:「小姐,既然人不在,那我們是先回去,還是……」
「就等著吧!」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嗓音嬌軟,語氣卻無比堅定。
夏謹蓮看了看對方不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就乾脆的拉開了門,「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到我屋子裡坐坐?我這屋子雖然簡陋,但還算陰涼,妳們等人的時候也舒服些。」
「那就多謝這位姊姊了。」
那小丫頭直爽的道了謝,連忙攙扶著那個已經有點搖搖欲墜的小姐進了屋,又問了廚房在哪,自己去燒了壺水,放了自己帶著的茶葉,倒了兩杯放在桌上。
那姑娘有禮的將杯子挪到夏謹蓮的面前,「姑娘請喝,這不是什麼好茶,不過出門在外就請妳將就了。」
小姐雖說這不是什麼好茶,但這可是今年最新的春茶了,在外面一包可是要好幾兩銀子。小丫頭在心裡咕噥著。
夏謹蓮倒是不覺得人家在自謙,淺啜了口之後就放下杯子,笑了笑,「今年這春茶無論茶色或是茶香,也都算得上是上品的二等茶了。」
在天啟,這每年的茶葉都是有分級的,一等茶自然是上貢或者是高官貴族所用,二等的只要有錢自然都能買到,只是品階又分了上中下三品,至於末等茶則是人人都可喝得起的,而這價錢自然就賤了。
夏謹蓮跟在皇帝和太后身邊什麼好東西沒吃過沒喝過,這小小一杯的春茶對她來說的確算是將就著喝了。
但那女子和那個丫頭一聽她這麼說,臉上全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來,不敢相信一個鄉下女子隨意啜了一口茶,竟就能說出茶的來歷還有品級來。
難道這鄉下小地方藏了一個什麼大人物嗎?
那個被稱做小姐的女子還是比較鎮靜的,詫異了一下之後就恢復了原本的溫和表情,主動說道:「敝姓徐,小名令微,不知道怎麼稱呼姊姊?」
「夏謹蓮。」她淡淡一笑,對於徐令微的攀談沒有拒絕也沒有熱烈的回應。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對方原本看不起她一個鄉下女子,如今卻在那試探讓她有點厭煩,這些招數宮裡頭的那些娘娘們可都是玩得十分精通,她雖不會玩可也看得明白,與其在這試探,在她眼裡還不如直率點把話說開。
徐令微似乎也感受到了夏謹蓮的冷淡,也就不再說話,靜靜地喝茶等人。
剛好夏謹蓮看外頭似乎有點快要下雨的跡象,得把自己曬的藥材給收進去,便藉機離開,省得還要應付對方。
反正她們是來找陵哥哥的,等陵哥哥回來之後再讓他自己去應付吧!
 
信朝陵回到家的時候,看見那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就忍不住皺起了眉,等見到從夏謹蓮家裡走出來的那主僕二人的時候,臉色更是陰沉得幾乎像要滴出墨來。
這時候天氣已經陰沉沉的了,烏雲籠罩著天空,偶爾還可看見遠處的閃電,風也越颳越大,院子裡的樹枝被吹得沙沙作響。
即使外面的天氣不佳,但是信朝陵仍然沒有請這對主僕進屋的意思,只是沉著臉站在門外,和她們隔了五步遠的距離說話,「妳們來做什麼?」
徐令微沒想到他會這麼無情又直接的開口,怔愣了下,表情帶上幾絲愁苦,柳眉輕蹙,給人我見猶憐的感覺。
只不過小丫頭的反應可就大了,她氣沖沖的站了出來,「陵少爺,我們小姐等你這麼久了,怎麼你卻這樣對我們家小姐啊?我們家小姐是多麼好的人,你怎麼捨得這樣對待她」
「好了!柳兒,別說了。」徐令微揮退了柳兒,柔弱的臉上揚起一點討好的笑容,「表哥,是我教導無方,你別和柳兒一般見識。」
信朝陵看她們主僕兩個像在唱雙簧一樣,更感不耐煩,「徐姑娘,我擔不起這聲表哥,至於這小丫頭我也不會和她計較,妳還是直接把來意說清楚吧,別再白費彼此的時間。」
基於禮貌,信朝陵還是讓秦叔去通知信家他即將成婚的消息,而做這決定的時候就有想過信家會派人來,只是沒想到來的人會是如此的出乎他意料。
對於徐令微,如果不是那件事情,他對她雖談不上喜歡卻也沒有太大的惡感,但是她千不該萬不該和二叔他們對他用了心機,讓他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
他冷淡的語氣和那漠然的眼神讓徐令微頓時紅了眼眶,「表哥,那件事是我錯了,但是、但是我……」
柳兒見自家小姐哭了,一邊手忙腳亂的拿著帕子給她,一邊緊張的安慰著,「小姐,小姐別哭啦!」
「徐姑娘,如果妳來見我是為了這件事情的話,當初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至於道歉什麼的,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也沒有必要了,妳請回吧。」信朝陵對於她的淚水沒有半分的憐惜,更是直接的下了逐客令。
柳兒沒想到自家小姐都哭成這樣了,這個男人竟然還趕她們走,頓時氣得不行,鼓著腮幫子就開罵了。
「你你你,你把我家小姐弄哭了還趕我們走,你有沒有良心啊!我們小姐都認錯了,就是有天大的氣也該消了吧」
洗硯剛剛先進屋子裡準備茶水和梳洗用具,但見信朝陵過了許久還沒進來,於是忍不住出來看看,沒想到就聽到了這段話,護主心切的他什麼都不管的跳了出來斥道:「妳是誰啊!哪裡來的野丫頭?敢對我們家少爺這樣說話?」
「好了,洗硯,不用跟她們計較,這兩位姑娘要走了,你在外頭送送她們。」說完,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就直接轉身回屋裡去。
徐令微傻傻的站在外頭看著房子的大門,見門緊閉著,裡頭的人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出來了,才終於死心的登上馬車,讓馬車慢悠悠的載著她們往來時的方向走。
信朝陵坐在屋子裡,看洗硯開門進屋,同時咕噥著說那不知到哪裡來的主僕真是莫名其妙,他心裡卻有著不安的感覺。
彷彿這次讓人不悅的拜訪只是個開始……
 
終於到了夏謹蓮和信朝陵兩人成婚的大日子,可天色還是灰濛濛的,雨還是要下不下的感覺,烏雲黑沉沉的壓在天際,讓人有石頭壓在心上的感覺。
夏謹蓮一早就讓秦嬸給叫起床,先是沐浴,接著套上一層層的嫁衣,然後一個穿著紅衣的大娘手拿五彩絲線在她臉上開臉,接著又塗上了珠粉打底,在額頭貼上牡丹花鈿,雙眉畫得修長,兩頰用胭脂點綴,最後又拿出一方紅紙讓她在唇間輕輕抿了抿。
那大娘化完了妝,忍不住嘖嘖出聲,「哎喲喲!我老婆子替許多的新娘子化過妝,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嬌俏的新娘子咧!」
梳頭和上妝分別由不同的人來負責,那個梳頭的大娘很快的梳好了一個高高的同心髻,接著從秦嬸手上的托盤取了一頂黃金墜珠的玉冠放在上頭,又取了幾支珠花綴在髻上,等準備得差不多時,門外的鞭炮也劈哩啪啦的響了起來。
「迎新娘嘍!」
一聽到那鞭炮聲,夏謹蓮忍不住抓了抓裙子,被點綴得無比精緻的臉蛋也透出一抹緊張的神色。
秦嬸微笑著走到她身邊,將一個小包裹塞到她手中,小聲的說著,「這是白米糕,等等餓了可以吃點止飢,姑娘也不必緊張,少爺是個好人,以後你們會百年好合的。」
說完,她取過紅綾蓋上了夏謹蓮的頭,然後喜娘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她慢慢的往外走去。
隨著綿延不斷的鞭炮聲,夏謹蓮在緊張暈眩下走完了接下來繁複的禮節,等她終於鎮定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和身邊那個扯著同一條紅綢的男人同時跪在地上了。
「一拜天地。」
隨著司儀高亢的嗓音帶著無比的喜氣大聲喊著,兩人同時行禮。
「二拜高堂。」
兩個人起身轉頭,對著空盪盪的座位正準備跪拜時,卻讓突來的一聲大喝阻斷了他們的動作。
「等等,這禮不能成!」
廳內所有人全都往屋外出聲的人看去,就連夏謹蓮也忍不住掀開了蓋頭。
只見一對中年夫婦趾高氣揚的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紅衣、妝容嬌美宛若新娘的女子,而那個女子也不是陌生人,正是那天來找過信朝陵的徐令微。
信朝陵被人給打斷了婚禮,原本從早上一直掛著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在看到來人之後更是馬上沉下了臉。
夏謹蓮小心的打量來人,那中年男人長得和信朝陵有七分像,只不過眼中那明顯的算計讓人不喜,而站在他身邊的中年婦人一臉長方臉,斜長的細眉下一雙三角眼,薄唇邊還有一顆黑痣,看起來也是個厲害的角色。
「二叔二嬸。」即使不甘願,但是信朝陵見到來人還是先行了個禮。
信奉常假意的笑了笑,「我說陵兒啊,你這事情做得可不對,這大婦都還沒進門怎麼能先納妾呢?更別說這娶妾的禮還用得如此隆重了,你說是不是?」
納妾夏謹蓮一聽到這兩個字,頓時瞪大了眼難以置信的看著身邊的信朝陵。
信奉常的妻子黃氏則是掩嘴笑了笑,把身後的徐令微拉了過來,「陵兒,瞧瞧,這才是你該用正妻之禮娶進門的大婦呢!這不知哪來的狐媚子用頂小轎抬進門就行了,頂多置辦個幾桌酒席就是天大的體面了,你花了這麼多工夫,怕是會被人說不懂禮數呢!」
信朝陵伸手抓著夏謹蓮,拉著她一起退後,臉上一片森冷,「二叔二嬸,我什麼時候和徐姑娘訂了婚約,我自己竟不知曉?還有這徐姑娘自己穿著嫁衣闖進喜堂,這倒是很有禮數了?嗯?」
他的退後還有那諷刺的話讓徐令微臉色一白。
「二叔二嬸,姪兒敬兩位是長輩,若兩位願意來喝姪兒這杯喜酒自然歡迎,若是不然,那還請兩位先到外頭坐坐,姪兒還有正事要忙呢!」
信朝陵口氣毫不婉轉,只差沒直接說他們根本就是不速之客,他並不歡迎了。
信奉常也拉下了臉來,口氣嚴厲的喝斥,「陵兒,這就是你的家教嗎?我們身為長輩不忍看你一步錯步步錯,你不心存感激,竟還如此無禮,你這樣可對得起你的父母和祖父?」
信朝陵見他把父母祖父全都搬了出來,深吸了口氣,冷冷瞪著他道:「還請二叔指教,姪兒真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哪裡做錯你自己知道,但你只要把令微給明媒正娶迎進門,自然是什麼錯都沒有了……」信奉常撫了撫自己下巴的短鬚,得意的說著。
信朝陵自然聽得出那話中隱藏的涵義,那就是假如今天不按照他們的意思將那個徐令微給娶進門,那麼他身上的錯就又多一條了吧!
