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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484

宮女換東家之二《紅顏策士》

  • 出版日期:2011/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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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覺得人還是別太出風頭比較好,
如果她當宮女時,沒有替皇上出謀劃策,
就不會引起這身為將軍,行為卻像強盜的男人注意,
也不會一出宮就被他綁回家教導他收養的孤兒,
雖說他的善心令人欣賞,還說選擇她是因為喜歡她,
可他老是趁機偷摸她的手、偷親她的嘴,
這種登徒子的行徑,要她如何相信他是真心?
所以,她以到別人家教書的名義,暫時逃走了,
誰知,一分開,她就忍不住想念他,不止記得他的百般討好,
就連那些調戲,回想起來都有一絲甜蜜……
慘了,她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因他的寵溺丟了心,
但就在她認清自己感情時,竟聽說他要領兵出征!
不行,她無法只是在家等待, 
即使無法殺敵,她也要隨軍用智謀力保他平安歸來……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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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剛討論完新一年的兵力輪調,皇帝和將軍牧戰埜都端起自己手邊的茶水解解渴,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改剛剛的嚴肅,顯得平和又有一點點的詭異。
皇帝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也不打算先開口問為什麼事情都已經討論完了,自己手下的大將軍卻還死賴在椅子上不動,甚至眼睛還不斷的往他身後的屏風張望。
他大約可以猜到,牧戰埜今兒個必定是對他有所求,才會裝模作樣留在這裡那麼久,畢竟依照往日,談完正事後,牧戰埜早就像是脫出柵欄的野獸一樣,不用人趕就迅速的走了,哪裡還會勉強自己窩在這裡。
他就慢慢等吧,看這大將軍什麼時候會按捺不住,把請求說出口。
如果單純的要比耐心,一個將軍、一個皇帝自然都有絕佳的耐心,但是現在兩個人所在的地點可不是外面的茶樓酒坊,可以讓牧戰埜毫無顧忌的一直坐著,健碩的身子在那張雕刻得過分華麗的椅子上悄悄扭動了起來。
當然,絕對不是因為他的臉皮突然變薄了,而是這張椅子他以往坐不到半個時辰就起身走人,現在都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他對這張只注重美觀卻一點都不舒適的椅子快無法忍耐。
哎喲!到底是誰想出來在整張椅子上刻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磕死老子的屁股了,要是這把破爛椅子讓他「少年得痔」,他的一世英名不就毀於一旦
坐在上頭的皇帝看著牧戰埜那坐立不安的模樣,雖然仍不能猜得到他心中的想法,卻也不打算繼續這種無謂的沉默。闔上了批示好的奏摺之後,放到一邊,皇帝揚聲吩咐,「清秋,把這些摺子給收好了。」
皇帝側後方的屏風後走出了個姿態婉約的女子,她動作輕柔的把桌上的東西一一收好,然後拿了盒子將那些批好的摺子全都收了起來,又安安靜靜的退了下去。
皇帝滿意的看著自己的侍墨宮女嫻靜優雅的動作,又斜眼看向下頭的牧戰埜,正好見到他雙眼發直的盯著她。
若是其他人在皇宮裡這樣堂而皇之的對宮女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早讓他心中不快,但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如果是牧戰埜的話情況就不同了,因為他可不是那種登徒子,不過,既然不是因為美貌,那牧戰埜直盯著清秋瞧又是為什麼?
皇帝又輕啜了一口茶,還沒來得及將茶杯放下,下面的那個男人就著急的說道:「皇上,不知道可不可以向您討一個人?」
「喔?究竟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竟然讓只知道行軍打仗的牧將軍跟我開口要人?」皇帝一臉詫異,像是渾然沒注意到剛剛牧戰埜看向清秋的火熱視線,故作沒猜出他的想法。
雖然他平日看起來就像個無賴一樣,臉上總是一副不正經的表情,但牧戰埜這次可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他難得的露出幾分正色的說道:「臣也知道這個請求太過分了,但皇上身邊那個宮女……嘿嘿,實在很不錯啊!」
如果這裡有其他人在必定會說這牧戰埜真是膽大包天,連這種要求都敢說。但是牧戰埜可管不了這麼多,這可是他第一次在這京裡看到了這麼順眼的女人,錯過了也不知要去哪再找一個,怎麼能不放膽求求看?
那個名叫清秋的宮女剛剛在後頭說了幾句邊關風俗,雖然聽起來都是些小事,但一細想,卻是提醒了他和皇上在討論如何調配兵力時,該注意卻沒注意到的細節,就是他這個長駐邊關的人也是頭一次留意到那些小地方。
更何況他方才可是仔細的觀察過她了,誰知道她明明注意到他的視線卻臉不紅、眼神也不閃躲,就像眼前沒有他這個人存在一樣,這對在邊關老是被姑娘們追著跑的他來說可是更罕見了。
「宮女?」皇帝在心中暗笑,就知道這小子在打清秋的主意!
如果是別的宮女,牧戰埜想要,給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清秋對他來說也是個好幫手,自從讓清秋跟在他身邊專侍筆墨後,這些本來雜亂堆放的奏摺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條不說,重要的是她對於政事頗有見地、頭腦聰明。
雖說女子不得干政,何況清秋身為宮女,但她很懂得分寸進退,有什麼想法也不會直說,而是會說大約是在哪本書裡的哪段章節裡似乎見過,而且對於國家大事也不會插嘴,通常只在談論到一些地理風俗時才開口,那些小細節讓他在批閱奏摺時、處理政事時,感到順暢省時多了。
只不過宮女年滿二十五就會出宮,在這之前,他可不打算讓這個自己頗合心意的幫手走了,起碼得等她調教出另外一個可以接手的人才行。
一想到這裡,皇帝拉下臉來,「大膽,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宮女一日不出宮就是皇家的人,豈是你說想要就可以給的!」
牧戰埜雖說有點小聰明,在帶兵打仗這方面更是有一套,但在口舌爭辯上,卻是比不上整日和文武大臣爾虞我詐的一國之君。
他一時找不出話反駁,憋了許久才悶悶的道:「皇上,那個宮女不一樣啊……」
皇帝心中好笑,卻仍舊板著臉反問:「是哪裡不一樣了?是多長一雙手還是臉上開了花?」
牧戰埜急促的解釋著,「不是,我說的不一樣是指她比其他的女人還有腦子……」倉卒之下,他連「臣」都不說了。
皇帝挑了挑眉,露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笑容,揮了揮手讓他閉嘴,然後輕喚著,「清秋,牧將軍稱讚妳有腦子,和尋常女子不一樣,妳願不願意出宮跟他走啊?」
冷清秋剛剛只是退回了屏風後,這君臣之間的對話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她表情冷然的抿了抿唇,沒有半分猶豫的淡然回答著,「奴婢不願意,請皇上開恩。」
牧戰埜從來沒被人這麼直接又冷淡的拒絕過,愣了一愣,還想說些什麼,但看見皇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能握著拳忍了下來。
就算皇上不給,他可也沒打算就這麼算了,無論用什麼方法,這個名喚清秋的宮女他是要定了!
這一年,冷清秋不過十八,還不知道不過是一次見面,她就被一個男人給牢牢的記在心上……
 
出宮之日到了,冷清秋先到各處去叩頭辭行,即使還有些留戀這待了十幾年的地方,她還是拎著自己的包袱慢慢的走出了皇宮。
雖說她沒有什麼一技之長,但聽聞那些大戶人家都會找她們這些被放出宮的大宮女去府裡調教下人,所以她倒也不擔心自己未來的日子怎麼度過,打算先找間清靜點的客棧或租間房子住下,然後再慢慢找新東家。
至於回鄉投靠族人這個方式她想都沒想過,畢竟當初族人若能夠依靠,那麼她也不會在回鄉葬了父母以後,不尋求族人的幫助,卻選擇了進宮當宮女了。
她一面走一面在腦中盤算著接下來該做的事,自然沒注意到打從她一出宮門後,就有一輛馬車亦步亦趨的緩緩跟在她後頭。
駕馭馬車的是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一頂大斗笠蓋住了他大半張臉,他兩手穩穩的拉住韁繩,一邊側頭低問著,「主子,是不是要動手了?」
「嗯。」
馬車裡的人簡短的下令後,男人便駕著馬車到了冷清秋的身旁,一瞬間,馬車裡竄出一道身影,那身影快速的將她扯上了馬車,隨後駕車的男人用力的甩了韁繩,讓馬車快速的離開。
電光石火之間,冷清秋就沒了蹤影,幾個路人看見了都瞪大了眼互相望了望,最後還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不說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也太快速,他們來不及阻止,就衝著人家敢在皇宮前擄人,這要有多大的膽子和夠硬的靠山,才敢這麼做這樣的人哪裡是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可以管得起的?
而隨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遠方,剛剛發生的事情似乎也被人拋在腦後。
 
冷清秋完全沒想到竟然有人如此大膽,在宮牆外做出這種擄人的勾當,在被人摀住嘴拉上車的瞬間因太過驚訝,甚至都忘了要反抗。
而馬車突地加速,更讓她重心不穩的往身後摀住她嘴的男人懷裡倒去。
馬車很快就離開了人聲鼎沸的地方,她猛力掙扎,卻發現身後的男人放開了手。
「你是誰?竟敢如此膽大妄為你難道不知道這裡是天子腳下,皇親貴族的居所?做這種犯法的事,官府的人很快就會趕到的。」她沉著聲,在昏暗的車內冷冷的瞪著那個看不清楚面容的男人。
那男人沒有急著回答,反而是輕笑出聲,那聲音帶著一股滿不在乎的感覺,讓冷清秋覺得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又覺得有些惱火。
「清秋姑娘,許久不見了,難不成已經忘了我了?」男人拉開了些許車簾,讓自己的容貌在被更清楚的看見時,他也能清楚看見她臉上的震驚還有錯愕。
竟然是他「平虜大將軍?」冷清秋在見到男人面容的第一眼就馬上認了出來,畢竟這世界上這樣厚臉皮的男人目前她也就只認識這麼一個。
她的心猛地一跳,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但是多年來習慣了保持冷靜、不令自己情緒顯現出來的她只有眼裡流露出一些怒氣,臉色卻平靜如常,「不知道平虜大將軍將我這個民女綁上馬車意欲為何?」大將軍幾個字她還特別加重了語氣,明明白白的諷刺了他一下。
身為一個將軍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擄人,如果可以她還真想把這件事情告訴御史大夫,參他一本,讓這傢伙受點教訓!
只不過冷清秋多半待在內宮,雖說偶爾會在宮裡見到牧戰埜和皇帝商談國事,可面對皇帝,他的無賴程度還是有稍稍收斂的,她對於這個大將軍臉皮究竟厚到什麼程度其實沒有深刻的認知。
只見牧戰埜聽到那句諷刺卻也沒什麼反應,仍慵懶地往車內的一隅靠著,麥色俊臉上掛著無賴的笑。
「也沒什麼,之前和皇上求了幾次皇上都不肯放人,所以自從打聽到妳也在這次出宮的名單,我就打算直接把妳帶回我府裡了。」他說得理所當然沒有半分的遲疑。
冷清秋聽到這番解釋頓時覺得胸口那一把火越燒越旺,平靜的神色差點崩壞,她暗暗深吸了幾口氣,語氣越發冰冷的問著,「將軍這樣行事似乎有些不妥吧?小女子面貌並不出眾,又無家財,女紅廚藝也是普普通通,小女子是何德何能得將軍的青睞?」
她一番話點明了自己無財無色又無能,他如果眼睛沒問題的話就該趕緊讓她下車離開。
她是真的很納悶,這男人到底是看中她哪裡,讓他這幾年來糾纏不休?第一次見面他似乎說過,但是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個玩笑罷了,畢竟這世上聰明靈巧的女子也不是只有她一個,難道不是?
牧戰埜面對這個他記掛了許多年的女人,倒是不吝惜開金口再說明一次,他嘴角一勾,露出張揚的笑容,「也沒什麼,就是看重妳有腦子,而且看起來對爺沒興趣,能夠專心的帶孩子!妳知道的,爺不缺女人,只缺那種不會老是想爬上爺的床的女人。」
其實第一次開口的時候,他只是一時衝動,但當她拒絕了,他反而下定了決心,莫非這就是男人的天性?要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才會一直放在心上?
帶孩子?她一個曾經專侍皇上身邊筆墨的大宮女,對他來說只是一個不覬覦他男色能夠幫他帶孩子的保母?
被小看的冷清秋只覺得心中那股怒火越燒越烈,看著他那嘻皮笑臉的樣子更是恨不得能夠撕了他的臉。
而這時,馬車似乎也到了目的地,牧戰埜拍了拍衣裳一派瀟灑的就掀了簾子打算下車,她看著他的背影,頭腦一熱,腳就踹了出去,正中全無防備的他的背心。
說時遲那時快,天啟皇朝名聲最響亮的平虜大將軍在全將軍府眾人的面前第一次上演了一齣名叫「跌個狗吃屎」的好戲。
她看他摔了下去,心裡一點歉意也沒有,只跟在後頭跳下馬車,卻恰好踩上他還放在地上的手掌。
「嘶—」
然後,將軍府的眾人又第一次的觀賞到流血不流淚、被砍不吭聲的平虜大將軍臉上痛苦猙獰的表情,還有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再看看那個一手造成慘劇卻還一臉平靜的女子,所有人都馬上乖乖的全體站好,背脊挺直,一臉畏懼的看著眼前這個將軍特地搶來的「民女」。
只不過所有人心中同時都冒出了同樣的疑問來—
將軍啊!您確定您是去搶了民女,不是去搶了哪座土匪山寨的女寨主嗎?
 
冷清秋進了這將軍府、認識了環境後,倒也沒有逃跑之類的想法,因為這將軍府不愧是武將府邸,處處戒備森嚴也就罷了,裡頭的下人除了幾個洗衣、做飯的婆子外,一眼望去全都是男人,就算她願意犧牲色相逃出去,那些男人看到她竟全都跑得比飛還快,無計可施的她也只能先選擇留下了。
無依無靠的她能夠當上大宮女,一來是因為她讀書識字,在一群目不識丁的宮女裡顯得突出,二來就是她審度時勢的工夫也算了得,對於現在這情況雖說不滿意,但也不至於到難以忍受,再說現在也不是和牧戰埜硬碰硬的時候。
牧戰埜換了一身衣服又稍微擦了點藥,走到了特意安排給冷清秋的院子裡,就從窗外看見她一臉沉靜的整理自己的行李,像是她被擄來時所有的氣憤和不安都在踹了他一腳後就全都消失了。
有意思!一個嬌弱女子竟能這樣處驚不變,這麼快就恢復冷靜,不知道她能有這樣的表現是她養氣功夫太好,還是因為她偽裝的功夫練得太過高深?
「牧將軍。」冷清秋見到推門進來的人後簡單的行了個禮,也不管他探詢的目光,只是自顧自的從桌上倒了兩杯茶水放在彼此的面前,招呼著男人在對面坐下。
牧戰埜坐了下來,挑了挑眉說道:「清秋姑娘不愧是在皇上身邊待過的,這麼一會兒工夫就已經知道做什麼選擇對自己最好了。」
冷清秋平淡的睨了他一眼,輕啜了一小口茶水,才語氣平靜的回答,「哪裡。只不過小女子姓冷,還請牧將軍以後能稱呼我為冷姑娘,至於選擇什麼的,我不過是把這當做暫時棲身之所罷了!方才我因事發突然而忘了牧將軍的名聲可不是靠說書人吹捧出來的,誤以為你別有居心才一時無禮,還請將軍見諒。」
她也是剛剛才想起來,牧戰埜過去領軍常駐邊關,也就是這幾年才在京裡久住,但也沒聽說過他娶了妻妾,更不用說孩子了,可他卻突然讓她來照顧孩子,還說得煞有其事,那他的目的大概不是一開始她想的那樣,畢竟就算他要說謊也不會說個一下就被拆穿的謊,所以暫且留下倒也無妨。
牧戰埜一雙桃花眼直勾勾的看著這語調冷靜卻不忘諷刺他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的興味。
外冷內熱的女人。他在心中給了她這樣的評語。
明明外表和說話語調冷得像塊冰,但身體裡卻像是藏了一個大爆竹一樣,一點就著,而這個導火線還似乎就是他。
他是不是該拿副銅鏡來照看看,難道他毀容了?否則這個女人的表現怎麼那麼的不同呢?
她跟那些矜持的大家閨秀或者是大膽放浪的女子都不同,那些女人在見到他後十之八九對他有意,甚至追著他跑、想著如何勾引他,只有她,一開始是淡然接著換成厭惡,到現在無時無刻藏在話裡行間的嫌棄,像是把他當成了牆腳的老鼠,只想拿著掃把將他給趕出去。
如果她能做到的話,他相信她應該會毫不遲疑的付諸行動!
她微微皺了眉,看著他愣愣望著自己像是神遊,忍不住出聲,「牧將軍!」
牧戰埜回了神,看著她更加冷然的表情,不禁想再逗逗她,但想到準備託付給她的事情,便打消了逗弄的念頭,打算先把正經事給解決了再說。
「冷姑娘,是這樣的,將軍府裡有一群小姑娘想要拜託妳教導。妳也看見了,這府裡大多數的人都是男的,說不定連抓隻蚊子都是公的,其餘那些婆子、媳婦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所以爺才找來冷姑娘妳。」一想到那些調皮搗蛋的小丫頭,他忍不住咬牙切齒了起來。
「小姑娘?」冷清秋蹙起了眉,「將軍早該有這打算了,也應該早就請了人來照料才是,怎麼還會需要民女呢?」
「是,爺是請了不少人了,但是……請了一個就被嚇走一個,到現在,這京城裡和方圓三百里的地方只怕都找不出人願意來府裡教她們了。」
一直以來他相信能用銀子辦到的事情都不是大事,結果呢?這一點小事情卻讓他發現原來還真的有銀子辦不到的事情。
那些專門教導姑娘們的女先生一聽到要來將軍府,都嚇得像是他府裡是什麼龍潭虎穴,踏進來就會沒命似的,結果別說是人家自個兒上門了,就是派人去請也沒法子把人請來。
由此可見,那些小丫頭已經惡名遠播到什麼程度了。
冷清秋對於這個回答倒是沒有太意外,也沒有不相信,這答案甚至還解釋了為何他連問都不問就直接將她綁進將軍府,大概是擔心她聽到了風聲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果斷拒絕吧?
冷清秋輕撫著白瓷杯的杯緣,然後抬頭應允,「牧將軍,我要先看過你說的那些姑娘們才行,至於能不能教我現在不能給你答覆,我只能說我會盡全力。」
牧戰埜鬆了口氣,笑得張揚又耀眼,「爺相信妳可以!」
雖不明白他對她到底是哪來的信心,但是自己的能力被人肯定還是讓冷清秋繃著的臉部線條軟化了些。
而那抹笑容也讓她忍不住心中一動,似乎有種陌生的情緒在心口蔓延,她有些疑惑垂下頭來,不明白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了。
心似乎跳得有些急促,那笑容像是光在一剎那滲入她的心裡……
第2章
冷清秋曾經想過,自己不管到哪個大戶人家裡去做女先生,或者是教導下人禮儀,憑著她在宮裡多年,又曾近身服侍過許多貴人甚至皇帝的經驗,這世間大概沒有會讓她感到棘手的姑娘。
只是沒想到,她的第一個差事就讓她的信心受到了打擊。
她雖然臉色如常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但是額際隱隱跳動的青筋還是說明了她目前情緒有多不平靜。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將軍府裡最大的院子,南邊有一個大園子,東邊、西邊、北邊各有一排廂房,說是兩個人住一間房,其他幾個大房間和花廳是用來待客和讓這些姑娘們上課用的。
可與其說這院子是一群姑娘們的閨房,還不如說這裡根本就是縮小版的土匪窩。
看到那院門上的楹聯左寫「義薄雲天」,右寫「劫富濟貧」,匾額上寫著「紅雲寨」的時候,她心中就已經覺得不妙。
一踏入院子裡,一個男孩打扮的小姑娘瞧見她後就衝進屋裡,接著那些房間裡又紛紛衝出一些做男孩打扮的女孩,一個個不是拿刀拿槍就是拿棍拿棒的,不要說她們臉上未施脂粉,就是連頭髮也全都是隨意用帶子紮成一束綁在腦後而已。
最後讓她難以接受而眼角不停跳動的是,其中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姑娘竟然身上圍了一圈獸皮大搖大擺的從中間走了出來,腳步是外八字,一臉囂張的走到她的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後開口說道:「哪裡來的小娘子?進我紅雲寨要做什麼?莫不是知道了本寨主的威名特地來投靠的?」
一聽這話,冷清秋差點嘔出一口血來!
這哪裡還是個小姑娘,活像個街頭的小混混!這將軍府裡上上下下到底是怎麼教孩子的?怎麼會把一群姑娘們教得如此……剽悍?
冷清秋第一次覺得自己懂的詞彙實在太少,因為在那一瞬間她竟真的找不到任何好一點的形容詞來形容這群小姑娘。
但這樣的無奈心情也只是一瞬,她馬上就整理好了情緒,臉色平靜的說著,「我是牧將軍請來的女先生,今天開始負責教導妳們規矩。」
那個小土匪般的女孩像個男人一樣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挑釁的看著她,「規矩?姊妹們,告訴她紅雲寨的規矩是什麼?」
「沒有規矩!」圍成一圈大大小小的女孩哄堂大笑後齊聲回答。
冷清秋平靜的環顧了這些姑娘們,然後露出了一抹淺笑,隨後笑意收斂在嚴厲的神情後。
「是嗎?那麼,從今天起,我說的話,就是規矩。」她擺出了大宮女該有的氣勢,她的沉著強硬毫無疑問的震懾住了她們,接著落下最後一句話,「記住了!」
 
