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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80

等愛大男人之一《女人,非誠勿試》

  • 作者有容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7/01
  • 瀏覽人次:3276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他是個粗魯漢子,不是斯文紳士更不懂憐香惜玉那一套,
自少年起就在工地討生活,拚到現在成為建設公司總經理,
不過被視為上流社會異類的他,一般大家閨秀可看不起,
這回他一樣抱著被打槍(或打人槍)的心理準備來相親,
哪知這與他不對盤的千金卻答應和他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天呀!一切怎麼和他想的不一樣?他該怎麼對待她?
找她去酒店約會她不怕,見她差點被欺負他反倒惱死自己,
明明對紅豆嚴重過敏,她做的紅豆羊羹他偏要吞一堆,
結果就是很糗的住了院,還發現幾日不見意外的想她……
他就知道,每次他氣呼呼她都很淡定,果然是他的剋星,
可她既說他不是她的菜,會嫁他也是因為不可能愛他,
那他都還沒為她私下和別的男人吃飯興師問罪,
她就為了小模主動上前親他便不理他,這是在演哪齣戲?
愛情,非誠勿擾

她說: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那個不愛的人。
他卻說:結了婚我就不離婚,妳可要想清楚了,非誠勿試。


記得大學時某堂課上,有位教授忽然有感而發的說:「不先付出愛的人,也永遠得不到愛。」那時或許太年輕,我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跌跌撞撞有了一些人生經歷後,我才明白這話背後的真義。
的確,假設從不曾付出過愛,我們又如何得知愛的可貴?怎麼知道它應該被好好珍惜?老是斤斤計較著誰先愛誰、誰愛誰比較多,甚至因為對方有什麼條件你才愛他的,都只代表你最愛的人,其實是自己。
這回小編要來推薦的新書《女人,非誠勿試》,當中的男女主角都很有想法,不過比起冷靜理智、總想保護好自己一顆心的女主角梁冬薇,粗魯直率想愛就愛不怕受傷的男主角赫墨言更讓我喜歡,當然,除了個性討喜,他粗獷的氣質和身材也是很吸引我啦> <……
就故事發展來說,如果愛情真有輸贏的話,當淡定女遇上暴躁哥──不用懷疑,這位暴躁哥赫墨言一開始就注定輸慘了。本來不想結婚的他,因為「不是她的菜」這種不值得高興的理由,被梁家小千金挑上成為企業聯姻的對象,而面惡心善的他在見識到她意外柔弱的一面後,雄性激素開始分泌、英雄主義升起、保護慾也高漲起來……很好,就是這樣,所以他栽了。
儘管在故事裡赫墨言總是拚命想討好老婆,看似居於下風,但也因為這股傻氣和勇氣,他給了梁冬薇「不會因他受傷」的信心,最後終於令她卸下心房面對他,喜歡上這個等她來愛的男人,所以說,先動心的怎麼會是輸的人呢?最後他不也是贏得佳人芳心了嗎?
看來,「先付出愛才能得到愛」的真理果然是對的,沒有誠意給出真心的人絕對離幸福還有一大段距離,還是別來攪亂一池春水了啦!
6月27日,別忘了鎖定春天愛情教主有容推出的最新系列,第一波看平民總裁真男人用深情吶喊的宣言──「等愛大男人」之一《女人,非誠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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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夏天真的好熱,熱到讓人受不了。
暑假的第二天,梁棋英和二房母女一家三口便到美國度假,體弱的大老婆和年方七歲的小女兒,反而是在外公家度假。
美其名是度假,有一住就幾年的嗎?明眼人都知道,所謂的度假其實是分居。
梁棋英從不掩飾對大老婆的冷落,畢竟利益聯姻沒有感情做基礎,他又礙於父母之命和公司當時的難關不得不娶這個正妻,只是這樁婚姻同時也是他向父母爭取讓外頭子女得以認祖歸宗的籌碼。
這個婚結了,梁家的難關過了,梁棋英外頭生的孩子認祖歸宗了,他便很理所當然的把大老婆踢到一邊。所幸他礙於女方家族的勢力和父母的壓力,沒膽讓外頭的女人正名,也不敢把人帶回來,可他幾乎長年住在為外頭女人買下的別墅那裡,放長假也是帶著那一家子去外國旅行。
小女孩年紀還小,卻是很清楚明白的把這些屬於大人世界裡的愛恨情仇看在眼裡,那些其實和她無關,可她卻從裡頭學到好多教訓。
媽媽曾經告訴過她: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那個不愛的人,不愛了最大。
愛情是什麼?動心是什麼?這些她都不知道,不過,賽跑的時候不都是先跑先贏?吃東西的時候更是這樣,就連選禮物不也如此?爸爸送的禮物她都是撿阿姨那邊的姊姊選剩的,她心裡曉得,真希望哪天禮物是由她先選。
可是,為什麼誰先動心誰就輸?她不懂。
不過她知道,媽媽是輸家,也就是說,媽媽和爸爸,是媽媽對爸爸先動心嘍?
因為輸了,媽媽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房間裡,像是懲罰自己的失敗似的,她多想陪媽媽,想要媽媽抱抱她。
媽媽的懷抱好香好溫暖,有時候會親暱的抱著她、親親她,說她是媽媽的小公主。可是大部分的時間,媽媽看著她,看著看著就哭了,總說為什麼她要長得這麼像媽媽?如果她多像爸爸一點,他就會對她們多點關注。
媽媽後來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外公把她們母女接回來同住,這也就是為什麼她住在外公家的原因。
大人的世界煩悶,小女孩只希望自己快快長大,變成大人後,她一定不讓自己過得這麼不快樂。
外公雖然疼她,卻是個很嚴肅的人,用的傭人也很嚴肅,唯一不嚴肅的是她的「輸家媽媽」,可是媽媽寧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也不願意陪她玩,所以她只好自己打發時間。
她愛畫圖,喜歡觀察東西,例如一張桌子,當它正面看是這樣、側面看這樣,踩在椅子上由上俯看時又不一樣。她甚至會躺在桌子下由下往上看,看到的樣子又不同,很有趣、很好玩。
而且她不但看,還會動手畫。
外公家大房子旁邊的大空地在建房子,外型已經慢慢顯現出來了,她會偷偷的在工人上工前或下工後跑到工地玩。
她喜歡站在空盪盪的房子裡想像,這裡要布置什麼、那頭要放什麼……想像不用花錢,卻可以得到很大的開心。
這一天,她又起了個大早,然後跑到隔壁的工地玩,她前些日子打量過房子的外觀,想了一下就坐在一疊高物上用鉛筆畫下來,接著再把之前想到做隔間的方式也畫出來……
她上過畫畫課,本來和同齡的小朋友一起畫,後來老師說她是天才,外公就把她丟到他的朋友那裡學畫,還高興的請人訂製了只屬於她的鉛筆給她當生日禮物。
她手上的繪圖紙很快出現了房子的簡單透視圖,畫得正起興,忽然有道大黑影蓋住了她要的光線,而且有個大嗓門喝道—
「小鬼,妳在這裡做什麼?」
小女孩整個人幾乎跳起來,急忙回頭看,這一看又是另一個驚嚇—是一個黑抹抹的大個兒!他頭髮是黑的,臉也黑抹抹的,脖子是黑的,連奶奶都是黑的……等等、等等……為什麼、為什麼她可以看到他的兩點?
小女孩驚嚇過度的直盯著大個兒胸前高高賁起的兩點看……
「喂!」看什麼看?
「啊~啊~色、色色狼!」小女孩嚇得手上的筆和繪圖紙全掉了,臉色鐵青。「你你你沒有穿衣服,奶、奶奶還那麼大!」
大黑個兒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拜託,他從四點多就來幫工頭處理一些較粗重的工作到現在,拜託,熱得要死,打個赤膊有什麼關係?「什麼叫奶奶大?我又不是女人,這叫胸肌!」不是很多女人都覺得汗流浹背的猛男很性感?果然是小女生,不懂得欣賞。「妳來這裡做什麼?偷東西呴?」
這次的工程建的全是高級別墅,用材都是一流高檔的,無論鋼筋石材或是進口地磚,全都是小偷眼裡的好貨,可以賣到好價錢。
前幾天工地才丟了些東西,主任氣得跳腳,揚言非要抓到小偷不可。
「我才沒有!」
「地上的地磚少了一堆,妳把它偷渡到哪裡了?」
「才不是!」
「要不天剛亮,不是來偷東西,妳來這裡做什麼?」
「那你也是來偷東西的嗎?天剛亮,你還不是在這裡?」
小小年紀倒是伶牙俐齒。「我是這裡的工人,我來工作。」
「我、我也是來工作。」
「果然是小偷。」他撇了下嘴。小女孩長得清秀,像是出身極好,可是七早八早出現在這裡真的很可疑。「妳家在哪裡?我要聯絡妳的家人。」見她身形微動,果然是作賊心虛的想逃走,大個兒早一步要抓住她,但手才觸及她的手,她潔白銳利的牙就往他手臂上狠咬。
他吃痛得手一鬆,小女孩就身手敏捷的往前跑了好幾步,順手扒起地上一把沙往他臉上招呼,當他回身一躲,她正好得以拉開彼此的距離。
看不出來,這狀似乖巧的小丫頭很有當混混的素質。
大黑個兒接著拿了根木棒要嚇唬她,小女孩拚命跑,眼見逃不過就往高處爬,結果怎知那「高處」竟是空的,只是用帆布蓋住的器材,帆布一掀,真正的小偷居然現身了!
小偷眼見逃不掉,惡向膽邊生的抓住了小女孩。「喂,你別過來!」
大黑個兒眼一瞇,「放了那個小孩。」
「那你也放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我把東西帶走。」
大黑個兒注意到外頭停了部車子。「偷東西是犯法的,那小孩也是無辜的。」
小偷的三角眼鬼祟地打轉,更加扯緊小女孩的衣領,令她快不能呼吸似的拚命掙扎。「放下你手上的棒子,退到房子的二樓。快點!」
忽然,車上接應的人急急忙忙的說:「大哥,有人來了!」
小偷頭子分神了三秒,大黑個兒緊抓住機會便用木棒往他頭上猛地一擊,被擊中的小偷頭子昏了過去,大黑個兒連忙把小女孩扯過來護在懷裡,「別看,妳趕快回家。」
「他、他會死嗎?」女孩嚇得連說話都在抖。
「死不了,妳快回去。」他控制了力道,且那人看起來皮粗肉厚的,死不了。
小女孩乖乖的不敢回頭,跑到一定的距離後才轉頭說:「謝謝你,黑肉叔。」
大黑個兒聞言臉部抽搐,差點沒撲倒在地。「快回家—」
「喔。黑肉叔,謝謝。」
這小女生是怎樣非得對恩人這樣一再的言語侮辱嗎?黑肉叔?聽起來像哪裡的名產!他是黑了點……好吧,可能因為身材高大,看起來比較「臭老」,可有到「叔」字輩的程度嗎?
他他他才十七欸!是真的青春少年兄,他以為十來歲頂多被叫「大哥哥」呢。
約莫一個小時後,經過一番折騰,送醫的送醫、送警局的送警局,大黑個兒再回到方才和小女孩拉扯的地方,地上的紙筆像是她忘了撿走的。
他拾起一看,濃黑而霸氣的眉一揚。
這丫頭,很不簡單吶!
地上還遺落下一支鉛筆,白色的筆身有著燙金邊的薔薇圖案,那朵小薔薇很可愛,讓他想到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是美人胚子,假以時日長大後,會比盛放的薔薇更美吧?只不過,這朵小薔薇年紀小小,眼力卻不好—
黑肉叔?有夠○○××的!
第一章
十六年後—
德利建設五樓的第一會議室,主管們魚貫的進入,大夥兒有志一同,很有技巧的覷向主位的位置,看到頂頭上司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千年不變的中國式絲綢材質外套以及鼻梁上的墨鏡,又很有默契的一起將臉低下。
墨鏡……唉,只要看到頭兒臉上的墨鏡,就像預告今天的會議將在槍林彈雨中度過一樣,每個人的心情也會跟著緊繃,膽戰心驚。
頭兒習慣戴墨鏡,可在光線偏暗的會議室裡,他心情好時也會摘下墨鏡,顯然地,今天他心情非常不好,非常非常的黑暗。
也對,今天可是頭兒在看到這次建案室內設計圖後,第一次與室內設計公司開會,天曉得他對這一回的設計圖有多麼唾棄。
德利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建設公司,公司內各部門各司其職,一般而言,頭兒不會親自參與和外頭委任公司事務的會議,都是部門主管與會後再向他報告,可這回他卻主動參與,因為設計公司的設計師是個難纏的狠角色,幾經溝通不良又礙於合約無法退案,頭兒只得親自出馬了。
其實……實際的狀況是公司內的主管們對室內設計沒意見,人家設計師的設計頗有味道,只不過和之前德利的一貫風格有所不同,但話又說回來,這一回客戶的訴求也和以往不同呀。
頭兒的眼光一向精準,可惜他並不客觀,甚至有所偏好,不巧的是,這回設計的淑女風正是他所無法接受的。
設計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頭兒,公司主管又怕頭兒,所以,綜合診斷的結果,讓設計師對上頭兒也許是最好解決問題的方法。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他們將集體心悅誠服的服從活下來的那頭虎……
大夥都坐定後,設計公司的人員也入坐,氣氛一下子冷凝了起來。
對方為首的人員綁著馬尾,一身中性穿著,開口道:「我是瀚海室內設計的代表,也是負責這次『玫瑰園』案子的設計師Leo,對於玫瑰園的設計,我們虛心接受德利的建議,不過我們也有自己的堅持。我的話說完了。」語畢,Leo眼睛看向德利一字排開的大陣仗,等著對方發言。
是聽錯嗎?怎麼好像隱約聽到極壓抑的抽氣聲?
渾厚低沉的男子嗓音響起,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更顯宏亮威嚴。「你們的堅持是什麼?」
Leo說:「堅持自己的設計也是負責的行為。」
坐在頭兒兩旁的德利主管正懷疑自己聽到咬牙的聲音,下一刻頭兒的脾氣果然爆了。
「負責?你他媽的那設計是什麼鬼!一個令人想吐的作品,讓人吐到底就叫負責?」
「……」
「那些花俏設計像是女人的內褲縫了一堆蝴蝶結、加了一堆的蕾絲,看了直教人反胃,一點實際作用也沒有。重來!那些設計圖全部重來!」
負責的設計師冷著臉不發一語。
「你是怎麼?啞巴了嗎?我說了半天話你連個屁也不敢放!」
深呼吸一口氣,Leo說道:「我放了屁你的心情會變好、溝通會比較順暢嗎?如果不會,我幹麼醜化自己又吃力不討好?再者,女人的內褲縫了一堆蝴蝶結、加了一堆蕾絲,那也是設計,你不懂得欣賞,不見得沒人會喜歡。照赫總的說法,凡事只求實際作用不求美觀,建設公司的建案也不必請建築師和室內設計師了,就泥沙和一和隔間隔一隔就好了。」
兩人對峙,情況有點失控,如果不是礙於逃亡會死無全屍,在場主管都很想逃啊!果然,觀虎鬥絕對要隔山,臨場感太強,心臟會不夠力。
「你、你這娘娘腔!設計出來的圖和你一樣娘味十足!」
「我本來就是女人。」
「你—咦?」本來蓄足了火藥量要再爆發,對方的話讓赫墨言愣住,他看了一下旁邊的主管,壓低聲音問道:「他是女人?」
「是的。」
「這設計師叫Leo?」方才他好像有聽到「他」這麼說。
「是的,她叫Leo。」
「這個設計師和之前『綠岸禪風』的室內設計師是同一個?」那個室內設計師的風格他一直很欣賞,原本還想說要祕書為兩人安排一個認識的機會。
「是的。」
「也就是這個Leo和那個Leo,是同一個Leo?」
「……是的。」
「他、他是女的」
「頭兒,她一直是女的。從前是、現在是,未來應該也不會改變。」Leo是女人的事給頭兒的打擊有這麼大嗎?一名德利主管心想。
Leo這名字偏男性,她穿著打扮也偏中性,第一次見到她,他也以為是很娘的男人,沒辦法,這些搞設計的人還真有不少是玻璃圈的,然而只要再多看幾次,就不會覺得Leo是男人了。
通常給人中性感覺的女人都不會是美人,只能說有個性,可Leo……說實話,她很有可能是得天獨厚的例外,而說「可能」,則是因為他也沒見過她女性化的打扮。
Leo的眉宇帶著英氣,那雙美眸更是生得俊,五官中就數那對眉眼最吸睛,當她刻意打扮中性,又戴了副大黑框眼鏡時,一般人真的會被她的「偽裝」給唬了過去。但多看幾次,就會注意到除了英氣中性的眉眼,她的其他五官都細緻柔媚,尤其是那張玫瑰色的櫻桃小口,更是嬌豔欲滴到引人犯罪……咳。
「……」赫墨言第一次嚐到說不出話的感覺。
他是個粗魯漢子,不懂得什麼憐香惜玉那套,可卻也知道把女人當男人罵有多麼不妥,光是用的字眼就不能隨心所欲,不能隨心所欲的罵,罵人就失去快感。
推了推臉上的黑框眼鏡,Leo說:「赫總,這回建案是專為單身女性設計的小坪數套房,我放入了一些女性化的元素,自認不過於花俏,你若覺得不妥,我們可以再討論,可是,我們真的還是希望能保留客戶的主要訴求。」
赫墨言仍皺著眉。
「赫總也許對我的設計有意見,但你方才不也說了娘味十足嗎?不管你喜不喜歡,我的設計都彰顯出女性化的感覺,不是嗎?」
他正想著斯文一點的反駁詞,可是……他奶奶的,他在會議上開罵,什麼時候還得斟酌字眼了?
「至少就你的『內褲論』來說,我的設計絕對不會讓赫總錯認而買回家穿—當然,個人的特殊癖好,咱們今天就暫且不論了。」
赫墨言一時語塞,第二次說不出話來。
瀚海的人馬有人不小心笑了出來,德利的主管沒人敢笑,腦海中卻不約而同出現了鐵錚錚的赫墨言身上穿了件蕾絲內褲的合成圖,主管群幾乎全憋紅一張臉,一時間咳聲四起。
會議又進行了近半個小時,瀚海的人員先退出會議室,等一下他們還要和「玫瑰園」建案的人員開一個小會。
德利建設的每個樓層都設有一個提供員工、訪客歇腳的咖啡座,落地窗、舒適的座椅和自助式的咖啡機一應俱全。
「真羨慕德利的員工,環境好、福利好,光是這免費的咖啡座就讓人覺得幸福滿滿。地下室的員工餐廳菜色也好好,每頓飯票十塊,一年以上的員工還免費。」瀚海的助理設計黃小麗羨慕的表示。
另一名設計師Maya不以為然的說:「才怪!要是我,才不要在這裡工作咧!老闆長得像黑道,脾氣又那麼恐怖,方才多虧是Leo與他應對,要是我,大概結巴的被罵哭了。厚,那個人超恐怖的。」
「可是我覺得他長得很有型欸。」
「有型?」Maya 趕快用手在黃小麗眼前揮了揮,「妳看得到我嗎?黃小麗,妳是眼盲了噢?那款的叫有型?除了體型異於常人的高大,他連穿著都異於常人,厚!那身『壽衣』不是躺進去棺材的人才要穿的嗎?」
「小姐,一堆好野人都喜歡那種中國風好嗎?」
「那是老或死好野人,年輕的不會這樣穿。」
「我就看過。」
「黃小麗,妳今天是和我槓上就是了?」
「反正我就是覺得他又高又酷的,超想看他摘下墨鏡的樣子。」人一高穿什麼都好看,她覺得不錯看呀。
「小麗,別發花癡了,妳當戴墨鏡的男人都像偶像劇的那些貴公子喔—戴著墨鏡是型男,摘下墨鏡是花美男?現實生活中的墨鏡族,無非不是想掩飾自己的缺陷啦。」
「缺陷?」
「墨鏡下搞不好藏著一雙瞇瞇眼或是三角眼,也許還是『目光如豆』的兩點族呢。」
「真的嗎?」
「沒錯。Leo,妳說啊,看我說得中不中肯?Leo?唉,又來了。」得不到回應,Maya似乎也習慣了。
Leo隨身會攜帶一支鉛筆和素描簿,一有空就畫,她不愛畫景物,常常是鎖定一個物品為對象,如咖啡杯、一朵花或一張桌子,然後就著該物的各種角度畫,現在八成專心素描,沒聽到她們在說什麼吧?
正當兩人都放棄Leo會加入她們的話題時,手上仍進行著咖啡杯構圖細部修整的人突然開口了。
「那一位墨鏡下的眼睛長得怎樣我不知道,但是,他是上流社交圈赫赫有名的人物。」
黃小麗開心的問:「他在上流社會很有名嗎?是不是那個圈圈裡的F4?」
「拜託,有名氣分很多種好嗎?醜到出名、壞到出名、花到人神共憤、垃圾到讓人想吐口水……這些都是出名。」
黃小麗橫了Maya一眼。「Leo,妳快說是哪種出名?」
「這個嘛……毒瘤,他是上流社會裡的毒瘤。」
「毒、毒、毒、毒……」黃小麗瞠目結舌得說不出話。
「毒瘤。」後頭接著的卻是Maya的狂笑聲。
較之這兩人南轅北轍的反應,Leo卻在心中嘆息。
她是有苦說不出,在公事上不對盤,沒想到私事上和那人還得有交集……
真是的。
 