他忍不住在心中冷笑,哼,好幾年前的把戲,現在又要重來一次嗎?
「秦叔,請二叔到外頭坐吧!秦嬸,讓二嬸和這位『穿紅衣的姑娘』也到外頭坐著,等我們這裡禮成之後再來招呼他們。」
信奉常沒想到信朝陵竟然會做出這種決定來,身子氣得一顫一顫的,指責的話支吾了半天仍說不出來。
黃氏發現自己和徐令微被一群婦人給圍著,似乎想強請她們往外頭去,忍不住氣得破口大罵,「信朝陵,你這是對待長輩的禮數嗎?別以為這樣就能遮掩你曾做過的醜事,你壞了姑娘家的清白,現在是不想承認嗎」
信朝陵臉一黑,正想大聲反駁這不實的指控,卻讓身邊的一雙小手給攔了下來。
夏謹蓮一臉的平淡無波,沒有一般婚禮被鬧場的新娘那種畏怯或怒氣,而是輕輕柔柔的朝其他來觀禮的賓客福了下身,「今日讓諸位客人見笑了,還請諸位先到外頭吃酒,我們有點家務事要談,就不擔誤貴客們的時間了。」
在場來觀禮的客人們聽見剛剛信家叔姪倆的言語交鋒後,就知道今日被這一鬧場,婚禮大約是成不了了,也沒有任何不滿,很快的都告辭離開,有些交情好些的則是到外頭吃酒,等著看裡面的人是否需要幫忙。
當原本熱熱鬧鬧的喜堂變得空盪盪,信朝陵的臉色已經是難看到了極點,而信奉常夫婦得意揚揚的站在那裡,徐令微則是容色慘白的讓柳兒攙著。
夏謹蓮淡淡的笑了笑,「好了,沒有外人了,你們要怎麼吵就怎麼吵吧。」
信朝陵見她出乎意料的冷靜反而有點不安,不禁抓緊她的手,微慌的低聲說著,「謹蓮,相信我,這一切我會給妳個說法的。」
夏謹蓮拍了拍他的手,淺笑著說:「我知道,不過你先把這些客人給招呼好吧。」
老實說,聽到「納妾」兩個字的時候,她心裡是震驚的,甚至還升起一股不相信他的念頭,但是一想到那十二年的等待、他追她到江南的事,再想到他讓她先走而被砸到的那個傷口,她就冷靜了。
在宮中十二年,她記得最深的就是永遠不要只聽信一面之詞,更何況現在對方擺明了來意不善。
一邊是刻意破壞她婚禮的陌生人,一邊是能夠為她等待十二年的愛戀對象,她該站在哪一邊自然不言而喻了。
信朝陵聽了反握住她的手,那力氣大得讓她感到有些痛,但她沒甩開,明白他現在有多激動。
信朝陵最怕的就是夏謹蓮會不聽他的解釋相信了二叔的說詞,但是現在顯然他可以暫且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二嬸,我倒是想知道,我當年是如何壞了人家的清白?又是壞了哪家姑娘的清白了?」信朝陵有了心愛的人的支持,這次言語不再保留,而是盡顯犀利。
「你還想狡辯?」黃氏挺了挺胸,義正詞嚴的指責。「當年你十七歲還沒有個打算的時候,令微恰巧到信家老宅來作客,是你酒醉後對她行了不軌之事—」
他懶得再聽,冷冷打斷,「二嬸,妳開口閉口都是當年之事,可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當年二叔和二嬸沒有查證就直接判了我的罪,說什麼本該把我送官,但看在我死去的父親份上,只是將我逐出家族,剝奪我的繼承權,而這位徐家小姐不是說了寧可出家做姑子也不願再提起此事,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一筆勾銷嗎?
「怎麼如今事情一過十年,你們卻突然又口口聲聲說她是我的大婦,說我毀人清白不願負責,那怎麼我離家的這十年來卻沒人上門叫我負責?」
他振振有詞的一句句話把當年的事情說得七七八八,除了那之後才進信家的柳兒以及初次聽聞此事的夏謹蓮外,其他人全都是一臉蒼白或者是滿臉通紅。
「你……現在事過境遷,有或沒有自然都只能聽你一面之詞了。」黃氏硬要狡辯,轉身抱著徐令微淒淒慘慘的乾嚎著,「哎呀!我可憐的外甥女,當年才剛滿十歲就讓這人面獸心的傢伙給汙辱了,現在還死不認錯,真是沒天理喔!」
第8章
最後一場好好的婚禮卻鬧得不歡而散,秦叔秦嬸一臉怒氣的收拾殘局,信朝陵則是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夏謹蓮穿著一身禮服陪著他。
夏謹蓮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現在的信朝陵是她從來沒看過的模樣,頹喪且毫無生氣,臉上微勾的唇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讓她不知該怎麼辦,只能靜靜的坐在他身邊,等著他恢復成原來的信朝陵。
這一坐就從早坐到了半夜,秦叔他們早就走了,還順便帶走了洗硯,屋裡沒點半根蠟燭,唯一的光亮就是透過窗櫺射入的月光。
「謹蓮,我好像從來沒有說過,我為什麼會帶著秦叔離開信家吧?」
好像過了很久,他沙啞的聲音才慢慢的從黑暗中傳來,語氣平淡的像在問「是否吃過飯」這樣的問題。
「其實,說來也不光彩,所以離開信家之後,我就再也不提了,即使妳問了,我也沒說。」他頓了頓,然後臉上露出苦笑,「只是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不是不提就會被人忘記了……」
「陵哥哥……」
「那是妳進宮後的第二年,族裡開始逼我成親了,我不願,一方面是要等妳,一方面是因為族裡許多操心我婚事的人,都是想在我身邊安插人。」
他淡淡的冷哼了聲,「他們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我早就明白得很。我爹是信家上一任的族長,但他們去世的早,我一個小孩子也沒什麼地位,直到長大醫術受到祖父稱讚,才漸漸受到重視。而二叔那時不過是暫代族長之位,所以我這個長房長孫是越發遭人惦記,認為我有可能繼承族長之位。
「祖父從前教我醫術的時候曾和我說過,有時候活在這個家裡,即使我不爭也得去爭,我記著,卻沒放在心上。
「直到那年的賞春宴,那天我被兩種迷香混合的藥性給迷倒,等我醒來的時候,徐令微就坐在床邊說我壞了她的清白,而後來又傳出二叔的女兒朝蘋也在同一天被一個男人給玷污了。」
夏謹蓮一臉詫異,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信朝陵諷刺的笑了笑,像是看出了夏謹蓮心中的疑惑,「覺得很巧嗎?那不是巧合。」那只不過是一個汙穢又害人害己的陰謀。
「那天他們不確定我會進哪間房裡休息,所以在兩個我最常去的房裡都點了那些迷香,那兩間房本來就偏僻,他們應該也沒想過除了我還會有誰走到那去,我一時不察被迷香迷暈便沉沉睡去,但另外一間房裡可就—」
夏謹蓮默默的聽著這殘酷程度絲毫不輸宮內鬥爭的故事,只能緊緊的握著他的手給他力量。
「朝蘋也不過是個剛及笄的姑娘,但那個人卻是早已有了正妻和五房小妾的男人,也不知那男人為什麼會走到那房間……最後朝蘋只留了一封書信給我,當晚就跳湖自盡了。那封信裡說對不起,要我別怪罪她父母,這罪就讓她來擔……」說到這裡,他的眼浮起了血絲,另外一隻手緊握著拳,內心滿是想要發洩卻無從發洩的憤怒。
「之後的事情妳今天也聽到了。二叔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朝蘋,只一心要我承認有做出這件醜事,娶了徐令微,要不就是選擇另外一條路—我永遠的被信家放逐,今後只有這個姓氏,卻不再是信家子孫。」
把所有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他整個人顯得無比的疲累,無力的低語著,「當年離開信家,我有怨卻沒有恨,因為有人說要用一條命來賠償我,我怎麼還能恨?但是今日……今日他們卻又故技重施,這讓我不知道是該忘記,還是任由他們胡說……」
夏謹蓮見他這副樣子,突然衝動的抽出自己的手,緊緊的抱著他。「不管你怎麼做,我都站你這邊。」
信朝陵被她的動作給嚇了一跳,身體一僵,臉上有點不可置信的神情,「站我這邊嗎?我有時候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自己了,畢竟如果我當年注意一點,也許就不會被那個迷香給迷倒,甚至會因為注意到那間房間不對勁,轉而去另外一間房裡,那麼就不會有一個人因為我而死……」
夏謹蓮知道他是因自責才會鑽牛角尖,只能不停的勸著,「那不是你的錯,假如他們不動那個歪主意,又怎麼會害死了自己的女兒?別把別人的錯放到自己的身上,而且你說過的,那個妹妹留了封信給你,她說了對不起,代表她知道這些都不能怪你……」
要怪,只能怪人心不足;要怪,只能怪老天總愛用各種意外去捉弄那些想認真生活的人。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的抱著她,然後她的衣裳一滴兩滴的被水給打濕,她無法看見的面容傳來陣陣哽咽。
這一夜,本該是一晚春宵,但婚禮被破壞令他們錯過了,卻也讓他們的心更加緊緊的相貼。
 
信家老宅裡,信奉常一臉焦躁的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一邊的黃氏則是一臉的不耐。
「今兒個真是臉都丟光了,那信朝陵竟然軟硬不吃,硬是不把人給收了,那接下來可該怎麼辦才好?」黃氏一開口就是憤恨的抱怨。
「還說!還不都是妳那好外甥女沒本事,連個男人的心都勾不住。」信奉常一聽這話就忍不住一肚子怨氣。
「那是我外甥女,再怎麼說也是個大家閨秀,又不是你外面的那些粉頭,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只想著怎麼勾引男人!」黃氏也不甘示弱的反擊。
「妳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哪裡胡說了?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最後都吵到累得癱在椅子上了,才終於開始把話題往正事引。
「至少今天那婚禮是毀了,可我們還是得趕快送個能夠信任的人到他身邊才行。」信奉常皺著眉道。
黃氏攏攏頭髮,一臉鄙夷的看著他,「哼,現在想拉攏人了?當初用那種陰損的方法把自己的大姪子給趕出家族,現在發覺人家的好處了,又想要找個自己人說說好話把人給拉攏回來,你以為人家都是傻子啊!」
「妳懂什麼」信奉常啐了聲,這回他要好好解釋解釋,讓這個沒見識的婆娘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當年老爺子把族長的位置交給我,雖說是暫時管著,但我還以為這族裡的大權終究是要換人管,結果呢?族裡的產業,除去那些賺不了什麼錢的,有幾個負責的管事會聽我們的話?