牧戰埜不是不放心,但是自從把那些野丫頭交給她後,他似乎好幾天都沒見到冷清秋,他忍不住有些擔心,所以不禁在這天到郊外巡營回府後偷偷摸摸的潛到了原本掛著「紅雲寨」匾額的院子裡。
而那個每次讓他看了就頭痛的院門已經變了樣,兩邊的楹聯已經換成了「遮天紅艷花如火,飄絮白映實似棉」,「紅雲寨」則是換成了「紅雲居」,他點了點頭,這才像是姑娘們住的地方,哪像之前什麼紅雲寨,他每次到這來都以為自己養了一群小強盜。
他走了進去,瞥見冷清秋正在專心的教導那些孩子,為了不打擾到她們,他躍到了一旁的大樹上,藏身在一片綠蔭後,透過枝葉間的空隙看著院子裡的動靜。
只見冷清秋穿著一身淺藍色白花的襖子,下身是一件素面暗紋的襦裙,頭上綰了一個簡單的小圓髻,一臉淡然的站在一排排的小姑娘面前說著話,嗓音輕柔緩慢卻又充滿了氣勢。
「好了,妳們先到一邊休息,下一排的姑娘們向前,照我說的那樣開始練習,蓮步輕移,行走之間不可左顧右盼,不可竊笑露齒……」
站在中間的一個姑娘穿著一身新做的衣裙,可衣服上像是有蟲子一樣,她走起路時扭來扭去的,隨著步伐總是會帶起一串的鈴鐺聲。
「柳紅,重來。」冷清秋瞄了中間的小姑娘一眼,淡淡的說著。
柳紅握緊了拳,憤怒的衝上前去,大吼著,「老子不練這什麼走路,老子都十三了,走路這麼簡單的事情哪還需要妳來教妳—」給老子滾!但想到那天發生的事,後半句她不由得氣悶的又吞了回去。
「我怎麼了?」冷清秋看著這個已經快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姑娘,平靜的反問著,「還有,我說過了,姑娘家是不能自稱老子的,今兒個罰寫名字一百遍。」
「一百遍」柳紅幾乎要氣得跳腳了。
她真不明白了,這個看起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女人,那天到底是怎麼打贏她們的?
那天這女人打贏了三個人,紅雲寨的大寨主就是她自己,還有兩個副寨主,依照約定所有人從那天起只能聽她的話行事,所以紅雲寨的招牌沒了,她們每天要寫那些鬼字還要穿這彆扭的裙子,不是練習走路就是練習吃飯,像是把她們當成野猴子一樣,學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柳紅姑娘難道是忘了那天我說過的話了,以後在這裡我就是規矩,所以胡亂說粗話就是寫自己的名字一百遍。」冷清秋的語氣聽起來完全沒得商量。
她不想問這些姑娘們為什麼會待在將軍府,也不想問為何要特地找人來教導她們,畢竟待在宮中多年,她早已養成了凡事不多問的個性,但她如今既然接手教她們,她就不允許她們半途而廢。
「妳—」柳紅更是氣得想衝上前去,直接單挑這個女子,但是一看到她手裡那長長的板子,她又忍了下來。
她可沒忘掉那天那板子打在自己的腿上和背上那疼痛的感覺,雖說她常和府裡那些男孩子打架,也有受傷的時候,但她就是感覺那些傷都沒她打的疼,連她這不怕痛的人都痛得受不了。
牧戰埜在樹上又看了看,確定那些原本讓他頭痛到不行的小姑娘們在冷清秋的手裡乖得像是翻不出如來佛掌心的孫悟空,他頓時覺得自己當初守在宮門外頭擄人回來的舉止有多麼的英明。
冷清秋讓一群小姑娘們全都練習儀態練到累得差點連飯都吃不下,一個個幾乎都要腿軟的時候,才點了點頭放她們各自回房,再讓人送飯和熱水進來紅雲居,自己則是慢慢走了出來準備回自己住的院子。
只是沒想到才剛出了園子沒多久,一道人影就突然從面前落下,她還沒來得及退後,就被人抓住了手。
等她驚魂甫定的看清楚眼前的人影是誰,忍不住氣惱的低吼著,「牧大將軍,你是沒事情可以做了嗎?在自己的府裡這樣嚇人很有趣」
「冷姑娘,妳的膽子真是小。」被指責的牧戰埜早已沒了那種叫做羞恥的東西,一點也不介意她的話,反而還搖搖頭感嘆著眼前女人的膽子沒有長進。
冷清秋忽然覺得上次那一腳真是踹得太輕了,現在的她非常想再補上一腳,讓這男人再次跌個狗吃屎!
「你—」她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壓下怒氣,打算眼不見為淨,「算了!沒事的話民女就先告退了。」
罵不過打不贏,她走總行了吧。
只是她走沒兩步,手竟被一股力道往回扯,害她一個腳步不穩居然跌入了他的懷裡。
「等等!妳不是有事情要找爺,爺現在有空了。」牧戰埜痞痞的笑著,一點君子風度都沒有,非但沒有把人放開,反而享受著這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感覺。
軟軟香香的,但是跟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她身上沒有過度濃重的脂粉味,只有淡淡的皂香和花香味,清雅芬芳。
在馬車那次也就罷了,這次可說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他給調戲,冷靜如她也不免紅了臉,冷清秋羞惱萬分的推開了他,卻又因為太用力自己反而往後踉蹌了幾步差點跌坐在地上。
「你……」她瞪向他,看他神情一點愧色都沒有,心中怒意更盛。
這到底要有多厚的臉皮、要有多無賴的個性才能夠像他這樣?
她瞪著他,他同時也在看著她。
似乎直到現在他才終於認認真真的看著這個他綁來的女人。
即使站在陽光下,她身上的氣息依舊冷得像塊冰,髮髻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的就像她的個性一樣,但此刻她臉上紅豔豔的像被桃花給染了色,卻又顯得嫵媚。
或許是年齡也或許是因為個性,她少了荳蔻少女的稚嫩,卻多了一種因時間沉澱出的味道,一舉手一投足似乎都帶著獨特的成熟風韻。
那種風韻讓他像是被陽光閃花了眼,一瞬間似乎覺得心跳得有些急,像是第一次上戰場見到了敵軍的那一刻。
激動、興奮、又帶著一點志在必得的征服慾望。
他想要這個女人!這個念頭就突然這樣跳了出來,然後在他的腦海裡像雜草一樣蔓延,直到佔據了他所有思緒才停止。
他再也不懷疑,這就是他現在最大的願望。
「爺怎麼了?」他往前大大的跨了一步,幾乎將她困在背後的石牆和他之間,勾人的桃花眼定定的瞅著她,渾身散發著誘惑的感覺。
他突然的行動讓她頓時有些心慌,二十多年來除了爹爹以外,她從來沒有和哪個男人這般靠近過,他靠得太近,還有那幾乎要噴在她臉上的溫熱氣息,讓她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不過慌張也只有那麼一瞬,她很快穩下心神,試圖平靜的說著,「牧將軍……」
一開口,她赫然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光聲音就已經暴露此時的她沒了平時慣有的冷靜,冷清秋連忙閉上了嘴,輕咳了幾聲後才再度開口—
「男女授受不親,將軍如果有話要說的話是不是可以……」
她話還沒說完,他的頭又垂下幾分,這次兩個人幾乎是鼻尖碰著鼻尖,雙眼以一種近得不可思議的距離互望著。
他可以看見她眼中張狂的自己,她也可以看見他眼裡的自己幾乎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一樣慌張。
「可以怎麼樣?怎麼不說了?爺還等著呢……」牧戰埜似乎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靠近帶給她什麼樣的影響,只是專心的等著她接下來的話語。
「你……別再靠近了!」她話聲顫抖著,自兩人相識以來,她第一次說出這種像在示弱的話來。
他輕輕地笑著,胸膛的震動透過輕便的衣物傳來,她也感覺得到,她更加手足無措,緊咬著下唇,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沒注意到有些微的血絲從唇上滲出。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的撫過她的唇瓣,把那細微的血絲抹去,然後邪佞的在她面前將那血漬給舔去。
那輕狂的動作讓她差點驚呼出聲,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一片詭譎又曖昧的沉默在兩人之間不斷的擴散。
他舔了舔唇,驀地低下頭,伸舌在她的唇瓣上輕舔了下,讓她本能的抬起手就要向他揮去,卻在半空中被緊緊的攫住。
「好烈的性子,不過……」他火熱的眼神直直的望著她,「我挺喜歡的。」
看著她惱得幾乎要冒出火來的眼眸,他終於停止了逗弄,直起身子,給予她一絲喘息的空間,「好了,有什麼事下回再說,今日妳教導那些小姑娘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冷清秋慌亂的抽回自己的手,看他又掛著痞笑站在那裡,心緒雜亂如麻,深吸了幾口氣,她才轉身快速的離開。
牧戰埜看著她即使落荒而逃卻還是娉婷的身影,忍不住笑得開懷。
哈!看來窩在京裡的日子也不會太無趣了啊……
 
幾乎算是逃回房的冷清秋,一進房就先將門給鎖緊,然後連外衣都沒脫就直接倒在床上,將臉掩在被子裡,大口大口的喘氣。
就算是已經回了房,他剛剛說的一字一句,還有那些太過親密的碰觸,甚至他舔血的邪魅動作,一切的印象仍極為鮮明,讓她全身忍不住的顫慄了起來。
現在回想那一瞬間,她對自己當時還能甩他一個巴掌,而不是驚惶逃走都覺得不可思議。
而逃跑的念頭一在腦海裡成形,似乎就無法阻止自己這樣行動。
她迅速下床,把自己帶來的行李、衣裳首飾還有她隨身帶的幾本書全都找了出來,甚至連包袱巾都準備好,一古腦的把所有東西都往裡頭放,收著收著她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走?她現在能走去哪?
憑牧戰埜那無賴的性子,在這京城裡能夠抵擋他的人大概沒有幾個,而她一個已經出宮的宮女,又沒靠山,自然不可能認識那些人、躲到那種大戶人家裡去。
更何況是她答應說要教紅雲居裡的那些小姑娘們,現在走,她的名聲也壞了。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若是她背著行李就這樣走了出去,就是出得了院子門也保證走不出這將軍府的大門。
理由她很清楚,看那紅雲居還叫做紅雲寨那時候的樣子就知道,這整個將軍府就是一個大型的強盜窩,還是一個比官府權勢還要大的強盜窩。
若那強盜頭子牧戰埜不放她走,所有人說什麼都會看住她。
一想到這裡,她頹然地坐了下來,看著凌亂的桌子忍不住苦笑。
說明白一點,這名為將軍府實為強盜窩的地方,根本就是有進無出,而她進來了,又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強盜頭子給看上了,成為他逗弄的玩具。
縱使再不情願,她又能有什麼辦法?
她早已出了宮,已經不是在宮裡那個一呼也有眾人應的大宮女了。
以前在宮裡,除了那些貴人以外,下頭那些小內侍和小宮女們哪個不是聽她和其他幾個大宮女的話做事?是這些年有了權勢,讓她有些忘了自己的身分吧?
她怎能希冀牧戰埜聽自己的話放她走,或是尊重她?
現在似乎沒有選擇了,她目前只能在這將軍府待下去,只能指望那個男人趕緊因為戰事外出或者是被皇上派了任務出京去了。
至於指望那個男人改了性子,有一點廉恥,懂得顧慮她一個女兒家的清白?
這她想都不敢想。
在房裡東想西想,不知不覺就到了晚膳時分,她心煩得吃不下,只喚了人送了點熱水簡單的梳洗過後就直接上床睡了。
她很快就入睡,卻睡得不甚安穩,恍惚中似乎總有那一雙視線熾熱的桃花眼緊緊的看著她……
 
第二天,不知道是冷清秋昨天的祈禱真的被神明實現了還是巧合,她提心弔膽的等了大半天後,才真的確定那男人出府了。
一大早聽到這消息時,她還不敢相信,現在確定了,一時間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才好,但心裡鬆了一口氣卻是真的。
也懶得去問那個男人什麼時候會回來,冷清秋只是抓緊時間一一指導那些小姑娘們站坐起臥的規矩,至於「琴棋書畫」則是挑「書」做為重點,其他的則是略懂即可,畢竟當初牧戰埜可沒說要把她們全都教成大家閨秀,而是要她把這些女孩們教得有小姑娘該有的樣子就好。
而且說實在話,琴棋書畫這些東西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練好的,沒有下苦功練個幾年,就想要能在人前表現,那就只有在這方面資質異常的聰穎才有辦法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牧戰埜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始終沒回來,就在小姑娘們終於站有站姿,說話也終於不會老子來老子去,走路就算沒辦法蓮步輕移也不會像個小混混一樣大剌剌的走路時,冷清秋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之前其實她就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了,但是那天她本來要和牧戰埜說這件事,可不知道那男人發什麼瘋突然的調戲她,之後,她為了忘記那天的事情也順帶的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直到現在,那些小姑娘們基本的字、姓名、數字等等都學得差不多了,寫出來的字也不會像是蚯蚓爬一樣時,她終於又想起了這個問題—她手邊似乎沒有適合小姑娘們閱讀的書。
在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因為她還得督促那些小丫頭的功課和練習,時間實在不夠用,所以她找上了管家,打算請將軍府裡負責採買的人順便幫她捎幾本書回來,但是卻得到了這府裡除了牧戰埜和她識字,剩下的能夠寫好自己的名字就算是不錯了的訊息,即使她說了,他們恐怕也不知道該買哪些,至於府裡的帳房則是個例外,寫些數字沒問題,但很多時候還是會寫些錯字在帳簿上。
冷清秋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除了嘆氣之外她也想不出還能做些什麼了。
「不過,將軍有自己的書房,他還常常去買書呢,那書房裡應該有很多書吧。」管家額外提供了這個消息。
冷清秋眼中浮現一絲詫異,那個看起來像個土匪頭子的男人竟然也是一個愛書人
「那將軍的書房我能進去看看嗎?」不知怎麼的,她脫口問了出來。
一說完,她就知道自己的問題有多不恰當,如果是她,當她不在自己家裡時,她的書房是絕對不可能對別人開放的。
但是管家倒是沒想那麼多,他直接點了點頭,「可以啊!冷姑娘要我找人帶妳過去嗎?那書房在將軍住的院子裡頭。」
「嗄?真的可以進去嗎?」
管家對於她的懷疑感到不解,「當然可以,將軍的書房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只是這將軍府裡識字的人一個巴掌都能數得出來,就算識字,也沒人對那些書有興趣,所以平常那裡除了打掃的小廝以外,根本就沒人在進出。
冷清秋仍覺得有些奇怪,但是想想愛書這點可能是那個男人身上唯一的優點,也就懶得去深思,只想趕緊在那個書房裡好好的找些書,可以盡早開始那些小姑娘的課程。
一進那書房,她的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
裡頭的書看起來排列得整整齊齊,但是仔細一看卻可以知道這根本就是亂整理一通。
經史子集有些少了幾本,殘缺不全,卻都排在一起,還有不少的地方風俗小說話本也摻雜在中間,而且這書櫃上頭擺滿了書,卻沒見任何防止蠹蟲的香料,桌上擺的文房四寶也是最便宜的。
這是一個愛書人的書房會有的樣子嗎?
但是她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因為整理這書房的小廝不識字的關係,也就不打算繼續在意下去,只是等她挑了些需要的書,把它們一本本的拿下來看過後,她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天啟皇朝雖說沒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在,但是對於讀書人還是比較尊敬推崇的,所以這買書、賣書都是個高雅的事。
但這書籍的價格卻不便宜,這事歸咎於書籍的成本過高,而書籍的成本降不下來主要是因為識字的人願意來謄抄書籍的人少,要求的薪資又高。
所以有些商人便會以較低的價碼雇用一些只識得幾個大字的人來謄抄,書籍價格相對較為便宜,但是因為這些人本身識字不多,有些看不懂的地方也就隨手亂寫個字上去,導致整本書或者是整篇文章看下來幾乎是白字連篇。
若有一點餘錢的買書人一般是不會買這種次級的書,都寧願花多一點錢去買高級的手抄本或是印刷本,這類書大多只能賣給那些只求有書不管其中是否有謬誤的窮困學子。
只是她剛剛隨手翻了幾本,卻發現這書櫃裡大多都是這種次等的手抄書,若這是個將軍的藏書,這就大大的有問題了。
冷清秋在幾個書櫃之間繞來繞去,隨手抽了幾本書放在一邊,抽了大約十來本後才收手,然後一本本的仔細翻看。
她取下的書裡並沒有特別的孤本或藏本,所以她翻得也比較隨意,將每本書大略的快速翻過,很快的那十來本書就飛快的分成兩疊。
一疊是那種實在太過次等的手抄書,另一疊是還好一些,只是內容都實在有些不知所云。
她皺著眉看著那兩疊書,陷入沉思中,所以沒發現到有個人悄悄的走進書房裡。
「怎麼了?怎麼看爺的藏書看得這麼出神?」
那聲音好比響雷一樣,冷清秋在聽到的瞬間被嚇得差點跳了起來,猛地抬頭就看到那抹身影帶著那熟悉的無賴又張狂的笑容半倚在門柱旁。
陽光灑進這書房裡,像是點點金粉灑在兩人的身上,或許是那光線太過刺眼,讓她頓時出現了些幻覺。
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他是個披著黃金戰袍的戰神,嘴角帶著的笑容有著俯瞰眾生的驕傲,令人尊崇,不敢直視。
這念頭一在腦海裡出現,她就恨不得敲開自己的腦袋,希望從來沒想過。
幻覺、一定是幻覺!這個可惡的男人怎麼會是什麼戰神!
先不管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幻覺,她想,有些事情還是要跟這間書房的主人好好談談才是。
「你這間書房裡的書都是你自己買的?」
牧戰埜挑了挑眉走了過去,隨手拿了一本書在手裡亂翻,隨口答道:「是爺買的又如何?」
「花了多少銀兩?」
他雖然不明白她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來,但還是老實的回答,「也不多,這普通的一本大約一兩銀子,若是比較古舊的藏本一本五兩到二十兩銀子都是有的。」
他看了看桌上,隨手指了幾本,說明他剛剛說的那幾種書籍的價格,卻沒想到冷清秋聽完後眉頭皺成了川字型。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本來想著隱瞞或者是委婉的說,但最後開口的時候卻還是很老實。
「你剛剛說的普通的,這一兩銀子一本倒是沒有什麼問題,算是書坊裡一般的價格,但是問題是你說的這個藏本……」她的手指向那疊堆得比較高的書,「這些全都不是所謂的藏本,而是在書市裡更次一等的抄本,這價錢……」她看了看他,臉上露出些為難之色。
其實聽到這裡牧戰埜心情就已經不太好了,但是除了少了笑容外,臉上卻沒有半分慍怒,只是神色平淡的讓她繼續說。
「說下去,那這些價錢照理該值多少?」
「這價錢其實也難說,因為有些書籍會比較好賣,像是學子們的基礎典籍那大約是半兩銀子一本,如果是雜書類或者是少人買的,有些時候會半買半送,那價錢就更不好說了……」
「半兩銀子啊……」牧戰埜動作輕柔的摸了摸那些他以為佔了大便宜買來的書,眼中泛著寒光。
「你……你想做什麼?」冷清秋見他臉色不善,忍不住問道。
「妳說我該做什麼呢?」他露出冷笑,然後出去吩咐下人把這些書全都給裝著拿了出去,才緩緩回答,「自然是好好的去算算帳了!」
好樣的!敢騙本將軍的錢,他會讓他們傾家蕩產來還這筆債!
第3章
冷清秋帶著圍了紗幔的帽子走在街上,心裡想著自己為什麼會跟著那個強盜頭子一起走在路上,一副準備要去找碴的模樣。
好像是她因為要找書,卻發現那男人被不良商人給騙慘了,最後在男人不准抗拒的命令下,她只得到拿帷帽的時間,就被扯出將軍府,跟著這群像是從山上衝下來準備搶劫的大漢們走在街上。
雖說剛剛在她的堅持下,牧戰埜不再拉著她的手往前走,而是讓她一個人往後退了兩步走在他們中間,但是看著路旁百姓對他們這群人指指點點的樣子,她認真思考了起來,或許讓他繼續拉著自己說不定比較好?
起碼這樣看起來比較像「土匪強搶民女」,而不是引人側目,說現在土匪窩裡也出個女寨主了……她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憂鬱想著。
一行人也不搭馬車而是採用步行的方式,隨行大漢們一臉兇神惡煞加上走在最前頭的牧戰埜那種要笑不笑的邪魅表情,完美的在大街上演出了惡少出行的戲碼。
他們所經之處幾乎人人爭相走避,甚至連偶然路過的巡邏官兵也視而不見的轉進一條看起來就是死路的小巷子裡。
嘆氣什麼的已經無法完整表達她現在內心的情緒了,她只能低垂著頭,靠著帷帽上薄薄的紗幔遮擋她臉上第一次出現的羞憤神情。
「看啊!那就是平虜大將軍府裡的人!」一旁的百姓小聲的驚呼著。
「真的?那不是哪裡來的土匪?瞧那匪氣重的,唉!」
「傻了啊你!要真是土匪,官兵還不早就來抓人了,他們可是從將軍府出來的,你沒看見,就連巡邏的官兵也早就繞道了,就怕遇到這群比土匪還囂張的兵呢!」
冷清秋聽著一路上百姓的議論,覺得自己當初應該說什麼都要待在那將軍府裡不出門!
瞧瞧!一個將軍出門竟然會被誤認成為土匪,這匪氣得多重,這行事得多張狂才行啊?
直到來到這城裡有名的書齋,牧戰埜腳步才停下,他挺拔的身軀站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微笑,口吻平淡的下著命令,「來人!把這扇門給爺砸開!」
站在一邊的冷清秋聽了只覺得寒氣從腳底冒了出來,傻愣愣的看著那個一臉平靜下令的牧戰埜和那些忠實執行命令的壯漢們。
一眨眼,書齋原本那扇雕刻優美的大門就被直直踹飛,一個店小二傻傻的看著外面這群兇神惡煞的漢子,而裡頭幾個正在買書的文人則是目瞪口呆的看著地上那扇已經折成兩半的門板。
聽到了前頭吵雜聲音的掌櫃也從後頭走了出來,一看到大門的慘況,還有嚇得瑟瑟發抖的小二,再看見站在門口那群橫眉豎目的人,小腿也抖個不停,但他畢竟是掌櫃,可不能這麼快就示弱,還是勉強穩住了身子,慢慢的走向前去作揖問道:「呃……幾位大爺來我清雅書齋不知有何指教?」只不過即使他隱藏得再好,也遮掩不住那聲音的顫抖。
這時候牧戰埜才故作風雅的抽了把扇子搖啊搖的走了進來,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裡帶著濃烈的寒意,帶來的壯漢一下子就全都站到他後頭去,甚至把原本只想遠遠站著的冷清秋給擠到最前頭,然後那些大漢就分成兩排站在牧戰埜和冷清秋兩人後頭。
「是爺想要來指教指教,怎麼?不行啊?」
中年掌櫃一看到來人是以前被他狠宰的肥羊,心裡更是不斷哀號,該不會是以往訛騙他的勾當被看穿了,這個煞星才會找上門來了?
不會的、不會的!這煞星受騙買那些次等書回去也都買了好幾年了,他要是真的能發現也早就發現了,怎麼會現在才來找碴呢?
一想到這裡,掌櫃的信心又加強了些,向前走了幾步陪笑道:「哎喲!牧將軍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您可是我們這書齋的常客了,怎麼會不行呢?有什麼指教都行。」
牧戰埜眼睛一掃就明白這掌櫃心裡在想什麼,臉上笑意更燦爛,心裡的怒火卻越燒越旺。
這個騙子,還真的把他當成傻瓜了今天要不給這些人一點顏色瞧瞧,他們還不把他這不發威的老虎當成病貓了?
他眼裡滿是怒意,懶懶的揮了手,「把東西拿上來。」
說完,後面跟著的一個小廝就挑著個擔子,把左右兩個竹筐裡頭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
冷清秋看到這裡就明白他想做些什麼了,立刻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說著,「別這樣……」
牧戰埜側頭看著她,誤以為她是想幫這書齋的人說話,沒好氣的說:「什麼別這樣?爺就是要這樣做!」
冷清秋知道他正在氣頭上,有些事情也沒細思,但她沒有像他一樣的衝動,在這關頭就得提醒他,免得他出錯。
「別在一堆人前把事情鬧大,難道你想讓人知道你堂堂一個大將軍被騙了那麼多年嗎?更何況這被騙的理由要是傳出去了……」
後頭的話她不須說完他也應該明白,若是這件事傳了出去,大家恐怕就會取笑原來堂堂的平虜大將軍不識字了。
牧戰埜也很快的想到了這一層,雖然有點不甘心不能讓眼前這些敢騙他的小人身敗名裂,但那後果確實是他不能接受的,於是他揮了揮手,讓手下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全都趕了出去,順便叫自己帶來的人圍在門口,防止閒雜人等聽見交談的內容,傳出了不該傳的話。
雖然不拆他招牌,今兒個還是要讓這掌櫃好好的脫一層皮才能解他的怒氣!
一時之間,本來不算小的書齋裡就只剩下牧戰埜和冷清秋,還有店小二和掌櫃在裡頭。
那中年掌櫃的一看到竹筐裡的東西時,眼睛就頓時瞪大,只差沒把眼珠子給瞪了出來,全身也抖個不停,明白今天的事情是不能善了。
不過見到牧戰埜趕走了閒雜人等,其實也讓他鬆了口氣,畢竟少了那些人,他起碼不用擔心書齋這塊招牌就砸在他的手上。
「好了,和掌櫃,今兒個爺也不是為了拆你這塊招牌來的,但你自己算一下,這幾年騙了爺多少銀兩,你想想看該怎麼辦吧!」牧戰埜也不囉唆,直接說明來意,收了扇子斜眼瞄向對面的兩人。
掌櫃長吁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這事情做得不對,當初他是無意間把那賣不出去的書夾在牧戰埜要的書裡頭賣給了他,之後卻發現牧戰埜一點都沒發覺,才開始做起這騙人的生意,現在事情被揭露,他是一定要彌補的。掌櫃稍微整理了下思路就說道:「這……當初一本書收了將軍五兩銀子,那扣掉這本錢,一本我退將軍三兩……」
「三兩?掌櫃可是嘴快說錯了?那些書一本在外頭頂多只賣一兩銀子,何況有些書根本就乏人問津,某些書看起來的古舊程度根本就是賣了多年賣不出去的謄本,這樣的書在朱門大街上的博古書齋甚至不值半兩銀子呢……」
見牧戰埜身旁的姑娘對書籍行情瞭若指掌,和掌櫃也知道今天自己是沒辦法僥倖逃過一劫了,汗流得更急,「姑……姑娘,是我說錯了,這人老了,腦筋一時不清楚……」
「腦筋不清楚?」牧戰埜勾唇笑了笑,「那我幫你算算吧!爺還沒老,腦子應該是比你清楚多了,是不是?」
和掌櫃哪敢說個不字,連連點頭附和,「是是!將軍英明神武自然是比我這糟老頭腦筋清楚多了。」
「那好,爺也不太計較了,你當初賣書給爺的價格從五兩到二十兩的都有,就全都算一本十五兩吧!爺吃虧一點沒關係,掌櫃的你說呢?」
一本十五兩這堆書明明只有幾本收價二十兩,其餘的大多都是五兩一本!一想到自己要倒賠那麼多錢,和掌櫃心就忍不住淌血。
但他也不敢再說什麼,只能笑著點頭,「將軍說的是,就依這個價、就依這個價!」
「還有我前前後後買的書也有上百本了,不多不少就算你一百五十本,總共是兩千兩百五十兩,這零頭爺也就算了,算個兩千兩百兩就行。」
冷清秋站在一邊聽牧戰埜算帳,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沒想到這個強盜似的男人講起價來一點都不輸這些精明的商人,看著他斤斤計較的模樣,她低垂著頭,忍不住想笑。
兩千兩百兩和掌櫃的身體晃了一下,一旁的店小二急忙上前攙著。
這是要他的老命啊!和掌櫃在心中哀號著。
「將軍,那些零頭不如買些女子常用的女誡、女規吧!家裡那些小姑娘們用得著。」冷清秋平平靜靜的在旁邊又補了一句,她可沒忘了為什麼會鬧出這些事情。
「也是,那些零頭就拿來補上二十本女誡、二十本女規吧!這樣一本一兩算的話,爺還多給了十兩呢!」他語氣這是天大的施捨的模樣,讓和掌櫃氣得差點直接嘔出血來。
事情解決了,牧大將軍終於打算走人,但臨走之前,他又回頭一笑,「和掌櫃,把爺的話給牢牢記住,爺的銀子可不是那麼好貪的,那可都是在戰場上用血換來的,想訛詐爺的錢,就要有被爺狠刮一頓的心理準備!這次只是讓你破破財就算了,若還有下次……爺的刀子可是不長眼的。」
說完,他又領著自己的一群家將、下人和冷清秋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留下一片狼藉還有一個準備收錢的小廝,和幾乎已經癱軟在地上的和掌櫃和店小二。
 