賓士S600平穩的行駛在東區寬廣的道路上,司機不斷的由後照視窺視後頭高大的老闆。
赫墨言皮膚黝黑,五官稱得上端正俊美,可惜臉上的「非善類氣質」很難讓人把他和貴公子、出身良好做連結,否則光憑身材高大和眉宇軒昂,一般人是絕對不會把他歸類成混混或地痞流氓的。
大哥……沒錯,赫墨言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活脫脫就是電影裡那種走出來很有氣魄的黑道大哥,一身中國風服飾使他顯得更深沉難捉摸,而今天他才上車,就把外衣上的兩顆釦子打開。
貼心的司機把冷氣一再調大,到了第四回,他忍不住地問:「老闆,還是很熱嗎?」他知道老闆非常怕熱,但有怕到他都感覺「畏寒」了,老闆還覺得熱嗎?
赫墨言繼續打開裡頭的綿麻襯衣。「不是熱,是癢,癢到我不只想扒光衣服,連皮都想一併剝下!」癢啊~癢到受不了。
「你又吃到……」
「不要講那兩個字!」會更癢。
「不是在開會,怎麼還會吃到那東西?」真的欸,過敏得好明顯。
「這種熱得要死的天氣,出現的甜品怎麼可以少得了它?」
「不要吃就得了。」
「沒辦法啦,它對我有致命吸引力,沒看到還能說算了,都端到你面前了,不吃覺得對不起自己。」
厚!老闆脖子上的過敏很顯眼耶……「要不要先去看醫生?」
「不用了。這樣一來一返,時間上會來不及。」赫墨言看了眼腕上的錶。「你待會在飯店外等我一下,不會太久。」
「老闆,你今天是去相親吧?不會太久?」司機糊塗了。老闆要他等一下,可是老闆的爸爸卻要他把車開走,現在他要聽誰的?
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子真的很寶。
「你看過哪一回我相親超過半個小時的?相親這碼子事不就是彼此礙於無法出口的難處得見上一面、互打一槍,然後就可以俐落乾淨圓滿落幕的事?」
他—赫墨言,素有上流社會「毒瘤」之稱,是上流人士口中粗俗無文的暴發戶,別人在後頭怎麼說他的,他又不是沒耳朵!
但話又說回來,他是父母不詳的孤兒一枚,平民出身的他國中就到工地打雜,天生高頭大馬,國小就有一百七的身高,在男同學還沒開始抽高時,他就開始長,別人開始長了,他當然也在長,別人停止長了,他還在長……別問他為什麼,他也不知道。
總之,拜高頭大馬之賜,他在建築工地打工還算順利,加上自身勤勞,工頭在薪資上也沒虧待他。高中畢業後,他就到建築工地工作,一路由工人、工頭、工地主任往上升,之後還上夜校補學歷,自學考上建築師,受到現任老闆的賞識成為左右手,甚至接班人。
別人常說他運氣夠好,只有一路一起走過來的兄弟才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多少努力。
某名人說的好:要能被利用,才能看到機會。
英雄不怕出身低,他對自己的一切都很自豪,只是,所謂的上流社會那些人可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你從哪裡畢業的,比你有沒有才能更重要;你的身家背景好不好,更勝過你有沒有領導才能、能不能讓你的員工獲得比別人更好的福利。
那個圈子,他只能說,他適應不良。
婚姻大事他其實沒多大的想法,他雖出身平凡,卻不會想娶一個千金來自抬身價,看得對眼的話,管他什麼上班族、頂客族、打卡族、薩德克族……只要不要草莓族和銀髮族他什麼都好啦。
目前為止,除了年少輕狂的初戀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家閨秀外,看得上他的永遠只有特種行業的名花或是檳榔西施。
他反省了很久,真的很久,可能……和他這張「大哥臉」有關吧?
大哥旁邊總該站個大姊或大波,是不?
相對於他的沒想法,他的「老爸」想法可多了,無法忍受他的不在乎,多次洗腦、諄諄教誨,說他已經惡名遠播,必須趕緊止血,而最快的止血法就是娶一個血統純正的名門閨秀,就像黑道想漂白總得來這麼一招—雖然他不是黑道,可是長得夠黑,一樣得進行漂白……哇哩咧,那叫美白吧?
然而,他對誰都可以我行我素,唯獨對這個老人他真的沒轍,尤其老人最近身體不好,他順著他就是了。
要相親是吧?人選找好他便負責出席,反正他這個人就是粗魯無文,不會給人好臉色,不會說什麼場面話,被打槍通常是半個小時以內的事。
「可是……」司機仍在猶豫。
「嗯?」
「沒事。」司機把話吞了回去。有些狀況還是不要多嘴的好,免得壞了局,有的時候老的發威可是比小的還恐怖。
老闆這回想彼此打一槍就圓滿結束的如意算盤,大概打錯了,因為他只要敢掏槍,絕對會被瘋狂掃射,死無全屍……
約莫二十分鐘後赫墨言進了飯店大門,他提前幾分鐘來到約會的咖啡座,跟帶位的服務生說明自己約了人,可顯然對方還沒到。
才坐下,他的手機就有簡訊傳進來,他低頭一看—
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視下,這次的相親再無疾而終,以後你的休假日就全部充公相親用。
赫墨言一怔,小心翼翼的注意了一下四周,果然在某個角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那個老爸還真的跟來了!
不過老爸說的那是什麼話?相親失敗他的休假日就全部充公相親用有沒有那麼過分的事啊?正要起身去抗議,一個著淺色裙裝的纖細女子已朝他走了過來。
對方的年紀非常輕,細緻的五官在一頭大波浪長髮的襯托下更顯出嬌柔的女人味,穿著微露香肩的緹花襯衫和綿麻長裙,腳下踩了雙平底娃娃鞋。
這女人除了是個美女,還是個十分嫵媚的「自然美女」,看慣了精雕細琢無瑕妝容的他,突然看到一張完全不受彩妝污染的臉,不禁呆了呆,有點不太適應。
「請問,是赫墨言先生嗎?」女子說話的調調少了她外表賦予人遐想期待的嬌嗲,反而出奇的冷漠平淡。
這說話的調調他在哪裡聽過?赫墨言皺了下眉。「是。妳……」
梁冬薇在心中一嘆。原以為他認出她了,認出她就是在會議上和他過招的Leo,但原來沒有。
其實取個男性化的英文名字和打扮中性並不是她喜歡故弄玄虛,真的是工作需要,一來可避開一些騷擾,二來,開始接工作後,她深深的體會到較之女設計師,客戶真的比較信任男設計師,有些客戶一聽說設計師是女的,甚至連作品都不看便直接否決。
赫墨言忘記相親的對象姓什麼,猶豫了一下才問:「妳是梁小姐?」梁……雪薔?
「……是。」他還沒認出她?梁冬薇知道自己工作時的中性模樣和平常的女性化穿著相差很大,可有差這麼多嗎?
在她微微頷首後,赫墨言重新坐了下來。
彼此沉默了好長的時間,他原先想好的打槍術在某人的監視下根本沒敢使出,事出突然,他只好反主為客的當槍靶。
幸好這女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出身豪門的嬌嬌女,這種型的看到他這款草莽粗獷男不會起什麼化學變化。
只是……這女人他見過嗎?為什麼她那雙眉眼他像是在哪裡看過?他很努力的回想,老爸強迫他收下對方的資料時,裡頭有相片嗎?
可問題是,那份資料至今還原封不動的躺在他抽屜裡,他連拆都沒拆開,就算裡頭有相片他也不知道吧。
依稀記得老爸說過對方是梁棋英的女兒,不過可能是對她那個野心家老爸不感興趣,連帶的,他也不想知道他女兒的事,只不過梁棋英的女兒長得還真不像她老爸。
才這樣想,他手機又有簡訊了—
你是按摩的嗎?大飯店裡頭戴什麼墨鏡摘下!
赫墨言傻眼。到底誰在相親吶?女方沒意見,他老爸倒是像學校裡的訓導主任一樣嚴格。但摘墨鏡要選對時機好嗎!在對的時機摘墨鏡會讓人覺得帥,在兩人相對無語之際莫名其妙地摘下墨鏡,真的很奇怪。
手機再度來訊—
快!
赫墨言沉著一張臉,憤憤不平的摘下墨鏡。
梁冬薇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他摘下墨鏡的雙眼,她怔了怔,想起之前小麗和Maya曾經討論過他墨鏡下「真面目」的事。
原來,赫墨言墨鏡下的眼既不是三角眼,也不是「目光如豆」的兩點族,而是閃閃發亮、楚楚動人噢,他那兩排如扇的長睫毛可以放幾根火柴棒?
老天!他給人的感覺一向很Man,甚至帶了點道上色彩,和他牽扯上可做聯想的字眼不外乎—霸、強、悍、雄、猛、勇,誰想得到他居然有一雙很深邃、異常勾魂的美麗眼睛……
梁冬薇的手不自覺地拿起他擱在桌上的墨鏡。「你、你還是戴起來吧。」這樣她沒法子談事情,會忍不住手癢的想拿起紙筆畫他的眼睛、數他有幾根睫毛。
這男人的眼真的美得很吸睛,妖孽啊~
上流社會的毒瘤有雙桃花勾魂眼,這消息不知道能不能換錢?
怎知赫墨言拿起她遞來的墨鏡要戴回去,她卻又先一步將墨鏡奪回。
「等一下!」沒收墨鏡,她快速拿出紙筆。
「做什麼?」
「你的眼睛真是太有型了,我可以幫你畫素描嗎?」所有的形容詞中其實「嫵媚」最貼切,可她想,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喜歡這個詞。
「妳到底……」
「拜託、拜託,一次,就這一次就好,當我欠你一次人情。」
「開什麼玩笑?」赫墨言緊鎖濃眉。他沒事幹麼當雕像供人作畫?
眼見他就要拂袖而去,簡訊再度出現—
人家都拜託你了,配合她,要擺什麼奇怪的姿勢都擺給她,下一次討人情,直接要她嫁給你。(你們的談話內容我都聽得到!)
赫墨言再度傻眼。這臭老頭!是在哪裡安了竊聽器嗎?
他深吸了口氣,壓低的聲音帶了些咬牙的語氣,「有型的眼到處是,妳看過什麼『無型的眼』嗎?」
「可是你的眼睛真的很特別。」
「我……」簡訊震動又來了,赫墨言不必看都知道八成是威脅的話語,咬了咬牙,他說:「請問,我要配合擺出什麼奇怪的姿勢嗎?」
梁冬薇一愣,訝異他態度的轉變。「可以嗎?那你側過身去,臉轉個三十度,然後視線往下壓,用不可一世的眼神看向我。」
「妳確定這種眼神看起來不會很欠扁?」
「是很欠扁啊,但很適合你。」
也就是他看起來很、欠、扁這個女人好像一點都不怕他呴……
仔細觀察一番後,梁冬薇就開始動筆,大飯店的咖啡座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對赫墨言投以好奇的眼光,當他是奇怪景觀,害他有一種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悲催感。
「咳,久仰赫墨言先生的大名……」一面畫,她決定還是出聲才不會太尷尬。
「妳是指我是上流社會『毒瘤』的這個名聲嗎?」他早麻木了,要引起他的自慚形穢門都沒有。明明是健康的正常細胞,卻被一些不正常的人說他是毒瘤,嘖嘖嘖,誤會可大了。不過光憑這第一句話,他就可以斷定她是梁棋英的女兒沒錯。
「是不是毒瘤,得要多找幾個人診斷過,我說的『久仰大名』是指你的相親紀錄。」
喔?這女的很有趣啊。「我很惡名昭彰嗎?」
梁冬薇畫了一會兒後說:「有興趣聽嗎?」她暫時停筆,想了想而後答,「粗魯不文、態度惡劣,根本不知道『斯文』是何物,『女士優先』對你來說,就像外星語;長得像男版『卡門』,人家是橫的卡門,你是直的卡門……聽說你還混過道上,身上的刀傷、槍傷族繁不及備載,多達幾十處。」
有那麼多傷喔?對方拿的是無影槍、無影劍嗎?還有,幾十處刀槍傷都還殺不死,到底是他太厲害,還是對方太肉腳?
赫墨言似笑非笑的說:「我這麼赫赫有名,妳還敢來?」
不急著彰顯膽勢,梁冬薇說:「還有更有趣的傳聞。聽說你看女人的品味異於常人,檳榔西施女友有一卡車,酒國名花情婦少說有四、五人,和多位美豔女星也有牽扯,換女人就跟換衣服一樣。」
這點赫墨言揚眉沒否認,喜歡他的確實都是這些女人。「那又怎樣?」才這樣說,他的手機又有簡訊傳進來—
趕快否認!
咬了咬牙深吸口氣,他說:「八卦傳言不必盡信。」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的「吻痕」上。「這樣啊……那麼,你對我有興趣嗎?」直接問,不拐彎抹角。「我不是檳榔西施,不是酒國名花,也沒當過明星,而且還是把你當毒瘤看的那圈子裡的人。」
「那妳妮?對我有興趣嗎?」他把問題拋回給她。
她一笑,不直接回答反而說:「事實上,我父親手上有十個青年才俊的名單,但所謂的『青年才俊』,只是多金加上未婚的美化說詞。」
這女人到底是對自己父親有意見呢?還是對他有意見?赫墨言心中暗忖。
「不過父親有兩個女兒,只得逐一的對這十名青年才俊再淘汰。」
「我是唯二留下的兩人?」
「不。你是這十名中第一個被淘汰的。」
赫墨言偷覷了眼某角落的老人,老人老是說他不懂說話美學、說的話太毒,那是因為之前沒遇到這位小姐吧。「那妳今天來是……」
「你是第一個被淘汰,卻是在家父被人一一拒絕後,一再往前又遞補上來的人選。」
「令尊總共被多少人拒絕?」
梁冬薇笑了笑說:「你應該知道我家公司出了問題,我父親挑人,人家也挑我們。像這種聯姻,彼此的算盤都撥得精,誰也不想吃虧。」
「所以呢?」
「我父親手上的名單,你是唯一沒拒絕他的。」
赫墨言看了她一眼。
「別亂動,我還沒畫好。」
「噢。」他連忙恢復欠扁的眼神,同時發覺這女的很有趣。「妳挺誠實的。」
「我只是讓你明白一些事,免得後來感覺受騙。」
「我覺得妳告訴我這些,其實只是擺明我被拒絕了。」相親時,有人會故意裝醜,有人故意打扮不得體,或說些令人印象打折扣的話,說實話就只是想拒絕。他見多了這種拒絕方式,自己也曾這樣做過,他太了解了。
梁冬薇又是一笑,「事實上,並沒有。」
他瞇起眼,心裡忽然起了想捉弄她的念頭。這女人太淡定、太從容,他很想看看她驚慌的神情。「那好。我對妳印象極好,好到想立即娶妳為妻,當然,我知道那太為難妳,但是我想妳既然沒有拒絕的意思,我們就交往吧。」
她抬頭看向他。
赫墨言再加碼,「以結婚為前提交往,說好以一個月為準,之後就結婚。」他猛下重藥,語畢好整以暇的等著她花容失色,嚇得落荒而逃,可惜的是等了好一會兒,她還是氣定神閒。「喂,妳……」
「別亂動,我還沒畫好。」
「噢。」
拿筆的手仍努力著,好一會兒梁冬薇才抬頭注視著他,笑了。「好,請多多指教。」
第二章
梁冬薇接起手機,等著對方開口。
「那個……」低沉的嗓音猶豫再三,和平日的快言快語有很大的出入。
「你想約我吃個飯嗎?」她扶了下工作時常戴的大黑框眼鏡,沒發覺自己臉上有著許久未見的頑皮笑意。
「不是、不是,妳……」
「嗯?」
深呼吸一口氣,赫墨言再也受不了這樣娘們似的自己,一鼓作氣的說:「梁小姐,我覺得妳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答應來和我相親,而且還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的女人,是不是你們家給了妳什麼壓力?或者我家老爸對妳施了什麼壓力?沒關係,妳老實告訴我,我來處理。」他的頭很痛啊~最近為了相親成功這碼事,他真的吃不下、睡不著。
為什麼一切和他想像的都不一樣?之前他相親屢戰屢敗、屢敗又屢戰的豐富經歷,在這回的相親中怎麼壓根沒半點「參考價值」?
他相親成功了冒著被打槍或是打人槍的想法來相親,他卻有了個相親來的、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女朋友
厚!這比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更驚悚。
最恐怖的是,他本來要嚇女方的話全都給老爸聽了去,成了最佳證人,每天盯進度似的問他小倆口進展。
「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這人可是你們那什麼上流圈的毒瘤喔。」
「然後呢?」
「還有什麼然後?就是我們一點都不配!」這女人不會是玩真的吧?老實說,他對她這種千金小姐最沒轍了,兩人站在一起,他活似被請來保護她的保鏢。
「沒關係,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這些世俗評價本來就不是我看重的。更何況,對於任何事情我一向有自己的評斷,你是不是毒瘤,也該是我說了算吧。」
這女人!這下他算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嗎?不怕,使出最後一招,他就不信沒辦法讓她離得遠遠的。
如果不是老爸那關難過,他直接說清楚講明白就好,也不必累得讓女方主動拒絕了。奇怪的是,這女的有這麼中意他嗎?莫非他太小看自己的魅力?
梁冬薇打開抽屜要拿出文件時,忽然看到常隨身攜帶的素描簿,於是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上一次幫你畫的素描有部分還要修一下,你有時間嗎?喝杯咖啡的時間就夠了。」
「好啊,時間地點我選,到時候聯絡妳。」正好,這個約會後,只要是女人絕對會離他離得遠遠的。
結束通話後,梁冬薇凝視著素描簿裡的雙瞳出神,出神到有人走了進來她都沒發覺,直到手上的本子忽然被抽走。
「哈哈,被我發現了。」Maya忙把本子翻過來看。「只有一雙眼?不過好漂亮的眼睛,神情很驕傲、不可一世……嘩~會勾魂吶!這是男還是女?」
「妳不是說被妳發現了?我也想知道被發現什麼。」
「哎唷,就是最近發現妳私人的那支手機常響起,我和小麗才在猜妳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我嗎?還有個人以為我是男人呢,我這型的沒人要啦。」
「妳是說德利的那個豬頭喔?拜託!那種只能戴墨鏡遮醜的男人懂什麼美感?Leo可是宜男宜女的美人呢。」言歸正傳,「這雙眼究竟在畫誰?呵,我知道了,在畫羅先生。」
「誰?」
「羅政宇先生啊,不是嗎?」Maya是梁冬薇大學直屬學姊,對於學妹曾經的那段戀情記憶可深了。
「他?」梁冬薇將素描簿拿回來,端詳了一下。怎麼會突然提到他?有這麼像嗎?「不是他。」那人一樣有雙好看的眼睛,可少了赫墨言那股特殊的神韻。
羅政宇是高她多屆的學長,在室內設計界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兩人曾經短暫交往過,後來分手了。分手的理由對外人而言一直是個謎,對被要求分手的羅政宇來說也是個謎……不,也許他早知道是什麼原因,只是沒想到自己劈腿的事會百密一疏的被她無意間知曉。
那段情說她被傷得很重,也不盡然,只是印證了母親生前說過的話,而她,不想再愛人了。
「不是他,那到底是……」
梁冬薇笑了笑,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個路人甲乙丙,瞧妳認真猜的。對了,妳找我有事嗎?」
Maya 回道:「差點忘了,德利真的很過分欸!今天他們負責的孫經理打電話來說,這次建案他們打算再加入另一個室內設計師,實在是欺人太甚。」
德利建設和瀚海室內設計有簽約,因此設計費才得以壓低,如今他們對設計不滿意,卻沒有說不用他們的設計,而是另找設計師,這算是另類毀約,重點是很傷人。
梁冬薇皺了皺眉。「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處理。」關係到她作品的問題,她不會輕易妥協。
她不是不能溝通的人,也不是個活在自我感覺良好中的天兵,這一次的室內設計作品她自認盡心盡力,連德利參與此次建案的幾位主管都十分中意,偏偏赫墨言一句話,其他人就都不敢多說話。
看來這個男人,真的需要再教育。
 
看了眼豪華氣派、富麗堂皇的建築,梁冬薇依約前往和赫墨言約會的地方。她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身上的穿著一如平常工作時。
這是酒店嗎?她好奇的揚著眉。有哪個正常的男人會約論及婚嫁的女友在酒池肉林的地方見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吶,她若猜不出來就枉叫梁冬薇了。
這個赫墨言真有趣,明明就對這樁相親百般不願意,卻似乎為了什麼不可抗拒的因素而屈就,而她高度懷疑那個「不可抗拒的因素」,就是德利的赫老爺。她對赫家了解不多,卻也多少聽聞過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父子的事。
後來他又「以進為退」的出奇招,用一個月為期限,想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要求嚇退她,逼她當場拒絕。
但她當然不會如他所願,有好戲可看,她幹麼捨棄機會?更何況到目前為止,她還用得到「赫墨言論及婚嫁的女友」這個身分。
其實,她對這位赫先生也沒興趣,同樣是被半逼著來相親的,她大可拒絕後一拍兩散,終結這場鬧劇。可她想,一旦她拒絕,老爸一定很快的又替她物色對象,除非雪薔找到了金龜婿,得以替揚鼎補資金缺口,她的相親警報才能解除。
她向來與父親不親,應該說,對於他明明不愛母親卻又想利用外公家資源、婚後更沒善待母親一事,她一直無法諒解,所以即使她礙於外公的情面無法拒絕和人相親,也不希望自己被父親當成一顆棋子。
赫墨言是個在商言商的聰明人,揚鼎是個大坑,有沒有挹注資金的必要他絕對會仔細考量,不會因為即將成為姻親就顧及情面不拒絕,這也是當初父親手中的名單上,他第一個被刪除的主因。
一開始,她對他說實話相當不以為然,他工作上的專制獨斷讓她不滿,相親當天又看見他脖子上布著幾枚近似吻痕的紅痕……這樣不斷被扣負分的男人,她怎會看得上?
雖然談一場愉快的戀愛、因為愛對方想和他共組家庭這樣的事,不是她人生中的必要,可是她也不可能找個全然不對盤的人,來讓自己的生活變得烏煙瘴氣。
總而言之,赫墨言是她相處個一年半載也發展不出什麼情感的男人,而她又暫時需要一面穩固的擋箭牌,三不五時無聊的話,還可以旁觀他使計想脫離當她「論及婚嫁男友」的計畫,或畫畫他那雙嫵媚動人的眼當娛樂……
所以嘍,赫先生意外的符合她目前的需求。
酒店少爺領著梁冬薇進門,年輕貌美的媽媽桑立即笑臉迎人的過來。「這位客人,第一次來嗎?」很漂亮的「小正太」啊~是她喜歡的細皮嫩肉型,只是一細看……哎唷,是女的。
「我和人有約。」
連嗓音都偏中性,若不是閱人無數,只怕媽媽桑一時也難辨雌雄。
「哪位?」
「德利建設的赫總經理。」
「啊,歡迎歡迎。」赫總找個女人來這裡談事?還是這位其實是個Gay?
媽媽桑領著人來到包廂前,抬手叩了叩門。
「赫總,你約的朋友到了。」打過招呼後,她將門推開,讓梁冬薇進去。
赫墨言正左擁右抱,穿著清涼的酒店小姐有人餵他吃櫻桃,有人偎著他撒嬌賣弄風情,抬眼看到來者是Leo,他怔了一下,坐直身子。「妳、妳怎麼會來這裡?」
梁冬薇大剌剌的在他對面位置坐了下來,裝作沒聽到他在說什麼,笑笑的說:「這麼好的地方,赫總怎能獨享?」
他瞇起眼。這聲音很像一個人吶……「不管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我不想在這兒和妳談公事。」
「事實上,是赫總自己約我在這裡見面的呢。」梁冬薇把髮帶抽開,再將黑框眼鏡拿下。赫墨言目瞪口呆的表情讓她想笑。「這樣,我們是不是可以談『私事』了?」
「妳、妳、妳……妳是梁雪薔?」
瞧這男人對相親這件事有多不上心,當初家裡送去給赫家的資料和相片是她同父異母姊姊梁雪薔的沒錯,可後來姊姊抵死不從,她才在外公的說服下,勉強答應出席。
很顯然,赫墨言連相親資料中的相片都沒仔細看,否則怎麼會不知道她不是梁雪薔?
「事實上,我今天比較偏向以Leo的身分和你談事情。」
赫墨言有點惱怒了,硬著聲道:「我說過,我不想在這裡談公事。」
梁冬薇好整以暇的又笑,「這樣也無妨,那咱們就約明天在你公司見面。」
「如果妳想討論的是我要在『玫瑰園』建案中加入新設計師一事,那就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我現在就告訴妳,我不會收回成命。」
她仍是一派甜笑,「Leo無法和你溝通,那就換你『論及婚嫁的女友』來和你談事情。」
「妳以為用這層身分可以改變我的決定?」
「你約我到這裡『約會』的事,想必赫老爺子不知道吧?」
赫墨言的表情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妳在威脅我?」
「你也可以選擇不受威脅。」
「妳!」這女人……還以為是那種稍受刺激就淚水汪汪的軟弱女,沒想到他估計錯誤。
「怎樣?這事還有轉圜餘地嗎?」
他冷著表情。第一次有人敢這樣威脅他,而且還是個女人,他真的很想、很想展現該有的氣魄,可是……咬著牙,他說道:「我父親身體不好,不要連這種芝麻小事都往他那裡去。」
「也對,這是我們之間的事。」她知道他讓步了。曾經聽說赫墨言雖然形象負面,卻是個孝子,看來傳言不假。「明天我會去找你,今晚,你好好享樂吧。」她今天來的主要目的達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看她不在乎的樣子,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妳倒是心胸寬大,看到自己要論及婚嫁的對象這樣左擁右抱,一點意見也沒有?」
她一笑,沒多加解釋,答非所問的說:「對了,今天發現你生氣時的眼睛更有魅力了,找個時間我們再約會吧,這裡的光線太弱,畫起來不順手。」
這女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赫墨言眉頭間的皺痕更深了。
「明天見。」梁冬薇推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他越想越生氣,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這女人要說她是對他有意思才允了交往的要求,鬼才相信!只是她幹啥不直接拒絕他?到底在玩什麼花招?不行!他討厭這種有事情懸在心上的感覺。他起身追了出去,非要問個清楚明白不可。
酒店包廂長長的通廊沒看到梁冬薇的身影,赫墨言覺得奇怪,即使是他,腳程也沒那麼快。他快步的要往門口方向走,經過某包廂之際,他耳尖的聽到什麼含糊的怪聲音。
一般有客人的包廂外頭會有「使用中」的紅燈,可那發出怪聲音的包廂居然是沒亮燈的,雖說這種聲色場所什麼情況、再曖昧的聲音他都聽過,但此刻才往前走一步他就止住了。他媲美野生動物第六感的直覺告訴他,那包廂裡正發生的事不會太令人愉快。
他果決的推開門,果然看到黑暗中有兩抹黑影在纏鬥,那樣子絕對不是你情我願。
「你們在幹什麼?」他怒喝一聲,裡頭的男人嚇了一跳,衣衫不整的就想往外逃。他揮拳打得男人倒地,在地上爬了好幾步,這才跌跌撞撞的跑走。
赫墨言看著那蜷縮在角落的顫抖身影,不確定的問:「梁雪薔?」
對方沒回應,可他已由地上被扯落的西裝外套辨認出裡頭的女子正是她,猶豫了一下他才走進去。
「妳還好嗎?」方才那個挨了他一拳的男子渾身酒氣醺人,她八成是被醉客逮住,意圖不軌。
在僅可辨認身形的極弱光線照明中,他看得見她微微的顫抖,他走了過去,笨拙的說:「那個……那個混蛋已經走了。」見她不回應,他以為她又打算和他唇槍舌劍,因此先下手為強道:「都遇到了色狼,妳在ㄍㄧㄥ什麼?幹麼不大聲叫?」奇怪的女人,和他對峙從不見她示弱,遇到這種「俗辣」她反倒連叫都叫不出來。
又等了一下,她還是杵在原地,連回句話也沒有。他搔了搔頭,將她的外套撿起披在她身上,這才發覺她抖得真厲害。
她是真的嚇到了。
「妳……妳起來,我送妳回去。」剛剛才認為她是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沒想到不到二十分鐘,他又覺得她其實還是弱女子。畢竟是女孩子,遇到這種事也難怪她嚇成這樣。
赫墨言沒安慰過人,覺得那真他×的娘炮,可是現在看她這樣,他於心不忍了起來。
安慰人?怎麼安慰?×的!他幾時做過這種事了?他連哄女人都不會哄,更何況安慰,只是,現在他真的想為她做些什麼,或說些什麼讓她心情好過些。
看著抖得像秋風中落葉的人兒,他想讓她不再顫抖,所以輕輕環抱住她。
「我、我沒有佔妳便宜的意思,只是、只是想告訴妳,妳不是一個人……雖然我這個人不怎麼討妳歡心就是。」
梁冬薇顫抖的身子慢慢緩和了下來,好一會兒後,她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哭,像要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害怕宣洩光似的,無法稍歇。
果然是很害怕啊……赫墨言盯著她。這女人真的很奇怪,他認識的女人都是那種害怕就說害怕,甚至明明沒這麼怕也要表現出非常害怕的模樣,那種女人才叫女人,可愛多了不是嗎?
就這個叫梁雪薔的與眾不同,她的堅強是要裝給誰看?長得明明很女性化,內心或許也很女人,偏偏要裝作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真的很不可愛。
可是,為什麼她這個樣子反而會讓他覺得……放心不下?
十分鐘後,赫墨言送梁冬薇回家,一路上坐在後座的兩人都沒有交談,安靜的車內只有偶爾傳來她啜泣打嗝的聲音。
到了梁冬薇居住的大樓門口,車子停下來,等了幾秒,她卻沒有下車的意思。赫墨言看了她一眼,她才向他點了點頭,慢慢的下車。
他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十分無助,但這跟他沒關係吧?
兩人的交情又沒有多好,甚至稱得上互看不順眼,他管這麼多幹什麼?現在他該做的事是叫司機把車開回家,明天要出國的行李他還沒準備哩,可是……
他心裡想了一堆,卻輸給一句「可是」,下一刻他便推門下了車。
該死的!就當他今天突然嗑錯藥、善心大發好了。
他快步的來到她身邊,她有些茫然的眼神忽然燃起一抹光采。「你……」
「反正我很閒,又剛好有這機會順道參觀論及婚嫁女友的香閨,所以我得把握機會嘍,是不是?」
梁冬薇猶豫了一下,彷彿意識到自己的軟弱,連忙說:「我沒事,你—」
「妳有沒有事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要參觀妳家。」赫墨言第一次見識到這個女人的倔強,眼神還透露著驚魂未定,卻急著要偽裝自己夠堅強。
嘖!對這種人不多些心眼,還真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意。
她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沒說什麼,又低著頭望向映在地上的影子。她常常都是形單影隻的,如今地上印著兩條長長的影子,她不習慣,可是,她真的不是一個人了。
她不是多愁喜感的人,此刻卻有股想哭的衝動。
搭上電梯、按了密碼,直到刷卡進門,他這才注意到她胸前的釦子被方才那畜生扯掉了幾顆。「妳要不要去換個衣服、洗個澡?」見她猶豫,他又說:「放心,在妳還沒帶我參觀房子之前,我不會離開啦。」
梁冬薇進了浴室一會兒,突然叫喚道:「赫墨言?」
他正在看茶几上的幾張室內設計草圖,忽聞她的叫喚,他怔了一下,不知道她叫他做什麼。「我在。」在他回答之後,卻只有蓮蓬頭的水聲嘩啦啦持續著,她並沒再說什麼。
隔了幾分鐘,她又喚道:「赫墨言?」
「是,我在。」這一次他終於弄懂,她喚他只是要確定他在,她不是一個人。心裡浮現難以言喻的感受,他說道:「喂,女人,我唱歌還不錯聽,唱幾首給妳崇拜一下。」他的歌聲可是有口皆碑的咧!在KTV練出來的。
第一首,他唱的是伍佰的歌,有些草根性的粗獷低沉嗓音很適合詮釋這位歌手的歌。第二首,他又選唱了伍伯的歌,再來則是林俊傑的「原來」,第四首他說是黃小琥的「沒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 就能找到 聊得來的伴
尤其是在 看過了那麼多的背叛
總是不安 只好強悍
誰謀殺了我的浪漫
沒那麼簡單 就能去愛 別的全不看
變得實際 也許好也許壞各一半
不愛孤單 一久也習慣
不用擔心誰 也不用被誰管……
幸福沒有那麼容易,才會特別讓人著迷……
 