「那時候我就知道如果沒辦法把信朝陵這小子掌握在手上,就是得除去,否則我們遲早要把這族長的位置還有全部的家財都送到他的手上,所以才會下狠手對付他。但是現在可不同了,我聽奉善說了,這次信朝陵可是在救治江南大疫上立了大功,這賞賜很快就會下來了,而且他還有可能是這年輕一輩裡最快進入太醫院的一個。」
黃氏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他進入太醫院干我們什麼事?信家的太醫還少嗎?」
信奉常第一次後悔娶了個這麼沒見識的女人當媳婦兒,氣得快要跳腳,「妳懂什麼!信家人成了太醫的是不少,但是能夠爭族長這個位置的,除了大房外就是我們二房,大房只剩下他一個人,我們可還有三個兒子,本來他十年前被逐出家族,這族長之位以後大概都是我們二房的,但他如今立了功,這回不回信家也不過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這不事先將他籠絡住,到時候他回來卻沒個求情的人,妳以為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過著好日子?
「我們早已得罪了他,他心中必然是記仇的,只不過當年沒辦法報復,但若他真的接了族長的位置,那以後我們的日子必定是難過的。」
黃氏聽懂了大概,但還是有一事不懂,「既然如此,那何不找個更會勾引男人的給他不是更好,何必還要讓令微去?」
信奉常嘴角露出奸詐的笑容,「當年我們逼走他用的就是令微受辱的理由,今日如果他認了,把令微娶作正妻,不就坐實了當年的事情?如果他不認,他那個玷汙清白女子的罪名也跑不了,可謂做也是錯,不做也是錯,即使令微求不了情,我們把事情掀出來,那小子想當族長可也沒那麼容易。」
黃氏一明白這裡頭的關鍵,忍不住哈哈大笑,頻頻點頭稱讚相公英明。
他們都沒注意到,一個躲在門外的纖弱身影正咬著唇,將他們的話給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日一早,夏謹蓮一睜開眼,就見衣衫頭髮格外凌亂的信朝陵正看著她,目光再往下一移,只見兩個人手腳糾纏,幾乎是摟在一起。
想到昨晚兩人話題越聊越遠,最後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夏謹蓮就忍不住臉紅,要是自己睡著了有什麼醜態,不就被看到了。
「快點起床吧,今兒個我們要進城去。」信朝陵首先下了床,稍微整理了下衣裳,頭也沒回的說著。
「怎麼突然要進城?」本來只顧著羞澀的夏謹蓮聽到他的話,不解的問著。
「昨天鬧成那個樣子,今天不好意思再待著了,先進城避避風頭。」他轉頭笑道。
過了一晚,昨天那個頹喪絕望的信朝陵像是一個幻覺,現在這種爽朗又帶著點不正經的無賴樣才是真正的他。
「那你去就好,我還有事情要做呢。」
自從那次替王大娘的媳婦接生後,村子裡要生產的婦人們都會到她那裡打個招呼,就怕到時候姜穩婆剛好被人請走,還能趕緊找個人來幫忙接生。
而且在有人見王大娘的媳婦產後調養良好後,也有特地上門請她開藥膳調理的,或者是請她幫孩子調理的也有,總之現在她這女大夫的名聲在村裡可不一定會比他這個信大夫還差了。
「咳咳!娘子妳竟敢不聽夫君的話?」他佯裝發怒。
「誰是我夫君了!」夏謹蓮睨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著,「昨天連高堂都還沒拜,還夫君呢!看誰和你拜完了堂,你就去找那個人叫你夫君吧!」說完,她便別過頭不理他。
「生氣了?」信朝陵腆著臉湊到她身邊,生怕她真的不理他了。
昨天那一鬧,到現在他都還心有餘悸,怕到手的娘子就這麼沒了。
「不氣!」她嘟著嘴倔強的回答著。
不氣才怪呢!可她氣的不是他,而是沒想到自己竟然曾讓一個狐狸精進了自家的門,而且這個女人居然十年前就企圖勾走她丈夫。
昨兒個認出徐令微的瞬間,她真是恨不得賞自己兩個巴掌,早知道對方會來鬧場,當初就應該讓她們在外頭好好的曬曬太陽,看她們還能不能打扮得一身紅來鬧場。
見她嬌嗔,信朝陵的心裡倒是安心下來,又有了逗弄的興致,忍不住摸了摸她小手,又摟了摟香肩,最後在某人差點真的發火之前,笑容滿面的走了出去。
只是一走出門外,看到站在外頭一臉擔心的秦叔,他就瞬間收起了笑容,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秦叔,準備一下,今天我要進城,我倒要看看我那個親愛的二叔又想玩什麼花樣,看看他最近是不是過得太順遂了,才有閒工夫來壞我的好事!」
秦叔臉上也少了幾分憨厚,多了些老辣,低頭答應,「是,少爺!」
這次他消息得到的太晚,才會讓那人壞了少爺的好事。
幸虧當年老太爺早有預感,把信家大多的權力放到了少爺的手中,否則信家必然被那個只會用陰謀詭計的不肖子孫給敗個精光。
這次他絕對會小心注意,讓那些抱著不該有的念頭的人知道,有些心思可以動,有些心思卻是萬萬不能動的!
 
皇宮
 
信奉善垂手肅立在一邊,他身後還有不少太醫,和他擺出差不多的表情和姿勢站在那。
「嗯,這次南方大疫的事辛苦各位了!」皇帝看完了奏摺,點了點頭,很是滿意。
信奉善一干人等立刻作揖,沉聲喊著,「臣等不過盡了本分。」
皇帝對於臣子們的謙虛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豪爽的揮了下手,臉上笑意不減,「各位愛卿不必客氣,救人有功自然該賞,而你們在那災後之地待上這許多日子,看起來也都清減了許多,朕特許你們在家多休個幾天再來太醫院值守。」
眾人又是一番的謝恩,皇帝也不多留人,揮了揮手就讓他們下去,只留下信奉善一個人。
「信太醫,你摺子裡頭提到,主要發現疫病是因為水的大夫名為信朝陵,你們姓氏相同,他與你有何關係?」這名字看了就覺得有點眼熟,他索性留下信奉善問個清楚。
「他是微臣大哥的獨子。」
「喔?」皇帝又翻了翻他的奏摺,頗具興味的再問:「那是你的姪兒,那這個夏謹蓮呢?她也被你列入了請功的名冊裡,這是女醫吧?這可不多見。」原來這丫頭出宮當了女醫啊!
「這……這是微臣的姪兒堅持要列的,說是這病因一開始也是這位女醫先懷疑的,他只是作了論證而已。」信奉善摸不準皇帝問這些到底要做什麼,心中倒是先把信朝陵給埋怨上了。
那小子就是被女人給迷昏了頭,也不該硬要他在奏摺上多添這一筆,瞧,皇上都特地問了,要是有個什麼問題怎麼辦?他不說自己不說,難道那個女人還會知道沒人給她請功不成
皇帝挑了挑眉,倒是對此更感興趣了,「你姪子倒是一個不搶功的,品德不錯,醫術也不錯,怎麼這幾年來都沒聽信家推舉他進太醫院考試任職啊?」
信奉善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他總不能說這姪兒被家族給放逐了,所以年年都不在信家舉薦的人選裡吧?只怕這樣一說皇上又深究了下去,到時候當年朝陵拒婚被逐出家門的事不就會全都被揭露?