回到將軍府,牧戰埜沒說話只是回到了前廳裡坐著,冷清秋本來也只是無意識的跟著大夥兒一起走到這裡,好一會兒後才回了神,卻發現其他人早已走得一乾二淨了,讓她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
走了像是怕了他,但不走……上回他對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又讓她心有餘悸。
「將軍,我……我先告退了。」想了想,她還是打算離開,怕他就怕他吧!
只不過她想走,他卻不想讓她走。
「怎麼?這就想走了?爺是什麼猛獸嗎?」
他可比猛獸還要可怕多了!她心中暗忖,勉強的露出一個淺笑,「……將軍自然不是猛獸,只是等等那書齋的人會送書來,我要先去看看,順便讓後院的姑娘們拿書開始學習了,今兒個我都還沒查看她們的功課……」
「免了!那幾個野丫頭能變得像現在這樣,一舉一動、言詞談吐都有點姑娘樣,爺就已經很滿意了,其他爺倒不太在意。」牧戰埜可不打算就這樣放她走。
這些天在外頭奔走,他老是想起她,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新的體驗。
他看過的女人裡,她不是最美,甚至脾氣也不好,說身段也不是最婀娜的,但不知怎麼的,她的身影,讓他心底就像有一隻爪子在撓啊撓的一樣,讓他只想著她、念著她。
「可是—」
他起身打斷了她的話,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輕撩起她垂落頰旁的一綹髮絲,拉至鼻尖嗅聞,淡淡的花香盈滿鼻間,他一雙桃花眼直直的瞅著她,「好長一段日子沒見,難道妳對爺就沒有半分的思念?」
一聽這明顯的調戲之語,冷清秋馬上陷入一種慌張的狀態,一張俏臉佈滿了紅暈,眼神慌亂的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著他。「將軍……」
「別喊爺將軍,叫爺的字—平戈。」
叫字是多親暱的稱呼,她張嘴吶吶了半天還是喊不出來,最後還是按照之前的叫法,試圖保持冷靜說道:「將軍,別再這麼做了,否則我寧可拚著名聲不要,也要離開這將軍府。」
他勾起唇角淺笑,桃花眼裡波光絢爛,「喔?拚著名聲不要也要離開將軍府?爺有做多麼嚴重的事情嗎?需要妳這樣?」
聽他這種無賴的言語,她惱怒的瞪著他,低斥著,「將軍難道不明白?你屢次對我……對我……我也是出身清白的女子……」那些調戲的舉止言語她說不出口,只能含糊帶過,但那眼裡的惱怒卻是清清楚楚的。
是!她知道大齡宮女出宮後多半難以找到歸宿,不是當人家的妾就是當填房繼室,還要被人品頭論足、批評一番,更別提他這樣有權有勢的男子,怎可能對她有真心,恐怕只是戲弄而已。
但是她也有自尊心,雖然爹娘早逝,可她也曾是家人手中捧著的一塊珍寶,哪能容他這樣隨意的調戲作踐
牧戰埜第一次看見她眼睛泛紅,小臉仰得高高的,一副受了侮辱的表情,他忍不住一愣,不明白她怎麼突然會氣憤到這種地步。
「爺沒當妳是不清白的姑娘……」
「當真沒有?」她後退了幾步,忍著痛將他手裡的髮給硬扯回來,冷冷的瞪著他怒聲質問:「將軍真有把我當做好人家的女兒看待嗎?若真是如此怎麼會把我硬綁了回來?怎麼會三番兩次的對我做出不恰當的舉動?怎麼會以為我是一個可隨將軍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子?」
難道這就是這些皇親高官都有的毛病
以前在宮裡就遇過不少次,某些人自以為他們位高權重就不把她們這些宮女放在眼裡,不是隨意調戲就是出言不遜。
過去的陰影讓冷清秋對於這樣的舉動有著深深的排斥,牧戰埜卻又一而再、再而三的這樣做,她這次可算是忍到了極限,終於爆發了。
她冷笑了聲,「將軍,摸著你自個兒的心說話吧!你若不是把我看得那樣低的,今兒個會這樣對我?會把我當做青樓妓館裡的姑娘,恣意上下其手,甚至做出那些親暱難言的動作?」
牧戰埜被她一句又一句的指責給說得冒火,他上前捉住了她的手,冷聲問著,「給爺說清楚,爺哪裡把妳當做青樓妓館的姑娘了?爺又哪裡作踐妳了?」
她試圖掙扎想甩開他的手,卻只是讓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但是她卻咬著唇不求饒,只是冷冷的回瞪著他。
他看著她,心裡的怒火燒得熾烈,恨恨的想著,如果他真的把她當做青樓裡的女子早就褪了她的衣裳,直接在這裡要了她,哪會僅止於言語上的逗弄而已?可看著她那帶著失望和憤怒的眼神,他心中再惱火也不想傷害她。
「那妳就給我出去!」他回頭怒吼。
她咬著唇看著他的背影,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被她說得放過了自己。
沒有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他憤怒的轉過頭來,「怎麼了?不想走?莫非剛剛說的那些話只是故意裝清高,好勾引我作踐妳的台詞而已?」
「當然不是!」她馬上反駁。
「不是就給我滾!」他咆哮出聲。
在冷清秋快速的離開,甚至顧不得規矩奔跑進後院的時候,他猛地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眼神佈滿陰霾。
「可惡!」他忽地伸手一拍,身旁的一個小几頓時裂成了一堆碎片。
真是氣死他了!這個女人真的是個麻煩,比他之前遇過的所有女人加起來還要麻煩!
而更加可恨的是,他就是這樣的喜歡這個麻煩!
罵不了打不了,卻又只能念著她。
這樣的心情讓牧戰埜一肚子火,就算和自己的親兵到了訓練場做著例行訓練,直到把所有人都打倒在地上喘氣,他還是覺得無法滅了心頭的那股火氣。
嘖!那個女人肯定是老天爺特地派來整他的吧!
 
自那天後,兩個人幾乎沒有出現在彼此的眼前。
偌大的一個宅院兩個人要不碰面其實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冷清秋不願冒險,自那天後除非必要,否則她都不出房門,就是出了房門也會離牧戰埜平常會出現的地方遠遠的。
這天,她照常教導小姑娘們規矩、課業,此刻正值休息時間,小姑娘除了幾個各自去玩耍之外,有幾個圍在她身邊說話,不知為什麼竟然說起了彼此的身世來。
冷清秋本來就有些疑惑,這些姑娘們擺明就是跟牧戰埜沒有一絲一毫的親戚關係,怎麼會長住在這將軍府裡過著小姐一樣的生活呢?她們願意說,她也就聽著。
柳紅坐在一旁,懶懶的玩著手上的沙包說著,「其實我們都應該好好的感謝將軍的,如果不是他,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過著怎樣的淒慘生活呢!」
一旁的女孩們大一點的都贊同的點了點頭,幾個年紀小的還不是很懂事,但也全都跟著姊姊們點頭。
「怎麼說?」冷清秋不由自主的問道。
柳紅將手中的沙包給了旁邊一個小女孩,寵溺的拍了拍她的頭後,對冷清秋說:「冷先生,妳也知道我們天啟皇朝幾年前邊關曾經打過幾場大仗吧。」
「嗯。」冷清秋點了點頭。
那時候她已經是皇上身邊的大宮女,不說有沒有出主意,整理奏摺時也能看見戰事的消息。
「我們這些女孩其實都是因那些戰事造成的孤兒。」柳紅語調平淡的說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我們的爹都是將軍手底下的士兵,駐守邊關的時候我們的爹就在那裡成了親、生了我們,沒想到卻因為那些戰爭而死了,我們的娘大多都還年輕,於是就被家裡人給接回去,但由於家裡人重男輕女,所以我們這些女娃就被留下來,無依無靠的只能任人欺負。
「幸好將軍人好,把我們這些女娃兒都給帶回來養著,要不然我們早就像其他孤女一樣,流落到那些不乾淨的地方去了,哪裡有這樣的好日子可過。」
她自嘲的笑了笑,看了看身邊的小女孩,又對若有所思的冷清秋繼續說道:「冷先生,別看我們以前沒規沒矩的像是男孩子一樣,就連將軍都喊我們是野丫頭,但是在我們還沒遇到將軍之前,如果不把自己弄得像個野丫頭,像有爹娘照顧時乾乾淨淨的,早就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就算進了將軍府,有時候想到那些日子……」
說著,幾個年紀大一點的小姑娘們眼睛都紅了,她們雖然都是來自不同的地方,但際遇卻是相差不了多少。
沒了父母,在那邊關荒涼之地,她們一個小女孩肩不能提、手不能挑,不只得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還要擔心會不會被搶了賣進那些不乾淨的地方,心中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那些本來玩得開心的小姑娘一看見幾個姊姊們都哭了,也哇地哭出聲,跟著嚎啕大哭了起來。
幾個較年長的姑娘好不容易自己停止掉淚,連忙又是拿東西哄著,又是許了許多的諾言,才好不容易讓小丫頭們停了下來。
冷清秋聽了這些小姑娘的遭遇心也忍不住酸酸的,想到自己那時候也只比她們大一點,也是忍受了不少艱難,最後將自己賣入宮中的過去,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這世道,女子總是活得比男人艱難。
柳紅又接著說道:「其實如今說這些倒也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有些話想藉此跟冷先生說。」
「什麼話?」
「其實我想說的是,將軍是個好人。」柳紅見到冷清秋因為這句話而一臉錯愕,便忙不迭地解釋,「最近府裡的大夥兒都在說先生和將軍兩個人在嘔氣,雖然先生和將軍的事都不是我能管的,但我還是想幫將軍說說好話,畢竟如果沒有將軍就沒有現在的我們,我們現在能過得好都是靠著將軍。
「其實,將軍要不是養了我們這些吃白食的,自己的生活可就好多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吃的穿的也不過就比普通人家好上一點而已……總之,知道先生和將軍生著氣,我就想著是不是能幫上一點忙……」
冷清秋聽她越說聲音越低,輕嘆了口氣說道:「小姑娘而已,想那麼多做什麼呢?」
「不是我想得多了,這些都是以前那些曾經教過我們的那些女先生說過的。」柳紅咬著唇憤憤地說著,「其實我們自己也知道,那些先生說的也是實話……」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冷清秋一句話帶了過去,卻沒有說原不原諒。
這小姑娘的心意是好的,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相處哪是那麼簡單,因為一個人好或不好,就可以說明白的呢?
那些事情她自己都還沒弄清楚呢,現在也不可能給予柳紅什麼回答。
柳紅聽到這話不免失望,臉上也流露出這樣的神色來,但她也知道自己只能說這些,也就不再多說了。
把小姑娘們全都趕回各自的房間裡去練字,冷清秋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裡,傻愣愣的看著那只隔著一條迴廊的院子出神。
或許那個人是個好人,他為那些孩子們做的事情她也的確有些動容,但是……她長嘆了口氣。
她曾想過自己今生或許是不會嫁人了,就算要嫁,或許也只是找個平平凡凡的男人嫁,而那個人不管從哪個地方來看都和「平凡」沒有半點的關係。
那些姑娘年紀還小,只知道挽救了她們的人生的牧戰埜是個好人,但卻不明白,對一個女人,尤其是對身價大跌的她來說,這樣的好人,卻不一定是適合自己的人。
唉,或許,該是她準備離開的時候了吧?
第4章
「你說,女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麼?」牧戰埜一臉沮喪的坐在酒樓的包廂裡,拿起酒杯一杯杯的往嘴裡倒酒,然後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坐在對面的男人,穿著一身儒衫,面如冠玉,五官秀美中帶著一絲俊朗,一雙眼卻嘲諷地看著對面那個大剌剌的魯男子。「怎麼?現在想通了?終於想找個女人來管住你了?」
「我呸!哪來那麼多廢話,爺問的話你還沒回答呢!」牧戰埜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酒也不喝了,就等著對面這個自稱風流玉公子的死對頭來解答自己的問題。
沒錯,是死對頭!雖然他們常常一起喝酒,但是絕對不能說是朋友,頂多就算是會一起喝酒的死對頭而已。
因為他們一個是文狀元,一個是武將軍,兩個人只要碰在一起通常都說不出什麼好話,他看不起這傢伙文謅謅的那副窮酸樣,這傢伙則看不起他憑著一股蠻力的莽夫樣,但雖然看彼此不爽,但說到喝酒卻還是會找彼此來,只因為覺得跟對方說話省了口舌功夫。
或許敵人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吧!牧戰埜喝得迷迷糊糊的想著。
「爺什麼?不過是個連妻子都沒有的光棍,還爺呢!現在不是被女人給難倒了?哼!」文鳳奎鄙視的看著他。
牧戰埜瞪大了一雙眼,深吸了幾口氣,才忍住想破口大罵的衝動,「嘖!你的狀況就有比我好嗎?我是懶得和你計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有了妻子,可你整天就被你那個娘子給管得死死的,別說紅袖添香,連捧香灰都不敢飛進你府裡,還風流玉公子呢,笑掉人的大牙!」
「你!」文鳳奎咬牙瞪著他,最後還是忍了這股氣,畢竟此時兩人在外頭,他文狀元的名聲還要呢。「算了!懶得和你一個莽夫計較。」
哼!這個蠢人,怎麼會懂得有娘子照顧的好處。
「好了,廢話少說。你說,女人到底是在想些什麼,爺真是快被煩死了!」
鬥嘴鬥了半天,牧戰埜又把話題給轉了回來,他臉上的愁色讓文鳳奎真的好奇了。
哎呀!真是想不到,這世上竟然真的有能讓這厚臉皮男人無法一舉成擒的女人存在?
不是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而是說真心話,就算是他看來,牧戰埜這長相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身材又高又壯,麥色的肌膚搭上那雙桃花眼,一雙劍眉入鬢,雙唇略厚,這張臉不知迷倒多少女子,而且不說他穿上戰甲的模樣有多威風凜凜,宛若睥睨眾生的天神,就算只是穿著一身的布衣也能展現出豪氣和霸氣來。
文鳳奎還記得兩人第一次在邊關見面的時候,牧大將軍一出行,那周遭的姑娘們幾乎都像快瘋了一樣,朝著牧戰埜扔出的手帕荷包飛了滿天,還有些大膽的甚至當眾唱起情歌來,那歌詞裡露骨的情愛都差點讓他這個大男人紅了臉。
文鳳奎想了想,最近和牧戰埜有點牽扯的女人似乎只有……「讓你如此頭疼的是你之前去擄來的那個出宮的宮女?」
「除了她還能有誰?」也沒有別的女人敢給他氣受了。
「呵呵,果然是在皇上身邊待過的,不同凡響啊!」文鳳奎八卦的笑了笑,「怎麼了?她怎麼惹得我們大將軍滿臉愁色了?」
他嘆了口氣,一臉煩躁的說著,「她說爺作踐她,把她當成青樓妓館的姑娘,說她也是好人家出身的、也有自尊什麼的,不堪爺這樣侮辱……」
天知道,他哪裡侮辱她了?就是摸摸頭髮、拉拉小手,就這樣也算侮辱
文鳳奎瞪大了眼,急忙問著,「你對人家姑娘做了什麼了?你該不會……」
牧戰埜呸了一聲,鄙視的瞪了他一眼,「爺像是這種人嗎?不過是摸摸頭髮、拉拉小手,真要說,只是那天不小心碰了她的唇角一下……」
文鳳奎打斷了他的話,用一種他是白癡的眼神看著他,「這樣還不過分你是在邊關被那些熱情的女人給弄傻了吧!邊關那裡民風開放,男女之間拉拉手什麼的是沒什麼,但這裡可是京城,而人家姑娘也說了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出身,還是待過宮裡那種規矩嚴格得嚇人的地方,你這樣做,人家沒當場咬舌自盡,或是沒甩你一巴掌就算不錯了,難怪人家會說你作踐她!」
她是想甩他巴掌,但被他給擋住了。想了想,牧戰埜覺得這話還是不說為妙,但仍不甘的反駁道:「爺怎麼會知道這京城裡的女人會這麼麻煩。」
「我說你,哪裡是京城裡的女人麻煩,明明是你腦子少了一條筋!」
「好了!爺做都做了還能怎麼樣,幫爺想想法子如何讓她別再生爺的氣吧!你這文狀元最得意的不就是哄女人開心嗎?」他一臉的理所當然。
「我最得意的是我的文章,哪是什麼哄女人!」文鳳奎不滿的嚷嚷,最後還是歪著頭幫他想法子。「你對她是打算收來當小妾還是……」
他瞥了文鳳奎一眼,「都不是,爺是準備把她娶來當娘子的。」
認真說起來,他之前對她的興趣和上心的程度,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幾分,但在這幾天的鬱悶之後,他就更加確定了這樣麻煩的女人只有他自己可以娶回來,絕不能讓其他的男人得去。
文鳳奎本來是想喝杯茶水潤潤喉,沒想到會突然聽到他說這麼一句話,差點把茶水給噴了出來。「你是認真的」他一臉嚴肅的看著牧戰埜。
「自然是認真的。」
文鳳奎其實也知道自己這話問了也是白問,因為牧戰埜做的決定從來沒有更改的時候。
只是……一個將軍和一個宮女……這事情,有難度!不過,雖然他也不明白牧戰埜不知怎的總沒有娶親的打算,這樣看來,他終於有個想娶的女人應該是值得慶賀的事才對。
「如果是這樣,這事兒可能會有些難辦,我先傳授你幾招討女人歡心的方法吧,先將人哄好了,其他的事再來慢慢計畫。」
說罷,文鳳奎仔細的開始傳授有關追女大法的一些細節和招數,只希望這莽夫真的能夠靠這些法子擄獲美人心吧!
但這兩個人要真的攜手走到人生盡頭……就只能靠運氣了!
他們倆雖說是男未婚、女未嫁,但是將軍和宮女的身分相差太過懸殊,就算那女子已經出了宮,但是也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民間女子而已,反對或是批評的聲音必定會有許多。
只不過,既然這男人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也不會在這當頭潑冷水就是了。
 
牧戰埜自然不知道冷清秋心底已經打了準備離開的主意,只是積極的打算按照文鳳奎傳授的那些招數,好好的討她歡心。
也不管自己在酒樓弄得一身酒氣,歡快的拿著買來的鮮果蜜餞還有一包包的甜點就往冷清秋住的小院衝。
冷清秋這些日子來因為規矩和課業都教得差不多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幾乎一整天的盯著小姑娘,而是只教導她們半天,剩餘的半天就讓她們做些自己的事情,她則是小憩一會或者是練練字、看看書。
這日她覺得有點累,便寬了外衣,只穿著中衣躺在床上歇息,只是沒想到才剛躺下沒多久,房門就突然被撞了開來,讓她迷茫慌張的起身,卻看到床邊站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將軍!」她咬牙切齒的瞪著眼前不懂禮貌隨意闖進的男人。
牧戰埜沒注意到她眼底的怒色,反倒是興高采烈的把手中的袋子拿給她看,「這是小福軒的奶酥餅,剛出爐的;還有這是青果軒的蜜餞,爺問過了,這都是京裡姑娘最愛的幾樣點心,妳……」
「你先出去!」
他說話說得又急又快,但是冷清秋也明白他是送東西來了,如果她是衣衫整齊的在外頭,她可能還會好聲好氣的和他說幾句,但現在她連衣裳都沒穿好,實在不能指望她的語氣會有多和善。
牧戰埜興奮的臉一僵,她這句話似乎像冷水將他所有的興奮情緒都澆滅了。
他臉上那明顯的失望神情她看見了,本想好好的解釋一下,但一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她就尷尬到不行,見他像是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她忍不住又催促了句,「你還不走?我……我是要怎麼換好衣裳……」
她的聲音很小,但是耳力過人的他卻聽見了,頓時看著那裹在被子裡的人兒,又看了看放在床邊的外衣,明白了什麼,卻更不想走了。
雖說方才文鳳奎說了,對待姑娘要以禮待之,要溫文、要柔情蜜意的小心討好,但他可沒說有便宜可佔的時候該怎麼辦,所以只能按照他想的來了。
對他來說有便宜不佔是傻瓜,尤其面對的還是他未來的娘子,現在吃點小豆腐應該也不為過吧!
假如文鳳奎聽到這番歪理,必然會大聲怒斥牧戰埜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
不過被訓了半天,他還是懂得追求姑娘不能太直接的道理,腳一轉,還是走到外頭。「爺把這些吃的先拿到外頭。」
冷清秋一見他出去了,連忙掀了被子走下床,才剛拿起外衣打算套上,那男人的聲音卻又響了起來。
「哎呀!爺有一包掉了……」
她嚇了一跳,手一頓,就見到牧戰埜又從屏風那裡探出頭來,視線直勾勾的看著她,讓她頓時羞紅了臉趕緊背過身去。
「你做什麼呢」虧她剛剛還想說他應該是聽了她上次的話,學會尊重她一點了,卻沒想到還是一樣。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在心中憤憤地想著。
「爺東西落了,只是進來拿,爺什麼都沒看見,爺很快就出去了。」
「快拿走然後立刻出去!」冷清秋已經不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反正趕緊讓他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臉臊紅一片,沒比裡頭穿的紅肚兜好到哪裡去,聽到背後沒聲音了,才咬著唇偷偷的回頭一看。
那雙桃花眼還正恣意瞅著她不說,那眼裡的火熱還差點灼燙了她,她低低的驚呼了聲,又惱又氣的大喊著,「你怎麼還沒走」
「走了走了!爺這就走!」牧戰埜也知道便宜也算佔夠了,他沒打算真的惹怒她,連忙走了出去。
只是一回想起剛剛她只穿著中衣和襦裙,中衣那白色的薄布料下隱約可以看見到她白皙的美背還有紅色肚兜的綁帶,那種若隱若現的誘惑讓他身體是一陣火熱。
他嚥了嚥口水,硬把那陣熱意給壓了下去,然後又硬灌了好幾杯茶水,才讓自己從剛才的美景中冷靜下來。
只是裡頭窸窣的穿衣聲讓在外頭站著的他,又忍不住想起了剛才看到的美景,心裡頭忍不住泛起了一個念頭—
目前,連拉拉手都算冒犯,又說追求姑娘不能太直接,以這種水磨工夫,他什麼時候才能得償所願呢?
這個念頭浮現,在戰場上向來所向披靡的牧大將軍第一次陷入了苦惱。
 
冷清秋最近頗為煩惱。
比起之前那偶爾的調戲,對她來說,現在的牧戰埜更讓她不知所措。
他是不調戲她了,但開始明顯的討好她,而且不知道是得了他的命令還是其他的原因,整個將軍府的人似乎都站在他那邊幫著他。
吃飯的時候,總會有人多提一句—「這是將軍特地去找的」或是「這是將軍特地吩咐做給姑娘吃的」。
替小姑娘們上課的時候,那些年紀較小的孩子們則是會一臉天真的問著,「先生,將軍人不錯吧?」
或者有意無意的以她能聽見的音量說著「將軍人可好了,誰能嫁給將軍這樣的男人以後就能享福了」之類的話。
要不就是自己在房裡什麼都不做的時候,總會聽見悠揚的二胡聲演奏些傾訴情衷的曲子,而第一次聽見的時候,她本來還好奇的想知道是誰所演奏,卻在聽了隨後一連串的馬屁聲後馬上羞窘得躲進房裡去—
「將軍奏的好曲子!」
「將軍演奏得真好,若我是女人都要感動了!」
牧戰埜見那扇沒開的房門倒也不生氣,只是對著那些拍自己馬屁的親兵,笑呵呵的回應著,「哈哈,哪裡哪裡!不過是情之所至演奏出來的而已。」
幾人講話聲極響,讓躲在房裡還能聽見的冷清秋惱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什麼情之所至這男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誰……誰和他有什麼情了?
誰……誰又和他有什麼「你儂我儂情深意重」了?
冷清秋只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鍛鍊出來的冷靜都快被這個男人給徹底摧毀了,但身在他府裡,她也不能說些什麼,誰知道那個厚臉皮的男人還會說些什麼來讓她羞窘呢?
而這一切,反而讓她更想找個地方暫時逃開了。
因為她不信,也不敢信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不相信他做的那些事是認真的。
無論他做得再多,再怎麼特意討好,她總一次次的板著臉,一次次的在心底警告自己—這男人只不過是日子太過無趣了,只是把逗弄她當成樂子而已,可別傻傻的因此失了心、丟了魂,別去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語。
只是,當她每一次看見他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那雙桃花眼裡的認真、看著他一次次在花箋寫上動人的詩詞送來,她就不能否認自己從一開始的不屑一顧,到如今輾轉難眠的去想著那一字一句,心竟是悄悄的淪陷了。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站在窗前,失神的望著天邊的明月,手裡拿著他最新寫來的花箋,忍不住一句句的低喃著,「……燈火闌珊處。」
他這些日子對她的好、對她的殷勤她不是沒感覺,老實說,扣除之前他那些無賴的調戲外,其實他這些舉止確實讓她心動,甚至覺得有種被寵愛的溫暖。
只是,就算他把她當成他驀然回首追求的人,她卻無法相信自己是在那燈火闌珊下的唯一。
只因為,她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大齡宮女。
 
