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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78

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二《跋扈千歲》

  • 作者明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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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只有他東方珞算計別人的分,哪輪得到他人耍心計,
不料他卻被她騙得團團轉,且一耍就是三年!
早知如此,當初他就不該一時心軟收留她,
寵她、護她,任由她耍性子不說,還將自己一顆真心全給了她,
以為她失足落下山,他瘋了似的尋人卻連個屍骨都沒搜到,
未來親親娘子沒了、他心也沒了,整日失魂落魄……
沒想到三年後她竟現身京城,他這才知道原來她還活著,
可她送來的第一份禮物,居然是將他寵物白獅染成了大熊貓?!
瞧她仍舊膽大妄為、嬌媚粲笑,他心裡就有氣,
憑什麼只有他一人承受相思之苦,她卻快樂似神仙!
為折磨她,他想出千百種手法欲一解被欺騙的怨氣,
她倒好,以不變應萬變,天塌下來都有本事吃飽了再赴黃泉路,
他氣她的灑脫,更氣自己仍是為她心疼不已,
對她的情感剪不斷理還亂,他到底該拿她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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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從盛德縣步行到京城大概要半個月的時間,瞇著眼看了看頭頂熾熱的陽光,連續趕了好多天路的容小滿抹了把額頭上的薄汗。
這裡是京城西郊,放眼望去是一片長滿野草的山坡,山下隱約可以看到幾座建築奢華的宅院。
她累得兩腿痠軟,尋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來後,從包袱中掏出水和燒餅。
如果沒有意外,再半日路程就可以到達京城。
她一邊吃著燒餅喝著水,一邊努力回想京城的模樣。兒時的記憶已經變得十分模糊,不知道那座宅院的主人如今換成了誰?
時值夏日,豔陽高照,微風輕送時,山坡上綠油油的青草就像綠色的海浪般,隨風翻滾。忽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順著聲音望去,一隻手掌大的黑蜘蛛順著草叢迅速地從在眼前爬過。
她眼前一亮,驚呼道:「黑香大蜘蛛!」
這是世間難求的寶貝,但凡懂得醫術的人都知道黑香大蜘蛛的體內會分泌出一種天然的香液,提煉出來後,再和其他草藥一起熬製,就能做出養顏美容的丹藥。
據醫書記載,服用了這種丹藥的姑娘,衰老速度比正常人遲緩整整十年。
容小滿大樂,一把丟開吃了一半的燒餅,朝著那隻黑香大蜘蛛追了過去。
那蜘蛛爬動速度非常快,她的動作不敢太大,生怕牠被自己嚇到,她得趁著牠還沒爬進洞穴前,一舉將牠捉獲。
她聚精會神的跟在蜘蛛的後面小心追捕,兩隻眼睛死盯著牠前進的方向,這山坡雜草叢生,如果不是那蜘蛛夠大隻,恐怕她還真沒辦法及時追蹤。
 !一個雪白色毛茸茸的東西突然在容小滿猝不及防之際,一爪子踩在黑香大蜘蛛的身軀上。
喀嚓!
只聽一道慘烈聲響起,黑香大蜘蛛就這麼被那白乎乎的毛掌給壓扁了。
正彎著腰準備捉蜘蛛的容小滿順著那又大又厚的毛掌往上望去,只見眼前出現的東西,擁有一身雪白長毛。
牠正姿態倨傲的站在她面前,碩大的腦袋虎視眈眈的與她對視。
「娘呀!」容小滿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這裡並非深山老林,怎會莫名其妙出現一頭嚇死人的大白獅?
牠的體魄非常雄壯,獸毛閃閃發亮,頭頂和耳朵處的毛特別的厚,令牠的腦袋顯得無比龐大。
就在這時,牠大嘴一張,發出一聲震天的獅吼,容小滿驚得心口一抖。
最可恨的就是,這大白獅不但把她嚇得花容失色,還非常囂張的一爪子拍死她的黑香大蜘蛛。
也不知道牠是不是故意與她作對,一聲震天的獅吼過後,竟還氣死人不償命的抬起毛茸茸的大爪子,伸出大舌頭,對著自己黏著蜘蛛屍體的爪子舔了一口,那可以賣到天價的極品藥材,就這麼入了牠的嘴,成了牠的腹中之物。
容小滿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大白獅罵道:「你一個畜生,學什麼姑娘家吃這種美容聖品?你知不知道這黑香大蜘蛛有多名貴?我活了十八年也才看到這一隻,可你這該死的臭傢伙竟然把牠踩扁,一口生吞入腹,還耀武揚威,欺行霸市……」
大白獅居高臨下的瞅著她發飆的模樣,張開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齒,再一次發出一聲狂吼。
容小滿被牠的吼聲震得忍不住捂住耳朵。這傢伙不但體積龐大,連吼聲都這麼的驚天動地。
等等,這大傢伙剛剛只吃了一隻黑香大蜘蛛,如果牠覺得不飽的話,搞不好下一個目標就是她。
要真是這樣,可就不太妙了。
容小滿心思轉得很快。這頭大白獅站起來後的身形要比她大兩倍,倘若牠真想吃了她,她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露齒一笑,趁大白獅不注意時,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小紙包。
沒等大白獅回神,她已經手腳俐落的將小紙包打開,對著牠就撒了過去。
空氣中頓時瀰散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剛剛還威風凜凜的大白獅一聞到那股味道,碩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沒過一會兒,便軟趴趴的癱倒在草地上。
容小滿得意的拍了拍手,起身,在大白獅跟前晃了幾圈,哼哼笑道:「你這個混蛋傢伙,看你這下還有什麼本事耀武揚威?」
她一臉壞笑的蹲在大白獅面前,小手捧起牠毛茸茸的腦袋,咧嘴一笑。「你中的可是我獨門的『瞬間軟骨散』,放眼天下,也只有我容小滿才製得出這麼神奇的藥材。怎麼樣,後悔了沒有,誰讓你得罪我、欺負我、嚇唬我……」每說一句,她都會壞壞的在白獅的臉上捏一把。
可憐那隻體形龐大的白獅,無助的躺在地上,微睜著雙眼,像個備受欺凌的小媳婦般,被容小滿欺負得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你吃了我的黑香大蜘蛛,這筆帳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說著,她起身找回自己的包袱,一翻掏弄後,拿出一瓶藥粉。
她小心翼翼的在藥粉裡倒了些水,沒一會兒,便慢慢變成了黑色藥水。
她衝著大白獅邪邪一笑,「乖,把眼睛閉上,讓我來幫你化化妝吧……」
半個時辰後,山坡下隱約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幾個身穿家丁服裝的男子對著山頂高喊道:「阿寶、阿寶,你在哪裡?」
 「奇怪了,不久前明明聽到阿寶的獅吼聲,怎麼突然就不見了蹤影?」其中一個家丁納悶道。
另一個家丁接口,「別說那麼多了,阿寶可是主子的命根子,要是真跑丟了,咱們一個個全得提著人頭回去交差。」
聞言,眾人只得繼續尋找。
其中一個家丁跑上山坡後,突然大叫一聲,「看!阿寶在那裡……」
眾人急忙跑上去,就見大白獅很狼狽的癱軟在那,幾個家丁無不大驚失色。
「天吶,阿寶怎麼會癱在這裡一動也不動?」
「快查看牠有沒有受傷?」
「是不是被其他野獸襲擊了?」
「呀,你們快看,阿寶的臉怎麼變成這個模樣了」
「還不快去回稟主子……」
片刻工夫,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袍的年輕男子在家丁的帶領下趕了過來,有幾個家丁迎了上去,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主子,阿寶就在那裡……」
男子疾步來到白獅癱倒的地方一看,俊臉頓時被氣得鐵青。
這哪裡還是一隻獅子?
分明就是一隻大熊貓。
他的阿寶兩隻眼睛被人惡意染成了黑色,就像被揍了一頓似的,樣子難看又可笑。
幾個家丁見狀,一個個都拚命忍著笑,主子就在眼前,借給他們幾百顆膽子也不敢笑出半聲。
男子微瞇著雙眼,冷靜的蹲下身去探阿寶的氣息,呼吸很正常,可牠卻一動也不動,像是中了某種藥物。
他伸手在大白獅的眼睛上輕輕抹了一把,那些黑色的染料似乎是遇風則乾,染得很均勻。
空氣中似乎彷彿飄散著什麼味道,他用力吸了口,臉色倏地一變。
瞬間軟骨散?
他不敢相信的將鼻子湊到阿寶身上,仔細的又嗅了兩下,又搬動了下牠無力的四肢。
果然是瞬間軟骨散,不但症狀一模一樣,就連殘留的味道也該死的一模一樣。
男子拈了拈指上殘留的黑色污漬,突然陰惻惻的笑了起來。
兩旁家丁被主子的笑容嚇了一跳,因為那笑容看起來實在很可怕。
「楊九!」
他喚了一聲,很快便有一個眼神精明的男子站了出來。
「主子有什麼吩咐?」
男子維持著那陰惻惻的微笑,立即吩咐道:「我要你在最短的時間裡辦妥一件事……」
第一章
京城果然是個繁華之地,店鋪林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
比起記憶中的印象,更是奢華富麗了許多。
容小滿一身輕便裝扮,黑髮隨意挽在腦後,背上揹了個紫紅色的包袱,多日來的風吹日曬,將她原本嬌嫩的肌膚染上一層淡淡的風霜,可即便是這樣,也難掩她的天生麗質,我見猶憐。
有幾個輕浮的公子哥在見了她的模樣之後,忍不住當街吹起口哨,調戲之意十分明顯。
容小滿瞪著一雙圓圓的大眼,充滿警告的回瞪眾人,反而惹得那幾個公子哥大笑。
她加快了腳步,懶得理這些登徒子。
「姑娘,走那麼快做什麼?我們正好要去『福雲祥酒樓』,如果姑娘不嫌棄,不如與我們幾個一起去喝酒如何?」
她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臭流氓。」話落,不等對方反應過來,她已經抬腿朝那人的褲襠用力踹了過去。
趁著那人吃痛時,她拔腿就跑,轉眼間整條街巷便再也尋不到她的身影。
那幾個公子哥氣得大罵,揚言一旦抓到這個不識好歹的,定不會對她客氣。
一口氣跑出西大街的容小滿見那幾人沒追上來,喘著粗氣拍了拍胸口。她都已經將自己打扮成這副德行了,怎麼還會招惹些狂蜂浪蝶來找麻煩?
說起來,打她踏進京城的地界後就開始不順。
好不容易發現一隻珍稀的黑香大蜘蛛,卻讓那不長眼的臭白獅給踩扁了;好不容易來到京城,又遇到幾個不學無術的紈 子弟。
眼看太陽就要西落,當務之急就是尋一家價錢公道的客棧落腳。
她自幼在京城出生,雖然生下來後沒多久就被師父帶去了盛德,可每年春節前後,都會被爹娘接回京城小住一陣。
不過,自從三年前那場變故之後,她便沒再踏上這片土地了。
物是人非,記憶裡的很多東西,如今都不復存在了。
攏緊背後的包袱,容小滿不再回憶從前,不久她就在北大街找了一家小客棧投宿。
 
翌日,睡了一晚的容小滿終於恢復了幾分精神。帶在路上吃的乾糧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幸好身上還有些銀子,她便下樓讓店小二吩咐廚房給她煮了碗牛筋麵填肚子。
吃了一路的燒餅饅頭,總算嚐到香噴噴、熱騰騰的湯麵,容小滿胃口大開,不管不顧的大口大口就往肚子裡吞。
臨桌坐了幾個中年男子,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花生米,及一只繪著竹葉的白瓷酒壺,自落坐後,幾人便東拉西扯聊個沒完。
容小滿原本無心聽壁角,可是其中一人口中所說的黑豹膽,卻引起了她濃厚的興趣—
「那三王爺也不知道患了什麼重病,萬歲爺接連往安樂王府派了十幾個太醫都束手無策,眼下三王爺已是病入膏肓,實在沒轍了,只好廣發公文,延請天下聖手神醫。
「據傳聞,安樂王府裡有很多寶貝,王府的人已經說了,只要治得好三王爺的病,不但賞金萬兩,連三王爺一直珍藏那黑豹膽也做為診金可以一併帶走呢。」
容小滿兩隻耳朵頓時豎得高高的。
「黑豹膽?那可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寶貝啊!」
另一個人及時接口,「我聽說京城以北有座黑山,那裡一年四季暴雪不斷,山上有隻守護神獸叫雪山黑豹,通體漆黑,非常兇猛,肉眼凡胎去了黑山上,根本就見不到牠的蹤影,不過……」他話鋒一轉,「我爺爺曾經說過,百年前有個勇士途經黑山,路遇黑豹,不但將牠活殺,還取下豹膽帶下山來。」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關於黑豹膽的來歷,隔壁桌的容小滿,一邊呼嚕嚕喝著麵湯,一邊豎高耳朵偷聽。
關於黑豹膽的傳說,她也略有耳聞,十幾年前她拜師學藝時就聽師父說過,黑豹膽是世間最難求的一味珍稀藥材。
用黑豹膽煉成的丹藥,不但可以延年益壽,還有起死回生之效。雖然這則傳說隨著年代的流逝而被賦予神話色彩,但黑豹膽的確是一味珍貴的藥材……
想到這裡,她將碗中的湯汁喝得一乾二淨,抹了把嘴,付了錢,便一頭衝出客棧,直奔大街而去。
果不其然,每走一條街,都能看到牆上貼著安樂王府廣招名醫的公文。
容小滿仔仔細細的將內容看了一遍,然後露齒一笑,將那公文撕下來,方方正正的疊好,直奔安樂王府的方向而去。
 
安樂王府位於京城東北角,王府門前擺著兩隻碩大無比的石獅子,看上去既可怕又森嚴。王府大門是深紅色雕漆,兩旁各有四個侍衛輪班值守。
容小滿仔細確認了地址無誤後,便壯著膽向王府大門走去。
在侍衛的質問下,她從懷裡拿出那張公文,道:「我聽說三王爺患了重病,如今正在廣招名醫,我略懂些醫術,所以想來替王爺治病。」
幾個侍衛垂眼看著個子不高的她。小丫頭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打扮也十分普通,橫看豎看,都無法把她和大夫兩個字連到一塊。
看出幾個侍衛眼裡的鄙夷,容小滿可不高興地說:「年紀小怎麼啦?我三歲開始學醫,十二歲便已經出師,雖然不敢說世間的疑難雜症統統難不倒我,但見識過的病症一定不比皇宮裡的那些老頭子少,若你們今天把我拒之門外,哪天三王爺真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可別怪我見死不救。」
幾個侍衛看她仰著下巴神氣揚揚的模樣,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雖然眾人都不太看得起她,但終究還是有人進府去通知了管家前來。
安樂王府的管家姓薛,是個年逾五十的男子,他邁步踏出府門,上上下下打量著站在門口的容小滿,揚著下巴問:「妳是來替三王爺瞧病的大夫?」
她急忙雙手奉上自己撕來的公文,「沒錯,我幼時與師父學過醫術,對各種疑難雜症頗有研究,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三王爺患的是什麼病,但只要把過脈象之後,就可以立時確診……」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薛管家唇邊掛起不明的淺笑。
他接過她遞來的公文,仔細瞧了眼,便朝她勾勾手指,「隨我進來吧。」
容小滿聞言一樂,急忙應了聲,跨過門檻,隨他進了安樂王府。
王府就是王府,佔地廣大不說,而且富麗堂皇,長長的迴廊兩旁雕飾著各種圖案,地上用鵝卵石鋪成一條蜿蜒小路,兩旁綠柳成蔭,不遠處還挖有一座荷花池。
時值夏季,一株株潔白的荷花在池裡爭相怒放,旁邊還有數條金鯉來回穿梭。
她心底驚嘆,腳步卻不敢慢下半分。
薛管家走在前面,步履生風,容小滿加快速度追上,在他身後道:「三王爺到底身患何病,為什麼連太醫都束手無策呢?」
他回頭對她微微一笑,「王爺患的是天下間大夫都治不好的怪病。」
容小滿眨了眨眼睛,對他的回答感到詭異。「怎麼個怪法?」
「那還要姑娘見了王爺後親自診斷,如果我能說得上來,就不是怪病了。」
「那……三王爺得了怪病,總該有個症狀吧?」
「至於症狀,也要等姑娘見了王爺後再仔細研究。」
容小滿聽得糊塗,總覺得對方的言行舉止有些怪異,可又說不出怪異在哪。
薛管家將她帶到一間正房門前時,便停下腳步。
因為天氣炎熱,房門並沒有關,他恭恭敬敬站在琉璃串成的珠簾外,道:「王爺,有大夫上門來為您看診了。」
片刻工夫,傳來一道年輕的男性嗓音,「進來吧。」
薛管家撩起珠簾,帶著她走了進去,剛剛隔著門簾還看不清,此時她才發現這房間的空間非常大。
容小滿四處掃了眼,只見床帳是垂下的。大概三王爺就躺在床帳後吧。
薛管家拉了她一把,小聲提醒,「還不跪下給王爺磕頭請安。」
她忙不迭回神,一頭跪了下去,嗓子軟嫩的說了一句,「王爺吉祥。」
「薛管家,你出去吧。」
床帳後的聲音比剛剛清晰一些,薛管家依言轉身退了下去,偌大的房子裡,除了床帳後始終沒露面的三王爺之外,就只剩下容小滿孤零零的跪在原地。
她有心起身,可對方沒讓她起來,她一時間也沒敢動彈。
「王爺,聽說您生病了,可否讓我近身替您把把脈,看看病因究竟為何?」
床上傳來一道幾不可聞的哼笑聲,「本王是妳想見就見、想碰就碰的人嗎?」
容小滿一時語塞。大夫替病人把脈,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叫什麼名字?」聲音非常不客氣。
「民女容小滿。」
「多大了?」
「今年一十八。」
「家住哪?」
她怔了怔,隨後道:「祖籍是盛德縣。」
「家裡都有什麼人?」
容小滿很想回答,我家有什麼人關王爺您什麼事?您生病,我替您看病就是,幹麼打聽我的身家背景,這哪是找大夫看病?分明就是在身家調查。
可心裡縱有再多不滿,她也不敢當著對方的面說出來。
人家可是王爺千歲,雖然地位不及皇宮裡的那位尊貴,比起常人老百姓,也是個高高在上的人物。
她一個沒身分沒背景的小丫頭,還真沒膽子得罪他,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民女父母早亡,自幼在師父身邊長大,兩年前,師父也駕鶴西歸,所以如今,就只剩下民女孑然一身。」
「既然妳對自己的醫術如此有信心,怎麼妳一家上下卻死得精光?」
聽了這話,容小滿立刻不高興了,「王爺幹麼對我的家事如此關心?」
「因為本王得知道,替本王治病的大夫都是什麼來歷,別什麼阿貓阿狗的就想跑到本王面前逞能,你們這些賤民的命不值錢,本王的命可是萬分矜貴的。」
賤民?
容小滿氣得不輕,忍不住反唇相稽,「如今外界都傳王爺您得了怪病,太醫都治不好,既然您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要我說,您就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吧。治得好,您算撿回一條矜貴的命,治不好,那也是老天的旨意,咱們凡人難道還能抗得過天嗎?」
她好心好意來替這病殃子王爺治病,可他不但說話不中聽,還在那趾高氣揚的擺姿態。反正她也是賤命一條,還怕他不成!
眼下被人大肆侮辱,也顧不得彼此的身分了,說出口的話不由自主的帶了些許火氣。
本以為自己以下犯上會被責罰,沒想到床帳後卻傳出一陣輕笑。
笑聲很低沉也極有磁性,容小滿忍不住皺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那笑聲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王……王爺,說起來,我也是真心想替您看病的,您問了我這麼多,現在也該輪到我問問您了吧?剛剛入府的時候,聽薛管家說您患了怪病,既然王爺不想讓我替您把脈,那您能告訴我,您平時有什麼不適的症狀嗎?」
還是早早把這位王爺給打發了,依她來看,他的身體分明就沒有病,病的是他的腦袋,不正常了。
「的確是有些奇怪的症狀的,說起本王的這個病,還得從三年前道來……」
容小滿立刻豎起耳朵,隱約感覺到某種不對勁。
「話說三年前,本王無意中撿了個小奴才,雖說她是奴才,可本王待她卻比待自己親人還好,本以為那小奴才會知恩圖報,此生此世對本王誓死相隨的,沒想到……」頓了下,聲音轉為咬牙切齒,「那小奴才竟敢膽大妄為的,趁本王不注意時給跑了。」
她不由得臉色大變。不會吧……不會是那個人吧?
「最可恨的就是,那小奴才跑就跑,居然還把本王最重要的東西給偷走。妳知道那東西有多貴重嗎?呵,妳肯定不知道,因為自本王最重要的東西被那小奴才給偷走後,本王就一直病到現在,再也沒有康復過。
「要是讓本王逮到那小奴才,本王一定會狠狠虐待她、毒打她、蹂躪她,讓她生不如死,死無葬身之地。」
「王……王爺,我聽您說話聲音中氣十足,不、不像是有病之人,要是沒什麼事,民女……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沒等她起身逃跑,床帳突然被一手拉開。
床上的男子,身著一襲暗紅衣袍,年輕俊美的臉上全是怒意,他死盯著她,大喝一聲,「死丫頭!都已經送上門來了,妳還敢跑?」
看清此人相貌,容小滿大吃一驚,「三哥,真的是你」
沒等她話音落定,男子已經站起身,對外喊了一聲,「來人!」
很快地,守在門外的侍衛便闖了進來。
北嶽皇朝的三王爺東方珞不客氣的抬手指向容小滿,下令道:「把她給綁了,關進大牢。」
她一聽,嚇得花容失色,「三哥,不要呀!」
「還愣著幹什麼,快將她綁緊押入大牢。」
雙拳不敵四手,她哭喪著臉,還不忘問:「你故意引我來的?」
無視她可憐兮兮的小臉,東方珞哼笑一聲,「妳還騙我死了呢。」
已經被綁成肉粽的容小滿,哀求道:「三哥,不用這麼認真吧,好歹大家相識一場……」
東方珞臉色布滿陰霾,冷笑一聲,對侍衛吩咐,「關進大牢,她要是敢跑,就打斷她的腿。」
第二章
安樂王府的大牢內,容小滿扯著喉嚨喊了半個時辰後,終於被鬆綁。
負責看守她的兩個牢頭,也不知道自家王爺和這細皮嫩肉的姑娘有什麼恩怨,之前口口聲聲說要把人關進大牢整治一番,但當這姑娘扯著嗓門說自己被綁得血脈不通的事傳到王爺耳中時,王爺又露出心軟的跡象,派人傳令把她身上的繩子給鬆開。
容小滿剛被鬆綁就想抬腿邁出牢門,卻被兩個牢頭擋了回去。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牢頭嘿嘿一笑道:「王爺只說替妳鬆綁,沒說讓妳出這個門。」
聞言,她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兩位大哥,您們就行行好,把我給放了吧,我一沒搶劫,二沒殺人,就算你家王爺想把我關起來,那也得有個名目吧?」
那牢頭一笑,「王爺還真說了妳的罪名。他說妳偷了他最重要的東西,罪該萬死,如今還肯留著妳這條小命,是王爺心存仁慈,所以妳得感激我們王爺才是。」
聽了這話,容小滿險些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給氣暈過去。
「姑娘,妳也別逞強了,咱們王爺可是北嶽呼風喚雨的人物,是當今萬歲爺最疼愛的么弟。要我說,妳偷了王爺什麼東西,就趕緊拿出來,免得哪天王爺真被惹毛了,妳這細嫩脖子……」說到這裡,那牢頭對她做了個殺頭的動作,「看妳年紀輕輕,怎麼就做起賊來了呢?」
冤吶!
她偷什麼了?
她什麼也沒偷。
可三王爺居然振振有詞的說她偷了他最重要的東西,這分明是誹謗加誣陷嘛。不過她真的很驚訝,當年在鳳凰山遇到的那個三少爺,居然就是北嶽國的三王爺東方珞。
說起她和東方珞的相識過程,還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時她才剛滿十五歲,為了尋找幾味珍稀草藥,便隻身前往鳳凰山。
據說,鳳凰山是個到處都是寶的地方,而且環境優美、氣溫宜人,有很多富戶都將別院蓋在那裡修身養性。
那天,她也不知走什麼霉運,路上居然遭劫,細軟盤纏都被匪徒給搶走了。
身無分文的她又氣又餓,經過一片小黃瓜棚架時,瞧見上頭結滿了嫩綠的小黃瓜。
她當時真的餓壞,瞧那小黃瓜翠綠可口,便扭下兩條果腹。
結果那小黃瓜的味道實在太好,她又餓到不行,就把那瓜棚上的十幾條小黃瓜都吃下肚。飽餐一頓之後便想拍拍屁股走人,誰知卻被農地的主人給捉住了。
當時出現在她眼前的少年,十八、九歲的年紀,俊美無儔,從他的衣著打扮就知道是個富家少爺,眸若寒星劍眉鬢,那模樣,放眼整個北嶽國,也不見得能找出比他更俊的少年。
她還不知道自己惹禍上身,便笑嘻嘻對少年道:「這小黃瓜真好吃,我還剩了兩條,你要不要也嚐嚐?」
少年負手而立,臉色不善的盯著她,半晌後哼笑了聲,「妳膽子不小啊,知道這塊地是誰的嗎?」
聞言,她大驚,用手裡那兩條嫩綠小黃瓜指著少年,「你……你不要告訴我,這地就是你家的。」
「知道上一個來我這菜園偷小黃瓜的賊是什麼下場嗎?」
她無辜的搖著腦袋,一臉驚恐。
少年撇撇嘴,「手筋腳筋全斷,成了廢人一個。」
當下,她喊了一聲「天啊」,然後轉過身,拔腿就要逃走。
可惜她的衣領被少年給牢牢拎住,被迫轉過身,仰著臉迎向那陰森森的笑臉。
「如今被我人贓俱獲,妳想走,可沒那麼容易了。」
就這樣,她很不幸的被他硬逼著在賣身契上按下手印,糊裡糊塗的就成了那少年的專用奴才。
雖說是奴才,但兩人年紀相仿,且少年除了脾氣有些不好、做人有些囂張外,待她還是非常不錯的。
況且身無分文的她能在鳳凰山找戶人家暫時落腳也沒什麼不好。
少年住的別院非常奢華,幾乎是應有盡有,還有幾十個家丁丫鬟輪班伺候著這位少爺。
事後,她聽人家喊少年三爺,想他在家中應該是排行老三,她也沒敢多問,就跟著府裡的人一起喊他三爺。
再後來,她得知三爺的年紀只有十八歲,是家裡的老么,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但再具體的,三爺就沒對她說過。
人家不說,她也沒問,兩人相處得久了,三爺就讓她喊他三哥。
兩人年紀沒差幾歲,她又是個機靈勤快懂事的人,平日裡,三爺有事沒事就把她叫到房裡聊天敘話。
她也挺喜歡三爺的,便慢慢放開膽子,稱他一聲三哥。
只是後來……
思緒一下子拉回到現實,她作夢也沒想到,當年鳳凰山上的那個俊俏少年,就是當今北嶽皇朝的三王爺。想必當初他沒肯將真正身分告訴她,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分吧。
折騰了大半天,容小滿也餓了,可憐兮兮的對兩個牢頭道:「兩位大哥,你家王爺雖然說要關我,可也沒說讓我活活餓死在這裡吧?能不能給我點東西吃,先給我牢飯填填肚子啊?」
當東方珞氣勢凌人的來到大牢時,她正盤腿坐在牢房的石床上,吃得正香。
見她吃得滿臉油污,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他差點沒活活氣死。
偏偏容小滿不知道身後來了人,手裡抓著兩隻肥膩膩的燒雞腿啃得正香,一邊對兩個牢頭道:「不愧是王府的大廚,火候、調味拿捏得恰到好處,這雞腿真是太好吃了。」說著,還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兩個牢頭見王爺來了,忙不迭地磕頭請安,聞聲,正在啃雞腿的容小滿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就看到豐神俊秀、氣度卓越的東方珞站在牢房外。
她一口雞肉沒嚥下去,差點給活活噎死。
東方珞見她這樣更是生氣,當場沉下俊臉,對兩旁手下道:「把牢裡的食物都給本王撤了餵狗,三天內不准再送東西進來給她吃。」
容小滿眼看豐盛的牢飯被拿走了,其中一個人望著她手裡的雞腿,想了想,硬生生把被她吃一半的雞腿也給搶走了。
她哭喪著臉。她還沒吃飽呢。
他隔著牢門瞪她,「沒有規矩,見了本王還不跪下磕頭?」
她抓起衣襟擦了擦兩隻油膩膩的爪子,不情不願的小步挪了過來,一頭跪在那裡,小聲喚了聲,「三哥。」
東方珞一聽到這個稱呼,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眼睛一瞇,哼道:「誰是妳三哥?」
她嘿嘿一笑,「哎呀,三哥,這幾年不見,你脾氣比從前更大了……」
說著,就要站起身,卻被他狠瞪了一眼,「本王讓妳起來了嗎?給我跪著。」
容小滿委屈的扁嘴,不太情願的跪在那不敢動了。
就在這時,她瞄到東方珞和幾個侍衛的身後依稀站了一個雪白的身影,當那身影從幾人身後走出來時,她不禁心底一驚。
眼前的生物,那一身白毛綻亮,可笑的是,牠兩眼周圍的毛被染得漆黑,而那不正是自己的傑作?
看到這隻大白獅,容小滿心下已經了然,原來自己之所以會暴露行蹤被三哥逮到,就和這隻大白獅有關。
也難怪他會猜到,她下在大白獅身上的「瞬間軟骨散」,當年她可是當著他的面研製出來,就連這名字也是他幫忙取的,沒想到……
容小滿要笑不笑的看著那隻被染成熊貓的大白獅,裝傻的誇道:「三哥,這大白獅是你養的嗎?哎呀真可愛,越看越像熊貓呢?」
東方珞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瞪著她,「本王也想知道,阿寶的那兩個黑眼圈是不是出自妳的手筆?」
「原來這大白獅名叫阿寶啊,連名字都起得這麼可愛。」
「容小滿,本王在問妳話。」
他聲音嚴厲了幾分,嚇得容小滿不敢再瞎扯,只能乖乖低頭承認,「是的。」
「好,很好!」東方珞咬牙切齒的哼笑一聲,「第一次遇到妳,妳膽大包天的偷光本王菜園裡的小黃瓜;這第二次逮到妳,你不要命的將本王愛寵染成大熊貓,容小滿啊容小滿,妳的能耐真是令本王越來越驚奇了。」
容小滿大驚,一頭撲了過去,手穿過柵欄抱住他的大腿,哭喊道:「三哥冤枉啊,當時我真不知道這大白獅子是你養的寶貝,我要是知道,借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對您老人家的愛寵動手啊。」
東方珞甩了甩腿,沒甩開,怒道:「把妳爪子鬆開,別弄髒了本王的袍子。」
他死不放手,逕自哭著,「三哥,你饒了我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三年沒見,你不能一見面就把我往牢裡送啊,我這麼細皮嫩肉的,要把我關出個好歹來,三哥豈不是會心疼死。」
這番話不說還好,東方珞一聽,怒氣更是溢滿心頭。
「好,要本王把妳放出去也行,說,三年前妳為何會不告而別?這三年的時間裡,妳究竟都去了哪裡?」
聞言,容小滿不哭了,慢慢鬆開手,乖巧的跪在那瞅著他,就是不開口。
東方珞死瞪著她,怒道:「妳倒是說呀。」
「三哥,這事,你就別問了……」
「也就是說,妳不肯把三年前的事告訴本王了?」
容小滿一臉為難,緊閉著嘴巴,擺明了不肯說。
他氣得臉色鐵青,憤恨地指著她,「好,妳不說是吧?妳不說,就給本王在這裡跪到妳想說為止。」說完,甩開衣袍轉身就走。
被染成熊貓模樣的大白獅,咧著嘴朝她做了一個示威的表情,也雄糾糾、氣昂昂的扭屁股走了。
容小滿孤零零的跪在原地,看上去十分委屈。
三哥,有些話不是我不說,而是我真的沒法說呀……
 