不管怎麼說,那畢竟不是能外傳的事啊!
而且這次號召家族子弟去南方的時候,發現名單裡頭沒有朝陵時,他就覺得不對。
二哥說是朝陵已被放逐於家族之外,不得參與,現在想想,恐怕只是有人不希望這姪子搶了舉薦名額還有這可以立功的機會罷了!
畢竟這年輕一代的,不是醫術尚未出師,就是經驗比不上朝陵一星半點。
就在信奉善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好理由,急得滿頭都是汗的時候,皇帝似乎才願意放過他,轉而隨口問了幾個南方疫情的問題後就讓他離開了。
當信奉善離開後,皇帝又翻開了另外一本摺子,那密摺裡頭列出了所有在救治南方大疫之事上盡心出力或者是想推諉逃離的人,以及他們做了些什麼、對病人的態度等等資料,可比信奉善寫的那本奏摺還要清楚得多了。
而那兩個剛才特地被他詢問過的名字更是列在最前面,之前在看到夏謹蓮的名字出現在上面時讓他有些吃驚,沒想到那個深得太后寵信的丫頭竟立下如此大功,而信朝陵名下註明的事就更多了。
皇帝將兩人的名字圈了起來,臉上露出讓人無法捉摸的笑容,「呵呵~看來這杏林不只要出現一位英才,就是連女子都有不讓鬚眉的表現啊!不錯不錯!如果是個良才的話,破例提拔一下又有何妨?」
皇帝笑了笑,提筆在兩張紙上寫了幾個大字後,揮手召來負責擬旨賞賜的內侍,將那兩張紙遞給對方,交代了下賞賜的對象後也不忘給些實質的賞賜進去,末了又像是想起什麼,又額外吩咐了幾句,才讓那內侍準備出宮去宣旨。
信朝陵和夏謹蓮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皇上注意到了,每天只是過著和以往沒什麼不同的平凡日子。
而這平凡日子過沒幾天卻又被一隊人馬的到來給打破了,那是來傳旨的內侍。
信朝陵和夏謹蓮恭敬的接過了皇帝的賜字和不少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謝了皇恩,兩人本以為這樣就已經沒事了,誰知道那負責傳旨的內侍笑咪咪的看向夏謹蓮。
「夏姑娘,自妳出宮後已經許久不見了。」莫公公身為皇上貼身的內侍,和這四大宮女熟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夏謹蓮淺笑著點了點頭,「莫公公,前陣子又下了幾場雨,您的腿腳可要記得熱敷,那藥湯您都是記得的,可千萬別忘了!」
「感謝夏姑娘的關心了,皇上這次還另有旨意要傳,您就站著接旨即可。」
夏謹蓮垂手在一旁,一副恭敬聆聽的模樣。
「皇上說了,雖然幾位姑娘們都已經出宮了,但太后頗為想念,以後每月十五可遞牌進宮,讓太后見見。」
「多謝太后的抬愛,謹蓮領旨。」
說完,莫公公又轉頭看向一旁的信朝陵,「信公子,皇上說了,你在醫術上既有過人之處,一個月後的太醫會考可別忘了進城考試。」
信朝陵低頭謝恩,眼神裡閃過一抹了然,想來皇上會特地讓人對他說這個,也是明白信家大權只要二叔把持著一天,那舉薦名單上就絕對不會出現他的名字,才這麼說的吧。
莫公公帶來的賞賜和聖旨,讓這小小的村子幾乎炸了鍋,除了不敢相信這村子裡的兩個大夫除了能夠得到皇上的獎賞,更不敢相信的是夏大夫竟連在太后面前都能說得上話。
那可是太后啊!平常這村裡的人見到知縣就已經覺得是見到天大的官了,太后要傳夏謹蓮去說話,那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無法想像的事。
信朝陵和夏謹蓮相視一笑,和莫公公又稍微寒暄了幾句,待對方離開後才轉身進屋。
對於他們來說,有沒有賞賜都無所謂,反正他們只是做該做的事情而已,而且他們都知道,這賞賜一下,兩人若想要維持現在這清靜的日子,只怕是沒辦法了。
事實上也正如他們所猜測的,這份賞賜還有特別的旨意,不只讓這小村子裡的人都興奮得不住說嘴,在京城裡也掀起了一波風浪。
第9章
「這真是沒天理了,這次南下的大夫那麼多,雖說人人都有賞,但憑什麼信朝陵那個小子就比別人還要特別?」黃氏一聽到下人傳來的消息,氣得摔破了手上的茶杯,一臉憤憤不平的說著。
「閉嘴!不想要命了是不是?對皇上的旨意也有那麼多話好說!」一邊端坐的信奉常同樣對這消息感到不安,卻沒傻得敢光明正大的質疑皇帝的意思。
只不過聽奉善進宮回來說的情況,皇上似乎對信朝陵起了興趣了,這讓他備感壓力。
「我就是不滿,那小子真不知道走了什麼好運了。」黃氏忍不住咕噥著。
「妳管他走什麼好運,總之再不想想法子,讓他認了妳那個外甥女,我看我們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信奉常有些煩躁的說著,「對了,妳那個外甥女確定會乖乖聽話嗎?不要到時候人被信朝陵哄走了,讓我們白白費了這些功夫。」
黃氏得意揚揚的說著,「放心吧!我那個外甥女是我那可憐的妹妹死前託給我的,如今年紀也不小了,除了靠著我們,她哪裡有其他的出路?更何況她十年前被我們哄著演了那麼一齣戲,就是想不靠我們改投靠那小子,人家也不會領情的!」
「那就好,也省得我還要煩惱她會不會又給我弄出什麼晦氣的事情來。」他眉頭一皺,像是想起了什麼事,一臉的厭惡。
「你又想起朝蘋那死丫頭了?真是的,對方就算品性再怎麼不好,被毀了清白嫁過去也就是了,鬧成那樣害我那陣子走路都差點抬不起頭來。」
「妳有什麼好抬不起頭的,不過就是個陪房丫頭生的賠錢貨。」
黃氏撇了撇嘴,「就算只是個陪房生的,在外人面前我也還是她的親生母親,她鬧成這樣,不只害我丟臉,就連原本要許給秦家老九的親事也沒了,還害得那年我們本來打算吃下的那批山參也被人給搶了貨。」
「罷了,過去的事也不用多說了,總之記得趕緊讓妳外甥女上信朝陵那裡多鬧幾次,就算不能阻止他考上太醫,也要把他的名聲弄到臭得不能再臭,看他還有什麼辦法回來和我搶這族長的位置!」信奉常眼底閃過一絲狠戾,陰冷的笑著。
他們雖關緊了門說話卻沒有放低音量,讓一直在窗邊偷聽的柳兒一臉驚駭,她小心翼翼的跑回徐令微的房裡,比手畫腳的把剛才偷聽到的東西全都說了一遍。
「沒想到朝蘋竟然不是姨母親生的」徐令微先是震驚詫異,可一想到當年的事情,她的心裡頓時了然。
也對,這樣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難怪當年朝蘋死了之後,姨母倒是沒有幾滴眼淚,就是在靈堂上她的傷心看起來也有著幾分假,原來問題就是出在這裡!
看著旁邊一臉驚魂未定的柳兒,她慎重的吩咐了幾句,「今天的話千萬別再往外傳了,這件事情就妳知我知即可。」
「知道了,小姐,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去的。」柳兒個性是單純衝動,不過在這種大宅子裡待久了,也明白聽到不該聽的話若別人不知道自然管不著,但是如果說了不該說的,那後果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就是為了她這條小命,她也不敢隨便亂說的!柳兒在心中暗忖著。
吩咐好了自己的丫鬟,徐令微冷笑著看向信奉常夫婦的房間。那是一對把她當成工具再度利用的夫婦,也是一對害死自己女兒還埋怨她不爭氣的狠心父母。
朝蘋,如果妳知道他們在妳死後非但不傷心,反而這麼說妳,妳心中會作何感想?
恍惚中,她似乎看見那個嬌柔的少女對著她溫柔淺笑的模樣。
在她驟失父母只能到姨母家尋求庇護的時候,是那個少女溫柔的陪伴著她,亦友亦姊的教導她,讓她能夠安下心來,不再終日惶惶不安。
那個少女曾在她被下人欺負的時候安慰她,並將那些冒犯她的下人一一收拾趕出府去;也曾一筆一畫的教她讀書識字,說這些是以後管家用得上的東西。
她甚至在她生病、燒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守在自己床邊,親自替她換冷帕子,哄著她吃藥。
她對她來說,是僅次於娘親最重要的人了。
十年前,她還記得那時候少女正準備要議親,雖說她無法自己選擇未來的良人,但是少女那期待和羞澀的笑容到現在她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只是最後,少女等來的只有一個人孤單又冰冷的離去。
那身影最後留在回憶中的畫面就是苦痛蒼白的面容、冰冷的身體和滿地剪碎的布料—那是她曾經打算用來繡嫁妝的珍藏。
一想到那個溫婉淺笑的少女,再想到當年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她的眼中就有無法抑制的恨意,柔弱的臉上也閃過一絲猙獰。
十年前,她錯了,十年後,她絕對不會再被傻傻的利用,害了她的那些人她也不會放過。她在心中惡狠狠的發誓。
一個都不會!