文鳳奎這日找上門來,就是想看看那個讓囂張無比的平虜大將軍變成一個繞指柔的女人到底是何模樣。
也不管牧戰埜有多不歡迎他,反正他已找了個好理由,能安安穩穩的坐在將軍府大廳裡,等著目標人物出現。
牧戰埜臉色陰沉、一肚子火的坐在一邊,看著某人不受他怒火視線影響,自顧自的喝茶,忍不住更是火大。
可惡!如果不是文鳳奎那個理由太過正當,他絕對會在這傢伙剛踏入大門時就把人給趕出去。
一會兒,冷清秋就出現在廳內,看著裡頭的兩個男人,她有禮而平淡的打著招呼,「見過牧將軍和文翰林。」
文鳳奎對於她認識自己倒也不感意外,畢竟他也是常進宮面聖的,在他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這姑娘見過他並不奇怪。
「冷姑娘是吧?」
「是。」她垂下頭,沒和文鳳奎相望。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聽說妳是在皇上身邊服侍過的大宮女,對管理事務、應對進退之道頗有心得,只不過妳現在還在牧將軍府裡當女先生,所以我今天才特意來請妳過文府指導舍妹,時間不長,不過一個月左右,主要是教導她一些管家理事的訣竅,而將軍說這事兒要問妳,現在將妳請了過來,就是想問問妳的意思。」
文鳳奎的話說完,牧戰埜就一臉緊張的看著她。
她不會答應的吧?應該不會的吧?
誰知道冷清秋連看也不看他,沒有任何猶豫的就回答,「好的。」
「妳怎麼能答應」牧戰埜忍不住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質問著。
冷清秋抽回自己的手,「牧將軍,我怎麼不能答應了?你不是和文翰林說了我要如何都憑我自己的意思嗎?」
該死的!他是說過,但是她可以選擇不去啊……難道她就這麼想要離開這裡?
「看著爺,把妳的選擇重新給爺說一次!」他定定的看著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著。
這女人的心是冷的嗎?
他這樣放下身段,千方百計的討好她,最後就只換來一個眼睜睜看著她離去的結局嗎?
他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夠好了?這才讓她這麼堅決的推拒他,不肯好好的看看他?
「我……」她扭過頭,無法看著他,身體微顫,咬著唇,就是不肯再說。
這男人到底要她說什麼?不知道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嗎?
更何況,她早已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裡,這不過是第一步而已,若連一個月他都受不了,這樣強橫霸道的對待她,那麼她以後打算徹底的離開將軍府、離開他的時候,他又會怎麼對她?
文鳳奎見兩人要起衝突,連忙拉了牧戰埜往後退,「冷姑娘先回去收拾吧!我和他要說幾句話。」
冷清秋一聽這話像如獲大赦一樣,慌忙的隨意福了福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是後頭有洪水猛獸在追趕一樣。
文鳳奎看著一臉陰霾的牧戰埜,忍不住嘆了口氣,「我說你啊!都快成功了還在這當頭耍什麼脾氣,人家就算本來都已經對你上了心也會被你給嚇跑。」
「哼,嚇跑?爺沒生氣她不就要跑了?而且她哪裡已經對爺上心了?分明對爺還是避之唯恐不及!」要不然她會答應文鳳奎這小子的提議答應得這麼快?
一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看了看文鳳奎,忍不住猜想,那女人該不會是看上這個笑得一臉風流的小白臉吧
他越想越有可能,看著文鳳奎的眼神也就不善了起來。
文鳳奎一看他那陰狠的表情就知道他在亂想了,連忙解釋著,「我說她千真萬確是對你上心了,我可不是胡說的,你是當局者迷,我在外頭看,可是清楚得很,她方才分明就是在意你才不敢看你,只是她心中有顧慮放不下。」
「顧慮?有什麼好顧慮的?上次她說要尊重,我給了,照著她的喜好寫那些詩詞討好她,見到她也不敢靠她太近,就怕她又說我調戲她,就連唱個曲討好她還要隔個院子唱,我都這樣了她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文鳳奎一聽到他這滿腹的怨言倒是想取笑他一番,那詩詞可全都是他找人代的筆,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嗎?就他那頂多看看兵書的能耐,能夠寫個「床前明月光」還是「春眠不覺曉」就該偷笑了,哪能寫出什麼情詩來!
不過現在可不是潑他冷水的時候,文鳳奎清了清嗓子趕緊接過話頭說道:「這男女之間可不就是一個問題又接著一個問題嘛!」
他說得好像對男女交往之道頗為精通的模樣,「總之,接下來我把人先接走了,當然你要過來找人也是可以的,機會多得是,只是她在顧慮些什麼你就要好好的問問,然後小心的解決了行。」
「那還用得著你說!」牧戰埜沒好氣的回著。
只不過答應歸答應,這次可是他容忍的極限了。
假如兩人之間的關係這次還是沒有辦法有所進展的話,就算到時候被她又打又罵,還是又被她給踹得又摔一次狗吃屎,他也要按照自己的方法來做事!
溫柔?他可是已經溫柔過了,冷清秋,接下來他可沒那麼好說話了。
他要的女人,就是不擇手段他也要讓她乖乖的躺在他懷裡。
第5章
寒月映窗,在文府特別為冷清秋整理的房間裡,她失神的站在窗邊看著外頭。
出宮後,這是第一個不在將軍府過夜的夜晚,明明還是一樣在京城,但是不知怎麼的,她的心卻多了一絲雜亂,讓她無法入眠,只能望月發愣。
或許是她決定來文府的時候,他那受傷、憤怒的眼神讓她輾轉難眠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什麼原因讓她將那個男人放在心上的?她自己也搞不太明白。
明明對他該怒該氣、該懼該惡,但是那些情緒總是一閃而過,反而他的驕傲、他的善良、他的斤斤計較、他的小心討好都在她的心底組成了一個鮮活的他。
他的張揚霸道,睥睨著一切,似乎不讓人真的厭惡,只讓人在服從的同時也忍不住崇敬仰望。
他的善良從不宣揚,但是她還是能從那些小姑娘們的口中、那些在府裡工作的婆子們嘴裡,還有那些總是像土匪一樣的親兵嘴裡聽見他的好。
他的俸祿幾乎都拿來資助那些父親因戰爭而死、家庭破碎的遺孤,他就是自己吃鹹菜配饅頭也要讓他底下的人過上好一些的日子,不會有一頓沒一頓,甚至在她到了將軍府之後還特地準備了一筆銀子讓廚房特地為她做飯。
他會斤斤計較,也只不過是為了撐起整個將軍府。
甚至近來他的討好、特意的保持距離,她也明白,是因為那次她被過往記憶帶來的不快、加上他的逾矩,而憤怒的以為他把自己當成秦樓楚館裡的姑娘,所以他為了不再惹她發怒,為了表示尊重再也不踏進她住的院子裡,甚至見到她也總是隔著好幾步遠的距離。
她明白,其實她一直都明白他有多好。
可就是因為她看得太明白,所以才要一直保持著理智,不能讓自己陷了進去。
夜風吹過,她覺得臉上一陣冰涼,是風,也是因為她在不自覺中流下的淚水。
只是,在她想抬手擦淚的時候,已經有另外一隻粗糙的大手搶先做了這件事。
她驚愕的抬起頭,卻發現站在窗外的男人臉上掛著熟悉的無賴笑意,桃花眼裡帶著無奈又心疼的寵溺望著她。
「既然離開爺會哭,那又何必答應來這裡?」
冷清秋錯愕的看著站在窗外的牧戰埜,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怎麼可能?你怎麼會在這裡?」
牧戰埜手一撐人就翻進了房裡,帶著笑望著她,「怎麼不可能?爺這不就來了?也幸好爺來了,要不然還不知道妳會想爺想到流淚呢!」
這怎麼可能?文府和將軍府可不是只隔著一條街,而是幾乎隔了大半個京城。
文官和武官宅邸聚集的區域幾乎是在城裡的兩個方向,夜裡又有巡邏的衛兵,而他竟然晚上來到這文府,怎麼能不讓她覺得吃驚。
他看著她,拉著她坐了下來,「好了,別吃驚了,這京城裡衛兵巡邏的時間地點爺清楚得很,來這裡有什麼難的?」更何況有人特地留了後門讓他進來,他可是連翻牆的功夫都省了。
她仍是難以置信,就這樣愣愣的被扯著坐了下來,直到接過了他倒的一杯茶,才終於回過神來,終於確定了她剛剛還思念著的男人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用那雙招牌的桃花眼看著她。
他的眼眸閃亮無比,裡頭含著清晰可見的愉悅,就像是……他確認了某件讓他愉悅萬分的事實一樣。
一有了這種猜測,她忍不住心慌的想著她方才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他猜到了她真實的想法了?
「妳……」他沉著聲,「是因為爺才哭的嗎?」
「我……」她慌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的眼神太亮,在這只點了一盞蠟燭的房裡,顯得危險而誘惑,讓她有種如果她說了謊話,他或許會像隻野獸一樣撕碎她,就像他第一次調戲她的時候
「爺只聽實話,是或不是?」他低沉的嗓音帶著勸誘,令人不由自主想服從,雙眼眨也不眨的看著她,不容許她有任何的遮掩和閃躲。
她咬著唇,想偏過頭去,卻被他伸手緊緊的攫住了下顎,讓她只能微抬著頭,正視著他燦亮的眼瞳。
他不打算讓她再逃了—她突然在心中領悟了這件事。
之前他的放縱和容忍,說穿了只不過是一頭兇猛的野獸,對於自己的獵物誓在必得,才不介意獵物小小的反抗,而當今天事情脫離他的掌控,她差點真的逃開時,他就決定了不再容忍,非得要她面對他。
在這樣的眼神注視下,她不能說謊,就算她曾經在一個充斥了最多謊言的地方待過,學會了用不同的方式去包裝一個謊言也不行。
「是……是又如何?」她顫抖著聲音回答著他的話。
沒錯!但「是」又如何?她是哭了,是為了他哭了。
但,那又如何?
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說明了他現在的愉悅,「沒有,那很好,非常的好……這是不是代表著妳心中有爺?是不是?」
他繼續追問著,像是要用一個個的問題剝開她心房的一層層武裝。
這次她沒有猶豫了,卻是依舊用微顫的聲音回答,眼神同樣直直地望著他,「是,那又如何」他們就能在一起嗎?
他笑容更深了,顯然這個答案讓他無比的快樂。「那很好……」
「你、你問的我都答了,那可以放開我了吧?」她鼓起勇氣說。
他的笑容不變,桃花眼裡卻燃燒著讓她害怕的火熱,他的臉龐逐漸向她靠近,就像他第一次舔了她唇上的血,第一次逗弄她的情形一樣。
唯一的不同是,那一次她想逃卻不能逃,這一次……她或許已經是不想逃也逃不了。
「放開?不!爺抓住了,就不會放了。」
說完,他的唇已經含住了她的,然後霸道的攬住了她的腰肢,在她還來不及出聲之前就已經熱切的吻著她。
他強勢而有力的在她的唇上輾轉吸吮,她有點反應不過來,睜大的雙眼迎上男人富有侵略意味的眸子,那雙桃花眼彷彿在暗示她配合他,她臉上暈紅一片,小嘴不自覺地微張,他的舌頭順勢而入,追逐逗弄著她的小舌。
不知過了多久,在冷清秋感覺自己快喘不氣的時候,他才稍稍放開她,但一隻手卻輕輕的在她背後輕撫著,像是在安撫一隻試圖反抗他的寵物。
「你……你怎麼可以……」她喘著氣,伏在他的懷中質問他,只不過配合著那一聲聲的喘息,聽起來像是一種嬌嗔。
他低笑出聲,輕撩開她肩上的髮絲攏到另外一側,然後慢慢的在她的頸項上落下細吻,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自己懷裡變得緊繃他才收手,可轉到另外一側又繼續。
「爺怎麼不可以了?」他無賴的回答,「妳心中有爺,爺心中有妳,那妳就是爺的人了,怎麼不可以?」
這般無賴的話冷清秋聽也沒聽過,頓時傻了眼,又白白讓他摸了不少嫩豆腐。
「誰是你的人了?你胡說什麼」她可沒忘了兩個人身分的天差地遠。
他一個將軍怎可能娶她這樣無權無勢,又年紀老大的女子為妻,而她是絕對不願給人做小的,所以他們兩個人之間早已注定是有緣無分的,哪裡有她是他的人的說法!
「好了好了!」他拍著她,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妳到底在擔心什麼,為什麼始終不承認?妳到底在怕什麼就直說吧!能夠解決的爺會解決的。」
而怎麼解決他還沒想,如果是不能解決的問題……那就不解決吧!他滿不在乎的想著。
他這直來直往的話讓她忍不住又是一愣,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在他面前掩藏自己的心意,弄出那些虛假的言詞是多麼愚蠢的事情。
在他的直接下,她無法再編造任何的理由來敷衍,只能幽幽的說出心中最深的憂愁,「我只是一個大齡宮女,現在也只是一個普通女子,但你卻是一個大將軍……」
「妳煩惱的就是這個?」他以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只為了這一點小事而拒絕他這麼久。
「什麼叫做就是這個我……我是絕對不會給人做妾或者是通房的,我的丈夫只能有我一個女人。」她語氣堅定的說著。
那是她從小的期望,她的丈夫要像她爹一樣,永遠只寵著娘一個,兩個人幸福的過一輩子,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生不同時死同穴,那樣的感情雖然自私,卻也讓人心折和嚮往。
「不做妾就不做妾,但這跟妳是民女和爺是將軍,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妳不能是爺的人?」一條腸子通到底的他還是沒想通這其中的關連。
「你一個將軍怎可能不娶官家之女,就算皇上不指婚,你娶的對象也不會是我這樣的一個民女。」看他一臉懵懂的樣子,她就有種無力的感覺。
「放心好了,皇上不會指婚的,而且娶誰是爺的事,爺的妻子爺滿意就好,普通的民間女子又怎麼了?民女就不能嫁將軍啊?」他非常自信的說著。
「你怎麼能確定皇上不會指婚?」冷清秋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從她當上大宮女以來,皇上為了這些狀元、將軍們指婚的事她見過的可不算少了,御賜婚姻光是她知道的十根手指都數不完,所以她才擔心、才會退卻。
不過……等等!他年紀也不小了,也不是第一次在京裡住下了,怎麼她還在當大宮女時好像從來沒聽過皇上提這件事情?而且這京城裡的媒婆是怎麼了?怎麼沒人替他作媒呢?
記得三年前,她聽說有一個探花剛考中,當天那探花住的客棧就被城裡的媒婆給堵得幾乎不能進出了,甚至還有許多人家都自動的帶上女兒跟著媒婆前去呢!
她疑惑的眼神才剛浮現,他就大剌剌的回答,「這個也沒什麼,有一年皇上是有說過要給爺指婚的,不過爺沒答應,皇上一氣之下就說再也不幫爺作媒了,看還有誰敢幫我作媒,後來本來煩死人的媒婆也不上門了。」
這件事情其實大部分的媒婆都知道,為了顧全皇上的面子,大家也就不敢上門,也是都在背後談論而已,而這事情過了那麼多年,這內情其實大多人都早就忘了,只記得牧戰埜對於成親這件事情一直沒有任何打算。
反正這京城裡永遠不缺那些彬彬有禮、有錢有才的成親對象,他這個自動被忽略的人選自然被忽略得更徹底了。
這件事情……她似乎聽過,那時候她還沒成為皇上身邊的大宮女,只聽說皇上氣呼呼的回了後宮,然後全城的媒人像是從此忘記了這個人一樣,沒人再提起他的親事,加上後來他又領兵出征幾次,他的婚事自然也就這樣一年年的拖下來了。
她不敢置信的傻傻望著他,自己愁了許多日子的事情其實根本就是沒必要的?
「所以我……根本就是在自尋煩惱?」
「妳現在才知道?」他一臉的鄙視。
冷清秋被這個消息給嚇傻了,沒注意到男人又開始動手動腳的吃豆腐,等回過神來,發現他又把臉埋在她肩頸處,還將她的衣服給扯開了一半,她忍不住羞澀,直接又將他給推了下去。
這次她可是使出了全力,他又沒有防備,竟然就這樣重重的摔到地上去。
「妳這女人!冷清秋,妳是第二次讓爺摔個狗吃屎!」他狼狽的低吼。
冷清秋一邊忙著拉衣服,一邊惱他只會忙著佔她便宜,所以對於他的低吼沒有半分在意,還忍不住又氣憤的在他身上踩了一腳,才躲回內室裡去。
活該!就讓他多摔幾次,誰教他動不動就愛佔她的便宜!
至於那個摔在地上又被踩的男人,吼完之後俊臉上可一點痛苦的神色都沒有,只有得抱佳人的幸福還有佔了便宜的得逞微笑。
呵呵,文鳳奎那小子的花招果然都不太管用,還是要照他的法子。
直接一點少耍花槍不是最好的嗎?瞧,這樣娘子不就手到擒來了!
 
又一個晚上,冷清秋吃完晚飯就讓文府的下人都出去,拿了本書就坐在房裡,等著那個根本把別人家當成自家後花園的男人。
牧戰埜一進了房間,就直撲坐在榻上看書的冷清秋,並且快速的在她臉上偷了個香。
「你又對我動手動腳了!」她睨了他一眼,語調雖然生氣,卻是羞惱的原因居多。
「爺是動手動腳了,反正妳現在也不會一生氣就不理人了。」他佔便宜佔得相當心安理得。
他說的就是動了她的一綹髮絲,結果讓她大怒,罵他把她當成青樓女子那次。
冷清秋自然也知道,她倒是想繼續生氣下去,但是……
「我要是說你這樣佔我便宜我會繼續生氣,難道你就會收手嗎?」
「當然不會了!妳可是爺的娘子!」雖然他們還沒有成婚,但他已經這麼認定了。
而且他可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只是摸摸親親而已,除了親親那小嘴和小手,頂多就是脖子,若連這一點好處都沒有,那他怎麼撐得住?
要知道,他是沒成親,但他以前也不是一個和尚!
「那我生氣有何用?不過是自己累自己而已。」她無奈的下了結論。
說起來那時候也是她不了解他,現在對他了解更深了,就知道這個男人根本是一個頭腦簡單的莽夫。
只要是他認定的事情他就會去做,就算怎麼跟他講道理都沒有用,而他現在認定了她是他的人了,自然就認為這樣摸摸碰碰無所謂。
她是想生氣,但他已經認定摸摸手、親親嘴沒問題,面對她的怒氣也就厚著臉皮應付,磨到她妥協不再生氣,而每次讓步的總是她,這男人也就認為她是隻紙老虎,越來越不怕她,別說像之前那樣怕她不開心自己離她幾步遠了,現在讓他離她一步他都能夠不高興。
幾次糾纏下來,他不累她都累了,也就隨他去了。
雖然她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有些不知羞恥了起來,居然在別人府裡做出夜間私會這種不恰當的舉止。
但即使她抗議了,這個男人卻不是個會妥協的人,也只能換她來妥協了。
雖然她老是因為他的這些動作而困窘得幾乎想找個洞鑽下去……
「好了!今天晚上怎麼又過來了,我不是說別過來了嗎?」她雖然會早早等著他過來,但是當他真的來了,她還是忍不住這樣埋怨著。
畢竟這是文府呢!每次他來她總是提心弔膽的,就怕被哪個下人看見了,傳出什麼妨礙他名聲的流言來!
「誰教妳不在將軍府裡,爺只好過來這找妳了。」牧戰埜也是一臉的不高興,「要不妳明天去跟文鳳奎的妻子和妹妹說說,說妳就教到明日,然後回我們府裡?」
那個消息雖然還沒確定,但說不定兩個人能見面相處的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就衝著這個,就算麻煩點他也要天天來。
「這怎麼可以?」想也沒想,她便直接拒絕了,「當初說好教一個月的,到現在也才過了十天,怎麼可以這時候就要走呢?而且文姑娘也是個聰明的好姑娘,她願意學,我也願意多教一點。」
牧戰埜還是滿臉的不悅,「有什麼好教的?文鳳奎那妹子不是打小琴棋書畫都學得很通透了?管家理事這種事難道沒長輩可教她了?還請妳來做什麼?」
「這不同,琴棋書畫一個月裡自然是沒辦法再有什麼進步的,文翰林也不是讓我來教這個,而是要我提點她關於大宅院裡管家理事該注意的地方,這雖也是需要時間來學,但我現在可以多教她一點訣竅,我畢竟在皇宮裡待過,論那些爾虞我詐的事,我可比一般人還明白許多。」
其實是文府裡沒有那些大宅院裡的勾心鬥角之事,自然對這方面不甚了解,偏偏文姑娘得嫁去那種豪門大戶裡,文翰林怕她吃了虧,所以才讓她在這個月裡,好好告訴他妹妹宅院裡的陰暗之事和應對方法。
她說得有條有理,牧戰埜也不能多說什麼,說到底,其實他們兩個都一樣固執。
就像她打從買書那次察覺到他認認字、讀讀兵書還行,可遇上難一點的字或者是鑑賞書畫就完全不行之後,這幾次他來她總會叨唸著,如果真的想多培養一點氣質、擁有一些收藏,他就該多看些書,才不會把次等書當古書買回來,像上次那樣一被騙就被騙了好幾年,老在他耳邊絮絮叨叨這件事讓他不答應還不行。
可話說回來,他在京城裡的時間本來就少,他識字也不過是為了應付生活所需,那些書與其說是看,還不如說他是買來裝飾門面的,畢竟他現在也是一個將軍,書房裡沒幾本書哪說得過去,只是後來發生那件事,讓他就是想裝也裝不下去,但真要他整天捧著書看,還不如讓他去撞牆!
「還有……」
牧戰埜一見到冷清秋的臉色就知道她又要舊話重提,他馬上坐了起來,一臉無力樣。
「好了好了!爺回去一定多看書,行了吧?」他滿口的應承,冷清秋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也就沒繼續說下去。
兩個人又說了一些話,冷清秋看了看天色已經不早,連忙又開始趕人,「好了,你也該走了。」
牧戰埜還有點依依不捨,但是見冷清秋小臉上有一絲疲憊,也知道自己該離開。
他是習武之人,一整晚沒睡還可以,但是她可不行,所以還是乖乖的走到了窗邊,翻出窗外,身影快速的消失在黑暗中。
冷清秋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才回到內室準備休息。
唉,接下來她一定要堅持叫他晚上別再來了。
雖然這樣你儂我儂的感覺她也同樣覺得甜蜜,但是在人家府裡私會,還是讓她老繃著精神沒辦法放鬆啊!
 
就這樣好不容易過了一個月,在冷清秋終於可以回府的那一天,一早起來,就聽見向來安靜的文府外一陣喧鬧,就在她還在想著今天早上怎麼這麼熱鬧的時候,一個小丫鬟從外面跑了進來。
「冷姑娘、冷姑娘!外頭來了許多人說是要接妳回去呢!」
「接我回去?」她一聽到這話就明白必定是牧戰埜又不知道搞出了什麼花招。
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也就沒多費工夫,吩咐小丫鬟一聲等等就直接拿出去,她則是加快了腳步來到了前廳裡。
果不其然,她除了看著站在廳裡和文鳳奎說話的牧戰埜外,還看見外頭站著一大群他的親兵,也是家裡的家丁。
當然!在她看來,那就是強盜頭子帶著一群強盜上門了。
或許是她少見多怪,但是她總覺得牧戰埜和常跟著他的那些親兵,身上都有種匪氣,才讓她第一次到將軍府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被綁到了土匪窩裡。
「你還沒把那消息跟她說?」
冷清秋踏進廳裡時,就聽到文鳳奎壓低了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這句話似乎跟她有些關係。
「好了,人來了,那爺就帶人回去了。」
一看見冷清秋出現,牧戰埜連忙投給他一個噤聲的眼神,隨後連告辭都懶得說就打算直接帶人回去。
文鳳奎倒是不以為忤,他知道那個消息不該從他嘴裡說給冷清秋知道,也就不甚在意的閉了嘴。
冷清秋瞪了失禮的牧戰埜一眼,回頭有禮的欠了欠身,「文翰林,我們告辭了。」
文鳳奎發現,冷清秋入他文府前和牧戰埜的互動,對照兩人現在離開時的互動,氣氛大不相同,加上這一個月來那後門頻繁使用,確定了這對小鴛鴦真的是已經終成眷屬了,忍不住露出一抹笑來。
看來這個莽夫還真的擄獲人家的芳心了?
那看來他傳授的那些方法也是挺有用的嘍?
文鳳奎摸了摸下巴,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一個念頭忍不住在腦海裡升了起來。
或許他可以把那些方法寫成一本書來賣也說不定,畢竟那些招數可是讓天啟皇朝的第一光棍騙了個娘子回來了,不是嗎?
嗯!這個想法不錯,他要好好的研究研究,說不定會成為博古書齋的熱銷書籍呢!
不過,這書要不要寫還可以先等等,畢竟皇上那裡……唉,事情恐怕還有轉折呢,這兩人也算是好事多磨吧……
第6章
冷清秋從文府回到將軍府之後,就發現府裡的眾人似乎忙碌了許多,她特地留意了下,觀察到變忙碌的全都是牧戰埜的小廝親兵,這讓她心裡多少有點惴惴不安。
她跟在皇上身邊多年,見識自然也不是一般的久處深閨的婦人女子可比,所以當她偶然的看見小廝將他的鎧甲給拿出來細心擦拭時,她心中的那點猜測似乎也得到了證實—他即將要出征。
確定了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不在,所以她只是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房裡,平復著自己的情緒。
突然想起了離開文府那天聽到的那沒頭沒尾的話,又想到他要出征的事情,她臉上露出一種不知該說是無奈還是苦澀的微笑。
原來瞞著她的就是這件事情啊……
出征,對於一個皇上封的大將軍來說似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起碼在過去幾年,她就知道他曾經領兵出征過好幾次。
有時候短短的兩三個月就歸來,有時則是一年半載,那些年她站在皇上身後,聽到的不過都是單薄得可憐的文字說明。
戰事告捷、戰事危急、死傷極少之類的話似乎只是表示了戰局好或不好,沒有人會知道那些正在戰場上的將士經歷了怎樣的危險與殘酷。
當然,現在的她也不會明白,只是當她的心就這樣的掛在他身上的時候,她想,當他離開之後,她應該會擔憂著他是不是過得好?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能平安回來。
天啟皇朝也不是沒發生過將軍死去的戰役,那時她還是個跟著內侍跑腿的文書宮女,曾跟著內侍去那位將軍的府裡頒過旨—
 