帶著一肚子怒氣回到自己房裡的東方珞,在坐定之後,胸口仍舊起伏不定。
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大白獅見主人情緒不佳,便乖巧的在一個軟墊上不吭不響的趴了下來。
東方珞一見牠就來氣。明明就威風凜凜的一隻獅子,竟被人染成這副可笑的模樣!
他索性收回視線,思緒也不禁飄到三年前—
由於母后的緣故,他和兩個哥哥自幼就被當成不祥的化身,慘遭父皇的非人對待。
大哥東方曜和二哥東方赫為了保護他,在他七歲時就把他偷偷送去鳳凰山隱姓埋名的過日子。
在鳳凰山的日子單調而無聊,在眾人的保護下,他平安度過平淡而又漫長的童年以及少年時期。
直到小滿的出現……
那時的小滿只有十五歲,濃眉大眼、聰明伶俐,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把他最喜歡吃的小黃瓜給吃個精光,雖然他低調的避到鳳凰山過日子,可是身邊的下人對他的敬畏並未減少,他們謹守著他兩位兄長的交代盡心盡力的伺候他。
所以對這個膽大包天的賊兒,他第一個想法就是一定要好好的教訓一頓,就這樣,他逼她簽下賣身契,讓她成為自己的奴才,每天供自己欺負折騰。
小丫頭非常有趣,那些日子裡,經常帶給他歡聲笑語。隨著兩人接觸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發現自己的一顆心也被她給吸引了。
後來他才得知,原來小滿是個大夫,三歲起便跟著她師父學習醫術,之所以會來鳳凰山,是為了尋找幾味草藥,不料途中遇劫,才在丟了盤纏的情況下,偷吃了他的小黃瓜。
相處的日子裡,小滿經常氣得他暴跳如雷,搞得他經常威脅她,尋到機會一定要狠狠揍她一頓。
可嘴裡罵得兇,心底卻又疼得緊。
慢慢的,他發現自己喜歡上那個丫頭,還私下把母后生前給他的一把玉梳送給小滿。
說起那把玉梳可是有些來歷的。
他母后以前是布爾曼族的公主,出嫁時,他外婆就把那個象徵著富貴和幸運的玉梳給他母后當嫁妝。
因為他是母后膝下最小的兒子,所以母后格外不放心他。
有一天,語重心長的把那玉梳交給他,說這玉梳的意義非同小可,誰得了它,將來就能富貴幸運一生一世。
由於大哥東方曜生下來就被當成太子栽培,將來注定與皇位牽扯不清。
二哥東方赫從小就精明,將來也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只有他,沒什麼心眼又非常直率,母后怕他以後吃虧,便把玉梳交給他,讓他時刻帶在身上以保平安,還說,以後若是遇到喜歡的姑娘,就把玉梳送給對方當定情信物,因為玉梳可以讓夫妻之間的感情更加深厚。
當他慢慢體悟自己的感情時,便把玉梳送給了小滿,只不過送的時候,他並沒有把這玉梳的來歷講給她聽。
小滿也是個粗線條的姑娘,接了他送的玉梳,竟傻裡傻氣的問他,無緣無故送她一把梳子幹麼?
他氣到不行,也沒回答她,轉身就走了。
結果沒過幾天就出了事。
他清楚的記得,那天的天氣非常不好,下著大雨,早上的時候小滿就說要外出採藥,結果到了傍晚才回來。
人是回來了,卻搞得渾身狼狽,隨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隻懷孕的母獅子。
也不知道牠受到什麼野獸的襲擊,被小滿帶回來時滿身是血,幾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他問她究竟發生什麼事,小滿告訴他,她採藥回來時就看到這隻母獅子渾身是傷的躺在地上,她心下不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車子把牠給運了回來,為了運回牠,她的草藥都掉到鳳凰山的山底了。
他聽到這裡,先是關心她有沒有受傷,突然就想到自己之前送她的那把玉梳。
小滿表情一怔,渾身上下一摸,臉色就變了,期期艾艾的說:「那玉梳有可能在我救這隻母獅子的時候,不小心也掉到山底了。」
他當即就怒了,也不管小滿的解釋,劈頭就把她狠狠罵了一頓。
一向堅強的小滿第一次被他罵哭,見他氣得臉色鐵青,還向他跪下認錯。
可盛怒中的他哪管這麼多,那玉梳並不是一把普通的梳子,那是母后留給他,將來送給媳婦的信物。
他把那麼重要的東西送給她,可她居然隨意搞丟了,這讓他怎麼忍受得了?
不管不顧的罵了她一頓後,他氣得回自己房裡了。
當怒氣漸漸消下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一早,他便命人把小滿叫來,可下人卻對他說,前一晚小滿被他狠罵一頓後,就哭著說要去救回母獅那裡找那把玉梳,可是等了一晚上,她也沒回來。
聽到這裡,他當場臉色就變了,也顧不得換件衣裳,急忙的趕往鳳凰山頂去。
當他一口氣跑到山頂時,就見懸崖邊掉落一隻鞋,仔細一瞧,不就是小滿之前一直穿著的繡花鞋……再往山底一瞧,他心涼了半截,恐慌的想著,小滿肯定是半夜看不清路,再加上天雨路滑,一個不小心就滑下山底去了。
他急到不行,感覺就像天塌下來一樣,腦門一熱就要跳下去找她,還是跟來的家丁死命把他給扯了回來。
那一段時間,他就像丟了魂,幾乎天天派人去山底下尋找小滿。
可派出去幾十次,回來的人都告訴他,山底下根本沒有人,而小滿也沒再回去過。
有家丁說,山底下有野狼,別是小滿失足落山後,被野狼給吃了吧。
因為這句話,他焦急不已的親自下山尋找,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他不知道小滿到底是死是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就守在那種著小黃瓜的菜園裡等,期待哪一天容小滿能再出現在自己眼前。
這一等就是三年。
事後,兄長東方曜終於掌握大權,登基為帝,他也被兄長從鳳凰山接回京城,封為王爺。
可是,他怎麼也無法忘記小滿,心裡想的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年過去了,小滿沒再出現過。
如果不是上次在京城西郊別院裡聽戲,阿寶無故走失,被他聞出了「瞬間軟骨散」的味道,恐怕到現在,他都還在等著奇蹟出現。
然而,當他看到那丫頭活蹦亂跳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興奮過後,是滔天的怒氣。
他氣她明明還活著,為什麼不去鳳凰山找他?
他想知道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會不告而別,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拉回思緒,東方珞看著角落裡趴在軟墊上睡得正香的大白獅。阿寶就是當年小滿救下的那隻母獅的孩子。
雖然那母獅成功的產下一隻獅崽,最後還是失去了性命。
他將阿寶當成是自己的兒子細心飼養,三年過去,那隻獅崽已經變成今天的雄獅。
只是……那被染成熊貓眼的眼眶,讓他一看就咬牙切齒一遍。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半個時辰前,薛管家來報,小滿自他走了之後就沒敢動過,一直乖乖跪在那領罰呢。
東方珞嘆了口氣,晚飯也沒吃,直奔大牢,兩個牢頭見王爺來了,正要下跪請安,他擺擺手便急匆匆往裡面走。
關著小滿的那間牢房果然非常安靜。再一瞧,他差點又氣暈過去。
半個時辰前薛管家還說她乖巧跪著呢,才一眨眼的工夫,小東西居然就屁股朝天的睡著了。
他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很想一腳把她踹醒,可瞧著她小臉睡得紅撲撲,還打著輕鼾,心頭不禁一軟。
命人輕手輕腳的打開牢房,他小心走進去,一把將那小人兒抱進懷裡。
容小滿因換了個姿勢似乎有些不舒服,在他懷裡拱了拱,咕噥了兩聲,緊接著,又睡了過去。
 
從睡夢中醒來後,容小滿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鋪上。
一個長相伶俐的丫頭見她醒了,便笑嘻嘻的走過來,替她遞上洗臉水,「容姑娘,妳醒啦?」
容小滿打量了下四周,訥訥道:「我不是被王爺關在牢房裡罰跪嗎?」
那丫頭捂嘴一笑,「妳昨晚在牢裡睡著了,王爺看不過去,就把妳抱到這間西廂房休息了。」
聞言,她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三哥還是疼我的。」說著,她俐落的起身,洗了把臉,又捂著肚喊餓,和那個名叫冬兒的丫頭要了些吃的。
沒過半個時辰,有人來傳話,說讓她醒了後就去王爺房裡見他。
嘴裡還塞著半顆饅頭的容小滿得了令,就被家丁給領到東方珞的房裡去了。
東方珞一向習慣早起,在院裡舞了一會長劍,出了一身汗又泡了個熱水澡,用完早膳就派人去打聽那丫頭睡醒了沒。
當下人回報說容小滿已經醒了正在用早膳時,他又鬱悶了。這丫頭還真是沒心沒肺到極點,隨即命人把她給叫到跟前。
已經十八歲的小滿,與三年前相比,嬌美漂亮了許多,本來他可以看著她像花兒慢慢綻放的,都是這丫頭搞什麼不告而別,害他提心弔膽三年,害他錯失三年美好的時光。
見她乖巧的走進來向自己請安,東方珞因為想到往事又繃著臉,高高坐在紫檀大椅上,哼了一聲,「妳還有臉來見我?」
容小滿心想,不是你招我來的嗎?你不招我,我還不來呢。
不過她可不敢直接和三哥嗆聲,三年前她就知道他的脾氣非常不好,看來三年的時間,沒讓他收斂,恢復王爺的身分,三哥的脾氣比起從前,更加糟糕了。
她嘿嘿笑了兩聲,「我知道三哥你疼我,肯定捨不得真的把我往大牢裡關,你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哪會真生我氣呢?」
東方珞很想問她,她這種自信究竟是哪來的?
他是真的很生她的氣,絕非虛假。
可話到唇邊,終究被他硬生生嚥下。這丫頭從以前就有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他犯不著跟她嘔氣。
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他吹了一記口哨,片刻工夫,阿寶踩著肥大的四隻爪子轟隆隆跑了進來。
在經過容小滿身邊時,還用非常不友善的眼神瞅了她一眼。
原本牠那一眼應該極具威脅性,可當容小滿看到牠那兩輪搞笑的黑眼圈時,還是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噗哧一聲就掀唇了出來。
她這一笑,不但大白獅怒了,就連大白獅的主人也怒了。
東方珞用力拍了桌子一記,嚇得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她拍拍胸口,忍不住抱怨,「三哥,你下次拍桌子時能提前說一聲嗎?害我嚇了一跳。」
他不怒反笑,起身走到她面前,用鞋尖輕輕踹了她的屁股一腳,「瞧見沒,阿寶被妳給弄成大熊貓,這模樣搞笑不搞笑?」
她點了點頭,而後又拚命搖頭,然後乖乖跪好,做出一副小媳婦狀,「三哥,我錯了,你罰我吧。」
「嗯,本王正有此意,本王也不多罰妳,妳自己去院裡領三十個板子吧。」
容小滿一聽,急忙抱住他大腿,「別別別,我屁股上的肉少,禁不起那頓竹板炒肉絲,我知道三哥最疼我了,這樣吧,為了贖罪,我把你愛寵的眼睛給恢復還不行嗎?」
東方珞哪捨得真打她,就算氣她當年的不告而別,這丫頭終歸是他的心頭肉。
只不過心底那口惡氣實在難消,打她一頓捨不得,罵她一頓沒意思,便絞盡腦汁的尋思些方法欺負她,可想了幾十種招式,都達不到預期中的效果,目前也只能作罷。
他蹲下身,和她對視,「妳知道阿寶的來歷嗎?」
見他沒再堅持要打自己板子,容小滿膽子也放大了些,「這大白獅的品種世間少有,牠的血統定然尊貴。」不看僧面看佛面,拍馬屁就對了。
「可還記得三年前妳在鳳凰山救下的那隻母獅?」
她一臉驚訝,「三哥,你該不是想要告訴我,牠就是那隻母獅生下的吧?」
他點頭,「妳猜的沒錯。」
「可我記得那隻母獅明明是黃色的呀,怎麼可能會生下一隻毛色這麼雪白的白獅?」
「這個問題妳就要去問那隻母獅了。」
「那隻母獅在哪裡?」
「死了。」
「死了?」
「怎麼?妳有意見?」東方珞眼一瞇,「如果當年不是妳不告而別,相信那隻母獅也不會死得那麼快。」
容小滿尷尬的笑了笑,「唉,這事咱們就先別提了……不過還真沒想到牠就是那隻母獅的孩子,當時因為牠踩扁我的黑香大蜘蛛,我氣不過,才……」
「黑香大蜘蛛?」
容小滿趕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末了,還指天畫地的發誓,她真不知道這大白獅是他養的,要是知道,打死她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東方珞陰惻惻的笑了笑,「妳真行啊,當年從我身上偷了那麼貴重的東西走,現在還能活得這麼瀟灑恣意,容小滿,本王還真沒看出來妳竟這般厲害。」
一提起這個,她就滿頭霧水。「三哥,我到底偷你什麼了?你倒是告訴我呀,我不記得我偷了你身上什麼貴重的東西。」
「很好,還敢矢口否認。」
冤枉啊。「三哥,你什麼東西不見了?不然你給我個提示,我好仔細想想。」
東方珞瞇著眼,陰鷙的看著她。
「要不,你告訴我那東西值多少錢,我……我賠銀子還不成嗎?」
聽到這句話,東方珞徹底生氣了。
他怒瞪了她一眼,粗聲粗氣道:「那東西價值連城,妳這個小窮鬼賠不起。」說完,也不管她還有話要說,猛地起身,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容小滿滿腹委屈。她真的沒偷嘛!
第三章
看著滿桌豐盛的菜餚,容小滿的臉色逐漸由粉紅轉為慘白,再由慘白變成了鐵青。
她可憐兮兮的看著坐在對面的人,小心翼翼道:「三……三哥,我這人一向很好養,給我兩顆饅頭一碟鹹菜,再配碗涼茶就行了,所以今天的晚膳,我能不能別吃這個?」
身穿一襲月白色錦袍的東方珞,手裡端著一只白玉酒杯,啜著酒香四溢的女兒紅,雙眼微瞇,唇邊扯出一抹冷冷的笑容。
「妳我三年未見,如今本王為了慶祝妳還活著,特地讓王府的廚子為妳做了這一大桌的全魚宴,妳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同本王說妳不想吃?」
容小滿哭喪著臉,拚命搖頭,「我不是故意推拒三哥的好意,只是……」她一臉畏懼的指著滿桌做法各異的全魚宴,清蒸的、紅燒的、燉的、炒的一應俱全。
可是她容小滿從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吃魚。
之所以怕吃魚,也和她小時候的一場經歷有關。
那年她才只有三歲,正是調皮搗蛋、無惡不作的小惡魔,自從被師父帶在身邊學習醫術之後,便對師父家後院的那條小溪產生濃厚的興趣,那小溪的溪水非常清澈,時常有小魚小蝦在裡面游來游去。
年紀小小的她覺得那些小東西特別可愛,便想方設法要把牠們抓到自己的手裡玩。
師父怕她頑皮,不小心掉進溪裡淹死,便一本正經的對她說,溪裡的魚和蝦都是神仙派到凡間的兵將,專門保護老百姓平安和樂的,如果她把小蝦小魚給抓走,那麼神仙就會生氣,老百姓就會遭殃。
那個時候的她什麼都不懂,聽師父這麼一說,便牢牢記在心裡。
當天晚上她還作了一個夢,夢到那條小溪裡的魚蝦全變成活人,一個個手提長矛氣勢洶洶的要找她算帳。
她被嚇得大哭,醒來後抽抽噎噎的對師父說,以後再也不欺負小魚小蝦了。
雖然長大後得知師父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可多年下來,卻讓她養成不吃水產的習慣。
所以當她看到這全魚宴之後,不由得露出哭喪的表情,委屈地說:「三哥明知道我從來不吃魚的。」
東方珞慢慢將手中的酒杯放下,陰惻惻的瞪了她一眼,「如此說來,妳是執意要違抗本王的命令了?」
她立刻搖頭,「當然不是。」
「既然不是,還傻坐在那裡做什麼?王府的趙大廚可是料理魚的高手,不管是蒸的煮的炒的燉的都是京城一絕,妳要是不把桌上的菜都吃光,就是瞧不起趙大廚的廚藝。」
聽到這裡,容小滿更想哭了。別說把桌上的菜都吃光,就是十分之一,她也吃不了呀。
她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東方珞則狠狠瞪了她一眼,「妳看我做什麼?吃呀!」
「不吃行不行?」
他哼笑一聲,「行啊,反正王府的大牢目前還空著,如果妳不吃,本王不介意讓妳再滾回那裡去。」
三年前她怎麼就沒看出來他這麼惡毒呢?
容小滿心底腹誹,將對方罵得狗血淋頭,可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半點不情願。
在對方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她只能不情不願的抬起筷子,放眼一掃,整個桌上全是魚,唯一一樣與魚無關的,就是放在她面前的這碗白米飯。
她捧起飯碗,小心瞄了對面的人一眼,最後慢吞吞的夾了一口飯送進嘴巴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這白米飯裡彷彿也夾雜著淡淡的魚腥味,而且隨著她咀嚼的動作,那魚腥味還越來越明顯。
看著她硬著頭皮將小半碗飯吃進肚子裡,東方珞不由得冷笑一聲,「忘了告訴妳,那碗飯也是趙大廚為了妳,特地用魚湯蒸出來的。」
聞言,容小滿臉色一白,吃進去的東西順著喉嚨就湧了上來。
她捂著嘴,急吼吼跑到一旁,拎起一只痰盂便「哇」的吐了起來。
見她一臉痛苦的神色,東方珞心頭沒來由的一陣煩亂。
他明知道小滿從來不吃魚,卻故意用這種方法來懲罰她。
眼看她吐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東方珞起身,走到她面前,「妳現在很難受嗎?」
實在沒東西可吐的容小滿,喘著粗氣抬起頭,無比可憐的看著他,用力的點點頭。
「可妳再難受,又怎及得上我當年的萬分之一?」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唇邊露出一抹冷笑,「自從妳不告而別,我找了妳整整三年,妳現在有多難受,我在找妳的那三年裡,就有多痛苦。」
不理會容小滿瞬間青白交加的俏臉,他冷然的留下一句話,「所以別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事實上,妳才是害了人的那一個。」說完,轉身走了,留下容小滿捧著痰盂,孤零零的蹲在原地,靜靜體會著從胃裡冒上來的,那一陣陣的反胃感。
那一整桌全魚宴最終誰也沒有多碰一口,吐了好一陣子的容小滿回到房裡躺著休息,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著三年前的一切。
她很想告訴三哥,當年她的不辭而別,實在帶著太多的不得已。
那場變故的發生,讓她整個人生都坍塌破碎。
她有無數苦衷想要對他傾訴,但是她不能,很多事,並不是一個簡單的真相就可以解決的。
她知道他不好受,可她自己同樣不好受啊。
不只心裡不好受,就連胃裡也十分不好受。為啥?餓的啊!
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的容小滿,很想溜進廚房偷些東西來充飢,可是又怕被東方珞抓到,趁機再整她。
為免再惹他不高興,她只能忍著飢腸轆轆,一個人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容姑娘,妳睡了嗎?」
是冬兒。
她有氣無力的應了聲,「還沒。」
「那我進來嘍。」
說著,就聽房門吱呀一聲,伴隨著一道光亮,冬兒拎著一只燈籠,手臂上還掛著一只食籃,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容小滿鼻子很靈敏,此時空氣中傳來一陣誘人的香味,餓得扁平的肚皮再一次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夜晚很靜,她肚裡傳來的咕嚕聲格外清晰,冬兒忍不住抿嘴一笑,「容姑娘一定餓壞了吧?我替妳送了一碗小米粥,還有兩碟小菜,都是清淡養胃的,快趁熱吃了吧。」
一聽有吃的,她急忙跳下床,只穿了件中衣就直朝冬兒撲去。
一邊撲,嘴裡還不忘喊著,「冬兒,妳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再不吃東西,搞不好我就真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說著,一屁股坐到桌前,揭開食籃蓋,頓時溢出一股香味。
小米粥還熱著,兩道小菜看上去清淡卻十分美味。
她捧起碗,呼嚕呼嚕的就吃了起來。
冬兒見她吃得痛快淋漓,不忘替她倒了杯水擺在一旁放著。
「妳可別謝我,這宵夜是王爺特意吩咐廚房替妳做的,都是好消化的食物,就算夜裡吃了,也不會對胃造成負擔。」
聽到這裡,容小滿只覺得胸口沒來由的一痛,就連口中咀嚼的飯菜,此時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冬兒見她放慢吃飯的動作,隱隱的燭光中,彷彿看到她的兩隻眼睛出現一片氤氳水氣。
「容姑娘,妳怎麼了?」
「沒……沒有。」容小滿吸了吸鼻子,用手臂抹了把眼淚,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還拚命扒粥往嘴裡塞。
「只不過這飯菜太香了,我一時感動才沒出息的哭出來。」說完,可憐兮兮的看向冬兒,「妳千萬別把我這副丟人的樣子告訴王爺,我……我怕他笑話我。」
冬兒一聽,笑罵道:「多大的人了,吃東西還會感動到哭出來。放心吧,我不會把這事告訴王爺的,妳慢慢吃,我先回房去睡了。」
直到冬兒走後,容小滿才敢小心哭出聲。
腦海中不斷閃過三年前和東方珞在鳳凰山相遇相處時的種種畫面。
那個她稱為三哥的少年,雖然脾氣出了名的大,為人出了名的囂張跋扈,可他對她卻也是出了名的疼愛有加。
在鳳凰山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回憶。
如果沒有那場變故,她想,她的人生將會因為三哥而一直快樂下去。
可惜世事無常,曾經屬於她的一切,如今已像薄霧一般,被風吹得不見蹤跡。
 