 
在封賞過後的一個月,太醫會考如期舉行,在一群中年以上的老大夫裡,年近三十的信朝陵成了最引人注目的身影。
會考共分兩天,一天看醫案開藥方並且詳解這藥方用典何故,並且親自診脈寫出醫案,另外自金針或推拿等科目之中擇一加考。
太醫會考可說等於文人士子的科舉大考,雖考試人數比不上成千上萬的士子的科舉,但是能夠進入這次會考的,都是地方官員特別推舉,或是得到醫藥世家舉薦的大夫,想考取太醫也不比那些獻身科舉的士子們還輕鬆。
信朝陵對於這場考試沒有太過在意,只是盡心去答題而已,兩天的時間很快就過了,相較於有些大夫們愁眉苦臉、有些人躊躇滿志的走出試場,他就像是去普通人家看診回來一般,臉色平靜,唇角帶著一抹淺笑,悠然閒適的從太醫院裡走了出來。
夏謹蓮對他的信心簡直就是盲目的,從以前到現在依舊是,但是等他真的進了太醫院去考試,她還是免不了的有點惶惶不安,直到此刻看到他一臉從容的出現在她面前,她才終於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信朝陵一走出太醫院,就看到那個如水淡然卻又如草般堅韌的女子穿著一身綠衣撐著傘,娉婷的站在外面。
他原本從容的步伐頓時加快了許多,到她面前停下,眼神溫柔得像可以化成絲,緊緊將她纏繞。
「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兒個下雨,讓妳別來嗎?」說著,他接過了她手中的傘,兩個人慢慢的往回走著
夏謹蓮回以淺淺一笑,眼中全是掩不住的柔情依戀,「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怎麼能不來呢?」
他微微一愣,不明白她說這句話的意思。
夏謹蓮微睨了他一眼,為他到這時候還想隱瞞而有些埋怨,「信家今天要召開族內大會,這消息只要是個學醫的人大概都知道了,更何況我身為信家少爺的妻子,怎麼能不知道。」
自從那天婚禮被打斷後,他雖然表面上什麼動靜都沒有,但她一向懂他,怎麼會不清楚他暗自下的決心,只不過他不說,她也不主動問而已。
身為一個醫者,他是做不出利用藥材或者是其他醫道上的事來打擊信奉常的,但他會運用其他手段讓信奉常失去他最想要的東西,這才是對他最大的報復。
信朝陵頓了頓,倒是沒有想再隱瞞,「妳都知道了?」
夏謹蓮搖了搖頭,「不,我只知道你想讓我知道的,其他的是我看秦叔這次跟我們進城裡,每天卻忙得腳不沾地時猜到的。」
他笑了笑,風雨打濕了他一邊的身子,卻絲毫無法影響他現在愉快的心情。
「妳猜的沒錯,我是打算在今天把所有該算的帳都一起算了。」
他的、朝蘋的,這十年來誰都不願提的帳,是該好好的算一算了。
她的手慢慢在寬袖下握住了他的,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給予他自己所能給的所有支持。
他低頭對著她微笑,在袖子裡緊緊的反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就化做這無言的笑容。
不必多說,他們已從彼此的眼裡讀懂了對方所有的心情。
微風細雨中他們撐著一把傘,雙手緊緊交握前行,而未來漫漫的人生路上,他們亦早已許下了不離不棄的約定。
 
信奉常看著下面滿滿的人,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自己身為族長,並沒有請那麼多族老還有信家在京裡及京城周圍所有產業的管事,到底是誰找來這些人的?
那些人看著他的神情更是讓他不安,明明他才是一族之長,可在他們審視的眼光中,他卻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
那些眼光讓他想起了這十年來的種種挫敗。明明信朝陵已經被他逐出家族了,照理說那些信家產業應該被他收攏到自己的手中才對,但除了幾家不是很賺錢的舖子外,其他的管事幾乎都不太理會他這個族長,即使想透過查帳換人,那帳目也是做得完美異常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信家的一些長輩對這種情況竟然也是視而不見,想請他們幫忙,有些人甚至連見都不想見他,直接就將他打發走人。
他在外雖然能夠招搖的自稱自己是信家的族長,但是在信家裡,他說的話卻沒什麼分量,甚至比不上三弟信奉善說的話。
信奉善有太醫的名號,在這醫藥世家還是有些地位,但是他卻什麼都沒有,畢竟一開始他就只想要族長這個位置,太醫什麼的花費了那麼多年的時間還不見得考得上,他根本就不屑為之,可沒想到他爭來的族長之位竟一點用都沒有。
等到人似乎都來得差不多了,他坐在上首不時和那些族老、管事們搭話,想問出他們出現的目的,可不是話題一直被繞走,就是淨說些無關痛癢的事,讓他壓了一肚子的火,不明白現在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
而見到信朝陵踏著悠閒的腳步走進來時,信奉常頓時眼角微抽,心中的不安快速的擴大。
方才他進來的時候,這些管事們頂多就是抱拳作揖而已,但是信朝陵一踏入廳中,除了那些輩分高的族老們,幾乎所有的管事竟都同時站起身,彎身作揖。
「見過長公子。」眾管事同聲恭敬道。
信朝陵點了點頭,雋朗的臉上帶了一點威嚴,「各位管事請坐吧。」
管事們讓了讓後又分別坐了,信奉常只覺得頭痛得厲害,由上往下看著那昂然挺立的青年,對方嘴角那譏誚的笑容,讓他有種醜態畢現的錯覺。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過是一個毛頭小子而已,哪有什麼能耐?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信奉常這麼說服著自己,故意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朗聲笑著,「哎呀!陵兒今日莫非是來送帖子的?不對,你該是來正式提親的吧?你二嬸前幾日還在嘮叨著說你怎麼還沒請人來向令微提親,不會是給什麼狐媚子給迷了心竅吧!」
說著,他又故作懊惱的揮了揮手道:「唉喲,瞧我說這什麼話,陵兒可是少年英才,怎麼會做出那樣不得體的事情來呢,是我口誤口誤!」
只是信奉常一邊說著口誤,又口口聲聲的誤會,卻直用鄙視的眼神往等在門外的女子那裡看去。
哼!果真被那女人迷得沒有半點分寸了,即使出門都還不忘帶上人。
下面的管事只往上瞥了那麼一眼就全都低下頭去,這場合輪不到他們說話。
信朝陵臉色不變,像是完全不在意,對他行了個禮以免落人口實後,就直起身體,毫不畏懼的望著上首的信奉常。
「二叔,當年祖父去世之前,曾說過信家日後產業盡數交由大房來打理,我記得有說過這話,是也不是?」他清清淡淡的丟下了一句話,當場就讓信奉常變了臉色。
信奉常勉強笑著,打算敷衍過去,「陵兒,老爺子過世時的事情︱」
信朝陵卻不打算就此罷手,馬上又打斷了他的話,眼神銳利的看著他,「又說我父母早逝,年紀又小,所以這產業暫且讓各管事代管著,由二叔代理族長的位置,管理族中事務,這事情有或沒有?」
「這……」信奉常冷汗不斷淌下,只覺得那銳利的眼神似乎看破了他所有的陰謀詭計。
「二叔,當年祖父曾交代你,只要我進入太醫院之後,這族長之職就必須交還給大房,產業也可全部接手,祖父這話你還記得嗎?」
「我……」信奉常啞口無言,只能任由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不只讓他更大壓力,那銳利的言詞更是咄咄逼人得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擊。
信朝陵直直走到他面前,神色忽然一改剛才的嚴肅沉冷,淺淺一笑,「二叔,您坐在這個位置夠久了,姪兒不才,現在終於能幫您『分憂』了。」
「你!」聽到那加重的兩個字,信奉常咬著牙跳了起來,手顫巍巍的指著他,「你連半點敬重長輩的禮數都沒有了嗎?今日你來到這裡不就是想逼迫我離開這族長之位?哼,休想!」
信朝陵轉頭看向各位族老,「各位叔伯長老,我方才說的當時可都有人證在,斷然不是我捏造的,相信二叔也不能否認。」
族老們紛紛點了點頭,而且信老太爺去世之前曾透露過,信家的長房長孫於醫道上有極佳的天分,早講明未來信家族長的位置就是給他了。
信奉常見事態不對,也顧不得其他了,馬上使出殺手鐧。他冷冷的看著信朝陵,一臉痛心疾首的大聲斥責著,「信朝陵,我看在你是大哥獨子的份上不想和你這個小輩多加計較,沒想到你卻把我的慈愛之心當作軟弱可欺!今日我就來讓大夥兒評評理,看你今日的所做所為做得可對」
信朝陵一點也不畏懼,直勾勾的看著他,臉上充滿自信。
「你現在是信家被放逐的子弟,你自己捫心自問,你當年是做了什麼錯事才會落得如此下場?當年我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是為了保全信家還有你的一點顏面,沒想到你如此不知好歹,竟目無尊長,那我也不得不把這醜事公諸於世了!」
信朝陵一臉嘲諷,絲毫沒有信奉常想像中的困窘的神色。
「二叔,你要說便說吧,我相信各位長輩以及管事們也都很想知道我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才離開家族十年之久。」
哼!果不其然,二叔以為有了這個捏造的把柄,他就不能光明正大的為自己爭取本該擁有的東西了嗎?
信奉常自認為掌握了姪子的把柄,認定對方絲毫不懼的神態只是在故作姿態想嚇唬他而已,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開始一臉痛心疾首的說著十年前的那件事情。
除了少數幾名族老,眾人都以為當年是信朝陵不願遵從家族安排的婚姻而離去,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臉上不禁都帶上不可置信的神情,但卻沒有人開口,只是轉頭看向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的他。
信朝陵看得出來那些族老眼神中所傳遞的訊息。
假若這件事情他沒有辦法解釋的話,那麼即使他拿著祖父給他的族長傳承印鑑,他們也會想辦法另選他人,而不會同意他坐上族長之位。
「各位族老,既然二叔口口聲聲說我玷汙了徐家姑娘,那何不請徐姑娘自己站出來說個明白,是不是確有其事?」
信奉常聽到他這麼說,以為信朝陵是腦子不太清楚了。當年就是徐令微一口咬定他汙了自己的清白,雖說十年過去了,難道他以為如今徐令微就會轉過頭來支持他嗎?