為國捐軀,朕甚哀,特追封將軍銜,封其妻為二品誥命,賞金一百兩,其子得蔭校尉職……
 
本來以為是埋藏在記憶深處而模糊的回憶,竟似乎隨著回想而變得無比清晰。
那飄揚在空中顯得淒涼的白幡、那跪了一地紅著眼睛的婦孺、那一盞盞寒冷的慘白燈籠、那帶著哽咽聲的謝賞聲,還有即使關上了門依舊無法掩住的悲痛哭號,她想,悲莫悲過於此了。
那一幕幕悲傷的情景,讓她閉上了眼,不願去想。
輕而有力的腳步聲突然停在她的面前,她毫不驚惶的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依舊笑得張揚的男人,不知為什麼卻覺得他眼裡有著緊張和不安。
「妳……知道了?」
牧戰埜其實也明白,這件事情本來就瞞不了多久,因為府裡大多數的人都是要跟著他走的,這麼大的動靜加上她本來就聰慧過人,自然不可能不察覺。
只是他本來還想著能夠多拖幾天算幾天的,卻沒想到方才一個小廝將他的鎧甲拿出來的時候被她看見了,那一刻他就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嗯。」她平平淡淡的回答了他,卻沒有看向他。
即使他平日常常厚著臉皮或者是無賴的說些話來逗她,但見到她這副僵硬的模樣,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只能安靜的坐在她對面,沉默的等著她先開口。
冷清秋也不打算把兩人可能剩不了多少的時間全都以沉默浪費掉,安靜了片刻後淡淡的開口問著,「這次是哪裡?」
「這次要往西邊去。」
「什麼時候要走?」
「再過五日。」
她的語調突地上揚,「五日?」太快了!
冷清秋的驚詫他看在眼底,苦笑了下,又繼續說道:「但前兩日爺就得先到兵營裡先點將排兵,所以……」
所以,只剩下三日了。
這個答案同時浮現在兩人的心中卻誰也沒說出口。
她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難受情緒,漲漲的,像是隨時會因為這陣沉默而潰堤一般。
牧戰埜的心裡也不好受,他哪裡願意與她分離?但是軍令如山,帶著她上路這想法顯然並不現實,而他好不容易讓她放下心接納他,卻相處不過一個多月就得離開,他的心中自然是也有許多不捨。
她不知道的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在她睡著之後,偷偷到她的房裡坐在床邊一看她的睡顏就是大半夜。
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一樣,她秀氣的眉毛、她紅嫩的唇、她纖細修長的手指、她柔順烏黑的髮絲。
看著她,每看一眼就對她多一點愛戀、多一分憐惜,恨不得能夠一直看著她,將她的美好給刻進心底。
她幾乎不哭,但是她此刻這種難過卻又強忍的神情卻讓他更是難受。
牧戰埜第一次開口安慰人,有點笨拙的想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別擔心,無論是西邊還是北邊爺都去了好幾回了,不會有事的,這次也只是說那裡有些小騷動罷了,大概兩三個月爺就會回來了,妳別難過。」
冷清秋看著眼前男人難得的露出侷促的神色,拚命的找話安慰自己的樣子,她不是沒有一點悸動的。
「我明白,我不難過。」
是的,她不難過了,因為她剛剛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臉上露出微笑,眼神堅定看著他,「因為,我要跟著你一起去。」
他的俊臉頓時混雜了震驚還有不可置信的表情,還沒等他說出反對的話,她就搶先開口解釋。
「先別說不行,我說的跟著去是我跟著大軍過去,等到了軍營附近,我會自己找個住的地方住下來,一路上絕對不會拖累你們,你就放心好了。」她侃侃而談像是一切都那麼簡單。
「放心?妳要爺怎麼放心妳這是什麼餿主意!」牧戰埜被這瘋狂的提議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心裡認真覺得冷清秋平常看起來聰明,但在某些時候就很容易犯傻。
例如以前一直拒絕他的原因,還有這次想要一個女子隻身上路跟著大軍的事情。
「是,這主意是很爛!但是要我就在這裡等著,我做不到!」她同樣瞪大了眼,固執的回望著他。「放心好了,我真的不會拖累你的,我沒那麼嬌弱。」
她可不是普通的大家閨秀,在進宮之前,她也是隨著爹娘走遍大江南北的,若非如此,她也沒那個能耐知曉許多風俗民情。
牧戰埜也不是迂腐之人,只不過礙於軍規並未深思她可能跟著走這個想法而已。
如今竟然她先提了出來,先不說這主意好或不好,但是她的那份心意他卻感受到了。
對他而言,他也是巴不得她能夠跟在自己的身邊,只是讓她一個人跟著大軍是絕對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弄個身分讓她混進大軍裡前進了。
看著他突然沉思不語,讓她著急了起來,因為她知道如果他不答應的話,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將軍府裡的人把她看得牢牢的,不讓她踏出這裡半步。
牧戰埜想了半晌,一睜開眼就看見她著急望著他的表情,但他不像往日一樣連忙哄她,反而是一臉嚴肅的問著,「妳當真要跟著爺一起走?即使此行路途艱困萬分,甚至還會有極大的危險?」
「是!我要去。」她的回答堅定無比,水眸定定的回望著他,「難不成你讓我敞開心房戀著你,就是要讓我一個人在這京城裡等著你?難道你以為我是那樣禁不起一點風霜的嬌弱花朵?假若如此,那我們還不如就此散了,我另找良人,你也—」
「妳敢」牧戰埜怒吼著打斷了她的話,將她的手握得死緊。
這女人膽子真的是越來越大了!
他都還沒死呢,這女人就因為可能不順著她的意思,說要分手,去找那什麼鬼良人?
他要是會讓她去找野男人那就有鬼了!
「你說我敢不敢」她同樣不甘示弱的回瞪著他。「說吧!說我到底能不能跟著去?」
「去,怎麼不去!爺要是把妳丟在這裡讓妳有機會去找野男人,那爺的名字就倒過來寫。」牧戰埜沒好氣的道。
看見男人被逼得不得不讓步的樣子,冷清秋也難得的像個嬌俏的女兒家撒嬌了一會兒,扯扯他的衣袖,眨著水眸瞅著他,低聲說道:「放心好了,帶著我,我不會惹麻煩的,而且西邊我也曾經去過,說不定我還能幫上你呢!」
畢竟她也替皇上獻過不少計策,領兵方面雖然不是她的專長,但是打仗又不是只靠蠻力,她應該還是能派上些用處的。
牧戰埜自然也知道她的意思,只不過大男人的心態讓他拉不下面子,嘟囔著,「爺可不需要一個女人的幫助。」
她無所謂的朝他眨了眨眼,「隨你怎麼說,總之,可別小看女人。」
連孔老夫子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了,這還不夠說明了,小看女人可能會受到多大的挫折嗎?
不過,看在他都已經退了好大一步願意帶著她一起走的份上,還是讓他繼續逞逞他男人的威風吧!
 
滾滾黃沙,一眼望過去幾乎看不見天際,甚至覺得整塊地都是流動的,就連他們現在站的地方都似乎不斷的變動著。
經過了艱苦的半個月行軍,牧戰埜一行人終於來到了西邊邊境,那漫天的黃沙像是西邊最大的特徵,讓一行人沒有到達目的地的放鬆,而是更加小心謹慎,準備應付隨時可能會有的激戰。
在牧戰埜下令休整後不到三天,在一日早晨,隨著戰鼓聲隆隆的響起,所有人都穿上了戰甲,拿起武器就往外衝去。
在地平線的那頭,隨著那漫天飛舞的沙塵,一大群騎著馬的羌越族人正提著刀狂奔而來。
牧戰埜神色一凜,看了看同樣精神抖擻做好應戰準備的將士們,他露出滿意的微笑,眼神則帶著凜人的殺意。
這一路行來,他見到許多被羌越族人劫掠過的城鎮,那景象可說是慘不忍睹,心中的憤怒殺意早就累積至極限,現在他們既然自己送上門來,那他可就不客氣了。
「左軍右軍散開,中軍向前,弓射手居前中位置,待我一聲令下……殺—」
在箭矢破空之聲和喊殺聲中,所有人隨著穿著火紅鎧甲的牧戰埜向前衝殺,眾人的臉上都帶著濃烈的戰意,刀起刀落之間,噴濺出一道道的血泉。
站在大軍後方的一處高點的冷清秋,看著下面那激烈廝殺的血腥畫面,臉色有些蒼白,卻仍堅守著一步不退。
她就這樣看著兩軍對戰,直到羌越族終於不支敗退,看著那火紅色的鎧甲最後原路返回,她才咬著唇,一步步的往回走。
當回到軍營時,她腳步加快的往大帳裡去,眾人看見一身書僮打扮的冷清秋也沒有攔她,知道是將軍帶來的人,讓她直直的闖進大帳裡。
大帳裡頭那濃厚的血腥味讓她差點暈厥過去,但她馬上就穩住心神,看著那個脫下沾滿鮮血的鎧甲的男人,上半身赤裸的坐在帳中,眼神還帶著殺戮過後的森冷,配著他嘴角的淺笑,看起來宛如地獄來的修羅。
「你受傷了?」那濃濃的血腥味讓她感到不安,一見到他就忍不住開口問道。
「沒事。」他隨意答著,然後揮手讓她走近一些。
冷清秋一身的書僮打扮,臉上也抹了均勻的灰,頭髮也全都紮上,看起來就像是個髒兮兮又沒長大的小子,讓人猜不透原來她竟是一個女紅妝。
「妳呢?妳怎麼不好好的待在軍營裡,這四周隨時都可能有敵人出現—」
她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我只是到軍營前不遠處的土坡上去了,不親眼看著我總是不安心。」
羌越族在西邊算是一個大族,以馬術佳、個性兇殘著稱,即使知道他有把握在這第一仗將敵人擊退,但是行軍打仗哪有一定的事情,她還是忍不住擔憂的去看著。
「這次也就罷了,以後可別這樣了,要不然爺會讓人守著這裡。」牧戰埜皺了皺眉,果斷的下了決定。
她有些遲疑,不願聽他的話,但是看到他嚴肅的神色,還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方才上場殺敵造成的澎湃心緒似乎還無法退去,甚至光是這樣看著她就讓身體有種莫名的騷動,牧戰埜忍不住將她拉進懷裡,在她驚呼出聲的同時他封住了她的唇,粗魯的探索著她的甜美。
他身上此刻的味道並不好聞,汗味血腥味混雜在一起,而且身上滿身是汗水還有黃沙,讓她剛落入他懷中的時候只想要掙扎。
但是他那霸道的索取、粗魯的動作讓她忽然發現這男人對於方才雙方的殺戮並不是沒有任何感覺,內心也受了影響,急需平復,她於是順從的坐在他的懷裡,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到她雙眼蒙上水霧、一片迷離之色,他才終於放開了她,身體緊繃著推開了她,「好了,去幫爺弄些熱水來吧!」
她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推開她,但是某種預感讓她明白自己最好不要再繼續待在這裡,也就腳步虛浮的出去幫他弄熱水了。
而大帳裡的牧戰埜則是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只差一點,只差那麼一點他就停不下來,想直接將她剝光丟到後頭的床上去了。
他長吁了口氣竭力平穩體內的騷動,難怪這軍規裡規定著不能隨意帶著女子入營,或許就是因為這制定軍規的人早已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吧。
可現在說後悔什麼的也來不及了,他也只能忍著,忍著這朝思暮想的人兒就在眼前卻不可得的折磨……
 
這次的戰事似乎出乎意料的順利,不過兩個月,羌越族就已經送了降表,甚至讓他們將人質一起送回京城。
這次出征,牧戰埜收到的軍令是平亂即可,並沒有要趕盡殺絕的意思,所以在收到降表之後,也就整軍回京。
或許是因為這次戰事這麼快就平息,軍士們紀律也顯得比較散漫,對於那些人質基本上不走入軍中的禁地,其他地方倒是沒有設限。
這一日,大軍停下就地紮營後,冷清秋隨意在營地附近走著觀察周圍情況,卻無意中聽到了幾句羌越話和官話混雜的對話,她直覺有異常的停下了腳步,躲藏在附近一個草堆裡,屏著呼吸聽著。
「達克,那些人……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昨日已經收到了消息,確定在前頭設下……到時候別說什麼平虜大將軍,這全部的人都要給我們死去的族人陪葬!」
「那就好,記得月亮到了中間山頭的時候……」
「知道,呵呵!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不是在邊境打,而是在這裡等著他們……」
那兩人似乎越走越遠,話聲也越來越小,直到沒聽見兩人的聲音後,她又躲了一陣子,才探出頭來,確定左右無人,才暗暗心驚的快跑回到大帳。
果然!這次的征戰會如此簡單的結束果然是因為有詐!
一路心急火燎的回了大帳,在衝入營帳險些摔倒的瞬間,她的身子也被人扶住,她連看都不必看就知道這人必定是牧戰埜。
她猛地抬頭,小聲的說著,「前方有詐。」
他眼一瞇,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她小聲的說完方才她聽到的事情,也幸虧她多多少少還聽得懂一些羌越話,否則就是有人聽見了也搞不清楚他們那混雜兩國語言的對話裡在說些什麼。
聽完之後,他沉默著沒說話,而是攤開了地圖,看著接下來幾天要走的路線而皺眉。
這一路上適合伏擊的地方恐怕就是接下來會踏入的這段山谷,可這山谷連綿不斷,敵軍會選擇在何處埋伏,對不熟悉環境的他們而言實在難以判斷,若有熟悉此處的人一同商討,應當能縮小需加強戒備的地點,更可以確保大軍的安全。
他的軍隊裡頭不是沒有軍師,只是他雖然在西、北兩方都常常來往征戰,但大多都是在北方邊關,軍師與手下士兵也都較熟悉北邊環境,這西邊雖說不是第一次來,但只有他們一支軍隊前來卻是第一次,一時之間,他竟然找不到一個適合詢問的軍師。
而回城的路還有十來天,大軍總不可能每天都早晚不懈怠的防備著突襲,不說這對精神與體力都是種折磨,就算體力撐得住,不知道危險來自何方,在這敵暗我明的狀態下也容易吃了大虧,更不用說人家擺明就是挖好陷阱好了,絕不可能輕易就放過他們。
冷清秋也明白他現在的窘境,畢竟她也和軍中眾人共處了不少時間,自然明白他們不足的地方。
她看著地圖,細細思索好一會兒,突然開了口,雙眼發亮的望著他問道:「你可信我?」
牧戰埜抬頭看著她,點了點頭,「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冷清秋露出一個淺笑,手指指向地圖中的一點,「信我的話,按照我推測,他們應該是設伏在這裡。」
牧戰埜眸光閃了閃,定定的看著她自信的神情,「喔?我就聽聽妳怎麼說。」
 
看了兩個多月的黃沙,當眼前的道路從連根草都鮮少看到的荒涼土地,變成現在可以看見鬱鬱蔥蔥的許多草木時,許多人是難掩興奮,因為這代表著他們即將到家了。
而在這一片興奮中,一場設伏與反設伏雙方的較勁正默默的在暗處展開。
這日一早,在不少人看似尚未完全清醒的起身準備早飯和拔營出發時,從清晨的濛濛薄霧裡突然射出了不少的箭矢。
「有埋伏—」
在有人大嚷後,緊接著就是一陣的兵荒馬亂,因為一開始射來的箭矢裡有些是著了火的火箭,而那些箭矢的目標全都是朝著放著糧草的地方射去。
許多木柴和放在外頭的糧草就這樣迅速的被點燃,而很快的就有幾匹馬在混亂中衝出了軍營,但在這混亂的時刻好像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而隨著士兵們將起火的地方慢慢撲滅,濃煙與霧氣也慢慢散開時,眾人赫然發現那些原本為人質的羌越族人提著刀,後面跟著一大群兵馬正在軍營外頭冷笑著。
這時候牧戰埜似乎才聽人稟報,終於發覺不對勁,匆忙的從大帳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士兵們,而人數較在邊境少了許多。
達克對於人數的減少頗為滿意,認為這是方才那陣箭雨造成的後果,臉上露出獰笑,「哈!以為我們真的會投降?作夢吧!今日就要讓你們埋骨在這清山之前!」
牧戰埜穿著一身火紅的鎧甲,看著外頭那張揚喊話的羌越人,臉上卻沒有半分中計的驚慌或是氣憤,只是露出令人遍體生寒的笑容,表情也帶著嗜血的猙獰。
「廢話少說,誰死在誰手上還說不準呢!」
「哈!你以為你能夠逃得出去嗎?不說雙方目前看來兵力相當,告訴你,在這山谷上方的山道上都是我的人,就算居高臨下用箭射不死你,用石頭也能砸死你!就算想走,前面的山路可大部分都是懸崖峭壁,你確定你走得了?」
達克以為牧戰埜只是在虛張聲勢,更是得意的說道。
「上面都是你的人?」牧戰埜提著一把長劍慢慢的走向前,打了個手勢,身邊的一個親兵舉起號角,隨後山谷中響起一陣聲響,頓時山道上出現了不少人影,只是那些人雖然大部分都穿著羌越族的服飾,但那高舉的大旗上卻是寫著龍飛鳳舞的「牧」字。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臉色慘白的達克,嘲諷問道:「現在,是誰要埋骨在這裡?」
「這……這不可能!」
牧戰埜提著長劍,一步步的向前,「哪有什麼不可能的,以為躲起來,爺的人探路的時候就找不到了?呵!只要有心,在這小小山谷中一支軍隊能夠躲到哪裡去?就像你說的,逃都逃不了,對吧?」
騎在馬上的達克覺得冷汗直流,身體也有些發軟像是要從馬上摔下,本來是立於不敗之地,現在卻有了全軍覆沒的危險,而他轉頭一看,心更是涼了半截。
只因後頭不知道為什麼,也多了不少人,只不過全都高高豎起「牧」字旗,是牧戰埜麾下的士兵。
牧戰埜也不打算再繼續浪費時間,他微瞇著眼,緩緩的將長劍舉起,在晨光的照耀下閃動著血腥的光芒,他冰冷的下達命令—
「給爺殺乾淨!」
 
一場血戰之後,除了滿地的屍首和傷兵,那幾個本來想要逃走的俘虜也被抓了回來丟到牧戰埜的面前。
「把他們抓回來做什麼?」牧戰埜蹙著眉,一臉不悅的看著地上跪著的那些人。
那語氣就像是看到了一堆自己丟掉的垃圾被底下的人重新撿了回來一樣不悅。
一旁的親兵一臉的為難,「將軍,他說他們是來送降表的,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什麼的……總之他們讓我們送他們到將軍這來。」
牧戰埜這時候終於知道了學問的重要,瞧瞧他的這些手下,人家隨便說幾句文謅謅的話唬弄個兩下,他們就傻傻的把人給送到他前面來了。
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真是狗屁!剛剛要不是他們早有準備,大軍早被這些來使給殺個乾淨了,哪裡還有什麼投降不投降的?
那些跪在地上的羌越人,其中一個一聽到這話連忙點頭應和,「就是就是!我們可是來送降表的,剛剛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個鬼!牧戰埜獰笑著看著腳邊那說謊都不打草稿的人,手起刀落,那還在喊著誤會的人的腦袋就滾落在地上。
頓時四周一片寂靜無聲,就連將那些俘虜綁來的親兵都看傻了眼。
他拭去刀上血漬,隨手插在一旁,用看死人的冰冷眼神瞧著跪在眼前的俘虜,桃花眼裡沒了平日的輕佻無賴,有的只是不可違逆的威嚴,「把這些傢伙全都拖出去殺了,記得,爺討厭出爾反爾的人,所以爺剛剛說全殺乾淨,就代表這些人早該去跟閻羅王報到,沒有任何例外。」
第7章
金鑾殿上,一片肅穆,全是因為一早傳來的戰報讓當今天子大為震怒。
「牧戰埜在搞什麼?竟然殺光了來送降表的人質」
本來皇帝早上心情還不錯,應該說這幾日的心情都不錯,因為西邊羌越族的動亂在經過兩個多月時間就已經平定,本來這幾日還在想著該怎麼賞那牧戰埜,卻沒想到這事情都還沒想好,這彈劾他的奏摺倒是都已經送到了。
一早,當他看完那奏摺裡的內容,氣得當場大罵,頓時文武百官全都噤若寒蟬,沒有人敢多說話。
開玩笑!天子一怒,誰敢替那膽大包天的平虜大將軍說話。
去平亂就去平亂,人家都投降了,回來的時候卻在半路上把人給殺個精光,這不是枉費皇上這些年企圖塑造仁愛之名所做的努力嗎?
把皇上的名聲給弄壞,不就等於把自己的前程還有性命拿來開玩笑?
這個道理眾人都想得到,所以誰也不敢在這當頭出來當出頭鳥。
就連文鳳奎也只敢低著頭在心裡暗罵,那個沒腦子的莽夫,到底是發了什麼瘋,怎麼會把要送降表的人質給全都殺個乾淨?就算有苦衷事情也不適這麼做的啊!
只是不管殿上大家各自的心思為何,但是他們都知道牧戰埜這次是絕對不好過了,最後除了幾個早就看他那囂張樣不滿的文官還有幾個御史趁機落井下石,慷慨陳詞的要皇上一定要治牧戰埜重罪外,其他人都一概對這件事情保持沉默到坐在上頭的皇帝下了決斷為止。
「著令刑部,待牧戰埜一進京就拘往刑部查察,若真有此事,朕絕不輕饒!退朝!」
皇帝氣呼呼的走了,下面一干人等全都面面相覷,文鳳奎也知道這事情除非是刑部能秉公處理,找出對牧戰埜有利的證據,否則結局也算是定下來了,無計可施下,只能板著一張臉往皇宮外走去。
這該死的莽夫啊!皇上這金口一開,他就是想要救他都沒辦法了!
 