東方珞是北嶽國的三皇子,自從他父皇永炎帝駕崩,兄長德禎帝登基之後,他就被敕封為安樂王,定居京城東北角,負責掌管刑部。
在每三日一次例行的早朝上,國師魏世峰向聖上奏報,三年前大將軍賀子昂負責看守皇家太廟時離奇的發生大火一事。
雖然那場火災及時被官兵撲滅,可是象徵著北嶽尊榮和歷史的「洪荒帝匙」,卻在大火中離奇消失。
說起洪荒帝匙,那可是北嶽開國皇帝東方明順好不容易到手的寶貝。
洪荒帝匙之所以叫洪荒帝匙,正是因為流傳自非常久遠的年代。
有部史書記載,只要能得到洪荒帝匙,並解開其祕密的人,都是帝王命格,可以稱霸天下,受萬人敬仰。
北嶽先祖東方明順出身草莽,只因無意中得到這件寶物,並解開其中奧祕,就一手推翻前朝大淵,登基為帝,創下如今稱霸一方的北嶽國。而那洪荒帝匙也被當成神物,讓東方明順供奉在太廟裡,並派人日夜嚴加把守。
賀子昂是北嶽有名的武將,曾經立下無數汗馬功勞。
由於他為人正直,表現英勇,深得永炎帝信任,看守太廟一事,就落到他的頭上。
沒想到一場大火燒掉皇帝對他的信任,洪荒帝匙的離奇遺失,讓永炎帝非常震怒,再加上有朝臣私下進言,懷疑賀子昂監守自盜,永炎帝一怒之下,便把賀家幾十餘口全都抓進天牢。
賀子昂抵死不認罪,永炎帝怒極,一紙詔書,誅殺了賀子昂的九族,曾經顯赫一時的將門,就這樣被抄家滅族。
雖然很多大臣為賀子昂抱屈,但那象徵北嶽皇權的鎮國之寶,確實是在賀子昂的看守下不見的。
正所謂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當年賀子昂征戰沙場多年,立下顯赫軍功,到頭來卻被調到太廟當個守門人,對於一個武將來說,這是一件極其恥辱的事,他寧可鎮守邊關,帶兵保國,也不願意在太廟當個看門的。
也許正因為這樣,賀子昂才起了造反的心思。畢竟得到洪荒帝匙的人,無論是誰,只要參透其中的玄機,就能獲得上天的承認,成為真龍天子。賀子昂想要推翻永炎帝稱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惜他死了之後,那把洪荒帝匙依舊沒有下文,這件事在東方曜登基後,也慢慢被人們遺忘。
但遺忘並不等於沒發生。
今天的早朝上,當年負責監斬賀子昂一家的國師魏世峰,突然在大殿上提起這件案子,因為有消息透露,賀子昂的九族,並沒有誅殺乾淨。
「如此說來,賀子昂還有子女存活於這個世界上?」
聽了國師的奏報,坐在龍椅上的東方曜支著下巴沉吟良久,「國師可知道那人目前的下落在何處?」
魏世峰急忙拱起手,恭敬的答道:「老臣不知,不過老臣已派人查明,賀子昂當年育有三子兩女,其中最小的女兒卻沒有載入賀家的族譜上。據說那小女兒生下來沒多久,就被大夫確診身患重疾,恐怕活不上幾年就會夭折。
「老臣當年監斬賀子昂一家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這個最小的女兒,這說明那個孩子很有可能被送到外面,至於是死是活,目前還無定論,但賀子昂還有這麼一個幼女的事,卻是千真萬確的。」
未等皇兄發話,站在大殿左列之首的東方珞便哼笑一聲,「國師,當年你已經把賀子昂的九族全給滅了,如今聽小道消息就說賀子昂在這世上還有子女存在,是不是不趕盡殺絕不甘心啊?」
魏世峰臉色一變,一本正經的轉過頭對他道:「王爺這話說得有失公允,當年誅殺賀子昂九族,老臣也是奉命行事。況且我北嶽鎮國之寶洪荒帝匙直到現在還下落不明,老臣也是心繫國家安危,才稟告皇上,追查賀子昂遺孤的。」
「既然國師這麼心繫社稷,那兩個月前,賦陽縣遭洪水侵襲,造成百姓無家可歸,國師為什麼不從你家的小金庫中拿出幾百萬兩賑災?」
魏世峰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了。
大殿上的其他臣子,私下和國師關係不太好的,都忍不住偷樂著。
說起這三王爺,可是北嶽出了名的毒舌人物。
滿朝文武,不管是誰,只要讓他看不順眼的,無論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場合,他都能用最惡毒的語言將對方欺負得說不出來話,就連當今聖上也拿這個么弟沒辦法。
眼下,國師當眾遭到三王爺的刁難,那些平日裡看不慣魏世峰的臣子,表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都為三王爺叫好。
魏世峰是北嶽國有名的富戶,身為國師,他在朝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為人長袖善舞,是個精明厲害的人物,平日裡對待同僚也都是客客氣氣的,從不囂張跋扈,但相處得久了,總能在他身上找到偽善的感覺。
再加上賀子昂被抄家滅族一事,與賀子昂交好的一些武將,就下意識的對魏世峰疏遠起來,日子一久,朝中就自然而然的分成兩大派。
而東方珞之所以看魏世峰不順眼,那也是有原因的。
兩個月前的一次早朝上,魏世峰居然向聖上提議,要將獨生女許配給他。
魏世峰的千金魏金枝,那也是北嶽國響噹噹的人物。
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可惜身為國師之女,難免驕縱霸道,一般人家的公子少爺,都不敢高攀。
一次國宴上,魏金枝不知怎地就看上東方珞,回去之後就求她爹請皇上指婚,讓三王爺娶她。
結果當魏世峰奏請這個提議之後,東方珞也不管文武百官在場,很直白的就問當朝國師,「你覺得你女兒哪點配得上本王,本王憑什麼要娶那隻母老虎回家做三王妃。」
魏世峰險些氣暈過去。
有幾個大臣沒忍住,當場笑了出來。
於是,那天的早朝不歡而散,東方珞也被自家皇兄給拎到御書房狠狠教訓了一頓。
從那以後,東方珞就瞧魏世峰不順眼,上朝時,只要逮到機會,肯定找盡理由給魏世峰添麻煩。
果如他所料,魏世峰聽到要給災區捐銀子的時候,一張老臉憋成豬肝色。
大臣們偷偷看熱鬧。
皇上假裝聽不見,捧著內侍太監奉上的熱茶,坐在龍椅上慢條斯理的喝著。
直到早朝結束,魏世峰氣急敗壞的走出金鑾大殿,這場鬧劇才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正準備回府的東方珞被太監總管叫住腳步,說皇上讓他去御書房見駕。
他有些不太情願,心裡還想著早點回去欺負他好不容易逮到的丫頭。
不過聖命難違,他到底還是乖乖去了御書房。
「知道朕叫你過來是為什麼事嗎?」
東方珞在請安之後,就坐到椅子上喝宮女端來的熱茶。聽到皇兄開口詢問,他訕訕笑道:「難道不是為了魏世峰?」
「的確是為了魏世峰,不過不是為了他本人,而是與他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件事有關。」
「賀子昂?」
「別忘了洪荒帝匙現在還下落不明,如果當年的縱火案真的是他監守自盜,那麼你覺得,北嶽的鎮國之寶,有沒有可能在他的後嗣手中?」
「皇兄,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而且因為賀家的慘案,那個老東西也成了老百姓眼中的暴君,莫非你想步老東西的後塵,遭百姓謾罵和唾棄?」
「是否步老東西的後塵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洪荒帝匙的奧祕真的被人解開,北嶽很有可能就成為下一個大淵,所以……」東方曜幾不可見的笑了下,「朕決定將尋找賀家孤女的差事交給你去辦,稍後朕會擬旨派人送去你府上,希望你能盡快幫朕把這個心頭隱患給解決了才是。」
聞言,東方珞臉色一變。「皇兄,就算您心裡不痛快,也沒必要拿自己親兄弟開玩笑吧。」
東方曜瞇起眼,哼了聲,「朕心裡怎麼不痛快了?」
他不甘示弱的回哼一聲,「自然是和不久前帶新婦回京省親的二皇兄有關。」
兩個月前,東方赫,也就是南凌皇朝赫赫有名的大佞臣傅東離,帶著新婚妻子蘇墨柔回到北獄,兩個皇兄為此大吵了一架。
北嶽計劃多時,打算將南凌皇朝據為己有。
結果二皇兄為了南凌國的公主蘇墨柔,放棄謀奪江山的大業,將南凌皇朝小太子扶上帝位。
這事令大皇兄十分生氣,狠狠將二皇兄罵了一頓。最後,二皇兄在京城住沒幾天,便帶著妻子直接回南凌皇朝欺負新登基的小皇帝去了。
按二皇兄的說法,權勢是永遠爭不完的,在有限的時間裡好好珍惜眼前人,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二皇兄離開之後,大皇兄的心情始終不太好。
只是他萬萬想不到,自己會遭池魚之殃,大皇兄居然要將三年前的舊案交由他負責審理調查。
東方珞很不情願。
東方曜卻冷笑道:「朕的心情是好是壞還輪不到你來評說,不過你口口聲聲將賀家的案子視為慘案,你又何以見得賀子昂當年沒偷洪荒帝匙呢?」
「如此說來,皇兄是執意命臣弟去尋找那個賀家小孤女了?」
「不是尋找,是通緝!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無法否認賀子昂無罪。」
 
留在安樂王府奉命將三王爺的愛寵阿寶從熊貓變成雄獅的容小滿,在隔天下午就開始了這項艱難而又艱鉅的工作。
之所以會如此形容,是因為阿寶非常不配合。
這大白獅非常小心眼又愛記仇,對於被容小滿用瞬間軟骨散迷暈一事,牠記得清清楚楚。
雖然就一隻獅子來說,記仇實在稱不上什麼君子風度。可牠從小在三王爺身邊嬌生慣養長大,脾氣自然也是效仿自家主子,囂張跋扈又刁蠻。
眼看「仇人」手裡拿著奇怪的東西要靠近自己,阿寶怒髮衝冠,張口發出一聲震天的獅吼。
容小滿被牠的血盆大口嚇得頭皮發麻,要不是府裡的人再三告訴她,阿寶不會隨便咬傷人,她還真沒膽子接近牠。
「阿寶……」
見大白獅露出不友善的面孔,容小滿不由得奉上討好的笑容,試探的接近牠。
「你別怕我嘛,我沒有惡意的,上次的事其實就是個誤會,我要是早知道你是三哥養的寶貝,打死我也不敢把你染成大熊貓呀,不過話又說回來……」看著阿寶此時滑稽的模樣,她拚命忍笑。「我倒覺得此時的樣子非常適合你,雖然你看上去真的很魁梧,不過你的脾氣卻和你主人沒任何差別,這是不是就是人家說的物似主人形?」
阿寶蹲在地上,瞇著眼看她。
她又悄悄湊過去幾分,「阿寶啊,我個人是很喜歡你現在的模樣的,不過你家主人下了令,不把你恢復成原樣,就把我變成熊貓,所以你就行行好,乖乖坐在那裡。」
阿寶呼嚕一聲,看著「仇人」的小爪子又要接近自己,牠微微後退,又發出一聲震天的獅吼。
再次被牠的吼聲嚇到,容小滿氣急敗壞的跺腳,不客氣的指向牠的大腦袋。
「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別忘了你這兩輪黑眼圈是怎麼來的,要不是你先一爪子踩扁我的黑香大蜘蛛,我會把你染成大熊貓嗎?說來說去都是你爪賤,怪不得任何人。」
得了她一頓訓斥,阿寶似乎非常不滿,慢慢站起來,弓著身,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容小滿嚇得連連退後幾步,警告牠道:「你……你別靠過來哦,警告你,我手上有很多種毒藥,你敢咬我,我就把你毒暈,然後剃光你的毛,剪掉你的爪子,挖出你的眼睛……」
「呵,妳膽子可不小,居然敢以下犯上,連本王的愛寵都敢欺負。」
這回不待阿寶發威,身後就傳來一道冷冷的嗓音。
容小滿嚇得小臉一白,回過頭,就看到身穿朝服的東方珞負著雙手,一臉危險的看著她。
她急忙露出討好的笑容迎上前去,「哎呀,三哥你誤會了,其實我剛剛在和阿寶開玩笑,牠可是你的心肝寶貝,我哪敢對牠不敬呢?」
東方珞垂頭看著她諂媚的模樣,邁著步走向大白獅,「可是阿寶看上去好像很生氣。」
「有嗎?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妳那蠢腦袋瓜連最基本的人情事理都搞不清楚,又怎麼可能看得出來阿寶的情緒?」
被罵的容小滿覺得委屈,可她沒膽子和對方頂嘴,只能連連點頭,一邊陪笑說道:「是啊是啊,我天生愚笨,三哥教訓的是。」
東方珞頓時氣結,忍不住狠瞪她一眼,「既然妳這沒腦子的東西惹得阿寶不開心,還不快點上前向阿寶賠禮道歉。」
「蛤?」
「怎麼?本王是這府裡的主子,阿寶是本王的愛寵,按照身分來說,牠可是這府裡的半個主子,妳一個奴才惹得自家主子不開心,是不是該上去磕個頭,再賠個不是?」
容小滿的肺都要氣炸了。明明就是隻畜生,居然讓她堂堂一個人給畜生賠禮道歉
她咬牙切齒的在心底腹誹,就是不敢當著東方珞的面說出半個「不」字。
在對方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她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走到大白獅面前,牠斜著眼睨她,表情非常傲慢。
容小滿在心底大罵,可惡的臭傢伙!如果牠真是當年被她救下的那隻母獅的孩子,那牠就真是太忘恩負義了。
可再不滿,她嘴上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小心陪著笑,道:「阿寶少爺,您大人有大量,別和我嘴上一般計較,把您染成大熊貓實在是我不對,我發誓,只要您乖乖配合,我一定將阿寶少爺變成這世上最英俊瀟灑的大美獅的。」說完,身子微微一福,做恭敬狀。
不料繫在腰間的那塊帕子竟不小心掉了下去。
那帕子布料極輕薄,飄呀飄的,慢慢飄到阿寶的面前。
容小滿死盯著自己的帕子。
阿寶也死盯著那塊帕子。
見牠沒有動作,容小滿壯著膽子就去撿。
阿寶見狀,輕輕抬起肉乎乎的爪子,一掌踩到帕子上。
容小滿見帕子的一角從牠的爪子下露出來,就彎下身去扯,可阿寶像故意與她作對一樣,死踩著就是不肯鬆爪。
她不放棄,用力向外扯。
阿寶也不肯鬆爪,用力踩著。
就聽嘶啦一聲,那薄如蟬翼的帕子被硬生生扯成兩半,容小滿也一個屁股跌坐到地上。
她拎著手裡的半塊帕子,哭喪著臉轉身去看東方珞,委屈道:「三哥,這帕子是我親手繡的,用了好久,可是就這麼讓阿寶給踩壞了。」
「哈哈!」從頭看到尾的東方珞實在忍俊不禁,大笑出聲。
見他笑得如此開懷,容小滿由衷的說:「三哥,從重逢到現在,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笑,我這塊帕子能博三哥一樂,壞了也值得。」
聞言,東方珞急忙斂住笑意,強繃著臉,「想用一塊帕子來博本王一笑,妳想得倒美。」
「是是是,三哥如此高貴的身分,我容小滿的一塊廉價帕子怎麼有本事博君一笑。要我說,三哥剛剛笑了,其實是阿寶少爺故意逗你開心呢,和我容小滿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能看到三哥這麼好看的笑容,可全是沾了阿寶的光。」
聽她嘰哩呱啦一串胡扯,繃著俊顏的東方珞再次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
這丫頭就是有這本事,每次都能把他給氣個半死,再把他逗個半死。
往日開心快樂的一幕幕重現心頭,本來還想再折騰她一番的東方珞,此時也失去再欺負她的興致。
只要人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好。
走上前,他將坐在地上的丫頭拎了起來,順手幫她拍拍屁股上灰塵,訓孩子似的道:「這麼大的姑娘了,怎麼大剌剌的坐在地上也不嫌髒,以前就是個髒丫頭,三年不見,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容小滿順勢起身,嘿嘿一笑,「這三年來沒三哥在耳邊教訓,一些規矩倒是讓我給忘得七七八八。」
他哼了一聲,「那本王以後可要對妳嚴加管教了。」
「三哥瞧我哪不順眼,儘管教訓就是。」
東方珞見她如此乖巧老實,心底的那點惡氣,也被她給逗得煙消雲散。
他從袖裡掏出一小盒香茶遞了過去,「這是我剛剛從宮裡向皇上要來的西域貢茶,據說這東西可以賣到天價,是世間難求的寶貝,好像還有養生增壽的功效。妳不是對藥材之類的東西有研究嗎?看看怎麼泡才好喝,一會泡好了,給本王送來一起嚐嚐。」
聽了這話,容小滿忙不迭雙手接過那盒茶葉,喜孜孜地點頭說:「三哥你等等喔,我這就去替你泡茶,稍後就來。」
瞧她欣喜的小跑步離開,東方珞的心裡也溢出一股幸福和滿足的感受。
第四章
容小滿十萬火急的闖進東方珞的寢房,扯著喉嚨高喊,「三哥,不得了啦!」
推開房門後,她發現房裡空無一人。
咦?三哥呢?
她東瞅瞅西瞧瞧,從裡到外找了個遍,就是沒尋到東方珞的身影。
內室裡隱約傳出流水聲,她壯著膽子循水聲往裡走,這才知道寢房後面居然建了一座十分奢華的溫泉池。水溫似乎很高,熱氣氤氳了整個內室,而她找的人就泡在溫泉池裡閉目養神。
聽到她的腳步聲,東方珞微微睜開眸瞟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妳一個姑娘家怎麼也不知羞,這般貿然闖入男子洗澡的地方,就不怕毀了自己的清白?」
容小滿見他赤裸著上半身,無比悠閒的靠著池壁,一頭墨髮披散開,飄在水面上。
東方珞的皮膚非常白皙,五官比常人俊美突出,再加上出身高貴,眉宇間的神態自然給人一種超凡脫俗之感。
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雙頰綻紅,一時間竟忘了自己的來意。
「剛剛就聽妳在外面沒規沒矩的大聲嚷嚷,妳說什麼?什麼不得了了?」
經他提醒,容小滿猛然回神,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直奔池邊,將傍晚時他交給她的那盒西域香茶掏了出來。
「三哥,你說這茶是從宮裡拿出來的?」
東方珞瞅了眼她手中的茶葉,不解的挑眉,「是啊,這是西域使者進獻的貢品之一,皇兄特別喜歡喝這香茶,所以每年六、七月,西域使者都會送上幾盒孝敬皇兄。」
今日被皇兄叫到御書房時,無意中看到桌上擺著兩盒沒開封的貢茶,也不管皇兄答不答應,他順手就拿了一盒回來自己品嚐。
「也就是說,三哥你也喝過這種茶了?」
「自然是喝過的,不然我怎麼知道它味道不錯。」
聞言,容小滿臉色凝重了幾分。
「妳到底想說什麼?這茶怎麼了?」
「不瞞三哥說,我懷疑這茶裡有毒。」
東方珞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小滿,妳說話可要講求證據,這是御用香茶,皇上這幾年可是天天都喝著的,若真的有毒,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況且皇上喝這種茶的時間不短,若真的有毒,我怎麼沒見過他身體出現什麼異樣?」
「皇上以前飲的是否有毒我不知道,但是三哥拿回來的這盒肯定有問題,如果我沒聞錯,這茶裡含有一味叫『奇香』的藥材。」
「奇香?那是什麼?」
「三哥有所不知,這奇香是出了名的陰毒之物,服用後,會讓人出現幻覺,產生情慾。若長時間接觸,就會慢慢失去神志,受人控制,最後變成傀儡。」說到這裡,她語氣一頓,「不過僅憑這一盒茶葉,倒沒有那麼強的藥勁……」
沒等她說完,東方珞已經光著身子從池中站了起來。
看到他光溜溜的身子,容小滿臉色更紅了幾分,急忙捂住眼睛,嬌嗔道:「三哥!你從水裡要站起來怎麼也不事先告訴我一聲?」
東方珞睨了她一眼,一邊穿衣一邊道:「這世上有幸見到本王身子的人不多,妳今日能飽此眼福,可是妳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說話間,他已經將衣裳穿好,一把將容小滿捂在臉上的手抓了下來。
「別遮了,本王已經被妳看光了,這責任妳要是敢不負,看本王回來不剝了妳的皮。」不等她回話,他急匆匆的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在這裡候著,本王進宮,稍後就回來。」說完,人就衝了出去。
容小滿臉頰仍舊火燒似的通紅,一顆心臟也卜通卜通狂跳個不停。
什麼叫這個責任她要是敢不負,他就剝了她的皮?剛剛又不是她故意看到他的裸體的,說起來,她才是那個可憐的受害者好不好。
心底正嘀咕著,就見兩隻眼睛在她歷盡千辛萬苦之後,終於被染回原色的阿寶搖著尾巴從外面走了進來。
王府裡的人都知道阿寶雖然是獅子,卻不會傷人性命。
起先府裡的丫鬟還會害怕,可相處久了,就知道外表兇悍的牠,其實是個色厲內荏的傢伙。之前牠之所以瞧容小滿不順眼,也是因為她對牠施了瞬間軟骨散,讓牠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事後在容小滿的百般討好、細心伺候下,阿寶總算沒再給她臉色看。
當東方珞深夜從宮裡回來的時候,就見愛寵趴在他床邊的軟墊上,晃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正眼巴巴的看著自己。
大白獅的懷裡,躺著睡得正香的容小滿。
小丫頭睡得很沉,整張臉都埋在阿寶的肚皮上,一隻手還摟著阿寶的腰,看來在她睡著之前,一人一獅應該相處得還不錯。
看見主人回來,阿寶的表情有些興奮,尾巴晃得更歡快了,想要起身,卻因為懷裡睡了個人,正猶豫著要不要把她甩一邊。
東方珞朝愛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阿寶果然乖乖的沒敢動,繼續晃著尾巴,兩隻眼睛瞟著主人的動作。
走到大白獅前彎下身,東方珞細細一瞧,容小滿睡得香甜,兩邊臉頰粉紅粉紅的,特別誘人討喜。
心頭溢出一股難言的憐惜,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抱到自己懷裡。
換了姿勢的容小滿無意識的咕噥一聲,微微睜開雙眸,有些搞不清狀況的揉了揉眼睛,軟軟喚道:「三哥。」
那一聲叫得東方珞心頭一陣酥軟,恨不能往她紅撲撲的臉頰親上幾口。
可惜小傢伙低聲叫完,腦袋一歪,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東方珞嘆了口氣,不忍心將她吵醒,他輕手輕腳的將她抱到自己的床上,拉過緞被,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這張臉,真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指腹輕輕撫上那柔嫩的臉頰,眼底神色複雜。
這麼個小丫頭,究竟哪來的魅力,讓他堂堂安樂王如此眷戀惦顧?
三年前在鳳凰山頂看到她遺落在山崖邊的鞋子時,他真的以為她死掉了。
三年的尋找、三年的牽掛,總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出現奇蹟。
天可憐見,事隔三年,小丫頭終於出現了。
內心喜悅的同時,又責怪她不肯將三年前的真相如實告訴他。
她究竟在隱瞞什麼呢?東方珞幽幽嘆了口氣。
 
翌日清晨,一向習慣早起的東方珞睜目醒來,卻發現自己的身上多了一條手臂一條腿,再仔細一瞧,那個膽敢將腿橫跨他身上的,不就是膽大包天的容小滿。
難怪他昨夜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實,好像有什麼重物壓在自己身上一樣,敢情小滿把他堂堂安樂王當成抱枕了。
瞧她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分明就是一夜好夢。那沒心沒肺的樣子令他不爽,抬起手,對著她嫩乎乎的臉蛋就掐了一把。
一道嬌斥聲從容小滿的口中傳出,「哪個王八蛋敢掐本姑娘我?」翻坐起身,她大大打了個呵欠,一回頭,就看到一張放大的俊臉正滿是戲謔的看著她。
她臉色一變,呵欠打到一半,就這麼張著小嘴,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
「敢罵本王是王八蛋,妳活膩了是吧?」
她急忙搖頭,「沒有沒有,我怎麼敢罵三哥?不過話又說回來,三哥你怎麼在我床上?」
東方珞哼了一聲,「妳仔細瞧瞧,這是妳的床嗎?」
容小滿這才打量著四周擺設,猛然想起昨天晚上他臨出門時,命她在他房裡候著。
她沒敢走,就和趴在角落裡的阿寶聊天。聊著聊著,實在睏到不行,隱約記得自己好像趴在阿寶身上睡著了。至於後來發生什麼事,她完全記不得了。
「三哥,你昨天晚上什麼時候回來的呀?過了子時都還不見你的人影,所以我就不小心睡著了。」
東方珞只穿著一件薄軟的中衣,順勢起身道:「昨天夜裡,皇上召喚太醫驗過那幾盒茶葉,裡面確定都含有那叫奇香的藥材。」
容小滿雙眼大睜,「真的驗出來了?」
他認真點頭,「幸好及時發現,皇上飲用的並不多,而且也查過之前送來的那幾批茶葉,都沒問題,只有這回送來的含有奇香。」
「誰這麼壞呀?竟給皇上下這種毒?」
「現在還不知幕後兇手是誰,不過皇上已經著手讓人去查了。」
容小滿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幸虧我發現得早,不然恐怕三哥也會中了奇香,萬一成了被人控制的傀儡,那可就糟了。」
東方珞見她兩片薄唇一張一闔,粉粉嫩嫩的相當誘人,心頭一跳,情不自禁的就把她扯進懷裡,對著那張軟嫩的小嘴,就吻了下去。
容小滿本想大叫,可嘴巴被他快一步堵住,溫熱的舌尖像小蛇一樣侵入她的口腔,讓她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整個人癱軟在他的懷中。
這個吻又長又深,害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直到她快要暈倒在他懷裡時,唇上的熱度才慢慢退離。
「三哥?」
她的聲音讓東方珞險些又把持不住,把她扯進懷裡親吻。
事實上,他想做這種事已經想了很久,偏偏小滿這個小呆瓜,對情愛之事十分遲頓。怕自己太過躁進會嚇到她,所以一直以來他總是用小心翼翼的方式對待她。
此刻見她雙頰紅透,卜通卜通心跳聲鼓譟得傳入他的耳朵,他不由得露出一個調侃的笑容,「妳不是說喝了那茶之後會產生情慾嗎?為了印證你的話,本王只能以身試毒。」說著,他伸手抹過她被吻腫的嘴唇,笑得非常邪惡。「事實證明,那茶的確有那種功效。」
說完,他樂呵呵的穿衣下地,留下容小滿呆呆的摸著自己腫脹的雙唇,又羞又惱。
 