赫墨言正感到奇怪。他都唱四首了,怎麼浴室裡還無聲無息?
他正打算再唱一首,浴室門打開了,梁冬薇有些尷尬的站在門口。
「你的歌聲很好聽。最後一首,是誰的歌?」她一向不太聽流行歌,曾經聽過這首歌一次,是個嗓音獨特的女歌手唱的,她一直想學。
「妳居然不認識『滅絕師太』?算了算了,你們這種上流人士,聽的不是古典樂八成是西洋老歌。」
「那又怎樣?即使沒接觸,我還是能喜歡。」
赫墨言看她的臉色已不再是那種嚇人的白,而且還會「有問必答」,料想她也恢復得差不多了。都快晚上十一點,他真的該離開了。
「不早了,妳早點休息吧。」
「赫墨言。」
「還有事?」
「今天……真的謝謝你。」
「免了,妳會發生這種不愉快的事,我也有責任。」他不是不懊惱,要整人多得是方法,自己約一個女人到那種地方真的不妥。
想了一下,梁冬薇說:「我知道你不滿意這門親事,明天我會跟我爺爺說,正式回絕。」她算欠了他人情,就不為難他了。
「梁雪薔……」
她輕輕的開口,「那是我同父異母姊姊的名字,我叫梁冬薇……」她大略的說了一下自己「李代桃僵」的經過。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啊?」聽完後,他只是無所謂的一聳肩。
沒辦法,她今晚給他太多「驚奇」,先是發現梁雪薔居然是Leo,讓他大吃一驚,前些日子他是怎樣?人家不過是束了髮、戴個黑框大眼鏡、打扮中性些,他就看不出來了?他眼力有這麼糟嗎?
再者則是,梁雪薔其實是梁冬薇
「這事我不道歉,是你自己對相親不上心才會沒認出我不是梁雪薔。」
赫墨言也沒打算要追究,現在反而覺得是梁冬薇更好。只是……他相親出了烏龍,他家老爸會不知情?還是只要是千金,老爸就不管誰是誰了?嘖!
「要我說呢,如果我們只是私事上有交集,那還好辦,現在這樣,即使我們私事部分劃分得再清楚,公事上還是得牽扯……妳應該知道我家老爸打從妳答應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後,只怕開心得到處散播這天大的喜事了。」
「你想說什麼?」
「除非咱們公私全沒交集,否則即使妳把私事劃清,依舊難逃和我綁在一起的命運。」
「你怕和我牽扯不清?」
「小姐,這種事是妳比較吃虧吧?」赫墨言揚眉,「好歹妳是個名媛千金,我在你們那個圈圈可是連邊都沾不上。」
「那你是在暗示我,咱們這『論及婚嫁』的關係要繼續?」
「有何不可?」
梁冬薇看著他,越來越不了解他。之前他不是還千方百計的想結束這段關係?「我沒意見,隨你便。」
第三章
其實,那句「隨你便」造成的結果還不賴,至今一想起來,赫墨言還有些沾沾自喜。
因為隨他的便,結果就是梁冬薇和他的「私人關係」仍持續進行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吃錯了什麼藥,打從某一天那倔強、高傲、任性的可惡女人在他懷裡脆弱得像隻受到驚嚇的小兔子之後,他就突然間覺得想保護她了。
而越是和她走近,他就越覺得她好可愛。
那女人會可愛?唔,他腦袋最近有點問題,可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在那句「隨你便」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近一個月,兩人發展出一種算得上和諧的相處模式,偶爾會聚在一起,或討論公事,或吃個飯、喝個咖啡……當然,他得常常配合貢獻出自己美麗的眼睛供她作畫。
只是老在公共場所摘下墨鏡,久了他也會抗議,有一次還遇到一件讓他差點掄起拳頭揍人的小插曲。
話說某天梁冬薇又在畫他的眼睛,畫到一半有個人興匆匆的跑來,少根筋的問說:「先生,你的眼睛好美麗、好自然,哪家整的形?」
他聽到「好美麗」已經有點不爽,「好自然」更是變臉了,到「哪家整的形」時,他索性戴回墨鏡起了身,居高臨下地以全身燃著不爽氣焰的樣子看著對方,雙手作勢折得劈哩 啦響,嚇得對方沒敢再多說什麼就走了。
自那之後,他便堅持,要他當模特兒供她作畫可以,但是絕對不在公共場合。
後來,他們都在梁冬薇住所見面。
今天赫墨言才剛出差回來,先到公司處理一些事,結束後回程他打電話給她,發現她人就在他住所附近,就提議到他家見面。
「妳不好奇我家的室內裝潢會是什麼風格?」一個多星期沒見到她了,他出乎意料的想念她。
她涼涼的說:「總之不會是玫瑰園風格。」
「嘖,妳真記恨。」
「我是啊。」梁冬薇大方承認,「每件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沒有父母在孩子沒錯的情況下,可以忍受別人肆無忌憚批評自己的小孩。」
孩子啊……如果是她生的孩子,一定有張粉雕玉琢的臉、秀氣清靈的五官、特殊優雅的氣質……啊!然後不要有她的倔強怪脾氣,太難搞了,不不不……還是保留好了,她這部分其實還滿可愛的,小貝比最好是個女娃娃,他一定會把她寵成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小公主……
「喂,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自顧自的笑,很恐怖欸。
赫墨言回神。「嗯……對啊。」他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梁冬薇生的孩子他要把她寵成世上最幸福的小公主?有病!
他的住所是公寓式的分層豪宅,幾分鐘後門一打開,梁冬薇好奇的環顧了一下四周。
「東西好少。」可說真的,他的裝潢品味還不錯,是略帶和風味道的簡約風。
「用不著的東西擺一堆做什麼?」他逕自走進房間,打算換掉一身的束縛。
她站在一個建築模型前端詳。「你的作品?」
他由房內探了探身子出來看。「第一個作品。即使現在看來不成熟,在當時可得意得要死。」他笑了。
「也許不成熟,但看起來是個有著滿滿夢想的房子。」好奇怪,這房子和他後來擅長的俐落風格不太一樣,帶點溫馨及一點點童心,她忽然好奇了,那個時期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哈哈,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不過妳還真的說中了,關於這房子我一直有著一個不及的夢。」
「你可是赫墨言呢,也有不及的夢?」
「不及的夢就是永遠實現不了的夢。」
訝異他也有這樣的濃濃惆悵,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赫然發現他光裸著上半身,倏地轉過身掩去臉上的紅霞。
這個男人怎麼這麼開放,換衣服都不把門帶上的!她心裡怦怦跳,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某人的「清涼」影像……深呼吸,她要自己屏除雜念,專心看著眼前的作品。
建築模型的一隅有著小小的鉛筆簽名,上頭用英文簽著「Ocean」。
海洋?這是什麼意思?
十年前的作品,那時的赫墨言才二十出頭吧?外傳他不學無術,高中不知道有沒有畢業,剛好遇到一個無兒無女的多金老人,於是,這個不學無術的人就能言善道、舌粲蓮花,不知道怎麼的坑得老人家收他為養子。
但她明白,這個男人也許沒有什麼學歷,可絕不是不學無術,他是個天才。
赫墨言換好衣服,一身休閒的走過來,手上拎著東西。「這個……給妳的。」
梁冬薇先是注意到他輕便的穿著,見了多次面,好像是第一次看他穿得這麼輕鬆,一件淺色POLO衫、一條舒服的同色系綿質長褲,這樣子的他看起來似乎「慈眉善目」多了。
以往的問題出在哪裡?對了,顏色!他的衣服幾乎是黑色,一身黑的感覺真的很「黑道」。
嚴格說來,赫墨言的確不是花美男、奶油小生型的男人,可他真的長得不賴。
收回視線,梁冬薇看了一下他遞來的紙袋。「是什麼?」
「聽說很好用就買了。」這次出差的隨行建築師一次買了一堆,他問他買那麼多幹麼,他說女友要他帶,說那個品牌的洗、護髮用品天然又好用,可惜在臺灣還沒代理商進口,只得每次趁著出國帶一堆回去。
想起她那頭滑亮的美麗黑髮,於是他當下也跟著買了。
「謝謝。」她從紙袋裡拿出了一個紙盒。「你打給我的時候,我剛好上完烹飪課。」
「妳做的?」怪不得方才在車上,他一直聞到一股甜味,一股……致命吸引力的味道。他還以為是因為自己太想念她而有幻覺了呢。
「我外公年紀大了,不忌口的愛吃中式甜點,為了他我只得去上一些課程。自己做的東西,油、糖可斟酌,一些有的沒的也可以不加,或者選擇自然一些的原料取代。這是今天的成品,紅豆羊羹,試試吧。」
紅豆~紅豆~他又癢起來了,他的罩門、不能說的祕密……
沒錯!像他「漢草」這麼好、終年難得感冒一次的好體質,竟然對紅豆過敏!
什麼東西不好過敏,為什麼偏偏是他特愛的紅豆呢?
「怎麼,你不喜歡吃甜?」
「吃。我最愛紅豆製品了。」這真的是實話,只是吃了很快就「報應到」也是事實,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塊羊羹往嘴裡送。「真不錯,好吃。」
「紅豆沙是老師教我們用萬丹的紅豆熬煮的,它品質真的很好。」
他腦袋裡警告的聲音微弱、變小……「難怪香氣都不太一樣。」
「好吃多吃些,紙袋裡還有一盒。」
濃濃的紅豆香氣,綿密的口感幾乎入口即化,真的是甜而不膩。再來一塊、多吃一塊……什麼過敏?反正大不了長長紅疹,也死不了人。
好滿足啊!真好吃……
吃得心滿意足之後,赫墨言心情大好,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梁冬薇習慣地拿出素描簿,赫墨言也很配合的當起模特兒。
畫著畫著,又過了二十分鐘,她修飾著細部,忽然湊近仔細端詳。「奇怪?」
「哪裡奇怪?」好、好癢,他身體開始癢了。
她用擦布又擦了擦,一修再修,比對他的眼,又低下頭猛修。
「今天畫的時間比較久?」癢啊~他癢到很想用力抓,癢到很想用薄菏棒塗滿全身,每一次都覺得和她相處的時間過得好快,可現在,他希望她早點回去。
「嗯。」梁冬薇又修了修,更近的打量他。「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我會把你畫成三角眼……咦?」再看了看,她訝然低呼,「不對欸,赫墨言,你的眼睛真的腫起來了,上眼皮腫得像青蛙肚皮。」還一大一小。
赫墨言也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直覺得我的眼睛快睜不開了。」
「你、你怎麼了?」方才只注意到他的眼睛,現在她看到他外露的肌膚也起了一顆顆的紅疹,尤其是脖子上格外明顯。
「過敏,我可能有些過敏。」
有些?「我送你去看醫生。」
「不用不用,時間晚了,妳早點回去吧,我自己去就好了。」
「可是……」
「我沒事。」
「那好吧。」梁冬薇有些猶豫,可他似乎很堅持,她只好先離開。
一聽到她帶上門的聲音,赫墨言立即打給司機,「老湯,你把車開過來,我好像有點不對勁。」奇怪,不過是多吃了些紅豆,為什麼他現在開始有些呼吸急促,甚至快無法呼吸似的?
一手撫著胸口,他一面往外移動,他得撐著、得撐著……
梁冬薇離開赫墨言的住所後,其實有點擔心,她想折回去看看,總覺得他的樣子怪怪的,像在硬撐。想了想,她拿起手機打了電話給他,但響了許久沒人接聽。
「怎麼不接?」她不信邪的又撥了通,心不在焉的走著路,不小心撞到了人,手機差點脫手飛出去。
「不好意思,妳沒事吧?」溫文爾雅的悅耳嗓音響起。
她抬起頭來,對上一張和聲音一樣溫和斯文的臉,雙方在四目交集時皆怔愣了一下。
梁冬薇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人。羅政宇?她那個分手後多年不見的前男友。
 
一家裝潢得相當氣派的咖啡廳門口,梁冬薇推門而入,很快找到和樂融融的一家人。
看那一家三口幸福的樣子,從小她就一直覺得自己和那家人格格不入,每月一次的家庭聚會,她彷彿是多餘的,遺憾的是,她和那男人卻有著密不可分的血緣關係。
在心中幽幽一嘆,她猶豫了下,這才朝著父親走過去。「爸、阿姨。」她冷淡的對後者打著招呼。
梁棋英熱絡的說道:「冬薇,妳來啦。來,坐、坐,妳明麗阿姨還說妳八成去約會,不過來了。」
她仍是一臉淡定,沒什麼反應。
梁棋英見她依舊冷淡,氣氛一下子尷尬了起來。他其實是有點怕這個女兒的,是因為對她們母女有愧吧?在她小的時候,面對她還好,但長大後,她也逐漸明白他這個為人父的對她們母女做了多過分的事,因此在這個女兒面前,他說實話,有點抬不起頭。
這回和赫墨言相親的事,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敢把算盤打到她身上。況且他當然不敢直接找上她,而是透過她敬重的外公提了這件事,只不過令他訝異的是,一向和他不對盤的丈人,居然答應幫這個忙。
到現在他還是不懂,明知道外孫女相親的對象是惡名遠播的赫墨言,老人家為什麼會答應?
王明麗向老公使了下眼色,梁棋英只得硬著頭皮說:「妳和赫墨言交往,一切還順利嗎?」
「不就這樣?」梁冬薇啜了口冰開水。
「我聽朋友說,妳和赫墨言常出雙入對的,應該好事近了吧?」王明麗乾脆自己加入話題。
梁冬薇淡笑。「出雙入對就是好事近?如果妳的朋友夠了解我,她應該也知道我和德利有生意的往來,我進出德利可不是為了和赫墨言約會。說實話,我和德利主管見面的機會還比和赫墨言的高。」她和赫墨言是比一開始還常見面沒錯,他也幾乎每天會給她一通電話,但出雙入對?說真的,這話是太誇張了。
而說到那位先生,這幾天她老是找不到他,他也沒按時打電話,倒是傳了不少張天空的相片過來,這星期天氣變化大,有時豔陽高照,有時烏雲滿天,有時則是陰雨綿綿……怎麼,拍天空是他的新樂趣?
其實她有些擔心他,因為自從那天晚上她離開他住所後,就沒再聯絡上他了。可他有傳相片過來,應該只是忙吧?晚一些時候她得到德利開會,也許就碰得到面了。
「我聽赫老的朋友說,他似乎很贊同這門親事,還頻頻說你們好事將近了。」
赫墨言果然了解他老爸,這位赫老先生是打算用輿論壓力逼迫他們當事人接受事實嗎?梁冬薇一笑。「是嗎?這種事這樣傳來傳去多少會失真吧?我是當事人,問我就好了。」
「那你、你們……」
「赫墨言什麼也沒提,我總不能逼婚吧?」聽到這裡她大概知道今天聚餐的主題是什麼了—以家庭聚會為名,行打探之實。
就她所知,揚鼎的財務缺口越來越大,沒有資金挹注的話,法院就會開始有所行動。
其實揚鼎所缺的金額,只要父親處理掉名下產業便能解決,即使財產去了三分之二,還不至於宣告破產。可她知道父親野心勃勃又好面子,再怎麼樣也不想拍賣名下資產。
但若他以為只要她和赫墨言的婚事得以順利進行,就有大筆資金挹注,那他真的打錯算盤了。
以她這段時間對赫墨言的觀察,他是個標準的精明商人,如果揚鼎生技值得投資,就算兩家沒什麼關係,有機會他也會挹注資金。但是,揚鼎生技如果沒有投資的價值,他也不會因為兩家結親就成提款機。
「也就是說,只要他肯求婚,妳就答應?」
梁冬薇回答得爽快。「是啊。」赫墨言求婚?呵,那種一再想由她這邊去回絕相親後續發展的男人會向她求婚?他又不是撞壞了腦袋。
因此她自信滿滿他絕不會開口,他若敢求婚,她絕對答應。
梁氏夫婦喜形於色,王明麗尤其眉開眼笑的說:「真是太好了,咱們家許久沒有喜事了,如果冬薇能和赫墨言結婚,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呢,是不是啊?雪薔?」
梁雪薔淡然的看了梁冬薇一眼。「所謂的喜事,也要當事人覺得是喜事才算數吧。」
「哎唷,妳看不出來嗎?人家冬薇都說了,在等赫墨言的求婚呢。」
「我只聽到她說他求婚她就答應,這種狀似在賭對方勇氣的語氣,和滿心期待某件事發生的心情是不一樣的。就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老是把自己的期待硬加在別人身上?」
「妳這丫頭!」
「赫墨言是什麼角色?說學歷沒學歷,說人才沒人才,攀上了這門親,瞧你們還高興的!」她不懂,為什麼妹妹對這件事的態度這麼淡定?她原以為以妹妹的性子,少說也要和老爸槓上個幾回。
她這個妹妹外表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像是養在溫室裡的嬌蘭,只有熟識的人才知道,她有個性到讓人頭疼,可是對於這回的相親,她的反應怎麼如此柔順?到底是妹妹轉了性,還是那「毒瘤」出乎意料的好?
猜不中梁冬薇的心思,梁雪薔可有點不高興了。
她雖是上流社交派對的常客,但對於赫墨言的印象都只是聽人說的,那一位毒瘤先生大概也知道自己和上流圈格格不入,出席宴會的機率很低。
老實說,梁冬薇和誰走在一塊她都沒意見,就算和毒瘤配成對也和她無關,她只是……真的討厭死妹妹那什麼事都淡然的樣子。
「妳說這是什麼話妳還不是曾經交往了一個工地的工人」梁棋英面子有點掛不住。這個大女兒真的是被他寵壞了!
王明麗瞪了丈夫一眼,低斥,「都幾百年前的事了你還提?後來不也澄清只是誤會一場,她交往的人其實是政宇?」
他責怪的看了妻子一眼。「只有妳會相信那鬼話!」
梁雪薔不以為然的直盯著父親看,之後起了身,不發一語往化妝室方向走,氣氛一下子冷到極點。
王明麗清了清喉嚨,緩和氣氛。「這丫頭……八成是覺得和赫墨言扯上姻親關係,她不太喜歡吧?」
梁冬薇對於這一家三口的口角沒興趣。只是心高氣傲的梁雪薔竟曾經和工人交往過?這倒是令她很訝異。
梁雪薔不是什麼善良的好人,卻也沒讓人恨之入骨,她和這姊姊從小沒有太多的交集,奇怪的是梁雪薔卻三不五時會找她聯絡。
她曾想過梁雪薔的心態,然而總是沒有頭緒,畢竟她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妻子所出,可身為情婦孩子的梁雪薔卻足足大她六歲。同父異母的姊妹關係微妙,小時候梁雪薔常欺負她,後來她們漸漸長大、有了是非觀念,姊妹情感也變得更複雜。
梁雪薔也許想把她當姊妹,卻又想起自己的媽正是奪走人家幸福、破壞人家家庭的人,因此變得手足無措,好像怎麼做都不對,怎麼做都矯情。
可說真的,她也從來沒真正了解過這個同父異母的姊姊。
梁冬薇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看侍者送來的菜單,點好了餐點,她也走了一趟化妝室。
在轉角的通廊,她遇到了要回來的姊姊,兩人很有默契的都止住了步伐。
「為什麼去相親?妳不會不知道那一位的風評有多差吧?」梁雪薔問。
「所以妳拒絕了。」梁冬薇笑了笑。
「我以為妳也會拒絕。」她不介意承認自己拒絕在先,在她的想法中,妹妹不會比她好說話,真的不喜歡的事,沒道理會接下。更何況,妹妹比她更有立場拒絕自家父親,畢竟那個男人除了血緣外,什麼也不曾給過妹妹。
「只不過是吃頓飯,沒什麼好拒絕的。」
「但之後妳居然沒回絕和他的約會?」這正是她想不透的地方。
梁冬薇笑了。如果姊姊知道赫墨言比她更急著回絕,那張美麗的臉不知道會不會扭曲?
「妳趕快回絕吧,和那個人交往,當心自己名聲受損。有朋友說他性喜漁色,交往的對象也都不是什麼正經的女人,交友複雜。他更不只一次被發現脖子上有吻痕,常戴墨鏡的原因則是因為他瞎了一隻眼,是被分手的女人戳瞎的。」
她聽得目瞪口呆。還以為赫墨言的八卦她知道得已經夠多了,沒想到是小巫見大巫。她嘴角有些不受控的抽搐。姊姊在冰山美人的面具下,原來對八卦有顆很熱情的心呀。
這些傳聞到底哪來的?可憐的赫墨言,明明是因為想遮掩自己那雙過於驚人的美目才戴墨鏡的,居然給傳成這樣
她有點同情他了。
梁雪薔繼續說:「聽說他未婚卻有不少私生子,有人曾經看過他帶一群孩子去吃麥當勞。德利建設只是門面,他同時還經營了大規模的連鎖地下錢莊,身兼老闆和打手。」
赫墨言忙得不可開交的原因,原來是因為身兼數職啊?梁冬薇的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是……他有特殊性癖好,一定要、要3P以上才興奮得起來。」
梁冬薇哭笑不得了。原來她對他還真的「不夠了解」!
只是梁雪薔不是個多話的人,會說這麼多,不禁令她好奇起背後的動機,她猜可能是面子問題吧?
即使兩人只是同父異母的姊妹,但在外人眼中,再怎麼說還是一家人,以上流人士自居的她,可能無法忍受有個毒瘤妹婿吧?
「有人形容,認識男人就像剝洋蔥,越剝淚越流越多。可我想,赫墨言不是洋蔥。」也許認識得還不夠久,但她看到的他,倒是優點多於缺點。
也就是說,妹妹對赫墨言印象還不錯嘍?梁雪薔急了。「他當然不是洋蔥!他是毒瘤!」
梁冬薇仍是笑,沒多解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覺本來就是很主觀,沒必要多說什麼。赫墨言的優點她知道就好,無意和別人分享。
「冬薇,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會和這人牽扯上,但是……趕快劃清界線吧,當心妳和他的事越傳越烈,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別到時候妳想脫身了,那個男人卻不放手。」
她還是笑而不答,看著妹妹。「妳呢?爸爸沒再為妳安排相親?」
「說得容易,咱們家的狀況今非昔比了。」
「是因為這個理由,還是因為……曾經滄海難為水?」
梁雪薔一怔,表情有些不自在。「妳……妳在說什麼啦?」
「羅政宇回來了。」
她微訝,神情變得慌張。「那個……我先回去了,真的出來太久了。」
看來她……還是放不下那個人吧?梁冬薇目送著姊姊的背影,敏銳的感覺到這個事實。
對於姊姊而言,羅政宇是她的青梅竹馬、初戀、最愛的男人,再怎麼被傷害,還是無法真的恨他吧?
媽媽說的對,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輸到……連自己最想得到的男人,都因為想讓他去追求更喜歡的女人而願放手成全。
羅政宇是許多女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溫柔帥氣、才華洋溢又出身名門,她認識他的時候還是大學生,跟著學校老師收集設計圖集時,因採訪羅家別墅而認識了他,他對她一見鍾情,隨即展開追求。
交往了兩個多月,她才知道他是姊姊梁雪薔的男友,只是男方說他的確和梁雪薔交往過,卻在赴美唸書時就分了,回來後兩人雖然仍有聯絡,但他不認為那是死灰復燃。
不過,女方的認知可就不同了,兩人仍一起聚餐,偶爾一起去度假,不是交往是什麼?
他們各說各的,她什麼也聽不進去,告訴羅政宇暫時不聯絡,想自己靜一靜,而梁雪薔在幾天後來找她,告訴她自己說了謊,羅政宇根本沒和她一起去度假,他們只是偶爾一塊吃飯,會這麼說是因為怕失去他,她以為他回國後會主動找她,也許兩人還有機會復合。
她後來曾經想回頭找羅政宇,但也許是天意,讓她意外發現了一個祕密,於是她還是選擇放手,而他也在幾個月後又出國了。
他們之間說誰辜負誰都不公平,或許就是無緣吧?
手機有簡訊傳來的聲音,梁冬薇低頭一看,是赫墨言傳的。
她將檔案打開,嘴角不自覺的揚起笑意。「又是天空」
這人是怎樣?這幾天老是寄這些讓人摸不著邊際的東西給她?
真是的!
第四章
梁冬薇還是不敢相信早些時候得來的消息。
近中午,她到德利和一些主管做案子的最後確定,想起五天前赫墨言的過敏不知道有沒有比較好,她便順口問與會的主管設計圖要不要讓赫總看一下?怎知那位經理竟說—
「赫總啊?不用吧,他後來對您的設計圖也沒意見,而且這幾天……」該名主管壓低聲音道:「頭兒住院了。」
梁冬薇一怔。「他?不會吧?」住院?這幾天他半通電話也沒打,可是一直有傳相片給她,除了第一天,每天都有一張天空的相片。也因為這樣,她打了兩通電話給他,但電話有接通卻沒人接,她只想他或許很忙,後來就沒多打擾。
「他為什麼住院?」她的心狂跳著,十分的不安。
「過敏,嚴重過敏。我們家的頭兒啊,別看他高頭大馬的,小小的紅豆就搞定他了。」
「紅豆?」
「是啊,他對紅豆製品過敏,可是又愛不釋手,不過他一向算有自制力,雖然吃,也吃得很有節制,頂多發發紅疹抓一抓。像前幾天那樣,過敏到一度休克的狀況,之前真的沒有過。」
「休克?」她嚇了一跳。
「是啊,還好他是倒在住所外的公共通廊,很快被發現,遲了可就不好了。」
離開德利後,梁冬薇直接驅車前往醫院。原來赫墨言住院了,難怪沒消息也沒再約她見面。
既然對紅豆過敏,他明知道還吃?這人怎麼像小孩子一樣!
她到醫院的時機有點不巧,病房外守著的司機告訴她裡面有重要的客人,想了想她決定先行離開,等一下再來。
低著頭走在病房外的長廊,忽然有個高大身影追上她的步伐,她回頭一看,怔了怔,「你、你……」赫墨言他追來了?
看著他大咧咧的笑容,她心上的大石落了地,這才想起他不是有貴客造訪?
「你……」
「噓!此地不宜久留,帶妳到一個好地方。」
這男人的聲音怎麼啞得像鴨子叫?跟著他出了安全門往上走,她忍不住問他,「你的聲音……」
「一併過敏了,哈哈……」前幾天,他根本發不出聲音呢。
「身體還好吧?」
「可以出院了,就老人家不放心。」
「你……」她剛發出一個單音節,腳底就踩空的往前撲,還好他眼明手快的扶住她。
「女人,妳是運動細胞太差,還是心不在焉?」扶正她後,赫墨言的手卻沒鬆開她的,反正這女人從來不給人佔便宜,不喜歡的話她自會掙脫。
這幾天不見,他很想她,想到方才一見到她便好想將她擁入懷中,只是怕嚇著她而作罷。
赫墨言粗糙的大手意外讓梁冬薇感覺到安全感,想到德利主管說他差點就把小命玩完了,現在還能牽著他的手感受他的溫暖,她沒有掙脫,反而是回握住。「你不是在病房裡見貴客?」
「是我老爸。他太閒了,有空就到醫院來碎碎唸。」真不知道一件事情老人家可以唸這麼久。
醫院的頂樓風大,視野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梁冬薇看著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對紅豆過敏?」
赫墨言搔搔頭,神色有點尷尬。「只是小事……」還是被知道了。
「小事會住院?」
「現在不也沒事了?」他打哈哈的想矇混過去。
「也好,住一回醫院,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再吃?」
「紅豆之於我啊,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也就是之後還會再吃嘍?「真不曉得你這是什麼個性?明知道不好,卻還戒不掉?嘖,自虐。」
赫墨言笑了。被她唸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看他那副無關緊要的死樣子,梁冬薇非常火大。「對於一個會讓你過敏到休克的東西,一般人在倒地前一定十分懊悔,別告訴我,你連這樣的後悔都沒有。」
「還真的沒有,因為我還有更後悔的。」
「後悔紅豆吃得不夠多?」她沒好氣的問。
赫墨言大笑。
「你為什麼這麼離不開紅豆?」事出必有因。
他雙手撐著欄杆,迎著風道:「也許是媽媽的味道吧。妳應該聽說過,我是個孤兒,據說在三歲就到了育幼院。聽育幼院的院長說,我媽是在距離育幼院不遠的鄉鎮賣紅豆湯品的單親媽媽,也許是曾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即使我不記得我媽的樣子了,可是我的身體仍對味道有記憶。我想,長期熬煮紅豆,我媽身上可能多少都沾著紅豆湯品的香甜味道,對我而言,紅豆香是我對我媽僅存的記憶了。」
是啊,每個人都有對媽媽特殊的記憶。梁冬薇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赫墨言……其實是個感覺很細膩的人。
「不過這些都是猜測,也許我只是為貪吃找藉口,哈哈……」
看了看天上的白雲,她轉移話題說:「這個地方還真不賴。」
「我住院悶得慌時就會偷跑上來,白天有藍天白雲可以看,晚上還有滿天的星斗。」
梁冬薇笑了。「真像你的作風。你這種人很能隨遇而安,連住院都能自己找樂子。」以前總覺得他可恨可惡,越接近他越覺得這個人其實很不錯。「幹啥傳一堆天空的相片給我?」
「那個……」
「嗯?」
「……現在手機的照相功能普遍都還不錯。」
「看來是這樣。」還以為有什麼特殊意義呢。
彼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梁冬薇看著遠方若有所思,赫墨言則是猶豫著事情怎麼開口會比較好。
「梁冬薇……」
「嗯。」
「我出院後,一起去吃好料的。」
「好啊。」
「梁冬薇,有點懷念妳煮的咖啡呢,出院後再煮給我喝吧。」
「好啊。」
「梁冬薇,再幫我畫素描吧。」
「好啊。」
「梁冬薇……嫁給我吧。」
突然感覺到不對,她猛地回頭看他,看得出他很緊張,眼神卻是十分認真。她腦袋裡一片空白,也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想過他有朝一日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她無措得根本不知道該給什麼答案。
她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像是大海裡抓到浮木似的,她連看來電顯示都沒有就直接接起電話。「喂……是……什麼」
梁冬薇語氣的震驚和慌亂讓赫墨言也關注起發生了什麼事,見她臉色蒼白、腳下一陣虛軟,他連忙扶住她。「發生了什麼事?」
 
