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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77

1314號列車之《這一回,花心下站》

  • 出版日期:201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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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2007年X月X日 星期五  
我一進高中就暗戀著他,直到高三那年我們才正式交往,
後來因為考上不同大學的遠距離,再加上生活圈落差太大,
他覺得我們還是當朋友比較好,向我提出分手……
這十幾年來,我對他的感情從來沒有改變過,
可既然退居到朋友關係,也只能看著他女人換過一個又一個,
直到無意間聽到他和哥兒們對話,我終於下定決心放棄他,
反正我在他心中一文不值,何必再把心酸眼淚往肚裡吞,
不過,最近他突然變得好反常,讓我一頭霧水,
為什麼每次我和其他男人約會時,他都跑來攪局?
從來不吃甜食的他,還和我去逛糖果店大把大把的買,
被美女搭訕不僅無動於衷,對我更是關心熱線、專車接送,
他以前從來不曾這樣的,我真的不懂他現在是在玩哪招,
然而問了他,他卻說他不想「再」看到我嫁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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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身材高大,一身性感破表的肌肉,長年在國外四處奔波造就的健康麥色肌膚,略長的平頭黑髮,滿不在乎的表情,嘴裡叼根菸,韋禮特才剛回台灣就直接到高雄拍攝一組政府委託的風景照,行李則由助理冠冕先幫他拿回家去。
工作結束,他背著重達十公斤的流浪大背包、十公斤多的頂級萊卡相機組箱袋,正要搭火車北上,回到那個令人心痛……
有她的城市。
半自虐的享受著尼古丁充塞整個胸口的感覺,忍不住又想起她曾經用擔憂的眼神,靜靜看著他抽菸的模樣。
她也不開口阻止,就只是那樣看著、默默為他擔心著,看得自己向來不受拘束的心緩緩抽緊……
他從懷裡掏出隨身菸蒂盒,把菸按熄在裡頭,以不必要的力道用力蓋上!
鏗一聲,像重門落鎖,又似斧頭鍘砍的聲響,彷彿正狼狽的用盡全力甩開這段記憶。
把隨身菸蒂盒收進懷裡,完全不受身上重物影響,飛快舉步往火車站移動,此時一個身穿粉色套裝的女人,在人來人往的走道上輕輕撞入他懷裡。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仰起化著淡妝的精緻臉蛋,粉唇微啟,當視線與他撞在一起時,心口乍然一裂!
好……好粗獷有型的男人!
渾身迸發十足的男人味,只要他肯勾勾手指頭,她很懷疑是否有女人能抵抗得了他落拓又性格的氣質。
「嗯。」
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心情,韋禮特只是禮貌地協助對方站穩後,便舉步走離。
心事重重的他站在月台上,此時一列列車進站,他下意識的抬起頭,看了眼月台上的時間,與手上車票的時間完全吻合。
沉浸在思緒裡的他踏進車廂裡,沒注意到車廂門邊的車次號碼,那流線型的車體上飛快閃過一道詭異白光,上頭閃過「1314」的字樣,宛如在烈陽下波光粼粼的光痕,光彩奪目卻也令人無法看清……
月台上,除了他,無人踏上這班列車,彷彿能看見這列車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他,這奇怪的景象,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韋禮特並沒有察覺。
車廂裡的旅客三三兩兩的,位子連一半都沒坐滿,旅客們個個都低著頭,彷彿每個人心裡都充滿鬱結的心事,列車以飛快的速度在軌道上疾馳,他卻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駛出軌道整整四年。
自從高中曾與自己交往過一年的星寧,在四年前毫無預警結婚……毫無預警?他嘴角扯出一個乏力的心痛微笑。
對自己誠實點,其實這並非真的毫無預警。
如果他曾經把注意力往心裡放,或看一眼,只要一眼就好,他就會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而不會放任她為他人披上婚紗。
她披著雪白婚紗,滿臉笑意的待在另一個男人身邊,他卻只能站在遠處看著她。
當下,他居然聽見一連串鏗鏘的聲音,那並不是玻璃碎掉的聲響,而是他心碎的聲音。
在他突然發現自己即將永遠失去站在她身邊的資格時,才猛然意識到他是愛她的!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蠢,而且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望著她臉上幸福的微笑,遲來的頓悟將他從此推入地獄深淵,他不願破壞她的幸福,只好將自己放逐到世界各國,而且專挑危險、有戰爭的地方攝影,默默舔拭傷口。
朋友們不解地問他怎麼了時,他只是苦笑著,成全她所選擇的幸福,用無所謂的態度,隨口敷衍一句「我喜歡自己正在做的事」,但有誰曉得他在說這話時,他的心正在淌血……
違禮特從皮夾夾層最深處,溫柔的抽出一張照片。
那時候學校籃球隊拿下全台高中籃球冠軍,當時大家歡欣鼓舞的圍著他大吼、互相拍背,帶隊老師則拿著相機幫大家狂拍照。
被勝利喜悅衝擊的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看見星寧微笑著轉過身,沒多想,他馬上撥開隊友,衝到她身後,把她拉到大家面前,請老師幫他們合拍一張照片。
星寧那被小小嚇到又瞬間酡紅的小臉,令他怦然心動。
當天,跟那群全身汗臭味的兄弟慶功完、送她回家時,他馬上跟她告白,問她願不願意跟自己交往。
她點頭,他立刻俯身,吻上她柔柔的溫暖唇瓣……
韋禮特深情撫摸著已有些模糊的照片,心痛感覺又不請自來,開始在他胸口零星跳動著,然後慢慢擴散到全身每個細胞。
考上不同的大學後,兩人漸行漸遠,因為距離和現在想起來懊悔不已的因素,兩人協議分手,不過仍說好要繼續當朋友。
楊星寧十七歲和他交往、十八歲分手、三十歲她突然跟別人交往、三十一歲跟那個開連鎖餐廳的男人結婚。
星寧結婚一年後懷孕,他從此自我放逐到世界各國攝影整整三年,拿下一座座只令他感到更加空虛的大獎。
原來這就是贏得全世界,卻輸掉自己最在乎的女人的感覺……這感覺還真不是普通的爛!
他苦澀地拿起照片,緊緊貼在心口上,面容疲憊又刻滿痛苦,輕輕閉上雙眼。
如果時間能夠重來,他絕對不會再那麼粗心、那麼愚蠢的放她就這樣走出自己的生命,甚至腦殘到等到她跟別人結婚,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居然深深愛著她……
他神情木然,兩道眉頭深鎖,每次想起她,胸臆間的痛楚便會毫無節制地開始作怪。
年輕時的狂妄與無心,把他困在今天這種進退不得的監牢裡,但他能怨誰?只能怪自己!
帶著無止境的懊悔與痛苦,他渾渾噩噩的陷入昏睡,直到抵達台北的廣播響起。
已經很習慣旅行生活的他,當別人還七手八腳拿行李時,他已經迅速仔細收妥照片,背好二十多公斤的行囊,輕鬆跳下車。
走出月台,韋禮特立刻狠狠皺眉。
這是怎麼搞的?
他已經離開這裡好幾年,怎麼跟以前差不了多少?
他狐疑的走出車站,發現就連街道上人們身上穿的衣服……這不是三、四年前流行的服飾嗎?又吹起復古風了?
他隱約察覺到眼前這一切非常、非常不對勁!
迎面而來一位身穿高檔名牌服飾的高傲女人,她身上那件黑色衣服,至少是五年前的流行款式。問他怎麼知道?因為那家廠商還請他去幫忙拍過照片,其中一件就是那套鬼衣服!
真是他媽的活見鬼!
他帶著滿腹狐疑往前走,打算去坐計程車,經過旁邊店家明亮的落地玻璃櫥窗時,他不經意的轉頭,看見自己的倒影。
不是小平頭,他的頭髮往上抓出以前年輕時最愛卻浪費時間的髮型,他永遠記得星寧說過她很喜歡他這個髮型,看起來很囂張,像他的個性。
但自從她結婚後,他再也不抓頭髮了,一律剃成慘兮兮的平頭樣。
看著倒影,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反胃感一波波湧上喉嚨。
這是怎麼回事?!驚駭的他抬手一看手錶上的時間和日期年分,頓時整個人當場狠狠震住。
許久後,全身顫抖又覺不可思議的他,才在心底揚起一連串的低咒……
媽的!他居然回到—— 五年前?!

第一章
楊星寧身穿全台最有名高中的制服,漂亮的紅白格子領、白襯衫、黑色百褶裙,身為球隊經理的她,正忐忑不安地坐在場邊。
自然捲的她,即使不燙髮,髮尾也能呈現出微捲的弧度,讓原本甜甜的氣質又更添幾分可愛。
雙手在胸前緊握,水眸專注地盯著眼前活躍的高大人影跑,她悄悄屏住呼吸,心中默默為籃球校隊加油!
今天在校內進行與去年高中籃球比賽冠軍校的比賽,距離比賽結束只剩下五分鐘,自己的學校還落後四分,星寧緊張到心揪成一團。
拜託,一定要贏、一定要贏!
只要贏了這一場,再拿下兩場比賽,就能補回去年失去冠軍寶座的遺憾。
她雙手握緊,連指關節都隱隱泛白了還不自覺,緊咬著的下唇也滲出一點血絲,但她並不覺得痛,所有心思全圍著球隊繞。
今天大家的狀況都很好,除了中鋒祝閔衡剛剛被對方球員惡意撞倒噴鼻血,直接被教練喝令下場休息之外,一切都很好……
唉,其實也沒那麼好!
星寧擔憂的視線跟著全身冒火的控球後衛韋禮特跑,見好友被撞、直接退出比賽,以他狂霸的個性,哪能容忍這種事發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韋禮特一定會立刻親自向對方討回這筆帳,她知道。
比賽只剩下四分半鐘了。
她看見韋禮特在對方不注意時,朝前鋒、一身貴族氣息的好友莫帝凡俐落使個眼色。
他—— 要出手了!
星寧心臟一抽,雙手握得更緊,幾乎麻痺。
「小寧,我要先走了,今天要練琴。」
花愛祝偷偷溜進場,輕拍她的肩膀一下,把她嚇得在位子上彈跳了一下。
見自己無心的舉動害朋友嚇了一大跳,宛如天使的花愛祝竟也跟著嚇一跳,馬上低頭道歉,「對不起,我有輕輕拍……」
星寧轉過頭,正要說「沒關係,是自己現在太緊張」時,個性自主火辣的林晴媛突然插話—— 
「她現在眼中只有『她的』韋禮特。拜託!又不是NBA球星,那些女同學—— 」林晴媛看著星寧,伸手往場旁尖叫不停的女同學們一指,大嘆,「到底在鬼吼鬼叫什麼啊?」
「咦?小媛,妳不是最討厭八卦,怎麼知道學校裡這些崇拜的消息跟風氣?」花愛祝毫無踏入火線的自覺,還傻乎乎、滿臉詫異地驚呼。
「我說過,別叫我小媛,聽起來好像小甜甜之類的,真讓人受不了!」林晴媛雙手抱胸。
這時,韋禮特一個漂亮的抄截,帶球闖進對方禁區。
對方想擋,他突然抓起球,撇嘴一笑,妙傳給莫帝凡,後者抓球灌籃,前後花不到幾秒時間!