自容小滿住進了安樂王府後,憑著她熱情開朗的性格,很快便與王府上下打成一片。
而且她又懂得醫術,那些在王府裡當差的丫鬟侍衛,如果頭疼或受風寒都會來找她治病,替人看病的同時,她還不忘宣傳自己各種獨門祕方,尤其是那護膚美容膏,深受府裡丫鬟婆子們的喜愛。
而冬兒便是最好的產品代言人,用過那美容膏之後,冬兒的皮膚明顯變得嬌細嫩白,益發的光彩動人。
沒過多久,整個王府的姑娘都跑來向她購買美容膏。
收銀子收到手軟的容小滿將手上最後一件存貨賣掉後,捧著一袋銀子笑得闔不攏嘴,這一幕恰好被回府的東方珞逮個正著。
她一瞧見他,本能的就將銀子藏到衣袖裡,這個動作差點將他氣死。
這丫頭什麼意思?難道他堂堂一個王爺,還會搶她銀子不成?
容小滿嘻笑著迎上來,軟著嗓音說:「三哥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回來?」
東方珞哼了一聲,「若不是本王回來得早,還不知道妳這丫頭還有如此生財之道呢。」
「嘿嘿,只是小本買賣,賺不了什麼銀子的。」
「妳一個姑娘家,如今住在本王這府裡,吃喝不愁的,妳還賺那麼多銀子幹什麼?」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三哥,你可別忘了我是學醫製藥的,當初鳳凰山上我們第一次相遇時,你就知道我一向喜歡搜集各種名貴草藥來做配方。
「就連賣給那些姑娘的美容膏,也都是用藥材調配出來的。這些藥裡,有的買得到,有的買不到。買不到的,我會上山去採,買得到的,自然就去市集上買。」說著,她揮了揮衣袖,「若是沒銀子,我哪來的本錢去買藥材呢?」
東方珞聞言點點頭。
的確,小滿的這項愛好他一直是知道的,不然當初也不會用黑豹膽釣她。
事後,當小滿得知事情的真相時,大呼自己上了當,還怪他堂堂王爺說謊誆人,氣得他將她好好教訓一頓。
不過教訓歸教訓,他還是很支持小滿的這項愛好。
得知她為上街買藥而拚命斂財,東方珞神秘兮兮的說:「想要銀子買更多的藥材,賺這些小錢要賺到什麼時候。走,本王帶妳去個可以賺大錢的地方,保證妳拿銀子拿到手軟,而且還可以憑心情獅子大開口,絕對不空手而歸。」
沒等容小滿問清什麼地方有這麼好的事,就被東方珞給拉出王府。
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帶她進了宮。
對於這象徵地位和權勢的地方,容小滿心生畏懼,潛意識的就想轉身離開。
東方珞戲謔道:「妳怕什麼?本王帶妳進宮是向皇上討好處去,別忘了妳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雖說奇香並不會讓人瞬間喪命,可如果不是妳及時發現,搞不好後果嚴重。」
經過這幾日盤問調查,事情總算是水落石出。
原來這批西域貢茶之所以含有奇香,是被人暗地裡做了手腳,而那人就是皇上身邊的內侍太監。
讓皇兄和他都意外的是,那內侍太監居然是大淵國的後裔,當年大淵國被北嶽取而代之後,不少倖存者都打著復國的旗幟起事,不過都沒有成功。
如今的北嶽,實力是越來越雄厚,就連其他兩個大國南凌和西良也無法與之匹敵,想要推翻就更難了,於是那些大淵人決定改弦易轍。
那內侍太監兩年前入宮,慢慢收買人心,取得皇兄信任,並找盡機會下手。
但皇宮守衛森嚴,皇兄平時用的膳食都有專人試毒,想要下手非常困難。
而奇香無色無味,正常情況下很難被人發現。所以那內侍太監便將奇香放到茶葉中,就算皇兄身邊的太監用銀針試毒也不會事跡敗露。
在那些賊子的想法裡,控制了北嶽皇帝,復興大淵就指日可待。
幸好皇兄喝了兩三次含有奇香的貢茶,就被小滿發現不對。
由於這件事發現得早,皇兄的身體經過太醫診斷後並無大礙,眾人也終於放下心來。
至於那個內侍太監,已經被關進刑部大牢嚴加審問,以揪出幕後的主使者。
無論如何,小滿是皇兄的救命恩人,這是不爭的事實,在得到皇兄的批准下,他大搖大擺的將她帶進宮裡來討賞。
這也是容小滿第一次有幸見到德禎帝東方曜。
據說,當今皇上只比三哥年長三歲,兩兄弟的五官有八分相似,只是比起三哥的陰柔俊美,皇上的氣勢更加懾人。
兩人在御書房面聖,容小滿平日裡喳喳呼呼的,此次見了聖顏,倒變得乖巧許多。
「皇兄,這就是我府上新來的神醫容小滿,別看她年紀小個子矮,醫術可是比你那些太醫強百倍,如果不是她及時發現那茶裡的祕密,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容小滿聽了這話,忍不住欣喜起來。
三哥也真是的,居然把她誇得那麼神。
雖然她懂些醫術,卻也不敢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太醫相提並論。
「所以皇兄,在我家小滿立了這麼一件大功之後,你是不是也該好好的表示表示。」
始終沒吭聲的東方曜早知道自家么弟這趟進宮準是來討賞的。
他沒有及時答話,而是細細的打量了容小滿一眼,才笑道:「這位就是容姑娘吧?」
她福了福身子,「回皇上,民女就是容小滿。」
「果然是難得的佳人,這等容貌,連朕都忍不住想要多瞅上兩眼呢。」
東方珞微微瞇眼,沒好氣的瞪了皇兄一眼。
東方曜氣死人不償命的笑了笑,「容姑娘,今日雖是朕第一次見妳,但是妳的出現其實令朕勾起了無數回憶,在賞賜之前,不知道妳介不介意聽朕講個有趣的故事?」
容小滿被搞得一頭霧水。她和皇上素不相識,他幹麼一見面就講故事給她聽?
東方珞不高興了,上前道:「皇兄,我帶小滿進宮是來向您討賞的,可不是聽您講故事的。」
「老三,賞賜朕是一定會給的,不過在那之前,朕真的很想說個故事給容姑娘聽聽。」
她嘻嘻一笑,「能讓皇上開金口講故事給我聽,小滿可是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皇上想講什麼故事?」
東方曜輕啜了口鐵觀音,慢條斯理的說:「其實也不能說是故事,這件事就發生在老三身上。」又一口茶水入腹,他輕輕將茶碗放下,「話說幾年前,住在鳳凰山的老三曾經逮到一個小賊,見那人可愛又十分討喜,老三就將她強留在身邊豢養著。
「原本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那人似乎不太聽話,竟趁老三不注意時逃跑了。
「老三當時急到不行,派人四下尋找她的下落卻都未果,後來擔心那人不小心在雨夜摔至鳳凰山崖下,他甚至親自下去尋找。結果情急之下,竟在下山時差點摔斷一條腿—」
「皇兄!」聽到這裡,東方珞急急打斷皇兄的講述,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這是我的私事,你能不能別四處宣揚?」
容小滿則本能的看了東方珞一眼,心底五味雜陳。
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自己的不告而別,竟給三哥帶來這麼多的麻煩。
「容姑娘,朕之所以講這個故事給妳聽,也是覺得妳給朕的感覺,和老三當年養在身邊的那人十分相似。
「不瞞妳說,自從那人消失之後,老三的心情就沒好過,可最近朕發現,老三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不知道容姑娘清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容小滿被問得滿臉通紅,呆呆站在那裡不吭聲。
東方珞卻氣得七竅生煙。自己的隱私被皇兄這樣揭露出來,實在是惱恨至極。
當年為了尋找小滿,他的確親自下山崖搜尋,結果山坡太滑,他不慎摔了下去,右腿嚴重骨折,養了將近兩年才康復。
每次提起這件事,他都特別火大。
為了這個,他還被自家皇兄笑話了好一陣子。
本以為這種丟人的事隨著他腿傷的痊癒會被徹底忘記,沒想到皇兄居然當著他的面,把這件糗事告訴小滿。
他氣不打一處來的瞪了皇兄一眼,口氣不太好的轉移話題,「既然皇兄的故事講完了,是不是也該論功行賞了?」
成功從么弟的臉上看到鬱悶的神色,東方曜心情頓時大好。
他點了點頭,道:「容姑娘,這回妳及時發現茶葉中含有奇香,救了朕一命,朕心中十分感激,所以賞賜黃金千兩,綢緞十匹,夜明珠十顆,就當是朕對妳的謝意。」
還沉浸在剛剛那個故事中的容小滿聞言,愣了好半晌,待她回過神來,急忙跪下謝恩。老天,千兩黃金,她恐怕一輩子也花不完啊。
東方珞卻有些不高興,「皇兄,你是不是太小氣了,賞這麼點東西就想把自己的救命恩人打發了?」
容小滿很想對三哥說,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已經夠了,十分夠了。
東方曜笑道:「不知老三有何建議?」
東方珞哼笑,「皇兄,我知道你有一座私人寶庫,藏著你精心搜集來的各種寶貝。如果你真的想要答謝小滿,就大方一點,讓小滿去你的寶庫中隨便挑幾樣喜歡的東西。」
「呃……不用了吧……」容小滿囁嚅道。
「怎麼不用?別忘了妳可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妳,我北嶽的江山還說不定有什麼後果呢?」東方珞陰惻惻一笑,「不知皇兄以為如何?」
三弟這是在報剛剛的仇呢。心知肚明的東方曜也不和他計較,叫來一個太監,吩咐道:「帶三王爺和容姑娘去朕的寶庫挑件喜歡的東西吧。」
那太監領了旨,領著兩人去了皇帝的私人寶庫。
容小滿原本沒敢索要太多寶貝,千兩黃金、十匹綢緞、十顆夜明珠,對她來說已經夠她揮霍一輩子了,畢竟市面上買得到的藥材價錢都不太貴,而且很多藥材上山也可以採得到。
不過當親眼看到皇帝的私人寶庫後,她心底忍不住驚叫。
這寶庫可真是大呀!
整整齊齊的擺了八大排櫃子,每個櫃子都是橫二十八豎二十八的鎖著黑色小抽屜。
東方珞附在她耳邊介紹著,「皇兄這些年來搜集了很多寶貝,看到那些小抽屜沒有,每個抽屜裡裝的東西都不一樣,不過每一樣都價值連城,絕對比那一千兩黃金有價值。」
「真的呀?」
他笑道:「自然是真的,本王騙妳做什麼?」
領路太監轉身,恭敬的說:「王爺,皇上吩咐了,這抽屜裡的東西隨容姑娘挑選,不過只能挑選一件,而且必須隔著鎖挑。容姑娘選好之後,就將抽屜號碼告訴奴才,奴才會打開抽屜,將妳選好的寶貝拿出來給妳。」
 「可是這裡這麼多抽屜,而且每個都上了鎖,我不知道裡面都裝了什麼。」
「呃……」太監頓了頓,「這裡都是無價的寶貝,容姑娘妳儘管挑就是了。」
東方珞卻插口道:「妳想要什麼?」
容小滿擰著兩道細眉想了半天,小聲在他耳邊說:「自然是最好最貴的。」
他點點頭,轉身對那太監吩咐,「聽到沒,容姑娘要最好最貴的,你不把所有的抽屜都打開,她怎麼知道哪樣東西是最好最貴的?」
「可是王爺,按規矩……」
「什麼規矩?」
那太監不敢回嘴,只能一頭跪倒,「還望王爺別為難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辦事的。」
容小滿見狀,偷偷拉了拉東方珞的衣袖,「三哥,我們別為難人家了,這裡這麼多抽屜,就算全都看完,也要花費不少工夫,而且,皇上已經賞賜了我那麼多東西,做人別太貪心嘛。」
東方珞沒轍,「既然妳這樣說,那就隨妳吧。」他聳聳肩,又對那跪在地上的太監道:「起來吧,本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不用怕,既然奉命行事,本王不會為難你的。你暫且出門候著,本王要和容姑娘在這裡挑上一會,待本王正式挑好寶貝,就會立刻離開。」
那太監還想再說什麼,可王爺都已經將話說到這分上了,也只能遵命行事。
待太監離開之後,東方珞哼笑著伸出手,一大串鑰匙赫然出現在他掌心。
容小滿一怔,忍不住道:「三哥,你偷了人家的鑰匙?」
他沒有絲毫罪惡感,理直氣壯的說:「什麼偷?本王只是借用一下而已。」
「可是……」她小聲提醒,「要是讓皇上知道,那可是重罪。」
「妳怕什麼?這寶庫裡的寶貝加在一起至少有十萬八萬件的,就算丟了十幾二十件也不會有人發現。而且本王之前說過,只正式拿一件寶貝,至於不正式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見他露出邪氣的笑容,容小滿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其實她三哥,從來都是一隻惡魔來著。
第五章
在領路太監揮著淚將兩位貴客送走後,滿載而歸的容小滿隨東方珞一起踏出皇宮大門。
皇上的寶庫中果然收藏了很多價值連城的寶貝,除了那些讓姑娘家愛不釋手的各種珍珠玉玩,最讓容小滿喜歡的,就是一本泛黃的醫書。
這本醫書是幾百年前一個素有「怪醫」之稱的老人,將自己一生的行醫經驗一筆筆寫下來的手抄本,書中詳細記載各種奇藥的煉製方法,有很多祕方,甚至是她聽都沒聽過的。
這個意外得來的寶貝讓她興奮了好久,直到出了宮門,還在東方珞的耳邊喋喋不休的講述著這本醫書的來歷。
見她因為得到一件寶貝就開心成這樣,一向很難被討好的東方珞不禁勾出一抹笑,濃濃的笑意直達眼底。
馬車就在宮外候著,見兩人出來,安樂王府的車夫急忙迎了過來。
東方珞吩咐侍衛將皇上的賞賜都搬回府裡,自己則帶著容小滿坐進寬大的馬車內。
「小滿,自從妳進了京城之後,還沒到處好好逛逛,反正今日本王無事,如果妳有興致,不如陪本王走走逛逛。」
聽到這個提議,容小滿非常開心。踏入京城沒多久,就被三哥使計關進大牢,雖然牢獄之災沒有持續太久,可自從她進了安樂王府,除了這趟進宮,就沒再出過大門。
今日天氣不錯,陽光正好,氣候宜人,三哥有意找她逛街,她當然樂於從命。一張嬌媚的小臉霎時綻放出孩子般天真可愛的笑容。
東方珞癡迷的凝視著她的一顰一笑,恨不得將她整個人都融入自己的骨血裡,再不分離。
這個早在三年前就讓他深深喜歡上的姑娘,仍舊保持著那份天真無邪,她的笑容充滿歡樂,甚至輕而易舉感染了周圍人。
繁榮的京城大街店鋪林立,商品琳瑯滿目。
容小滿是孩子心性,無論看到什麼都想上前摸一摸碰一碰。
東方珞今日進宮並沒有穿朝服,一襲白色錦袍,鑲著銀邊,繡著銀色的青松花紋,簡單又高貴,再加上他五官俊美絕倫,氣質出眾,所以當他大搖大擺的穿梭在市井中時,那些姑娘一個個都紅著臉,偷偷瞟著這位翩翩貴公子,恨不得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哪怕一下下也好。
可他的雙眼,卻始終柔和的落在身邊俏皮可愛的姑娘身上,碎了一地的少女芳心。
容小滿原就生得標緻討喜,再加上東方珞這陣子刻意的細心調養,好吃的好穿的更是樣樣往她那裡送,讓原本瘦弱的她,被養得水潤嬌嫩,一襲鵝黃色的襦裙雖然樣式簡單,做工卻是極其精緻,襯得她一張小臉白裡透紅,說不出的明媚動人。
東方珞原本最討厭逛街,可看著她逛得興致勃勃,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兩人開開心心逛了將近兩個時辰,容小滿因為肚子餓兼之腿痠,在東方珞的提議下,來到京城有名的「寶祥居」用午膳。
寶祥居大廚的手藝不比御廚差,許多達官顯貴平時都喜歡來這裡吃東西、聽曲兒,東方珞雖然稱不上是常客,但他身分顯貴,又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么弟,所以每次他來寶祥居,掌櫃都會特意吩咐店小二小心伺候著。
寶祥居的店小二是出了名的機靈,見九千歲大駕光臨,忙不迭迎了上來,知道這位九千歲最喜歡二樓臨窗的位置,他立刻領著兩人來到二樓。
等貴賓點好菜,店小二說了聲「馬上送上」就急忙下樓去廚房送單了。
一口氣買了好多東西的容小滿此時紅光滿面,笑得幾乎闔不攏嘴。
「三哥,剛剛在那家藥鋪買的那幾株人參,在我們盛德至少要賣這個價……」說著,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比畫了個數目,「沒想到那老闆居然一百兩就賣給我了,這回我可真是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見她小臉綻放光芒,東方珞不由得笑道:「妳以為那藥鋪的老闆是傻的嗎?人家肯將那幾株人參低價賣給妳,可都是衝著本王的面子。」
「既然三哥這麼有面子,以後我再出門買藥,一定把你帶在身邊。」
他哼了一聲,「妳膽子不小,居然把本王當成私人隨從了。」
容小滿急忙奉上討好的笑容,連聲稱自己不敢。
兩人笑鬧一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她一本正經的看向東方珞。
「三哥,之前見皇上時,他講的那個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個問題其實她已經憋了一路,就是一直沒敢問出口。
畢竟她的確是理虧在先,不過當年她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的天都塌了,哪記得鳳凰山還有個三哥在殷切的等著自己。
可是聽皇上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講出那段往事時,她真的很想問問三哥,那時候為了尋找她的下落,他是不是真的那麼傻,不顧自己安危親自下山崖尋找?
這問題似乎觸及了東方珞的逆麟,原本柔和的臉色瞬間變得陰鷙。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語氣不善道:「那件事是否為真,和妳有關係嗎?」
容小滿很想說當然有關係,可眼見對方又要發脾氣,只好強忍住心底的話,沒敢再吭聲。
見她露出小媳婦的模樣,東方珞也懶得和她計較,啜了口熱茶後,好奇問道:「妳第一次來京城?」
正準備吃花生米的容小滿怔了下,猶豫了一會,點頭道:「嗯,三哥也知道,我老家在盛德縣嘛。」
對於小滿的過去,他了解的其實並不多,以前也只聽她提過她師父。
據說,她三歲時就跟在師父身邊學習醫術,很少聽她提及自己的父母。
那時候他並不覺得她的背景多重要,直到失去她後,他才發現在茫茫人海中,在完全不了解一個人的情況下,想要將這個人找出來有多麼的艱難。
「妳父母也在盛德嗎?妳家裡現在還有些什麼人?」引誘小滿上王府時,他就問過她這些問題,不過她回答得輕描淡寫才想再確認一遍。
「呃……就像我之前告訴三哥的,我父母早就去世,我們家人丁單薄,爹娘膝下就只有我一個閨女,只可惜……」她沒再說話,低著頭一聲不吭的吃著花生米,似乎在閃躲這個話題。
東方珞還想再追問,就聽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接著,一張令他非常厭惡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王爺今日好興致,居然來寶祥居用膳,這可真是太巧了。」
來人正是國師魏世峰,五十多歲的他雖然保養得宜,可過於臃腫的身材以及那一身刺眼的華貴衣袍,倒讓他像個花肉粽。
東方珞在朝堂上對魏世峰就沒客氣過,如今在外面遇見了,自然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斜睨了對方一記,他冷冷道:「寶祥居遠近馳名,本王吃膩了王府大廚做的菜來此用膳,難道還要國師批准?」
魏世峰聞言,急忙深施一禮。「王爺這話可折煞老臣了,恰逢今日得了空閒,老臣便約了朝中幾個大臣來此用膳,遠遠就瞧見了王爺的身影,才特意過來打聲招呼。」說著,還多看了眼王爺旁邊的姑娘。
而容小滿自從看到魏世峰後,似是受到重大打擊,臉色變得慘白,擱在桌底下的雙腿也微微發抖。
東方珞警覺的看了她一眼。
接觸到他的目光,容小滿吞了吞口水,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仰頭將滾燙的茶水喝進腹中。
他眉頭一皺,似乎對她的行為十分不快。
魏世峰倒是沒想太多,很快便收回目光,笑道:「聽說皇上已將追緝賀子昂么女的事交給王爺去辦了,好歹老臣當年是賀子昂一家的監斬官,如果王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吩咐一聲,老臣自會將賀家的資料如實向王爺彙報。」
「國師的消息還真靈通,這事皇上幾日前才交給本王去辦,沒想到還沒在朝堂上公布,國師就已經知道了。」他冷冷一笑,「看來國師在皇上身邊,可沒少安插眼線啊。」
魏世峰不由得愣了一下,忙打哈哈掩飾,「王爺多慮了,這事是皇上親口對老臣說的,還吩咐若王爺有需要,要老臣從旁協助呢。」
「國師有心了。如果沒什麼事,國師還是忙自己的事去,你杵在這會影響本王的食慾。」
被他的話嘔得快翻臉,可眼前這位是堂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安樂王,是皇上同父同母的親手足,若把他給惹毛了,在皇上的面前自己討不了好,所以就算有什麼不滿,也不能當面和他起衝突。
客客氣氣的說了聲告辭,魏世峰就轉身走了。
始終沒吭聲的容小滿直到他離去,臉色依舊慘白。
就在這時,手上忽然一緊,猛地回神,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被東方珞牢握在掌心中。
「小滿,妳不舒服?」
她斂了下心神,輕輕咳了一聲,「有一點,可能是剛剛逛街有些曬暈了,還沒發覺,一坐下不適感就冒了上來了。」
東方珞十分專注的打量著她。
被他盯得不太自在,她試著抽回自己的手,可他卻抓得牢牢的,掌心的熱度傳到她的手上,一點一點的,將她體內的寒冷慢慢逼離。
雖然她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慌張,可當魏世峰出現在眼前時,她實在很難保持冷靜。
過往的一切歷歷在目,她無法擺脫那個人曾帶給她的恐懼,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幾乎是她的夢魘,只要閉上眼睛,漫天的鮮血就會瞬間染紅整個世界。
「三哥,剛剛那個人說,皇上命你追緝賀將軍么女,難道……發生那件滅族慘案之後,賀家還有後嗣存活於世嗎?」
「有沒有還需要調查,但據魏世峰所說,賀子昂膝下的確還有一個么女沒被載入族譜,至於是死是活,沒人清楚。」
「那……如果找到那個賀家么女,三哥打算如何處置她?」
東方珞狐疑的看她一眼,「妳怎會對這個案子如此關心?」
容小滿怔了下,隨即小聲解釋,「不瞞三哥說,其實賀將軍曾有恩於我,如果三哥真的查到他幼女的下落,能不能請三哥手下留情,切莫要了她的性命?」
「喔?賀子昂曾有恩於妳?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當年賀將軍行軍打仗,途經盛德時救過我一命,雖然那時我年紀還小,卻也記住了這份恩德,只是沒想到……」她慢慢低下頭,眼底凝聚著的,是發自內心的哀慟和悲傷。
東方珞若有所思的看著她的側臉,心底有很多疑問想不清楚,可看她露出如此哀戚的神情,又不忍再多做詢問。
如此看來,三年前小滿無故失蹤,會不會與賀子昂一家被斬有關?
 
京城赫赫有名的大齡待嫁千金魏金枝,居然蒞臨安樂王府了。
其實本來還有幾個想攀高枝的大臣,想替自己的兒子向魏家提親,可自從東方珞在朝堂上公然說魏金枝是母老虎後,那些大臣便不約而同的打消這個主意。
誰也無法忍受一個母老虎當兒媳婦,更何況這母老虎的爹還是當朝一品大臣。
魏金枝的行情更是一落千丈。
不過她本人一點都不著急,因為京城裡其他大臣的子嗣她根本就沒放在眼裡。
她只喜歡三王爺,也立誓這輩子一定要嫁他為妻。
魏金枝一直是個非常有自信的女人。
父親是北嶽國師,她又生得貌美如花,身材婀娜,像她這等條件想找個好夫家根本不成問題,三王爺不肯接受她,只是還沒認清她是最適合他的人。
幾日前她無意中聽父親說起,三王爺目前負責調查賀子昂遺孤一事,父親手上有不少關於賀家的資料,能夠藉此賣心上人一個人情,提高對自己的好印象,她何樂而不為?
於是,今天魏金枝便在家丁的陪同下,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安樂王府的大門外。
由於她此番前來理由充足,就算三王爺再怎麼不想見她,也沒辦法將人拒之門外。
薛管家得了主子的命令,將她請進門,說王爺就在議事廳等她。
說實話,魏金枝長得還真的不醜,但可能是總給人一種刻薄的感覺,而且氣勢凌人。
薛管家自認識人無數,也不禁被這個魏家千金的眼神震懾住。
東方珞正支額看兵書,忽地聞到一股嗆人的香味。
他不禁皺起眉,下意識的就捂住鼻子,抬眼就發現魏金枝身穿一襲大紅衣裙,頭上插著金光閃閃的金釵,眉間畫了一點紅,臉上白粉抹得厚厚的,跟個女鬼似的走來。
最誇張的就是,她那張櫻桃小嘴上也不知塗了什麼,血紅一片,和剛剛飲完血的野獸沒什麼區別。
東方珞心想,這魏金枝該不是從哪個鬼差手裡逃出來的女鬼吧?
魏金枝卻不懂他的心思,能夠再次看到心儀的男子,她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三王爺可真是俊吶!隨便捧本書坐在那就吸引了她的目光,要是以後真成了她的夫君,她肯定天天窩在他懷裡不放他離開。
這麼想著,魏金枝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沒等東方珞說話,便像隻花蝴蝶一樣迎過去福福身,「王爺萬安。」
東方珞捂著鼻子,皺眉瞪她,見她離自己實在太近,就不客氣的揮揮手,「妳起來吧,站遠一點,本王不習慣外人靠得這麼近。」
魏金枝嘟嘟嘴,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站遠了一些。
「王爺,想必您已經知道我今日登門拜訪的目的吧?」說著,便對候在門外的兩個家丁喊道:「還不快把東西搬進來。」
當兩個家丁將一口黑色大箱搬到屋裡後,魏金枝又討好的笑道:「這些都是我爹整理出來的資料。我知道王爺近日奉旨調賀家么女的下落,不瞞王爺,當年我爹負責辦理此案的時候,我也在旁見識不少,如果王爺不嫌棄,我可以陪著王爺辦理此案……」
沒等她說完,薛管家就慌慌張張的跑進來,一臉凝重稟報,「不好了,王爺,容姑娘上山採藥時不小心滾下山,似乎摔傷了腿,陪容姑娘出門的幾個家丁剛剛把人給抬回來,看樣子傷得不輕啊……」
聞言,東方珞臉色大變的從椅子上驚跳起來,「京郊的那幾座山並不陡峭,她怎麼可能還會受傷?」
正說著,就聽門外傳來一道嬌嫩的嗓音,「三哥,你猜我找到什麼?居然是千年靈芝草……」
伴隨著這道清脆的聲音,躺在擔架上的容小滿就被幾個家丁給抬了進來。
仔細一瞧,這丫頭早上出門時還穿得整齊乾淨,可是現在,衣裳髒了,小臉也黑了,膝蓋處還有血漬,而她還興奮的揮著手裡的那株靈芝草。
東方珞黑著臉衝到擔架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把她給打量一番。
「聽說妳摔傷了腿,摔傷哪了?破皮?出血?還是骨折了?」
她笑嘻嘻的搖搖頭,「沒事,就是些皮外傷,不過這一摔還真是值得,三哥,這千年靈芝草絕對是世間稀有的藥材之一,我作夢也沒想到會讓我找到這麼稀奇的天材地寶,本以為是自己眼花,上前一看,還真不是我……」
「容小滿,妳給我閉嘴。」東方珞一臉陰沉的瞪著她,語氣非常兇惡。「妳早上求我讓妳出門時怎麼說的?」
容小滿眨了眨眼睛,嘟著小嘴,沒敢吭聲。
「我不是警告過妳,想要出門採藥可以,但絕對不可以讓自己遇到半點危險。可是妳瞧瞧妳自己……」他不客氣的指著她狼狽的模樣,又摸了一把她透著血跡的膝蓋,成功的令她痛得大叫出聲。他眉頭緊皺,「快把褲管捲上去,讓我瞧瞧傷成什麼樣子了?」
「不嚴重,只是擦破皮,出了點血,我已經上過藥了……」
「捲上去!」
不敢再反抗,她慢慢捲起褲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再往上瞧,膝蓋處傷得不輕,雖然已經上過藥,可那狼狽的傷口還是令他心頭一痛。
彎下身,他一把將容小滿抱進懷裡,轉身對薛管家吩咐,「去把府裡的大夫給本王叫來。」
薛管家急忙領命跑了。
東方珞一轉身,差點和魏金枝撞個正著,而她則正好與容小滿四目相對。
他臉色不善的質問:「妳怎麼還在這裡?」
「呃……王爺,我……」
「我什麼我?妳今天來本王府的目的不是送資料?既然送完就趕緊離開吧。」話落,他將容小滿抱到不遠處的軟榻上,細細檢視著她的傷口。
容小滿盯著魏金枝,她頭上那支金燦燦的金步搖實在很閃眼。
魏金枝眼看著心儀的男子抱著別的姑娘,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王爺……」
她剛要開口,就聽心上人對那個髒兮兮的丫頭命令,「下次不准妳再上山採藥了。」
「那怎麼行?我還有很多種草藥沒採到。」
「想採什麼,我讓王府裡的下人去幫妳採。」
「他們又不知道我要的草藥長得什麼模樣,萬一採錯了呢?」
「那個簡單,妳畫給他們看不就行了嗎?」
「可是三哥……」
「沒有可是。還有,這回妳受了傷,沒有我的同意,三個月內妳休想再踏出王府大門半步。」
「不要啊……」
魏金枝用力咳了一聲,「王爺……」
「什麼不要?本王說的話妳敢不聽?」東方珞兇巴巴的睨她。
容小滿非常不高興的扁嘴,似乎敢怒不敢言。
「那個,王爺……」魏金枝依舊不死心的喚道,「有關於賀家的案子……」
東方珞不耐煩的轉頭瞪她,「什麼案子不案子的?本王剛剛不是讓妳走了嗎?妳耳聾了是不是?來人,送客!」
魏金枝被他吼得嚇了一跳,還想再說什麼,無奈對方的氣勢懾人。
她心不甘情不願的跺跺腳,憤恨的瞪了眼被東方珞細心呵護的丫頭,氣沖沖的轉身走了。
容小滿不由得小聲問道:「三哥,剛剛那位姑娘是誰?」
「魏金枝,當朝國師魏世峰的女兒。」
聞言,她拿在手上的靈芝草掉落在地,嘴唇抖了抖。
「原來是她啊……」好半晌,終於逼自己擠出一句話。
 
被迫在安樂王府裡養傷的容小滿,非常哀怨,覺得自己雖然受了傷,可傷勢並不嚴重,休養個一兩天就沒有大礙。
偏偏三哥不但將她狠狠訓斥一頓,還不准她做這、不准她做那的,鎮日除了吃就是睡的被當成米蟲養,這樣的日子才過了半個月,她就再也忍受不了的開始抗議了。
當然,她的抗議在東方珞眼裡就跟小孩討糖吃沒兩樣,先惡狠狠兇一頓,就連個屁也不敢放了。
抗議了兩次無效之後,容小滿委屈的找阿寶訴苦,可惜阿寶的樣子雖然兇悍,在主人面前乖得跟小貓一樣,根本別想牠給她壯膽一起反抗。
這樣的米蟲日子又過了幾日後,容小滿發現王府後院有一道小門,經過幾天的反覆研究,這日,她趁著東方珞上朝時,一個人偷偷溜出王府,開心的逛街去了。
其實她之所以會想盡辦法溜出王府是有原因的。
自從得到那本「怪醫」寫的醫書之後,她對裡面幾味藥材的煉製方法非常感興趣,可惜手邊缺了幾味非常難找的草藥,所以今日才趁三哥不在,偷偷溜出來。
上次和三哥逛街的時候,她結識了幾個藥鋪的老闆,還特意讓他們幫她多多留意幾味珍貴草藥。
不知道那些老闆最近有沒有進什麼好貨,至少衝著三王爺的面子,也一定會給她容小滿行個方便才是。
這樣想著,她便挨家藥鋪的詢問,可惜轉了一圈,也沒能找到她要的草藥。
剛剛從「聖心堂」藥鋪出來,就見不遠處一個賣燒餅的攤位前圍著一群人。
容小滿並沒有看熱鬧的興致,不過那人群中有一張面孔讓她覺得十分眼熟,仔細一瞧,她心頭微微一震。
是魏金枝!
雖然只見過對方一面,可是魏金枝頭上戴著的那支金光閃閃的金步搖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她偷偷湊近幾步,就聽魏金枝扯著嗓子對一個年輕婦人喊道:「妳養的這個小雜種弄髒了本小姐的衣裳,妳知道本小姐這身衣裳值多少銀子嗎?隨便一塊布料也抵得過你們這些窮鬼一年的收入,結果這個小雜種竟膽敢用那髒兮兮的爪子來抓本小姐的裙襬,她活膩了是吧?」
那年輕婦人被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卻敢怒不敢言,只能拉著自家惹事的女娃一個勁的賠不是。「小姐,我家小花真的不是故意抓妳的裙襬,她年紀小,才剛剛學會走路沒多久,肯定是沒站穩,一個緊張才不小心抓了小姐的裙子。」
「哼!不小心?」魏金枝柳眉倒豎,「那本小姐是不是也可以不小心將這小雜種一腳踹死?」
那婦人聞言,急忙跪了下去,「請小姐饒了我們,別和我們一般計較了吧?妳這套衣裳值多少銀子,要不……我賠給妳?」
「賠?」她冷冷一笑,「妳賠得起嗎?」
旁邊有幾個路人看不過去,小聲咕噥著,「不就是抓了一把嗎?也沒髒也沒壞的,何必刁難一個孩子。」
「就是啊,而且孩子那麼小,一看就是個不懂事的娃娃,用得著和個小孩子計較嘛!」
她聽了不由得大怒。「你們這群刁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爹是誰嗎?」
被稱做刁民的幾個人紛紛露出不屑的表情,似乎對她的言行感到非常厭惡。
躲在人群後的容小滿瞇著眼看她囂張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這魏金枝出身名門,沒想到性子這麼潑辣,那潑婦罵街的樣子,儼然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刁婦。
不遠處,渾身髒兮兮的大黑狗,翻覆菜販丟爛菜葉的竹筐,一副餓了三天沒吃東西的模樣。
見狀,容小滿心生一計,偷偷從袖裡拿出一個小紙包,趁著人群沒注意,將紙包裡面的粉末撒到魏金枝的身上。
她的動作非常輕巧,再加上百姓都專注在看熱鬧,所以誰也沒留意她的動作。
將小半包粉末撒完,容小滿悄悄退出人群外。
就在這時,那大黑狗突然「汪」的叫了一聲。
眾人被引開注意,只見一條大黑狗,正眼一瞧,牠兩眼綻放出異樣光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像是看魏金枝不順眼般,朝她狂吠不止的同時,還縱身向她撲了過去。
她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轉身就向另一邊跑去。
可那大黑狗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竟拚命追著她不放。
最後魏金枝實在沒轍,瞧準那片牡丹湖,撲通一聲,就這麼被一隻狗追得落了水。
見到這一幕,眾人不由得拍手稱快,有幾個膽子大的,還在湖邊出言諷刺她。
容小滿看得心裡痛快,轉身正打算離開時,她的身後,負手而立的正是她此刻最怕遇見的人。
 