而遠離京城的牧戰埜還不知道自己殺光那些俘虜的消息已經傳進宮中,並且在朝堂上引起了大風波,還頗有閒情逸致的騎著馬伴著美人在月下談情。
前兩日他們就已經拔營離開了那座山谷,又走了兩天終於走出那片險地,今晚是紮營在山腳下,這裡已經進了天啟的地界,而且附近也有一處縣城,他才能夠放下心偷偷摸摸的帶著她到附近的山林裡騎馬溜達。
只不過因為還是在軍營周遭,冷清秋還是一身書僮打扮,只是趁著天黑,把臉上的灰給擦了,露出原本清秀的臉蛋,頭髮也鬆了下來,隨意的挽了一個髻,用根木筷子給別著。
兩人伴著清風明月,策馬山林,直到一汪山泉旁,兩個人才下了馬,在山泉旁慢慢的走著。
牧戰埜其實不想在這種良辰美景下扯出那無趣的話題,只是那天她獻策的時候他只記得如何安排,一些前因後果卻沒問清楚,憋了幾天,實在按捺不住了,還是想趁這時候問個清楚。
「清秋,跟爺說說那天妳是怎麼猜到他們會在那山口設伏的?又怎麼會想到要爺兵分三路、故佈疑陣的?」
冷清秋回眸淡淡一笑,在月光下,即使穿著一身布衣也難掩她一身清華的氣質。
她抿著嘴笑了笑,然後才柔聲說:「我還以為你仗打贏了就好,已經不打算問了呢!」
「這兩天忙著翻過那座山,爺就是想問也找不到空閒,今兒個爺一得閒不就問了?」這兩天他幾乎時時刻刻的繃緊了神經,就怕在戰場上沒太大的傷亡,這回去的路上卻因一時疏忽而讓大家有所死傷。
「我知道,這兩天你辛苦了。」她看著他略顯萎靡的臉龐,有些心疼的說著,「只不過我那也算不得什麼計策,只不過因為聽到那段對話,佔了一個先機罷了。」
「先機?」牧戰埜更不懂了,那對話她也向他轉述過,但除了說明那些人確定會在前頭設計他們以外,有說到在哪設伏這件事嗎?
「嗯,你應該也清楚,我們這一路能夠稱得上『險』的路程也只有那一座山谷了,但山谷那麼長,要在哪、用什麼方法埋伏才能夠殲滅我們,又不用動用太多的軍力以免讓我們事先察覺?我想了想,那段山谷中又可以選出三個最適宜的地方,第一個是我們遇襲那一天紮營的地方;第二個就是山谷最險的地方;第三個就是出谷的地方了。」
見他陷入沉思,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而這三個地方裡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天紮營的地點,因為那裡看似沒有躲藏的地方,實際上卻有許多石縫,有些地方就是躲上兩三個人也不是問題;而第二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太險,對他們來說又何嘗不是?難以防守又難於撤退,情況若有變,他們也討不了好。
「最後一個地方地勢雖也合適,但是那裡的土質與前面兩處多砂石的情況不同,而是泥軟多草木,這樣的地方雖說容易躲藏但也容易留下痕跡,我們太容易看出端倪,所以反而是這三個地方最不可能的。」
而她能清楚知道這些環境上的細節,完全是她曾經和爹娘一起到過此處,爹還為她特意講解一番,只是沒料到,竟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既然確定了他們會選擇哪個地點,那麼只要思考他們會怎麼利用地形就不難猜到他們會如何設置埋伏了。至於分成三路軍是因為其一可以先剪除他們埋藏設伏的人手,並可以反過來變成我們安排的伏兵,其二是堵住他們的後路讓他們無退路可走。
「最後就是伏擊的時間了,那個人說在山頭上的月亮,按照這幾日月亮起落的時辰,很快就能推斷出他們會選在哪個時間。」
這一環扣著一環,她說來簡單,但要能夠在一瞬間就想通,並且想到了應對之策,卻是極不簡單的。
牧戰埜聽完了這一連串的解釋,腦子裡只浮現了這樣的評論—他看重的女人腦子果然比他好多了。
他雖然也能安排出差不多的計策來,但是絕對不能如此快速,不說他對於細節的掌握不如她,就是這分析的本事也不如她。
看他傻愣愣的直盯著她,冷清秋還以為自己有哪裡說不清楚的地方,笑望著他問道:「怎麼了?我有哪裡沒說清楚嗎?還是……我臉上哪裡髒了?」
牧戰埜輕握住她因夜風而微涼的小手,定定的看著她,「都不是,只是爺有一點不懂。」
「喔?」冷清秋等著他問。
「爺想知道,那天遇襲之後,妳的樣子就有些鬱鬱寡歡,爺本來以為是因為爺殺了那些人妳覺得太狠心的緣故……但那天爺下令的時候妳卻又沒有反對甚至求情……」
她愣了下,勉強笑著,「你是將軍,我充其量不過是個謀士……」
「不對!不是不能反對,而是一開始妳就對求情這件事感到痛恨……是嗎?」
他的聲音沉重的落了下來,讓冷清秋頓時傻在原地,微笑也凝結在嘴角,久久無法言語。
「是痛恨又如何?」許久,她臉色蒼白的低喃著,眼中帶著憤恨的情緒。
她知道自己是遷怒了,只是把回憶中的那些人帶入那些求情的哀號聲中,但即使明知自己是在遷怒,也無法壓抑下那股怒火,可她的心底卻又有某處感到不忍,她更不能忍受的正是這樣的心情。
「那麼,是為什麼?」牧戰埜炯亮的黑眸凝視著她,沒有遺漏她眼底那藏在憤恨下的痛楚。
冷清秋吶吶的幾次張口,最後深吸了口氣,才幽幽開始說著她心中的痛。
那回憶被埋藏得太深,冷清秋都以為自己快把那些情景給忘了,此刻一開口,才發現有些事情她從來都沒忘記。
在她入宮以前,她的爹是個行走四方的巡查史,說官大卻沒有太大的權勢,說官小卻又有直接送奏摺進內閣的權力。
對年幼的冷清秋來說,他們一家人總是在外頭遊歷,一個地方總是只停留一兩個月,最長半年就會離開,爹大多數時候都在外頭,偶爾才會帶著她一起在外頭走,但他常常和她說些風土民情,甚至還會仔細的告訴她各地的地理景觀和歷史人文等。
就在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繼續下去的時候,厄運卻突然的降臨了。
他們一家人在路邊遇上了一夥匪徒,本來依靠著護衛脫身了,還抓到幾個匪徒,那些人說他們是被人哄騙,而且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才一起行搶做惡的,那時候見他們說得聲淚俱下,娘和她忍不住替那些人求了情,沒有斬草除根,而是將那些人送到了附近的官府裡去。
誰知道,善念卻得來了惡果。
那些被送去官府的人根本就不是什麼誤入歧途、有心悔改的人,而是早早就落草為寇,犯下不知多少案子的匪徒,和當地的官府之人早有勾結,一番打點就出了衙門,為了報復,當天晚上竟然縱火燒了他們一家人的落腳處,冷家十餘人,最後逃出的不過五人。
那晚,她被娘交給一個丫鬟逃了出去,但是火實在太旺,等她們找人來救,那房子早已經陷入一片火海,等到火被撲滅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
從那晚起,她就明白,多餘的仁慈是沒有必要的,如果不是她的一念之仁,那麼她也不會痛失家人。
就算後來那些匪徒也都落得死無全屍又如何?那也什麼都挽回不了了。
「所以,就算那些俘虜怎麼哀號又如何?那都與我無關。」她冷笑了聲,又說道:「更何況,今天如果是我們中了埋伏,難不成那些人就會放我們一馬嗎?」
看著她的眼,牧戰埜第一次從裡頭看出脆弱,看到冷酷話語中所隱藏的哀傷。
明明就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小女人,明明可以逃開不去看那些俘虜的下場,也明明可以順從心底的柔軟勸阻他,卻又拿過去的經驗提醒自己,怕自己真的心軟而逞強的去看那血腥的場面,現在又嘴巴硬的說那些狠話,像是如此就可以證明自己已經不再無謂的心軟一樣。
「逞強可不是個女孩子該有的好習慣。」在心中一聲嘆息,他輕輕的將她摟進自己懷中。
「我沒逞強,我說的是真的!」她咬了咬唇,固執的大聲強調,想讓他明白自己是真的已經沒有那種婦人之仁了。
「好了!在爺面前逞強有什麼意思?」他懲罰似的輕擰了下她的鼻頭,看著她水汪汪的眼後又正色道:「其實妳說的沒錯,今天如果是我們成為了階下囚,我們的下場不會比他們好,但這不是心軟不心軟的問題,而是必不必要。」
是的,她沒有錯,這不只是安慰,也是他單純客觀的想法。
當年她不過是個孩子,哪能想到之後的影響?就算求了情也是人之常情,並沒有錯,再說那也只不過是個意見罷了,真正做決定的人才是該承擔起所有責任的人。
但他知道死者為大,所以並沒有直接點出這點,而是用另外一種說法來表達。
「那不是妳的錯,妳要把這句話給爺好好記住,那些俘虜的死不是妳的錯,今天下命令的是爺,一切的責任都是爺來負,就算妳求了情,爺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命令。」他雙手扶著她的肩,令她正眼看著他。
他強硬的語氣讓她愣愣的看著他,低喃著,「真的……不是我的錯?即使我開口,你也……」
「沒錯!」他定定的看著她,「記得,別把這些事情都扛在自個兒的身上,不管發生什麼事、什麼時候都有爺在。」
他不想跟她說得太明白,對他來說,在戰場上只有自己人和敵人兩種人,沒有模糊地帶,所以在他發現那些人設伏之後,那些人在他心裡早已變成了死人,無論有什麼原因,那些人都必須死。
只是這顯得他太過冷酷,而他並不想把這一面完整的展現給她看。
她雖有謀略之才足以和他並肩站在這戰場上,但是他卻不願讓她這麼做,除了男人的獨佔慾外,是他不願她去接觸這些殘忍,不想她難受。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永遠站在他的身後,讓他保護就好。
她輕輕的靠著他,臉埋在他的胸前,任由眼眶裡的濕潤一滴滴的浸潤了他的衣衫,而他只是用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的摟在懷中,任由她安靜的宣洩情緒。
有幾年了呢?從那一年開始就再也沒有人說可以讓她依靠這種話了吧?
這麼多年來,不管是忍著傷痛把父母的遺骸送回老家,面對族人欺她一個孤女恣意瓜分家財,還是為了以後的出路到宮裡當宮女,即便心理再痛苦,她都沒有再掉過一滴淚。
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的依靠,她不能軟弱,只能堅強得替自己撐起一片天。
堅強了那麼久,卻有個男人突然說願意做她的依靠,告訴她不管什麼時候都有他在,讓她本來被壓抑的脆弱怎能不潰堤而出。
月漸西移,灑落一片瑩白在兩人的身上,相依相偎的身影顯得無比纏綿。
只是他們誰都不知道,遠在百里之外的京城裡已經因為牧戰埜而掀起一陣波瀾,這竟是他們分離前最後的擁抱。
 
京城—
要說最近有什麼重大消息,除了南方大疫是百姓所關心的,西邊打仗回來的牧戰埜也能算上一個。
只不過百姓只對那疫病擔心,而朝廷雖也擔心大疫,但大家都知道擔心也沒用,太醫們都派了出去了,還從民間募集了不少大夫,對抑制這場疫病有用則罷,沒用大家也只能自求多福。
但是牧戰埜這回事對朝廷的意義可就不同了,天啟和外族之前雖說打了一仗,但是人家的俘虜和人質送降表卻被他們的將軍給殺了,這怎麼樣都說不過去。
輕一些的後果可能是雙方又啟戰端,那就等於之前那仗白打了,朝廷不但要忙著南方救災,還要重新備上糧草繼續打仗,對國力可是大有損害。
嚴重一些,則是兩方徹底交惡,鬧成不死不休的結局。
而且或許是天啟皇朝已經平穩太久了,文官們早就蠢蠢欲動想在朝堂上狠狠的打壓武官們,所以在確定了牧戰埜殺俘是確有其事後,如雪花般的奏摺紛紛飛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借題發揮,第二日上朝更是少不了許多老臣加忠臣口沫橫飛的勸諫。
「皇上,屠戮送降表的外使這在哪個國家都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牧將軍這麼做對我天啟的仁愛之名有損啊!」
「皇上,我天啟向來以仁德之名遠播,如今出了牧將軍這事,以後若又起戰事只怕敵人再也不會主動投降,說不定都會寧死不降。」
這話中的含意就是,投降也被殺,不投降也被殺,還不如戰死還死得光榮一點,甚至說不定還有反抗的可能。
諸如此類的言論從早朝開始就綿綿不斷,許多快要辭官退休的老臣們更是說得涕淚橫流,只差沒當場撞柱子表明自己的立場了。
皇帝最初聽說殺俘之事雖然也很生氣,但是在聽完打探回來的消息後,不得不承認自己也覺得牧戰埜的行動情有可原,但顧及與羌越的關係以及朝廷上的壓力,他還是不得不板著臉下令,「刑部接手審理外,除將軍職,派人押解回京,入天牢待審!退朝。」
站在下頭的文鳳奎聽完命令後,雖然隨著其他人一起跪拜恭送皇帝,臉上卻忍不住露出苦笑來。
這下事情真的是難以善了了啊!
 
牧戰埜一路急行軍回去,在半路卻遇見從京中出來的一隊人馬,而當那隊人馬拿出聖旨,要將他捉拿進京的時候,牧戰埜竟是一臉平靜,沒有任何辯解和反抗。
反而是向來冷靜的冷清秋,在經由他人口中得知消息後,她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激動的喊著,「這……為什麼」
方才宣旨的時候她不便出去只能待在大帳裡,所以只知道結果卻不知道原因。
牧戰埜一臉的平靜,站在一旁換下了將軍的鎧甲,一旁的親兵也是一臉不平的恨恨說著,「還不是因為殺俘!」
冷清秋轉頭看向牧戰埜,似乎想從他臉上求證。
「是真的。」換上一身布衣,他依然從容的神情,讓人看不出情緒。
替他卸下了鎧甲,那親兵也明白這最後的時間兩個人必定有許多話要說,很識相的自己退了出去,留下他們在大帳內。
「這怎麼可以?不,該說怎麼會這樣?」冷清秋幾乎是陷入了一片混亂中了。
她不是沒想過朝廷會因為這件事情問罪,但是她沒想到這件事情後果竟然會如此嚴重,竟在他們還沒入京時就已經派人來遣送他回京,而且入京之後竟然不是先待審,而是直接打進了天牢。
天牢是什麼地方?她一個宮女都明白那地方有多可怕,入了那地方十之八九是別想平安無事的出來了,就算還有審理,也不過是將證據一一呈現再定罪而已。
看著她蒼白的臉頰還有慌亂的眼神,他輕扶著她的肩,讓她抬頭看著他。
「好了!別慌,爺不會有事,不過是天牢而已,在裡頭待個兩天也不算什麼。」他撇了撇嘴,語氣一派輕鬆,像是天牢不過就是普通的小屋子沒有半點的危險性。
她緊緊的抓住他的手,急促的說著,「那可不是一般的大牢,是天牢,你可知道那裡—」可是被人稱做有去無回的地方?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牧戰埜給打斷了,他一臉的自信,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慌亂,「不管那裡是什麼地方,爺都不會一直待著,要知道妳可還沒真正成為爺的人呢!爺怎麼甘心就這樣死了?」
「你胡說什麼!」聽到那忌諱的字眼,讓她連忙伸手摀住他的嘴。
他輕握著她放在他唇上的手,在她的掌心落下輕吻,低聲承諾著,「放心,爺會平安無事的回來……」
冷清秋見事情已經沒有轉圜餘地,也只能深吸口氣,紅著眼深深凝視著他,「你一定要回來,平安的回來!聽見了沒有?要不……要不你一死我就把你所有的財產都拿走,之後再去找別的男人!」
他的桃花眼頓時瞪得跟牛眼一樣大,臉上平靜的表情帶上了一點猙獰,怒目瞪著她,「妳敢讓爺知道是哪個野男人敢勾搭爺的女人,爺也會從地獄爬回來把他剁成肉泥包餃子,煮了扔給狗吃!」
冷清秋見他終於又恢復了平日的張揚又帶著霸道的神情,才終於放心的破涕為笑,說出最後一句叮嚀。
「入了京,千萬要小心,等我隨著大軍一起回去之後,我會想辦法打探消息,或者是求人讓你出來的!」
「不用!我哪需要一個女人—」
「怎麼?瞧不起女人?」
兩個人鬥嘴話都還沒說完,外頭守著的親兵就一臉肅穆的探進頭來,輕聲說著,「將軍,時間到了,外頭的大人們催著起程……」
牧戰埜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是深深的凝視了她一眼後,沒有半分猶豫的轉頭出了大帳往外走去。
冷清秋則是沉默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鞭子甩在馬臀上的聲音響亮的響起,她才終於忍不住的衝出大帳外,看著男人騎在馬上的身影,再也克制不住的落下淚來。
不過她只放任自己悲傷那瞬間,很快的她就振作了起來,擦乾了淚,她喃喃的對自己說著,「不能哭,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我要振作才行……」
沒錯,她要振作起來!否則將軍府裡沒有半個能主事的人,不是親兵就是婦孺的將軍府要是再少了她,那身陷天牢的牧戰埜就沒有半分被救出的希望。
「不管什麼時候爺都會在妳身邊。」
那個晚上他說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她粉拳緊握,眼神也變得冷靜而堅毅。
牧戰埜,這句話現在該換成她來說了—無論遇到什麼困境,我也都會陪著你。
就是死,我也要我們死在一起!
第8章
當冷清秋跟著大軍風塵僕僕入京後,馬上帶著牧戰埜的親兵回到將軍府,本來以為會看到一片混亂,卻沒想到將軍府只是將大門深鎖,每個人還是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她鬆了口氣,隨後找來柳紅問問這些日子以來府裡的情況。
「這幾天府裡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自家將軍被人押解回京,甚至直接打入了天牢,這消息柳紅早知道了,所以一聽冷清秋問就馬上回道:「沒什麼事,大家心裡雖然不安但還是各盡各的本分,將軍府從將軍出征後就閉門不見客,也沒什麼事情。」
「那就好,我最近可能會有些忙,顧不上府裡的事情了,我留兩個將軍身邊的人下來,這府裡的事情就先交給管家和妳了。」
柳紅點了點頭,只是眼中帶著一點遲疑,像是要問些什麼又不敢問一樣。
「怎麼了?」
「將軍他……不會有事吧?」柳紅問出了心中的不安。
就算她這幾天來看起來多麼冷靜,但畢竟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聽那些傳言自然會不安,只是為了安撫其他人和下面那些姊妹們不得不裝得冷靜罷了。
冷清秋也明白,拍了拍她的手,一臉堅定的說著,「放心,我不會讓他有事的!」
柳紅對她有著莫名的信心,一聽這話心也安了大半,點了點頭之後就下去了,留給冷清秋冷靜思考的空間。
她一個人坐著,在腦海裡快速思索著,哪些人能夠幫忙,能夠從哪裡打聽消息,甚至能否直接去求皇上。
當然,最後一個選擇是下下策了。
整理完了思路,稍微梳洗後換了件能夠外出見客的衣服,明明隨著大軍趕回京城已經極為疲憊,她卻連小睡一下都不肯,就直接出了屋子,準備開始為營救牧戰埜而四處奔走。
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她必須要更快行動才行!
 
只是想的容易,做起來難,那些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的大臣她都只是因為職務關係見過,說和他們有什麼交情其實並沒有,頂多是和大臣身邊服侍的人有些往來,所以當她一家家的去找人打聽消息、請求幫忙的時候,那些人雖然見了她,卻也坦白的說這事情幾乎沒有轉圜的餘地。
「冷姑娘,不是我說話難聽,而是這事情在朝廷上算是鬧大了,聽說皇上接到消息的時候差點就沒把那本摺子給摔了,現在不少大人就是想替牧將軍說話也不敢提啊!」
「我是聽我們大人說過,入了天牢那基本上就是定罪了,怎麼?冷姑娘和那牧將軍有交情?」
那些人多半會多問兩句,有些是關心、有些是反過來打探的,總之許許多多的反應都有,但是真的能夠幫得上忙的卻沒有半個。
跑了一整天,冷清秋的心都冷了。
沒想到整個京城那麼大,有能力願意站出來幫忙的一個都沒有,想幫忙的卻又沒那個能力,就連文鳳奎也老實的和她說了,這事兒他是無能為力,但他順便透露了點消息,說明這回事情會鬧得這麼大,全是文官一派為了打壓武官一派抓著這把柄借題發揮,想要他們鬆手放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聰慧如冷清秋自然明白這話代表了什麼,只是她依舊不死心,連續兩三天都不停歇的在外面跑,只是得到的消息始終讓人絕望。
但面對著將軍府上上下下那期望的眼神,她只能強撐著笑走進去,直到進了自己的房裡才敢讓失望展露出來。
整整一夜未眠,冷清秋再次出現在人前的時候,少了幾分的勉強,眼眸中有種下了某種決心後的堅毅。
她提著食籃,一個人到了天牢外,看到事先和她約好的一個小內侍,塞了點銀兩到他手上,那小內侍笑著轉身去向看守天牢的守衛說了些話後,領著她一步步的走入天牢內。
她隨著那小內侍的腳步一步步走下那似乎看不見盡頭的階梯,陰暗的空間內有著沉悶的氣氛,階梯旁每隔一段就點著一支火把,那忽明忽滅的火光更讓這壓抑的氣氛裡又多添了一些陰森。
走到了階梯的盡頭,那小內侍就停在了那裡沒有繼續向前,只是將手裡的燈籠遞給她,「冷姑姑走好,前頭倒數第二間就是牧將軍的牢房了。」
冷清秋點了點頭,「這次多謝你了。」
小內侍靦 的笑了笑,「冷姑姑別客氣,前些年如果不是姑姑常常指點我,我也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現在,甚至還調到皇上身邊去伺候,這不過是一點小忙而已,不值得您感謝。」
冷清秋輕嘆了聲,心中仍是有許多感謝,但她不再多說,提著食籃和燈籠慢慢的往前走去。
天牢裡很靜,靜得讓人心慌,像是每一個腳步聲都能夠清清楚楚的聽見,衣裙走動時的摩擦聲也清晰可聞。
走到了那間牢房,她站在牢房外看著那個躺在木板上的男人,手中的燈籠火光太過微弱,照不清楚他臉上的神情,只能看著他動也不動的躺在那裡。
「平戈。」她輕喊著他的字。
牧戰埜被關在這裡也有好幾天了,平常除了送飯來的守衛外,基本上不會見著其他的人影出現,本來他聽到腳步聲還以為是送飯的來了,沒想到會聽見那柔和熟悉的嗓音,那一聲輕喚讓他差點從木板床上滾了下來,一臉不可置信的快速衝到牢門邊,看著站在外頭穿著一身淡色衣裙的女子。
「妳……妳是怎麼進來的」
冷清秋蹲了下來,將籃子裡的東西慢慢的一樣樣從柵欄的空隙中傳了進去,一邊回答他的問題。
「你忘了我以前是個宮女?我託人找了一個以前認識的內侍讓他領我進來的,要不憑我自己光靠近這天牢就被趕走了。」
牧戰埜想想也是,只是透著微弱的光線想把她看清楚的時候,心裡卻猛地一抽。
才幾天不見,昔日嬌美的容顏,似乎就寫滿了疲倦,雙眼下濃濃的暗影更說明了一切,臉色也變得蒼白了許多,讓她看起來更添幾分柔弱。
他的著急變成一種發怒式的關心,口氣不佳的低吼著,「這是怎麼回事?爺不在妳就連吃飯休息都不會了?怎麼把自己弄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吼什麼呢?」冷清秋斜眼睨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還不趕緊吃東西了。」
「別把話題給爺扯開,跟爺說,這幾天是不是有人讓妳受委屈了?還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快跟爺說,等爺出去不把那些傢伙整死爺就把名字倒著寫!」他惱怒的緊抓著那柵欄,咬牙切齒的說著。
冷清秋聽著他惡狠狠卻包含著關切的發言,嘴角輕輕勾起,「放心吧,哪有什麼人敢欺負我?只不過是剛回來還休息不好罷了。」
她不解釋還好,一說這話,本來瞧見她的笑臉知道她是真的沒事,已經拿起碗筷打算開始吃飯的牧戰埜又將東西放了下來,一臉正色懷疑的看著她。
「爺在這裡收不到消息,妳老實說,這次是不是鬧大了?」
可不是鬧大了?冷清秋在心中苦笑。
往昔殺俘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但是做這種事的前提是敵方沒有說要投降,也沒有剛好撞上朝廷文武官兩派內鬥的時候。
但她能這麼說嗎?說只是運氣太好碰上了這麼多個巧合,所以他進了天牢,甚至她還找不到人幫?
她說不出口,所以只能淡淡的笑著,搖頭否認,「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只是府裡的人聽了多少有些擔憂而已。」
牧戰埜雖然覺得她的神色有點不對,但知道她一向倔強,不想說的事就不會說,於是也沒有多問,而是沉默地拿起碗筷就吃,她則一邊看著他吃,一邊告訴他這幾天府裡發生的一些事情,還有軍隊回來之後的一些處置。
他吃的很快,因為知道她不能待得太久,很快的就放下碗筷又遞回去讓她收好,只是直到遞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他隔著柵欄扣住她的手,一臉嚴肅的看著她。
「告訴爺,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頓了下,將碗收到食籃裡,低垂著頭,故作平靜的回答著,「沒什麼大事,該說的我剛剛都說—」
「別拿那些假話的來敷衍爺!」他瞪大了眼望著她,雙手緊抓著柵欄,牢房被他搖得鏗鏘作響,「方才說了那麼一堆,是想讓爺放心還是讓妳放心呢?是妳、是妳對不對妳要做什麼?給我說清楚!」終於找到一點線索的牧戰埜,驚慌的發現最大的異常就是這個往日總是平靜淡然的女人。
依照她的性子,她會來探望他,卻不會囉囉唆唆的說那麼一堆話,頂多他問一句她答一句或幾句就差不多了,哪裡會像今天這樣他話沒說幾句,她卻說個沒完。
他不怕她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甚至不會去猜測她會在這種時候離開她,那不可能,但他就怕她會為了救自己而去做什麼傻事!
他怕的就是這個,所以走之前還吩咐親兵要記得跟著她,不是怕她受什麼傷害,而是怕她真的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傻事。
只是看來那些防備還是不夠,這女人她想做的事情說什麼也會做到,沒有她做不了的事。
冷清秋倒是沒想過會這麼快就被他拆穿,但也只愣了一下,隨後就將食籃收拾好自顧自的站了起來。
拍了拍染塵的衣服,她淺淺一笑,伸出手輕握著他的,語氣沉穩而冷靜,「放心,我會讓你平安出來的,絕對。」
那些人可以因為爭權奪利而拿他開刀,又有一些人想著明哲保身,連出頭說句話都不願意,這些她都明白,卻不能接受。
這也是她昨晚想通後所下的決定,既然沒有人可以求,那不如求己吧!
她的男人,她要自己守著!
說完,她提著食籃和燈籠轉身就走,而牧戰埜則是慌張不停的大吼著, 「站住!給爺站住!爺不要妳救,妳什麼都不許做!」
冷清秋聽著他的大吼,轉過身來看著他,眼底全是訴不盡的溫柔,「難道你不相信我能救你出來?」
他全身僵硬的緊握那隔開兩人的柵欄,一雙瞪大的桃花眼泛起血絲,艱困的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回答,「爺信妳,但是爺更怕妳會在爺沒看見的地方做了什麼傻事,別把爺當成傻子,能坐到將軍這個位置,爺絕對不會只是個會殺人的蠢貨。
「爺猜得到,這次入獄絕對不是只有這簡單的殺俘造成的而已,朝堂上必然有些人拿這做把柄而設了這局,不讓爺死,那些人怎麼肯善罷甘休?」
她有些詫異的看著他,真的挺訝異他竟看得比誰都清楚,沉默了半晌後,她淡淡的說著,「既然知道會有這下場,你還不許我想法子救你?」
難道他寧願讓她見他去死,也不讓她想盡辦法去救他嗎
「這可是天牢,妳能用什麼辦法救爺?」他自己有腦子會想,能用的法子他早就都想過了,「別說妳有什麼法子,光看妳接下來想做的事連爺都要瞞著,爺就知道那方法必定是爺不想讓妳去做的!」
「既然你都清楚,就明白我不可能不去做。」她嘴角勾起一個淺笑,慢慢的低喃著,「你該明白,我不能讓你就這麼白死,不管要做什麼都好,我總是要拚上一拚。」
而如果拚過了還是沒有好結果,那麼就是死她也會跟著他的。她在心底默默的補上這一句。
「該死的!爺不要妳去拚!」那個淺笑讓他驚心,明白她的執著更是讓他恨不得能夠立刻出了這牢籠把她抓到懷裡好好教訓一頓。
只是那些都只是幻想,現實是,他只能看著她提著那盞燈籠一步步的往外走去,無論他怎麼大喊大吼、威脅利誘都不能讓她回頭。
「別做傻事了,爺不希罕讓個女人救!」
「冷清秋,妳聽見沒有妳回來—」
當牢房又陷入了往常的黑暗,他的心也不斷向下沉……
 