「啊—— 」
現場響起如雷掌聲,拔聲尖叫瞬間衝破體育館屋頂。
「韋禮特!韋禮特!韋禮特!」
「莫帝凡!莫帝凡!莫帝凡!」
林晴媛朝天花板翻個大白眼,低哼了一句,「集體發瘋了,現在。」
花愛祝傻氣地笑著,再次朝心神不寧的星寧揮揮手,得到對方的回應後,拉著快來不及去上設計補習班的林晴媛步出體育館。
時間倒數,剩下三十秒。
星寧呼吸急促,掌心冒汗。
現在還差兩分,老天爺啊, 拜託,請您一定要保佑!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用力祈禱時,韋禮特竄身飛出,再度攔截到對方球員的傳球,一路衝回對方禁區。
她緊張到憋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緊盯著眼前的賽況。
大概是因為抱持著只要再撐過這幾秒鐘,勝利就會屬於自己的心態,對方回防超快,才眨眼工夫,宛如銅牆鐵壁的防守已像面城牆似的,直接擋在他面前。
不—— 星寧捏緊雙手。
全場倒數五秒。
韋禮特帶球過人,帥氣身影引爆觀眾放聲尖叫,他全神貫注在手中這顆籃球上,面對最後一位擋在身前、身高超過一百九的長人,他壓低身子,飛快運了兩下球,嘴角詭異地向上彎曲……
在對方還搞不清楚狀況時,他往後退了一步,抓起球,在長人面前直接三分跳投。
星寧一顆心隨著飛竄出去的拋物線,悄悄揪緊。
意氣風發的韋禮特,在出手剎那,放開的大掌便立即自信地握成勝利拳頭!
刷!
空心球俐落進袋的聲響,令全場觀眾個個讚嘆地張大嘴巴。
現場安靜了足足有兩秒鐘之久,突然有一名觀眾爆出一句「逆轉勝」後,整個體育館頓時陷入瘋狂叫好的歡騰之中!
身為球隊經理的星寧,先跟大家一起享受勝利的快感,看著宛如眾星拱月的韋禮特陽光又帥氣的大笑,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臉紅心跳。
她心目中的超級球星!
如果不是同班的他,親自找她當球隊經理,她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一進高中,她就偷偷喜歡著他,當他來找自己時,她只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沒多想便答應他。
是他向她伸出手,將她帶進熱血澎湃的籃球世界!
雖然身為球隊經理要付出很多時間跟精神,可是相對的,她也得到好多快樂與小小的成就感。
這一切都要謝謝他—— 她心目中的MVP。
比賽結束,星寧默默走回球隊辦公室。
贏了這場比賽,代表接下來還有得忙,接下來的兩場,他們要到中部、南部比賽,她也要開始跑學校的行政流程,替球隊申請外出比賽。
等她忙到一個段落,終於把申請資料通通備妥,桌面上也不知不覺堆積了好多糖果包裝紙,抬頭看一眼時間,居然已經晚上八點多?!
她先打電話回家報平安,等到她走到體育館前時,又是狠狠一愣。
天空居然下起傾盆大雨。
現在她要怎麼辦,衝回家,然後感冒?
「正在欣賞天公落大水嗎?」
低沉的帶笑嗓音陡然在她身後響起,她偷偷倒抽口氣,心弦瞬間繃得死緊。
他還沒走?
韋禮特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望著天空。
他一站到她身邊,她的心臟立刻不安分的飛快跳擊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不但不離開,還雙手抱胸,歪著頭,靜靜欣賞著嘩啦啦……嘩啦啦……跟她心跳一樣失控的大雨。
只是在他身邊,她便覺得有絲甜甜的興奮感,不用看也能感覺到自己火辣辣的臉頰,一定紅得不像話!
她輕咬著下唇,提上一口氣,輕聲開口,「你怎麼還沒走?」
「我留下來練球。」他轉頭看她,坦然視線輕輕控制住她的呼吸,隨興問道:「妳呢?」
「整理一些資料。」她感覺一陣熱氣直往臉上衝,想避開他緊迫盯人的視線,卻又被他鎖得很牢。
星寧慌得想趕快再說點什麼,好掩飾自己大到好像全世界都能聽見的瘋狂心跳聲。「今天的比賽很精彩。」
「剛好而已。」
韋禮特聳聳肩,收回視線,舉目望向天空,無所謂的態度讓他看起來更帥,也更難以預測跟掌握。
感覺他的視線終於移開,她動作卡卡的側過頭,近乎著迷的眼神凝望著他完美的微仰側臉,感覺自己好像又更喜歡他一點……
兩人又不說話了。
怕被他察覺自己看他看得有點失神,她緩緩收回視線,心跳已經快得像要心臟病發!
再待下去,她今晚作夢也會笑醒,但她的心臟可能會負荷不了。
她矜持的低著頭,溫和地開口,「我先走了,再見。」
說完,她深吸口氣,舉步就要衝進下得正猛的大雨裡—— 
怎料她才剛走了兩步,右手腕突然被一股強勢、不容拒絕的力道牢牢鎖住,接著往後輕輕一扯,她嚇了一跳,被迫順勢轉身面對他帥氣英挺的五官。
兩人視線一對上,她全身立刻竄過一陣猛烈電流!
怦!怦!
他想幹麼?
她困難地吞嚥一下,眼神裡有受到驚嚇的小小驚惶。
撞見她的反應,韋禮特慢條斯理地鬆開手,給她一個似是安撫又電力滿格的蠱惑微笑。
「抱歉,嚇到妳了?」他邊道歉,嘴角邊勾起一抹饒富興味的促狹微笑。「這給妳。」
她低下頭,看向被硬塞進自己手裡的東西。
一把傘?
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她倏地抬頭,正打算婉拒他的好意時,眼前哪還有他的身影,她眨眨困惑的眸子,迅速轉身,拚命梭巡他的身影。
終於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找到他剛好回頭的高大身影。
他正朝自己用力揮揮手,雙手圈在嘴巴兩旁做出擴音器狀,青春洋溢地大喊道:「快點回家啦,很晚嘍!」
喊完,他轉過身,大步往家的方向移動,背對著她,舉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揮了兩下。
想起她剛才清純的驚嚇反應和酡紅的臉頰,他嘴角微微勾起。
好可愛的女孩子,他喜歡!
星寧雙手緊緊握住他留下的雨傘,感動像張密網緊緊罩上她,為他狂跳不已的心跳像脫韁野馬。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等回過神時,她的心,已經隨著他消失的身影,一起不見了……


他們在高中籃球比賽拿到冠軍那天,正式交往。
那天晚上,暗戀了快要三年的韋禮特向她告白,她點頭,當晚他們成為一對情侶,同時失去自己珍貴的初吻。
他們才剛在一起沒多久,就面臨到考大學的壓力、因大學不同而分隔兩地的遠距離戀愛。
考上大學後,韋禮特的父母將台灣的企業交由信賴的副手幫忙打理,到美國定居,原本放心不下獨子孤留台灣,卻拗不過他的堅持,從此他孤身在台灣生活,自由自在,鮮少被管束。
一個學期很快就過去了,就讀台南C大的星寧回台北過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終於可以跟總是聚少離多的韋禮特出去約會。
她永遠記得,那年的冬天很冷,冷得令人頭痛、心也痛……
「妳喜歡這部片子嗎?」
剛從戲院出來,高大帥氣的韋禮特不讓擁擠的人潮推擠到星寧,長臂貼心的輕輕搭在她肩上,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懷裡。
「喜歡。」
她感受到他極為自然的守護舉動,胸口一片發暖。
她仰首看著他,整整一個學期的惶然不安,終於像塵埃慢慢落地般穩定下來。
自從韋禮特進T大,自己則到南部唸書,距離被拉開,兩人這學期以來,從每天通電話,到三天聯絡一次,直到過年前,他整整消失了半個多月。
她打他手機,轉入語音信箱,他回電時,常常兩人講不到三句話,就因為不知道要講什麼而草草掛斷。
後來她大多時間改傳簡訊給他,他平均每十通會回覆一次,內容從一個字的「嗯」,到頂多「我很好妳呢」五個字不等,連多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時間。
學期末,社團事情多,最後韋禮特連網路也不太上,兩人的生活頓時變成兩條平行線。 
本來他打電話來給她時,她以為他會跟自己提分手,沒想到他居然是打來提出約會邀請。
「別想騙我,我不相信妳喜歡這種賽車片。」一走出人多的戲院,韋禮特立刻鬆開手。
肩膀頓失溫暖的星寧,突然被一股不好的預感打中。
她強撐起笑臉,假裝那種預感只是自己過度敏感的錯覺。
「我是沒你那麼喜歡,可是你也買了我愛吃的甜味爆米花,而不是你愛吃的鹹味爆米花。」
事情絕對不是她所想的那樣,也絕對、絕對不會像晴媛說的「他心性根本還不定」!
她伸出手,舉到額頭處用力揮了揮,想要驅散花愛祝在聽到晴媛說這話時的擔憂表情。
她這是在幹什麼?
他好笑地伸手,輕輕壓著她的頭頂,等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他身上時,才開口說道:「所以我們算—— 扯平?」
「扯平。」頭頂傳來的溫度一點一滴地傳進她的心頭,她緩緩扯開一道微笑,點點頭。
「肚子餓不餓?」他指了指戲院旁的一家火鍋店。「我請妳吃火鍋,好不好?」
「幹麼請我?我們各付各的。」
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因為可以跟他多相處一分鐘,對她來說都是很寶貴的,她才不會拒絕。
「讓我請吧,我想請妳。」他領著她往火鍋店前進。「再說,我前一陣子參加政府一個攝影比賽得了獎,獲得一筆超滋補的小獎金。」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她竟不知道?
星寧有點反應不過來,等到回過神時,人已經坐在火鍋店裡,服務生站在一旁等她點菜。
她紅著臉,飛快看了眼菜單,點了一道最便宜的餐點,不想讓他荷包失太多血。
服務生一走,她輕吸口氣,有點小心的問道:「你……得獎?」
「妳不知道?」
他僵了一下,見她點點頭,他聳聳肩,露出一個令她無法招架的微笑。
「抱歉,前一陣子太忙了,我忘記告訴妳了嗎?」
「嗯。」她點點頭,不安的感覺又開始在胸腔裡擴散……
「那—— 」他充滿自信的露齒而笑。「這頓飯我更是請定了!」
望著他燦爛又意氣風發的微笑,她突然覺得自己開始慢慢縮成一小點、一小點……
服務生很快送上蔬菜盤跟肉盤,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大多時候,都是他說,她負責聽。
跟他燦爛輝煌的大學生活比起來,她發覺自己乏善可陳的生活只需要用一句話「就每天上課下課」,便能完整清楚交代完畢。
她、她甚至連社團都沒參加,連一堂無聊到會讓一票學生通通睡倒的課也沒蹺過……
她突然覺得好沮喪。
吃完飯,韋禮特突然坐直身子,輕咳一聲,專注的看著她,緩緩揚嗓, 「星寧,相信妳也多少感覺到了。」
她一聽,整個人立刻在位子上狠狠抖了一下。
感覺到什麼?她什麼都沒感覺到啊!