心肌梗塞,這名詞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在新聞上,周遭的親朋好友也不乏有人中獎,只是當它降臨到自己最愛的親人身上時,還是讓人措手不及。
梁冬薇和赫墨言並肩走在醫院外的花圃步道中,她一個閃神又差點絆倒,同樣仰賴身旁的他扶了一把。
「小心!」他攙住她道:「早點回去吧,打從妳外公出事,幾天來我看妳也沒怎麼睡,精神很不好。」五天前她的外公心肌梗塞住院,那些天他正好也在住院,最尷尬的是……那一刻他正在求婚……
唉,也許冥冥中有什麼在告訴他,時機不對吧。
「我沒事。」
「老人家已經脫險轉到一般病房了,他看妳這樣也不會高興,反而會覺得連累妳。」
梁冬薇皺眉。「他沒有。」
赫墨言說道:「對,我們都會這樣想,可我們不是他們,老人家最不喜歡造成別人困擾,他們很敏感、會想很多,我家有個老頑固,我很了解老人。」看了她一眼,他又說:「妳該好好回去睡一覺,把自己弄得神清氣爽,明早為他煲個好消化的粥給他。」
她看著他,不再堅持了,贊同的點點頭,「赫墨言,謝謝你。」
「謝什麼?」
「很多。」這幾天,尤其是外公出事的第一、二天,那時的她處於隨時可能失去親人的恐慌焦慮中,是他一直陪在她身邊。
她不曾說要他陪,可他卻看得出她的不安,陪著她度過最難熬的兩天。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謝謝你幫我處理了一些我不拿手的人情世故,甚至……外公公司內部的一些雜音。」外公病倒的消息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第二天就有媒體到醫院來吵鬧,在公共場合他總是伴在她身邊,堅定地牽著她的手。
一開始她沒心思多想,直到有媒體堵到她,問了一些話—
「宋老先生目前身體狀況如何?他這樣無預警倒下,相關企業股票連日狂跌,我們都知道梁小姐是他唯一的外孫女,妳要不要說幾句話?」
心情已經很糟,又遇到這些白目記者,梁冬薇皺著眉直想趕人,但原本已經繞到另一邊要離開的赫墨言又繞回來,下車朝她走過來,在眾目睽睽下牽起她的手,一時間,閃光燈此起彼落。
他不回答記者的任何問題,也沒說什麼,可「牽手情」好像什麼都說了,憑著記者們看圖說故事的本事,隔天他們好事將近的報導便攻佔了各大報紙版面。
但與其說他利用機會逼她答應婚事,她寧可相信他只是在幫她,他的婚求得太突然,她知道他沒有這樣非要她不可。
而他倆好事將近的消息一曝光,外公公司的股票止跌了,內部的一些傳言也暫且平靜下來。
赫墨言的個人風格也許不符合自以為是的上流圈,卻沒人懷疑他的事業經營能力,德利能在七、八年間由具規模的建築公司一躍站上建築業龍頭的位置,他功不可沒。知情人士甚至知道,赫長生早在八年前就只是掛名的總裁,根本不管事了,德利的一切都是由赫墨言決策的。
在梁冬薇的外公清醒後,赫墨言就不再刻意在人前和她曬恩愛,或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這也證實了她的猜測,他果然只是在幫她。
「我們好歹是朋友吧?」他淡淡的說。
「很少朋友可以為對方做這麼多。」對於他,她有著滿滿的感激。「我們的事還上了報紙,傳得沸沸揚揚,結果什麼都是假的,你不怕以後交不到女友?你爸爸那關你要怎麼說?」
「這種事女生比較吃虧,我嘛,反正名聲夠臭了,沒差啦。至於我爸爸,這回他倒是沒說什麼。」
才怪!那個老頭說的可多了,有一天他回家看他,在門口就聽到他老人家樂不可支的笑聲,還說—
「哈哈哈……我最討厭那些無聊的記者,但現在我第一次那麼喜歡他們。喔,還拍到臭小子牽人家小姐的手咧,只是……為什麼幾家報紙都沒人敢拍那小子的臉咧?不是拍背影就是拍側面,還霧霧的看不清楚?他是長得很黑道,但不是黑道好嗎?沒膽勢!要我就非得拍他的大特寫不可……嘖嘖嘖,本以為這事沒進展,看來還是有在走,好事近了、好事近了……」
聽見老人家和朋友電話聊天的內容,赫墨言在門口又退了出去。說真的,婚姻這種事不管有沒有愛上,起碼要你情我願,梁冬薇的家人病倒他出面幫忙也只是不希望她壓力更大,要以這個來當籌碼逼婚,他不以為然。
「赫墨言,你覺得婚姻是什麼?」梁冬薇問。
「不就是兩人互相扶持的生活在一起?」他其實沒想過這問題,因為沒人讓他有過共組家庭的渴望。可他想自己對她的感覺很不同,遇上她後,很多溫暖溫馨的畫面老是浮現在他腦海,這個女人明明是很冷漠的啊,他想太多了吧?
「你跟我求婚的理由就這樣?」她有些意外。
早些時候外公精神似乎好轉許多,她和他聊了些,終於問出了心中想問的話。她想知道當父親請外公當說客說服她和赫墨言相親時,為什麼老人家會答應?他們翁婿倆向來不合,尤其母親被帶回娘家長住後,說是勢同水火也不誇張。
那時外公笑了笑,說他答應當說客的原因和她那沒出息的老爸沒關係,單純因為對象是赫墨言。
她不信,赫墨言哪來那麼大的面子?
外公但笑不語,好一會兒才說自己見過他兩次面,一次是他還不叫赫墨言的時候,那時的他只是個工地工人,曾經為了工地主任偷工減料而和主任吵一架差點丟了工作,也是因為這事讓赫長生注意到他。
外觀華麗而偷工減料的建築,就像外表美麗心腸壞的美人,被發現醜陋只是遲早的事。我只是一個建築工人,對我而言這工地不過是過客,可對很多人而言,這是他們用一輩子積蓄買來安身立命的房子,別讓他們用畢生的心血買一個惡夢。
外公記得他說的這段話,當初便對這年輕人印象很深刻。
第二次見面,已經是許多年後,赫墨言已是德利的真正掌權者,有一天外公到某家著名的餐館用餐結束,步出那館子時,在附近的騎樓下看到赫墨言正蹲在一旁和擺攤的修鞋匠有說有笑。
直到赫墨言離開,外公過去和修過幾次鞋的瘸腿鞋匠話家常,才知道赫墨言以前貧困時,一雙鞋穿了幾年不換,鞋子破了就補,補了又破,不知多少回。
一般鞋匠不是不願補就是開價高,瘸腿鞋匠看他大概也沒什麼錢,曾經替他補了幾次免費的,因此赫墨言發達後,還是偶爾會拿鞋給他補,每每經過就來看他,問他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兩年前,鞋匠家中老母住院急需大筆開銷,若不是赫墨言及時相助,大概也只能在家中等死。兒子唸完大學後也進了德利,全家很受他照顧。
外公當然知道赫墨言在上流社交界的名聲並不好,可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所以當她父親請他當說客時,他答應得很爽快。
外公告訴她,一個人在低位能忠於自己的良心,對在上位者拒絕做昧著良心的事;而當他爬上高位還能不忘那些幫助過他的人,並且努力照顧,這樣的人已經可以了。
但她又問外公,外公的標準只能看出赫墨言可能是個好人,卻不見得適合選來當夫婿,外公聽了雙眼炯炯的看著她,說道:「一個只做對的事的人不只是好人,還是個有智慧、有勇氣的人。」
外公的話讓她想了很久,有些事也該下決定了……
被她這一問又盯了許久,赫墨言有點困窘,久久說不出話。
老天,她果然沒忘記他的求婚,他都想說就當她沒聽清楚或沒聽到了呢。
「兩人互相扶持的生活在一起,如果只是想這樣,你的選擇有很多,不是非我不可。」她又道。
不是的,不只是這樣。有人說你在危急時,或在覺得自己沒有生還的可能時,第一個想到的、想到次數最多的人,那就表示你對那個人有最深的眷戀和遺憾,而他為什麼想求婚?因為他嚴重過敏休克的那一次,在倒地前,他滿腦子想到的都是她。
他愛她嗎?他不知道,可卻清楚她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
不過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她對他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能夠想像和某個女人互相扶持的生活在一起,那對我來說已是首例了。」
「赫墨言,我不相信愛情,有一天我結婚也不會是因為愛對方、想和對方廝守一輩子。有人告訴我—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那個不愛的人。」她看著他,誠實到足以傷人的說:「我不愛你,未來愛上的機率也低,因為你沒有吸引我的特質,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
「確定不可能因為愛上我而安心?」話是有點傷人,可起碼她是誠懇的。
「也許。」
「我可以知道吸引妳的特質是什麼嗎?」
「感覺吧。」
「妳『感覺』不可能愛上我?感覺的東西是主觀而抽象的,通常是有比較,也就是妳曾經有過心愛的男人,較之於他,妳感覺自己不會對我動心?」
梁冬薇沉默。
赫墨言舒了口氣,「那妳是在告訴我,我被拒絕了嗎?」
「不,如果了解我之後你還是願意娶我,那我們就結婚吧。」
第五章
結婚是人生大事,有人辦得簡單隆重,有人辦得複雜鋪張到令人頭痛。
德利建設和揚鼎生技的聯姻,一般人想像好歹要席開數百桌、包機到國外舉行婚禮什麼的,可跌破人眼鏡的是,赫墨言和梁冬薇的婚禮很低調,因為彼此都覺得自己不是什麼王子公主,所以世紀婚禮或大肆鋪張昭告天下的這回事就免了,結婚登記結束後,兩家人和較親的親友吃頓飯,就這樣。
當日席開六桌,男方的親友顯然比女方踴躍多了,女方甚至連新娘的姊姊都因故不克前往。
但梁冬薇都講得清楚明白她不愛赫墨言了,赫墨言為什麼還是決定結婚?沒有愛為基礎的婚姻不是很危險?
可他卻也反問:「試問多少人是因為愛而結婚,最後卻因為了解而離婚?」可見了不了解一個人,顯然比愛不愛更重要。
就他來看,人生其實就是一個緊接著一個的路口,你可以選擇往東、往西、往南、往北,每條路都會帶領著你的人生走向不同的道路。有人運氣好,走上康莊大道,有人走向岔路,可終究走得回原來的路,當然,也不乏有人一路錯到底。
說穿了,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一連串的大賭小賭。
他自認手氣不壞,人生至此,他沒做過錯誤的選擇,所以即使梁冬薇直白的告訴他,她可以給他一個婚姻、一個妻子,卻不會愛他時,他還是選擇結婚。
了解一個人的基本就是互不隱瞞,至少她已經做到這點了,不是嗎?
他不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怎樣,也不曉得自己會不會有愛上她的一天,可是起碼她是目前為止他第一次由討厭轉為喜歡,甚至想一起生活、覺得不和她結婚會多出很多遺憾的女人。
因此他想,這就有足夠的理由支持他去結這個婚了。
登記的前一晚,赫墨言和梁冬薇通電話,他說:「梁冬薇,妳還有一個晚上可以考慮,雖然我們的婚姻不是建立在穩固的感情基礎上,可是,我還是以建立穩固的婚姻關係為目標,結了婚我就不離婚,妳可要想清楚了,非誠勿試。」
「如果我反悔了呢?」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妳有對我誠實的勇氣,我也會有那個肩膀承擔一切後果。」
也就是說,即使她臨陣脫逃,只要她誠實面對,他就會替她承擔下所有責難?於是她說:「赫墨言先生,這一個最後單身的夜晚我只想好好補眠,什麼也不想,更別說考慮什麼嫁不嫁的問題。我想睡了,你也早點睡吧。」
距離單身的最後一晚至今已匆匆過了一星期,也就是赫氏夫妻結婚滿一週了。
新婚夫妻生活一週,多數……不,該說百分之九十九都還在度蜜旅吧?新婚燕爾的兩人想必仍在蜜裡調油的狀態,偏偏他和梁冬薇就是那少數的百分之一。
兩人結婚第二天就開始上班,梁冬薇忙完「玫瑰園」設計案後,還有後續的工作以及其他的案子,而他最近也南下處理一個新建案,直到兩天前才回來,夫妻倆連見面都有困難了,遑論享受新婚生活。
誰教結婚是臨時決定,工作卻是早就排定,因此目前也只能先這樣了。
這日,忙了一整天,赫墨言本來想約梁冬薇一起吃飯,可她說約了家人用餐,又加上特助提醒他晚上有個很重要的應酬,所以他只好作罷。
怎知後來他都到了飯店,客戶的祕書才打電話通知說老闆身體不適,不好意思飯局必須延期,害他白跑一趟。
之後他就打了幾通電話找梁冬薇,想說她既然是和家人吃飯,他這女婿臨時加入也不算失禮,只是電話通了,卻沒人接。
赫墨言正打算離開,意外的便看到她,本來要起身打招呼,卻發現她走向某個方向,很顯然沒看到他。
他朝著她走的方向看過去,尋找著她的家人……有嗎?她的家人結婚那天他大多見過,自認眼力不差,怎麼沒看見半張熟悉的臉孔?
只見她走到某個位置坐了下來,不見她的任何家人,倒是有個俊美男士和她同桌,男人一見她出現,立即殷勤的起身為她拉開椅子,服侍她入坐。
她背對著,赫墨言看不到她的表情,卻看到和她同桌的帥哥似乎笑得很開心。
他越看越刺眼,正要發作時,有個嬌滴滴的聲音喚住他。
「啊?那不是德利的赫總嗎?」
「雅嘉?」他愣了下,對方是幫「玫瑰園」拍廣告的那個模特兒,約莫一年前一起吃過飯,他對這女模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她熱情又敢秀,之前招待重要客戶時,他曾請公關部門商洽她幾回,她長袖善舞又嬌又嗲,很得客戶的喜愛。
「赫總還記得我啊?真開心。」雅嘉大方的挨著赫墨言坐了下來,超短的熱褲襯得她一雙長腿更修長,上半身僅著黑色小可愛外搭薄披肩,那小小的披肩根本擋不住呼之欲出的春光。
「妳怎麼會在這裡?」她身上濃濃的酒氣讓他皺了眉,心想這女人是喝了多少酒?他有意無意的拉開距離,可她卻如影隨形的黏了過來。
「慶功宴在這裡舉行。」雅嘉近來星運大開,參加了多部偶像劇演出,演技不俗,今天某部偶像劇在這家飯店開慶功宴,身為女配角的她多喝了幾杯。「赫總有沒有看『愛情,靠過來』?我在裡頭演女配,和女主搶男主,是個強勢的小三。」
「那個……妳應該可以演得不錯。」對於美人的投懷送抱,赫墨言適時拒絕。
他不是什麼柳下惠,可好歹也懂得避嫌,這裡可是公共場所,他的新婚妻子又在不遠處,隨時可能「看過來」,他可不想沒事找事。
「雅嘉,妳好像喝太多了,要不要叫人先送妳回去?」
她大發嬌嗔,又嬌又軟的聲音引人側目。「不要不要,要不你送我?」美人媚眼如絲,不安分的小手居然在他身上游移了起來。
「我還有其他事。」赫墨言抓住她的手想拉開她,她卻身子往前一傾地吻住他的唇,他皺眉正要怒斥,一個聲音在他背後冷不防的響起。
「赫墨言,你在做什麼?」
聽見老婆大人的輕斥聲,他連忙回過頭,但雅嘉順勢一推將他推倒在沙發上,兩人糾纏的姿態曖昧破錶。
完蛋了~赫墨言在心中哀嚎。
 
天氣明明很熱,可是空調冷冷的,夫妻間的氣氛冷冷的,老婆的臉也冷冷的,尤其是最後一項,冷到令人膽戰心驚。
從飯店到家的路程約莫半個小時,梁冬薇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赫墨言就是知道她不高興。她自那句「赫墨言,你在做什麼?」之後就沒再說話,一路安靜冷沉。
回家後,她什麼也沒說就回房,他開了罐啤酒坐在客廳裡,很努力的回想前後發生的事—雅嘉是自己撲過來的,但他有推拒她,而且她會吻過來、他還被吻中真的是意外,從頭到尾他做錯什麼嗎?沒啊,他什麼也沒做錯。倒是梁冬薇,她還說要和家人吃飯咧,結果呢?她的家人他半個也沒看到,倒是看到一個俊美男士用深情的眼神看她。
現在是怎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對男人放電,就不許別的女人對他投懷送抱、他閃躲不及被吻中?
他為什麼要很心虛的坐在客廳裡懺悔?搞什麼?
不行!他得要宣告這個家是誰做主,要是凡事由這女人任性,難保有一天她不會爬到他頭上去,要是讓人傳聞了他赫某人夫綱不振,以後他還要不要出去混?
她嫁給他就要「老公說了算」,豈能由得她還在外頭和男人約會!
赫墨言走到房門口,砰砰砰的搥了三下門,還等不及裡頭有回應,他就旋動門把走了進去。
要有氣勢!宣告家中誰是主子這碼事,一定要氣勢十足,尤其是當他莫名其妙的會「禮讓」某個女人三分時,這股氣勢更要一鼓作氣。
「女人,妳聽著……」咦?沒人
隱約的抽氣聲響起,讓他偏頭往聲音來源看了過去,眼前的景象令見識過大風大浪的赫墨言腦袋轟的一聲炸開,腦細胞一片哀鴻遍野,根本無法思考。
他、他……他的新婚妻子正光裸著身子站在鏡子前
梁冬薇臉色僵硬的拿著護膚乳液雙手環在胸前,眼中有著嗔怪,忍不住地抱怨道:「敲了門好歹等人家回應,再進行下一步吧?」
洗完澡,她習慣擦乾身子後再到房間塗抹乳液,搬進赫墨言的公寓後,雖然是新婚,可她仍單獨住一間房,他也沒什麼意見。
這個星期他們難得見上一面,她還有兩天睡在公司的紀錄,回來也只是為了洗澡睡覺,都快忘了她是住在他家,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還是她的新婚丈夫。
正常的夫妻,當丈夫看見自己妻子的裸身會這樣大驚小怪嗎?梁冬薇忍住把赫墨言趕出去的衝動,轉身拉開衣櫥,找了條大圍巾包裹住身子。
都結婚了,很多事要適應,雖然沒特意想過夫妻間的責任和義務,可她也不認為都結了婚,他還會願意繼續睡單人床,這樣一想,她反而能夠淡定了。
況且較之她的慌張,他反應似乎沉穩多了,這男人有一堆不好的傳言,想必真的流連花叢慣了,裸女對他而言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她方才不就親眼目睹美女在大庭廣眾下對他投懷送抱?
到底是那個女人太外放,還是對方真的和自家老公有什麼?抑或……知道他是來者不拒?
一思及此,她胸口冒起了無名火。「找我有什麼急事?」
「妳……」赫墨言的視線不由自主的往大毛巾上牽引出的賁起弧度飄,這樣他根本不能集中精神說話。
他雖然被傳得像是花叢浪子,情婦、女友一堆,可說真的,他只承認過二十歲那年純純的愛戀,之後也只短暫交往過兩任女友,至今他單身超過三年,沒女友、沒床伴、不養情婦,更不玩一夜情,他覺得自己算得上「守身如玉」了,為什麼外頭還可以把他傳成這樣?
上酒店絕對是為了談生意,而且他從不帶女人出場過夜,也可能因為這樣「正派」的男人很少見,的確有不少酒店小姐向他主動示好,他也有幾個紅粉知己,可真的就只是朋友而已……
總之,他想說的是,他把持得住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是柳下惠,而是他自制力一向很不錯,也不想惹太多麻煩,只是,此刻面對光裸身子的她,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卻兵敗如山倒。
「妳、妳把衣服穿好,我、我在外面等你。」他的胸口有團火,燒得他口乾舌燥。
他的聲音好像怪怪的?梁冬薇奇怪的看著他,發現他膚色雖黑,可脖子和耳垂上卻有一抹暗紅,而且他的眼神也不太敢對上她的。
他在害羞嗎?嘖,她想太多了,在公共場所和女人接吻都不見他害羞了,真是的。
那一幕又浮上腦海,不舒服的感覺讓她只想挑釁他。「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換了睡衣我就想睡了。」
她從沒用過這樣的態度和他說話,不客氣又不耐煩,赫墨言剛剛忘記算的帳再度想起,大步的走向她,彼此距離三步遠說話。
「我問妳,晚上妳不是說要和家人吃飯嗎?結果呢?別告訴我那個和妳一塊吃飯的娘娘腔是妳家人。」
「那是一個朋友,我和他在談一些進口裝潢用材的事。」這個飯局其實還約了Maya,只是Maya有事不能來,最後只剩她和羅政宇單獨見面。
和朋友吃飯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當時赫墨言問她是和家人吃飯嗎?她隨口應了聲而已,沒有特別要隱瞞的意思。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實話實說?」他無法忍受別的男人用愛慕的眼光看她。
這點她自知理虧。「政宇……只是普通朋友。」
「妳是真的沒發覺還是裝蒜?那個男的看妳的眼神分明很有好感!」這種事男人看男人可準了。還有,聽聽她喚那男的什麼?政宇?叫得多親熱呀,她都直接叫他「赫墨言」耶!真教人生氣。
「你覺得你老婆長得很顧人怨,你心裡會好過些嗎?」
「妳、妳……」
「我也不過和朋友吃頓飯你就有意見,那你呢?婚前就聽說過你素行不良,沒想到不良到可以在公共場所大玩親親。」
和朋友吃飯他怎麼會有意見?他有意見的是她說謊!
還有,什麼叫「玩親親」?「我沒有!」
「我親眼所見還會有錯?別告訴我她休克了,你在對她施以人工呼吸。」
「那女的喝醉了,她自己靠過來的,我有保持距離,是她一直靠過來。」
「是喔?那你幹麼不索性離開?」
「她開始動手動腳,我拉住她的手防止她亂來,可是她忽然就吻過來了。」
梁冬薇越聽火氣越大。「你當我是白癡嗎?說得你好像是受害者。赫墨言,以往我還覺得你挺有擔當的,現在才知道你是那種『都是別人的錯』的豆腐族!」
「我沒有說謊,她自己挨過來的,我有拒絕!」他真的很冤,對於那種喝醉的女人,大動作的拒絕只會引起騷動,對誰都不好。
這男人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最討厭這種半點擔當也沒有的男人了,得給他一點教訓。梁冬薇冷著臉來到赫墨言面前,在他搞不清楚狀況時,用力將他推坐在床緣。
「喂,妳……」
下一刻,她雙手撐在他肩上,一隻腳曲起放在他雙腿間,大毛巾下襬因為長腿拉開的角度而顯現出的空間引人遐想。
赫墨言的眼底暗潮波動,他很清楚在毛巾下,她什麼也沒穿。
他一直不去想方才推開門時乍見的春光,可現在……畫面卻無法自抑的不斷浮現在腦海,梁冬薇骨架勻稱纖細,該有的卻半點不偷工減料,體態柔美,皮膚光潔細膩。
「你怎麼拒絕那女的?現在拒絕給我看。」本該用質問的語氣,梁冬薇的眼神卻嫵媚得如同勾引。
「那女的是那女的,妳是妳!」該死的!她的膝蓋又沿著他大腿內側往內滑,他會有反應的!赫墨言額上滲出了薄汗。
梁冬薇湊近他的臉,唇吻上他的。「我看到了,那女的也是這麼吻你,你拒絕啊!」感覺到他胯下的緊繃,她得意的笑了,找著時機抽身。
赫墨言迷戀著口鼻間的馨香,突然反客為主的捧起她的臉吻住她,他的吻溫柔而不急躁,令她心跳如擂鼓。
他的唇出乎意料之外的柔軟,近看他的眼璀璨如同子夜星辰,她的胸口一跳,忘了自己惡意的勾引與嘲笑念頭,反而迷失在那兩泓映著星輝的靜潭深眸裡。
赫墨言目光深濃起來,一個男人對於喜歡的女人,哪能做到一再受挑逗卻沒半點反應,當梁冬薇望進他眼裡時,就注定了情況失控。
她是他的妻,教他如何拒絕她?
裹在梁冬薇身上的大毛巾落了地,房裡的呼吸聲逐漸地急促。這種事只要她不願意,以赫墨言的性子也不會勉強,但原本惡意起念捉弄、無意進行到底的歡愛,何以一路失控?
疼痛過後,她初嚐了男歡女愛的喜悅,他的溫柔超乎想像……
這一夜情潮幾回起落,直至天邊露出魚肚白,兩人才累極的相擁而眠。
第六章
空氣間流動著玫瑰香精催情的氣味,茶几上美麗的玫瑰造型蠟燭未熄,柔和的燭光掩映著床單下隨著原始節奏而起伏的身影。
在一陣令聞者臉紅心跳的春音流轉後,偌大的房間隱隱有著男女交錯的急急喘息聲,不一會兒,浴室傳來洗浴的流水聲。
梁冬薇躺在按摩浴缸裡享受著泡澡的樂趣,最近她老是腰痠腿疼,真是的……一想到自己為什麼腰痠腿疼,她麗致的小臉不禁染上了兩抹紅暈。
打從某個吵架的夜,兩人不小心擦槍走火之後,「這件事」幾乎成為他們每天的例行公事,而既然都結了婚,這種事也是她該履行的義務,更何況那個男人長得高大、行為舉止粗魯,但在親密時倒總是體貼而溫柔。
她喜歡他愛她的方式,因此對於他的求歡,她從不拒絕,只是……真的好累。
其實累的話,她大可以拒絕,那一位先生求歡頻率是高,可這方面他還真是紳士……咳,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好怪,不過卻很貼切,只要發現她有些勉強,他就會打住,到了後來往往都是她自己主動纏上人家……
「嘖!我是不是有點縱慾過度了?」不久前聽到同事談這種事還會皺眉呢,現在卻樂在其中?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這麼肉慾的人!
門口出現赫墨言拿了大浴巾走向她。「赫太太,再泡下去皮都要皺了。」他已經在另一邊的浴室淋浴過,且換好衣服了。
「噢。」梁冬薇起身,讓他用浴巾環住她。「又是黑的。」
「什麼?」
「你的襯衫。你衣櫥裡清一色都是黑衣服,而且大多屬中國風,怪不得明明沒混過,卻可以當到老大還兼打手。為什麼那麼喜歡黑色?」
「以前在工地工作,這是比較看不出髒的顏色,後來習慣了,就覺得這顏色最適合自己。」
「你喜歡中國風?」
「我不喜歡打領結,那是在正式或非正式場合都得體的選擇。」
「可是我喜歡你穿淺色的衣服,我第一次造訪這裡時,你就是換了一套淺色休閒服,那是我頭一次覺得你還滿帥的。」不想跟他說,她一直覺得他是型男,真的算得上是帥哥了,而且最近看他,越來越覺得他好看。
加上他身材高大,她想他一定很適合穿西裝。
「也就是說,除了那次,妳從來不覺得我好看?」赫墨言故意兇狠的說。
梁冬薇笑了出來。「赫先生,要擺酷裝兇請戴上墨鏡,你現在這樣看著我半點殺氣也沒有,你的眼睛真的好~嫵~媚~」以前不敢說的,她現在常拿來取笑他。
婚後赫墨言在外依舊冷酷,脾氣不太好,做事有自己一套原則,可在私底下,尤其只有夫妻兩人在時,他真的就任由她欺負。有時她實在太過分了,他也只是不鹹不淡的說了句—「赫太太,這種話也只有妳敢說。」
他眉頭一挑,輕易的將她扛上肩,惹得她驚呼一聲。
「妳好像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恐怖的人物呴?讓妳瞧瞧我的厲害。」他將她放在床上,尚未伸出「祿山之爪」,她就忙抗拒的尖叫又狂笑。
「哈哈哈……別鬧了。」這男人知道她怕癢,老是來這招。
「過來。」
「才不要!」
「妳不過來?那好,我過去。」他作勢過去,又惹得她一陣尖叫。
但梁冬薇哪是赫墨言的對手,她很快被逮住,在他懷中求饒,「別鬧了……」
從小到大,她好像沒這麼幼稚過,說真的,都二十好幾了,還這樣像小孩般的玩鬧,實在夠幼稚。她的性子照理說不會這樣,可一遇到他,她就是能玩得這麼理所當然!
到底是她變幼稚了,還是她其實很有潛能,只是沒被開發?她的童年太灰色,所以老天在她長大後再補償她?
閃神之際,她身上的大毛巾被扯掉,某人從後頭攔腰抱住她。長繭的大掌在她細緻的雪膚上不安分的游移,激起陣陣的雞皮疙瘩,她咬著唇,不讓呻吟聲出口。
「赫先生……」
「嗯?」
毛手不規矩的直往下,感覺到後頭他兩股間勃發的硬挺,讓她羞紅了臉,不阻止的話就來不及了。「我們等一下要出門呢。」她同時翻過身,拉了床單遮身。
幾分鐘前,才對自己的「縱慾過度」懺悔,幾分鐘後,馬上又被挑逗得心猿意馬,嘖!她越來越不齒自己了。
「買什麼衣服?我衣服夠多了。」難得假日兩人可以多些時間相處,他才不想出門。
梁冬薇坐起身,不再讓他為所欲為。「我沒陪你買過衣服,去逛逛吧。」她找回毛巾圍上身子。「順道去看看眼鏡。」
他耍賴的躺在床上看她。「又配眼鏡?赫太太,妳的大黑框眼鏡夠多了吧?」少說有五副,而且還只有工作時才戴。
「不是我要配,是你。」她下床打開衣櫥,找出要換上的衣服。
「我墨鏡夠多了。」
「我知道,今天配的是一般眼鏡。」
「我不習慣戴一般眼鏡。」他大聲的抗議。
「沒關係,我習慣看就好。」
「赫太太,妳很跋扈欸!」
「聽說,一個跋扈的妻子後頭,總有個寬容的丈夫寵溺著。」
「妳現在才知道!所以妳要對我好一點。」
「我就是對你好啊,我把我喜歡的全買來給你穿,我喜歡看男人穿什麼樣的衣服,你很快就擁有;我喜歡男人戴眼鏡展現書卷味,我們馬上就要出去買,我哪有對你不好?」
「……」這女人!
 