先不說這對一個女子的名聲有多大的影響,徐令微要是真的把事實給說了出來,他們得不了好處,她也別想好過!
既然信朝陵自己找死,那他也不會攔他!信奉常隨手揮了揮,就讓下人去將徐令微給請出來。
不過一會兒,徐令微徐徐的從外面走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裳,臉上也薄施脂粉,頭上插著明晃晃的金步搖,臉上帶著一抹淺笑,那份柔弱細緻的美麗引得許多人都看傻了眼。
在進門之前,她稍微停了一步,對站在門外的夏謹蓮輕聲說:「我自己造的孽我今天會來償還……之前的事也非我所願,請妳見諒了。」
徐令微進門多少引起一些騷動,所有管事們都在下面竊竊私語著,只不過對徐令微來說,別人的注目並沒有對她造成多少壓力。
一見到她走了進來,信奉常搶在族老問話之前,一臉大公無私的說:「令微,雖說當年的事情對妳是一個很大的傷害,但今天姨父也不能讓人隨便扭曲事實,只好請妳把當年的事情再說上一說,讓大家為妳評個理,好還妳一個公道。」
徐令微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驚喜,「真是要還我一個公道嗎?」
信奉常點了點頭,又要掩住自己想狂肆大笑的衝動,他擺出了一臉嚴肅,裝做痛心的模樣沉聲說著,「說吧!這裡有這麼多長輩為妳作主呢!」
徐令微看了看上面坐成一排的族老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信朝陵,她慢慢的垂下頭,輕聲說著,「當年……當年的事情,都是一個陰謀!」
她此話一出,頓時眾人譁然。
「令微啊,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信奉常以威脅的眼神望著她,眼底有著深深的警告,「來,族老們個個都是明理的,就是一時的緊張說錯了話也無妨,重新說過︱」
徐令微果斷的打斷了他的話,眼底有著他不曾見過的冰冷和怨恨,一字一句的清楚說著,「我說,當年的事情都是一個陰謀,一個要讓信朝陵永遠不得繼承這龐大家業的陰謀!」
信奉常紅了眼,暴怒的大吼,「妳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
徐令微淡淡一笑,然後以堅定無比的語氣說:「我徐令微今日所說的話,若有一字一句違背事實與良心,我便不得好死,天打雷劈並且永世不得翻身!」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默了,只有信朝陵淡淡的看向她笑著,而信奉常則是差點氣得吐血。
第10章
徐令微慢慢的將當年的事情一一說了清楚,不管信奉常的臉色越來越黑,把自己知道的,還有後來偷聽到的全都說了,她說的越多,眾人看向不斷變換神色的信奉常的眼神就越充滿鄙視和不可置信。
族老們聽完了徐令微的話,全用冷酷的眼神看著心虛的信奉常,嚴厲的斥問:「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這是誣陷!」信奉常恨恨的瞪了徐令微一眼,手指向信朝陵大叫,「都是他!是信朝陵指使她這樣說的,這全都是他們的陰謀詭計啊!」
「二叔,剛剛可是你要她放心的說,其中的是非曲直族老們自會辨明的,怎麼人家都說了,你卻又說這是誣陷又說這是詭計的呢?」信朝陵可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不管是否是陰謀詭計,二叔這個族長之位也是坐不穩了⋯⋯」
信奉常恨恨的瞪著他,忽然呵呵冷笑了起來,「你以為這樣就能逼走我?休想!你可別忘了,你祖父說過的,要等你成為太醫才有資格繼承信家所有事物!」
信朝陵看著他還想做困獸之鬥,不禁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塊令牌,「看清楚了,這便是太醫院的院牌,二叔,蒙聖上提拔,從今日起,我已是官從五品的太醫院令,你說,我有沒有這個資格?」
信奉常看著那刻著姓名及太醫院獨特銘刻的院牌,陡然軟倒在椅子上,「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族老們看了看那塊院牌,確定無誤之後,朗聲說著,「從今日起,信家族長之位由大房長孫信朝陵接手,至於這個人,拉下去,真是丟臉的東西!」
信朝陵向族中長輩們感激的點了點頭,卻阻止了家丁拉人下去的動作,「各位族老,其實我有一事尚未說明。」
「喔?還有什麼事?」族老不解。
「據聞,二叔在這十年之間,任意提取信家藥舖的廢棄藥材轉賣,另外還有族裡祭田每年操辦的情況都有點毛病⋯⋯」他低頭看著那個神情頹喪不堪的信奉常,冷笑問著,「二叔,你可有理由解釋?」
族老們一聽就知道他的意思,商議了下,一位族老站了出來,沉聲說:「等一下取出這些年他有碰過的帳冊讓族內的帳房複查。若真有其事,你吃了多少就要全都給族裡吐出來,假如拿不出來的話,就直接送官,並且趕出信家,從此不再承認你為信家人!」
「不—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信奉常紅著眼瘋狂的咆哮著。
族老們不理會他的咆哮,只是輕輕地擺了擺手吩咐,「拉下去!」
當信奉常被拉過信朝陵的身邊的時候,他以恨意滔天的眼神直直的望著他,像是想要用眼神殺了他。
他這些年的計算,這些年的籌劃,竟然被這個小子輕輕鬆鬆的全都毀了
他不相信!信朝陵能夠這麼輕鬆的通過太醫會考,皇上還直接賜了五品醫官的位置甚至連徐令微都靠向他那邊⋯⋯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信朝陵,你到底做了什麼手腳他說的都是假的!假的—」
信朝陵微微一笑,眼底沒有計謀成功的得意,只是冷冷的嘲諷,「二叔,難道祖父不曾告訴你,我們學醫之人首先就是要相信,但不要相信這世界上有所謂的不可能嗎?」
是的,他相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一直在收集那些信奉常犯錯的證據,甚至等到了徐令微主動找上他,表明願意坦白說出當年所有的事情,最後他成功了,替自己和朝蘋都報了仇。
只是他以為自己會得意高興,心裡卻萬分沉重,直到看見同樣沉默的徐令微,他頓時明白,即使拿回了自己本該擁有的東西,但畢竟犧牲了一條人命,那些得意早已化為沉重。

信朝陵接手信家產業後,自然不能再繼續留在那個小村子裡,而在他花招百出、無賴的死纏爛打下,夏謹蓮還是被說動只能跟著搬回城裡來。
搬回城裡沒過幾天,便到了可以遞牌進宮的日子,夏謹蓮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有點思念那個看起來慈祥莊重的太后,所以就遞了牌子等著召見。
到召見的日子,她梳了一個簡單的同心髻,拿出當初皇上賞的兩支絞花菱金釵插在頭上,又綴了幾朵中間鑲了河珠的絨花,披了絲帛,打扮好便乘了馬車到了宮外等候。
時辰一到,宮門裡走出一個內侍領著她往太后的宮殿走去,在宮殿外她隨手打賞那個小內侍一些銀子,再和宮殿裡頭一個管事嬤嬤走了進去。
依禮問安之後,夏謹蓮重新站了起來,看看坐在上頭的太后氣色還不錯,心中微喜,淺淺笑問:「太后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奴婢即使在宮外還是掛心著太后呢!」
太后慈祥的笑了笑,點了點頭,接著說:「不用奴婢奴婢的喊著,妳現在已不是宮女了,就喊自己的名字就好。」
夏謹蓮又福了福身,「多謝太后,謹蓮知道了。」
太后朝她招了招手,對走到自己身側的夏謹蓮似真似假的抱怨著,「唉,妳們那四個有才華的這次全都放出去了,讓我寂寞得很啊!這些剛升上來的丫頭們雖說差事也辦得好,但就是少了妳們幾個的機靈。」
「太后您可別這麼說,這些妹妹們也都是我們之前用心挑選出來的,可是磨練了許久才敢讓她們到皇上和太后您身邊服侍的,您這麼說可會讓謹蓮以為那時候我們幾個教得不夠盡心,才會讓您不滿意呢。」
太后嗔笑著斜睨她一眼,又轉頭跟旁邊的管事嬤嬤笑罵道:「看看她們幾個姑娘,以前在宮裡的時候多文靜,也不知道這宮外的水是不是甜的,現在一個個小嘴都是越發會說話了。」
夏謹蓮摀著嘴連忙笑著說沒有,接著又開始關切起太后的身體健康和食膳狀況。
太后一一回答了,最後又忍不住感慨,「少了妳們幾個想法子做新吃食和藥膳給我吃,又少了兩個會說笑和新奇話題的,吃是吃得下,就是日子無趣了點。」
老人家本來就怕無聊,即使身為太后也不能免俗,就算宮中新奇的東西不少,這幾十年下來也看得膩了。
夏謹蓮也明白太后的心思,連忙接著說,「太后您不是恩典我們幾個一個月可以遞牌求見一次嗎?每個月我們不就能陪您說話解悶,而且謹蓮以後也會多研究些藥膳,讓太后補補身子,讓您年年都像今日這樣康健。」
「呵呵,這是妳說的,妳可別哄我啊!」太后被哄得笑逐顏開。
夏謹蓮和太后又說了好一會兒話,不忘根據太后最近的一些小毛病說了幾個簡單的方子調理,最後又遞上了一個菊花枕,外頭的枕套自是不夠看的,但裡頭的枕心可都是她親自蒐羅又曬好填入的野菊花,對於改善太后晚上覺少淺眠的狀況還是有一定的效用,才讓管事嬤嬤送了她出去。
這次她是自己從宮殿走回宮門的,沒讓小內侍送她,但就在即將要出宮門之前,一個穿著紅色鎧甲的士兵擋住了她的路,她忍不住疑惑的抬頭看去。
「夏謹蓮,夏姑娘?」士兵正確的喊出她的名字。
「是,你是⋯⋯」
王校尉不禁將眼前僅是略微打扮便十分俏麗的女子和之前只穿著布衣、不施脂粉的她相比,兩種打扮都各有韻味,但是她渾身散發的沉著氣度和隱約帶著的清冷味道卻是一點都沒變。
自從那時在南方見了她之後,他就動了將她娶回去的念頭。
本來他不知道她不過是個出宮宮女,還想著自己現在的條件實在不算好,雖然是個校尉,但他是個鰥夫,又有幾個孩子,好人家的閨女都是要考慮考慮的,想娶她的念頭也就淡了,直到打聽到她不過是個大齡宮女時,他的心思就又活絡起來了。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是前些日子出宮的四大宮女之一,這樣身分容貌的女人,就是年齡大了點娶了也不吃虧,他想娶她的想法更是確定了下來。
所以聽說她今日會進宮,便趕緊來等候。
「我們在南方見過,當初的驛館就是我帶兵守的。」
一聽到驛館夏謹蓮不好的回憶就跑了出來,她可還沒忘記當初有個小兵說奉了命令不能開門的,結果害他們四處逃竄,還讓陵哥哥受了傷。
心中雖然不快,但她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打聲招呼,就打算離開。
王校尉見她要走倒也不以為意,覺得這不過是因為害羞罷了,便也沒有留她,只是用肯定的口吻說:「夏姑娘,王某即日就會讓人上門提親。」
提親?夏謹蓮一時間有點不太確定是自己聽錯了還是他說錯了?否則怎麼會聽見提親這個詞?