望著他堅定又閃閃發亮的黑眸,她覺得心開始一路往下沉,擔心了一學期,該來的還是要來了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距離的關係,我們之間好像慢慢變淡了,我在想,我跟妳是不是該……該……」
他見她抿緊唇線、臉色瞬間刷白,原本以為能輕鬆說出口的話,現在卻梗在喉間,不上不下。
「是不是該分手了?」她替他把話說完,腦袋卻一片空白,所有感覺麻痺,只剩下大腦還在運轉。
「星寧,我不完全是這個意思。」
他濃眉微蹙,仔細觀察她的任何一個細微反應。
「所以你沒有要跟我提分手?」
她放在桌下的雙手悄悄握成拳頭,臉部肌肉慢慢放鬆下來,心痛開始一針、一針刺痛她的胸口。
他沒有說話。
她的心瞬間跌落谷底。
「謝謝你今天約我出來看電影,還、還……」星寧偷偷深吸口氣,手指甲深深刺進掌肉裡,形成一道道自殘的彎月血痕,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痛。「請我吃這麼好吃的火鍋。」
她感覺到胃部一陣翻攪,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雖然早就隱約察覺到,但是聽到他親口說出來,胸口那抹梗得人難受的沉重依然威力十足。
「我不想傷害妳,我以為妳或許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只是妳是女生,不好開口說出這種話。」他的眉心越皺越緊。
「你說的對,我是跟你一樣有相同的感覺,我們之間不再親密,很多時候我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也無法分享你生命中的喜悅或擔心,分手……」她不斷用力吸氣,雖然感覺臉部肌肉有些僵硬,仍成功擠出一抹微笑。「我也有想過,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所以……我們還是朋友?」他端詳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當然!」她偷偷深吸口氣,臉上笑容更加燦爛。「我們只是感覺變淡了,又不是背叛對方,如果不能當朋友,多麼可惜啊。」
她不斷的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再撐一下!他就快相信自己的說詞,然後她就可以全身而退……
拜託,眼淚不要這麼快掉下來,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態……
「星寧,這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擔心……」他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大大吐了口氣,對她猛笑。
她的心揪成一團,喉嚨彷彿有鉛塊橫梗在那,如果不是靠僅剩的意志力硬撐住,她一定會在他面前當場哭出來。
而那—— 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擔心?」她軟聲問,還懷抱著最後一絲絲希望。
他凝望著她幾秒鐘後,撇嘴一笑,給她一個瀟灑開闊的笑容。
「算了,我擔心什麼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們有相同的感覺,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更棒的是我們還是朋友!」
他說得輕鬆,她卻聽得柔腸寸斷,洶湧的熱淚一波又一波直衝眼眶,連鼻頭也開始發酸了。
「當然,我們還是朋友。」她張大眼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趕緊作勢低下頭找包包,不願被他看穿心裡的難過。「對不起,今天出門前我媽交代有親戚要來,我可能要先離開了,對不起……」
「這又沒什麼,別一直跟我說對不起,我們是朋友,朋友本來就該互相體諒,要不要我載妳回去?」
「不用了,謝謝,坐、坐……」話說一半,她赫然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連忙清了一下喉嚨,才又開口,「坐計程車回去比較快!」
匆匆站起身時,眼淚已經撲簌簌地掉個不停。
幸好她轉身夠快,她立刻抓起臉頰兩側的及肩長髮遮住臉,埋頭快步要往店外衝—— 
砰!
響亮的撞擊聲,讓整間小火鍋店內所有人當場呆住,大家困惑的表情都在問:發生什麼事?有什麼東西爆炸了嗎?
慢慢的,大家的視線一個跟著一個,最後通通集中到正站在店門口前、一手捂著額頭的女孩。
好痛……好痛喔……
星寧頰上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跟心裡的痛比起來,額頭上爆發出那聲嚇人巨響的痛根本不算什麼……她的心……好難過……好……難過。
她心神不寧的一頭撞上擦拭光亮的玻璃門後,趕快用左手捂著痛到快麻痺的額頭,接著,她聽見他正在背後低喊自己的名字。
「星寧?還是我送妳回去吧。」
不行!
左手捂著額頭,熱淚正在頰上潰堤奔流,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可是早已泣不成聲的自己,又沒辦法開口拒絕。
情急之下,星寧高高舉起右手,在空中比了個OK的手勢。
她不管他看了有什麼反應,飛快衝出火鍋店,伸手招攬計程車。
等到跳上計程車,報上家裡地址,她才急喘著氣,雙手胡亂地想抹去不斷流下的眼淚。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擦,眼淚還是一直往下掉,還有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小姐、小姐!」
猛然驚覺是前座司機正在喊自己,星寧飛快抬頭。
「抱歉,是不是……我……哭太大聲了?」
「不是啦,小姐,我是想跟妳講,妳的手機一直在響啦!」司機先生見她哭得一副快喘不過氣來的模樣,搖頭嘆氣。
「謝謝……」她這才聽見手機鈴聲,趕緊從包包找出手機,按下通話鍵。「喂……」
「小寧,妳在蹲廁所喔?打超久妳才接,我跟妳說喔,我爸今年超慷慨,給了我一萬塊的壓歲錢,難得妳也在台北,明天我們和愛祝一起去吃大餐好不好?」林晴媛充滿活力的聲音閃亮亮地傳進她耳裡。
「好……」她小小聲的答應。
「喂!妳搞什麼,怎麼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哭?」耳尖的林晴媛馬上察覺,靈活腦袋一轉,立刻說道:「一定跟那個姓韋的有關對不對?」
「晴媛,我跟他剛剛分手了,我現在好難過喔……」
星寧用力吸氣兩次,想要止住眼淚,結果卻只是導致更多眼淚不停的崩落,她覺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小寧,妳馬上來我家,我叫小祝也來,立刻,聽到沒?」林晴媛知道她回家後一定會關起門偷偷哭,與其那樣,不如倒在姊妹淘懷裡哭。
「喔……」
掛斷電話,林晴媛立刻打給花愛祝,電話一接通,她劈頭就說道:「小寧出事了,我就知道那三個男的沒一個好貨,甩掉我們家小寧,害她哭得像快往生一樣。她現在在來我家的路上,妳也快來!」

第二章
十二年後,楊星寧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主要負責文案發想。
她飛快瞄眼時鐘,已經晚上十一點。
韋禮特至少已經打了兩通電話來催她,要她快點到知名飯店的附設酒吧「龍舌蘭」跟大家碰面。
所謂的「大家」,當然也包括幫一位女明星拍完寫真、剛從英國回來的他。
目前在德國愛樂管弦樂團擔任指揮家的莫帝凡,也剛好回來台灣度假,因為花愛祝是他的忠實粉絲,所以人也在場。
還有被花愛祝拉去的林晴媛,最後是本身就很常跑「龍舌蘭」的電子面板業小老闆祝閔衡。
只差她一個,晚上十一點多還陷在工作裡!
星寧拿起文案,做最後一次確認,又修改了幾個字後,手機再度響起。
「楊星寧妳來不來?妳如果再不來,我就要走了。」
電話一接起,林晴媛明顯快要爆炸的聲音立刻傳進她耳裡。
「我現在就要過去了,再等我一下,我已經在收拾桌子了。」她兩、三下鎖好櫃子,抓起皮包。「喏,我已經背著皮包正要衝進電梯裡,真的再等我一下下就好,保證很快!」
手機那頭,突然一陣沉默。
「小媛,妳掛掉電話了嗎?」她按下電梯鈕時問。
「小寧,身為朋友,我一定要再提醒妳一次,妳已經等這個姓韋的,等了整整十二年,妳人都三十歲了,還嫌不夠嗎?」
林晴媛很為她擔心,尤其在親眼目睹小寧十幾年前為他哭得肝腸寸斷時,她就一直擔心到現在。
她有預感,在看到好友交新男友之前,她會一直為好友擔心下去!
「小媛,我已經跟妳們說過了,真的不是我要等,我自己也不想這樣,可是目前為止,就只有他能給我怦然心動的感覺,其他男人真的不行,我曾經有過那種悸動,所以心裡很清楚那是什麼感覺。」關於這點,她也覺得很無奈。「小媛,我還不想放棄愛情……」
「如果愛情讓妳受苦,而且還持續整整十二年,妳到底要這種愛情做什麼?上次我不是有介紹堯震菲給妳?大小姐,他追妳追了一年,人很不錯,經營好幾家餐廳,感情又專一,比起一天到晚世界各地亂飛、身邊一堆嫩模來來去去的那一個好太多了!」
「妳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感情這種事很難控制嘛……」好友苦口婆心勸說,星寧其實心裡都懂。
「妳知道我今晚來幹麼嗎?」林晴媛在心底深深嘆口氣,話題突然大轉彎。
「跟大家喝酒敘舊?」她瞎猜。
「錯!」林晴媛翻個白眼。「如果妳前男友膽敢在我面前說妳壞話,我真的會狠狠揍他一拳,小寧,我真的會!」
「他不會說我壞話啦,我跟他現在只是朋友。」
「我知道,朋友十二年,真是愛到卡慘死!看妳這樣,我真是心有戚戚焉。」
星寧噗哧一聲笑出來,「一定要等我喔,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後,她走進電梯,下樓後順利攔到計程車,一路奔向「龍舌蘭」,快到時,手機又響了。
她拿起,看了一眼,心臟不免緊縮一下。
韋禮特﹗
他到現在還是老樣子,總是輕易便能引起她的情緒反應,小祝說這是因為她對他還有感情的關係。
「星寧,請給我妳老闆的姓名好嗎?」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她一頭霧水。
「禮特,你喝醉了嗎?」星寧微微皺眉。
「大概有點吧!仗著這間店在飯店樓下,那兩個傢伙猛灌我酒,我至少喝了四杯龍舌蘭、半瓶威士忌……」他一筆、一筆抱怨給她聽。
「你問我老闆姓名要做什麼?」
她付了車資,解開安全帶,跳下計程車。
「問他怎麼可以對員工這麼狠心,居然讓可愛的星寧工作到這麼晚?有人會替妳心疼,他到底知不知道?」
「你真的喝醉了。」她輕嘆。
明知道他的心態只是純粹在為朋友抱不平,可是她還是會很沒骨氣的隨之怦然心動。
她到底要等到民國幾年,對他的感情才會消退?
「妳還沒到,我不會醉,等妳來喔。」
說完,電話立刻被切掉。
楊星寧抬頭,快步走進知名飯店,不曉得自己剛掛斷電話,就馬上出現在他面前,會不會讓他嚇一跳?
她嘴角帶著暖笑,加快腳步。
「龍舌蘭」酒吧內,燈光昏暗,氣氛優閒且放鬆。
韋禮特一掛斷電話,莫帝凡馬上問道:「你跟楊星寧到底是哪種關係?」
「你問過多少次了?朋友關係。」他深深皺起眉頭,盯著眼前慢慢變成兩顆頭的好友,慢條斯理地回答。
「趁她那兩個朋友去廁所,我想問你幾個男人間的問題,你要老實回答。」祝閔衡感興趣的傾身逼向韋禮特。
「請。」韋禮特瀟灑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跟那個嫩模……叫什麼……歆、歆姿?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祝閔衡開口問,嘴角上揚,一臉痞痞的笑開。
「不是。」他濃眉一挑。
「你們有沒有怎樣?」莫帝凡針對重點問。
「這個問題有水準。」祝閔衡勾唇一笑。
「有。」他雙手愜意地擱放在桌子上。
「那個歆姿知道你是玩玩的嗎?」莫帝凡語氣輕鬆地問。
「萬一我認真起來,她會被我活生生嚇死!」他低笑出聲,模樣狂放不羈。「她還年輕,正要紅,現在只想玩、談談沒有包袱的感情,我跟她完全符合彼此的需求。」
這時候匆忙趕到的星寧,看到三個男人正湊在一起低語,氣氛似乎有些微妙,她立刻側身躲到一根裝飾用的柱子邊。
他們是不是正在聊什麼哥兒們話題啊?她現在加入他們,會不會害他們中斷話題?