對於冷清秋來說,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她會像現在如此感激自己曾經是宮女這件事。
昨日從天牢回到將軍府後,她強迫自己好好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在早朝差不多結束的時候,她一身素衣,敲響了午門大鼓喊冤。
午門喊冤,按律要先杖責五十,她早已有這心理準備,當那棍棒落在身上的時候,她甚至疼得都快暈厥,但她仍只是緊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喊出聲。
而幸好那行刑的宮人認得她,在皇上問起是何人擊鼓鳴冤時就趕緊去稟報,所以那五十棍才打了十五,她就免了剩下的杖責,被帶到御書房前等候傳召。
劇烈的疼痛讓她身上不停的冒著冷汗,被打過的地方更是一陣陣火燒般的痛楚,衣裙甚至染上了血紅,原本盤得嚴謹的髮髻也有一絲的鬆亂,若不是之前相熟的小宮女先打了盆水讓她稍微擦了擦臉,或許她此刻看起來會更加的狼狽。
不過比起一開始她預想的五十杖打完的後果,現在這情況已經算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在心中默默的暗忖著。
在等候宣召的時候,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雕花金磚,腦子裡不斷想著等等該怎麼說,手心緊張得濕漉漉的,手指緊擰著裙子一角,揉得皺巴巴的幾乎像是鹹菜。
好不容易等到宣她入內的聲音,她定了定神,忍著痛一步一步走進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御書房裡。
皇帝看著下面低著頭的冷清秋,不得不想著,或許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只是不知道是善緣還是孽緣了。
沒想到那個牧戰埜多次要求的人還真讓他自己給求走了,甚至到了現在還是她出馬來替他喊冤求情。
而御書房裡不只有皇帝,還有幾個拿這件事大作文章、主張要嚴厲懲治牧戰埜的文官,和幾個駐守京裡的將軍。
當她走進的時候,那些大臣都看了她一眼就轉過頭去,直到皇帝開了口,所有人才又把注意力又放到了她身上。
「清秋,妳今兒個來是為了牧戰埜吧?」
她屏氣斂眉,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靜的回答著,「是,今日民女是為了牧將軍來求皇上的。」
對於皇上沒有問她前因後果就明白她的來意她一點也不意外,畢竟那日去天牢的事情她也沒想過要瞞,皇上會知道這件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膽!皇上和文武百官議事,哪裡有女子說話的份!午門喊冤可不是讓妳隨意亂用的。」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一聽這話隨即痛斥出聲。
冷清秋轉頭,見了那老人的面容,欠了欠身後回答,「陳大人,我今日說是來求情,但也不是無理可據,今日皇上既召見了我,就是允許我替將軍分辨一二,那我為何不能開口?更何況將軍難道不冤嗎?若有辦法,我又如何會選擇這條得先被杖責五十才能喊冤的方法?」
發現她說話有理有據,那老人氣得發抖,一時竟然反駁不得。
沉默了半晌,後頭一個稍微年輕一點的文官站了出來,一臉高傲的問著,「妳是牧將軍的何人?憑什麼替牧將軍分辨一二?更何況皇上早說了這事情送刑部審理,妳卻還來午門伸冤,豈不是說妳不信皇上的決斷?」
好口才!冷清秋在心底冷笑著,這刑部的王大人想憑著這幾句話,把她的所作所為視為不尊君,想嚇唬她讓她閉嘴嗎?光是這樣要對付她是不夠的!
「王大人,我是牧將軍的何人與我為何來伸冤無關,而至於憑什麼替牧將軍分辨,這原因稍後就會明白,而午門伸冤……我並非不信皇上的決斷,而是不信刑部!
「今日王大人在此,民女正好可以問問心中疑惑,為何這幾日說是要審牧將軍殺俘,卻無人過問是因何而殺?甚至大軍回城也很快的又被調往城外駐紮?難道這刑部審案不需人證、物證,只需憑著審案之人的一張嘴?」
她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來,如果以為「尊君」兩個字就能打退她的話,那麼這些官員們未免也太小看了她。
要抓語病誰不會呢?你可以扣我一個不尊君,那麼她自然也可以指責他們辦事不力另有私心了。
王大人到口的話被這指責給噎了回去,一張臉氣得發青,「妳胡說八道!」
她嘴角微勾,不再看他,只是跪在地上,向皇帝叩首後說道:「民女是否胡言可請皇上聖裁。」
皇帝對於以前伺候自己的人和文官們的唇槍舌戰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像是兩不相幫,但仔細一想,他偏袒哪邊是再明顯也不過。
他也不去關心那兩個已經被氣得臉色發青發白的人,而是目光炯炯的看著冷清秋,「喔?難道這其中還有不少隱情了?只是這隱情妳又如何確定是真是假?」
他也不是只聽一家之言的無道昏君,他深知牧戰埜為人,雖魯莽卻不濫殺,那日大怒後,便派人探查,得知牧戰埜殺人確有理由,而那些文官借題發揮、暗中動手腳他也不是不知道,但牧戰埜的確將送降表的人給殺了,他身為皇帝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不警告那傢伙一下。
但罰也罰過了,這些日子來他倒是盼望有人出來說話,提出證據說明牧戰埜此舉情有可原,他就能順勢將人給放了,只是他沒想到出頭的卻是個弱質女流。
而在這幾日裡,他最失望的是那群武官,不但沒發現這件事情背後的影響,反而也不聞不問這點。
「皇上,民女所說之話絕對沒有任何偏倚。」
王大人不滿方才被一個女人給說得答不了話,忍不住在一邊尖酸刻薄的說著,「聖上,這女子所說自己的話必定會不偏不倚,但她主動替牧將軍求情,這本身就已是偏,所說之話如何能談得上『不偏不倚』四個字?」
皇帝自然也想到了這點,也沒有反駁他的話,而是看向冷清秋,等著她給一個解釋。
冷清秋微微一笑,朗聲說出的話如同響雷,頓時讓所有人都吃驚的看著她。
「民女就在大軍中,從頭至尾將這事情的前後都看了個清清楚楚,不知道這樣是否能夠達到王大人口中的不偏不倚?」
皇帝皺了皺眉,看著下頭那個不像說謊作偽的女子,厲聲問道:「清秋,女子隨軍乃是犯了軍規,妳可知道妳這話一出口會有什麼下場?」
一旁的文官們一聽這話更是重新激動了起來,紛紛出聲指責,就是武官們也都不認同的皺了皺眉。
「大膽女子,我天啟向來不准女子隨軍,妳混在大軍中隨行到底有何居心?」
「皇上,女子隨軍自古以來從未有過,這女子擺明就是胡言亂語,其言不可信。」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並沒有讓皇帝和冷清秋分出心神注意,直到皇帝揮了揮手讓那些人閉了嘴,冷清秋才開口說話。
冷清秋一臉無懼,不疾不徐的回答,「民女知道,不過早在選擇擊鼓伸冤之時,清秋早已不將生死放在眼中,只望聖上聽完清秋的話後,能夠還牧將軍一個清白。」
說完,她重重的磕了個頭,當再度抬頭的時候,她的額頭早已紅腫一片。
皇帝神色深沉的看著她,沉吟半晌之後,他終於開了金口,「好,妳說吧!我今日就要聽聽他莫名的殺俘到底有何理由。」
她一聽這話心中驚喜,明白今日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一半了,即使身上依舊疼痛不堪,她還是不疾不徐的從那日她偷聽到的談話開始說起,只求說得越清楚越能讓皇上相信,牧戰埜才能多一點生機。
「那日,民女聽見……」
第9章
當把前因後果全都解釋清楚完,冷清秋全身冷汗已浸濕衣衫,小臉甚至看不見一絲血色,但她還是堅持著把最後一段話給說完。
「皇上,敵欲殺我,我們只是反擊,這樣難道也有錯?若是有錯,那朝廷又何必出兵禦敵,各位大人又如何能夠安坐在此說牧將軍殘忍?」
最後幾句,她一直平靜理智的音調變得鏗鏘有力,那銳利如刀的視線更是直直從那些方才不停叫囂的文官們身上一一掃過。
那些人的視線僅僅與她的一觸,就紛紛轉頭不與她相望,不敢多說話。
皇帝眸光同樣掃過了那些本來言大而夸,現在卻連話都不敢說的文臣們一眼,冷哼了聲,「所以,那些人送降表是假,實則早已埋伏在那山谷間,就打算等大軍歸程時,內應外合伏擊我天啟大軍?」
「確是如此。」
冷清秋跟在皇帝身邊也不少年,她是什麼樣的性子皇帝自然也是明白一二,她既然敢信誓旦旦的這樣說,便是真有憑據,而與探子所傳遞回來的訊息兩相對照,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和她所說的確實相差不遠。
這段話合情合理,也讓他終於找到了理由可以放人。
只是放人可以,有些事情還是要做的,要不這朝廷之中又會生出許多的議論來。
皇帝幾個念頭在腦海裡快速掠過,緩緩的說著,別有深意的眼神不停地看向那個王大人,「朕不會聽信她片面之詞,當初這事情交給刑部也就不會改,但是這辦案須有人證的道理連一個女子都明白,刑部也該找出證人來,姑且不論她所言是真是假,她一個隨軍女子都能把當日情況說得如此清楚,那其他奮勇殺敵的將士想必會對事情首尾更加了解了。」
明白皇帝話中含意,王大人趕緊低垂著頭,吶吶的回答,「是,臣必然會多尋人證物證還牧將軍一個清白。」
「嗯,那就這樣吧……」
皇帝剛揮手打算讓所有人都下去,讓這件事情告一個段落,誰知方才那個被氣到差點喘不過氣來的老人又站了出來,一臉憤憤地開口—
「皇上,微臣認為此事有異。」
皇帝皺了皺眉,語氣含著淡淡的不悅,「喔?哪裡有異?」
「就算真如這女子所言,起因乃為羌越族人設伏襲擊我天啟的大軍,但是一仗方休後敵人竟然沒有半個活口?這豈不怪哉?」
冷清秋本來還想替牧戰埜辯解兩句,但是皇帝朝她擺了擺手,讓她不可再出言,她也就又垂下頭來。
無妨,今日她的目的已達到了,爭不爭這一時的口頭之利都已無所謂了。
而且也幸虧她選擇了這個法子直接見到了皇上,在他面前解釋分明,她也才能從中知道,皇上本就不欲深究,只不過礙於沒有台階下罷了。
而皇帝雖要冷清秋莫再多言,自己卻也沒開口,畢竟身為皇帝,自然不會親自和一個固執的老臣爭辯這個問題。
反倒是始終站在一旁的一位老將軍站了出來,一臉義正辭嚴的說著,「皇上,看來陳大人對於行軍打仗的事並不是挺了解,這打仗嘛,那有規定說敵人一定得活多少人?不是有句話叫做什麼全……全軍覆沒嗎?都已經全都覆沒了那不就代表全死光了?怎麼?陳大人,您沒學過這句話?」
站在御書房裡的所有人聽見這話全都忍不住想笑,除了那個被調侃的老人以外,就連身上痛得擰眉的冷清秋嘴角也都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呵,看來這些將軍們真是不出口則已,一出口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那個老將軍一說完,還不忘用挑釁的眼神看著白鬚老人,讓他差點又氣得喘不過氣來。
皇帝見事情解決了,不想又多生風波,就趕緊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牧戰埜最後的處置等刑部審理後再說。
冷清秋明白,皇上話說得輕鬆,但是從他方才的許多言行來看,執掌刑部的王大人怕是會用最快的速度把皇上要聽的「結果」找出來回報。
這件事情,以她所能想像的最好結果安全結束。
一路強撐著走出那扇朱門,冷清秋就看到站在外頭的不只柳紅那幾個小姑娘,還有將軍府裡的親兵家將們都站在外頭,一臉著急地往裡頭望。
一看見冷清秋出來了,眾人紛紛一臉欣喜的跑向前,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話。
「冷姑娘,妳早上往午門那裡衝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妳要是出了什麼事情,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將軍交代了。」一個奉令跟著她的親兵一臉心有餘悸的說著。
柳紅幾個女孩子更是幾乎急紅了眼,見她臉色不好,趕緊一人攙著她一邊,埋怨的說著,「就是啊!冷先生妳怎麼可以選這樣冒險的法子呢!午門伸冤可是要先打上五十杖的,那說書的都說了,這午門擊鼓鳴冤也只有開國的時候有個大冤屈的去做,結果五十杖一打完,人都差點不會喘氣了,更別說還能好好的把冤屈給說明清楚啊!」
「呵……我沒事……」她勉強地勾了勾嘴角,想要安慰一下眾人,但強忍疼痛那麼久的她已經快有些支撐不住,甚至感覺連眼前的景色都開始搖晃。
「沒事這哪裡像沒事的樣子!」柳紅看著她死白的面容和額頭上的紅腫,還有自己不小心看見的衣服上的血跡,用著哽咽的聲音連忙朝旁邊喊著,「烈大叔,快去把我們的馬車給趕過來,冷先生像是受傷了,得趕緊送去醫館才行!」
被稱為烈大叔的漢子一聽這話,應了聲就往旁邊跑去,只是冷清秋在他跑走之後沒過多久,就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住,腳一軟,就直接暈倒在攙著她的柳紅身上。
昏迷前的最後一秒,她只是想著,幸好……幸好她成功了……
 
牧戰埜從天牢裡走出來的日子,距離冷清秋來見他那天只過了區區五天。
好不容易重新站在陽光下,他卻是滿臉的陰霾,尤其是發現來接他的人裡並沒有他朝思暮想、擔憂掛念的那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心不斷的往下沉。
她果然還是沒聽他的話去做了什麼傻事了吧
「她人呢?」他語氣焦躁的扯過趕車的老烈,急促的問著。
老烈,也就是被柳紅那一群小姑娘們稱作「烈大叔」的漢子,一聽見將軍這麼問,便忙不迭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
「將軍,冷姑娘正病著呢!已經病了好幾天了,全都是因為那天進宮受了的折磨,全身都是傷啊!就是額頭也撞破了一個口子,那天看起來只是有些紅腫,可聽柳紅那幾個小姑娘說這兩天那紅腫變成了一大片的烏紫,讓她們嚇得不輕……」
一聽到這裡,牧戰埜哪裡還能在這裡逗留,一把扯過韁繩,直接跨上馬,策馬就往將軍府而去,留下老烈傻愣愣的待在原地。
一路上,他完全已經無法顧慮在街上不能騎馬奔馳這規矩,只是想著要以最快的速度,恨不得一眨眼就趕回府裡,看看那個傻女人到底把自己弄成了什麼德行。
也幸虧這時候路上已經收了市,行人已經少了許多,而將軍府所在之處本來就是達官貴人居多,少有人走動,所以在這樣的橫衝直撞下他竟然也平安回到了將軍府。
他在門口就直接躍下了馬,腳底運起輕功就往裡頭飛奔而去。
將軍府裡的許多人只看見了一個人影,還沒來得及喊人,那道身影就已經消失。
冷清秋自從那天回來後就因為身上的傷和過度的疲憊而徹底的倒了下去,但因為背上有傷又不能好好躺著,只能側臥在床上,小臉因為病痛顯得蒼白,雙頰帶著不自然的紅暈,額頭上則是觸目驚心的一片青紫。
當牧戰埜衝進她房裡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她這副狼狽的模樣。
他慢慢的走近她的床邊,單膝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想伸出手去碰她卻又害怕會碰疼了她。
他就這樣癡癡的望著她,保持著沉默,直到聽見一陣腳步聲的接近,他才用沙啞的聲音問著,「這是怎麼一回事?」
柳紅方才去換了水進來,才剛踏進門就看見將軍跪在床前,背對著自己,雖然看不見他現在的表情,但是那壓抑的聲音卻有更讓人害怕的感覺。
她抖著手將手上的臉盆給放到一邊,深吸了幾口氣後慢慢的將那天的事情一一說出。
「那天早上,冷先生像剛回京那幾天一樣帶著人出門了,我們也不疑有他,畢竟將軍您派的人都牢牢的跟在她身邊,誰知道她……竟然走到了皇宮午門,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就拿起鼓棒敲響了午門鼓……」說到這裡,小姑娘也忍不住哽咽了。
一想起那天的情形,她都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停了。
因為午門外有嚴密的官兵守著,當午門鼓一被敲響,跟在冷清秋身邊的人就算想去拉她也都來不及了,而且只有敲響鼓的那個人才會被拉進宮,其他人則是一概不許進入。
老烈他們傳話回將軍府,她們幾個姑娘趕過去的時候,冷清秋已經被人帶進宮裡許久了,而他們沒有辦法進宮也只能在外頭等待,心中的那種擔憂、害怕是任何言詞都不能說明的。
一聽到「午門鼓」的時候,牧戰埜臉上的肌肉狠狠的抽動了下,雙手緊握著拳,指甲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他幾乎覺得自己似乎要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欲訴天下一大冤,皇宮門前午門鼓,若欲敲響午門鼓,先挨五十杖責先。
這是民間流傳許久的打油詩,說的就是若有天大的冤屈,可到皇宮外的午門鼓擊鼓申冤,但是前提是能挨得住五十杖。
這五十杖自然是為了避免有人胡亂喊冤所設,或是心懷不軌之徒藉此混入皇宮之中。
牧戰埜身在軍中,自然明白這五十杖的威力,就是軍中的漢子,挨了五十杖也常常無法從床上起來,或者只剩下一口氣的也不是沒有,若那五十杖落在她柔弱的身軀上……他連想都不敢想。
「然後呢?」他僵硬平板的聲音繼續追問了下去。
「後來,我們等了很久,最後冷先生一個人走了出來,頭也撞破了,身上還帶著傷,我們急著要帶她去看大夫的時候她就暈在我身上,我們連忙將她送到醫館去,大夫說是疲憊過度又鬱結於心,身上還受傷過重,才會……才會好幾天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柳紅說到最後已經小小的啜泣出聲,這些天來她守在冷清秋的床邊,不只擔心冷清秋的身體,又擔心著在天牢裡的牧戰埜,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要被壓力給壓垮了一樣。
沉默了半晌,他揮了揮手讓柳紅先下去休息,自己則是站了起來,將柳紅留下的水盆還有帕子拿到了床邊。
他掀開了她身上的薄被,又輕輕地揭開她身上的單衣,見到她背上一條條縱橫的紅色傷痕,眼眸閃過一絲痛楚之色,連忙轉過了頭,沾濕了帕子溫柔的慢慢擦拭著她的身體。
一邊擦拭,他像是自言自語的輕聲說著,「傻女人,爺回來了,因為妳那蠢到極點的法子回來了,怎麼不起來看看爺啊?看看爺就是在天牢關那麼久還是一派風流的樣子?」
重新清洗了帕子再擰乾,他又將她的長髮撩至一側,眼神無比溫柔的凝望著她,「不醒嗎?怎麼不醒啊?這次不甩爺巴掌了嗎?爺這次可是佔了妳大便宜啊!」
他說著,丟開了帕子,手指輕撫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然後滑到了她的頸項上。
「妳知道嗎?妳那天走之後,爺只想著,要是真讓爺出去了,必定要好好罰罰妳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只是想了又想,打妳怕妳痛了,罵妳又怕妳脾氣一倔又不理爺了,怎麼罰都不對,最後只好想著,只要妳別做傻事,別說打罵了,爺就是讓妳踩在地上爺都認了。可是妳說,爺都退讓了這麼多了,妳怎麼還是去做傻事呢?」
即使沒有人回應,他還是自顧自的繼續說著。
如果有人這時候走進來一看,就可以看到向來灑脫不羈的牧大將軍眼眶已然泛紅,一臉溫柔的對著床上的女人傻愣愣的不停說話的樣子。
「爺有沒有說過,爺這輩子十歲就開始打仗,那時候拿著大刀,那刀都只比爺矮一個頭而已,但爺還是能夠拿著那把刀,在戰場上殺了一個又一個的敵人。」他輕笑出聲,笑聲卻難聽得很,彷彿哭泣,「爺殺的人多了,從來沒有怕過什麼,人死了也就那樣子,對吧?但是,但是爺今天卻怕了。」
「妳知道嗎?爺也會怕!」他握住她纖手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一點紅色指痕。
「爺怕妳就這麼醒不來,爺真的怕了……」他垂下頭在她耳邊輕喃著,「所以妳得快點醒來,不好起來的話爺就把妳的書都燒了,全都燒了……」
如果冷清秋是醒著的,那麼她就會見到這男人幾乎埋頭在她臉側哽咽說話的景象,就會感覺到那點溫熱落到了她的頰邊,滑入了她的髮間。
如果她能看見,她就會明白什麼叫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只可惜,昏迷中的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只能模模糊糊的聽見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男人威脅人的聲音。
依舊如此霸道……卻又帶著讓她心痛的傷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牧戰埜的威脅真的生效了,還是因為幾天的吃藥調養讓她好了許多,牧戰埜回來的第二天下午,冷清秋終於恍恍惚惚的醒了過來。
剛清醒過來,她第一個感覺是痛,第二個感覺卻是有些冷,忍著痛側身一看,自己只穿著內裙,上半身則是只穿著肚兜,甚至連肚兜後頭的帶子都是被解開的,而或許是怕碰痛了傷口,身上只搭了一件薄被,而那條薄被隨著她的動作早已滑落到她的臀部上。
正在她神智仍一片茫然的時候,頭上傳來一個聲音,讓她不自主的抬起頭望了過去。
「醒了?」
牧戰埜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個小碗,而碗裡還傳來陣陣苦藥的氣味,冷清秋愣愣的瞧了半天,終於意識到站在眼前的男人就是她昏迷前還關在天牢裡的男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皇上讓你出來了?」
牧戰埜低哼了聲,坐在床邊,不理會她的問題,而是含了一口藥汁在嘴裡,輕摟過她,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將嘴裡的藥汁哺了進去。
待她不自覺的將那藥汁給嚥了下去,本來還有幾分迷茫的冷清秋現在可是完全清醒了,在他含入第二口藥汁時就急忙的想要往床裡退,但傷口因此被扯動,讓她的動作頓了下,就這一瞬間,她再次被拉了過去,嘴裡又被餵進了一口藥汁。
她蒼白的臉頰上浮現羞澀的紅暈,想著就算痛死也要躲避的連忙往後退去,和這個危險的男人拉開距離。
「你……我……」昏迷了幾天,讓她的腦子有些混沌,面對著他的無賴,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牧戰埜挑了挑眉,用湯匙攪拌著碗裡的湯藥,痞痞的笑著,「怎麼了?嫌爺的唾沫髒?沒關係,爺都不嫌棄妳好幾天沒梳洗了。」
哼哼!這個女人還敢嫌棄他?也不想想在她昏迷時他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這一點小小的便宜就算是補償吧!
他不嫌棄冷清秋被氣得想發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多此一舉,這樣的無賴就應該在天牢裡關個天長地久才是。
「還真是委屈你了!我自己可以吃藥。」她伸出手,正準備接過碗,卻發現他的眼睛似乎正專注的看著什麼。
隨著他的視線往下看,她忍不住尖叫了聲,慌忙背過了身子,身上的肌膚像是煮熟的蝦子一樣豔紅。
「不是要吃藥?來啊,爺拿著碗等妳呢!」他壞壞的笑著,換來的卻是一個飛過來的枕頭。
冷清秋臉上一片紅霞,抓著被子想把自己給包起來,因為牧戰埜剛剛正是在瞧她胸前半鬆的肚兜,幸好她沒有整個人探過身子出去接碗,否則就要春光外洩了。
「你這個色胚、下流!你……你給我滾—」罵人詞彙僅止於此的冷清秋在罵了兩句後,隨即詞窮的只能匆忙下了逐客令。
牧戰埜沉默了下,竟爽快的放下了碗,小聲的丟下了一句「好好吃藥」後,就轉身走出了房間。
當他一走出房門,牧戰埜立刻斂去方才的那種無賴嘴臉,換上了氣息變得冷戾,對著一臉擔憂站在門邊的柳紅吩咐道:「好好照顧她,爺等等要進宮,有什麼事情馬上派人告訴爺。」
柳紅連忙點了點頭,隨後端著一碗粥和幾樣清淡的小菜走了進去,只見冷清秋窩在床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被,背著身子坐著。
「冷先生,妳可醒了!」柳紅驚喜的走到她床邊,滿心喜悅的驚呼著。
一聽到是柳紅的聲音,她才小心的轉了身子,發現那個男人居然真的走了,心中浮現一種不知道該說是失落還是氣惱的情緒。
那男人剛剛不是挺無賴的嗎?怎麼她叫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柳紅倒是沒有注意她的神色,在看到放在一邊還剩了大半碗的藥,就先把手中的飯菜先擱在一邊,拿起藥碗輕舀了一匙送到她嘴邊。
「別忙,我自己來。」
聽了冷清秋的拒絕,柳紅卻搖了搖頭,堅持的說著,「大夫說了,冷先生就算是醒了也要好好休養,不能勞累,更何況剛醒來手腳必定有些無力,若讓藥灑了就不好了,還是讓我來吧!」
拗不過她,冷清秋最後還是依了她,一口一口的喝著她舀過來的藥湯。
柳紅一邊餵她喝藥,一邊忍不住開口說起這些天來大家有多擔憂她, 「冷先生,那天妳就這樣昏在我身上,差點嚇死我了,更別說將軍了,從昨天回來之後就寸步不離的守在妳的床邊,昨晚妳發高燒,燒得連藥都喝不下時,還是將軍親自一口口將藥餵到妳的嘴裡,才讓妳喝下那些藥的。
「大夫說了昨晚算是關鍵,若是這藥喝不下去妳的情況可就危險了,幸好將軍昨兒個回來了,否則我們全都會嚇死了。」
冷清秋聽完這話,任憑她再怎麼冷靜聰慧也忍不住結結巴巴的問:「妳……妳說昨、昨晚是他……他用嘴餵藥給我?」
「是啊。」柳紅絲毫不以為意的點了點頭,對她來說,畢竟是救人嘛,再說將軍和先生兩人都在一塊兒了,這也不算什麼。除了那些琴棋書畫,這些來自邊關的姑娘,她們原本的這種豪邁性格,也算是冷清秋不能在短時間內改變的東西。「昨晚我熬了好幾次藥,加上今天早上和剛剛那碗,至少有餵個四五次吧。」
一次她就已經羞憤欲死了,竟然還四五次冷清秋覺得之前的那種暈眩似乎又出現了,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柳紅餵完藥先是讓她側臥著,然後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了傷藥來,一邊忙著幫她擦藥一邊嘴裡不停地說著。
「冷先生,昨日將軍一回來就跑到妳這屋子裡來,還叫我們都出去,也不知道他在屋裡做了什麼,但是我們送藥進來時,看到將軍的眼都紅了,大夥兒看了也都很心酸。
「而且,昨晚我們大家都請將軍先去歇歇,等今天再過來,他也不肯,堅持要守在妳的身邊,換藥、餵藥都不假他人之手,我們最多也只能幫著熬藥端水,府裡頭的婆子們都說這世上找不到其他像我們將軍一樣好的男人了。」
冷清秋聽著柳紅無心說的話,心揪得緊緊的,怔愣著半晌說不出話來,隨後才想到她話裡的另外一個重點。
「他一整晚都沒休息?」他不是才剛從天牢出來,怎麼不先好好休息呢?
「是啊!大家勸了好久,但將軍哪會聽我們的話,而且剛剛走了也沒回房去,說是要進宮,聽說昨天皇上放人的時候說了,讓將軍休息夠了就到宮裡去一趟。」
冷清秋愣了下,不明白皇上突然讓他進宮是怎麼一回事,不過聽柳紅的口氣,似乎不是什麼大事。
「冷先生,別想太多了,大夫說了,妳這病要記得放寬心才能養好。」柳紅扶著她坐了起來,怕布料磨疼了她的傷還把衣服鬆鬆的套在她的身上,才端起一邊的飯碗,像餵藥一樣一口一口的送到她的嘴邊。
「寬心啊……」冷清秋在心中苦笑。
這還真的是她的老毛病了,自己一個人堅強度日了那麼多年,只有事事多想一些才能安心,就算明白自己身邊多了一個行事實在讓人哭笑不得,偶爾卻又令人感到可靠的男人,還是改不了愛操心的毛病。
唉,不管了!反正那男人平時雖魯莽的很,但在大事上想得比她還清楚,她或許真的應該放寬心去相信依賴他才是。
就如同他所說的,他以後無論什麼時候都會陪在她的身邊,喜也一起、悲也一起,她從此就再也不必遇上什麼事都要自己苦撐了。
想通了這點,忽然之間,她似乎打從心裡感覺到輕鬆,像是所有的擔子都卸下了。
原來,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是這麼的舒服啊……
第10章
在每次出征後入宮稟報戰況時,牧戰埜心中總是對繁瑣的禮節感到無趣不耐,若非必要,他實在不想踏入宮中,甚至每次進去都想盡快跑走。
但這次不同,不是因為他剛從天牢裡被放了出來,要感謝皇上,而是他下定了決心,打算趁著這次進宮把心中存在已久的那個決定給說出來。
進了御書房,他難得的端正了神色,躬身行禮,皇帝也沒為難他,直接就讓他在旁邊坐了下來。
「這次進了天牢有何感想?」皇帝看著這個往常無賴得緊的將軍,今日竟然一臉正色的坐在哪裡,心中突地覺得有些好笑。
想不到往日那樣不正經的人竟然也會端端正正的坐在那,瞧那表情看來像是真的多了幾分的穩重,看來關在天牢的日子裡讓他領悟了些什麼吧?
「回皇上,除了睡覺的木板硬了些,早午兩餐的饅頭不怎麼樣,飯不是太硬就是太軟以外,臣沒有什麼感想。」
本來手裡拿著筆正要落下最後一筆的皇帝聽到這回答,手不禁滑了下,在白色的宣紙上落下長長的一劃,看起來倒是有幾分瀟灑,但卻把本來要蓋玉印的地方給畫沒了。
皇帝額際忍不住冒出了青筋,只想把剛剛心裡想著他穩重了些的話全都收回來。
根本就應該讓他在天牢裡多關幾天,看看他會不會檢討那魯莽又衝動的性子,而不是只注意到天牢裡的饅頭好不好吃!
而且在天牢裡還能吃饅頭還抱怨?他等等得要記得下令,以後天牢只供清得跟水一樣的清粥,省得讓犯人吃了還多加挑剔,白白糟蹋了他撥去天牢裡的銀兩。
「好了好了!指望你自己想出個道理看來是比登天還難。」皇帝揮了揮手讓他住嘴,頭痛的看著他,「這次的事情雖說是有人搞鬼,但是你把那些人質俘虜全都殺了,也難怪讓人有機可乘。」
說實話,皇帝是偏愛這個行事看似魯莽的臣子的。
他最看重的就是牧戰埜沒有爭權奪利的心思,平時莽撞,但在大事上並不胡塗,向來也不攙和朝廷上的一些事,算是一名值得信賴的忠臣,如果他腦子時時刻刻都能保持清醒的話就更好了。
而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只要有人求情又能拿得出證據來,他也很自然的能夠替牧戰埜把這些事情給壓了下去。
只是,為了避免他以後又弄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來,他還是有必要先教訓教訓這人才行,以免他還真的以為自己這個皇帝就是專門替他收拾殘局的了。
牧戰埜抬起頭來,眼裡卻有著濃濃的不以為然,「皇上,臣老早就說過了,朝廷裡總是會有些不懂得打仗的人老是不懂裝懂的說些廢話,臣也想讓人無機可乘,偏偏他們沒事也能找出事來,這說都是臣一個人的過錯也不合理吧?」
哼!那些搞鬼的人想拿爺當作殺雞儆猴的那隻雞,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以為爺不找碴就把爺當成軟腳蝦了是吧!
等爺手上的事情一忙完,那些借題發揮的、找他開刀的、落井下石的通通都有份,爺要是不把他們家裡鬧個雞犬不寧,爺的名字就倒過來寫!牧戰埜憤憤地在心中暗暗發誓。
那些當初上奏摺的、落井下石的官員突然之間覺得背後一陣寒意,個個都疑惑著是提前變了天,還是自己不小心著了涼。
皇帝自然不知道他嘴裡不滿的話才剛說出口,心底卻已經想著要怎麼整那些官員了,只能又氣又無奈的瞪著他。
「你……真是朽木不可雕!」
之前還覺得一個領兵之人在這些事情上少點心機反而算是優點,現在瞧瞧,他豈止是莽夫而已,說是無賴都沒誣賴了他!
牧戰埜對於皇上這個評語沒有半分的介意,反而還嘻皮笑臉的躬身答謝,「臣多謝皇上誇獎。」
皇帝見他這無賴的動作,猛然覺得自己不能讓他再在這裡繼續耍賴下去了,否則他說不定會真的氣到將這牧戰埜第二次打入天牢裡。
「滾滾滾!馬上離開朕的視線,要不然朕都快被要讓你氣死了。」
皇帝這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以往換來的是牧戰埜跑得比飛還快的回應,但今日卻有很大的不同,在皇帝話落又過了一些時候,那個往常早已經「滾」出去的牧戰埜,還是直挺挺的站在哪裡。
「怎麼?現在是要抗命?」皇帝沒好氣的看著他,把本來要拿起來批閱的摺子又放了回去。
「臣還有一事想求皇上。」
「想求什麼?難道是想求朕幫你找御廚把天牢裡的饅頭弄得好吃些然後送到你的將軍府不成?」
牧戰埜對於皇帝調侃的話完全不在意,只是一臉認真的說著,「臣想求皇上替臣賜婚。」
皇帝在他一開口說有個要求時想過很多他會想要求的東西,卻沒想到牧戰埜想要的會是賜婚這回事。
他挑了挑眉,看著一臉嚴肅的牧戰埜,「朕記得幾年前朕曾經說要幫你賜婚,你牧大將軍可是果斷的說寧可死也不娶那些風吹了就飄走的女人,喔?好像還說那些大家閨秀都是些沒腦子的……朕倒想知道你相中了哪個女中豪傑,又有腦子又不會被風吹了就飄走啊?」
一想到當初自己狂妄下發下豪語,現在又要反悔,牧戰埜硬撐了許久的正經表情都差點崩解,汗都快滴下來了,但為了達到目的,也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是曾經在皇上身邊伺候的宮女,冷清秋。」
這個名字在皇帝的意料中,畢竟探天牢還有後來的午門伸冤也不過都是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而已,只是這兩個人成婚就成婚,又何必特地來他這裡求一道賜婚的旨意?
「朕那年說過了,你的婚事朕已經懶得插手,你要如何就隨你自己的意思去辦。」
牧戰埜目的並非如此,於是再度躬身低頭,「臣請皇上替我們賜婚。」
皇帝腦中突然閃過個猜測,嘴角沒好氣的微勾,皺著眉怒瞪他,「牧戰埜,你以為賜婚是你說要就能求來的嗎?若人人都想為了面子跑來求朕賜婚,那朕還有時間管那些國事嗎?豈不跟那些媒婆沒兩樣了?要賜婚可以,你把你的理由給朕好好說說,朕覺得合情合理,就馬上擬旨賜婚。」
說到底,前頭那些話都是要嚇嚇牧戰埜罷了,賜不賜婚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扯在一起的,然後這賜婚又是誰的主意。
牧戰埜立刻跪到了地上,聲音朗朗沒有半分遲疑的解釋著,「臣這次入了天牢想了許多,尤其是當我回府之後知道她竟然不管會受那杖責之刑也要救我出來,臣就想,臣能給她的實在不多,甚至因為臣沒有太多家當,想要讓她風風光光的嫁進門也做不到,所以臣來求皇上賜婚,想請皇上給予我們一個體面,成全臣的一片私心。」
牧戰埜說是這麼說,但是內心底卻有一個更深刻的原因沒說出來。
之前她就曾經擔心過皇上賜婚給他,那時候他雖然已經將她勸到開懷,皇上也說不會插手他的婚事,但是他明白她也明白,這事不只是卡在他們心中的刺,就連以後她站在別人面前,都會因為那宮女出身,又沒有什麼可依靠的背景,未來與其他官員夫人們往來時免不了被人看不起。
他不在意那些,但卻不捨她遭受那些委屈。
清秋絕對不比那些出身名門的閨秀們差多少,要他說,他甚至覺得那些女人連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但是這塵世就是如此,也只能無奈承受。
所以如果他在天牢裡只是想著要趕緊將她給娶進門,那麼看到了她的一身傷後,他便是下定決心,要風風光光去辦這場婚宴,讓那些外人沒有看不起她的理由。
他的女人,有勇有謀,她能替他出謀畫策退敵三千,能夠在所有人為保全自己,都不出面的時候,寧可身受杖責替他擊鼓鳴冤,這一份賜婚的聖旨只不過說明了她的獨一無二!
皇帝倒是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莽夫還真的說出個理由來了,只是一想到好幾年前那次賜婚被他嫌棄得不行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想多刁難刁難他。
「就因為這樣?憑什麼朕得要成全你的一片私心?既然知道是私心,你就該明白這理由並不足以說服朕,更何況,你可知道這次朕替你們壓下了多少事?你殺光俘虜的事也就罷了,但另外一條私帶女子入營,這條大罪那天朕幫你掩了,你現在鬧這一齣,是怕沒人知道你犯了軍令,又想讓人抓住把柄是吧?」
牧戰埜也知道這件事情做錯,也沒有找理由解釋,只是先開口感謝,卻又執拗的繼續懇求著。
「感謝皇上替臣遮掩了這事,但臣還是那句話,請皇上替臣和清秋賜婚。」
皇帝定定的看著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但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那天朕看在清秋以往是在朕身邊伺候的人,那五十杖只打了十五杖,這剩下的……」
好啊!要賜婚可以,那當初省下來的杖責,就當做牧戰埜他犯了軍規的懲罰一起領了吧!沒道理犯了事卻得了好處又不受罰的吧?
牧戰埜也不是傻瓜,一聽這話就知道成功了,笑著連叩了三個響頭,然後站起身行了禮,「謝皇上!」道謝完他就一派瀟灑的走出了御書房。
杖責算什麼,他皮粗肉厚,就是耐打!一頓打就能夠換來皇上的賜婚,這買賣太划算了!
皇帝看著他從容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目光遠遠地不知道落在何方,許久後才幽幽的低喃出聲,「無論是清秋還是這莽夫都是有福氣的,能與一個願意為自己生、為自己死的人白頭偕老,的確不容易啊……」
搖了搖頭,皇帝傳喚了擬旨內侍入內,內侍進屋答應了聲後,便提著筆等待皇帝開口。
「傳朕旨意,有女清秋,宜室宜家,溫良淑德,智謀過人,特賜與平虜大將軍牧戰埜,共結良緣……」
 