「……好,我知道,今天下班我就去拿。這樣……謝謝老闆的好意,我想他本人不會同意的,他啊,他不喜歡照相,嗯……拜拜。」結束通話後,梁冬薇臉上始終帶著笑意。
方才那通電話是眼鏡行打來的,說上星期配的眼鏡已經好了,有空可以去拿,然後店長又說他們去配眼鏡那天,總公司主管正好來視察,私底下直誇赫墨言長得有型,戴什麼眼鏡都好看,公司近日要拍攝新的DM正在物色模特兒,所以問她,她家老公有沒有興趣?之前他們的合作對象都是一些明星,這回他們想找新面孔。
那一位啊……問都不必問,他哪肯乖乖入鏡?
赫墨言不愛照相,連平常她要拍他,他都不怎麼合作,但沒關係,他開不開心不重要,她高興就好了。
打開手機一看,那天她還真的拍了不少,她每試一副眼鏡就拍一張,他每換一件衣服她也拍,她看著相片,她老公真的很上相。
什麼黑道大哥?穿上略帶雅痞風格的時尚衣著,他簡直變身哪家的貴公子。他以前常穿的中國風衣著令他顯得沉穩,但也較顯老態,他才三十幾歲,沒必要這樣刻意裝老成。
要她說呢,他身材比例好,西服更能將他的優點展現出來。
有型、俊美,還帶了些侵略味道的優雅……果然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她真期待哪天和他一起出席宴會,看看那些老是稱他「上流社會毒瘤」的人是什麼表情。
嗯,下星期就有個重要的宴會,外公幾天前還一直叮嚀著,要她記得和赫墨言出席。
她按著鍵,手機中相片一張一張的切換,到了最後一張,那是赫墨言看她猛拍他,搶了她手機後強吻她拍下的。這樣也能對焦算他厲害。
可相片裡的她神情微訝,他卻吻得深情,這是因為角度、光線造成的效果吧?抑或他天性睫毛長的關係?近來她總覺得他臉部線條柔和了,和剛認識的時候差很多。
深情……赫墨言?怎麼可能她明白兩人的婚姻不是以愛為基礎,只是覺得如果要結婚,彼此是最現成的人選,而且他們並不討厭對方,重要的一點,是他們能夠接受雙方不相愛的事實。
只不過婚後的生活比她想像的好得多,他是個很好的「同居人」,他們之間也有很多話題可聊,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是。而且他廚藝比她好太多,聽說是從育幼院就打下了基礎,後來國中到工地工作,有時還會當「伙頭軍」,這也令她大飽口福的緣故。
他從小到大的生活十分有趣,應該說,他是個隨遇而安、有豐富生命力、想法很正面的人,他過往的辛苦坎坷如今由他口中說出來,都變得嘲諷有趣、雲淡風輕了。
她不自覺的拿出抽屜的素描簿,一頁頁翻著為他畫的速寫,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越到後面幾張,他的眼神明顯不同,只是她也好一陣子不畫他的眼了。
為什麼?他的那雙瞳眸她依然愛,可卻不畫了,因為她找不出自己越畫越不像的原因,怎麼畫怎麼失真,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她想不出原因,以前好像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為什麼他會成為特例?
把素描簿收好後,她再度點開手機裡的合照觀看,這樣的相片留在她手機裡好像怪怪的?本來要按下刪除鍵,她想了想還是沒動手。
最近的她過得很開心,只是開心過後有時卻會有些不安,甚至焦慮。以前的她會這樣嗎?
拿起桌上的咖啡啜了一口,秀麗的眉皺了起來……這咖啡真難喝。她之前是這麼挑剔的人嗎?公司咖啡機煮的咖啡她知道不好喝,不也將就一兩年了?
她煮得一手好咖啡,赫墨言就喜歡喝她煮的,但後來她才知道,那傢伙的手藝比她好。也許是好勝心作祟,雖然那人說只要她煮的他都喜歡,可她還是努力的日益精進手藝,結果就是越來越覺得外面的咖啡難以入口。
奇怪,兩人也才生活沒多久,卻有好多日常小事的回憶與習慣慢慢在累積,例如他偶爾會下廚、兩人常去他所說的「巷子裡」(內行人)才知道的小店光顧,她還被他逼著吃下一些從來沒想過會吃、甚至喜歡上的東西……
她原本單調而平靜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多出許多色彩,生活豐富了起來,是不是也多少影響了她的性子?
在認識他之前,她不是個會大笑大哭的人,情緒總是淡淡、淺淺的,感覺好像對喜怒哀樂都很有保留,因此別人問她為了什麼開心過、為了什麼傷心過……她記得,卻不深刻。
和他認識後,她的生活點滴異常深刻了起來,這樣到底好不好?她托著香腮沉思,一個抬頭卻對上一雙溫暖的眼神,怔了一下,連忙正襟危坐起來。
「政宇什麼時候來的?」她都忘了,羅政宇這次回國的原因是因為簽了一個大案子,他事先向對方說明,到時依需要他可自行尋找搭配的設計師。那個大案子她很有興趣,上一次在飯店用餐他提及時,她就口頭答應了。
羅政宇一笑,「我有敲門喔,是妳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了。」
梁冬薇按下了對講機,向工讀生要了兩杯咖啡後,走出辦公桌。「不好意思,招待不周。」
「別客氣了,只是真難得妳也會這樣沉迷的想事情。」
領著他進會客室後,她好奇地問:「很奇怪嗎?」
「妳是個警覺性很高的人,想再重要的事也會顧及周遭環境,像方才那樣全神投入是前所未見。」他調侃她,「在想什麼經世大計?」
「沒什麼。」習慣了,她一向不是個會和別人分享心事的人,即使在交往的當時,很多事她也不肯說。
「對了,上一次在飯店妳匆匆就離開了,一直忘了問妳,咱們那天遇到和一名穿著清涼的女子在大庭廣眾下公然親吻的那人,是誰?」
「待調教的野獸。」提到那天的事,梁冬薇還是不高興。
「呃?不會是妳先生吧?」羅政宇試探的問。
那晚看到的男人十分高大,在飯店裡卻還戴著墨鏡,一整個散發出黑街氣勢,感覺應該不是會和她有交集的人,但她的反應顯然很在意對方。
她笑了出來。「你說呢?」
「我聽雪薔說妳結婚了,嫁給一個……很特別的人。」
雪薔?他們有見面了?「你的用語太客氣了,就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會用『特別』來形容她不認同的人。讓我猜猜,她八成用『毒瘤、不入流』來形容吧?」
「也許她是有偏見,可是對於妳的選擇,我也有些訝異。」更不無失落。畢竟他回國前還想,如果回來後她身邊沒有人,兩人或許有可能重拾情緣。
梁冬薇又笑了。「訝異的不只你一個,只不過雪薔對他真的是偏見,我結婚至今,她根本沒見過他,更遑論相處,只聽外人的片面之詞就否定一個人,不太公平吧?」
「她沒見過他?」羅政宇瞧梁雪薔批評得像她認識了赫墨言多少年一樣,彷彿他所有的缺點她都知道。結果,原來根本沒見過?
「沒有。我結婚那天她也沒出現,可能真的討厭他吧。」
「以上流圈名媛千金自居,她的確會排斥赫墨言。」羅政宇不意外。「聽雪薔說你們是相親認識的,她拒絕了,以為妳也會拒絕,沒想到妳似乎……滿中意對方的。」
梁雪薔這算另類放冷箭嗎?這樁婚姻有點像倒吃甘蔗,因為這樣,她之前不怎麼中意好像也不重要了。梁冬薇決定換個話題,「說到這個,看來你這次回來是和雪薔見過面了?」
怎麼忽然問這個?「嗯,在我們約要一塊吃飯的前幾天,她不知道打哪得知我回國的事,直接跑到我家。」
羅政宇回國的事是她跟姊姊提的,只不過她心裡覺得奇怪,姊姊這回又是在玩哪招?
和羅政宇約談公事前她除了約 Maya,也曾致電過姊姊,問她要不要和他們一塊吃飯?她那時說不要,說沒有見面的必要,可事實上,早和他見過面了?
姊姊好像一直想給她自己和羅政宇早沒聯絡的感覺,但私底下,卻又主動找上人家,到底在想什麼?
梁冬薇說:「你們是青梅竹馬、也曾交往過,她想和你多聊聊很正常。」
羅政宇趁機澄清,「我想,我和雪薔並沒有妳想像的熱絡。」他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沒錯,只是這樣的情分也會因為很多事而磨損,目前他們還是一年會聯絡個一兩次的朋友,就只是這樣。
她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就她對羅政宇的了解,他算是個長情的人,會說出這樣類似撇清關係的話,是為了什麼?
「也許現在問這個很奇怪,也不該是由我來問。你愛雪薔嗎?曾愛過她嗎?」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們三個人之間,她總是聽姊姊怎麼說,不曾好好的聽他說什麼。
雖不知道梁冬薇為什麼突然這樣問,羅政宇還是認真的回答,「我和任何人交往時都是真心付出,對她是,對妳也是,而且,我不曾腳踏兩條船過。」
這部分和她知道的好像有出入。「你和她當年是怎麼分手的?」
事隔多年,早就雲淡風輕,可想起當年的事,他卻不無遺憾。「其實,我們沒有相戀過,硬要說的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單戀吧?我充其量只是煙幕彈。」
煙幕彈?「你是說,她另有喜歡的人?」她聽姊姊說過很愛他,姊姊曾說他是她的初戀、最愛的男人,但其實她們姊妹倆並不親,對於彼此的生活近況也不是很清楚,打從媽媽生病後她就一直住在外公家,否則也不會發生和他交往卻不知道他是姊姊前男友的事。
現在想來,他和姊姊之間的一切,她的消息來源都只有女方那裡,這的確會被誤導。
羅政宇嘆了口氣,苦笑的說:「怎麼,妳好像很訝異?別懷疑,我很確定這一點,當年我很迷戀她,情人眼裡容不得一粒砂,更何況是個男人。」
「可是……」
見她面露疑惑,他又說:「冬薇,也許這樣說不好,可是雪薔的話,妳不要百分之百的相信,她不壞,卻是個十分複雜的女人,有時為了自己,她可以利用任何人。」他和雪薔是青梅竹馬,不過她對同父異母妹妹的壞話可沒少說過,幸好他遇到冬薇時,根本沒把她和雪薔口中「滿口謊言的壞妹妹」做聯想,因為她形容的冬薇是個又醜又笨、仗恃著外公家有錢愛說謊又會欺負人,私生活極亂的孩子。
現在想起來,雪薔似乎非常仇視冬薇啊……
「你單戀她,那她真正喜歡的人呢?」
「聽說是個出身低微的工人,好像叫張旭海,雪薔喜歡他,卻很清楚從小嬌生慣養的自己沒辦法和這樣的人一起吃苦,也受不了她那群千金朋友的嘲弄。那個男的或許也察覺到這些,沒交往多久就分了。」
居然有這樣一段?她完全不知道。對了,她想起上一次家庭聚會時,老爸好像提過這麼一件事。
工人……那的確不會是自視甚高的姊姊會交往的人。
既然她提起,羅政宇也將自己當年的疑惑問了,「三年前,妳知道我和雪薔曾經交往過後,說想靜一靜,後來是什麼原因決定和我分手?」他打過不下幾十通的電話、傳過無數通的簡訊,可沒得過她任何回應。
梁冬薇心裡起了莫名的涼意,不答反問:「你和雪薔分手後……是否還有過親密關係?」
羅政宇怔了一下。「沒有。」他斬釘截鐵的說。
「你再仔細想想。」
「冬薇,對於心不在我身上的人,我至少有我的骨氣。」他看著她,隱約猜到了什麼,「她跟妳說了什麼?」
「她來懇求我回你身邊,離開前在我面前滑了一跤,她的淺色裙上沾著血……她說她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是你。」
第七章
世上的事,還真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梁冬薇今天穿著一身正式的時尚晚禮服,出現在某企業大老的壽宴,約莫一個星期前她就和赫墨言說好,兩人要一塊出席,她連這身珍珠白打扮都是為了要配合他的鐵灰色西裝,他今天的衣著她早早就幫他打理好了。
可約莫兩個小時前,他打電話告訴她自己還在開會,會盡快趕到,但到的時間只怕也晚了,因此為了不失禮,她自己先提前到可能比較好。
她即使不高興,也只能先這樣了。
外公生病的這段期間,一些推不掉、有私交的重要宴會幾乎都是她代表出席,宴會場合還不就是這樣,衣香鬢影、杯觥交錯,政商名流雲集。
對於這種宴會她不陌生,卻是怎麼也喜歡不起來,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有不少人愛跑趴,正式的、時尚的、應酬的……
她先到主人翁那裡致意,奉上外公交代的禮物,然後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想先拿點東西墊胃。正考慮要吃什麼時,有個裝了些和風涼拌干貝的盤子往她面前一遞,她抬起眼,對上羅政宇帶笑的目光。
「謝謝。」她揚眉致謝,有點意外他還記得她的習慣。交往那時,如果約會吃歐式自助餐,這道永遠是她開胃菜的首選。
「怎麼妳一個人?不是要和妳先生一塊來?」
「他可能會晚一點。」真的有些餓了,梁冬薇專心享用盤中食物,吃著吃著,發現羅政宇一直看著她吃,她不免尷尬。「我吃相太粗魯、太暢快了嗎?」
「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很多回憶都回來了。」看到她才知道,他一直很想念她,很多感覺隨著時間、距離而變化,因為時空不同、環繞在身邊的人也不同而以為淡了、忘了,但只要彼此距離再度拉近,就會發現什麼都沒變。
他心中那個才華洋溢的女孩沒變、她秀麗的模樣沒變、性子沒變,重要的是,他喜歡她的心意也沒變。
可惜的是,很多事沒變,也變了很多事。
梁冬薇笑了。「嗯哼,包含想起我的大食量嗎?」
「那的確怎麼也忘不了。還記得第一次約會吃牛排,妳看著送來的牛排沉默了很久,我當時還以為就女生來說,妳被那塊牛肉嚇到了,因為我認識的女生胃口都不大,於是還好心的說吃不完沒關係,我幫妳吃—」
「萬萬沒想到我的回答竟然是:不用了,一樣的價格,這家牛排好吝嗇,這樣怎麼吃得飽?」
羅政宇也笑了。「妳現在胃口還是這麼好嗎?」
「也許更好。赫先生就常取笑我說,我該感謝自己出生當人,如果當畜生,食量大又不長肉,大概早早被賣掉或宰了。」現在她更發覺自己越來越會抬槓可能是拜那位之賜,平時也沒見過赫墨言和誰抬槓,在外的他可是一本正經、人畜勿近,而她好像也是那種有點悶的人,偏偏兩人湊在一起就是愛逗嘴。
先說啊,她可是被帶壞的那個,反正那人名聲夠差了,不差帶壞老婆這一項。
好奇怪,初識時明明不怎麼對盤的人—也許現在還是不對盤,但和赫墨言在一起,她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那種自在像棉花、像白雲,好像心裡所有的沉重都變輕了。
她逕自又笑道:「我則回答他說,出生當人,食量大卻不長肉叫有口福。」
笑意斂去了些,羅政宇心裡泛著淡淡的酸,他說:「冬薇,妳提起赫先生的表情,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妳是在戀愛中。」
梁冬薇微訝,瞠大了眼。
「事實上,妳會去相親已經夠令我訝異,更別說還嫁給相親對象,且是一個備受爭議的男人……妳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嗎?」
沒想到羅政宇會問得這麼直白,他忽然丟出很多問題,這些她從來沒想過,一時被難倒了。
她喜歡赫墨言嗎?當然不,她嫁他不是因為喜歡他,這是早清楚明白的答案,可是為什麼,她此刻卻沒辦法直截了當的回答羅政宇?
喜歡或不喜歡,不就只是個選擇題?不是前者就是後者,有那麼難回答嗎?
「我記得妳曾說過—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那個不愛的,不愛了最大。妳的這樁婚姻,我可以套入這個公式嗎?妳因為想當贏家,而選擇了一個不愛的男人。」羅政宇道。
他是先結識雪薔,後來才知道梁家主人「真實版」的愛恨情史,冬薇的母親影響她很大,長大後戀愛了,當她真的想掙脫枷鎖去相信愛情時,無奈又被雪薔惡意的破壞了。
梁冬薇心中急著想辯解。可是,她當初不就是因為這理由和赫墨言結婚的嗎?赫墨言早知道她不愛他,現在如此,未來也不大可能,彼此講白了也都能接受,他們才結這個婚的,不是嗎?
嫁給赫墨言前,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不要什麼,怎麼結婚後反而模糊了?
是的,當初她斬釘截鐵的覺得不可能的部分,如今卻變得猶豫且不肯定了,她為了什麼而猶豫?
見她沉默,羅政宇說:「冬薇,不知道當年分手的原因,我還能找一堆理由說服自己,現在知道了,妳不會不甘心嗎?我們的錯過多冤枉,就只是因為雪薔的謊言。」到現在,他還是不知道雪薔為什麼要這麼做?
若說她當年破壞他們是因為愛他、無法忍受他喜歡的人是冬薇,顯然又不是,要真的是這樣,當事情如自己所願時,她應該會來糾纏他,可她卻沒有。當他接受國外邀請黯然赴美時,雪薔對這件事的態度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然後呢?有些事錯過就是錯過了,不會因為不甘心就能改變。」連自己心裡在想什麼都摸不清,梁冬薇突然有點煩燥。
「只要有勇氣,什麼不能改變?」
她微訝的看著他。
「冬薇,妳的婚姻如果是建立在愛情上,我無話可說,但事實並非如此,不是嗎?」他認真的看著她,「如果可能,我想重新來過。」
「我……」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後方大柱後一道熟悉的嗓音將她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妳看到雪薔那孩子沒有?」梁棋英語氣有些不悅的問:「都說今天要介紹新漢企業的少東給她了。」
「她不會來了。」王明麗的聲音少了平日的尖銳,刻意壓低了音量。
「咦?方才不是說要出門了?」
「就、就遇到了朋友,傳簡訊說不來了。」那通簡訊如果只是說不會來,沒解釋原因還好,偏偏還傳了別的……這丫頭存心折騰她!
「什麼朋友值得她放棄這樣的大好機會?」梁棋英再問。
怎麼老婆今天的神情怪怪的?
「妳這當人家媽的,多注意一下她的交友狀況,別讓多年前的事又來一回,女兒和一個工人交往,說出去可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我最近煩心事夠多了,她最好別又給我出什麼亂子。」
「政宇回來了,你想咱們要不要湊合他們?」王明麗突然冒出了這樣的話。
梁棋英低斥道:「丟臉一次還不夠?政宇這孩子心思澄明,妳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多年前被腳踏兩條船?不,他根本是被當煙幕彈!那件事之後,我見到羅董都不太好意思了……欸?妳怎麼忽然提起這件事?」感覺事情似乎有點不單純,他沉聲問道:「妳方才說雪薔遇到朋友,哪個朋友?」他這大女兒交友複雜,他真的很頭疼。
「她、她也沒說清楚……」
「沒說清楚妳會這樣支支吾吾的?」
「她傳了簡訊來,說什麼多年前不得不放手的愛情又回來了,這一次她一定要把握……」
「這是什麼意思?」梁棋英和老婆想的都是同方向、同一個人。「不管用什麼方法,把那孩子給我找過來。」
王明麗正在頭痛之際,忽然眼尖的看到女兒彷彿心情很好的走進會場。老天爺……終於來了!「她來了。」
梁棋英看向入口處。「咦?他們倆怎麼一道出現?」
掩在大柱後的梁冬薇和羅政宇聽到這裡,陸續也聽到一旁賓客打探的耳語—
「那男的是誰?」
「誰?」
「和揚鼎千金一塊進來的那位。」
「不知道,哪家企業的少東嗎?」
「長得高大又帥氣,以前好像沒見過。」
王明麗認了出來,驚訝的說:「赫墨言老天!那一位是赫墨言嗎?」
梁冬薇一怔,急忙由大柱後閃出來,她看到由入口處走進來的赫墨言,也同時看到了他身旁的梁雪薔正用一種愛戀的眼神看著他。
現在是什麼狀況?
 