正專注在彼此對話中的三個男人,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
而屏氣凝神的星寧,則沒發現在酒吧另一頭,兩位好友剛好也從洗手間出來,跟她一樣躲在另一根柱子後頭,不過,她們注意的對象是她。
「當攝影師福利很好喔?」祝閔衡拋給韋禮特一記俏皮眨眼。
「尚可。」韋禮特撇嘴一笑。
「都三十歲嘍,你想遊戲人間到幾時?」莫帝凡問。
韋禮特聳聳肩,沒回應。
躲在柱子後頭的星寧,心臟悄悄縮緊……
「星寧後來一直沒談戀愛,是不是在等你?」莫帝凡又追問,語氣認真。
不期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緊張到口乾舌燥,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
莫帝凡,拜託你不要再問了……
「應該不是吧?」
韋禮特皺起眉頭,唇邊微笑悄悄消逝,雙手離開桌面,環抱胸膛,腦袋熱烘烘,心裡亂糟糟。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可能嗎?
「不確定的答案。」莫帝凡點點頭,表示了解,又問道:「我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你有沒有可能再愛星寧一次?」
「不可能。」韋禮特直覺想否認。
這三個字,重重敲進星寧的腦子裡。
她不斷猛做深呼吸,感覺臉頰怎麼好像溼溼的?伸手一摸,赫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開始掉眼淚。
似曾相識的胸悶與刺痛,又開始在她胸口活躍起來。
「為什麼?」祝閔衡立刻追問。
「她……」
韋禮特瞇細黑眸,胸臆間被一股複雜的感覺糾纏不放,抿緊唇線,看眼兄弟們擺明等著看好戲的眼神,聳聳肩,知道眼前這兩個傢伙正等著聽點「有料的」,然後揪住他小辮子好好虧他一番。
「她對我來說太沒挑戰性,也失去新鮮感,我跟她之間做一輩子朋友是最好的狀態。」
強烈的刺痛感像是有人高高舉起一把刀,狠狠刺進她的心窩。
她不能再待在這裡,她必須、必須盡快離開……
星寧抬起右手,用力壓住自己差點嗚咽出聲的嘴巴,盡量壓低身子快速跑開這裡,衝出飯店,跳上計程車。
除了林晴媛跟花愛祝,三個男人沒有人察覺到她曾經來過,甚至還聽到這段對話。
「韋、禮、特,我要殺了你!」
在星寧快閃之後,林晴媛離開柱子,飛快衝向那三個男人,狠狠揮出拳頭。
花愛祝見狀,驚嚇得尖叫出聲,整間酒吧很快的被這陣騷動感染,本來就是進酒吧找樂子的人們,這時全都紛紛站起身,圍過來看好戲,頓時現場鬧烘烘亂成一片。


星寧死心了。
如果只剩下痛苦的愛情,還算是愛情嗎?
當林晴媛第一次這樣問時,本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在酒吧聽到韋禮特說的那些話後,她真的徹徹底底清醒了。
那不是愛情,那只是她個人的單戀,如此……而已……
她對我來說太沒挑戰性,也失去新鮮感,我跟她之間做一輩子朋友是最好的狀態。
那是他的真心話,她一直都知道。
其實早在大學他向她提分手時,她就應該知道,是她自己不願面對的足足拖了十多年,才真正把這句話傳達到內心裡。
他說的對,他們之間最好的狀態,就是純粹朋友。
酒吧事件讓她又痛哭了整整兩個禮拜,然後她就脫胎換骨了,套句林晴媛的話,就像—— 植物人突然清醒一樣!
聽到這句話時,星寧又狠狠大哭了一場。
酒吧事件一個月後,她接受堯震菲的追求,兩人交往了一年,接著正式步入禮堂。
結婚典禮上,看著老是站得遠遠的韋禮特,星寧承認自己的心跳還是會隱隱加快。
他本身就是一台超級發電機,光是站在那裡,便足以把整個會場所有女人的視線吸引過去。
包括林晴媛的,不過,她看向他跟他朋友的目光,不是冒著愛心的甜蜜愛慕,而是正在發射無數利箭的武器。
韋禮特……
這個她真正深深愛過的男人,將永遠是她心裡的愛,也是她心裡最大的痛,不過,這一切將深深被埋進她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後來花愛祝把那天她離開酒吧後的情況都告訴她了,林晴媛本來想揍韋禮特,可惜失了準頭,一拳揮在莫帝凡下巴……
她們隔天馬上約好,絕不把星寧聽到那些話的事情說出去,這件事到此為止,就這樣。
星寧已經下定決心要拋開一切,追尋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
如果他知道她其實有聽到那些話,他們之間將會變得很尷尬,那會讓他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值得慶幸的是,她已經能笑看被女人包圍的他,雖然仍會覺得有點怪怪的,但已經在她能夠壓抑住的範圍裡。
結婚一年後,莫帝凡打了通電話給她。
那時候她正站在自家飯廳裡,等老公回家吃晚飯,皮包裡放著產檢的超音波照片。
她還來不及跟老公宣布好消息,莫帝凡就帶來一個令人震驚的大消息!
是關於……他的。
「星寧,最近好嗎?」莫帝凡威冷嗓音從遙遠的德國柏林傳來。
「很好啊,為什麼這麼問?」她雖然困惑,語氣仍十分友善。「還有,你怎麼會突然打給我?很稀奇喔。」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有人過得很不好。」他沉重的嗓音彷彿正在重重嘆息。
「帝凡?」她有些怔住。
「禮特那個不要命的傢伙,最近答應接下去中東還是哪個戰地的拍攝工作,這件事妳知道嗎?」他愁雲慘霧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跟……」甫談到他,她的心跳又慢慢加快節奏。「他,最近很少聯絡。」
「我想也是。」音樂廳的個人休息室內,莫帝凡一手拿著手機,整個人往後靠向白牆。「突然告知說要去戰地拍照,問他半天,打死也不肯把地點說清楚,星寧,妳幫我問問他到底要去哪裡,好嗎?」
「我?」她眨眨眼。
「對,妳。」他的語氣再認真不過,接著無聲嘆口氣,「如果妳問他,他一定肯開金口。」
「連你問他,他都不肯說,我……」她沒有他的自信。
「拜託,至少幫我問問,好嗎?」
「我、我盡力。」她很清楚身為頂尖管弦樂團指揮的莫帝凡,向來只對人發號施令,很少求人,她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明天我再打給妳。」他再次跟她確認。
「好。」
掛斷電話,她心神不寧的猛做深呼吸。
他要去戰地?為什麼?
這幾年他接商拍都拍不完,為什麼還要特地跑去戰地給自己找麻煩?
她用力吞嚥一下,臉部表情平靜,深呼吸著,沉定地拉開椅子,緩慢坐下去,抓著手機的雙手因過於用力,竟微微顫抖著。
有多久沒有打電話給他了?
以前他的電話總是在已撥電話紀錄裡就可以找得到,現在居然要到成千上百筆紀錄的電話簿裡尋找?
她慢慢往下按,費勁找尋他的名字。
終於看到了—— 韋禮特。
她眼神平靜,眼波晶亮,雙唇抿緊,再偷偷深吸口氣,雙手捧著手機輕輕按下通話鍵—— 
鋼琴獨奏樂緩緩響起。
她喜歡鋼琴獨奏樂,以前撥他手機大概只會聽到搖滾樂或一些熱鬧的流行音樂,什麼時候他也聽起乾淨、通透的鋼琴獨奏?
舒服的樂音讓她緊繃的神經緩緩放鬆下來,接著,手機轉進語音信箱。
「您撥的電話……」
是他正在忙,還是不願意接她的電話?
星寧恍了一下神,系統已自行轉進語音留言,嘟的一聲,像在提醒她該說點什麼。
「呃……」
她呆了一下,好久沒跟他說話,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好先再次深深吸口氣。
「……我是星寧,有點事想找你,聽到這件事時,我有點嚇一跳,所以想打電話給你……」
此時突然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她的思緒頓時被打亂,慌亂得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星寧,我回來嘍,妳在哪?」
老公回來了?她慌得按下結束通話鍵,連忙站起身。
「我在飯廳。」
她不知道自己幹麼像個小偷一樣打電話?
堯震菲從來都沒有排斥過韋禮特,事實上,這是她結婚後第一次主動跟韋禮特聯絡。
幾分鐘過後,只見堯震菲捧著一大束香水百合來到她面前。
「送妳。」他把花交到她手中。
「謝謝。」她把鼻子湊進一大束花裡,深深吸了口氣。
好香……
「我先上樓換件舒服的衣服。」他轉身上樓。
她默默看著老公的身影,接著找來自己最愛的琉璃花瓶,才剛把花插進去,手機便響了。
她的身子輕輕震了一下,隨即力持鎮定地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看了一下。
韋禮特﹗
他回電了!這麼快?
「喂?」她悄悄走進廚房,按下接聽鍵,沒有拿手機的手,下意識握成拳頭,心跳變得好快、好快!
大多時候,她都是從身邊朋友輾轉知道他的消息,她真的好久沒有跟他直接說話,手心甚至緊張得開始冒汗。
「星寧?我是禮特。」
印象中低沉飽滿的男性嗓音宛如悠揚大提琴,如絲緞般滑進她心底。
「我知道,有來電顯示。」她笑說,聽到久違的迷人嗓音,原本緊張的心情這才真正平緩下來。
他停頓一下。
這時剛好有人在他身邊說話,首先是他助理冠冕的聲音,接著,說話音浪輕輕飄進她耳裡—— 
﹁抱歉,我老闆正在講電話,請等一下。﹂
﹁特居然在工作間隔的休息時間回電?這通電話一定很重要,是大金主嗎?﹂
﹁不知道,反正先別吵他。﹂
「我打擾到你了嗎?」她小小聲的問。
「沒有,現在是休息時間。」韋禮特再次停頓一下,才慎重地揚嗓問道:「星寧,妳還好嗎?」
「我很好。」她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你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為什麼如此小心翼翼?是因為太久沒通電話,兩人之間都有點生疏了吧。
她心底落下零星點點的落寞……
「是嗎?」他性感的低笑開來,嗓音略帶苦澀,但她沒有聽出來。「我不好。」
「嗯?」她微微瞪大眼睛。
他不好嗎?
「妳那通語意不清的留言,差點沒把我嚇死。」
像察覺到她的緊張與錯愕,他態度從容補上這句話,輕易化解兩人之間突生的尷尬。
「喔,那個……」她輕笑起來,張開口,想解釋剛才那通被打斷的留言,後來想想好像又沒有非解釋不可的必要,伸出手,在頭頂揮了揮驅散這個念頭,話題一轉,「剛才帝凡打給我。」
「多管閒事的傢伙……」他咕噥。
聽見他的咕噥,她噗哧一聲笑出來,「他說你是不要命的傢伙。」
「看來妳知道了。」
聽他的語氣,她彷彿就能想像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是雙手一攤,模樣極度無奈。
「對,我知道了。」她眸底笑意轉濃。
「那沒什麼大不了。」他聳聳肩,整個人癱坐在道具零散的地上,背靠著牆壁,頭微仰,語似嘆息。
「對,扛著貴得要死的萊卡相機,衝進子彈飛來飛去的地方,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她在電話這頭聳聳肩。
「妳這是在……挖苦我?」他微微詫異了一下,隨即低沉笑開。
「有不明顯到還要勞煩韋大攝影師親自再問一次嗎?」她流暢說完,語帶笑意。
電話那頭再次傳來詭異的靜默。
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說了什麼話惹他不高興時,低沉嗓音突然變得粗嘎,悠揚的傳進她耳裡—— 
「星寧,妳變得更成熟了。」
咚咚!她的心跳像連跳兩音的鋼琴。
「何止成熟?我都快『結果』了。」她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臉。
可惡,她都是個快當媽媽的人了,居然還會為了別人的一句讚美就馬上臉紅、發燙,真丟臉!