此時的安樂王府內。
高高在上的三王爺坐在紫檀大椅上,瞇眼瞪著跪在蒲團上的頑劣丫頭。
可憐的容小滿是被人給揪著耳朵回王府的。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整人的那一幕居然被三哥撞見。
完了,她目前還處於禁足期,刑期再犯,也就意謂著,罪加一等。
跪了半個時辰,容小滿終於受不了了,眨著一雙水靈的大眼,小聲咕噥,「三哥,我跪得腿疼。」
東方珞搖著象牙骨扇,皮笑肉不笑的說著,「腿疼也給我跪著,沒跪滿一個時辰,妳今天休想起來。」
容小滿心裡委屈,便哭喪著臉道:「可是三哥究竟為什麼罰我跪?難道我助人也有錯嗎?三哥也看到了,魏金枝仗勢欺人,她才是惡人,我不過是幫那對母女出一口氣,又有什麼錯?」
「呵,如此說來,本王還應該獎賞妳了?」
「那倒是不必,三哥只要別罰我繼續跪著就行了。」
雖然膝蓋下有蒲團墊著,可跪久了也會累的嘛。
再說了,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錯,魏金枝刁蠻任性欺負百姓,她路見不平,才在她身上撒一種可以使動物發狂的藥粉,將她逼落牡丹湖。
在她看來,自己此舉是代天行道,魏金枝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東方珞慢慢起身,踱到她面前,垂首看著她,「如果當時我沒在妳身邊護著,一旦被魏金枝發現整她的幕後兇手就是妳,妳知道自己將遭遇到什麼嗎?」
她眨著大眼,「她……她還能把我宰了不成?」
他冷笑一聲,「妳以為她不能?」
「如果是那樣,那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算礙著王法,她明著不好對付妳,暗著來還怕沒手段嗎?」慢慢蹲下身,他勾起她的下巴,「小滿,我罰妳,並不是氣妳鋤惡扶弱,我只是不想讓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遭遇任何危險,妳明白嗎?」
望進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眸,容小滿不由得心頭一動,胸口一陣發酸……三哥到底是疼她護她的。
畢竟,如果真的被魏金枝發現她就是在背後整她的那個人,她的下場搞不好還真如三哥所說的,死得不明不白。
這世上有太多齷齪黑暗的手段,經歷了三年前那件事,她怎會還不明白?
想到這裡,她乖乖低頭認錯,「三哥,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東方珞嘆了口氣。雖然他很想罰她跪完一個時辰,可眼瞧著小丫頭兩腿開始打顫,也知道她肯定是跪累了。
「行了,妳起來吧,下次沒有我的同意,不可以再隨便出府了,聽到沒有?」
「我知道了!」
聽到他終於讓她起身,容小滿頓時喜出望外,可惜跪的時間太長,起身的動作又過急,一陣腳麻,整個人就向前摔了去,正好被東方珞抱個滿懷。
一把將佳人攬在懷裡的他調侃道:「想讓我抱妳起來就直說,做這麼高難度的動作,萬一再摔傷了可怎麼是好?」
頭埋在他胸口的容小滿紅著臉,嘟嘴說:「我……我才沒有那個意思,三哥你可別冤枉我。」嘴裡雖然這麼辯駁著,可心底卻泛起一股難言的甜蜜。
其實三哥對她,從來都是打心眼裡疼愛的吧。
第六章
「小女雖然平時刁蠻任性了些,但絕對不會撒謊,當時街上人是很多,可小女的貼身丫鬟卻清清楚楚的看到,就是三王爺府上的容姑娘做了手腳,那隻大黑狗才會將小女追到落水。」
在愛女落入牡丹湖的第二天,魏世峰便氣勢洶洶的殺到安樂王府討公道。
眼睜睜看著女兒被家裡的護院抬著回來已經讓他心疼難過好半天,如今經過京城老百姓渲染傳得沸沸揚揚的,說她是當街撒潑遭到了天譴,神仙派黑狗懲治女魔頭,才落得狼狽落湖的下場,寶貝閨女的名聲都給傳壞了,身為一朝國師的他,又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幸好女兒身邊有個機靈丫鬟,注意到那黑狗發狂之前,好像有人暗中做了什麼手腳,仔細回想那人的模樣,當初隨金枝去安樂王府的丫鬟突然想起來,對方就是被三王爺如珠如寶供著的那個髒丫頭。
這一聽,他更是火冒三丈,三王爺平日裡給他排頭吃也就算了,竟然還縱容底下的人欺到他閨女頭上,簡直欺人太甚!
「國師,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氣勢洶洶的跑到本王府裡指責本王管教不當,硬說昨日令嬡狼狽落水一事,和本王府裡的下人有關。那麼請問國師,除了令嬡貼身丫鬟的片面之詞外,你還有什麼證據證明你所指的那人,就是本王府裡的人呢?」
魏世峰語氣不善道:「當時很多人都看到那條黑狗瘋了一般追著小女不放,只要稍微長腦子的人都能想到,肯定是有人在小女身上做了手腳,才會導致那條黑狗發狂。」他哼了聲,「另外,我聽說王府住了一位女神醫,對各種藥材瞭若指掌,就那麼巧,昨天小女出事時她也在場,所以王爺此事絕非老臣無的放矢。」
東方珞冷冷一笑,表情淡然的說:「國師這話也太牽強附會了吧?好,就算當時本王府裡的人的確在場,可本王也說過了,除了你府上丫鬟的證詞外,最好還有更強而有力的證據,否則一旦冤枉了好人,國師打算如何善了?令嬡受不得委屈,難道別人家的女兒就活該遭罪嗎?」
魏世峰被問得一怔,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何回答。
容小滿在起床後,原想過來給東方珞請安,可剛走到大廳門外就隱約聽到裡面有說話聲傳出,她沒敢貿然闖入,偷偷溜到窗臺下,往裡偷瞟。
當魏世峰的面孔映入眼簾的時候,她嚇了一跳。
這時,東方珞露出幾分不耐煩的表情,「如果國師心有不服,儘管找證據去,沒證據,就別繼續耽誤本王的時間。」
魏世峰微瞇著雙眼,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懼於彼此的身分,沒敢深究,卻在東方珞不察時露出了十分兇狠又憤懣的眼神。
容小滿將他可怕的神情盡收眼底,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還是讓她嚇得頭皮發麻。
「既然王爺執意維護自己人,老臣今日就賣王爺一個面子不予追究。」說完,迅速告辭,氣呼呼的轉身走了。
「容姑娘,妳怎麼躲在這裡?」薛管家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害她嚇一大跳。
屋裡的東方珞聞聲向窗口望去,正好逮到容小滿尷尬又難看的臉色。
既然被逮到,她也沒再躲下去,轉身繞到門口,踩著小碎步進廳裡,一臉擔憂地問:「三哥,魏國師是不是猜到在暗地裡整他女兒的罪魁禍首就是我了?」
東方珞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漫不經心的笑笑,「妳臉色這麼難看,該不是被魏世峰給嚇到了吧?」
若是平時,被調侃的容小滿肯定會辯解幾句,可是此刻,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終於發現她的不對勁,他起身柔聲道:「在想什麼?難道真被嚇著了?」
「三哥,魏世峰會不會把我抓走?」
「當然不會,本王想保的人,就連皇上也要留幾分面子給我。況且魏金枝有那樣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魏世峰自己也知道將這事鬧大,他也站不住腳,否則早到皇上面前參我一本了。」說著,他安慰的捏捏她臉頰,「現在才知道怕是不是有些晚了?」
容小滿搖了搖頭,「我不是怕,只是擔心自己的行為會連累到三哥,畢竟魏國師在朝廷的地位舉足輕重,如果真把他得罪了總不太好。」
東方珞不以為然的笑了笑,「他還沒那個本事來挑戰本王的權威。」看她還是一臉憂心,他笑著拍拍她的頭,「別想太多了,肚子好餓,一塊去用早膳吧。」
 
容小滿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眼前是一個刑場,十幾排身穿囚衣的犯人,披頭散髮的跪在地上。
手執長刀的劊子手個個面容兇惡。
秋風掃過,烏雲密布的天空偶爾會發出轟隆隆的響雷聲。
坐在監斬官位子的,是身穿官袍的魏世峰。
此刻他臉上所流露出的,是足以令人血液瞬間結冰的殘佞和陰狠。
令牌被丟到地上的瞬間,劊子手舉起長刀,嗖的一聲落下,人群裡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鮮血濺灑刑場,圍觀的老百姓也開始痛哭失聲。
當越來越多的鮮血將整個刑場染成血紅色時,老天爺哭了!
滂沱的大雨,彷彿在悼念著那幾十條人命從此魂歸離恨天。
染滿鮮血的地面,逐漸被大雨沖洗得乾乾淨淨。
也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散了,官兵散了,偌大的刑場只剩下被淋成落湯雞的容小滿。
她泫然欲泣,渾身發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滿地都是屍體,身首異處,死狀猙獰。
那個曾經為北嶽江山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的賀大將軍,靜靜的躺在地上,腦袋滾落一邊。
可他卻死睜著眼睛,用一種恨世的目光質問蒼天的不公。
見到這一幕,容小滿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悲慟,放聲大哭起來……
「小滿,小滿……」
一道急切的聲音在耳邊盤旋不去。
她沒有理會,只是嗚咽的看著那些至親,被劊子手殘忍的砍下頭顱。
她的世界坍塌了,她的依靠沒了,從此以後,這世上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小滿,快點醒來……」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
容小滿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滿地的屍體,不再是刺眼的殷紅,也不再是魏世峰陰毒的面孔。
東方珞滿臉焦急的抓著她雙手,見她終於睜開眼睛,急切道:「作惡夢了嗎?遠遠就聽到妳大哭不止,還以為妳受了傷,小滿,妳夢到什麼了?」
慢慢恢復意識的她,這才發現剛剛所看到的一切,只不過是殘留在腦海最深處的一幕畫面。
她有多久不曾作過那個夢了?
以為遺忘的東西,原來一直被藏在心底最深處。
她被嚇出一身冷汗,感到一片陰寒侵體。
她緊緊反握住他的手,帶著幾分哭意道:「三哥,我冷,求你抱抱我。」
聞言,東方珞鼻子一酸。他從來沒見過這麼脆弱又無助的小滿。
滿臉淚痕,小臉蒼白,眼底全是驚慌,就像受到某種巨大的驚嚇。如果不及時叫醒她,他甚至懷疑這小丫頭會猝死在那充滿恐怖的夢境中。
一把將她鎖進自己的臂彎,可她的身子仍舊在他的懷裡瑟瑟發抖,就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他放柔嗓音在她耳邊輕聲安慰,「小滿,妳只是作惡夢而已,現在沒事了。」輕哄幾聲,又小心詢問:「告訴我,妳剛剛究竟夢到什麼?」
將自己縮成一團,容小滿可憐兮兮的抹了把淚,「我……我也忘了自己究竟夢到什麼,總之就是很可怕。」
說著,聲音一哽,兩隻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三哥,你讓我想起我娘,記得小時候我每次作惡夢,我娘也像你一樣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不管多晚,都會非常溫柔的把我哄睡了,她才肯躺下睡去。」
東方珞很想說,本王不想當妳的娘,本王只想當妳的男人。
可是懷裡不住發抖的小東西,此刻是那麼脆弱又可憐,他只能給予她更多的溫柔,讓她慢慢忘記夢中可怕的畫面。
「三哥,你從來都沒聽我提過我娘吧。」慢慢平靜下來的容小滿,布滿淚痕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她是世上最偉大的娘,聽說我一出娘胎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就連大夫都對我爹娘說,我這病沒法治,能撐上兩三年就不錯了。可是我娘不甘心,死活非把我救活不可,就找來一個醫術非常高明的大夫。
「那大夫替我診脈之後,對我娘說,想要我活命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三歲以前,必須每日喝我娘的血,才能將命吊住。」說到這裡,容小滿又抽噎兩聲。
「為了讓我活下去,我娘就每晚趁我爹不注意偷偷割腕餵我血喝,事後我爹知道就和她吵架。
「我娘抱著我哭,我爹見我們哭成一團,也抱著我們哭。
「如此三年,我的小命算是暫時保住,可是我娘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
「我三歲的時候,那個大夫又來我家了,見我還活著,一臉驚訝,他似乎很感動我娘為我做的一切,就留下一味非常珍稀的藥材給我娘補身,然後在我爹娘的許可下,把我帶走了。」
「這個人……就是那個教妳醫術的師父嗎?」他問。
她點點頭,「是的,他是個隱世的神醫,性情非常古怪,可他的醫術卻甚是厲害,可惜他一生為情所困,思念成疾卻又不肯接受治療,就這麼被病痛折磨死。」
東方珞沒再問下去,事情的真相已經昭然若揭,即使沒問,而他也猜到八、九分。
他輕輕用帕子擦乾容小滿頰邊的淚水,下巴枕在她的頭頂,發誓般道:「不管以前在妳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這世上還有很多人關心妳疼愛妳,就算妳父母過世了,師父也不在了,妳還有我。我東方珞,會護妳容小滿一生一世。」
看著他無比堅定的神情,容小滿的嘴巴微微張著,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知道這是三哥對她的承諾。
如果她的身上沒有那麼大的包袱,她會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她沒有把握,當他知道事實的真相後,還會不會像此刻這般,如此堅定的要護她一生一世。
她貪戀著他的溫柔,又害怕這只是曇花一現,內心百般糾結後,她伸手圈住他的腰汲取溫暖。
就算老天爺只給她片刻的幸福,她也會努力抓在手裡不輕易放棄。
東方珞感覺她的不安,可千言萬語的承諾還不如化為實質的行動力。
他不著痕跡的將她抱緊,想用這種方式來宣示自己的決心。
直到容小滿熟睡,他才不捨的將她放回床鋪,輕輕替她蓋好被子。
踏出房門的時候,外面已是一片的漆黑。
深夜,總能給人帶來迷惑,可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無比的清醒。
打了記響指,跟隨他多年的暗衛楊九從暗處現身。
「王爺有何吩咐?」
東方珞面色凝重的招招手,對他附耳一陣。
楊九聞言,微微一愣,但見自家王爺眼底流露出堅定,便用力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腳尖一點,跳上屋頂,片刻工夫便消失在夜色中。
 
午後陽光總給人溫暖的感覺。
東方珞懶洋洋的躺在書房的軟榻上,漫不經心的翻著書。
不遠處,容小滿盤腿坐在地毯上,和阿寶玩搶東西的遊戲。
自從一獅一人混熟之後,阿寶就特別的黏她。
雖然被東方珞教訓了幾遍,可阿寶顯然是隻不長記性的大白獅,只要逮到了機會,一定膩在容小滿身邊打轉。
王府的下人會定時餵些牛羊肉給阿寶當正餐,除了正餐外,阿寶還喜歡吃雞腿和肉乾,王府大廚做的肉乾非常美味,別說是阿寶,就連容小滿也非常喜歡吃。
每天午後,她都會來東方珞的書房陪阿寶。
今日也是一樣。
她帶了兩大塊肉乾,先分了一塊給阿寶,牠嘴大,牙齒鋒利,三兩下的就把肉乾吞進肚子裡。
容小滿嘴小牙也沒牠利,啃了半天,也才啃了巴掌大的一小塊,加上中餐吃得多,啃得嘴痠的她,索性將剩下的肉乾遞到阿寶面前,笑呵呵的哄著牠吃。
阿寶一口咬住,囫圇吞棗的就吃了起來。
東方珞漫不經心的從書中抬起眼,哼道:「妳可要想清楚了,今天牠吃到兩塊肉乾,明天要是吃不到兩塊,牠就會纏得妳一晚上沒法睡覺。」
聞言,容小滿嚇了一跳,「不會吧?」
「不信妳可以試試看。」
她腦海中開始浮現畫面,阿寶三更半夜蹲在她房門口,為了一塊肉乾,扯著喉嚨在那練獅吼功。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急問:「那現在怎麼辦?」
東方珞沒回答她,瞅了眼阿寶,露出一記淡淡的笑容,「阿寶,別吃了。」
大白獅吃得正歡快,無奈主人下了命令不准吃,牠很想反抗主人,又怕主人會生氣,可憐兮兮的看了眼她,思來想去,將嚼了一半的肉乾吐回她手裡。
容小滿看那肉乾上還沾著阿寶黏稠的口水,口水中還夾著好幾塊碎肉,她噁心到不行,嘟著嘴瞪大白獅。
阿寶覺得挺委屈的,心想,我都將肉乾還妳了,妳怎麼還瞪我?
別看牠只是一隻獅子,其實牠很懂事的。牠知道主人喜歡這個身上總有藥香的姊姊,雖然她以前欺負過牠,但相處久了,其實牠也很喜歡她。
而且牠還發現一件事,就是藥香姊姊開心,主人一定會開心。
眼下藥香姊姊滿不高興,牠怕主人也不高興,便討好的湊向她,伸出濕潤的大舌頭,對著她白皙軟嫩的臉頰,一口舔了上去。
可憐容小滿被舔得一臉口水不說,臉上還留下不少肉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東方珞一個沒忍住,笑得直不起腰。
阿寶得意的揚揚下巴。就說嘛,只要把藥香姊姊哄開心,主人一定也會非常開心。
瞧,主人現在笑得多燦爛。
容小滿則氣不打一處來的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對著阿寶叫道:「你髒死了!哎呀,我毀容啦,三哥你還笑,阿寶牠欺負我。」
阿寶感到委屈,瞅了她一眼,搖著腦袋,似乎想解釋自己沒有欺負她的意思。牠只是想討好她嘛。
捂著肚皮笑了好一會的東方珞,終於止住笑,起身走到她面前,拿出帕子好心替她把臉擦乾淨,還一邊道:「妳欺負阿寶那麼多遍,偶爾讓牠欺負回來也是應該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為她擦臉的動作卻是無比溫柔。
小滿實在長得非常討人喜歡,比起那些大臣的千金,小滿不但多了幾分靈動,那雙古靈精怪的大眼也彷彿會說話似的,一眨一眨的,都攪得他心神不寧。
此時,這丫頭乖巧的坐在地上讓他擦臉,那張小嘴飽滿欲滴,好像有股魔力,讓他忍不住都想一親芳澤。
擦著擦著,他慢慢停下動作,在容小滿那雙滿溢光彩的目光下,慢慢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
她被嚇了一跳,先是張開小嘴,想要說什麼,眼看他的臉湊過來,又害羞的閉上嘴,輕輕闔上眼,一副等他親吻的樣子。
東方珞心底一動,因為她的默許而心花怒放,當下控制不住澎湃的情潮,對著那粉嫩雙唇便親了下去。
對感情,他執著而專一。
雖然天底下的姑娘不計其數,可自從三年前喜歡上小滿後,他的一顆心就再也裝不下別人。
此時此刻,心愛的姑娘就偎在懷裡任他予取予求,東方珞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被無盡幸福漲得滿滿的。
捧著她的後腦勺親吻,掠奪般的將她占為己有,動作幾乎是一氣呵成。
容小滿在他懷裡發出淺淺的嚶嚀,更激起他的情慾。
兩人忘我的糾纏在一起,帶著厚重的喘息聲,東方珞在她耳邊道:「還記得我對妳說過的話嗎?我這人,最恨人家偷我的東西。當年妳不辭而別,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偷走我的寶貝,小滿,妳知道自己將要接受什麼懲罰嗎?」
沒等她回話,他突然抓住她的一隻手放在他胸口。「妳偷走了我的心,害得我為妳傷心憔悴整整三年。小滿,現在該是我找妳索討利息的時候了。」
容小滿恍然大悟。原來三哥口口聲聲說她偷了他最寶貝的東西,居然就是他的心。
她胸口發酸,熱淚盈眶,感動這天地之間竟有一個如此癡情的男子,不顧一切的喜歡著自己。
再也抑制不住滿心的幸福,容小滿主動迎合,心甘情願的獻出自己給所愛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們可以在一起多久,至少在分開之日來臨之前,讓她能夠完完整整的被擁有,也擁有他……
 