現在是什麼狀況?
羅政宇尚未從眼前的畫面回過神,身邊的女人已像拉到極限的橡皮筋發射出去往前衝。是他眼花嗎?怎麼好像還看到她全身燃著火焰似的,那樣子感覺就像要去捍衛主權……什麼主權?當然是誰才是正宮。
來到赫墨言面前,梁冬薇故意不看向姊姊。「來得好慢。」
「不是說了,要開完會才過來嗎?」赫墨言有趣的看著老婆有些僵硬的臉色,怪了,今天誰又惹到她了?不會因為他不能和她一塊過來,她就不高興了吧?
「你讓我等很久欸。」
「下一次換我等妳很久,可以吧?」被老婆眼一瞪,赫墨言笑開了,夫妻倆公然打情罵俏,旁人反而全成了空氣。
不過,有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當成空氣。梁雪薔僵笑著說:「你們、你們認識?」
和初戀情人的偶遇讓她開心得不得了,連這種大場合都不想出席了,只想纏著他多點時間相處,沒想到他說有個重要的宴會非去不可,於是她才陪同他來。
一看初戀情人竟然出席這種非富即貴的豪門宴,本來她還盤算著以後兩人就算復合交往,老爸也應該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再反對,可是一進了會場,情況為什麼有點不大對勁?
她的初戀情人為什麼用充滿寵溺味道的眼神看著冬薇?那種眼神她記得,只有她才可以擁有,梁冬薇憑什麼!
赫墨言大方的介紹,「小雪,這是我的新婚妻子。」
小雪?梁冬薇訝異的看著他。他認識她姊姊,而且感覺上交情不淺?想起什麼似的,她心跳漏了半拍。
小雪,在遙遙的記憶裡,姊姊最討厭人家暱稱她「小雪」,因為她說只有她最喜歡的人才能這樣喚她……赫墨言是她喜歡的人?
可不對啊,真是這樣的話,當初她早就知道相親對象叫「赫墨言」,若真是舊識、真的是喜歡的人,她為什麼拒絕出席,而且把他批評得一文不值?
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梁雪薔臉色丕變,已經連禮貌性的笑容都擠不出來了。「你、你在開玩笑吧?冬薇的丈夫叫赫墨言,他是社交界的、的……」
「毒瘤。」赫墨言很乾脆的代答,有些事麻木了,還滿能自我解嘲的。他有趣的說:「大概七年前吧,我父親收我為養子,他希望我能承繼赫家香火,所以我就改了名。」墨言兩字還是老頭請什麼姓名學大師合過筆劃的。
他是個孤兒,當年的名字也不具任何關於身世的線索,只是隨便取的,因此捨去了「張旭海」,他沒有太多的掙扎。
現在,換赫墨言對梁雪薔好奇了。「奇怪?小雪,妳好像和冬薇認識,妳們是……」
梁冬薇淡淡的說:「她是我姊姊。」
他微訝,「她就是梁雪薔?」本來要和他相親的那位?
別怪赫墨言不知道梁雪薔正是「小雪」,十幾年前交往時,他只知道女友叫小雪,出身很好,因為她出門總有司機接送。
當年的小雪總是有意無意的拒絕讓他知道她的事,可卻又表現得很熱情,似乎對他很迷戀,他想她是喜歡他的,只是無法接受他當時工地工人的身分。
這段感情不會有結果,他知道,所以當小雪說以後不再見面時,他也沒多做挽留。
想一想,緣分真有趣,繞了一圈,當年的女友反而成了他的大姨子。
梁雪薔沒想到是這種情形,她駭白了臉。自己一步錯、步步錯!
為什麼會這樣當初的相親,父親是先跟她提的,甚至把相親資料都拿到她面前了,但她斷然拒絕,甚至連打開資料看一眼相片都不肯。她認為自己是揚鼎生技的大千金,為什麼要和一個名聲糟、出身低的男人相親……
她為什麼連相片都不肯看?如果看……如果看的話,她和赫墨言就不會再次錯過了。
赫墨言沒察覺氣氛怪異,他牽起老婆的手說道:「我還沒和壽星打過招呼呢,陪我過去。」
梁冬薇打量了下他。「等一下。」她動手替他整理領結,小小聲的叨唸,「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領結還打不好?」
他乖乖的配合略往前傾,讓她替他整理儀容,他一雙眼直盯著她看,然後聲音低柔的說:「赫太太……」
「幹麼?」
「妳今天穿這樣很好看。」
「謝謝。你的話……不用我多讚美了,一進門就像身上打了鎂光燈一樣,瞧你虛榮得像隻孔雀。」
「感謝赫太太替我選的『孔雀裝』。」
梁冬薇被逗笑了,心裡對於姊姊和丈夫過去的那段情本來還有些介意,此刻已釋懷了不少。
夫妻倆低頭細語不知道在說什麼,外人看來就是蜜裡調油的一對,一起去向壽星祝壽時,赫墨言還拉起梁冬薇的手扣住他的臂彎。
梁雪薔冷著臉看著這一幕,也看見羅政宇向侍者要了杯雞尾酒一飲而盡。「政宇,我知道你還喜歡著冬薇。」
「人家都結婚了。」他淡淡的回道。有些心情他不想分亨,更何況梁雪薔心思太複雜,他不想莫名其妙被捲入她所設的局。傻瓜當一次就夠了,他無意再當第二回傻瓜。
只是,第一次這樣「清楚」看見赫墨言的真面目,和上一次在飯店遠遠看到的怎麼差那麼多?他想,很多被傳聞洗腦的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懊惱傳聞誤人之深吧?
赫墨言不但長得不差,甚至算得上俊美,以同性的眼光看來,他確實是個兼具魄力和魅力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應該是不少女人會喜歡的吧?那麼,身為他妻子的梁冬薇呢?
感覺上,她的確不是因為喜歡而嫁給赫墨言,但他方才看他們的互動……她也不像對丈夫沒有感情。
他自認是個可以為了愛情叛經離道、甘冒不韙的人,可唯一的條件是,對方也是愛著他,且非他不可,如果不是,他有什麼理由去不顧一切呢?
「她根本不愛旭海哥!」梁雪薔氣憤不甘地說。
原來張旭海就是赫墨言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孽緣?羅政宇苦笑。十幾年前,他因為張旭海而成為煙幕彈,慘遭前女友梁雪薔利用;十幾年後,赫墨言和梁冬薇相親閃婚,他因此無法追回曾因誤會而失去的情人。
他和赫墨言明明一點也不熟,感情路卻總因為這個人而特別坎坷。
「妳不是冬薇,怎麼知道她愛不愛?就算不愛,妳又不是妳的旭海哥,怎麼知道他不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樣的狀態?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們只是外人—」
「我不會只甘於『外人』這角色!我很快就會讓他知道,他娶了一個多虛偽的女人。」
羅政宇皺眉。「雪薔,這麼做妳圖的又是什麼?妳有這麼愛赫墨言嗎?真的愛的話,當年又怎會什麼掙扎也沒有就分手?為什麼好像每次只要事關冬薇,妳就會非得破壞不可?」
她寒著臉說:「你從來不知道她從我這裡搶走了多少東西。」
「就我看來,是妳不斷的想從她身邊搶走什麼。」
梁雪薔怨懟道:「你不就是個最佳例證?為什麼本來只屬於我的情人、朋友和幸福,最後她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
他眉一蹙。這樣她也想算在冬薇身上?
「不過,之前的我都不想計較了,我只要她把我最愛的男人還給我。」
羅政宇皺著眉。這個女人又想做什麼?
第八章
一家氣氛悠閒的酒吧裡,少了時下夜店五光十色的電音,維持著傳統酒吧的放鬆元素—爵士鋼琴、柔和的燈光,以及好喝的調酒。
赫墨言有些意興闌珊的啜了口加冰塊的威士忌,人在江湖心在漢的他,其實志不在此,眼前的美人巧笑倩兮,他卻心不在焉的想著方才的簡訊內容。
他已經連續四天沒和赫太太吃晚餐了,她最近老是說忙,忙著和人開會。
不久前她跟他提過有個很有挑戰性的 Case 想試試,後來才知道那個 Case 就是著名室內設計師Rick.羅工作室接下的大案,而令他訝異的是Rick.羅就是他有過數面之緣的羅政宇,那個老是出現在他老婆身邊,讓他心生不爽的男人。
德利是曾有幾個案子想要找Rick.羅合作,可是總因為檔期而錯過,他曾聽過Rick.羅很年輕,倒不知道他竟這麼年輕。
羅政宇和梁冬薇是舊識嗎?男人看男人很準確,那男的對他家赫太太很有好感。
但他都意識到這點了,還要讓那兩人時不時的湊在一塊嗎?雖說是因為工作,不過君不見社會外遇事件好發型,多是假借工作之名的「同事日久生情」……
老實說,他很在意,畢竟越是喜歡一個人,越多當初想都不曾想的東西就會一個個冒出來折騰他,例如梁冬薇曾說過:他不是她的菜,她不會喜歡上他。
能夠清楚知道誰不是她的菜,那想必她一定有曾喜歡的菜做對照嘍?
羅政宇長相斯文俊秀,是很多女人會喜歡的型,不知道為什麼,梁冬薇雖然沒說過她欣賞什麼類型的男人,可是如果不同類型的男人一字排開,要選她心中的那個「他」,他一定把票投給羅政宇。
那男人感覺就是典型的貴公子,嘖!
偏偏,這種雞腸鳥肚的事他又不好明張目膽、大剌剌的警告老婆—那女人八成也不會理他。
唉,夫綱不振呀,他和梁冬薇之間,他知道自己是弱勢的,誰教他是那個確認了自己心意的呢?
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那個不愛的人。
他記得她這樣說過,也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是她口中輸的那一方,但他從來不否認她對他而言是特別的,一想到她,他心裡便會有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那個他求得尷尬萬分的婚雖然烏龍,卻是他真心真意的心情。
先喜歡上的人就是輸家,他想,這不是定律,是輸家的原因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對方根本不愛他。
梁冬薇是曾說過她不可能會愛上他,可人心是最難測的,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定律,就是—變。
只要對方有所回應,情感慢慢加溫,誰先愛上的有什麼關係?
在他看來,他不在乎先動心、先喜歡上她,也不在乎自己在前面跑了多久、彼此距離有多遠,只要她記得跟上來。
人生還過不到一半,什麼都要論輸贏會不會太早?對於志在必得的,他的耐心超乎常人。
深吸了口氣,赫墨言決定不庸人自擾,就算工作上梁冬薇和羅政宇有交集,就算那姓羅的對他家赫太太心生好感又怎樣?只要她自持,什麼事也不會有。
「……真的,我說的是真的。」
他回過神,對上梁雪薔那張粉雕玉琢的臉。方才神遊去了,他都忘了眼前這位小姐的存在。
她說了什麼事真的?他剛剛半句也沒有聽進去,她是指前幾天交給他的企劃提案嗎?他隨口說:「那企劃不錯,但我再想想。」
「你都沒聽人家在說什麼!我說的是生化科技不會退流行,投資揚鼎不會有錯的。」合資建飯店的事不急,倒是因為土地的問題,近日她可能要飛國外尋找合適地點。老爸把這任務交給她,她樂得接下,因為如果赫墨言考慮投資,他們會有很多機會一起出國。
而有些「機會」得靠自己製造,不是嗎?
原來梁雪薔今天有重要的事要說,是指這個嗎?「投資方面的事並不是我說了算,公司有公司的評估團隊,這事我會向公司提。」
「那個……揚鼎一直希望德利能夠挹資,當初冬薇會答應相親,這是很大的因素。怎麼,她沒提嗎?」
赫墨言怔了怔。這倒是和他知道的有出入,以梁冬薇的成長背景加上她和父親十分疏遠的關係,照理說,她不會希望他挹資。
「當初我爸其實是屬意我去相親,可是我一直排斥拿婚姻當利益交換這種事,你知道的,愛不愛一個人如果以金錢當籌碼,那實在太現實了,我無法接受。可是冬薇接受了,所以你相親的對象才改成她。」
見他不搭腔,知道他是精明人,不會對要聯姻對象的背景一無所知,因此她再說道:「揚鼎曾經接受冬薇外公家的大量挹資,所以冬薇其實是揚鼎的大股東,再怎麼對公司沒感情,它畢竟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冬薇可能受她母親的影響很深,對愛情持不信任態度,曾經深愛的男人又交往得無疾而終,聯姻對她而言,就變成最好的選擇。」
「既然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她大可不必犧牲婚姻去保住,她外公宋道一豈會坐視不管?」赫墨言知道他和梁冬薇的婚姻不是建築在愛情上,可聽不相干的人把他的婚姻歸類到「利益」,聽起來還是刺耳。
「宋老近來身體欠佳,我想……冬薇不想拿這事去煩老先生。」
赫墨言想到梁冬薇和外公親近。這倒是她可能會考慮的部分,而她也的確是在她外公倒下後才接受他的求婚……之前之所以拒絕他,是不是因為在考慮要由外公這邊調資金周轉?
他沒多做表示,只是冷著語氣問:「那她現在為什麼又不提了?」
「她可能以為你們有共識,既是利益聯姻,有些事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妳今天的『要事』就是這個?」
「旭海哥,別這樣,說這話一整個就是公事公辦,這種生疏感我不喜歡。」見他似乎快沉下臉,她一笑,聲音嬌嗲地敘舊起來,手中的調酒一飲而盡,「你真的變得好多,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你。」
「是嗎?」
「是真的。多年後還能重逢,我好開心,開心到自以為是的妄想……我以為你還單身,那麼我們這回的重逢意義就會不同,可是,很快的我的妄想就幻滅了,因為你居然結婚了,娶的人還是我妹妹。一想到我們居然就這樣陰錯陽差的錯過,我真的好難過。」
「小雪,妳喝醉了嗎?」她說的話欠思量,姑且不說他是她妹夫,當前男友是已婚身分時,這樣的話都過於輕浮。
「如果只有喝醉才能把心裡話說出口,我寧可喝醉。」
不想沾腥,也不想惹麻煩,他當機立斷道:「我請司機送妳回去。看來妳心裡憋了很多事,老湯會是個好聽眾。」
「旭海哥,我們真的不能回到從前嗎?」
「一不如願就想回到從前,妳有多少從前可以回去?更何況,妳真的想回從前嗎?那個什麼都沒有只是個工頭的張旭海,真的是妳要的?」他現在心情不好,什麼客套話別裝了,很多事他只當事過境遷不必再提,倒不是無知到什麼都不知道。
他重感情,所以當愛上一個人時,那份感情會是專一、執著的,而無法繼續該放手時,他也不會拖泥帶水。
梁雪薔僵了一下,表情霎時有點不自然。
赫墨言雲淡風輕的又說:「如果妳問我愛過妳嗎?我會回答愛過,而且很愛很愛,畢竟我曾經厚著臉皮,努力去討好在別人眼中是嬌貴千金的妳。」不是千金女愛上窮小子才需要勇氣,對於一個有骨氣的男人而言,早在衡量雙方貧富差距時就該放棄了,他卻還是視若無睹的去沉溺。
年少的愛戀,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全心全意得像十足的傻瓜,他曾以為這樣的愛很單純,後來才發現單純的只有他。她出身豪門而且「身世複雜」,很清楚什麼對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當年的豪門蓬戶,明知道彼此不可能,可她又貪戀被他寵被他愛的感覺而纏著他,說穿了,她不就是一個自私的千金?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抓牢我?」梁雪薔不甘心。既然他愛過她,為什麼不繼續愛下去?
抓牢她?對一個早知道會先鬆手的人,是怎麼抓都不會牢的。赫墨言正是看穿這點,所以鬆手很乾脆,避免在掙扎中互相傷害,往後想起多不堪。
「小雪,妳的愛沒有自己想像得多,也沒愛得這麼深。」
「不過是不小心弄壞你收藏的筆,有必要這樣記恨嗎?」他這麼一提,她反而被妹妹和他之間的緣分嚇到了。
多年前她和張旭海分手的導火線,除了一直以來家裡給的壓力,和她自己也無法接受的貧富差距外,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其實是一支鉛筆和一張醜不拉幾的空間設計圖。
赫墨言對她說過,那是他的寶貝,約莫講述了幾年前、某個清晨所遇到的一個「天才小女孩」,以及後來發生的事。
他說,他有個夢想,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建築師,如果那小女孩也成了室內設計師,那麼兩人也許可以合作蓋房子,那一定會是間很有紀念價值的房子……
她忘不了,他在談及那個夢想時滿是憧憬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她,只有他遙不可及的夢,那令她感覺到刺眼,十分的嫉妒。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那支鉛筆通身雪白,上頭印有一朵朵白色金邊的花,只是一眼,她就認出那是「梁冬薇筆」。
同父異母的妹妹梁冬薇某年生日時,她外公特地請名插畫家設計薔薇造型,然後將設計稿傳給鉛筆廠,請他們特製九百九十九支,要送給寶貝孫女當生日禮物。那曾是她嫉妒妹妹的來源之一,怎會認不出來?
她才是張旭海的女友,他從不和她談未來,卻對一個小丫頭片子有了「未來藍圖」於是後來趁男友不注意,她把那支筆折斷了。
赫墨言看著她。還是不明白她當年哪來這樣奇怪的舉動?「不小心嗎?我都看到了,妳折斷筆的經過。」那時的他愛得多窩囊,連親眼目睹都怕立即出現指責會讓女友惱羞成怒,因此什麼都沒敢說。
梁雪薔訝然,沒想到自己做的事會被看見。
不過都過那麼久了,赫墨言也不想再追究,他說道:「我們那時的情況是—我不計一切也要去愛,而妳,很清楚自己沒辦法這樣。」
這也許就是豪門蓬戶的不同,擁有的東西太多,她反而丟不開。抑或該說,在那個當下他們渴望擁有的東西不同,所以能捨的也不同。
他沒再追究,梁雪薔鬆了口氣,她可不想讓他知道,他念念不忘的那個小女孩就是梁冬薇,感覺上像是他們有多麼姻緣天注定似的。「你知道、知道的,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有我的壓力。」
赫墨言只是微挑起眉。都過去了,有些太直白難聽的話也不必再說。近來的他真的有點不一樣了,以往他如果遇到梁雪薔,而她又說這些避重就輕的話,只怕會引起他滿腔怒火,然而現在的他卻能很淡然、很理性的面對她。
他想,是因為他心裡因她而空盪的位置,已經有人入住填補了吧。現在的他很滿足,很多事也不計較了。
「所以說,回到從前絕對不是最好的選擇。」他笑了。「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最好的安排,我活在當下,安於目前的狀況。」想起曾經傻氣的自己,他又笑了。「那段戀情很短,可說真的,我很開心。」
「但我不甘心!明明我是愛你的,為什麼會老是錯過你?和你相親的人本該是我,和你結婚的人也該是我,感覺我所有的幸福都被冬薇搶走了。」
「這只表示我們無緣,多年前錯過,多年後還是錯過。」
「旭海哥,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上我妹妹了吧?」不可能的,他們又不是因為彼此喜歡而結婚。
「無可奉告。」他的感情不必對外人交代。手機響起,他看了下來電顯示後接起。「赫太太,感謝妳在百忙中還能想起我。」是打電話來叫他去接她嗎?嗯,她語氣溫柔點,他可以考慮。「什麼要趕進度?今天不回家?」
結束通話後,赫墨言兩道濃眉皺得像快打結了,但因為是工作,他要發火也無從發起。他自己不也曾有在公司睡三天的紀錄?
「怎麼了?我家小妹本來就是個工作狂。」見他臉上表情略沉,梁雪薔更加油添醋的說:「你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熱衷室內設計嗎?女人啊,都是一樣的,當有情人當動力時,那賣命的程度又不同了。」羅政宇這號人物正好可以讓她拿來再度利用。
上一回宴會時,當她和赫墨言一起出現,梁冬薇和羅政宇正站在一起,羅政宇長相相當出色,相信赫墨言一定有注意到他。
「情人?」
「冬薇的前男友是個室內設計師,說起這位他可有名了,就是常常在一些國際室內設計雜誌看到的名設計師,Rick.羅。」
這個名字讓赫墨言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他並不知道梁冬薇和羅政宇交往過。
「他們曾經深愛過,當時羅政宇還是我男友呢,像冬薇這樣性子的人不惜背叛我也要和他交往,而身為我青梅竹馬加男友的羅政宇也不惜豁出去,就知道他們愛得有多瘋了。只是人家都這麼選擇了,我能怎樣?」
「既然連妳這最大阻礙都成全了,他們後來為什麼分手?」
梁雪薔笑了。「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讓自己難過?冬薇可能因為她母親的關係,對愛情很卻步,她是那種一旦察覺到感情失控,會為了求自保、避免自己受傷害就放手的人。羅政宇當年應該被甩得很莫名其妙,因而選擇出國療情傷。」
她更進一步說:「上回在宴會看到他們站在一塊,我就覺得奇怪,我可不是危言聳聽吶,你要小心,畢竟他們當年不是不愛,也不是有什麼第三者介入,這樣的情況死灰復燃率非常高。」
這回赫墨言沉默不語。
最後她又補了一刀,「我一直無法理解,像冬薇這樣謹慎的人,為什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決定和你結婚?如果『代入』她媽媽影響她最深的一句話—不愛最大,因為她不愛你,所以在感情裡永遠不會輸,以此解釋,就可以理解她選擇這樁婚事的原因了。」
「所以呢?妳想告訴我什麼?」他臉色都快變鐵青了。
「和不知惜福的冬薇比起來,我更值得人珍惜。」
「似乎是。不過,那個人一定不是我。」他起身欲離開,看著梁雪薔說:「冬薇不愛我的事她從來沒有隱瞞我,婚前我就知道,因此,娶一個這樣的妻子也是我的選擇。」
「那你為什麼……」仍要娶她?
「連不愛都可以告訴我,這樣的女人還有什麼祕密不能告訴我?」
梁雪薔呼吸一窒。赫墨言在護著梁冬薇,這種情況他還護著她他是真的對她動心了「你總有一天會後悔!」她恨恨的說。
赫墨言勾起嘴角。「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真希望那天趕快到來。」
這是真心話,會後悔就表示迷戀不再,忽然看清楚一切,可現在的他……還處於心甘情願的階段—
心甘情願的等她只看著他。
心甘情願的等她走向他。
心甘情願的等她……愛上他。
只不過,可不可以不要再有那個姓羅的擋在中間啊?一想到那傢伙,他真的很難不在意……
 