「結什麼?」他濃眉一皺。
「我懷孕了,本來要先跟我老公說,被你搶到頭香嘍!」她笑咪咪地報告,嘴角向上無限地蔓延,一手緩緩撫摸著肚子。
韋禮特在電話那頭狠狠的僵住,聽見她又往幸福更邁進一步,他的心瞬間被撕裂成兩半,一半為她開心……
另一半,他留給自己,這一半交織著新舊傷口與鮮血淋漓。
「這是我的榮幸。」他眼眶微紅,吸了一下鼻子,低下頭,伸手貼著額頭,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彷彿掉進無底洞。
「所以……」她問。
「嗯?」他輕哼,死命咬緊牙關,胸膛急劇起伏,費勁想盡快平復體內翻湧而起的情緒。
「你要去哪裡?」她再接再厲地問。
「妳會為我擔心嗎?」他克制的細細吐了口長氣,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他的異狀。
「當然。」
聽見她理所當然的回答,他的心臟猛然一縮。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還有莫帝凡,你的好兄弟,剛才還特地打電話來告訴我這件事,聽他的語氣,他好像真的很擔心你。」
朋友?他扯唇苦笑一下,這是他以前的希望,不是嗎?哈哈!他這大概就叫做自作孽。
「妳預產期是什麼時候?」他伸出左手拇指,快速抹去兩邊眼角扎人的溼意。
「大概再三十週。」
「我會送份大禮給妳,如果我忘了,請務必打電話來向我索討。」他心底失落得像破了個大洞,語氣卻已恢復輕鬆閒談。
他不想帶給她任何心理負擔。
「你會來醫院看寶寶嗎?」她問。
「恐怕沒辦法。」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更心痛的微笑,有道冷勁強風,正透過胸口的洞,颳進他體內。
他—— 好冷。
他怕去了,萬一控制不了對她的感情,不顧一切當著眾人的面,伸出雙手將她緊緊擁入懷裡,會毀了她現在的幸福!
兩人靜默幾秒鐘。
「你真的非去不可嗎?」她還在堅持這個話題。
聞言,他不答反問:「星寧,妳現在幸福嗎?」
他突然好想聽她親口說出這個答案。
「禮特?」她困惑地皺起眉頭。他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請妳認真回答我的問題。」他微抬起頭向上看,嗓音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低啞,高大身軀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坐在地上。
「我……」她被他語氣裡的正經八百嚇了一小跳,輕輕吸口氣後,緩緩開口回答,「很幸福。」
「那就好。」他鬆口氣,苦澀地笑了。
「你呢?」她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幸福嗎?」
只要妳幸福,我就幸福。
不能說出口的答案,他只能在心裡回答她。
「星寧,妳在哪?」
是堯震菲的聲音,他已經回到飯廳,正在到處找她。
「等等,我馬上出去。」她微微用手捂住話筒,往飯廳方向輕喊一聲後,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電話上。
隱約察覺這通電話已經講到尾聲,可是韋禮特還想再多聽聽她的聲音,哪怕只多一秒都好!
但不行。
他的心好痛,這次甚至不用等到夜闌人靜……老天……
「把電話掛了吧,他在找妳。」他說得輕鬆,拿著手機的大掌卻悄悄握緊。
原來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會讓人的心很痛、很痛……
「禮特?」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可就是能感覺到他現在似乎很……悲傷?是錯覺吧?
韋禮特這三個字向來跟沮喪、失落這些低落的詞完全沾不上邊。
「看在我搶到頭香的分上,有空時把家裡地址傳給我,我想寄份禮物給可愛的新生命,等一切安定好後,我會把落腳地址傳給妳。」韋禮特做出最後讓步,只有她,才能讓他退一步。
他空洞無神的望著前方,彷彿可以看見自己伸出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把她推向正令自己痛苦不已的方向……
她說,她現在是幸福的,對他而言,這就夠了。
犯錯、粗心的人是他,不是她,他不能毀了她現在的幸福。
曾經,他也擁有能給她幸福的權利,卻被自己親手搞砸,現在他失去資格了。
他甚至連一句「我愛妳」都沒有對她說過。
如果……這個世界如果有他媽的如果!她的幸福……由他來給……到時候他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大聲說出那三個字。
甚至還要天天對她說,去他的男性尊嚴、無聊的面子,就算說到她煩了、膩了,他也不會停止,因為他就是這麼愛她……
如果……
「一言為定?」她不放心的又問一次。
「嗯,去吧。」用盡全身氣力說完這句話。
靜。
切斷電話的聲音刺痛他的耳膜。
韋禮特掛斷電話,右手癱下來,熱淚盈眶的懊悔,她的聲音勾動他原本隱藏妥當的心痛。
她的聲音擁抱了他,出口的話卻像毒蜂,字字句句都能深深刺痛他,看不見的毒液注入體內,讓他完全動彈不得……


第三章
發現自己居然回到五年前的韋禮特立刻衝回家,他應該感到困惑,開始懷疑東懷疑西,像個神經兮兮的無頭蒼蠅到處求證。
但他不想多浪費一秒鐘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重要的是,他回來了!
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快點把自己弄乾淨,然後衝去找她。
已經犯過一次錯誤的痛,他可沒興趣再來一次,話說回來,他人雖回到五年前,可是往後五年的記憶依舊保留在他腦子裡。
那些鮮明、曾令他痛不欲生的傷口,此刻全化做動力,不斷催促著他「快去找她」、「追回她」!
五年前?
韋禮特站在蓮蓬頭下,雙手舉高,肌理分明的線條充滿陽剛味道。
突然,他低頭,看向大腿外側。
不見了?
在他三十四歲曾被子彈打到左大腿的傷口消失了,那顆要命的子彈差點奪去他整隻左腿!
要不是他曾經把落腳處的地址傳給星寧,神通廣大的莫帝凡也不會在他出事的第一時間,立刻帶領大批專業醫護人員出現在他眼前。
莫帝凡大概是當管弦樂團的指揮太久了,到哪裡好像總是喜歡帶著一大群專業人士。
他不禁扯唇輕笑。
當他躺在骯髒、醫療設備差到令人心灰意冷的救護站,想著他的腿就快沒了時,突然看見好友領著那群人出現,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大笑!
可惜的是,他沒有辦法笑很久,因為腿傷馬上讓他痛到飆淚。
一大群人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很煩,但醫術精湛。
雖然現在傷口不見了,但這份情他記下了,在心裡!
猛然察覺自己居然在檢查身上的「時間證據」,他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別再這麼神經兮兮,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快速沖洗完畢,換上每次他穿去見她、總能讓她眼睛為之一亮的深藍色合身西裝外套,裡頭套件白色V領薄衫,露出一點胸肌,同色系深色長褲,穿這種衣服的訣竅在於外套衣領要翻起來,才能讓衣身更立體。
一切搞定,剩下—— 
他把視線調向櫃子上的髮雕。
媽的!他已經平頭四年,早就忘記要怎麼抓造型。
他記得以前隨手就能抓出囂張有型的髮型,三十秒內全部搞定,現在他抓了三十分鐘,卻比鳥窩還醜!
我喜歡你的髮型,看起來好囂張,好像你。
看眼手錶,她早就下班了。
現在怎麼辦,還抓不抓?
抓!他在心裡嘆口氣,繼續奮戰。
因為她說她喜歡……
韋禮特終於把自己打理好,抓起手機,馬上撥給她。
打了兩通都轉入語音信箱,直到第三次打過去,語音系統制式女聲即將傳來的前一秒,電話才被接起。
「喂?」
星寧溫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是我。」聽見她的聲音,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彎。
這種感覺真好!能夠聽見她柔柔的聲音,知道她還不屬於任何男人,他還有機會角逐她身邊男主人的位置。
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我知道,有來電顯示。」
「妳現在在哪?」他直率地問。
「我……我在吃飯。」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小心翼翼,似乎有所保留。五年前,他們還是朋友的時候,不該是這樣的,這是怎麼回事?
他深深皺起眉頭。
「吃飯?在哪?」他問。
「在『堯鍋』。」
堯鍋?他的心刺痛一下。
那是她未來老公開的店,所以他們在一起了?他還是……慢了一步?
他嘴角抽動,扯出一個失心的悲慘微笑。
被厚重的烏雲團團包圍大概足足有五秒鐘,韋禮特再看眼時間,腦子快速轉了一下。
現在還不到沮喪的時候,至少她還沒結婚,這個該死的時間點應該是她剛開始跟對方交往的時候,現在問題是—— 他們到底在一起了沒?
他側過身,看著臥室鏡子裡的自己,心裡很清楚知道自己正在打一場敗仗,但他非贏不可!
就算他們已經在一起,又怎樣?他會不擇手段把她搶回來。
他能讓她愛過自己一次,就能讓她再愛自己第二次,十多年前犯過的錯,他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禮特?」她等了好一會兒等不到他的回應,便輕輕開口喚了一聲。
他依舊緊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神情已不是五年前什麼都無所謂的模樣,現在他有誓在必得的事得做!
「沒事。」他快步走到玄關,抓起車鑰匙,人已經快速往外移動。「我有點事要跟妳說,等會可以過去找妳嗎?」
「嗯……」她很猶豫,語帶遲疑。「可是我不知道這邊幾點結束。」
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她,他嘴角微勾,聽見自己說—— 
「沒關係,我會等妳。」


韋禮特說會等她,不過,不是坐在家裡等她打電話過來,他行動力沒那麼差!
開車到他們用餐的堯鍋對街,停下車,專注研究他們之間那種「正在起步」的尷尬互動。
看見他們不用結帳,直接走出店門口,他也跟著下車。
砰的一聲甩上車門,直接在他們面前現身。
星寧正跟堯震菲往這附近的糖果店移動。
剛剛吃飯時,她不經意說自己從小就愛吃糖,到現在這個習慣依然沒變,堯震菲立刻提議吃完飯後到附近糖果店買糖,她婉拒,他卻對她說—— 
「陪我去吧,我對那間店有點好奇,平常想進去卻顧忌自己一個大男人,擠在一堆女人之間實在彆扭,再說,之後店裡的廣告案交給妳處理,我想好好討好妳,讓妳偏心一點,幫我拍出更棒的廣告,可以嗎?」
他不著痕跡的體貼,讓她感到溫暖,感覺自己又朝答應跟他正式交往悄悄邁進一步。
「嗨,星寧。」
突如其來的低喚,宛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她跟堯震菲之間溫柔對望的視線。
她循聲望去,甫轉頭,一身利爽、狂放不羈的韋禮特立刻映入眼簾,望著他臉上向來令她無法招架的微笑,心跳陡然加速,不能自已!
每次都是這樣,他只要一現身,不管她身處何處、正在做什麼事,總會被他立刻奪走全部的注意力,而且無法抗拒。
「禮特?」她眼底飛入詫異。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堯震菲不動聲色,靜靜看著他們,等星寧為他們做介紹。
「電話裡,我說有事要找妳。」韋禮特說明來意。
「很緊急?」她眉心微蹙,有點擔心地問。
她知道自己很沒用,一個月前還在為他說的那些話哭得淅瀝嘩啦,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把他徹底忘掉,結果他一出現,輕鬆丟來一句「有事找妳」,她又開始為他擔心、為他—— 心跳!