隔天一早,容小滿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東方珞已經離開了。
憶起昨晚的纏綿緋惻,她不由得紅了雙頰,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害羞。
外面隱約傳來腳步聲,「容姑娘,妳醒了嗎?」
原來是負責照顧她的冬兒,看來昨晚自己留宿在三哥房間的事,冬兒已經知道了。
想到這裡,雙頰更加滾燙了幾分。
她急忙從床上坐起來,一邊穿著衣裳,一邊說:「起來了起來了,冬兒妳先別進來,等我穿好衣裳再說。」
冬兒「噗哧」一聲笑出來,調侃道:「遲早都是王爺的人,容姑娘羞什麼?」說著,便推門而入,鬧得容小滿漲紅了一張臉。
她慌慌張張的穿著衣裳,嗔怪的瞪了冬兒一眼,「妳胡說八道什麼?昨晚我只是不小心睡著了才留在三哥房裡的。還有啊,這件事妳可不要說出去,我是個姑娘家,要是被人知道我還沒出嫁就睡在男人的房裡,以後可是要嫁不出去的。」
冬兒端著水盆笑呵呵的走近,「還遮掩什麼?現在全王府上下都知道王爺昨夜裡召妳侍寢了,而且王爺臨出府前還特意吩咐,待妳醒來後一定要小心伺候,千萬別給怠慢了,否則,回府的時候可不饒我們。」
容小滿聞言,臉色更是漲得通紅。
她緊揪著衣襟,一臉倉皇道:「完了,我的清白和名聲全沒了,到底是誰那麼多嘴四處宣揚,讓我抓到,看我不毒啞他的嘴。」
冬兒難掩笑意,「還用別人宣揚嗎?昨夜妳在王爺房裡叫得那麼大聲,別說周圍伺候的下人,就連西廂房那邊也是聽得清清楚楚呢。」
「我……我有叫得那麼大聲嗎?」
容小滿不服氣的辯解昨晚她的確有叫出聲,可那是因為她第一次經歷這種事,當三哥抱著她要進入她的時候,她實在痛得難忍,才像個孩子似的又哭又叫。
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整個王府都聽到了吧。
見她臉漲得通紅,冬兒也不忍心再逗她。
她擰乾水裡溫熱的擦臉巾,「容姑娘,妳也別不好意思了,能得王爺的寵愛,那可是天底下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福分。而且府裡上下都很喜歡妳做王府未來的女主人,所以……」冬兒嘻嘻一笑,「妳要盡快替王爺添子嗣,將來多生幾個小王子小郡主,那咱們王府可就熱鬧嘍。」
容小滿被她調侃得無力招架,藉洗臉的機會,躲避那個鬼丫頭越來越不像話的發言。
洗漱完畢,這才轉身問冬兒,「三哥今天怎麼這麼早出門?不是說宮裡三天才有一次早朝嗎?今天才第二天。」
正收拾房間的冬兒笑了笑,「怎麼?才一個早上沒見王爺,妳就想他啦?」
容小滿哼了一聲,「冬兒,妳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看我以後再做美容膏時,還給不給妳。」
冬兒急忙露出討好的笑容,「別別別,我剛剛和妳開玩笑的,其實王爺之所以這麼早出門,是因為宮裡公公來傳話,說皇上有要事找他商討。」
正在梳頭髮的容小滿微微一怔,「那妳知道皇上找王爺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王府裡的一個丫鬟,怎麼可能知道這種大事。不過……」冬兒仔細想了下,「早上我替公公斟茶的時候,聽他說皇上找王爺要談論一件案子,那案子當年還挺轟動的,好像和一個大將軍有關。」
聽到這裡,她臉色一變。「是賀子昂將軍?」
冬兒點了點頭,「對,就是那位賀將軍,前不久聽薛管家說,這陣子王爺忙著尋找賀將軍的么女,大概是搜尋的進展有些緩慢,所以宮裡的那位似乎發了脾氣。瞧,這不就大清早便將王爺召進宮去。」
容小滿心下一緊。
這陣子備受三哥照顧疼寵,她幾乎快忘了自己來京城的目的了。
三年前的那場慘案,讓她的人生陷入黑暗的深淵中,隱姓埋名、苟且偷生,就是想有朝一日,親自來京城為含冤而死的家人討個公道。
可是初到京城,就被三哥抓個正著,連日來的幸福和快樂,讓她差點忘了自己的身分和立場。
一個官,一個叛賊,他們之間注定沒有結局。
「容姑娘,容姑娘……」
「呃?」回過神才發現,冬兒一臉擔心的看著她。
「妳怎麼了?突然間變得心事重重,叫了妳半晌都沒回應。一會想吃些什麼?王爺說了,妳想吃什麼就告訴我,我吩咐廚子替妳做。」
容小滿急忙收拾紛雜的心事,笑道:「我想吃當日三哥把我丟進大牢時,那兩個牢頭送給我吃的雞腿。」
第七章
接下來的幾天東方珞都早出晚歸,經常忙得見不到人影。
這天晚上,他回到王府時,就聽管家說,容小滿親自準備了豐盛的晚膳,等他回來品嚐。
東方珞一聽,不由得提起幾分興致。
最近這段時間他的確忙得焦頭爛額,有幾天晚上回來時,小滿已經睡熟,他不忍心叫醒她,只好佳人在懷卻什麼也不做,心癢了好幾天。
所以今日提早回府,就是想陪小滿開開心心的吃一頓飯,沒想到那小丫頭居然和自己心有靈犀,連晚膳都親自準備好了。
一踏進美膳齋,一陣菜香撲鼻而來,滿桌子的精緻菜餚令人食指大動,而阿寶伏在角落,腦袋埋在大碗裡賣力吃肉。
見他推門而入,和冬兒正忙著布菜的容小滿臉上露出一記甜甜的笑,「三哥今天回來得真早,我還想著要不要差人去給你送個口信,讓你早些回來用晚膳呢。」
東方珞朝欲行禮的冬兒揮揮手,示意她先退下,臉上則難掩喜色,看了眼滿桌的豐盛菜色,又笑著看向容小滿,「這些都是妳做的?」
「怎麼?三哥不知道我會做菜?」
「我只記得妳惹事的本領是世間一絕,還記得三年前我想喝碗冬瓜湯,讓妳去廚房煮,結果妳把那廚房給燒得精光。」
為了這事,他將小滿訓斥了一番,還扯著她的耳朵說,一個大姑娘家連湯都不會煮,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容小滿本來就被那場大火嚇到,為了撲滅那場大火,有個家丁還被燒傷手臂,滿心內疚的她一被他訓斥,當場嚎啕大哭,直說「對不起」。
往事歷歷在目。
容小滿自然也沒忘記那件事。
她笑嘻嘻的幫東方珞脫去外袍,伺候他坐到桌前,「三哥,以前是我年紀小笨手笨腳的,都過去好幾年了,我怎麼可能還像那個時候那麼笨?」說著,從一個小鍋裡盛出一碗冒著熱氣的冬瓜牛肉湯。「我知道三哥最喜歡喝冬瓜湯,裡面的牛肉是用小火慢燉的,一嚼即爛,三哥你嚐嚐味道可還滿意?」
角落裡已將大碗裡牛肉都吃光的阿寶,一聞到牛肉的味道,鼻子用力聳了聳,晃著肥胖的屁股向容小滿走來,用牠那顆大腦袋蹭了蹭她的腿,極盡討好,擺明了還想要再吃。
她摸了摸阿寶的頭,佯裝嚴厲的訓道:「阿寶,你已經吃了兩大碗肉,雖然胖一點沒什麼不好,但胖成你這樣就真的有些誇張了。如果你不想討不到老婆的話,下一步該想的是如何減肥。」
阿寶歪著腦袋瓜,似乎對「減肥」這兩個字非常敏感。
牠又蹭了兩下,見容小滿並沒有通融的意思,牠用爪子撥撥鬃毛,轉身窩到一邊,乖乖趴在自己的軟墊上舔爪子。
東方珞接過那碗冬瓜湯淺嚐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不禁舒展眉頭,一口氣將碗裡的湯都給喝下肚。
容小滿見他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捧場,心中也非常開心,她嘻皮笑臉的坐到他身邊,討賞般的問:「三哥,你瞧我這廚藝,將來是不是個賢妻良母的料?」
被她的話給逗笑了,他忍不住捏捏她的臉頰,調侃道:「莫非妳費盡心思為我做了這麼一大桌的豐盛菜餚,是怕有朝一日自己嫁不出去沒人要?」
她頓時鼓起腮幫子,眼含嬌嗔的瞪他一眼,「像我這般天生麗質的美人,怎麼可能沒人要?」
「喲,妳這丫頭還挺自戀的。」
「我這不是自戀,而是自信。」
東方珞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對著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親了一口。「好、好,我就喜歡妳這自信的模樣。」
被迫坐在他大腿上的容小滿也不反抗,任他親了個夠之後,突然問:「對了三哥,我聽薛管家說,皇上對你施壓,讓你加緊調查賀將軍么女的下落,現在有眉目了嗎?」
東方珞笑看著她,並趁她說話之際,夾了顆肉丸塞到她的嘴。
容小滿張開嘴一口吃了,就聽他道:「這個案子查到現在,的確已經查出不少線索。」
好不容易將肉丸吞進肚的她忙道:「什麼線索?找到他的女兒了?找到她後,三哥打算如何處置她?」
「妳這麼緊張做什麼?」
「我……我當初不是和三哥說了,賀將軍曾有恩於我,我不希望看著賀將軍一點血脈也沒留下。」
「這件事我會仔細考慮的,不過嘛……」他別有用意的看了她一眼,「按照我北嶽律例,一旦真的捉到他女兒,必須送到刑部大牢提審,有罪沒罪,也要審過才知道。」
「哦,原來是這樣。」
「小滿,妳忙了一個下午,盡心竭力做了這麼一大桌的菜,莫非是想賄賂我,讓我別抓賀將軍的么女?」
「呃……當、當然不是。」她急忙搖頭,「我是看三哥最近公事繁忙,每天吃睡不好,才想親自替三哥補補身。您可是我北嶽的王爺千歲,若真因為公務而把自己累出病來,不但是北嶽的損失,我容小滿第一個就會心疼死的。」
東方珞好笑又好氣的捏捏她的俏鼻。「妳這丫頭,別的本事沒有,就這張嘴最甜。」
「哎呀,三哥,人家說的都是心裡話,你可別以為我在哄你。對了,我還有東西要送給你。」說著,她輕輕躍下他的大腿,轉身跑到內室。
沒一會,她就捧著一件疊得整齊的衣袍過來。
「三哥,你看看這袍的布料眼熟不?」容小滿笑了笑,「上次進宮時,皇上賞我的那幾匹布,回來後我用手一摸,真是又軟又滑,尤其是這匹月白色的緞子我特別喜歡,不但厚實,摸起來又舒服,所以就趁著這幾日有空,親手為三哥裁了件衣服。」
話落,她將衣袍展開,月白色的衣袍,下襬滾著銀邊,上面繡著簡單又大氣的青龍紋樣,頸邊和袖口綴著銀狐毛,看起來華貴奪目。
「眼看天就要轉涼了,再過十天半個月,這衣袍就可以穿了。」容小滿拿著衣袍在他身上比了比,「哎呀,真是俊吶,三哥要是穿這身衣袍出去,京城裡的姑娘晚上可都要失眠嘍。」
沒等他說話,她又從自己的袖裡掏出幾個小紙包。
「三哥,這幾包裡裝的都是我這幾年精心煉製的丹藥,有治風寒的,有緩解頭痛的,有舒筋活血的,還有這包,平常倒一點在茶裡,喝上兩個月後,保證你整個冬天都不用穿棉襖,因為這藥是專門祛寒的。」
東方珞皺眉,「妳給我這些藥做什麼?」
「自然是讓你常備在身邊啊,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不用請太醫,服上個兩三次,保證藥到病除。」
「小滿,妳怎麼像在交代臨終遺言似的?」
「呸呸呸!」容小滿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我還要再活八十年呢,三哥,你可別咒我。」她拉著他坐回桌前,端起白玉酒壺倒了杯酒放到他面前,「薛管家說三哥最喜歡喝女兒紅,這酒也是不久前宮裡賞賜的,三哥嚐嚐味道如何?」
他擰著眉,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她幾眼,慢吞吞接過酒杯,一仰頭,將酒液飲入腹中。
看著他將酒喝了,容小滿似乎鬆了口氣。
未幾,東方珞雙眼開始有些迷離,接著人就這麼趴在桌上昏厥過去。
她輕咳了兩聲,上前搖了搖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小聲道:「三哥,三哥,你怎麼啦?怎麼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雙目緊閉的東方珞不言語。
容小滿又搖了兩下,仍舊沒什麼反應。
她這才坐到他的身邊,原本愉悅的小臉,漸漸被沮喪所取代。
「三哥,你別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知道你疼我護我,可我也有我的難處,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為了大家好。
「這幾晚我熬夜為你縫了這件衣袍,未來穿著它,你會不會想起我呢?我好矛盾,既希望你忘了我好好過日子,又害怕你將我給忘了,小滿已經失去太多,多希望可以就這麼擁有你的疼愛過一輩子,可是……可是不行的。」說著說著,她不受控制的哭了起來。
她一把捧起他的頭,用力在他的嘴上親了一口。
「三哥,你我今日就此別過吧。」
抹了把眼淚,看了東方珞最後一眼,她頭也不回的轉身走出美膳齋。
她急匆匆回到自己房裡,將藏好的包袱翻了出來。
今夜無星無月,外面一片漆黑。
邁開腳步,正打算離開王府,就見阿寶踩著穩健的腳步出現在她的房門口,而尾隨在後的不是別人,正是她以為被自己迷藥迷暈過去的北嶽三王爺—東方珞。
容小滿臉色一變,手上的包袱應聲落掉,整個人呆呆的看著他。
東方珞陰沉著俊臉,惡狠狠的瞪著企圖背著他逃離王府的人兒。
「妳處心積慮的又是做菜又是縫製衣裳,最終的目的,就是想把本王迷暈,然後趁機逃跑?」
被他嚇得往後一退,不小心絆到腳下的包袱而跌坐在地,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想了好幾天的計劃,居然就這麼失敗了。
「小滿,告訴我,為什麼要逃?」
她索性一聲不吭,拒絕回答他的一切問題。
東方珞居高臨下,垂眼看了她良久,「容德和妳是什麼關係?」
聞言,容小滿一怔。
抬眼望向他,她咬著唇,依然不願意鬆口。
「到了這個時候,再瞞下去也沒必要了吧。小滿,賀子昂是妳爹,容德是妳師父的事,早在半個月前我就已經查出來了。妳不想說,我不逼妳,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妳居然會處心積慮的想著要逃離我身邊,妳這麼做真是太讓我傷心了。」
容小滿大驚,臉色慘白的看著他,「三哥,你想捉我去刑部嗎?」
他看了她一眼,「妳終於承認自己就是賀子昂的么女賀歆兒了?」
聽到這個名字,容小滿再也難以忍耐內心深處的悲痛,放聲大哭起來。
東方珞握拳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在自己腳邊淚流滿面,痛哭不止。
他真的很想狠狠教訓她一頓。
三年前她不告而別,已經重傷他一次。
沒想到三年後她還想要用這一招,把他打發出她的世界。
如果不是自己警覺心夠,發現她今晚不對勁,恐怕明日一早睜眼,等著他的,又是無盡而滅頂般的痛苦。
幸好他留了個心眼,將她遞來的那杯酒用真氣逼出體外,並且將計就計的佯裝暈倒,看她究竟打什麼鬼主意。
結果這該死的丫頭連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著他暈過去,趁夜摸黑逃出王府。
耳邊不斷傳來她的低泣聲,見她慢慢哭紅雙眼,東方珞於心不忍,彎下身,將她抱進懷裡。「小滿,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我,難道妳不知道,妳的放棄會給我帶來多麼大的傷害?」
容小滿放聲大哭,「對不起三哥,不管是三年前還是現在,我……我都有逼不得已的苦衷。我不想連累你,可是當年害得我一家被滅族的仇人,我必須親眼看著他死,才能告慰我爹娘兄姊在天之靈。
「三哥,我知道你疼我寵我,可我身上背負著血海深仇,我恨魏世峰,他是殺人兇手,只要他還活著,這一世我都不會安心,你明白嗎?」
東方珞心疼的拍撫她的背,感受著她的顫抖。
「我不想對你有任何欺瞞,但我現在的身分是朝廷欽犯,我知道三哥一定不忍心將我送進刑部大牢,可一旦被魏世峰查出你窩藏欽犯,他一定會為難三哥,在皇上面前挑撥是非的。」
她慢慢止住哭聲,淚眼婆娑的看著他,「三哥,你是除了我爹娘和師父之外,在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正因為這樣,我才不想連累你。」
「小滿,難道妳不相信我有能力護妳周全嗎?」他動作小心的為她擦拭淚痕,「不管妳是容小滿還是賀歆兒,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不會讓妳遭遇牢獄之災。」
「可是三哥,就算你把我藏在王府中保護,這樣的日子又能維持多久?」她苦笑一聲,「別忘了我是罪臣賀子昂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當年他看守太廟,造成鎮國之寶洪荒帝匙遺失,被先皇治罪,誅殺九族。
「至今,洪荒帝匙仍舊下落不明,只要我還活著,朝廷一定會繼續追查,而當年想將我賀家趕盡殺絕的魏世峰,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將我置於死地。
「三哥可還記得魏金枝頭上戴著的那支金步搖?」
東方珞仔細回想了一下,依稀記得魏金枝的頭上的確插著一支金光閃閃的金步搖。
他點了點頭,「那支金步搖怎麼了?」
「不瞞三哥,那金步搖原本歸我娘所有,是當年我爹為了討我娘歡心,特意找珠寶匠打造的。
「我娘非常喜歡那支金步搖,幾乎每天都戴在頭上,我之所以肯定魏金枝戴的那支就是我娘的那支,是因為那金步搖上鑲著一顆紅寶石,那紅寶石是當年我外婆為我娘準備的嫁妝之一,我小時候頑皮,不小心將那顆紅寶石摔得缺了一角,所以我不可能會認錯。」
容小滿抹了把眼淚,又道:「聽說當初魏世峰監斬我賀氏一案的時候,帶著女兒到我賀府抄家時,魏金枝一眼就看上我娘頭上的金步搖,仗著我賀家人為俎上魚肉無法反抗,把那金步搖搶到手。」
聽到這裡,東方珞胸口怒火狂燒,對魏金枝的厭惡增加不只百倍。
「小滿,如果我沒記錯,賀將軍一家被問罪的時候,妳還在鳳凰山,這些消息妳是如何得知的?」
「三哥應該有所耳聞,我一出生身子骨就不好,被師父帶出賀府後,師父說我的本名將為我招來殺身之禍,所以讓我二十歲以前先從他的姓,更名容小滿。
「那些年裡,我幾乎寸步不離的跟在師父的身邊,每年只在春節回家與家人團聚。賀家被問罪的時候,我人的確在鳳凰山,可是,三哥還記得那個暴風雨的晚上嗎?」
東方珞臉色一白。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那一晚之後,他的世界就陷入地獄之中,小滿的失蹤,幾乎讓他都崩潰。
當時他真的以為她摔落鳳凰山崖,丟掉一條小命。
「那天三哥罵了我,怪我將你送給我的那把玉梳弄丟了,我害怕三哥再也不理我,所以趁夜又跑回救母獅的地方想把玉梳找回來。」
說著,她伸手,從袖裡掏出一個香囊,打開它,東方珞表情一怔。
因為裝在香囊裡的,正是被他當成定情信物送給小滿的那把玉梳。
「三哥,這玉梳早在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就被我找回了,只是折返的途中突然接到我師父的飛鴿傳書,以三哥的聰明才智,應該已經猜到我師父當年捎來什麼壞消息吧。」
東方珞的心裡自然是十分清楚的。小滿失蹤後沒幾天,就傳來賀子昂一家被斬的消息。
但他沒想到的是,她的失蹤居然與賀家那起案子有關。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小滿在這三年裡,居然一直留著他當年送給她的那把玉梳。
「接到師父的飛鴿傳書後,我連夜趕回京城,結果看到的就是我賀家被魏世峰砍頭的一幕,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所有的親人都死了,你知道那一刻,我想的是什麼嗎?」她難以抑制內心的悲慟,「我在想,如果我也同他們一起死掉,是不是就可以解脫了?不必夜不成眠、不必擔心受怕、不必浪跡天涯無以為家……」
「小滿……」東方珞見她又落下眼淚,心底泛出萬般酸楚。
「如果不是我師父把我帶出京城,我想,我不會有命活到今天。」她慢慢偎向他胸膛,「這三年來,我不是不想找你,而是我不敢找,我是罪臣之女,背負著全家幾十餘口的血債。如今還留著這口氣,就是想找個機會親自手刃魏世峰那隻老狐狸。」
「小滿,妳要知道,不管妳有多麼恨魏世峰,當年監斬妳賀家九族的命令是先皇下的,魏世峰只是個執行者而已。」
「可是三哥,如果不是魏世峰誣陷我爹監守自盜,先皇又怎會下旨抄我賀家滿門?」
「所以這回妳來京城,就是想找魏世峰討命?」
她用力點頭,「我不能讓我爹娘白白枉死。」
「那麼,妳想好如何報這個仇了嗎?」
她抬起眼瞅著他,「我、我準備偷溜進魏府,把魏世峰毒死。」
「毒死之後呢?」
「只要能手刃仇人,要殺要剮我已經不在乎了。」
「那麼我呢?妳準備置我於何地?」
容小滿被問得一怔,眼神複雜的看著他。
「妳又準備置阿寶於何地?」
她又看一眼伏在一邊的阿寶。
「我和阿寶視妳為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妳一聲不響的就打算一走了之,如果不幸死了,豈不是將所有的悲傷和難過都留給我和阿寶?
「小滿,妳爹娘在天有靈,難道希望看到賀家的最後血脈為了一個魏世峰而斷絕嗎?」
「三哥……」
「容、小、滿,」他突然一字一句的喚她,一臉正色道:「妳給我聽清楚了,就算想報仇,也要找合適的時機和地點才行,我不准妳去冒險,做些讓人想揍妳一頓的蠢事。
「從現在開始,妳就給我在王府乖乖待著,至於妳的真正身分,現在除了我,還沒有別人知道。
「魏世峰那邊,我自會找機會捉到他的把柄,既然妳想讓他死,方法有很多,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以卵擊石。」
「可是三哥,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而連累到你。」
東方珞不客氣的哼她一聲,「妳不想?晚了,我早就被妳連累了。」
「啊?」
「早在三年前,妳偷吃了我的小黃瓜那一刻起,老天爺就已經把我們的命運纏在一起了。」他認真的警告,「所以容小滿,妳別想擺脫我,永遠也別想。」
 
隔天的早朝上,滿朝文武再一次見識當朝國師魏世峰,慘遭安樂王東方珞的刁難。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魏世峰的一個門生因為被人查出買賣官職,惹得龍顏極為不悅,本來這也是極小的事,只要將那個官員罷黜,再罰上一頓,這案子也就了結了。
可東方珞卻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向皇上進言,說那個官員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簡直有辱國體,敗壞風氣,是極為不良的,如果不嚴加懲治,定不能杜絕此歪風,所以他提議將那官員抄家滅門,以儆效尤。
魏世峰當場便道:「王爺,按我北嶽律法,就算買賣官職罪證確鑿,也不至於罪誅九族吧。」
東方珞忍不住哼笑一聲,「國師,什麼叫殺一儆百?什麼叫以身作則?什麼叫大義滅親?你身為國師,連自己門生都管教不好,要本王來說,這第一個當罰的,就是魏國師你。」
魏世峰被他氣得臉都白了,嘴巴張了又闔,闔了又張,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過了好半晌,他終於緩過神,一頭跪在金鑾大殿上哭道:「還望皇上為老臣做主,雖然老臣的門生的確做錯事,可是誅他九族,這未免過於殘忍啊。」
「哼!再殘忍,又怎麼及得上你將賀將軍一家殺光殘忍?」
魏世峰一怔,偷瞟著東方珞。「王爺,老臣當年只是按旨意辦事而已。」
「按旨意?」他瞇起雙眼,「據本王所知,如果不是你在先皇面前挑撥是非,讓先皇以為賀將軍監守自盜,相信賀將軍一家也不會無一倖免。」
「王爺,老臣並沒有挑撥是非,老臣只是就事論事……」
見兩人又有吵起來的跡象,坐在龍椅上的東方曜輕咳一聲。「朕這早朝是要談論國家大事的,可不是讓你們來吵架的。」
聞言,魏世峰乖乖退到一旁。
東方珞冷冷瞪了他一眼,也沒再吭聲。
不過當年賀子昂一案的確是很多武官心中的一個結,他們大都是和賀子昂並肩作戰過的將領,每次只要提起賀將軍,那些武官便會將滿腔的怒火指向魏世峰。
可憐魏世峰一邊要承受三王爺的刁難,一邊還要忍受眾武官不善的眼神,好不容易等到早朝結束,忙不迭就溜之大吉了。
東方珞也不急著為難他,他已經將當年不服賀子昂一家被斬的幾個官員的火氣挑了起來,對他來說,這就算成功了一小半。
退朝之後,他派人將那幾個武官召到酒樓吃飯。
幾個武官雖然不知道三王爺的目的為何,但一想到在早朝上,他將魏世峰刁難得老臉掛不住,還是非常高興的去赴了約。
東方珞這個人做事一向不拖泥帶水,把幾個武官召到酒樓後,一開口,就直接詢問他們對賀子昂監守自盜洪荒帝匙一案的看法。
既然要幫小滿討回公道,首先就要把當年的案子徹查清楚。
當年他年紀還小,一直留在鳳凰山當個閒散王爺,所以對賀家的滅門慘案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多方打聽。
幾個武官本來還有些唯唯諾諾,面面相覷,直到當中一個面容粗獷,看起來是個直腸子的武官打破沉默,誇讚起賀子昂將軍的為人,說他不可能監守自盜洪荒帝匙,其他人才紛紛跟著附和。
從賀子昂軍紀嚴明、鐵面無私到清廉愛民,總之,在眾人眼中,賀子昂絕對是個英雄,不戀棧權勢地位又忠君愛國。
東方珞細細聽著關於賀子昂的生平事跡。
如此聽來,一個並不重視權勢地位的武將,確實沒理由將洪荒帝匙占為己有。
那麼……當年那場慘案幕後的真相,究竟為何呢?
第八章
不知不覺,北嶽的老百姓們迎來了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
中秋節象徵團圓和美滿,普通人家在這一天都會賞明月、吃月餅,皇宮也不例外。中秋前夕,便有大臣開始籌劃該以何種方式來宴請眾大臣。
容小滿之所以有幸參加這次皇家宴,自然也是沾了東方珞的光。
八月十五這天傍晚,東方珞大搖大擺的帶著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容小滿,出現在昭陽殿上。
朝中不少大臣都對容小滿的到來產生好奇。
話說,以前就有大臣提議讓三王爺東方珞早日成親,為皇家血脈添枝加葉,可東方珞卻甩都不甩,擺明了不打算娶妻生子。
沒想到今年的中秋節,他居然主動帶一個妙齡姑娘出席盛宴,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兩人之間關係匪淺。
容小滿原本就生得極其嬌美,舉手投足間有一份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再刻意妝點一番,更是美麗不可方物。
很多在場的大臣在看清她的模樣後,都忍不住在心底腹誹。
難怪三王爺這些年來始終不願娶妻生子,原來普通女孩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瞧瞧眼前這個姑娘,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和畫中的仙子幾乎沒有區別,而且神態嬌柔、笑容可愛,一看就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反觀魏國師家裡的那個刁蠻閨女魏金枝,雖然也算得上貌美,但與眼前這個姑娘一比,那真是一個在地一個在天了。
由於今天是中秋佳節,皇上已經下令,筵席間眾大臣無須拘禮,滿朝文武湊到一起無非就是圖個團圓和樂,皇上甚至讓一些官位比較高的臣子,將妻兒老小都帶到皇宮裡一起同歡。
一下子見到這麼多人的容小滿,心底難免有些緊張,因為這些朝臣之中,有幾個武官曾是她爹的部下。
雖然當時她還小,但每年回家探親時,都會在她爹的書房裡看到那些叔叔伯伯們。
她很擔心三哥將自己帶到這樣的場合中會被認出來,可三哥卻說,如果她爹的舊部屬真的敬重她爹的為人,是不會當眾指出她的身分的。
況且,他今天之所以把她帶到眾人面前,也有他的想法。
她拗不過三哥,只能隨著他進宮,向皇上請安。
坐在龍位上的東方曜依舊保持著淡定的笑容,揮手讓兩人起身。
這是容小滿第二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到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雖然這位年輕天子,外表看似無害,唇邊又總掛著淺淺的笑容,但她總覺得他的心思絕對比十個三哥還要複雜。
一旦他知道她就是賀子昂的親生女兒,會不會當場翻臉,直接將她打入天牢?
想到這裡,她臉色微微一白,本能的就往後退一小步。
似乎發現她的畏懼,東方珞隔著衣袍,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捏一下,給予讓她安心的力量。
容小滿偷偷看著他的側臉,略微驚惶的心被他安撫下去。
東方珞笑容滿面的從袖裡掏出一只精緻的香囊,抬頭道:「皇兄前些日子不是說公事繁忙,總是熬夜看摺子,所以經常感到頭暈眼花,體力不濟嗎?」他笑著將香囊遞了過去,「這香囊裡放了幾味安神強身的藥材,只要將它放到枕頭下枕上幾日,那些症狀很快就會消失。」
東方曜身邊的內侍太監趕緊走過來,將香囊給接過去。
他將香囊放在鼻端聞了聞,笑睨了弟弟一眼,「老三,你倒是有心了。」
東方珞搖頭,「有心的可不是我,而是我家小滿。」說著,一把將身邊的人兒扯了過來,「皇兄應該不會忘了,小滿的醫術高明,上回能救皇兄一命,也是她立下的功勞。」
不理會容小滿拚命向他眨眼睛,他又大言不慚道:「所以為了讓我北嶽的江山更加穩固,為了讓皇兄的龍體更加康健,小滿可是不辭勞苦,特地為皇兄配製了這幾味藥材,還望皇兄笑納。」
聽他說完這番話,容小滿在心底直翻白眼。那香囊裡裝的就只是普通的安神健腦草藥,根本沒三哥說得那麼誇張好不好。
而周圍其他臣子聽了,也覺得三王爺是不是太誇大其詞,按王爺這意思,若皇上不領那姑娘的這份情,難道北嶽江山就要滅了,皇上的性命就要沒了?
放眼北嶽,這樣的話恐怕也只有三王爺這種膽大包天的人才敢說。
正把玩著那只香囊的東方曜聞言,微微掀眉。
「不管這香囊中的藥材究竟功效如何,容姑娘的這份心思,朕都領受了。」說完,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弟弟,「老三,你是朕的親兄弟,想要什麼賞賜直接說吧,何必這麼拐彎抹角的?」上回老三帶著這丫頭去自己的寶庫中搜刮了那麼多寶貝出宮,他不也是眼都沒眨一下,由著他鬧。
容小滿心底一跳,覺得坐在龍椅中的那位實在精明得厲害,又想到幾個月前,三哥帶著她跑到皇帝寶庫中,偷拿了人家那麼多好東西,不禁一陣心虛。
她本以為三哥在聽了這番話會象徵性的推辭客氣兩句,沒想到他竟大剌剌上前一步,拱起雙手。
「既然皇兄不喜歡拐彎抹角,那我就直說好了,其實這回會帶小滿入宮,也是想請皇兄成全我們的婚事。」
說著,東方珞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抓住容小滿的手,「皇兄也知道,我和小滿幾年前結識於鳳凰山,兩情相悅,已經暗許終身,這些年來之所以拒絕眾大臣的保媒,並非我心高氣傲,而是在我的心裡,早有了合適的王妃人選。」
不理會她驚訝的表情,他一本正經又道:「所以趁著這個喜慶的日子,還望皇兄能為我做主擬旨賜婚,將小滿指給我,風光嫁進我安樂王府。」
話音落定,晚宴上的滿朝文武頓時安靜下來。
容小滿也被嚇得不輕。前來皇宮時,就聽三哥說,這回進宮有件大事要辦,她追問了半天,他就是不肯透露半點口風。
沒想到三哥所說的大事,居然就是請求皇上賜婚。
眾大臣驚詫不已,可縱使他們有意見,也不敢在這樣的場合中直接槓上。
別人不敢,不代表魏世峰也不敢。
自從東方珞拉著容小滿踏進昭陽殿後,國師大人的臉色就始終沒好過。
要知道他的寶貝女兒,自上次被瘋狗追得落入牡丹湖後,直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病懨懨的。
女兒受盡委屈,而罪魁禍首竟如此大搖大擺的踏進皇宮大門,這讓他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還沒等皇上開口,魏世峰已經站了出來,臉色不善道:「王爺,雖然在這個喜慶日子裡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的確不錯,不過您畢竟是皇室子弟,若要娶妻生子,對方的身世至少要配得上王爺高貴的身分。」
說著,他眼帶嘲弄的看了容小滿一眼。「可是據老臣所知,這位姑娘只是安樂王府中的一個下人,像這樣的身分要嫁給王爺為王妃,恐怕不太合適吧?」
東方珞瞪了他一眼。
「王爺別惱,老臣並無其他意思,只是遵循祖宗規矩,向皇上提出一點建議而已,畢竟王爺的身分不同於尋常百姓,要娶的姑娘也一定要身分高貴才行。」
「高貴?」東方珞哼笑一聲,「那麼按國師之意,誰家的閨女才算配得上本王呢?」
沒等魏世峰答話,他又道:「莫非國師想推薦令嬡魏金枝?
「哎呀,說起國師的那個寶貝女兒,本王記得不久之前,她似乎遭到天譴,被瘋狗追落牡丹湖,這件事當時鬧得還挺轟動的吧。
「如今想必整個京城都知道令嬡潑辣又無禮,連牙牙學語的小孩都不肯放過的女人,就算身分尊貴又怎麼樣呢?」
他冷冷一笑,轉過身,親暱地攬著容小滿的肩,「在本王看來,身分高低並不是評斷一個人的標準,心地善良、待人真誠比什麼都重要。」
「喔,對了!」他氣死人不償命的對魏世峰又道:「如果國師不想讓自己的寶貝女兒爛在家裡嫁不出去,就該好好管教一番。畢竟令嬡年歲也大了,再蹉跎下去真要留在家裡當老姑婆了。」
「你……」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看熱鬧看夠的東方曜輕輕咳了兩聲,「你們兩個準備一直吵到晚宴結束嗎?」
聞言,魏世峰及時恢復理智。剛剛他是一時怒火中燒,才失去理智的招惹難纏的三王爺。
至於東方珞,則滿不在乎的笑了笑,「如果國師有興致繼續吵,本王當然樂意奉陪了。」
容小滿見他不依不饒的刁難國師,心底其實還挺樂的。
在她的印象裡,魏世峰就是魔鬼的化身,也許是三年前他監斬他們賀家九族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太過猙獰可怖,所以那一幕一直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可是今日這個老賊卻像一條敗家犬一樣,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被三哥欺負得老臉通紅、渾身發抖,她怎能不痛快。
不過,他們再吵下去,她還真怕三哥會受到皇上的責罰。
隔著袖子偷偷捏了東方珞一把,她用眼神示意他最好適可而止。
東方珞見魏世峰憋紅了一張老臉敢怒不敢言,笑謔一陣後,收拾氣人的心思,轉回正題,「皇兄,我和小滿的親事……」
「待中秋過後,朕會仔細考慮這件事的。」
 