赫氏夫妻最近都各有苦惱,彼此間難以啟齒或找不到適當時機說話,讓近一星期來,兩人之間的氛圍一整個不太對勁。
赫墨言注意到了,梁冬薇像是有話想問他,可欲言又止後,終究什麼也沒說。以前好像沒有這種狀況,她對他說話哪時會這樣斟酌再三,還客氣咧?
現在夫妻倆相敬如「冰」,只是他們的互動一向直來直往,什麼時候這樣小心翼翼的像在拆彈了?感覺上就像怕破壞目前的和諧,卻不知道越是如此,互動越奇怪。
這幾天赫墨言在公司常閃神,這件事已經多少影響到他了,他覺得他們應該找個機會聊聊,再不好好談談,他又要出國出差了。這回出去他原本想約她的,可看她忙,而且是要去近一個星期,想一想還是算了。
況且他最近怪事不少,某個陰魂不散的女人時不時的出現在他公司,雖說是為了公事,但也不過是他這回出差剛好可以順道去看看揚鼎想投資建飯店的地點,這種在電話中就能說清楚的事,梁雪薔有必要這樣天天到德利報到嗎?當他公司是自家廚房似的。
他暗示過她,她卻說老朋友多年不見,多見幾次面有那麼困擾嗎?她送來自製的美食,他不好當眾給她難堪,唯一能做的只有將東西分送給員工吃,說不合他胃口。
他清楚這把戲梁雪薔玩不了多久,她一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只是她不時出現在他公司,她不怕「三人成虎」他可怕,更何況,她本身就是隻虎。
果然,她才出現個四、五次,上一次祕書就問他,聽說梁大小姐和他交往過?近來梁大小姐常出現在他們公司,是否意味著兩人「死灰復燃」?
梁雪薔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他和梁冬薇結婚的事知道的人很少,祕書和特助算少數知情的人,細心的祕書甚至由著他自結婚後不涉足聲色場所,若真遇到重要的應酬,客戶又性喜漁色時,他也只是去那裡打個招呼,在十點前一定離開。
祕書也注意到老闆衣著配色上的不同,明明穿著最不喜歡的西裝,口裡抱怨著赫太太的跋扈,可老闆自己都沒察覺,他的眼睛在笑,神情甚至有些得意。
建築師出身的老闆攝影技術不錯,近來祕書又發現他喜歡拍天空,問了他,他只是笑,所以祕書想,一個男人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蠢事,絕大部分和喜歡的女人有關。
祕書知道老闆的改變是為了太太,但是不少員工仍以為老闆未婚,因此猜測梁大小姐是老闆近來改變的原因,他明知不是卻也不曉得如何幫老闆澄清。
但沒人想得到,梁雪薔玩手段是犯了赫墨言大忌,他下了命令,以後梁大小姐若到公司來,一律擋在樓下的會客室,不必通報他。挹資揚鼎的事他也撥款了,想不透兩人還有什麼再見面的必要。
這日他回到家中打開門,難得有人比他更早到家,因為客廳的燈是打開的。他瞧瞧看看,沒看到伊人蹤影,喚了聲,「赫太太?」
沒人回應。
「赫太太……」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赫墨言走進主臥室找著梁冬薇,但裡頭連燈都沒開。
到了房子最底的書房,他發現房門虛掩,裡頭有燈光透出來,他輕輕走進去,發現梁冬薇坐在靠陽臺的位置,不知道在畫些什麼。
他移動步伐靠近,也許是地毯吸收了足音,也可能是她太過專心,人都在身後了,她還是專注在繪圖上。
擦了又畫、畫了又擦,一修再修後,梁冬薇吐了口長氣,終於擱筆放棄。「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老是畫不好!」她有點生氣的擱下素描鉛筆,盯著素描簿看。
她最近是怎麼了?心浮氣躁的!好像自從知道姊姊心中的最愛是赫墨言後,她的心就常這樣焦慮不安,在宴會中姊姊看他的眼神,那愛意露骨到令人訝異。
姊姊對於搶奪她東西的「遊戲」向來樂此不疲,小時候是野蠻的搶法,長大後變得會設局陷害人,更可怕的是,在陷害人之前她還會前來示好,待她信任她、同情她後她再下手。
也許是因為沒有什麼兄弟姊妹,她一直渴望有個可以傾吐心事的伴,加上梁雪薔誠懇的樣子不少人看了都會卸下心防,結果就是和她一樣被騙得團團轉。
她從來不認為姊姊是那種只要對方已婚就會自律保持距離的人,畢竟姊姊想搶的人事物,什麼時候有過「盜亦有道」了?
起初這一切還只是她的猜測,不過後來的一些事真的應驗她所想。羅政宇曾暗示她要小心她姊姊,雖然對細節完全不提,可她想,他多少是顧念和姊姊的青梅竹馬情,會這樣說,一定知道了什麼。
德利建設的那條線,後來都是Maya在跑,連Maya也警告她,說她家姊姊會不會和「赫先生」走太近了?Maya星期三、五去開會,兩次都看到梁大小姐在他辦公室,其中一次他們還狀似親密的在說話……
與其說這是巧合,不如說發生的頻率太高了,有什麼理由會讓一個大姨子成天出現在妹夫的辦公室,更何況他們連一點工作上的交集都沒有?
今天她還得知德利挹資揚鼎,赫墨言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因為姊姊嗎?他們結婚後,他連提都不曾提到挹資的事,為什麼和前女友一重逢馬上慷慨解囊?時間點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看來姊姊開始有所行動了,她的煩心憂慮正起因於此。
赫墨言和她婚後相處愉快,無論各方面他們都是最契合的「同居人」,可是在婚前的協定中,他們早知道不會喜歡上彼此。
她明白他對她好,卻不認為那表示他喜歡她,因為她也對他不錯,只是,那是喜歡嗎?她喜歡赫墨言?
這樣的問題出現在心中,梁冬薇嚇了一跳。她怎麼……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這是連問都不必問的吧?
她不喜歡他,她斬釘截鐵的告訴自己,可是、可是……何以姊姊的事會讓她如此心慌、這樣難過?當初結這個婚,不正因為確定自己不可能會喜歡上他,她才嫁的嗎?
不心動、不去愛,就不會有因為被背叛而傷心的可能。
當年和羅政宇的情事……老實說,那時戀情才開始,剛萌芽的情意能深到什麼地步?然而分手時,她還是痛了好久,這讓她看清楚自己,她一點也不堅強,她的冷漠只是偽裝出來的。
正因為知道自己的脆弱,到了適婚年齡,為了不讓外公擔心,她才替自己選了條自以為是的「康莊大道」。
可是,這真的是條康莊大道嗎?她所以為能獲得的淡然平靜,隨著和赫墨言越來越多交集起了變化,她之前所以為的,似乎不是後來的這樣了。
初識時,她覺得赫墨言粗魯不文,認識越久卻覺得那是率真不造假,他天生性子就如此;她原以為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粗俗男人,可多了解就發現他相當有內涵;她還以為他是個流連花叢的浪子,後來才知道傳聞是真,也是假。他的確上酒店,但那只是應酬,也確實有不少酒店小姐中意他,可那是因為在那個地方難得看到一個從來不暈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男人,在男女關係上,他並不亂來。
於是,一開始覺得不是她的菜、絕無可能愛上的男人,在她眼裡慢慢變得可愛了起來。
可愛?那個高個兒?梁冬薇又被自己嚇了一跳。她眼睛出了問題嗎?低頭再看一下她筆下的那雙眼,是長這樣的嗎?是否因為她的眼睛有問題,才會越畫越糟?
她忍不住又皺了眉。「真是的,該去看眼睛了。」
「的確,越畫越失真。」
第九章
原以為只有自己一人在家,平空多了另一個聲音,梁冬薇幾乎要尖叫出來,猛地回頭。「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好一會兒了。」
「怎麼不叫我呢?」
「瞧妳畫得專心就不吵妳了。」赫墨言正要說些什麼,手機響了,看了下來電顯示,他直接按掉,對方不死心的又打,他又再度按掉。
「誰?」她才這樣問,他手機又響起,這一回他索性走到客廳接,幾分鐘後才又走回來。
梁冬薇心裡不舒服了起來。以往即使是重要的公事,他也不曾避開她,那通電話「神祕」到他連她也防嗎?
很直覺的,她想到了姊姊梁雪薔。
如果赫墨言當她是「大姨子」,和她講電話何必避開老婆?且就常理而言,姊姊打電話來也該是找她,而不是找他這個「妹夫」吧?當然,如果他當她姊姊是前女友……不,該說是對他還有吸引力的前女友,他是要避著她這個老婆沒錯。
胸口的無明火燃得炙烈,她本來不想去提近期聽來的閒言閒語,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什麼妒婦呢。可這一刻她忍不住了,她的生活本來很平靜,為什麼要任由人來攪和?「誰打的?」她問了一次。
赫墨言想著要怎麼說比較好,正常情況下,梁雪薔即使打來也該是找妹妹,而不是找他這妹夫。
梁冬薇表情冷冰冰,不讓他逃避問題的直接點破。「雪薔打的?聽說她最近找你找得很勤?」很標準的質問語氣。
他濃眉一蹙。不想在她面前接梁雪薔的電話,就是不希望她亂想什麼,丈夫和前女友重逢而且狀似來往頻繁,任誰都會胡思亂想,並且顯然的,八卦傳言的散播比他防堵的速度更快。
只是梁雪薔這女人實在唯恐天下不亂,這個時候還打來約他出去喝一杯真是夠了!
見他沉默,梁冬薇以為他心虛得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說:「她打電話給你,你為什麼支吾其詞?心虛嗎?」瞧她現在說話的語氣,真是標準的妒婦啊,偏偏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是心虛,只是—」
「只是你也知道在這種時間她打電話給你,你卻避開我接有多奇怪對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她吐了口氣。她到底是怎麼了?「算了,不想回答也不勉強。你們認識的時間比我長很多,多年不見,和她有許多話要聊也是正常,不過,最好找下班時間吧,我聽說她常在上班時間到公司,因私忘公向來不是你的作風。」
赫墨言聽她口氣冷淡,說的話彷彿他和梁雪薔即使有什麼她也不在乎,火氣一下子冒得老高,本想解釋什麼的,一下又不想說了。他有這麼令人無法信任嗎?
咬著牙,他冷嘲道:「妳倒是寬宏大量得很。」這讓他很難不多想,有些事說好聽是寬宏大量,說穿了其實就是不在乎,而她的不在乎源自於何處?梁雪薔說的一些事不斷在他心裡發酵,梁冬薇是否仍在乎著……羅政宇?
不知道打哪來的一股氣不吐不快,她言詞中帶了不自覺的濃濃醋味。「能不寬宏大量嗎?你是她惦在心裡多年的最愛,或許她也是你藏在心中最美的回憶,這樣的兩個人有朝一日重逢了,這種情況我能怎樣?」心裡很悶、很窒,心中的烏煙瘴氣不吐些掉她會沒辦法呼吸!她冷笑,「你知道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嗎?我像戲劇裡阻止男女主角破鏡重圓的醜陋女配角。」
她的語氣明明是極為氣憤,說出來的話卻讓赫墨言想笑。他看著她說:「赫太太,妳在吃醋嗎?」   
梁冬薇火氣更大了。「我見鬼的會吃醋!」
嗯,被她介意的感覺還不壞。他試著解釋,「我承認她最近常往德利跑,可是……」
她聽到第三個字就聽不下去了。承認,然後呢?他倒是承認得挺大方的,可見根本沒把她這老婆放在眼裡,沒他的默許,姊姊敢在他下了班還打電話給他?
她想起曾聽媽媽的姊妹淘說過,當初爸爸和媽媽結婚後,一開始也是對外頭女人王明麗的事解釋再三,媽媽選擇相信,最後就是王明麗得寸進尺的進了梁家門,把正宮給踢回娘家。
怎麼上一代的感情糾葛和下一代的這麼像?基因會遺傳,感情和因果也會嗎?她們母女是受了什麼詛咒?
她不要相信赫墨言了,她不要像她媽媽一樣變笨蛋……「夠了!你無須跟我解釋那麼多,你的事我管不著!」
「為什麼管不著?妳是我妻子。」為什麼又是那種要和他撇清關係的表情?他寧可她吃醋、撒潑甚至無理取鬧,那至少讓他可以感覺自己是被在乎的。
梁冬薇的防衛心牆高築起來,她只想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其他的,她管不了這麼多了。「那只是法律上的說法,我們都知道這個婚姻有多麼空虛,除了各取所需外,還剩什麼?」她知道該停下來不要再說了,可是她害怕自己變懦弱,害怕承認這個婚姻不空虛、不只是各取所需後,可能會失去更多。「我們不是因為相愛而結婚,我早說過,你自己也接受了,不是嗎?」她的情緒激動,眼眶也莫名泛紅了。
沒想到她會這樣說,赫墨言的心像被針扎中,他錯愕的盯著她看,像是想透過她的眼確認她話中的虛實。可是她的眼中滿是防備,他能看出什麼?
許久他吐了口氣說道:「原來只有我一個人以為妳慢慢在適應『赫太太』這個稱謂,以為妳會逐漸的喜歡上它,甚至喜歡有人這樣喚妳,因為這稱謂在告訴別人妳是赫墨言的妻子,妳之所以喜歡,是因為妳喜歡赫墨言這個人……原來,這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
梁冬薇的眼淚掉了下來,為什麼哭她不知道,只覺得自己的心好痛。
深呼吸,緩緩吐氣,赫墨言又說:「有人告訴我,妳和羅政宇曾經交往過,分手的原因不是不愛,也沒有第三者。當年你們分手太過突然,有不少人對原因很好奇。」他在笑,但笑意卻沒到眼底,那雙有型的俊眸透著傷心。
「妳曾經對我說過—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輸了,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那個不愛的人。我假設妳選擇我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輸,所以嫁了,那麼,妳當年和羅政宇分手的原因,是否是因為知道自己一定會輸,因為怕,所以逃了?」就她的理論來想,只有愛上了才會輸。
梁冬薇訝異的看著他,心裡狂跳著。不!不是這樣的,可她卻沒法子反駁。她對他一開始的確是抱著如此自私的想法,但是後來、後來……
「我、我……我和他沒什麼,只是朋友。」最後她只能這麼說,她的腦袋、她的心一整個混亂,有什麼東西像是要呼之欲出,可她很怕,怕去知道……
赫墨言苦笑,拿起她的素描簿看,「妳喜歡由不同的角度去觀察事物,什麼時候妳才會用愛的角度切入來看我這個人呢?冬薇,妳在我世界裡的步伐總是踩得特別輕,像怕留下痕跡似的,那種感覺彷彿妳無意久留,很快會抽身,我怕那種抓不住的感覺,總是努力想去抓緊,最後反而是我深陷泥沼,妳依然隨時可以抽手。
「妳知道透過畫我的眼睛可以看到我很多心情,可是妳不願正視這樣的我、也不想回應,所以妳老是抱怨我的眼睛難畫、老是畫不好,其實不是它不好畫,而是妳永遠蒙閉著心在畫,妳筆下的我的眼甚至連光源都找不到,如何畫好?」
梁冬薇的心跳得好快。這是、是他的告白嗎?
赫墨言喜歡……甚至愛她
「我曾經傳給妳的那些天空相片妳如果還留著,把它刪了吧。」愛情兩端的線彼此攢著,她只是輕握,他卻是怕掉了似的纏了一圈又一圈。真的無意這緣分的話那就鬆手吧,他的線纏得多,總是較難放,她至少可以放得輕鬆。
要放下就由她吧,另一端的線鬆放了,最後他也不得不放。
「為什麼?」她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提到這件事。
「有些心情如果妳沒有同樣的感受,又何必問為什麼?」 
 
赫墨言出國去了,這是第一次他出遠門連提都沒跟梁冬薇提,當然她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天吵了一架後,兩人就開始冷戰,他甚至當晚就沒在家過夜。他拿東西要離開時她很焦急,想阻止他,可最後她還是連動都不動的躺回床上裝睡。
不睡家裡他能去哪?回別墅嗎?不可能,他怕被赫老知道他們吵架,絕不可能去那裡,而德利大樓也有他的套房,再不然……她姊姊梁雪薔那兒?
梁冬薇搖了搖頭,不想凡事往壞處想。
這幾天她的心情很糟,腦袋裡一堆事情鬧烘烘的,她拒絕去想,反而時常注意手機來電。
他出國至今第三天了,連通電話都不曾打給她,甚至連相片也不傳,他真的生氣了吧?那她呢?為什麼不打?其實她打過兩通,可他沒接,她也就拉不下臉再打第三通了。
他知道她打電話給他吧?為什麼不接?就算沒接到,有來電號碼顯示,他為什麼不回撥?
這幾天瀚海趕進度趕得兇,羅政宇來這裡從早到晚已經開了五個會,和她以及另一名設計師開的是第六個會,結束時已近晚上十一點,他提議一起去吃個宵夜,但趕了三天進度每天睡不到兩小時的設計師說,此刻他覺得家裡的床比任何美食都吸引他。
最後,宵夜只剩羅政宇和她去吃。
都十一點多了,能選擇的宵夜有限,羅政宇記得以前和梁冬薇交往時常光顧一家日式燒烤,那家店供夜貓子打發時間,開到凌晨四、五點。
車子距離燒烤店還有一大段距離時,今天上了車後一路沉默的梁冬薇忽然開口了,「這裡、這裡!」
羅政宇連忙打了方向燈靠邊停,不解道:「這裡?」
「有一家開到很晚的熱炒還有生啤酒,車子停這裡就好,裡頭巷子窄,不好找位置。」她跳下車,帶著他熟門熟路的往小巷走。
二十來桌數十個位置空位已不多,這家巷子裡的小店生意不差,坐下來後,她叫了幾樣菜,點了杯生啤酒,而羅政宇要開車則不能喝。
「這裡不太像是妳的風格。」他記得她喜歡安靜的環境,這裡太吵。「赫墨言帶妳來的?」
梁冬薇靜了下,好一會才說:「什麼是我的風格?這種地方以前我是少有機會來,不代表我會不喜歡。那位先生知道不少這種店,口味普遍還不壞。」冰啤酒透心涼,夏夜裡來一杯其實還不壞。她環顧了下四周,收回視線,心底有些失落。
明知道這個時間不可能在這裡看到赫墨言,她還在找什麼?她嘆息。
赫墨言口中的「巷子內」才知道的店,有很多都不是什麼名餐館、大飯店,只是一些路邊攤或風味小館。她一直都覺得那些店和他滿能劃上等號的,至於她,剛開始大多是陪他吃,只怕談不上喜歡。不過到了後來,她反而越來越喜歡這種平價且食材給得大方,沒什麼花俏烹調法卻擺盤豪邁的地方。
以前來這家店,赫墨言不會開車,也不會給司機載,兩人會難得的搭捷運,轉「號公車」從捷運站步行約莫十分鐘,就可抵達這裡。他怕熱,一進門老闆總是遞上一杯冰啤酒給他消暑。
他愛吃這裡的鱔魚炒麵、三杯蝸牛、三鮮湯……大部分的菜色對她而言是陌生的,但接觸後,她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些東西,有些甚至是很喜歡。
她還記得他第一次帶她來時,半哄半激的讓她吃下一塊三杯蝸牛的過程—
「我不要吃那個!黑魯魯的,長得很奇怪。」她嫌惡道。
「奇怪ㄟ妳!法式焗田螺不是妳最愛的美食之一嗎?這也是那個田螺的親戚,妳看不起本產蝸牛喔?而且什麼『長得很奇怪』,法式焗田螺還背了個大殼,其實肉少少的,那叫欺騙消費者,妳看這多實在?」
「唔……」
「吃一口,就一口,不好吃以後不再逼妳吃。」他夾了塊螺肉和著幾片九層塔親自餵食她。
「很煩欸你……」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張嘴,然後很快的愛上這道熱炒美食……
梁冬薇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笑容卻終結在淡淡的惆悵中。
坐在對面問她事情的羅政宇有點錯愕。「……冬薇?」
她回過神,「……是。」
「妳怎麼了,今天好像一直在閃神?」
她沒否認,歉意的一笑說:「不好意思,你方才說什麼?」
「下星期這個 Case 的酒會妳會出席吧?」斥資百億的造鎮計畫是個大 Case,酒會必定是政商雲集。
「嗯,我會去。」這種應酬式的酒會她興致缺缺,但也知道有些場合自己必須露一下臉。
夾了塊涼拌鮮筍,羅政宇問:「妳和赫墨言常來這裡吃?」
「偶爾。他廚藝不錯,通常只要有空他就下廚。」梁冬薇又啜了口啤酒,平常的她不會聊這些瑣碎的家常小事,可今天她忽然好想說。「赫墨言喜歡吃辣,他做的菜有很多都會加辣,但因為我不吃辣,於是他本來會加辣的後來都不放了。至於真的沒辣椒會有損風味的料理,他越做越少,要不然就是分有辣、無辣。
「他喜歡喝我煮的咖啡,每天早上總要來一杯,後來我才知道他煮咖啡的手藝不下於我,甚至更好。他只是喜歡這種我專程為他而做的事。」
羅政宇有些訝異她會對他說這些。這些事藏在她心裡多久了?會注意到這些細節,說她不投入婚姻生活、說她對赫墨言沒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再者,他也由這事看出來她只把他當朋友,彼此連點曖昧空間都沒有。
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還有情意的話,絕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對另一個男人的感情。她真的只當他是信得過的朋友了!他在心中嘆息。
早在之前,他便隱約感覺出她對赫墨言的不同,現在是更確定她的心意了。他心裡有些苦澀,可不至於不甘心,畢竟重逢後她從沒給過他任何機會。
「那個人可能是因為成長環境的關係,很渴望一個幸福的家庭,結婚後他成了宅男似的,沒特別的事就不出門,他做飯便要我煮咖啡,要不就是一起討論工作的事……他總是有辦法把生活過得溫馨有趣,這樣的男人卻娶了一個……婚前就告訴他,絕對不會愛上他的女人。」
為什麼講到這裡她的心會這麼痛、這麼難過?因為她從來沒有發現過他的心意嗎?不,也許是她根本不想去發現,因為她怕,怕知道他對她的心意。
她無法回應他的心意,卻又貪戀和他在一起時輕鬆愉快的感覺,說到底,她真的是一個令人厭惡的自私女人。
「我後來想,他為什麼願意結這個婚?以他的性子,與其說他要娶一個千金來充門面,倒不如說……」
「赫墨言喜歡妳。」羅政宇直接下了這個註解。那男人能力一流,在某個程度堪稱白手起家,這樣的人有他的傲氣,要他娶一個完全沒感覺、只為了充門面提升地位的女人,他覺得不太可能。
梁冬薇又要來了一杯生啤酒。她說:「政宇,你知道嗎?打從小時候我就喜歡想像在空房子裡要擺什麼,我想我是太寂寞了,所以後來成為室內設計師,幫一棟又一棟的房子做室內設計,把對家的溫馨渴望投射在每個設計裡。可是這又如何?後來搬進來的人是不是會喜歡我的設計?我的設計是不是能滿足每個住戶的需要?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設計是如此,更何況是人心?我總認為什麼樣的選擇是最適合自己,一意孤行的想貫徹,讓自己一直走在『最適合』的道路上,到後來才發覺,我所錯過的不只是愛人和被愛的機會,也錯過了和幸福相遇。」
「冬薇,妳在這個婚姻中開心嗎?」       
梁冬薇笑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愉快,開心到……我害怕失去,偏偏,我又一再做出傷害他的事。」她苦笑,大致的說了和赫墨言吵架的事。「我想,他知道我們交往過,只怕是從姊姊那裡聽來的。」
「要是我,我寧可自己把事情的始末再告訴他一遍,有些事經第三者轉述難免失真,如果對方又是有心人,在敘述時加油添醋,事情會一整個走味。」
「我知道姊姊已經開始有動作了。」
「妳是該防著她。」
她看了他一眼,「你果然知道不少事。」
「冬薇,無論她做了什麼,只要妳是相信赫墨言的,她又能搞出什麼名堂?」
說到傷心處,梁冬薇紅了眼眶,「問題是……我該相信嗎?」德利挹資揚鼎的事、姊姊常出現在德利,以及她打電話給赫墨言他卻不回應……這些事,消磨了她的信心。
「真的喜歡他,妳就會有勇氣去相信。不要聽別人怎麼說,直接問他,聽他怎麼說,把妳的感受告訴他。冬薇,在愛情面前不要太過驕傲,太過驕傲,妳會失去愛與被愛的機會。」今天的他像是她的兄長,即使給她幸福的人不是他,他還是誠心的希望她快樂。
「驕傲?」
「真的喜歡他就要讓他知道。等待雖然也是愛情的一部分,可那必須是在有希望的情況下才有期待,愛情會在一再的失望中絕望。」放下對她的「期望」後,他的心情反而海闊天空,以後他們就單純的只是朋友、工作上的夥伴。他打趣的說:「妳家的赫先生想一想真是膽勢過人,在妳婚前告訴他,他不是妳的菜、不可能會愛上他後他還敢娶妳,我只能說他勇氣可嘉、自信十足,外加……皮粗肉厚吧?」
想起赫墨言的紅豆過敏事件,梁冬薇笑了出來。那個人的性子有時確實幼稚又固執得讓人受不了,但他……是真的很喜歡她吧?
彼此又聊了一會兒,她靜默下來,心裡仍在拔河。媽媽的際遇、媽媽曾經說過的話以及她目前的狀況……她該如何做?
在愛情面前不要太過驕傲。她細細的咀嚼著這句話。
回到家,都近凌晨一點了,到處靜悄悄的,偌大的房子少了高大的男主人顯得空盪盪,遊走在大房子裡,她走到哪裡都覺得孤單。
以前赫墨言也常不在,她也常常一個人在家,為什麼從沒這樣覺得,反而是現在才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她感受到赫墨言的怒火、這段婚姻的危機嗎?
走到客廳,她彷彿看到他拿著高爾夫球桿在練習揮桿;走到廚房,好像看到他端了一盤菜,招呼她過來試試新菜色;又彷彿一轉身,就看到他換了一套衣服走出來,問她—「赫太太,這樣沒整身黑了吧?」
書房是那個一聊起工作就神采飛揚的男人最愛待的地方,他會待在裡頭看他的建築雜誌和期刊,偶爾興致一來,還會寫些很有味道的小詩或句子。他曾經很得意的說,別看他大老粗一個,建築看板、文宣上的廣告詞,有時還是他擬的草稿。
推開書房的門,她打開了燈,想著兩人相處的一點一滴。走到他的電腦前,她打開電源,出現的桌布令她怔了一下,那不是她強迫他去買衣服時,把他當模特兒拍,他一個不痛快搶了她手機、親吻她且拍照的那一張嗎?他什麼時候把相片上傳到電腦裡的?
之前她還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會錯覺相片中的他很深情的在吻她?原來……是真的。而她對於他的情感,真的也如同相片中自己的表情,真實得令她驚訝。
她愣愣的看著螢幕發呆。這一次他去哪出差呢?這個時候又在做什麼?他……會不會也正好想著她?她,好想見他……
她發呆的時間太久,電腦進入螢幕保護程式的畫面,那是一張張的天空相片,每張都有影像處理的浮水印字跡,上頭寫著—
我想妳的時候就拍下當時的天空,把那一片藍送給妳,想像妳收到了我的思念……
那些想妳、念妳又無法說出口的日子,妳是否收到一片片藍天?
在三百六十五個藍天後……
妳是不是可以接受我告訴妳,我愛妳?
看著那用一張張天空相片拼湊出、尚未完成的大心型,她摀著嘴,淚水決堤了。她想起了他曾跟她說過的話—
我曾經傳給妳的那些天空相片妳如果還留著,把它刪了吧。
……有些心情如果妳沒有同樣的感受,又何必問為什麼? 
她想像著他拍下那些相片時的寂寞,那些無法出口的相思,那些和他心情一樣的藍色憂鬱……這些她從來都不知道,他總是用他有些痞、有些不正經的態度去掩飾真實的心情。
在她只顧著用自私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不受傷時,她是不是忽略了他的心情,以及他是個人,也會累、也會受傷,甚至……想鬆手?
但她……她不要他鬆手,她想要他把她抓得緊緊的。
這一次,她會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更不會把手機中的藍天相片刪除,她會留著它們,一直一直留著,往後如果他不再拍天空相片寄給她也沒關係,就換她寄給他吧。
第十章
梁冬薇看了看腕上的錶,是該出發到機場了。
她問過赫墨言的祕書他何時回國、搭幾點的飛機,這是她第一次去接機,似乎也是第一次為了私事打電話給他的祕書。聽到了她的聲音及問話內容,祕書有些訝異,可還是很快的告知她。
赫墨言看到她去接機會有什麼反應?以前他出差回國都會透露時間給她知道,但她從來沒有一次去接機。她想,他應該是期待回國出關後,第一眼就看到她吧?
她現在的心情很忐忑,想來也真好笑,怎麼自己好像青少年時期要去見心上人一樣,既緊張又害羞,還有著滿滿的期待。
她走出辦公室在通廊遇見Maya,Maya忙跑過來。
「冬薇,那個……」要怎麼開口?有八卦記者打電話到公司說要採訪冬薇,她當然回絕,但那些狗仔神通廣大,她可不認為他們這樣就打退堂鼓。
「什麼事?」
「有記者說要採訪妳。」是那家八卦第一把交椅的雜誌社。
以為是上星期敲好的室內設計雜記人物專訪要確定採訪時間,梁冬薇隨口說:「要確認時間嗎?我回來再處理,我現在趕著要出去一趟。」她步伐沒有停止,仍快步的往電梯方向走。
「這樣啊……」Maya 欲言又止。這個星期冬薇心情一直不太好,好不容易撥雲見日的有了笑容,就等她回來再處理吧。
踩著輕快的步伐,梁冬薇的好心情讓人一看就知道,走出公司大樓門口再往右走不到十公尺處,有個陌生男子喚住她,「梁冬薇小姐。」
她怔了一下,看著那位素昧平生的男子。「你是……」
「妳好,我是××週刊記者。」
她本身並不是名人,沒什麼採訪價值吧?正訝異這種八卦週刊怎會找上門時,對方開口了。
「事實上是這樣的,一個星朝前有人拿了條有趣的新聞來兜售,目前我們已握有相當證據,只是仍需求證。」
「我想,我只是個設計師,應該沒什麼有趣的新聞。」
「妳的丈夫赫墨言是德利建設接班人,本身就具傳奇性;妳同父異母的姊姊梁雪薔是社交名媛,而梁冬薇小姐姑且不說是才華洋溢的名室內設計師,更是企業大老宋道一的唯一外孫女,這樣的組合可是『金三角』呢。」
梁冬薇秀眉微蹙起來。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提到姊姊?
記者先生一笑,「請問梁小姐知道德利和揚鼎打算合資建飯店的事嗎?」
她保持警覺,不想讓這些人有機會亂寫。「工作上的事我不過問我先生,如同我工作的事他也不干預,我想這是一種尊重。」
「那梁小姐知道令姐和妳先生一起出國的事嗎?」
這句話對她而言是個更大的震撼,但她努力告訴自己不能失態。
深呼吸一口氣,梁冬薇咬著牙說:「既然德利和揚鼎有合作計畫,一起出國的事值得大驚小怪嗎?」原來他們是一起出國,因為這樣,赫墨言才沒跟她提要出國的事,她打電話他也不願接、更不想回嗎?
「梁小姐放心曾交往的他們一塊出國?」很滿意看到她面如死灰,記者又說:「事實上,我們也在前幾天拍到妳深夜和某位高大男士吃宵夜的畫面,後來發現這名男士來頭也不小。」
這點她倒是心中坦蕩。「羅政宇設計師和我是好友,最近我們有合作的案子,只是一起去吃個宵夜。」
「是啊,他開車送妳到住所樓下就先行離開了。」
「那你們還覺得有趣?」
「不,有趣的是妳先生和令姊這邊。」他拿了個牛皮紙袋遞給她。「這裡頭是他們投宿飯店的相片,登記為兩間房,但事實上……梁雪薔小姐在當地凌晨一點三十二分去敲赫墨言先生住的326室,一直到隔天十點多,兩人才由同一個房間走出來,妳想,這近九個小時的想像空間有多大?」
直到後來那位狗仔記者走後,梁冬薇還是渾渾噩噩的。她是在作夢吧?作一場荒謬又可笑的惡夢……
不!不對!為何她什麼事情都是透過別人才知道?既然她是當事人之一,是不是也該去問同樣身為當事人的赫墨言,看看他怎麼說?
反正最壞的情況、最糟的心情就是這樣了,她為什麼不去求證他?
有些事她得勇敢的去面對,起碼才不會再有類似當年她和羅政宇那樣的憾事產生。
強打起精神,她按原定計畫去機場,由於記者耽擱了不少時間,又遇到一些小塞車,她到了機場時,赫墨言搭的那班飛機已經安全降落,旅客也出關了。
站在人來人往的航廈大廳,她看著前來接機的人接到了想見的人,有人開心的向前握手,有人給了個大大的擁抱,還有情侶吻得難分難捨……只怕她是前來接機的人中,心情最忐忑不安的,怕看到丈夫冷淡的眼神,也怕看到他連理都不想理她……腦海中閃過一堆畫面,可惜這些都沒發生,因為她根本沒看到赫墨言,也許他很快就出來,所以和她錯過了吧?
轉過身想離開時,她驀然發現赫墨言拖著行李箱走向停車場,正想出聲叫他,有個纖細身影卻由另一端快步的走向他。
是雪薔
梁冬薇欲出口的聲音又吞了回去,就這樣隱在人群中看著他們,直到感覺自己臉上涼涼的,她伸手去碰觸才發現那是淚水。
她哭了嗎?有什麼好哭的呢?不是已知道他是和姊姊一起出國?可是親眼目睹那畫面,她還是傷心。
她的傷心,超乎自己想像……
 