「非常。」韋禮特低哼。
他看向堯震菲,眸光別有深意。
堯震菲回望,兩個大男人就這樣互相盯著對方。
她能夠明顯感覺到他們三人之間,正被一股詭異又緊繃的氛圍團團包圍,她眼神不安的在眼前兩個同樣高大的男人之間來回移動,滿腦子困惑。
他們怎麼了?
她用力嚥了嚥,好像還能聽見喉嚨底的那聲咕嚕。她、她要快點結束這種局面。
「震菲,這是禮特。」星寧趕緊開口打破僵局,為他們彼此介紹。「禮特,這是震菲。」
「堯先生,你好。」韋禮特率先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你。」
看著兩個大男人伸手交握的那一瞬間,她的眉頭輕皺了一下,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但還沒來得及多想,身邊彷彿瞬間竄過一陣異常電流,讓她當場渾身爬梳過一陣顫慄!
是錯覺嗎?
「我們正要去買點糖果。」她再次跳出來打破這股奇怪氛圍。
她一開口,兩個大男人才收回手。
「正好,我也想買一點。」韋禮特轉過頭,有力視線緊盯著她,嘴角帶笑。「一起走?」
「你從不吃糖果,以前你還說男人吃糖果很娘娘腔。」她皺眉。他今天到底怎麼了?
「人的口味會隨著年齡改變,我就是這樣。」韋禮特雙手插在口袋裡,性感的聳聳肩,引來街道上許多愛慕的注目禮。
「那……」她輕咬著下唇,感到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的狀況,清秀的眉毛皺成兩條毛毛蟲。
她不懂禮特為什麼硬要加入他們之間?一頓由美好晚餐延續下來的小小約會,就要在她眼前活生生變調、草草劃下句點。
「既然如此,再加上韋先生有事要找妳。」堯震菲禮貌地提議。「我們改天再約?」
「這樣很好,謝謝。」搶在她能回應之前,韋禮特率先給對方一個感激的微笑。
尾音一落,韋禮特紳士的輕攬著她肩膀,將她往前帶開。
「好,再聯絡,廣告案的事我會盡全力做到最好。」
肩膀被用力一扣、整個人被帶著往前走的星寧,只來得及說出這句話。
直到走進明亮又充滿甜甜香氣的糖果專賣店裡,她才眉心微蹙、滿臉困擾的看著他。
感受到她滿肚子疑惑的注視,韋禮特仰著頭,神色有點無辜,假裝沒察覺到她的視線,專注挑著眼前五顏六色的糖果。
「像這種星星造型的,吃起來會不會刮到舌頭?」
他垂眸,飛快瞄她一眼,見她仍舊滿臉狐疑,又迅速轉回視線,死命研究眼前的糖果,好像眼前這些糖果是什麼化學難題。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
「你從以前就很討厭甜食。」她輕聲提醒,語氣困惑到家。
「剛說過,我變了。」他還在假裝忙碌。
「你突然把我帶走,震菲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她手裡拿著粉紅色的小籃子,選了幾樣看起來很可愛的糖果放進去。
聽見她的話,韋禮特微震,終於轉頭,專注凝望著她彎著身子、仔細挑選糖果的倩影。
「妳很在意他的感覺啊?」胸口泛酸。
「嗯。」她點點頭。「我正在考慮要不要跟他交往。」
還在考慮?!他頓時喜上心頭。他們還沒在一起!
他對自己回來的完美時間點,獻上十二萬分的謝意。
彷彿察覺他古怪的愉悅心情,她突然奇怪地看他一眼,害他喉嚨馬上緊張地滾動了兩下。
其實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她說正在考慮……
「我勸妳不要太快考慮這個問題。」他見她又垂下頭,細心研究眼前琳瑯滿目的糖果時,悄悄鬆了口氣。
「為什麼?」她微愣。
「妳應該先觀察,觀察對方,也觀察自己。」
「觀察對方這點我懂,」她站直身子,轉頭望向他傲人一等的身高,歪著頭,困惑提問,「可是為什麼要觀察自己?」
看著她投來的視線,他的手掌彷彿有自己的意識,開始拚命把架上的糖果大把、大把的扔入自己手上的籃子裡。
「看看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歡對方。」他說。
聞言,她的心微微刺痛一下。
「感情是可以靠經營的。」她收回目光,心情沒來由的一落千丈,胸口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
「這點我了解,但愛情呢?」
面對他目光炯炯的逼問,她下意識地躲開這個問題,反問道:「你今天說有事要找我,什麼事?」
他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突然主動出現在她面前,通常他會臨時打通電話過來,要她去找他。
林晴媛曾為此大罵他「霸道」,她無話可說,不過每次跟他碰面時,她都很開心……
猛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想什麼,她伸出手,在頭頂揮了揮,試圖把想法揮掉,她現在應該把感情重心放在堯震菲身上。
至於他—— 只是單純的朋友而已。
想到這裡,一個月前在「龍舌蘭」聽到的話,又跳出來輕刺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細微刺痛其實很扎人。
「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聽到妳好像正在跟某個傢伙約會,想來看看,免得妳受傷。」
韋禮特鬼腦一轉,立刻有個說法。
如果他直接開口要求她不要跟對方在一起,同時告訴她,自己其實很愛她,看見她結婚,他當場心碎到一塌糊塗,聽到這種話,她會怎麼想?
她大概會以為他瘋了。
現在他能做的,不是突然告白嚇跑她,而是慢慢將她的心一步、一步轉向自己。
他正站在敗部復活區裡,必須大膽衝向她,但行為一定要小心謹慎。
吞下一敗,已經苦了他整整五年,這次,他絕對不能再敗!
「沒想到你會這麼關心我。」她有點受寵若驚。
「這是基本款。」他聳聳肩。
以後他會更關心她,做全世界對她最好的那個人!
「基本款?什麼東西的基本款?」她突然覺得他今天說的話好難理解。
他睨了她一眼,輕哼,「別挑我語病。」
「你今天特地跑來找我,就只為了看看他?」
她邊說邊往糖果店的深處走,他在後面跟著。
「我是為了妳,別弄錯事件焦點,我不想再看到妳嫁給他,那種感覺真不是普通人能夠挺得過去,差點被截肢都沒那麼痛……」猛然驚覺自己說溜嘴,他赫然住口。
「你在說什麼?」她的身子僵了一下,轉頭,揚眸望著他,眼底盡是濃濃的困惑。
「沒什麼。」他閃躲她追問的目光,伸出手就要拿過她手中的籃子。「妳挑好沒?我要拿去結帳了。」
他在心裡提醒自己,以後說話要小心點,這件事被越多人知道,對自己絕對沒什麼好處。
「我的我自己付錢。」她抓緊自己的籃子,朝他搖搖頭,彷彿這個籃子是她已經收回的心。
「楊星寧。」他片刻怔然,隨即撇嘴一笑。
「怎麼了?」她愣愣地問。
「哪一次妳跟我出門,我讓妳付過錢了?」
「那是很久以前我們交往時……」
她一開口,兩人同時狠狠僵了一下。
隨即,他的嘴角緩緩上揚,她還記得,這是不是代表其實她從來沒有忘記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她尷尬地看他一眼,慌亂低下頭,他老早就說兩人只是朋友,她現在卻扯出以前交往時的事。
「抱歉,我不該提以前……」她連忙道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我不介意妳提。」他看見她小臉開始微微漲紅,心情頓時一飛沖天,伸出手,輕輕貼上她臉頰,語帶魅惑。「跟妳交往的那一年,是我活了三十五年的歲月裡,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怦!怦!
「三十五年?」羞怯驚喜的心跳過後,她隨即意識到怪怪的,眨眨眼,眼神迷濛地望向他。
「我是說……咳,三十年。」韋禮特清了兩下喉嚨,看見她古怪地看自己一眼,再次強調,「我說過了,別挑我語病!」
他收回手,她的臉頰失去他掌心的溫度,心跳也漸漸恢復正常。
「如果我堅持自己付帳呢?」她輕聲嘆氣。
「妳可以試試看啊!」他充滿自信地開口。
他聳聳肩,表情像在對她說「我沒說這樣不可以」,然後丟給她一個魅力破表的微笑,下巴微揚。
「但我們心裡都知道,最後誰會搶下這一勝。」
星寧看著他令人無法招架的狂放,在心底偷偷嘆口氣,她知道自己總是兩人之間先讓步的那一個。
以前這樣,現在如此,以後……
她對自己苦笑了一下,如果她答應跟堯震菲在一起,他們就沒有所謂的以後,她會把他深深埋進心裡,不准自己再受他影響。


一大早起床,窗外陰濛濛的。
星寧刷的一聲拉上淺綠色窗簾,轉過身,快速把自己打理好,走出房門,看見老媽正在客廳看電視。
氣象預報今天會有颱風,還會帶來豪大雨,可惜威力還不足以達到可以放假的標準—— 最討人厭的狀況!
「媽,我出門嘍。」她走到放雨傘的地方,裡頭有一把很舊的雨傘,是高中時候他借她的。
她一直記在心上,卻始終捨不得還他。
「好,自己要小心吶。」楊母十八相送到家門口。
「我知道,媽,我今天會比較晚回來。」她抽起一把黑傘,走出家門,朝老媽揮揮手。
「有約會?」楊母對她曖昧地眨眨眼。
「不一定,很有可能是加班喔。」
她含蓄地笑開,沒有給明確的回答,有時候堯震菲會突然在下午打電話給她,約她晚上一起吃飯。
「好、好。」楊母笑咪咪,連續點兩個頭直道好。
她知道自己這十幾年身邊都沒有男朋友,媽媽嘴上雖然沒說,可是心裡比誰都著急。
﹁叭。﹂
星寧一踏出自家的老舊公寓,立刻聽見熟悉的喇叭聲傳來。
她迅速抬眼,左右張望一下,赫然發現韋禮特那輛黑色法拉利就停在自己面前,而他本人就坐在裡頭,正對她露出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
老天﹗這已經是這個月以來第幾次?十次、十一次,還是第十二次?而今天才十七號。
她撐開傘,小心步伐,不該怦然心動的心又在蠢蠢欲動。
他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否則為什麼總是不時冒出來接送她上、下班,甚至常常打電話關心她?
前兩天她有點感冒症狀,沒人知道,連老媽都沒察覺,他只打來聊沒兩句,馬上就問道:「妳聲音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接著,他還親自把熱薑茶送到她公司樓下,怕薑茶太純也太辣苦,她不敢喝,還體貼的準備了一大包糖果。
韋禮特都快變得不像她以前所認識的那個男人,他對她好得令人陶醉,卻也讓她很吃驚。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她好不容易決定要收回感情,他卻又突然蹦出來撩撥她的心……
坐上車,他立刻拿了塊毛茸茸的毛毯給她蓋腿,伸手拿過她手中的傘,往後座一擺。
「聽說今天有颱風。」他發動車子時,開口交代了自己今天過來接她的理由。
她輕輕咬著下唇,看著他專注開車的側臉,決定把話說開。
「你這陣子為什麼常常來接我上班?」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他趁紅燈,快速看她一眼。
「對我來說……」她屏住呼吸,慎重地點點頭,「是。」
他停頓一下,才回答,「因為我想來。」
「就這樣?」她又問。
「這還不夠嗎?」他隱約察覺她的困惑,心頭頓時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苦澀漫上喉嚨。
他都做成這樣了,她難道就沒有一絲懷疑他是不是正在追她?不,她不是沒有感覺,只是不願這樣想,為什麼?