晚宴在東方珞的偃旗息鼓下,終於得以順利開席。
容小滿是個很善於觀察的人,上回御書房有幸面見當今天子的時候,她並沒發現什麼不對勁。
可是這回在昭陽殿看到皇上,她終於發現哪裡不太對勁了。
據她所知,當今聖上今年二十有四了,可偌大的昭陽殿內,除了前來用宴的文武百官和他們的家眷,居然沒有半個妃嬪的身影。
按理說,這樣的場合就算皇上尚未立后,也該有容貌秀麗的妃子陪著出席吧。
容小滿是個標準的好奇寶寶,私下拉著東方珞的衣袖,小聲問出心底的疑問。
東方珞先是一怔,隨即笑著在她耳邊道:「兩年前皇兄登基的時候,就已經立后,不過我那位皇嫂非常有個性,在皇兄登基立后的當天就選擇離宮出走,把皇兄給甩了。」
「啊?怎麼會這樣?」容小滿嚇了一跳。連皇上都敢甩,這皇后娘娘也太囂張了吧?
「不過就算是這樣,皇兄還是詔告天下,今生今世只娶皇嫂一人,絕不往後宮納妃,所以……」東方珞小聲透露,「皇兄他已經為皇嫂做了兩年的和尚。」
容小滿非常吃驚,本能的抬眼,向龍椅上的皇帝看去。
東方曜是個非常養眼的俊美男子,先不說他身為帝王,手握天下生殺大權,僅憑他這副得天獨厚的容貌,就不知會迷倒多少女子。
可他卻甘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這樣的男人,別說是皇帝,就算是一個普通男人也極是難得。
這一刻,容小滿突然對東方曜生出幾分崇敬之心。
雖然她不知道皇后娘娘究竟是何許人也,可是能讓一朝天子專一等候她一人,必定不是什麼平凡之輩。
晚宴結束,當容小滿和東方珞回到安樂王府時,已經接近子夜時分。
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過了子夜,就是農曆八月十六,踏著月色回府的兩人,抬目看到高掛天空的月亮又大又圓。
兩人沒有進屋休息,而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相擁,一起欣賞著月色的美好。
入秋的天氣有些涼,容小滿披著東方珞的外袍,緊緊挨著他而坐。
「三哥,你說月宮裡真的有嫦娥仙子存在嗎?」她將頭輕靠在他的胸前,像個孩子似的仰著腦袋,看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
東方珞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有些事當妳相信它存在的時候,它便是真實的存在著。每個人看事情的角度都不相同,就像這世上有的人善良,有的人邪惡,善惡之間,也只是一線之隔而已。」
「三哥,你這番話好深奧,我聽不太懂。」
「妳這腦袋瓜裡只要想著我疼妳愛妳寵妳,那就已經足夠了,至於其他的,無須妳來操心,我自會幫妳辦得妥妥當當。」
容小滿心底一甜,親暱的偎在他懷裡,聽著他胸口傳來的心跳聲。
「小滿,有樣禮物我要送給妳。」
「是什麼?」
他笑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掏出一個錦袋。
在容小滿好奇的目光下,他從錦袋裡拿出一支金燦燦的金步搖。
她愣了好一會,一把奪過那支金步搖端詳一陣,不敢相信地說:「這是我娘的那支金步搖!可它不是被魏金枝給搶走了嗎?」
「既然當年她能把這東西從妳娘的頭上搶來,我自然有辦法將這本來屬於妳娘的東西,物歸原主。」
容小滿很激動。
這金步搖是娘遺留在這世上唯一的一件東西,雖然她從未奢望能夠拿回它,可眼睜睜看著魏金枝頭上簪著她爹送給她娘的金步搖,她的心就像有針在刺。
沒想到三哥居然如此懂她的心思,默默將她期盼的寶貝送還到她的手裡。
「三哥……」
東方珞抬手,輕輕掩住她的小嘴。
「妳想說謝謝什麼的,那就不必了,不過如果妳真的想報答我的恩情……」頓了下,他偷親她一口,在她耳邊道:「今晚,就用妳實際行動做為謝禮吧。」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中秋節,皇上給眾臣長達三天的假期,容小滿和東方珞也在安樂王府裡耳鬢廝磨了整整三天。
收假之後,東方珞又恢復每天早出晚歸的生活,但不管有多忙,他都會回王府陪容小滿一起用晚膳。
中秋過後沒多久,容小滿父母的忌日就到了。
由於當年賀家是被先皇滅族的,她不敢明目張膽的為爹娘燒紙上香,所以每年的八月二十,她都會去廟裡上香,趁機求佛祖保佑父母在天之靈。
今年也是一樣,到了八月二十這天,她對東方珞提出想去廟裡上香的想法,他本來想陪她一起去,可是要上朝,他脫不開身,便派了幾個家丁護送她出門。
大清早,容小滿親自下廚做了幾樣爹娘生前最喜歡吃的菜餚,在家丁的陪伴之下,乘著軟轎來到離京城不遠的靜安寺。
由於今天並不是初一、十五,所以香客並不算多。
她提著食籃,來到佛祖面前,跪下,磕頭,默默許著願望。
在過去的三年裡,她像灰老鼠一樣苟且偷生的活著,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手刃仇人以報血海深仇。
事實上,如果不是師父執意阻止,早在三年前,她就衝進刑場,和魏世峰同歸於盡了。
師父過世後,她隻身從盛德來到京城,想替死去的爹娘報仇,可是憑她一個弱女子,要同當朝國師對抗,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如果不是重遇三哥……
想到東方珞,容小滿不由得心頭一甜。
在這世上總有那麼一個人,值得去牽掛,去惦記,去想念。
她仰頭看向佛祖,真心的祈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踏出靜安寺時還沒到晌午,王府的軟轎一直候在寺外,見她出來,家丁掀起轎簾。
容小滿坐進轎子,想著今晚要親自下廚替三哥做頓好吃的。
也不知道三哥今天會不會早點回來?聽說刑部最近很忙,身為刑部之首,他更是肩負重任。
別看他平時為人刁蠻任性,做起事來可是六親不認,鐵面無私。
想到他居然當著皇上的面執意要娶她為妃,心裡就忍不住泛起一陣甜蜜。
做三哥的妻子,應該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容小滿喜孜孜的想著。
轎子一晃一晃的被人抬著走,原本喧鬧的街市漸漸變得寧靜下來。
按理說,從靜安寺到安樂王府,速度再怎麼慢,也不過就是兩炷香的路程,可是從她坐進轎後到現在,約莫已經走了半個時辰。
容小滿腦中警鐘大作。
她偷偷掀開轎簾向外看去,果不其然,繁華的街市被寧靜的青草地所取代。
此地人煙稀少,並非是回安樂王府的路,那麼這些轎夫將要把她抬去哪裡?
不對,問題出在轎夫身上。她隱約記得踏出靜安寺時,幾個轎夫全都低著頭,像努力遮掩著自己的容貌,此時想來,轎夫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被人給掉包了?
小心翼翼的放下轎簾,容小滿開始尋思。
看來有人想要偷偷除掉她,究竟會是什麼人呢?她最近唯一得罪過的人就只有魏金枝,那麼這回偷偷綁架她的人,會不會是魏金枝派來的?
想到這裡,容小滿輕輕閉上眼,逼自己一定要冷靜,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方寸大亂。
幸好她身上總會帶著一些必備的防身祕藥。
師父說,她是個姑娘家,又不會功夫,出門在外若是遇到危險,沒有一些防身的本領,早晚要吃大虧的,所以懂事之後,她就將癢癢粉或迷幻粉之類的藥隨身攜帶著,應急逃跑時非常好用。
她仔細算計一下,抬轎的一共有四個人,現在吹的是東北風,如果將迷幻粉從轎窗向左灑,左邊的兩個轎夫應該會在短時間內失去知覺,而借著東北風的風向,右邊的兩個轎夫也會受到波及,只不過藥粉的藥性不夠強,所以她擔心右邊的兩個轎夫仍對自己有威脅性。
這樣一來,她必須盡快逃離他們的魔掌,只要躲起來不被他們追上,生命安全應該暫時無虞。
打定主意,她不敢再多做耽擱,急忙取出藥包,掀起轎簾,趁人不備,將藥粉撒了出去。
片刻工夫,轎子的左邊就傾斜下去,容小滿早有準備,趁機飛也似的竄出轎外,瘋狂往前跑。
後面傳來幾個男子的追喊聲,她回頭一瞧,心底一涼。
原來她估算錯誤,除了那四個轎夫外,轎子後面還跟了三個黑衣男子。
完了,看來這回她是在劫難逃了。
就在她奮力往前跑的時候,腳下一滑,還沒回過神,人就滾下山坡,右腿不知被什麼刮到,瞬間傳來的疼痛令她哀叫一聲。
幾個黑衣人速度非常快,眨眼工夫,就已經逼近她的面前。
其中一個看著她摔倒的模樣,冷冷一笑,「看妳還往哪裡跑?」
三個黑衣人的模樣很陌生,不過臉上卻都流露出猙獰的表情。
容小滿想要起身逃跑,可右腿似乎扭了,疼得她額頭直冒冷汗。
幾個黑衣人見狀,哼哼一笑,為首的那個猙獰的笑道:「聽說妳就要嫁給安樂王了,如果王爺知道他未過門的妻子被人給輪暴了,不知道妳這丫頭還有沒有機會當上王妃。」
容小滿眼露驚恐,想到自己被幾個大男人輪暴的場面,心涼了半截。
她就知道,每當自己剛剛嚐到幸福滋味時,上天就會降下災難到她頭上。
也許,這一世她注定不配擁有幸福吧。
唇邊蕩出一記慘淡的笑容,不理會那群黑衣人的狂笑,她猛地從袖裡掏出一把匕首。
與其被人侮辱,不如趁早結束自己這條性命。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道震天的獅吼聲。
容小滿神情一怔,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雪白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幾個黑衣人見到一頭雄壯的大白獅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向這邊奔來,全嚇得面無血色。
阿寶的速度非常快,縱身一躍,一把將其中一個男子撲倒在地,露出比刀子還鋒利的牙齒,對著那人的頸項,一口咬了下去。
眨眼工夫,剛剛還露出滿臉淫笑的黑衣人,就斷了氣。其餘兩人見狀,「媽呀」一聲大喊,拔腿竄逃。
可阿寶怎麼可能放過他們,兩人跑沒幾步,就被阿寶一爪子拍去,滾落山坡,一個撞上凸起的石塊,一個撞上樹幹,看那力道之猛,想要活命,怕是不可能了。
而此刻的安樂王府內,接到家丁的回報,知道容小滿下落不明後,東方珞整個人都要發瘋了。
院裡跪了一地家丁,他們這回失職,害得未來王妃被人劫走,如果真落到歹人手裡,他們有十條命也不夠賠。
就在這時,一聲獅吼從門外傳來,正發脾氣罵人的東方珞見阿寶馱著渾身是傷的容小滿回來,飛也似的奔向門口,一把將她從大白獅背上抱下來,一臉焦急探她鼻息,確認她只是昏迷,吊在喉嚨處的那顆心才慢慢放下。
事後,容小滿才知道,非常有靈性的阿寶在得知她遇難後,就闖出府,憑著氣味尋到她的下落,幸好牠及時發現,才能將她從那幾個歹人的手中救了下來。
終於回到東方珞身邊的她,直到醒來仍舊心有餘悸。
幸好她的腿傷並不嚴重,只是扭到和一些皮外傷,疼痛是難免的,但只要按時用藥,很快就會痊癒。
被人伺候著洗了澡又吃過藥的容小滿,此刻乖巧地靠在東方珞的懷裡,把今天的經歷源源本本的講給他聽。
「那幾個黑衣人知道我的身分,也知道三哥想要娶我為妻,所以我猜測,他們是有備而來。還好我身上帶著師父留給我的那把防身匕首,如果他們敢亂來,我一定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聽到這裡,東方珞抬起她的下巴,表情十分嚴肅,「小滿,不管發生什麼事,這條命,妳都得給我留著。」
容小滿可憐兮兮的說:「可是如果沒了清白,這條命,我也寧願不要了。」
 的一聲,他用力揍了她的屁股一記。
「這種該死的決定,妳最好想都不要想。」
「三哥……」
「清白怎麼比得上妳的性命重要就算妳真的遇到這樣的危險,也一定要活著回來見我,我不准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任何蠢事。」說著,他收緊雙臂,像在害怕什麼。「在我的心裡,妳永遠都是最純潔最高貴的,哪怕真的有人想要用惡毒的方式來侮辱妳,該得到毀滅性懲罰的人也絕對不是妳。」
他低頭再次警告她,「所以我要妳答應我,不管發生任何事,妳都要給我努力的活著,聽到沒有?」
容小滿被他緊緊抱在懷裡,那力道大得幾乎快讓她透不過氣來。
面對東方珞霸道的命令,她沒來由的心頭一酸。她知道這個男人愛慘了自己,如果她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他會瘋掉的。
她輕輕點頭,貼著他胸口傾聽他急遽不安的心跳,小聲承諾,「我答應你。」
第九章
將容小滿劫走的黑衣人,的確是魏金枝派去的。
自從她被黑狗追落牡丹湖、生重病,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後,胸口就積著一口惡氣,想找罪魁禍首容小滿算帳,無奈她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而之前父親親自上門找東方珞討公道,竟被不客氣的打發回來。
遭遇這一切她已經夠火大的,沒想到中秋前夕,她最喜歡的那支金步搖竟然不翼而飛。
為此,她的貼身丫鬟在她的命令下挨了整整五十大板。
可憐那對她忠心耿耿的丫鬟,身子骨太過嬌弱,沒挺過那五十下板子,竟被活活打死了。
眼看自己的貼身丫鬟斷了氣,魏金枝只是皺皺眉,揮揮手,命人給那丫鬟裹了張草蓆,直接扔到後山埋了。
經此一事,國師府的下人都有些心涼。
如果那金步搖真是她貼身丫鬟偷的也就罷了,問題是,當大小姐下令到那丫鬟的房裡搜找,根本也沒有發現金步搖的蹤跡。
魏金枝十分懊惱,金步搖沒找著,派出去整治容小滿的幾個殺手下場也都十分淒慘,她氣得大發雷霆,將幾個近身伺候的奴才狠狠罵了一遍。
剛下朝的魏世峰,一踏進門,就看到女兒在發脾氣罵人,不由得皺起眉頭,無奈道:「金枝啊,這又是怎麼了?妳剛剛康復沒多久,別動不動就發脾氣。」
「爹爹!」她一頭撲過去,摟住父親的手臂,哭喪著臉說:「早上派出去的那批殺手,讓安樂王府養的那隻大白獅給弄死了。」
聞言,魏世峰一把捂住她的嘴,又使眼色讓四周正跪著等罰的下人退下。
直到眾下人連滾帶爬的跑遠了,他才低聲對女兒提醒,「妳這傻丫頭,隔牆有耳,如果被東方珞知道是我們派人去害容小滿的,妳以為他會放了我們嗎?」
魏金枝有些委屈的扁嘴,「怕什麼?這國師府上下都是爹養的奴才,如果他們敢去告密,看我不撕爛他們的嘴。」
魏世峰嘆了口氣。他這女兒真的被他給寵壞了,分不出事情的輕重。
算了,金枝再怎麼樣,也是他唯一的骨肉,就算現在沒人敢要,他就不信以後沒人爭著搶?他暗暗冷笑一聲,似乎對不久後的將來非常有信心。
他安慰了寶貝女兒一番,答應她一定會將容小滿活捉回來讓她出氣後,她終於心滿意足的走了。
剛剛踏進書房,他的心腹就一臉興匆匆的尾隨進來,「大人,您猜我發現了什麼?」
魏世峰先是警覺的瞧了眼院落四周,表情嚴謹的將房門關上,只見對方拿著一卷畫軸,一臉神祕的走近,當著他的面,緩緩展開。
當他看清畫中的女人後,不由得一怔,「她不就是東方珞揚言要娶進王府當王妃的容小滿嗎?」
那人微微一笑,點點頭,「五官的確相似,可大人仔細瞧,這已經有些年代,畫中的女子和容小滿只是神似,並非是她。」
「這女子究竟是誰?」
「大人可還記得賀子昂的結髮妻子駱玉梅?」
魏世峰仔細回想一下。
對於駱玉梅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她曾經也算得上是京城有名的人物,她才華橫溢、貌若天仙,當年不知吸引多少王公貴族的追求。
可她卻獨獨仰慕賀子昂,在十八歲那年,嫁進了將軍府。
雖然駱玉梅美名在外,但她卻是個甘於平淡的人,自從嫁人後,就安分守己的在家相夫教子,很少在人前露面,讓不少欣賞她文采的文人豪客,扼腕遺憾。
他第一次見到駱玉梅的時候,她已經年過四十,雖然從五官看得出年輕時必是一位大美人,可當年的風采卻早已消失不見。
「這幅畫像,是當年傾慕駱玉梅的一個畫師畫的,上回中秋節我隨大人一同參加宮宴,無意中看到容小滿,發現她與駱玉梅的五官十分相似。
「大人,現在不是都在傳言,說賀子昂的么女賀歆兒如今尚在人世嗎?您想,這容小滿與那賀歆兒,有沒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聞言,魏世峰雙眼一瞇,唇邊露出一抹陰森的淺笑。
他老神在在的捋了把鬍子,「這的確是一個重大的發現,如果我沒猜錯,東方珞可能早就查到賀歆兒的下落,難怪他要在中秋宮宴那天,急匆匆求皇上賜婚,原來如此啊!」
之後,他在心腹耳邊咕噥一陣,對方輕輕點頭,轉身,疾步離開書房。
一個人站在書房中的魏世峰,輕輕轉動一個古董裝飾的機關,兩道書架慢慢往兩旁退,露出一祕道,他冷冷一笑,邁開腳步,走了進去。
 
容小滿這回能死裡逃生,最大的功臣莫過於阿寶。
說起緣分這東西,還真奇妙。
如果當年不是她在鳳凰山救了阿寶的娘一命,今日在她遇險時,也就不會有阿寶挺身相救了。
東方珞這人向來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所以他經常對容小滿說,如果魏世峰真的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有朝一日,老天爺一定會懲罰他的。
而經過這次綁架事件之後,為免再有危險發生,東方珞暗中加強王府的守衛,至於容小滿,短時間內是別想再出王府大門了。
起床洗漱之後,東方珞帶著容小滿一起用早膳。
像往常一樣,阿寶胃口極好的窩在角落吃著大碗裡的新鮮牛肉,冬兒和幾個丫鬟替王爺和未來王妃布菜盛湯。
但自從早上起床後,容小滿就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東方珞喝了兩口湯,一抬眼,就見她拿著筷子,呆呆地挑著碗裡的飯粒,小口往嘴裡送。
「妳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我也想睡好,可有人不讓我睡。」說著,還眼含薄怒的瞪了他一眼。
都怪他,昨天晚上她都已經哭著向他求饒了,可他不但不收斂,反而還變著花樣的折騰她,她腰痠腿又疼,骨架都要散開似的。
再瞧三哥,整個人神清氣爽,一副饜足的可恨模樣,早知道他精力那麼旺盛,就該找個腿傷還未痊癒的藉口和他分房睡才是。
容小滿十分鬱結。
東方珞露出邪氣的壞笑,「小滿,妳這是在責怪本王對妳太過寵愛了?」他嘆了口氣,佯裝為難,「可是本王這府裡除了妳,就半個側室也沒有,如果妳實在承受不了本王對妳的疼愛,那本王只能勉為其難的再多納幾房側妃,在妳無法滿足本王的時候,也有其他選擇。」
聞言,她立刻不高興的嘟起嘴,著急的嚷道:「誰說我滿足不了你,三哥,我不准你納側妃,你只能疼我一個。」
話音剛落,就聽兩旁伺候的丫鬟捂著嘴偷笑。
東方珞也難掩唇邊的笑意,說:「哎喲,妳這丫頭可真不知羞,還沒過門呢,就開始對夫君管東管西,還不准自己夫君納妾娶妃,好霸道啊。」
容小滿被他調侃得紅了雙頰,難為情的在桌底下輕踹他一記,低頭,嘟著嘴悶悶的扒飯。
旁邊已將一大碗牛肉吃光的阿寶,見她似乎有些不開心,便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她。
她伸出手,在阿寶的頭上摸了摸,委屈的抱怨,「阿寶,這王府上下就你對我最好,你瞧,他們一個個的都欺負我。」
阿寶見她向自己訴苦,更加賣力的討好她,甚至還將自己的下巴擱在她腿上。
東方珞看得吃味,瞪了大白獅一眼,似乎在對牠說—小滿是本王的女人,你最好有多遠就滾多遠。
阿寶斜了他一眼,繼續討好的在容小滿身邊打轉,擺明和自家主人爭寵到底。
最後,醋勁大發的東方珞拎著阿寶肥大的耳朵,一腳將牠踹出廳門,可憐的阿寶只能仰著腦袋,對著天空嗷嗷吼了兩聲,無可奈何的轉身走開。
再打發了伺候的幾個丫鬟,東方珞一把將容小滿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佯裝惱怒的捏捏她臉頰,「妳再夥同阿寶氣我,我就把牠宰了吃。」
「分明是你先氣我的。」
「我怎麼氣妳了?」
「你……你要納妾娶妃。」
東方珞大笑,彈了彈她的額頭,「妳這小丫頭,如果我真的誰都好,早在三年前妳棄我而去時就娶別人了,又何必為妳這麼個沒良心的小東西等到今時今日?」
「三哥,那以後咱們成親了,你會再娶別的姑娘進門嗎?」
「嗯,這就要看妳的表現了,如果妳再隨便棄我而去,惹我傷心難過,我就娶十個八個漂亮姑娘回來氣死妳。」
容小滿立刻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小聲承諾,「我不走,這輩子我就留在三哥身邊,哪都不去了。」
他心滿意足的將她圈進懷裡,「這是妳說的,可不許反悔。」
兩人開心地卿卿我我好一會,卯時剛過,不得不進宮上朝的東方珞,又在她耳邊交代了好半晌,才依依不捨的坐進轎子離開王府。
用過早膳之後,容小滿便像往日一樣跑進自己的煉藥房,按照之前從宮中得來的那本醫書記載,開始忙著配製丹藥。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慌慌張張跑進來的薛管家不斷用衣袖擦著額上的薄汗。「容姑娘,祥公公帶著聖旨來王府,讓妳去接旨呢。」
容小滿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又指指自己的鼻頭,「讓我去接旨?」
「是啊,容姑娘,妳快換身正式的衣裳去接旨吧。」
帶著滿腹狐疑,她急忙回房換了身乾淨衣裳,在薛管家的帶領下,來到前廳,就見太監總管祥貴正坐在那裡,慢條斯理的喝著熱茶。
見容小滿急匆匆跑進來,祥貴放下茶碗,雙手恭恭敬敬的捧起聖旨,起身道:「容小滿接旨。」
半刻不敢耽誤,她急忙雙膝跪倒,伏首接旨。
祥貴展開聖旨,朗聲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查出朝廷罪臣賀子昂之女賀歆兒尚在人世,且改名換姓為容小滿,由於罪臣賀子昂當年涉嫌監守自盜北嶽鎮國之寶洪荒帝匙,為求其下落,現將賀子昂之女拘捕,立即送押皇宮審理,欽此!」
容小滿錯愕的抬頭,滿臉驚惶。
是誰揭穿她的真實身分?為什麼皇上竟會親自下旨,趁三哥不在時,將她緝捕歸案?
這……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朝明宮內,年輕天子東方曜正半倚在軟榻上,輕闔雙眼假寐。
榻下跪著兩個小宮娥,一人一邊的正替皇帝捶腿。
沒多久,太監總管祥貴小心翼翼的走進來,輕聲在皇帝耳邊道:「陛下,三王爺已經打傷十六名御林軍,嚷著要見陛下一面呢。」
聞言,東方曜並沒有睜眼,不過漂亮的唇瓣卻扯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讓他折騰去吧,朕養了五千多名御林軍,就算老三的功夫再怎麼厲害,朕就不信,他能一口氣將五千多人全都打倒,你去外面看著,若有什麼動靜,再來稟告。」
祥貴應了一聲,趕緊轉身跑出朝明宮繼續探聽虛實。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祥貴又跑進來,小聲道:「陛下,王爺連續和三十五個御林軍對峙,似乎有些體力不濟,現正坐在朝明宮門口喘氣呢,不過王爺他一邊喘,一邊……」
東方曜終於睜開雙眼,輕哼地問:「一邊什麼?」
「……奴才不敢說。」
「說吧,朕赦你無罪。」
祥貴猶豫了半晌,有些為難道:「王爺指名道姓的叫著陛下的名諱,在那裡大罵呢。」
「哦?」東方曜饒有興味的挑起眉,唇邊笑意未減,「給朕說說,老三都罵朕什麼了?」
「王爺說,皇上是非不懂,善惡不分,恩將仇報,必遭天譴。」
「這老三果然是個不怕死的,既然他想折騰,那就讓他繼續折騰吧。」說著,順勢起身,對兩個跪在榻前的小宮娥擺擺手,讓她們暫且退下。
待她們離開之後,東方曜拿起一疊奏摺,慢條斯理的看了起來。
祥貴嘆息。皇上不由分說的就將三王爺最寶貝的容姑娘給抓進宮,偏偏三王爺又是個火爆性子,下朝後回了王府,得知容姑娘被抓進皇宮,當即便衝來皇宮,氣急敗壞的要見皇上一面。
可皇上卻下了令,堅決不見,甚至還召集大批御林軍在朝明宮門前嚴加防守,絕不可以讓三王爺趁機闖進來。
難為他們這些做奴才的裡外不是人,一邊是皇上,一邊是皇上的親弟弟,若是得罪了一邊,以後肯定不會有好日子過。
就這麼折騰了半日,東方珞似乎也真的累了,打又打不過,罵又沒人理,最後沒法子,只能怒氣沖沖的離開皇宮。
當祥貴將這樣的情況回報之後,當今天子坐在書案後,一邊看摺子一邊笑,心情非常好。
祥貴知道,主子這麼折騰自家么弟,也是事出有因。
話說,幾個月前,三王爺帶著容姑娘來宮裡向皇上索要賞賜,結果卻偷了負責監管藏寶庫太監身上的鑰匙,搜刮走不少皇上精心收藏的寶貝,雖然皇上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可將這帳記著呢。
東方曜本以為折騰一整天的么弟會知難而退的待在王府,沒想到夜半時分,已經睡下的他突然警覺的聞到一股陌生的氣息。
他動作迅速的拉開床帳,揮手之間,室內的蠟燭就被他點亮三支。
燭光亮起時,他清楚看到身穿侍衛服裝的么弟,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懸著的一顆心因為看到熟悉的面孔而稍稍落下。
不過很快,他就沉下一張俊臉,罵道:「你知不知道沒有聖旨就直闖禁宮,犯的可是殺頭重罪?」
東方珞瞇著眼,氣呼呼地反駁,「我若不用這種方法進宮,又怎能順利見到皇兄一面?」
「為了一個容小滿,你甘冒殺頭重罪來見朕,值得嗎?」
不理他的質問,東方珞急問:「皇兄,你把小滿關在哪裡?」
「然後讓你去劫人嗎?」
「哼!沒想到皇兄居然如此無情,連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肯放過。」
「救命恩人?」東方曜睨了他一眼,「你似乎還隱藏了她的另一個身分吧?老三,你處心積慮的將她護在你的羽翼下,又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請朕賜婚,是不是以為只要她嫁進安樂王府,成為你的王妃,朕就不會計較她罪臣之女的身分,饒她一命?」
「皇兄,罪臣之女這身分是不是太早下定論?別忘了洪荒帝匙直到現在還下落不明,在沒有證據確鑿證明賀將軍監守自盜前,小滿是無罪的。」
「如此說來,你是承認自己早就查到容小滿就是賀歆兒的事了?」
東方珞閉口不答,眼神幽深的看著自己的皇兄。
東方曜哼笑一聲,「這些年來,朕一直由著你任性跋扈,是念在大家好歹是同胞兄弟。可是老三你別忘了,於私,你是我弟弟,於公,你卻是我的臣子。
「你明知道容小滿是朝廷欽犯,卻隱匿不報,你身為刑部之首知法犯法,朕已經法外開恩一次,沒想到你冥頑不靈,連朕的寢宮也敢闖,難道要朕連你也一起關進天牢才肯罷休?」
「皇兄,我是生是死,不過就是你一念之間的決定,但是在此之前,我要說,小滿是無辜的,當年的她只是個孩子而已,你又何必對她趕盡殺絕?」
「她無辜與否,你又是從何判定?」
「小滿的手上根本沒有洪荒帝匙。」
「就算她有,你覺得她會老老實實的交給你嗎?」
「如此說來,你是非要將小滿殺了才肯甘心是不是?」
對於弟弟氣急敗壞的詰問,東方曜冷笑提醒,「老三,有些事朕可以當成小孩子耍任性不和你一般計較。但你要是再針對這件事爭論不休,朕不會再念及彼此的情分,繼續由著你使性子。」
東方珞突然臉色一冷,嘲弄道:「你這人就是這樣,為了這個帝王之位,時時刻刻都在算計著個人的得失,難怪當年素玨會在你登基時毅然決定離開,因為在這世上,你最在乎的就只有你自己和這個寶座。」
素玨這個名字似乎是東方曜的禁忌,他俊容一冷,甩手,一耳光便抽到弟弟的臉上。 「如果你不想現在就沒命,馬上給朕滾出這裡!」
東方珞沒有滾,而是直挺挺的跪在他面前,「如果你今天不讓我見小滿,我就如你所願的死在這裡好了。」
東方曜有心想要治他個夜闖禁宮的罪名,但看著弟弟那不屈不撓的樣子,終是沒能狠下心。
他揮了揮手,不耐煩道:「起來吧,跪在那裡真是礙朕的眼。」
「我要見小滿!」
他被三弟的執拗氣得真想一腳踹過去。
想了想,東方曜從床邊摸一塊令牌丟到弟弟面前,「賀歆兒是朝廷欽犯,人現在關在天牢,在沒查到洪荒帝匙的下落之前,休想將她帶出皇宮。如果你真想救她性命,半個月內,找出洪荒帝匙,否則……」他眼底泛著寒光,「半個月後,朕會親赴刑場,監斬賀歆兒。」
東方珞沒吭聲,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塊令牌,頭也不回的,轉身踏出朝明宮。
 