離開機場後,赫墨言沒回家卻先進公司開了個重要的會。
出了會議室,祕書給了他一杯咖啡並問說:「夫人……先回去了嗎?」
「怎麼這麼問?」赫墨言回位子把抽屜打開,果然看到自己的手機。出國前為了怕梁雪嗇又打來騷擾他,他索性調成靜音把它放在抽屜裡,結果到出國前他居然連撥自己的手機號碼也找不到它的位置,擺了個健忘的大烏龍。
「我以為她會去接機。」祕書大致說了梁冬薇曾打電話來,問他回國飛機班次的事。
「我沒看到她。」他把手機插上電源充電。
「這樣啊……」
見祕書若有所思,赫墨言有點自嘲的說:「你會錯意了,我和她結婚那麼久,你什麼時候看過她來接機?」雖然他一直很期待。出國前吵那一架,說沒殺傷力是騙人的,但要因為這樣就放棄一份感情,倒也沒那麼嚴重。
在異鄉的夜,他賭氣的告訴自己,不要再像傻瓜一樣的只付出不求回報,他不是聖人,不要去想一個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的女人……可是,真的愛上一個人時,那份心意又豈是隨時可切割,說不愛就不愛的?
他努力把所有心思全放在工作上,腦中一個不留意出現了她的影像,他也很快用別件事去取代。和客戶見面、在自家分公司時還好,一出了公司,異鄉的街、琳琅滿目的東西,又讓他開始想起某人—這件衣服穿在那女人身上一定很適合;這咖啡真不錯,那一位一定很愛;這家飯店的法國餐很好吃,下次帶她來……結果他腦海中滿滿是她,像是要把白天在公司拒絕想她的分量全部補同來。
到了就寢的時間,他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那女人的影子「糾纏」了,沒想到惡夢才開始,他居然作了春夢
○○你個××咧!早就已脫離了十幾歲那種毛頭小子的年紀,他居然還會發春夢?曾看過的鹹濕版片,在夢裡全換成由他和她領銜主演,醒來時他兩腿間甚至還「搭帳篷」,實在太誇張了。
一個星期的出差,他就作了兩次春夢,簡直慾求不滿。嘖!
其實,兩人先分開一星期也沒什麼不好,總比在冷戰期間又爆發口角好吧。她不在身邊的日子,他反而會想起兩人在一起的幸福感,對於她說不愛他,也就感覺沒那麼傷了。
他本來就知道且甘願賭一把的事,沒什麼好說的。愛不愛重要嗎?當然重要,但是前提也要兩人能夠在一起,相處愉快才是他目前要努力的。
他愛梁冬薇,因此可以花一輩子的時間去等她回應,眼前的挫敗,他就當成功前的磨練吧。
至於羅政宇曾經和她交往過又如何?梁雪薔的話他向來會自動打個折扣,有些事不必盡信。梁雪薔對冬薇的心理解釋得太透澈,反而比較像是她自己的想像,抑或加油添醋,因為以冬薇和她的關係,絕不是會掏心掏肺說心事的好姊妹。
說到梁雪薔,這女人還真的……他都不知道該用什麼字眼形容她了。
這一回出國,他刻意排開不和她搭同班飛機,就是怕有些無聊八卦傳出,但明明她晚他一天出發、住不同飯店,最後,他們卻還是搭了同個班機、下榻同一家飯店,而且住同一樓層中間只隔幾間房。
某天夜裡,她喝得醉醺醺的敲他的門,他怕吵到隔壁客人只得讓她進門,不過卻情商飯店管家照顧她,自己則改去睡她的房間,直到隔天一早十點和客戶有約,他必須換衣服,才又回到自己房間。
這女人到底在幹什麼?亂七八糟!
祕書沉吟了一下,又說道:「早上有一家八卦雜誌記者打電話來,我擋掉了,可是那種狗仔不好應付,我擔心會鬧出什麼事。」
赫墨言不當回事的揚眉。「還能怎麼鬧?」
「他問的問題有點犀利。」
「對那種人,你這是在侮辱『犀利』二字。」
「他問我,你是不是和梁雪薔小姐一起出國?」
他怔了一下,原本端起咖啡要喝又放下。「然後呢?」
「他們手上似乎握有一些相片,指出你和梁大小姐住同一間房,早上還一起出房門。」祕書蹙眉道。
赫墨言臉色丕變。「胡說八道!」
他想了一下,這回出國直到上飛機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和梁雪薔搭同班飛機、住同家飯店,況且狗仔在國內的確無孔不入,在國外卻沒那麼神通廣大,哪這麼巧可以拍到梁雪薔喝醉進他房門,以及他回房換好衣服和她一同走出房間的畫面。
而且奇怪的是……為什麼他們沒拍到管家進他房門,和他住到梁雪薔房間的畫面?這擺明是菜挑愛的吃嘛!有什麼人會無聊到花錢這麼做?既得利益者又是誰?
他想來想去,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一個人—梁雪薔。
這一切大概都是那女人玩的花招吧,八卦狗仔會找上他,一定也會找上梁冬薇的,兩人才吵架還沒破冰,如果又加上這個誤會,那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想到這裡,赫墨言立即起身,「張祕書,我先回家一趟。」手機才充不到一格的電他就拔起來,然後開始打梁冬薇的電話,打半天她手機有通,可沒人接。「怎麼回事?」
「赫總要找夫人……如果她有參加造鎮酒會,現在應該在會場了。」祕書連忙提醒,都快八點了,人不知會不會先早退。
赫墨言立刻往外走,心煩意亂的坐上車,慢半拍的發現手機顯示著六通未接電話以及四封簡訊,全是梁冬薇的號碼。
他打開一看,裡頭盡是天空的相片,相片下還有簡訊—第八十三張天空,第八十四張……八十六張天空。
他怔了一下。難道梁冬薇知道了
那麼她傳給他天空相片的意義……他可以有所期待嗎?     
他繼續撥著手機,心想她怎麼不接?她現在在幹什麼?是因為他電話都沒接沒回而生氣嗎?她是否有發覺梁雪薔的出現伴隨著太多的陰謀?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感情的事只要雙方夠堅定,外頭怎麼紛亂也影響不了,但他忽略了人心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可靠,不是怕受誘惑而意志不堅定,而是怕人言可畏。
一思及此,他居然心神不寧了起來。
 
造鎮計畫開幕酒會政商雲集,話題夠、名人多,記者自然也不少,鎂光燈此起彼落的閃個不停。
羅政宇今天算是記者採訪重點之一,但明顯的,他身旁的美女設計師梁冬薇更有採訪「價值」,緋聞纏身的她,有意無意的躲在他身後阻擋刺眼的鎂光燈。
「梁冬薇小姐,有個關於妳丈夫的緋聞消息,我們……」
見她都快招架不住,羅政宇挺身而出,「我想今天是造鎮酒會,我們不模糊焦點。」從方才到現在,已經遇到三個白目記者,他其實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可梁冬薇的臉色從今天一出現就很不好,他不得不關心。
發生了什麼事嗎?只是私事的部分他也不便問她,她想說自己就會說。
擋去了記者的發問,他把她帶到一旁。「妳要不要去化妝室補個口紅?妳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他壓低聲音說:「還是累了想提前回去?是的話,問一下工作人員後門怎麼走。」
梁冬薇點頭。「謝謝。」她稍微看了一下會場,姊姊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她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她。如果姊姊又很故意的跑來跟她說些有的沒的,她真的會瘋掉。
八卦緋聞看來傳開了,她的態度就是不理會、不回應,當然,她也拒絕聽姊姊說些什麼。
她決定了留發言權給赫墨言,想知道他對那些相片怎麼解釋,所謂「無風不起浪」,她等著聽他要怎麼說。
心情已經很糟了,待在這裡隨時有白目記者逮到機會就會過來挑動一下她的情緒,反正今天她不是主角,提前離開應該不會有人說什麼。
她躲進化妝室去洗把臉,卻沒想到出來時就看見有人倚著牆,在長長的通廊上等她。
天!是姊姊她到底想怎樣?
梁冬薇深呼吸,一步步走向她,有點疲憊的開口,「我想……妳可能有很多話要告訴我,可是說真的,我今天好累,有什麼事改天再說吧。」奇怪,是錯覺嗎?隱約中她好像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瓦斯味道?
梁雪薔哽咽的說:「別這樣,我知道妳很生氣,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我真的很抱歉。」
「真的抱歉就不會鬧出這些事了。」憋了一整天,梁冬薇的心情時而憤怒、時而傷心,她甚至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絕望,整個人滿是快爆炸的負面情緒。本想忍到見了赫墨言再聽他怎麼說,偏偏緋聞女主角自動找上來,那她是不是先聽聽她怎麼說?
「事情不是那些八卦記者說的那樣。」梁雪薔神情憂傷的表示。
「有什麼不同?」
「我和他真的是因為工作關係才一起出國,他本來想帶妳一塊去,只是妳這段時間很忙才沒提。」
「這是理由嗎?他根本連提都不曾跟我提過,我甚至不知道德利和揚鼎合作的事。」他挹資揚鼎她也不知道。這該是跟她極有關係的大事,為什麼沒人告訴她?有什麼理由需要這樣偷偷摸摸?這不擺明了心裡有鬼?「真想帶我去他就該問我,去不去是我的選擇,造成這樣沒得選擇的結果才來怪我嗎?」她看著姊姊。真好,姊姊還能哭,可是她呢?淚水被怒火燒乾了,想哭也沒淚可流。
「妳要怪我、要生氣都沒關係,我只希望有件事妳別誤會。」
梁冬薇不解的看著姊姊。「誤會?」
「我想……旭海哥其實是比較愛妳的,而且妳是他的妻子,他不是有意做出令妳傷心的事。」梁雪薔說著眼眶又紅了。
她了解妹妹,與其對妹妹擺出勝利者的態度,激發妹妹的好勝心,還不如先壓低姿態,然後再有意無意的點出赫墨言其實也沒這麼愛老婆。
妹妹是個凡事追求完美的人,應該說,她的母親是她的借鏡,令她不願在愛裡委曲求全,有朝一日她若突破心防的想去愛,也要一個百分之百只愛她、只屬於她的男人。
這樣的性子談起感情其實非常吃虧,當她感覺到在赫墨言心中她不是唯一、也是被選擇的對象時,這將是驕傲的她所無法忍受的,更是她會選擇退出的關鍵。
比較愛妳?不是有意?梁冬薇皺了眉。也就是說,她不是赫墨言的唯一?而且他的確做了傷害她的事,只不過是「不小心」?
傷害都傷害了,這和小不小心有什麼關係?
「旭海哥知道妳不愛他,而且和政宇交往過,他很痛苦……我陪他喝酒解悶,那晚我們都喝醉了,所以……」梁雪薔故意打住不往下說,這樣的提示夠妹妹想像了。
「……不要再說了!『我不愛他』這話是他跟妳說的嗎?還是,又只是妳自己感覺的?不是成天把愛掛在嘴巴上的人才懂得愛,也不是那樣的人才愛得多、愛得深。你們不是我,憑什麼這樣說我?」
梁冬薇的反應讓梁雪薔瞇起眼。妹妹愛他……她確定妹妹愛上了赫墨言!
那好,這表示她只會更痛、更難過!
梁冬薇現在不只是心煩,連頭都開始有點發疼了。「妳要說的話說完了嗎?如果說完,我可以走了嗎?」
「妳、妳別怪旭海哥……」
她不耐煩了起來,「妳喜歡他的心意我很『感動』,可是請原諒我,我無法不怪他。妳都前來面對我了,接下來,也該是他來面對我的時候。」
梁雪薔一怔。以妹妹的性子,應該不會想再見到赫墨言那個「混蛋」才對,她以為她表演完這段,妹妹這邊的「戲分」算演完了,接下來只要八卦媒體繼續吵,她三不五時再丟出些曖昧消息挑動一下妹妹的神經,妹妹一定很快會提離婚。
可她竟然要見赫墨言這怎麼可以!
「旭海哥真的很在乎妳,發生事情後他很懊惱,還要我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就是怕妳傷心。只是我們沒想到事情會鬧大,我怕妳對他產生更大的誤會,這才自作主張的告訴妳真相,妳要是找上他,他一定會怪我多嘴,到時候……」她眼眶又紅了。「他可能連理都不想理我了……」
「妳擔心他可能不想理妳,我卻是在找一個令我可以真正死心、狠心放手的理由,所以,我們的訴求並不衝突。」梁冬薇哀莫大於心死的冷笑,「我若真的放了手,即使他不理妳,只要妳有心,仍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跟他耗,不是嗎?要是我是妳,一定早早催促他來見我。」
梁雪薔的心狂跳著。她不可能讓他們見面的,否則到時她就功虧一簣了。
「雪薔,妳回去勸他來面對我吧,我只聽他怎麼說。」梁冬薇忽然又道:「對了,今天這宴會他或許也有受邀,我去看看他有沒有來?來了正好,事情也不必拖著了。」
她嚇了一跳,連忙阻止,「妳、妳不是很累嗎?我看妳臉色真的很不好,還是先回去吧。而且、而且宴會中有不少記者,那些人對八卦可比正事更有興趣,好歹這是人家的造鎮酒會,我們不好喧賓奪主。」
最後一句勉強說動了梁冬薇,她目送著姊姊匆匆離開,心中暗忖:姊姊好像很不願意赫墨言和她見面,為什麼?而且方才心情激動,專注在對話中沒特別注意,她這一回神,瓦斯味道好像重了起來?
算了,今天不想再煩這事了,她打算回自己的公寓住,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了。
想是這樣想,但她知道自己還是會不斷的去想很多事,想赫墨言,想這個對她這樣疼愛有加的男人,為什麼可以說變就變?難道他對舊情人有這麼難以忘懷?想她在面對這次的事情時,是不是可以不再折磨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想起今天早上拍的第八十七張天空相片,她掏出包包中被設定成靜音的手機,想再看一眼然後刪除,怎知手機一掏出,竟發現上頭有十二通未接來電!
打開一看,只有一通是羅政宇打的,其他都是赫墨言……他急著找她?
正打算往大廳走,她忽然想到方才有支古銅髮夾忘了帶走,才走回化妝室,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突地響起,接著又連續砰砰兩聲,威力之大連飯店及周圍的幾棟大樓都震了一下。
火團由廚房方向衝了出來,追竄充塞著每條相通的通廊,霎時之間,賓客的尖叫聲、求救聲四起,現場活似人間煉獄。
看著化妝室的入口處已冒出濃煙,梁冬薇摀著口鼻也慌了,她想起以前看過火災逃生的方式,便把小外套用水浸濕蓋住口鼻,然後伏低身子。
慢慢的,四周陷入了火海,她心想自己這下大概完了……
 
赫墨言甫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飯店一、二樓已經陷入火海,那些政要名人個個狼狽的站在外頭圍觀,有人想到可能還有認識的人未逃出,在外頭呼天搶地的哭。
火勢直竄上層,樓上的飯店房客綁著安全帶一個個由上往下跳。
一些比較好心的人則在消防車未來前,向附近店家要水桶蓄水接力救火。
赫墨言尋找著梁冬薇的身影,看到羅政宇,他快步地走向他,「羅先生,冬薇呢?她今天有出席宴會嗎?」
羅政宇憂心的說:「她有參加,可是……」
「可是什麼?」
梁雪薔走了過來。「她比我先踏出飯店,早離開了。」
「妳親眼看她踏出飯店?」赫墨言再次確認。
「……當、當然。她、她開車回去了。」她心虛的不敢直視他。
羅政宇見狀急忙說:「妳騙人!冬薇打算從後門離開,大門狗仔那麼多,她怎麼可能從正門走?而且我方才還去她停車的那裡,她的車子還在……」說到這裡,他的眼中難掩焦慮。「消防隊在幹什麼?怎麼還不來?」
赫墨言聞言胸口一窒,二話不說提起一旁地上的水桶就往身上淋,一桶再一桶。
梁雪薔錯愕的瞪大眼,「旭、旭海哥,你要做什麼?」他不會是要進火場吧?
「進去找冬薇。」
「你瘋了火勢那麼大,也許她早就—」
赫墨言揮開她的手。「妳不是說妳親眼看到她離開了?果然又在騙人!」他不再理她,自顧自地往火場裡走。
她連忙追上,「別去!那裡很危險,火勢這麼大,冬薇她、她……」
「她不會有事的,我們之間有好多事都沒解釋清楚,她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傳天空相片給我,所以我不會讓她有事。」
「赫墨言……」羅政宇想阻止他,卻被他臉上的義無反顧震住了。
他大步的走向火場,在他眼裡火焰像是不存在似的,他好像只是進到一間大房子裡找梁冬薇,去去就來。
這男人是真的愛冬薇,對他而言,她比他自己的安危更重要。這樣一個男人,會如同狗仔記者在談論的,和雪薔有染嗎?必然是有什麼誤會或被人設計了吧?
羅政宇看了一旁的梁雪薔一眼,「赫墨言和妳的緋聞,不會又是妳一手導演的吧?」見她不語,只是擔心的看著前方的火海,他搖了搖頭,「妳看不出來嗎?赫墨言深愛著冬薇,這樣的感情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再大的誤會都不會比生死還重,無論有多少誤解,他們終究不會錯過彼此。」
她的眼眶紅了。「你……不是很喜歡冬薇?看著她愛上別人,你不恨?不會想不擇手段的去搶回來?」
「搶回來,冬薇會快樂嗎?況且為什麼要『搶』?這不表示妳也清楚在他心中的那個位置已經有了別人,所以才需得用搶的?」
「我會很快的再取代回那位置。」她不甘心的說。
「感情的事不是可以這樣取代來、取代去的,妳心機用盡,結果看到了什麼?不但沒讓赫墨言回到妳身邊,還不斷地激化他對冬薇的情感。妳真的該清醒了,雪薔,有時候成全也是一種愛的方式,不要到了最後妳想要的沒得到,妳愛的男人還恨妳。」
梁雪薔沒再說話,眼淚卻一直掉。
赫墨言衝進火場,裡面溫度高到令人片刻都快待不住,他在火場內大喊,直往後頭走。進到裡頭不久,他聽到水火觸及的嘶嘶聲,想必外面是消防車來了。
飯店裡除了火還有濃煙,他扯開嗓門大喊,「梁冬薇?梁冬薇?」
他一路往裡頭走,不時還得閃躲燒紅頹圮的天花板碎屑,有好幾次險被砸中,灰燼落在皮膚上燙出了些水泡。忍著痛,他仍尋著她。
「梁冬薇?赫太太~」
走到快盡頭時,他發現這裡似乎沒有其他地方熱,一瞧原來是有面牆被震倒,外頭的空氣可進來一些,但同樣的,裡頭的火也會往外竄,不過只要包著濕布,應該跑得出去。
「梁冬薇?妳在裡頭嗎?梁冬薇?」他耳聽八方,好像有個微弱的聲音隱約從另一個小空間傳出,他一走近發現裡頭都是水,這裡是廁所嗎?「梁冬薇?」
「咳咳……咳……」對方咳到說不出話。
赫墨言確定裡面有人,用腳踢掉頹垮擋住去路的燃燒木頭走進裡頭,發現梁冬薇抱著一個老太婆縮在一角,她把所有可以打開的水龍頭全打開了,裡頭積了不少水,溫度因此降低不少。
他一怔,急忙走進去,「冬薇!妳還好嗎?」
梁冬薇仍咳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見到來人是他,眼眶立即滿是淚水,大力的抱住他。
「我們得先想辦法出去。」他看著那已然嗆昏的老太婆。「我背著阿婆,妳跟在我後頭,我們要度過外頭那團火。這裡的氧氣越來越少,躲著不是辦法。」
她點了頭。
兩人再度把身上的衣服浸得更濕,然後往外衝,赫墨言背著老太婆,不太能再顧及跟在後頭的梁冬薇,等他一口氣衝出火場,才赫然發現她沒跟上。
放下老人交由醫護人員處理後,他又要往火場裡頭走,兩名消防人員趕緊阻止他。「先生,裡頭很危險,別再進去。」
「什麼話我老婆在裡面!」他用力一揮拳打倒了一人,趁機又往裡頭走。
進去沒多久他就發現倒在化妝室外的梁冬薇,她可能嗆昏了。
「冬薇,撐著點,我們一塊出去。」他抱起她就要往外跑,一塊燒得火紅的天花板卻從天而降,他抬眼注意到時,已然遲了……
尾聲
整個背被燒得火紅的大木板壓住,那種痛,痛到咬牙、痛到發狂……
那一天的情況,赫墨言其實不太願意回想。
在復元的那一年,他仍時常反覆的作著可怕的惡夢,夢見那場火、夢見他救不了梁冬薇,已經記不得有多少次他是痛醒,也是哭醒的,幸好他只要稍微一動,就有一雙溫柔的手輕撫著他,安慰他、告訴他沒事了。
夫妻倆因為那場火災關係更加緊密,什麼誤會都不必解釋了,一個男人可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的衝進火場救妻子,這樣的深情還需要再懷疑他會不會搞外遇、會不會偷腥嗎?
那件事之後,梁雪薔只簡短的傳了簡訊道歉,也許覺得丟臉,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她選擇出國去。等哪天她真的可以放下對赫墨言的感情時,或許才會再回到他們面前,正式的道歉。
而那些八卦雜誌也意外的沒渲染那則緋聞,畢竟一場大火後,赫墨言的兩則新聞中,搞外遇的那篇較之豁出生命救妻子的那篇,已經顯得沒什麼可看性,流言更不攻自破。
除了常作惡夢之外,赫墨言的手術後復健也是一條漫長的路,只是所謂的「漫長」,是指對他自己而言,事實上他恢復的速度之快,連醫生都嘖嘖稱奇,赫太太梁冬薇則取笑他說,他擁有媲美蜥蜴的復元能力。
事情至今又過了一年,此時正值初夏時候,梁冬薇坐在菩提樹下畫畫,畫著畫著眼皮又重了起來,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每逢假日,一有空他們就回家陪老人家,有時陪赫墨言的老爸,有時則到梁冬薇外公家,當然最常見的是兩個老人湊在一塊下棋,有時還相約去釣魚。
這天,他們正是回梁冬薇的外公家度假。
穿著寬鬆衣服在樹下打盹的她,還看不出變化的肚子裡已孕育著小冬薇或是小墨言。懷孕近四個月了,他們不急著窺視孩子的性別,倒是兩個老人家已經買了滿屋子的嬰兒衣物和用品,還下棋用輸贏決定誰買男的、誰買女的。
赫墨言拿了件薄毯子要為老婆蓋上,毯子才觸及她的身子,她立即醒來,一見是他,她笑得甜蜜。「我又睡著了?真是的,越來越像某種動物了。」她打了個哈欠,稍稍坐正了身子。
他替她撿起掉在草地上的素描簿。「妳好久沒畫圖了,什麼時候再幫我畫?」
「現在不行。之前畫不好是因為逃避現實,不肯承認心裡有你,筆下的人物自然失真。如今畫你則是會過度美化也不好,一樣不像。」她頑皮的吐了吐舌頭。
「理由真多。」透過大樹枝葉間的空隙看著天空,赫墨言說:「天氣真好。」
看到天空,梁冬薇就想到老公電腦裡未湊成的藍色愛心。「那顆象徵你告白勇氣的心一直都沒完成耶,只到八十六。」
「不完成也沒什麼不好。有著空白感覺就像永遠有不足,才永遠知道要努力去填補。」
「本來我還想說那剩的空白由我來補,那些勇氣由我來給咧。」
他偷香了她一下,「赫太太,謝謝妳愛我。」
「謝謝你給我時間,等我愛你。」她現在想告訴媽媽,她不在乎在愛情裡誰是贏家了,一路贏卻老是錯過得到幸福,有什麼意義?
「妳方才睡覺在笑,夢見了什麼嗎?」
「咦?有嗎?」
「有。」
梁冬薇想了一下。「啊!我想起來了,我小學時候和媽媽一直都住在外公家,有一年暑假,外公家別墅外的空地在建別墅……」她指了指圍牆外的別墅,「喏,就外面那一片別墅。我喜歡在工人上工前的清晨時間或他們下工後,拿著我的紙筆偷跑進去,想像別墅裡要如何隔間、擺飾,然後畫下來。」
赫墨言心一跳,皺著眉。「然後呢?」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誣賴我是小偷的工人叔叔……啊,那叔叔又高又黑。」她看了他一眼,「奇怪,以前不覺得,現在怎麼覺得你好像有一點像他?」她大致的形容了一下後來發生的事。「……算來,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對於救命恩人,妳卻給了一個不怎麼好聽的稱呼。」
梁冬薇奇怪的看著他,「有嗎?」
「有!妳叫他『黑肉叔』!」他咬牙切齒道。
她一臉驚奇,「對欸,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是那個『黑肉叔』。順道一提,那一年黑肉叔我才十七歲!」
「……」不會吧他們這麼有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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