「禮特,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接受震菲的追求。」她把話說明白,不想拐彎抹角。
一個月前他自己說過的話,難道他已經忘記了?說要當朋友的人是他,現在拚命越界、對她好得不像話的人也是他。
他對她越好,她會越放不開他,這種拉扯一直在她心中隱隱刺痛著,他—— 一定要讓她繼續這樣痛苦下去嗎?
「所以妳決定了?」他的臉色倏地刷白,表情扭曲得像有人剛剛狠揍了他肚子一拳!
那種一腳踩進地獄的痛,瞬間佔領他所有感官。
他緊張,抿緊唇線,握住方向盤的指節因用力過猛而逐漸泛白,他還在等她未出口的回答。
彷彿等了一個世紀,終於聽見她苦惱的低喃。「還沒。」
「為什麼?」他體內凝結的血液重新舒活過來。
「如果我自己知道就好了。」她輕輕嘆口氣。
她知道自己正在扯謊,如果這陣子他沒有密集地出現在她眼前,說不定她早就點頭答應堯震菲的追求。
他的出現,嚴重干擾她原先想要重新開始的決心。
聽見她的回答,雖然心底依然苦澀,但他的心情已經稍微好一點,至少他還沒被她判出局,不是嗎?
「先別想這個了,有件事我敢打賭妳一定忘了。」他拋開自己的壞情緒,笑看她一眼。「今天是莫帝凡生日。」
「喔,愛祝會去嗎?」會這麼問,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愛祝是莫帝凡的頭號粉絲。
「應該不會,只有我們三個,但我想找妳一起去,妳是籃球金三角背後最大的精神支柱。」
他一向知道該怎麼說話,能讓她無法拒絕。
他在心裡苦笑,而這居然變成他約她的利器?悲哀吶。
「我才不是!」星寧軟聲否認,想起高中那段快樂時光,嘴角不住微微上揚。
那段美好時光,是他給的。
「妳是,我說妳是,妳就是!」他霸道的強調一次又一次,說到末了,還不忘冷冷掃她一眼。
察覺他有點被自己惹毛了,她反倒輕鬆地笑開,感覺真的好像回到高中時代喔,真令人懷念﹗
「可是這是你們男人的聚會,我不想打擾……」她還是有所顧忌。
「我跟帝凡提過了,壽星說也想收到妳的祝福,但不想收到禮物,再說,他今年生日剛好在台灣,天曉得他明年會在哪?」
就在兩人談話間,車子已經來到她的公司前,他把車停到路邊,轉頭,專注凝望著她,等著她宣判。
「現在……妳怎麼說?」
天空依然烏雲密布,黑雲飄動迅速,所幸雨暫時停了。
星寧想了兩秒鐘,大方答應,「好吧。」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嗎?
「他們約晚上十點,我們先一起去吃個晚餐,然後我再帶妳去『龍舌蘭』。」他露出滿意的微笑。
「要去『龍舌蘭』?」她怔住。
為什麼偏偏又是「龍舌蘭」?
「對,有什麼問題嗎?」見她臉部表情突然碎掉,韋禮特眉頭深鎖,搞不清楚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
「龍舌蘭」不好?還是十點太晚了?他以前沒注意過的小問題,現在都成了想要更了解她的重點。
「沒、沒有。」她敷衍地笑了一下,拚命想掩飾心底的抽痛,低下頭,飛快打開車門。「我先去上班了。」
見她急著走,他心頭有些酸擰,伸出一掌牢牢扣住她手腕,阻止她頭也不回的離去。
「這些給妳。」
見她轉回頭,他連忙把後座的雨傘跟一大袋幫她準備的維他命C、糖果、各種零嘴食物放到她手中,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嘴角帶笑。
「下班見?」
她偷偷倒抽口冷氣,微微瞪大雙眼。他竟然幫她準備了吃的?幾秒後才猛然回過神,收下東西,點點頭,「嗯,下班見。」
他看著她走進辦公大樓,正要將車開走,手機突然響起,從懷裡掏出手機一看,是助理冠冕。
「老闆,大家都到了,全體提早開工。」冠冕遲疑了一下,才吶吶地開口。「只是大家都在問……為什麼最近你的工作時間提早這麼多,簡直就像個、像個……」
「上班族?」
「對,就是這個!」
「像上班族哪裡不好?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沒聽過?」
「可是以前你總是標榜要睡到自然醒,才有靈感拍照……」
他嘴角一撇,注視她身影消失的位置,無聲嘆口氣,「冠冕,我變了,而且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自己變了。」


第四章
怎麼會變成這種局面?這到底……
星寧好想重重嘆口長氣,可惜不行,如果她真的這樣做,那就實在是太……該怎麼說好呢?雪上加霜?
雖然她現在坐在這兩個男人之間,就已經有雪上加霜的感覺。
唉﹗她在心裡偷偷嘆氣總可以吧?
在台北東區、以高檔歐洲宮廷式裝潢著名的高級西餐廳裡,坐著誠惶誠恐的她、優閒自在的韋禮特,還有下班時突然來找她的堯震菲,一頓飯在「最高品質靜悄悄」中來到可愛的甜點尾聲。
甜點造型很可愛,也很好吃。
可是,三人之間的氣氛一點也不可愛,說大眼瞪小眼都還算是輕描淡寫,肅穆、暗潮洶湧好像比較貼近現實一點。
氣氛真的好尷尬,她拿起水杯,狠狠灌下一大口。
沒料到堯震菲會突然來找她,三人在公司門口碰頭時,全都狠狠一愣,然後她禮貌性地問道:「要不要一起來?」
結果就變成現在這種令人想把自己隱形起來的局面。
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自己開口邀請堯震菲時,韋禮特立刻射來的視線銳利到讓她瞬間飆出一身冷汗。
見他們用餐到了尾聲,服務生走過來詢問,「請問需不需要加點甜點,或是別的餐點呢?」
「不用。」堯震菲說。
「要。」韋禮特說。
「嗯……」她還在想,這裡的甜點實在好誘人,不過一想到用餐氣氛,她決定還是搖搖頭比較好。
可是,等等,她好像聽到有人說……要?她立刻困惑的大皺眉頭,渾身嚇出一身冷汗。
剛剛有耳鳴聽錯,還是……不會吧?她雖然搖頭,可是嘴巴卻不聽話的說要,是這樣嗎?
服務生微笑著看向韋禮特,飛快從懷裡拿出電子輸入器。
「再來個巧克力冰淇淋,上面要灑滿核桃碎塊。」韋禮特快速瞄眼雙眼瞬間刷亮的星寧,嘴角微揚,不疾不徐地開口詢問,「另外,這位小姐剛剛點的橘香蛋糕跟水果塔有外賣嗎?」
他從高中就注意到,她非常喜歡吃甜點跟糖果,尤其是巧克力、冰淇淋、核桃,三者綜合起來更是她最無法抗拒的美味!
「有的,先生。」
「請各給我兩份,外帶。」
「好的,結帳時會一併給您。」
服務生一離開,星寧立刻轉頭問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喜歡吃甜食?」
「是給妳的,妳不想吃嗎?」他自信一笑,有把握她會喜歡這道加點甜點。
「是有點想……」她吶吶地開口,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堯震菲。「可是你們都吃飽了,這樣會害你們等我,我還是不……」
「別擔心,我跟堯先生正好可以聊聊天,妳慢慢吃妳的,沒人催妳。」
韋禮特話剛說完,服務生馬上端來加點甜點。
星寧低頭看眼顏色漂亮的巧克力冰淇淋,還有上頭邪惡的核桃碎塊,拿起精緻的小湯匙,有所顧忌的看看他們。
不想給她壓力,堯震菲給她一個放輕鬆的微笑,開始打開話匣子。
「這已經是第二次跟你不期而遇,很巧。」
「是很巧。」韋禮特露出特有的性感淺笑,隨後態度隨性地補了一句,「但也沒那麼巧。」
聞言,她立刻被巧克力狠嗆了一下。
韋禮特在說什麼啊?
「慢慢吃,又沒人跟妳搶。」韋禮特皺眉,從懷裡掏出深色手帕,伸手想幫她擦去嘴角沾上的巧克力。
見他逼近,她陡然瞪大雙眼,身子往後縮了一下,下意識快速看了眼堯震菲。
幸好他只是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沒有太大的反應。
察覺她的在意,韋禮特臉色重重一沉。
在幾乎完全沒有人察覺的情況下,他又恢復原先輕鬆的態度。
「我自己有餐巾。」她連忙抓起原本放在大腿上的餐巾,順勢擋掉他令人措手不及的逼近。
「那不好,髒,用我的手帕。」他眼睛眨也不眨,一手抽掉她擋在身前的絲質餐巾,迅速替她抹去嘴邊的巧克力。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透過質地柔軟的手帕,能感覺他溫熱指尖輕輕擦拭過她嘴角,他靠過來,兩人一度十分靠近彼此。
怦、怦!
他是故意的嗎?她都跟他說過了,自己正在考慮跟震菲交往的事,結果他還給她上演這一齣?萬一震菲以為他們「有什麼」,怎麼辦?
「你們感情很好?」堯震菲看著他們,面無表情地問。
她聽到,整個人立刻從椅子上彈跳了一下。
糟糕,他真的懷疑他們「有一腿」了﹗
她馬上瞪向韋禮特,上次把她拉去買糖果已經破壞過他們一次,現在又來這套?
他只想把她當成朋友,她沒話說,那是他的自由,她雖心痛,依然可以咬牙接受,可是他一直搞破壞到底有何居心?
「我們高中時曾經交往過。」韋禮特瀟灑一笑,高大身形往後一靠,雙手伸長放在歐洲宮廷式古典椅的椅背上,模樣慵懶自得。
聞言,她粉唇微張,湯匙如實反映了她當下的心情,匡啷一聲重重跌在瓷盤上。
韋禮特他—— 瘋了嗎?!
他居然能毫無負擔地對震菲說出這種話?他明明知道、知道她最近正在考慮的事,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高中嗎?」堯震菲摸摸下巴,狀似沉吟。
星寧見情況不對,馬上跳出來解釋,「只有短短一年左右的時間。」
聽見她撇清似的申明,韋禮特胸口堵悶,唇線抿緊,低哼道:「卻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又來?!她胸口冒出怒火。
「我們是交往過,不過那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的時間好像太長了,長到有些感情應該已經能夠成功轉化為其他東西,例如—— 友誼。」她無暇顧及正在盤子上融化的冰淇淋,眼神警告的飄向韋禮特。
韋禮特沒有躲開她的視線,反而抓住機會深深望進她眼底深處,恨不得透過這記眼神,讓她了解他的心。
他一面專注的緊盯著她,眼底快速閃過一抹痛楚,一面低沉揚嗓,「沒有,時間能改變的東西其實很少,至少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少。」
否則他不會因為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結婚,而心痛了整整四年,且這種痛只會越來越深!
聽見他的話,她的心頭輕輕一顫。
他知道什麼了嗎?就算兩人分手,她還是默默喜歡著他,至今都十幾年了,她很確定晴媛跟愛祝絕對不可能洩漏這個祕密。
還是她自己露出馬腳了?