拿了御用令牌後,東方珞一頭衝進祥貴的房裡,將睡得迷迷糊糊的太監總管揪了起來,火冒三丈的讓他為自己帶路。
天牢是個陰寒之地,一年四季看不到陽光,所以空氣中充斥著嗆鼻的霉味。
每當向那長長的臺階走下一步,東方珞心頭就跟著泛起一陣酸楚。
他的小滿竟然被人關在這樣的地方,這會讓她勾起多少痛苦黑暗的記憶,他簡直難以想像。
話說回來,皇兄究竟是如何知道小滿的身分的?
是誰把小滿就是賀歆兒的事告訴皇兄的?
腦海中有太多疑團,但當務之急,他必須親眼確認小滿安然無恙,才能靜下心思想解救之法。
關押容小滿的是一間獨立的牢房,牢房門口的牆壁掛著一排火把,將牢房裡面照得燈火通明。
當東方珞來到牢門口時,容小滿正坐在牢房裡的石床上發呆。
「小滿……」
認出他的聲音,她本來失神的眼底出現光彩,急忙起身迎了過來,「三哥,你怎麼來了?」
東方珞沒回答她,而是對祥貴道:「把牢門打開。」
「王爺,這違反……」
他有些失去耐性的低吼,「把牢門打開!否則本王現在就要了你的小命。」
祥貴瑟縮一下,有心再規勸兩句。可既然皇上都肯將御用令牌交給王爺,想必也是默許了王爺的行為吧。
他招來獄卒,小聲吩咐幾句,獄卒不敢怠慢,急忙將牢門給打開了。
進了牢門,東方珞想也不想的就將容小滿給攬進懷裡。這種失而復得的心情,他已經歷過太多次,此時他多麼慶幸,心愛的女人還完好無缺的活著。
感覺到他身體正微微顫抖著,容小滿輕輕拍著他的背,小聲說:「三哥,我沒事,他們只是把我關起來,並沒對我用刑。」
聽到「用刑」這兩個字,東方珞眉頭一蹙,低吼道:「他們要是敢碰妳一根頭髮,本王就讓他們用全家的性命來抵償。」
牢門外的祥貴和獄卒聽了這話,都忍不住抖上三抖。這話要是別人說或許還沒什麼威脅性,可若是從三王爺口中說出來,絕對是說到做到。
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將容小滿檢視一番後,確定她確實沒受到什麼傷害,東方珞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來。
他挑剔地看著牢房裡的擺設,除了一張石床外,就只有一個馬桶。
他就不悅的皺起眉,對那獄卒責問:「怎麼連床被子也沒有?這天氣眼看就轉涼了,你讓一個姑娘家住這種地方,萬一凍壞了怎麼辦?」
「呃……」
「馬上去給本王拿幾床厚實保暖的被褥,再拿一只玉枕,還有這馬桶也給本王換新的,那麼髒,不知道多少人用過了,味道那麼臭,你們好意思讓一個姑娘家用這種東西嗎?」
那獄卒很想解釋,這裡是牢房,可不是客棧的天字一號房。不過王爺的命令他也不敢不聽,只能囁嚅的點頭稱是,忙不迭轉身吩咐人去張羅。
東方珞哼了一聲,轉過身,又恢復一臉溫柔的模樣,「小滿,晚飯吃了嗎?」
她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之前有獄卒送過飯菜,可是……」她哽咽一聲,「我實在沒胃口吃。」
「怎麼可以不吃東西呢?是不是牢裡的飯菜不合妳胃口?」說著,又瞪向外面候著的人,「吩咐御膳房做幾道清淡可口的菜餚送來,再弄碗大骨熬的牛肉湯。還有,米飯也要新煮的,前陣子洪安縣不是送來幾袋珍稀紫米嗎?就煮那個,小滿喜歡吃紫米飯。」
獄卒要哭了,他真的很想說,這裡是天牢,眼下關著的這姑娘可是朝廷欽犯。
見獄卒還愣在那裡不動,東方珞鳳眼一斜,冷聲道:「還傻站著幹什麼,趕緊去啊。」
「王爺,這……」
「這什麼這?餓壞本王的未來王妃,你們擔待得起嗎?」
「咳咳!」
祥貴輕輕咳了兩聲,正準備開口說話,就被東方珞狠狠瞪了一眼,「你咳什麼咳?要是覺得身子不舒服,就趕緊滾回房裡睡覺去,別一個個的傻站在那裡礙本王的眼。」
祥貴沒敢吭聲,站在那裡挨訓。他招誰惹誰了?他只是個伺候人的奴才,就算王爺心裡有氣,也沒必要拿他開刀不是?
容小滿見狀,扯了扯東方珞的衣袖。
「三哥,你別麻煩人家了,我現在真的沒胃口吃飯,如今能見你一面,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他心底一疼,拍著她的背。「小滿,妳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將妳救出這該死的地方。」
容小滿將臉埋在他的懷裡,哽咽的點點頭,「三哥,我相信你。」
兩人又小聲嘀咕一陣。
沒過多久,就有幾個獄卒把東西送進來,在王爺虎視眈眈的瞪視下,還替容小滿鋪好被子。
忍住打呵欠的慾望,祥貴小聲道:「王爺,時候不早了,想必容姑娘也累了,您看……」
東方珞知道這位太監總管是想把他勸走。
心底縱有千般不捨,可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皇兄只給他半個月的時間調查洪荒帝匙的下落,他必須趁早將事情查清楚,才能將小滿帶出這座暗不見底的天牢。
臨走前,他一一指著牢外的幾個獄卒,對容小滿道:「給我記清楚這些人的長相,要是哪個敢和妳大小聲,敢對妳不好,敢讓妳掉一根頭髮,本王絕不輕饒。」
在眾獄卒指天畫地的發誓,絕不會虧得容小滿之後,東方珞終於帶著滿身的戾氣,氣勢洶洶的轉身走了。
第十章
沒過多久,文武百官就得知,三王爺在中秋節宮宴上,求皇上指婚給他的容小滿,就是當年被誅殺九族的大將軍賀子昂的么女,賀歆兒。
這件事傳開之後,轟動朝野。
大多數人並不知曉賀歆兒的存在,沒想到事隔多年,這賀家唯一的血脈,居然被皇上給揪了出來。
很多大臣想聯署請奏,求皇上放過賀將軍這最後的血脈。
但仔細一想,洪荒帝匙直到現在還下落不明,如果被有心人解開其中的祕密想要推翻北嶽來造反,那可是關係到國家存亡的大事。
德禎帝東方曜當年是如何當上皇帝的,眾大臣都心知肚明。
他弒父奪位,其手段之殘佞,兩代在朝為官的臣子們可都是親眼見證的。
雖然東方曜是北嶽皇室嫡傳血脈,但他母親當年從布爾曼族嫁進皇宮之後,北嶽就接二連三的發生災難。
不祥的化身、魔鬼的轉世,這樣的稱呼在無形中被加諸到東方曜的身上,即使他現在登上帝王寶座,成為權傾一方的霸主,可他這個皇位其實坐得並不安穩。
一旦洪荒帝匙被有心人得到,並解開祕密,那人便可召告天下,以順應天意之名,推翻德禎帝的統治。
所以皇上急於找到洪荒帝匙的心情,眾大臣也都心知肚明,如果這個時候去勸皇上,搞不好弄巧成拙,反而害了賀歆兒。
於是幾個關心賀歆兒性命的武官,在商議一番之後,決定暫且按兵不動,靜觀事態發展。他們可沒忘了,如果容小滿真的就是賀將軍的女兒賀歆兒,那麼她現在被捉入獄,有一個人絕對比他們更加著急。
這人是誰?自然是要將容小滿娶進王府的安樂王東方珞。
自從容小滿被關進天牢之後,他的臉上就沒再露出過笑容。
為了盡快查到洪荒帝匙的下落,他幾乎是馬不停蹄的派人四處調查關於當年那件案子的蛛絲馬跡。
他同時著手翻看當年賀家被斬之前的資料,證據並不充分。
魏世峰私下向先皇透露,賀子昂很有可能是不滿堂堂大將軍被派去守太廟,所以才起了謀反之意。就憑這點,先皇便認定賀子昂有罪,緊接著,就命魏世峰親自監斬,將賀家七十餘口全部殺死。
如此說來,當年推動賀家九族慘案的罪魁禍首,的確是當朝國師魏世峰。
可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就在東方珞百思不得其解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解開了他的疑惑。
這個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魏世峰的千金—魏金枝。
容小滿被捕入獄的消息傳出來後,最高興的人就是她了。
除了可以報之前的仇怨外,更重要的是,她聽她爹說,如果東方珞在半個月內找不到洪荒帝匙的下落,容小滿就會被問罪斬首,也就意謂著,他想要娶她做王妃,恐怕是不可能了。
這日,東方珞晌午時分去酒樓吃飯,暗地裡派人打聽到他下落的魏金枝,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後,便興匆匆跑到酒樓假裝偶遇。
東方珞原本就討厭魏金枝,如今看到她主動巴過來,更恨不得一巴掌將她活活拍死。偏偏她臉皮夠厚,明明瞧出他臉色不好,還死皮賴臉的坐到他面前。
「王爺,真是巧,你也來這個酒樓用膳啊?」
他沒好氣的哼她一聲,連話都懶得回應一句。
魏金枝笑得花枝亂顫,故意無視東方珞的冷面孔,假裝嘆了口氣,「我聽說王爺未過門的王妃容小滿,就是當年的罪臣賀子昂的么女。真是太可惜了,王爺好不容易覓到意中人,無奈老天降下如此災禍,雖然此事與我無關,可我瞧王爺為此日漸消瘦,內心實在是不忍。」
話落還用那塊繡滿金絲的俗氣帕子,在眼下抹了兩把。
東方珞只覺得噁心到不行。這蠢女人還可以更無恥一點嗎?
大概是演夠了,魏金枝突然放下帕子,討好的笑道:「要我說,兩人在一起,那可是關係到一輩子的幸福。
「容姑娘再好又如何?她的身上可是背負著罪臣之女的罪名,要我說,做人就該把眼光放遠一點,就算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也該找個和自己身分匹配的對象才是。」
不理會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她有些得意忘形的又說:「如果王爺眼光真的獨到,今日就不必為個姑娘家而焦頭爛額,去尋找一枚不值錢的牙齒了。」
正準備拍桌離去的東方珞,聽到「不值錢的牙齒」這幾個字,眉頭一挑,斂下心神,終於開了金口,略帶好奇的問:「妳怎麼知道本王在找什麼?」
魏金枝眨眨眼,開心地說:「現在全京城的人恐怕都知道,王爺為了救容小滿出獄,在找到當年太廟中遺失的那只洪荒帝匙,否則,皇上給的半個月期限一到,容姑娘就要面臨被斬首的下場。」
「可是……」東方珞陰森一笑,「妳又怎麼知道,那洪荒帝匙是一顆牙齒呢?」
一聽到「洪荒帝匙」這四個字,大家通常會將它和天下間名貴的寶物聯想到一起。事實上,所謂的洪荒帝匙,就只是一枚殘舊的古牙。
那古牙之所以被北嶽開國皇帝東方明順視為珍寶,乃是因為他無意中得此寶物時,曾經作了一個詭異的夢,夢中有位神仙,對東方明順說,這枚古牙是盤古開天闢地時,從自己的嘴裡拔出來的。
因為盤古在沉睡一萬八千年醒來之後,發現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十分不滿,便拔下牙齒,化為利斧,開天闢地,創造了現在的世界。
而那枚牙齒則下落不明。
當年東方明順得到這枚牙齒後,一帆風順推翻大淵的暴政,創立了北嶽國。
那枚牙齒,也被東方明順珍藏在特製的寶盒中,起名洪荒帝匙,長年供奉在太廟,以佑北嶽江山長長久久。
洪荒帝匙的樣貌,只有皇室嫡氏子弟才有幸目睹,尋常臣子根本不可能見過。
那麼魏金枝,一個連官位都沒有的姑娘家,又是如何知道洪荒帝匙其實是一顆不起眼的牙齒呢?
被他反問一句的魏金枝,猛地打了個激靈,原就塗了厚厚一層白粉的臉,更加慘白了幾分。
她吞了吞口水,強作鎮靜道:「這個……我也是聽人無意中說起才得知,其實我根本就沒見過什麼洪荒帝匙……」
她亟欲辯解,似乎在掩飾什麼。
東方珞並不急著追問,只是對她露出了一抹罕見的微笑,又當著她的面倒了杯酒。
「魏姑娘,本王近日心情實在不好,如果妳不嫌棄,不如陪本王多喝幾杯解解悶如何?」
魏金枝原就喜歡東方珞喜歡得要命,此刻見他好言好語跟自己說話,一顆心立刻小鹿亂撞。
她紅著臉,一把接過他倒來的酒,興高采烈道:「這等榮幸,小女子自然是求之不得。」
「既然這樣,妳我今日便不醉不歸如何?」
魏金枝忙不迭用力點頭,「好好,不醉不歸,今天就不醉不歸。」
 
半個月的期限,在眾人扳著手指的細數中轉瞬即逝。
德禎二年九月十一,刑場周圍聚集了很多圍觀的百姓,負責監斬的官員,仍是當年負責審理賀子昂一案的魏世峰。
和三年前相比,他的身材更加臃腫了幾分,一身官袍穿在他身上,兇殘有餘,威嚴不足。
身穿囚衣的容小滿被押上刑場,不少老百姓都在竊竊私語。這麼年輕漂亮的一個姑娘,如今就要被送上斷頭臺了,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不久,年輕的天子也在大內侍衛和御林軍的護衛下,親自來刑場監斬。
看來朝廷非常重視這個案子,連皇上都親自監刑。百姓遙睹著天子面容,又看向今日的受刑人。
坐在監斬官位子的魏世峰,暗自露出一記冷笑。
眼看一炷香已經燒完,他抽出令牌,扔了出去道:「時辰已到,斬!」
劊子手抬起明晃晃的大刀,對著容小滿的脖子,就這麼一刀砍了下去。
 的一聲,一枚袖鏢飛出,將劊子手手中的大刀打落到地。
現場一片嘩然。
只見場外一匹白馬上,身著官袍的三王爺面露戾氣,背著一只包袱勒下馬韁。
幾個縱身跳躍,他直奔刑場正中央,傲然站在容小滿的身邊,惡狠狠的瞪著那劊子手,「滾下去。」
劊子手一時間不知所措。他看了眼皇上,又看向監斬官,表情十分茫然。
見狀,魏世峰大驚,起身道:「王爺,你這是何意?劫法場,按我北嶽律例,可是死罪。」
東方珞懶得看他一眼,目光直射向另一頭的皇兄,之後解開身上的包袱,將一只巴掌大的盒子丟了過去。
東方曜身邊的大內侍衛接下,雙手奉上給他。黑方曜仔細看那黑盒的外觀,眼神一瞇。
與此同時,魏世峰神情也是為之一怔。
「我北嶽鎮國之寶洪荒帝匙已經被我找到了,皇兄,你想知道這個東西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嗎?」
東方曜面不改色的打量黑盒半晌,並沒有直接打開盒子,而是抬起頭,看了弟弟一眼,「想必你已經查個水落石出了,不必再在朕的面前賣關子。」
東方珞沒有說話,而是吹了一記口哨。
不多時,就見兩排御林軍押著幾個中年男子,出現在刑場。
魏世峰見狀,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因為被御林軍押著的幾個男子,正是他精心培養多年的心腹,有好幾個甚至還是他安插到皇宮裡做眼線。
東方曜並沒吭聲,仍舊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慵懶的看著事態的發展。
東方珞卻深不可測的露出一記冷笑,「國師,想必這幾人對你來說,不算陌生吧。」
「王爺,老臣不懂,你這是何意?」
「不懂嗎?沒關係,本王很快就會讓你懂的。」說著,他對下屬楊九使了記眼色,一個大盒子就被他捧了過來。
他雙手捧著盒子,跪在東方曜面前。「皇上,小的等人奉王爺之命,日夜調查洪荒帝匙的下落,結果在魏國師的府裡發現暗門機關。走進去一看,不但被小的找到遺失三年的洪荒帝匙,還發現了這個。」
祥貴急忙上前,將那盒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
令眾人為之一怔的是,那盒子裡裝的,居然是一件龍袍。
祥貴先是一愣,很快回神,將龍袍展開,就見那龍袍的樣式並非為北嶽所有。
在場有幾個老臣仔細一瞧,不由得低叫一聲,「這是大淵國惠武皇帝臨終前穿的那件龍袍。」
聞言,在場眾人無不大驚失色。
大淵已經被滅國上百年,當年東方明順雖然將大淵國皇嗣盡數斬殺,可還是有一部分人趁亂逃出皇宮。
楊九這時又從懷裡掏出一份緞面族譜。「皇上,小的在發現龍袍的時候,還發現這份族譜,裡面寫得清清楚楚,魏國師原來就是大淵國惠武帝堂兄,平陽王的後代。」
聽到這裡,眾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就連跪在刑場上的容小滿,也不由自主的將嘴巴張得大大的。
魏世峰居然是前朝皇族後嗣?老天!那他的罪名豈不是比自己還要大?
不對,她根本就沒罪,她爹也沒罪。
如果當年不翼而飛的洪荒帝匙是在魏世峰家裡找到,那麼顯然就是魏世峰想要復國,便派人去太廟放火,然後趁機將洪荒帝匙偷走,並誣陷她爹監守自盜。
該死的魏死峰!
容小滿氣紅了眼,恨不得把那個老賊踩在腳底下鞭打。
魏世峰似乎還想爭辯,可證據都被人找了出來,而且被御林軍綁著的那幾個心腹顯然是忍受不住刑罰,已經將他的罪狀全給招了。
霎時之間,他彷彿蒼老了十幾歲。
他萬萬想不到復國大業還沒完成,洪荒帝匙的祕密還沒解開,自己就要身陷牢獄之災了。
東方珞目光一冷,在魏世峰倉皇之際,命人將他五花大綁。
「押去刑部,容後審問。」
可憐魏世峰精明一世,算計一世,到頭來卻不明不白的被人查出罪證,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面,以如此狼狽的姿態,被送進刑部大牢。
轉身,東方珞一把提起跪在地上的容小滿,二話不說解了她身上的繩子,沒等她說話,便將她攬進懷裡。
「小滿,讓妳受苦了。」
容小滿很想對他說,她沒事的,可被他抱得那麼緊,竟勒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三哥為了救她,一定是廢寢忘食,日以繼夜的操勞。
事隔多日不見,心頭漾起一陣委屈和難過,她緊緊環住東方珞的腰,哽咽道:「三哥,你瘦了。」
東方珞沒說話,一把將她攔腰抱起,直往自己那匹高大的白馬走去。
現場鴉雀無聲。
當兩人躍上馬背坐好時,始終沒開口說話的東方曜突然戲謔的說:「老三,你就這麼走了?」
東方珞狠狠瞪他一眼,「你要的鎮國之寶,我已經完好無缺的替你找回來了。事實證明,小滿是無罪的,整個賀家都是無罪的,如果皇上還有一絲憐憫之心,就該知道你今日的行為和昏君根本沒有區別。」
突然冷笑一聲,再道:「我該慶幸的是,自己來得及時,若再晚上一刻……」他雙臂縮緊,將容小滿牢牢束在自己的胸前。「想必我與小滿,此刻已是陰陽兩相隔了。」
一口氣說完,也不管自己的話是否衝撞了皇兄,他甩起馬鞭,頭也不回的騎馬衝出刑場。
被罵成昏君的東方曜並沒有生氣,慢條斯理的把玩著那手中只承載著北嶽國運的黑盒。
這個被視為北嶽命脈的東西,曾經是他下令,不計後果派人尋找的。
如今,洪荒帝匙就在他雙手中,卻不見他眼底露出半分欣喜。
身邊伺候的祥貴小聲道:「陛下,三王爺帶著容姑娘走遠了。」
東方曜微微回神,笑著起身,一把將那黑盒丟到太監總管手裡。
「既然戲看完了,那就擺駕回宮吧。」
 
事情之所以有如此大的轉機,還得感謝魏金枝,是她無意中說漏了嘴,透露出自己見過洪荒帝匙真實的模樣。
東方珞才將矛頭直指向國師府,又暗中派人將魏世峰身邊的幾個心腹抓起來嚴加拷問,終於被他查到國師府中原來有一個密室。
此外,他還查出,當初在皇兄茶裡下毒的內侍,也是魏世峰派過去的,只是那人短命,被拷問了幾次,便不幸死在刑部大牢。
如今魏世峰黨羽被如數捉獲,嚴刑拷打之後,自然有人承受不住痛苦,將事情的真相源源本本的招認。
身為刑部主管,東方珞恨魏世峰恨得牙癢癢。
在查明所有的真相之後,他直接判魏世峰斬立決,魏家上下上百餘口,無論直系旁系,以及平日裡和魏世峰交好的門生大臣,全都被牽連。
可憐魏金枝,到現在還不知道她魏家上百口遭此橫禍,全是因為她口無遮攔的結果。
前幾日還作著美夢,能夠嫁給東方珞當王妃。
眨眼間,就已經淪為刀下亡魂。
監斬那天,容小滿被東方珞帶在身邊,親眼看著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被斬下首級。
那一刻,她哭了!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一幕,在三年多前,真真實實的發生在她的身上。
那個時候,她的天塌了。
三年的隱忍,三年的仇恨,到了今時今日,終於可以還她父親一個清白。
東方珞心疼的將她擁進懷裡,低聲道:「小滿,一切的不如意都已經過去了。妳是無罪的,妳賀家也是無罪的,答應我,從現在開始,妳要開開心心的和我過下半輩子。」
容小滿哭倒在他懷裡。
今日她能為父母報此大仇,人生已經沒有遺憾。
可看著三哥這段日子因為自己的事而日漸消瘦,她難免一陣心疼。
回到安樂王府後,她思慮再三,主動找東方珞道:「三哥,有件事,我若對你說了,你可不可以別生我的氣?」
東方珞眉頭一挑,警覺的看著她,「什麼事?」
「你……你要先答應我,別生我的氣,否則我就不說。」
他瞇了瞇眼,點頭,「好,我答應妳,不生妳的氣。」
容小滿踟躕了會,終於下定決心道:「其實當初皇上派人將我捉起來,並沒有苛待我,那日你看到我被關進天牢,也是皇上故意讓我在你面前做的一場戲。」
東方珞不由得皺眉,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她小心翼翼的咬咬下唇。「皇上說,如果我能成功惹得你發瘋發狂,讓你失去理智,他就答應幫我賀家平反當年的冤案。」
「所以……」東方珞的臉上隱隱露出危險的神情。
「所以……」她輕咳一聲,「我就答應了。」
「也就是說,妳被關進天牢,赴刑場被斬首,這一切,都是妳和皇兄聯合起來演的一場戲?」
她忍不住後退了一小步,「皇上說,不管你找不找得那洪荒帝匙,都會在我被斬首的那一刻來劫法場的。」
「如果我遲了呢?」
「呃……皇上說,你肯定不會遲,因為你不敢拿我的性命來開玩笑。」
東方珞突然冷冷笑開,「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容小滿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皇上說,如果他真的成功把你惹惱了,有個一直不肯露面的人就會看不過去,一旦看不過去,那人就會主動現身。」
聽到這裡,東方珞終於明白了幾分。
他緊握雙拳,咬牙切齒道:「東方曜這王八蛋,為了那個人,他還真是心狠得連親兄弟都算計啊。」
容小滿一把捂住他的嘴,「三哥,好歹他是當今皇上,你別罵得這麼大聲,萬一被有心人聽去,再治你一個不敬之罪,那可怎麼辦?」
東方珞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她立刻提醒,「三哥,你答應過我,不生我的氣的,你要是生氣了,你就說話不算話。」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直往大床走去,獰笑著道:「本王的確答應過妳不生妳的氣,但本王可沒答應不揍妳,該死的容小滿,妳竟敢夥同別人騙我,我看妳真是皮癢欠揍了。」
容小滿嚇得哇哇大叫,扯著喉嚨大喊,「三哥,我都是被皇上逼的,我只是想為我賀家平反,皇上說,只要你能被氣瘋,不管我賀家有罪沒罪,他都答應還我賀家昔日威名,哎呀,好痛……」
「把本王氣瘋是吧?好,很好,本王已經如妳所願的,被妳這沒良心的丫頭氣瘋了,既然妳如此大膽的敢欺騙本王,那本王可就對妳不客氣了……」
「嗚嗚,我再也不敢了,三哥,你饒了我吧……」
結果那天晚上,容小滿被狠狠懲罰了一頓。
至於是哪種懲罰,那就只有寢房裡的兩人才心知肚明了。
尾聲
自從賀家的罪名被平反之後,昔日被查封的將軍府,便被劃到容小滿的名下,當年被抄走的家財,也被盡數歸還。
皇上下令,讓她恢復賀歆兒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做賀家後嗣。
可容小滿卻說,姓氏什麼的,無非就是個稱呼,而且她叫容小滿叫了十多年,已經習慣了這個名字,所以改不改都無所謂。
德禎二年十月十五,東方珞終於得償所願,將容小滿風風光光娶進安樂王府。
成親那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前來給他道喜的,除了滿朝官員外,身為他兄長的當今皇帝東方曜,自然也到場觀禮。
可東方珞卻極不歡迎兄長的到來,不但用十分惡毒的語言將對方奚落一頓,還不顧身分的與之大打出手。
結果在錯手之下,他用匕首將當朝天子刺傷,好好的一場婚宴,險些變成兇案現場。
在場的大臣都被這一幕嚇呆了。
要知道,受傷的那個人可是皇上,別說捅他一刀,就是讓他掉一根頭髮,也是殺頭的重罪。
當然這些大臣也都心知肚明,三王爺之所以會如此對待皇上,全是因為不久之前,皇上為了找到洪荒帝匙,不惜拿三王妃的性命做賭注。
如果不是三王爺及時查到洪荒帝匙的下落,恐怕三王妃已經成為一縷芳魂。
這口怨氣始終憋在東方珞的心裡。
如今兩兄弟彷彿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衝動之下,東方珞便闖下大禍。
從流血程度上來看,皇上這回可傷得不輕。
但受了「重傷」的皇上,並沒有將三王爺治罪,只讓內侍太監去叫太醫,然後就當著眾大臣的面,「臉色慘白」的坐進御輦,捂著不斷流血的「傷口」,擺駕回宮。
身為新娘的容小滿被這一幕嚇呆了。
而闖下大禍的東方珞卻老神在在的哼了一聲,「活該!」
眾大臣嚇得不行,一個個傻站在那裡。
東方珞氣定神閒地對婚宴司禮道:「婚禮照辦,大家各就各位……」
當天晚上入洞房時,容小滿一張小臉還慘白著。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家相公居然會當眾把皇上給一刀刺傷,皇上要是動了怒,那她夫君,豈不是性命難保?
看到她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東方珞一把將她攬在懷裡,戲謔道:「妳在怕什麼?」
她很老實的回答,「你傷了皇上,我怕他在怒極之時,會砍你的頭。」
他微微一笑,「我刺他那一刀,他謝我都來不及,又怎麼會砍我的頭?」
「啊?皇上為何要謝你?」
東方珞笑呵呵的上床,用力親了自己的小娘子一口。「為什麼要謝,以後妳自然會知道的,至於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哎呀,三哥,你快點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先做了再說。」
「先說再做。」
「妳敢不聽我的話?」
她容小滿自然不敢!
所以她只能乖乖躺好,把自己當成禮物,乖乖送到三哥嘴邊任他吃乾抹淨。
至於其他問題的答案,她相信三哥會慢慢告訴她的。
她有一輩子的時間去等。
三哥也有一輩子的時間去解釋。
來日方長,她不急!
*欲知邪佞無良的二皇子如何被真愛馴服,請見新月春天系列那口子的不良祕辛之一《佞臣無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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