她轉過頭不解的看著他,「王校尉,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不,我沒搞錯,妳就等著我提親然後上門迎娶吧!」
夏謹蓮覺得這事情很可笑,輕笑著搖了搖頭,問口解釋,「王校尉,我是不會答應的,因為︱」
他皺了皺眉頭,口氣不悅的打斷她的話,「難不成我這個校尉娶妳一個大齡宮女還委屈了妳?要知道這許多出宮的宮女都只能嫁給一些鄉下漢子,甚至是當妾,我可是願意委屈娶妳當正妻的。」
他那口氣實在不怎麼讓人感到愉快,但這也是一般人普遍的想法,所以夏謹蓮倒也沒有動怒。
她只是神色平靜的望著他,「感謝王校尉抬愛,只不過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委屈,且婚配之事也已經有定論了,所以提親之事不需再說。」說完她便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王校尉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冷笑暗道:「推託之詞倒是找得不錯,但是我可不是那麼輕易放棄的人,夏謹蓮,妳就等著吧!」
夏謹蓮對於他的固執和打算一無所知,走出那扇朱門的時候也就不把方才的那番爭執放在心上。
當夏謹蓮準備上馬車的時候看見騎著馬走向自己的那個身影,她忍不住站在原地溫柔的朝對方笑著。
她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委屈來接納她,因為她早有了一個會待她如珠如寶的男人。

那一天進宮發生的事情她並不介意,因為她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清楚了,所以沒過幾日她就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一切在她看來都已經歸於平靜。
只不過這一日夏謹蓮看診回來,卻發現自己暫住的小院外出現了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婦人,臉上撲了層厚厚的粉,讓人忍不住懷疑那汗水流下會不會是白色的。
那婦人一見到夏謹蓮就上前問道:「姑娘可是夏謹蓮夏姑娘?」
夏謹蓮點了點頭,「我是。」
「哎喲!我就說嘛!果然是個水靈靈的美人啊!難怪這王校尉才剛從南方回來就急著讓我打聽人,要我來提親呢!
「我說這可真的是金童玉女啊,妳可知道這王校尉可是這軍裡的青年才俊,雖說年紀有了一點,但不過也才三十多,這家裡雖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可那正妻走得早,家裡也是個沒勢的,沒什麼好擔心,姑娘嫁過去之後,撐起這一家子,從此男男女女過得幸福美滿⋯⋯」
「等等!所以說妳是王校尉請來說媒的?」夏謹蓮哭笑不得,她明明已和他說清楚了,不明白他為何還要做這些徒勞無功之事。
「是啊,夏姑娘,我可是京城裡鼎鼎有名的金字招牌媒婆,人家都說我珠大娘就是人間的月老婆呢!」珠大娘一點都不謙虛,一邊用力的搖著扇子,一邊滔滔不絕的自誇了起來。
「不是我在說啊,我撮合的夫妻沒有成千也有上百了,每一對絕對都是人間絕配,一個鍋配一個蓋,我這眼只要這樣一瞧就知道哪個該配哪個,看人絕對是一個準,所以讓珠大娘我保媒妳絕對可以放心,以後絕對是過著美滿的好日子!」
夏謹蓮乾笑了幾聲,眼神看向此刻走到珠大娘後頭的那個男人。
唉,怎麼就這麼湊巧呢?竟正好被他撞見了,就是她想當作沒這件事情、快點打發掉人也來不及了。
「妳說妳是來幫誰說媒的?」
「喲!這也是個俊公子啊!」聽到個沉穩的男音,珠大娘立刻回頭,看到一個長相俊朗、穿著華貴的男人正看著她,一聲讚嘆就脫口而出,「公子娶了媳婦了沒?要不要珠大娘幫你介紹介紹?」
信朝陵笑了笑,上前兩步,毫不避嫌的拉著夏謹蓮,「多謝,不過這就是我媳婦,不用介紹了。」
珠大娘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說話都結巴了起來,「什、什麼?這就是你媳婦?」
「是啊。」
他答道,表情溫柔的看了看她,夏謹蓮貌似嬌羞的垂下頭,實際上卻是不敢直視他眼中那抹清清楚楚的怒氣。
他轉頭看向珠大娘,笑著說出可怕的話,「所以還要勞煩大娘了,轉告那個不知死活的男人,敢搶我的媳婦兒,就要保證家裡不會有人頭痛腦熱,否則京城裡的藥舖、藥堂可是沒人敢診治的!」
珠大娘聽著,覺得這威脅實在太過誇張,忍不住反駁,「你這是什麼話,就算是青天大老爺也不能讓人家不能買藥、不能看病的!」
「相信我,我就是能。」信朝陵笑著,拿了一兩銀子放到她手上,「不然,您就這麼轉告那個人吧!讓他睜開眼看清楚了,我信家族長的媳婦也是他一個粗人可以妄想的嗎?」
說完,他強拉著夏謹蓮的手直接推門進去,留下那個被銀子給閃花了眼的珠大娘在外頭傻愣愣的站著。
「信家⋯⋯信家⋯⋯」她喃喃的思索,猛地雙手拍了一下,驚呼道:「哎喲!不就是那個京城第一醫藥世家!這還族長的媳婦⋯⋯」
一想到自己剛剛要說親的竟是這種大人物的媳婦兒,她連忙拔腿就跑。
哎喲喂!那個王校尉這次差點害死人了!這種大戶人家看中的姑娘哪是隨便可以提親的,真是差點壞了她的名聲了!
哼,這次說媒沒成也是要討這筆銀子的,誰讓王校尉也不打聽清楚就讓她出馬,不只被嚇了一跳,還差點連老臉都丟了!嘖,這銀子可不能要少了,要不連個壓驚錢都不夠。珠大娘一路小跑,同時在心中暗忖。

「提親?」一進了屋子,信朝陵猛地攫住她的下顎,直盯著她的眼眸,雙眼微瞇泛著怒色,不悅的問著,「又是去哪裡招來的桃花?竟然有人敢向妳提親?」
「我也不知道。」夏謹蓮一臉無辜的輕嘆。
她這算是無妄之災啊,她怎麼知道王校尉會真的請人上門來說媒,她壓根沒把他的話當真。
「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看著她坦然的眼神,他知道她沒辦法在自己面前說謊,才鬆開了手,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過以後還是少出門吧,外面登徒子多,總是會有一堆不識相的纏上來。」
登徒子?夏謹蓮看著此刻雙手摟著她,頭還靠在她肩上的男人,忍不住腹誹著。你才是真正的登徒子吧!