當牧戰埜被人給抬回府的時候,將軍府上上下下全都慌成了一片,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皇上不是都不追究將軍犯的錯,還讓他官復原職了,那怎麼好好一個人進了宮卻被打得渾身是傷抬了回來?
古怪的是,被抬回來的牧戰埜卻是一點也不在意身上的傷,一回到府就急急忙忙的吼著,「快!快把爺的軟榻給搬到冷姑娘的院子裡,爺今天起要在那裡養傷。」
一群人不明所以但還是照著他的意思把軟榻給搬了過去,而冷清秋則是完全不明所以的隔著屏風聽著大夥兒在她房間外頭搬東西的聲響。
她本來是想去問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但是她現在的身體只適合在床上靜養,也只能無奈的打消這個主意。
很快的,聽見外面吵雜聲就自己出去打探消息的柳紅,一臉慌慌張張的跑了回來,「冷先生,不好了,將軍被人打傷送回來了!」
「什麼」冷清秋猛地從床上坐起,扯痛了背上的傷,卻絲毫不在意的急促追問:「出了什麼事了?怎麼會受傷的?」
柳紅似乎早等著她開口問,一開口就像倒豆子一樣劈哩 啦的說個不停,「說是在宮裡被皇上打的,那打得可狠了,衣服上都見了血,將軍根本走不回來,還是烈叔他們又駕了馬車去把將軍給接回來的。」
這時候冷清秋也忘了去追問為什麼她房外會有那嘈雜聲音了,只想趕緊去看那個男人到底傷得如何。
「柳紅,扶我起來,我去看看他。」
「冷先生,妳現在還不能下床啊!大夫說了,妳這傷要靜養,不能隨便亂動的。」柳紅沒想到她竟然不顧自己的身子,逞強的要下床,頓時人就慌了,連忙擋在床邊攔著她。
就在兩個人還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中氣略顯不足的男聲從外頭傳來,「誰讓你們把軟榻給搬到她房裡的,重新給爺搬出去,爺說的是院子裡!」
緊接著響起的是好幾個勸阻的聲音。
「將軍,你都受傷了,不回自己屋子裡就算了,怎麼還可以躺在院子裡頭啊?」
「就是啊!將軍,你就聽我們的話一次吧!」
牧戰埜一聲大吼,「現在是你是將軍還是爺是將軍,爺說了算,快把軟榻給爺移出來!」
「平戈?」冷清秋披著披風,腳步踉蹌的讓一臉不甘願的柳紅給攙扶出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群人在她房外頭圍著一張軟榻爭執不休,而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那個躺在一邊的牧戰埜。
「妳怎麼起來了?」牧戰埜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腳步有些不穩的走到她身邊,輕撫著她蒼白的面容,忍不住皺眉。
「爺一不在妳就又想折騰自己的身子了?還不趕緊進去裡頭歇著,外面這些事情妳不用管,很快就安靜了。」
柳紅一見兩個人想來有不少話要說,偷偷揮了手打算讓其他人都一起出去,卻在出門口前被冷清秋給攔了下來。
「柳紅,妳讓他們也不用搬那軟榻了,把我房裡的那扇屏風給移走,將軍就在我房裡的軟榻休息就好。」
冷清秋雖然不知道他明明受了傷卻還堅持要留在她這裡不走的原因,但她知道若她不退一步先把事情給安排好,他恐怕真的會不顧傷勢在院子裡紮根。
都已經多大的人了,也不會想想現在天氣也涼了,怎麼能把一張軟榻弄到院子裡,就打算在那裡養傷呢?
牧戰埜對於她的話沒有表達反對,當然如果依他心底的意思,如果她願意讓他進屋,也不需要那麼麻煩,他在她床邊打個地鋪就可以了。
等房裡一切都弄得差不多了,兩個人才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上和軟榻上,隔著短短的距離相望。
房裡早已沒有了別人,就連柳紅都識趣的說要複習些這些日子落下的功課先走了,一室的寂靜讓那爆燈花的聲音顯得特別的響亮。
「你……又在皇宮裡惹了什麼事了?」冷清秋連想都不想就直接問道。
不是她對他沒信心,而是她明白皇上今日讓他進宮應該只是一番安撫和口頭的提醒教訓而已,不應該會受了傷回來,所以才直接這麼問。
牧戰埜也不否認,反而還笑得一臉的張揚,得意非凡的說著,「爺今天讓皇上給我們倆賜婚了。」
饒是冷清秋再怎麼鎮定,想過任何一種可能的原因,卻怎麼也想不到這個,頓時震驚不已,愣愣的看著他半天回不了神。
「賜婚怎麼……怎麼可能」
「不是有沒有可能,而是皇上已經答應爺會下旨賜婚了。」他笑得開懷,就像是明日就能將人給娶進門一般。
冷清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昏迷太久以至於出現了幻聽幻覺了,但是一看到他那樂得闔不攏嘴的樣子,和一旁不時傳來燈花爆開的聲音,又明白自己千真萬確是醒著的。
「不對,皇上怎麼可能隨意賜婚,你……」她腦中靈光一閃,將賜婚和他的受傷連結起來,難以置信的猜測道:「你該不會是用打一頓換來的吧」
牧戰埜笑容僵在臉上,沒想到自己一個字都沒說的事情會被她輕輕鬆鬆的猜到。
雖然前因後果她並不知道,但是這結果卻是如她所說,說他用一頓打換來一道賜婚聖旨也沒錯。
若說方才只是不太確定的試探,一見到他這個反應,她也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還沒來得及解釋,就只見側躺在床上的冷清秋的臉上落下了一滴淚,隨後更多的淚珠就如斷線的珍珠一樣接連滾落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去求?」她望著他,哽咽的問著。
「別哭!」一見到她落淚,他就忍不住心急,也顧不得自己的身上也帶著傷,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她的床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忙著擦去她的淚。
因為身體還很虛弱,這樣的痛哭讓她頓時有點喘不過氣來,他連忙小心的避開她的傷處,一下下的拍撫著她的背。
「這是爺心甘情願的,不疼,真的不疼!更何況爺皮粗肉厚,就是多打幾杖也沒關係。」
她含著淚瞪了他一眼,「誰要你的心甘情願!誰要你莫名其妙的去求什麼賜婚了?難道我會因為這個而計較什麼嗎?還是你還是瞧不起我這身分才非得去向皇上討一個聖旨才行?」
牧戰埜沒想到她會這麼想,連忙一臉正色的說著,「這些話,爺就今天說這一遍,以後不會再說。妳是什麼身分,爺也不在意,求那個聖旨,是想讓妳能風風光光的嫁給爺,讓所有人看看,沒身分沒背景又如何,妳得到的不會比別人差。」
「可是、可是我不要那些……」難道他不明白,用他的傷換來這些她一點都不高興嗎?
牧戰埜堅定的看著她,「可是爺要給!妳能夠不理爺的勸阻為爺做了那麼多事,難道就不許爺也替妳做些什麼?妳能夠犯傻做出那些事情來,難道爺就不能也犯傻一次?」
說完,他輕輕的抱著她,將臉埋在她頸窩輕輕嘆息著,「爺只是想替妳做些什麼,讓爺的心可以不再那麼的痛,妳可知道,當爺知道妳去做的那些傻事的時候,爺的心都要碎了,恨不得讓那些懲罰都打在爺自己身上……」
當他一下又一下的挨打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這樣想著,她是不是也受了這樣的苦楚?她是不是也感覺到這樣的疼?
他越這樣想,就越巴不得那些人的力道能夠再更大些,因為這些痛是他該受的,他寧可多受一些折磨,才能讓他牢牢的記著,有個女人心甘情願的為他這樣痛。
她怔愣了下,回神後才明白,他話裡的心疼還有濃厚的內疚。
「我是傻,可是你更傻……」才剛止住的淚忍不住又滑了下來,她閉上眼,只覺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夠得到這樣一個把她的痛當成自己的痛的男人。
「爺是傻,傻在愛上了妳這樣的女人……」他柔聲說著,一個吻輕輕的落在她的頰上,吻住了那滾落的淚珠。
她無言的哭泣,雙手緊緊的摟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了。
他溫柔的回擁著她,在她耳邊說著最溫柔的誓言,「從今以後,爺會陪著妳一起傻下去。」
雖然兩個人都帶著傷,但是兩個人緊緊相依的溫暖讓他們在這一刻似乎都忘記了疼痛、忘記了那些風風雨雨,只有你儂我儂的甜蜜在彼此之間蔓延,彷彿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說著白頭偕老的誓言。
 
許多年後,平虜大將軍的那場婚宴,還是京城裡許多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不說當年有一排長龍般的親兵開道,後面抬著的八人大轎繞城一大圈後才又回了將軍府;不說成親前一日,太后、皇上和皇后紛紛的賜了不少的嫁妝給新娘添妝;不說在成親當日,那廳堂上高高掛上的賜婚聖旨,還有皇上特別賜下的一塊「天賜良緣」的匾額。就說當日京城裡有頭有臉的文官們紛紛一臉苦笑的上門送禮,還怕人家不接受的樣子,就足以成為京城裡許多人談了許多年都樂此不疲的話題。
而這一日,平虜大將軍府從一大早就一如往常的「熱鬧非凡」。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一個嬌俏的女童站在花園小徑的中央,面前還擺了一棵她能搬動的小樹苗,小臉微抬,一臉高傲的朝來人喊著。
牧戰埜有趣的看著自己女兒像個小山賊一樣的站在路中間,心中竟得意的想著,嘿!爺的女兒果然霸氣十足,走出去外面都沒人敢欺負。
正這麼想的他,完全忘了好幾年前柳紅那群小姑娘還沒出嫁時,他可不是這麼想的。
不過,得意歸得意,身為人父該有的威嚴也要拿出來,他擺出一個慈愛點的微笑,朝著約莫五、六歲的小女童說:「冉冉啊,爹身上沒有銀子,怎麼留下買路財?更何況爺是妳爹呢,就別收爹的銀子了吧!」
被稱作冉冉的小女童,聽了幾句先是一臉鄙視的看著他,隨後又搖了搖頭,「爹,娘說了,親兄弟明算帳,等等就是小明遠來了我也是要收錢的,所以爹爹也要收的,沒得商量!」
牧戰埜一聽自己女兒還咬文嚼字的來要錢,忍不住好笑,一把將女兒給抱了起來,在空中轉來轉去,「爺可是妳爹,不准收錢!」
「要收要收!就是要收!」冉冉的脾氣也拗得很,或許是像她娘親的脾氣,無論他好說歹說,她就是不改主意。
最後還是牧戰埜認輸了,將她放了下來,垂頭喪氣的和女兒商量著,「那讓爹寫個欠條吧?爹身上真的沒銀子……」
唉~女兒這是像了誰呢?這斤斤計較分毫不妥協的性子加上怎麼說都不肯改主意的硬脾氣,實在是讓人只能搖頭嘆氣啊……
他還想打個商量呢,誰知道冉冉一低頭就突然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尖叫,接著就哭著跑走了,讓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娘!爹爹欺負我—」
牧戰埜瞪大了眼一臉錯愕,自己又怎麼欺負這個小祖宗了
本來就在前頭不遠的屋子裡的冷清秋,一聽到聲音就走了出來,即使已經成親多年,她容顏的清秀出塵卻依然不減,她輕蹙著眉,看著那一前一後跑過來的一大一小,忍不住低聲斥喝著。
「冉冉,一個女孩兒家怎麼連走路都沒個走路的樣子」
冉冉可不管她的斥喝,反而是一見到娘就開口告狀,「爹欺負冉冉,他把冉冉的小樹給踩壞了!」
冷清秋一抬頭就看見他一臉哭笑不得的站在離她們兩步遠的地方,她忍不住好氣又好笑的看著這對老愛鬧出這些麻煩的父女。
「又是怎麼了?」
牧戰埜一臉無辜的看向她,「爺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剛剛進園子裡,這小丫頭就搬了棵樹放在爺面前,然後說什麼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讓爺把銀兩拿出來當做買路財,結果爺和她說身上沒銀兩正要打商量的時候,她就說爺踩壞了她的樹,就哭著跑了。」
冷清秋一聽這前因後果,氣得將一大一小都扯到園子旁的涼亭裡,「父女兩個都不正經!冉冉,妳小小年紀學人家說什麼土匪話,怕人家不知道將軍府出了個小小女土匪是吧?還有你,都怪你老跟孩子說些不正經的東西,才會讓她越來越沒有個女孩樣子!兩個人都給我站在這裡站一刻鐘,當做懲罰!」
她怒氣沖沖的離開,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繼續處理著將軍府上上下下的事情,忙了一陣後她從窗外看去,那對父女早就站不住的在涼亭裡又玩了起來,男人和女孩的笑聲隨著風從窗外不斷的傳了進來。
沒一會兒,一個小男孩也從園子裡跑了過去,一大兩小更是玩得嘻嘻哈哈的直笑,好不愉快,在這春日的花園裡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天倫樂畫面。
她愣愣的看著這幕情景,突然有股幸福滿溢了心裡,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溫柔而滿足。
冷清秋抬頭望了望天空,默默的在心裡說著:爹、娘!你們真的可以放心了。
因為她得到了一個值得她守護的家,也得到了一個永遠會陪著她、守護著她的男人。
她,現在真的很幸福,而且也相信這份幸福會這樣持續到永遠。
 
*欲知備受皇室器重的其他宮女如何找到新東家又得到了個良人,請見新月甜檸檬系列宮女換東家之一《首席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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