「好了,別黏太緊了,天氣很熱呢!」她沒好氣的說著,一邊掙了掙。
信朝陵蹭了蹭她,卻沒有移動的打算,「妳已經是我的娘子、我的媳婦兒了,黏著有什麼關係?」
夏謹蓮把他的手給拍了下來,雙頰微紅,「誰是你娘子?誰是你媳婦兒啦?我們可是還沒成親呢!」
「我們已經拜堂了!」信朝陵不悅的說著。
「沒拜完。」夏謹蓮聽見他無賴的話,忍不住回嘴。
「好,那我們找時間重拜一次,不過我們抱也抱過了,睡也睡過了⋯⋯」
夏謹蓮被他無賴的話給氣得呼吸一窒,忍不住紅著臉指著他質問:「誰和你抱也抱過睡也睡過了?少在那裡胡說,壞我的名聲!」
信朝陵嘿嘿笑著,雙臂一環,又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裡,「這不是抱也抱過了?上次我們成親的時候,那晚我們可是一起睡的⋯⋯」雖然只是同床共枕卻什麼都沒做。
「你⋯⋯你⋯⋯無賴!」
「無賴就無賴吧。」信朝陵對於耍一點無賴手段就能抱得美人歸這點,心裡一點牴觸都沒有。
夏謹蓮沉默了,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臉皮比城牆還厚的男人了。
難道時間真是一把磨人的刀?當初那翩翩佳公子竟被磨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只是她也不討厭就是了。
「怎麼不說話了?」見她沉默,他忍不住就又想逗逗她。
接手信家實在不是什麼好事,畢竟站得越高責任越大,而且之前二叔留了不少的爛攤子要處理,因此這些日子來他根本沒辦法好好的和她在一起。
只是這個小女人也真的絕情,他不來找她,她也不會自己上門見他,甚至因為闖出了名號,又有不少人家的介紹,她現在得了許多貴女信賴,也是忙的不可開交,鮮少理會他。
難得兩人都有閒暇,不趁機摟一摟、抱一抱,更待何時。
這回夏謹蓮也沒掙扎,她累了,他要摟就摟要抱就抱吧!反正抵抗掙扎都無效,而且兩個人實際上名分已定,索性就這樣靠著他休息也不錯。
「要說什麼?」她懶懶反問。
「說⋯⋯什麼時候我們重新拜個堂?」他眼波流轉間,除了情意似乎還帶著一把火。
她閉眼小憩,懶洋洋的說著,「你剛剛不是說我們已經拜過了?」
「拜是拜過了,可不是不完整嗎!」他的語氣中帶著急切。
他的語氣不對勁,她自然是聽出來了,微睜開眼問道:「怎麼突然想到這件事來了?不是說最近信家有許多事情要忙,還要到太醫院去輪守,你忙得要命嗎?」
「忙歸忙,娶媳婦可比那些更重要!而且不只秦叔天天在我耳邊問我們什麼時候要趕緊重新成婚,我自己也急啊!」
她好笑的回望著他,還難得的看見他耳根處似乎有點害羞的泛紅,「你急什麼?就是要準備成婚,那忙的也都是秦叔,和你又不相干。」
「怎麼會不相干了?到時候拜堂難道秦叔可以代替我?晚上春宵,難道還有人︱」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摀住了嘴,她一臉羞紅的瞪著他,「胡說什麼啊!」
「我哪裡胡說了!」他曖昧的在她耳邊輕聲說著,「我可是忍到現在,還是童子之身啊⋯⋯」
夏謹蓮被這話給嚇得從他懷裡直接跳了出去,她滿臉通紅,不敢相信這男人竟然能夠把這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誰愛嫁你誰嫁去!我不理你了!」說著,她轉身就想跑回房,就怕自己會聽到他說出更多不該說的話來。
他連忙追上,笑嘻嘻的也跟進了她的閨房,「哎呀,小謹蓮害羞了啊?」
「滾!」
「不滾,等妳告訴我什麼時候重新拜堂再說吧!」
「你—」
夏謹蓮又急又氣的聲音頓時消失,只剩下淡淡的甜蜜味道纏繞著兩人唇舌,纏綿不止。

二月初二,信家張燈結綵,一片喜慶熱鬧的氣氛。整座城裡的人幾乎都知道信家族長要成婚的消息,看熱鬧的人是將信家大門外的巷子擠得水泄不通。
信家族長成婚之事在京城之中可是大事。
不說那些達官貴人都紛紛親自上門道喜或者是派人送禮祝賀,就是京城裡所有的藥材行、大夫和其他的家業管事送上的賀禮也足夠驚人了。
更別說這場婚事不只新郎有來頭,這新娘也是一樣,據說是連皇帝都稱讚過的女醫,甚至還給了賞賜,自然更讓人好奇。
夏謹蓮天未亮便起身,沐浴上妝梳頭,比上次的婚禮還麻煩了數倍,讓她整整被折騰了近兩個時辰才打扮得差不多了。
第二次穿上喜服的感覺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只知心情很是矛盾,但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今天不要再出什麼岔子了,否則那個想成親想到快發瘋的男人可能會直接把鬧事的人痛打一頓。
一想到這裡,她突然又想嘆氣了。
當年的瀟灑少年如今怎麼變成了偶爾也支持用拳頭解決問題的男人呢?
十二年⋯⋯果然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才會讓一個人改變得這麼多吧?
胡思亂想間,她已經被迎上了花轎。
然後喜樂乍然響起,隨著喜娘的一聲吆喝,花轎被抬了起來。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似乎要將堵在胸口那莫名其妙的思緒全都吐得乾乾淨淨。
這次他為了完成當初所說的要給她一個風光婚禮的約定,他特意讓花轎繞了好大一圈,以至於花轎顛簸了許久,在她差點暈了頭的時候才終於停了下來。
信府到了,門外門內都有許多人等著看新娘下轎,就連打算來白吃一頓喜宴的夏金花和王氏也站在裡頭。
夏謹蓮背脊挺得直直的,坐在轎子裡,不過一會兒就覺得眼前猛地一亮,雖說隔著蓋頭看景色看得不清楚,但還是知道轎簾被掀起了,連忙正襟危坐著不動。
只聽外面鑼鼓喧天,爆竹放得震耳欲聾,她幾乎聽不見旁邊的人說了什麼吉祥話,只感覺自己的心情隨著那爆竹聲起起伏伏,緊接著有人塞來一條紅綢讓她握著,這才被人扶著下了轎。
一下轎,旁邊看熱鬧的更拚命往前擠,就想看今天的新娘是怎麼樣的天香國色,竟能夠讓這信家族長一等十二年,就為這個姑娘。
夏金花也擠得特別前面想好好瞧瞧,同時小聲嘟囔,「哼,看這身段也不怎麼樣嘛,不過這個臉的形狀怎麼感覺有點熟悉⋯⋯」
夏金花直到新娘剛好從她面前走過,蓋頭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俏顏,接著進了門,她才一臉震驚的想到,「竟然是夏謹蓮⋯⋯竟然是夏謹蓮」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那女人怎麼會有這種好運道?居然嫁給這麼一個好男人?
她渾渾噩噩的想著,又聽裡頭傳來開始拜堂的聲音,她腦子裡頓時只剩下不甘,只有一個念頭—
不行!她的日子過得這麼差,那個丈夫有跟沒有差不多,憑什麼那丫頭就能嫁得好,能幸福的成為信家少奶奶
她鬼迷心竅的衝上前,就在司儀喊到第三聲的時候,尖聲大喊,「不能拜—」

信朝陵歡歡喜喜的迎回了新娘,然後喜孜孜的牽著紅綢的另一端,聽著司儀開始喊著拜堂儀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信朝陵和夏謹蓮在這個時候心臟幾乎都要提到嗓子裡,就怕又出什麼差錯,畢竟上次拜堂實在給兩人留下太大的陰影。
見新人已經叩首起身,司儀喊了第三聲,「夫妻交拜—」
信朝陵剛放鬆了心情準備完成這最後的儀式時,一道尖銳的女聲猛然劃破這片喜樂,頓時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而信朝陵也黑了臉,冷冷看著那個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的婦人在那裡上竄下跳拚命尖叫著。
夏謹蓮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是誰來搗亂了,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說:「那是我二娘的女兒。」
簡單的一句解釋就足夠讓信朝陵做出處置,他沉著臉,對一旁的秦叔吩咐著,「安靜的把她丟出去!」
夏金花喊完那一聲後,就努力要往廳裡湊,想要在眾人面前揭穿妹妹攀高枝卻不照顧姊姊和娘的勢利行為。
這丫頭想一個人富貴,門都沒有!
只是沒想到她才剛走到前面,就聽到那俊俏公子冷冷的揮揮手,叫人把她給丟出去
「不行!誰敢碰我?我是夏謹蓮的姊姊!我是⋯⋯嗚嗚—」
夏金花努力的掙扎,卻很快的沒有辦法再說廢話,因為她的嘴隨即就被堵上,而且被秦叔親手從大門給扔出去。
「敢來破壞我家少爺的婚禮,以後就別生病!不然拖也拖死妳!」秦叔惡狠狠拋下威脅,立刻回去觀禮。
聽到司儀最後一聲的高唱,「禮成,送入洞房」,夏謹蓮和信朝陵才終於吁了一口氣。
這多災多難的成親儀式總算是結束了。
儀式完成的時候,信朝陵特別訂製的家具已經全都擺進了新房,至於那些他另外準備的金銀首飾、古董擺設、四季衣裳等等嫁妝全都還是保持著抬來時的模樣擺在院中,供來客觀看。
這嫁妝可是女子的面子所在,所以即使她自己已經稍微準備了些,但他還是額外又準備了好幾大箱添了進去。
從一箱箱的嫁妝中穿過,總算是進了新房,夏謹蓮坐在床上,片刻安靜過後,喜娘的聲音響起,「新郎官掀蓋頭。」
信朝陵接過紮著紅綢的秤桿,上前兩步,將秤桿緩緩伸向那大紅的蓋頭。
夏謹蓮眼前猛然大亮,蓋頭已被信朝陵挑起,她下意識的抬頭,正對上他含笑的黑眸,眼睛也跟著彎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喜服的映襯,讓她覺得此刻的他臉上有一種別樣的神彩,她似乎又看見了十二年前那個一字一句教她寫字的俊朗少年。
喜娘還有其他人早在兩個人雙眼對望的瞬間就識相的離開,許久之後,兩人終於看夠了對方,才紅著臉舉起自己的酒杯。
雙臂交纏,兩人的氣息如此靠近,他望著她,她也同樣望著他,兩人心有靈犀的同時說著—
「只願與君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
酒飲盡,酒杯滾落到桌下,她被他打橫抱起走向新床,當芙蓉帳落下的瞬間,他們知道兩人的等待終於熬到了盡頭,他們牽手共度的幸福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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