堯震菲見星寧完全無法招架他的攻勢,伸出手,輕拍她肩膀一下,緩緩揚嗓道:「不過,時間總能帶來改變。」
聽見堯震菲的話,她稍微鬆了口氣,轉頭給他一個淡淡的微笑。
韋禮特見狀,臉色倏僵,嘴角抿成嚴苛的一直線,冷冷吐道:「時間不能帶來改變,只有行動可以。」


半圓形時尚銀白色外殼、鮮紅色座椅的VIP座位,擁有適度的隱密性,卻同時可以飽覽整間「龍舌蘭」。
眼前桌面擺著剛才從餐廳外帶的甜點,足以容納十人的位置,目前只在中間坐了她跟他。
端坐在曾經令自己痛苦不已的「龍舌蘭」裡,為了符合此時心情,星寧點了一杯「深海炸彈」。
服務生端來,她仰頭,一口氣喝光後,馬上又招來服務生,再點了一杯「新加坡總司令」。
服務生一走,韋禮特的大掌輕輕貼上她的後腦,溫柔引導她轉頭看向自己,他微微皺眉,低沉揚嗓,「為什麼要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
因為他的碰觸,星寧的心跳偷偷加速,凝望著他沒有玩笑的神色、沒有調侃的目光,她詫異的瞠目結舌。
「之前你來這裡喝得比我更兇,打電話催我快點過來時,還一一細數自己喝了什麼,難道你……」她秀眉緊皺,看著他茫然的表情,心底快速掠過一絲怪異。「忘了?」
「我忘了。」他直接承認。
連自己上禮拜的某個夜晚喝了什麼酒他都不記得了,更何況是遙遠的五年前?
不過,對她來說要記得比較容易,畢竟那才幾個禮拜前的事。
「你喝了很多。」她見他一副真的忘得一乾二淨的模樣,眉頭皺得更深,輕聲提醒道。
「是嗎?」他揚高右眉。
「非常、非常多。」她點點頭,用力強調。
他不在乎自己五年前有多糟蹋身體,現在只在乎—— 
「酒不好,今晚我只喝這一杯。」
「你只喝這杯?」她再次有種被雷打到的感覺。
「妳不信?」他微微一笑。
「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她這副難以理解的可愛模樣令他發笑。
看見她的反應,他這才知道自己以前在她心中有多荒唐。
她望著他笑容裡充滿寵愛,感覺一陣熱氣緩緩升上臉頰,感覺就像有火在燒一樣。
「等一下他們來拱你喝,你說不定會喝掉一整瓶威士忌加上一堆調酒。」她說。
「說不定我連這杯都不喝,颱風好像真的登陸了,剛才來的路上風雨好大,等一下還要開車送妳回家。」
掌心還輕貼著她的後腦,他必須把每一分理智調到最高極限,否則他怕自己會失手把她誘人、剛吃過巧克力的櫻唇直接壓向自己。
他不能再犯錯,即便是任何一丁點小差錯他都不能犯!
「你跟他們碰面卻打算滴酒不沾,只因為等一下要送我回家?」星寧覺得自己的呼吸道正嚴重阻塞,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為什麼突然對她這麼好?
如果他的這些舉動是出現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前,她一定會高興到當場落淚,可是他怎麼可以在做出那樣的申明後,又對她說出這些話?
他這麼做,只會讓她覺得心裡好酸、好痛……
她都已經準備好要徹底忘記他,邁開站在原地十多年的步伐,接受全新的感情,結果他卻一次又一次拉住她,扯住她的心,不讓她離開。
他到底是在玩什麼把戲?還是他想要看她瘋掉,甚至在他面前徹底情緒崩潰?
「很怪嗎?」
他渾厚的嗓音傳進腦海,她暗自深吸口氣,不讓早就亂成一團的情緒表現在臉上。
經過十幾年的訓練,她應該已經學會如何把情緒滴水不漏的隱藏起來,不是嗎?
「一點都不怪。」星寧聳聳肩,扯動唇角勉強露出一抹微笑。「你只是變得超級不像你。」
聽懂她的幽默,韋禮特低低笑開,迷人的男性笑聲從他胸腔裡發出令她腿軟的震動。
一陣低笑過後,他整個人感覺又更放鬆、更自信,也更讓她難以抗拒。
後面這一點不只她注意到,整間酒吧裡的女性顧客,已經開始往他們這裡投以注目禮,先迷戀的看著他,然後略帶敵意把她從頭到腳快速打量一圈……
面對這種情況,星寧其實早就很習慣了。
按照以前的劇本,等一下肯定會有幾個這裡最漂亮、最有自信的女人來跟他搭訕,然後他會完全忘了她的存在,把她遠遠拋到腦後,和美女們聊得很痛快,甚至是調情。
結局大概分為兩種,一種是他跟某個美麗女人突然不見,另一種是她負責把喝很多的他送回家。
察覺她飄遠的思緒,韋禮特收斂表情,炯亮黑眸緊盯著她的臉,她卻渾然未覺,隱隱的憤怒與驚恐情緒突然揪住他。
她在想什麼?那個姓堯的?
「不准想他!」
他咬牙,手掌略微施力,強迫她更貼近自己一點,直到兩人的唇瓣相隔不到一公分。
他無法忍受她在他身邊,心裡卻想著別的男人,尤其對方還是她未來老公,那個讓他痛不欲生整整四年的競爭對手。
「什麼?」她困惑地看著他。
不准想誰?他嗎?
「在我身邊的時候,可不可以請妳專心點?」他緊緊盯著她,猩紅痛楚爬滿全身,四年來所受的折磨,突然一口咬上他。
他閉緊嘴,狠猛倒抽口冷氣,努力平復體內翻湧而起的痛,故做輕鬆地開口,「……不要老是想一些有的沒的人。」
「誰是『有的沒的人』?」她問。
他在說他自己嗎?
韋禮特選擇不回應。
「你該不會是指震菲吧?」她被迫只好自己亂猜。
「所以妳真的在想他?」他的心重重縮了一下。
她這次沒有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在乎,可是—— 她真的不懂。
「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說一下,雖然我記得自己跟你說過了。」她很不願意一再重申這件事。
每次她提起這件事,兩人之間的氣氛就會變得很凝重,可是不提不行,一方面是因為他,另一方面是她想藉此提醒自己。
「嗯哼?」
猜得出來她想要說什麼,他用力甩開視線,鬆開手,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屏住呼吸,等著迎接她那些傷人的宣告。
「我正在考慮跟震菲交往的事,剛才在餐廳……」
說到這,她突然想起剛才三人尷尬的相處情形,她幾乎可以肯定,他是故意在震菲面前表現得很親密,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他說他們之間不可能,他也不想……心口又開始隱隱刺痛起來。不想……跟她在一起,而現在玩弄她的感情、破壞她跟別的男人約會,他覺得很有趣嗎?
他不讓她接著往說下,甩開的視線突然直勾勾的盯住她,手掌扣住她手腕,輕鬆一扯,立刻讓她重心不穩地跌進他懷裡。
「那我呢?」他雙眸用力瞅著她,目不轉睛。
「什麼?」她心跳一連漏跳了好幾拍。
他一向無所謂、瀟灑自在的表情突然變得好可怕,彷彿壓抑多年的苦瞬間在他身上爆炸開來。
星寧拚命深呼吸,胸脯因為又驚又怕而起伏著。
他怎麼了?
「我問—— 」他知道自己嚇到她了,雖然心中翻湧的情緒仍未平復,厚實胸膛也因極力壓抑和掙扎而劇烈起伏,但表情已經收斂許多,提口氣,緩緩揚嗓,目光依舊緊迫盯人的凝望著她。「我呢?」
「你喝醉了嗎?不對啊,你今晚連一滴酒都還沒喝。」她喃喃自語著,歪著頭,眼睛眨呀眨。
他沒讓她閃過這個問題,伸出另外一隻手,貼上她的背,輕鬆將她一把攬向自己懷裡,兩人幾乎快要正面相貼。
「星寧,為什麼妳只考慮他,我就……不行嗎?」他望著她,語調僵硬又苦澀。
這陣子追她追這麼勤,他不相信她完全沒有感覺。
如果沒有,她也不會一天到晚拿出正在考慮接受那個姓堯的事當做武器,往他肉做的心口猛戳!
每聽她提起一次,雖然臉部表情和態度勉強能夠強裝鎮定,但他的心會痛,她知道嗎?
她詫異地張大嘴。
他這是在測試她,還是正在開什麼奇怪的玩笑嗎?
「你當然不行。」她不解的一口否定。
「為什麼?」他喉嚨瞬緊。
他居然反問她為什麼?
她看著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困惑。
「反正你就是不行。」她維持原本回答。
「高中時可以,現在就不行?我要一個理由。」他雙手扣住她的肩,眼眸緊緊瞅著她。
「你自己說過的話,難道你忘記了?」她抬起雙手,肩微聳,輕輕撥開他的箝制。
「說過的話?」他一臉愕然,濃眉緊皺,思忖兩秒鐘後,露出恍然的表情,雙掌再度輕捏住她肩頭。「星寧,剛上大學時我只是個乳臭未乾的笨蛋,再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是那時候,是之前,在這裡。」她搖搖頭,打斷他的話,不想再跟他打啞謎。
如果他繼續說這些奇怪的話,她會把當初自己聽見的話全盤托出,如此一來,說不定他們會連最基本的朋友都沒得做。
她不想失去他這個朋友,拜託,不要逼她……
韋禮特大皺其眉。之前,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他覺得自己彷彿掉入五里霧中,伸出雙手想擁抱她,她卻離自己好遠、好遠……擋在他們之間的鬼東西到底是什麼?
原本他以為自己回到能夠贏回她的最佳時機,可是這陣子和她相處,他卻漸漸驚覺現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媽的,五年前他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怎麼可以把她……推得離自己這麼遠?!
她望著他錯愕不已的神情,感覺他好像真的忘記自己說過什麼,也許她該給他一點時間恢復一下記憶,然後終止這個禁忌話題。
她不想跟他撕破臉。
她對我來說太沒挑戰性,也失去新鮮感,我跟她之間做一輩子朋友是最好的狀態。
腦中突然閃過這句話,深深刺進她心底。
星寧站起身,雙手不自覺悄悄握成拳頭,柔聲道:「你慢慢想,我先去廁所。」
第五章
當星寧從廁所出來時,看見老是上演的戲碼又再度重演。
「龍舌蘭」裡頭最漂亮的女人團團圍在韋禮特身邊,女人們有的摸摸喉嚨,有的撥弄著頭髮,每個人都笑得好開心。
她站在遠處,看著他怡然自得的悠然模樣,無聲嘆口氣,正要轉身到吧台邊獨自消磨時間,念頭才剛轉到這裡,韋禮特像被裝了什麼特殊感應器似的,視線突然穿過一大段空間筆直射向她。
他抬起手,揮了兩下,意思是要她過來。
她猶豫著,呆呆站在原地。
她不想回去坐在那裡,聽著他跟其他女人調情,那些話聽進耳裡,對她來說無疑都是折磨,她寧願在這種時候離他遠一點,心也可以不那麼痛。
察覺到她的遲疑,他立即站起身,拋下站在半圓形座位旁的三、四位美女,幾個大步後,站定在她眼前。
「怎麼了?」他問,犀利視線在她小臉上流轉。
「沒事。」她低下頭,想躲開他的審視。
「沒事才怪,為什麼不回座位?」他說這話的同時,已經主動牽起她的手,拉著她往回走。
怦!
她隱隱倒抽口氣,自從兩人分手後,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牽她的手,看著他蒼勁有力、平常拿慣萊卡相機的大掌正緊緊握牢她的手,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吃糖,一種全天下最甜、最美味的糖……
怦!怦!
她能聽見好不容易下定另覓幸福的決心,正以兵敗如山倒的速度飛快崩解。
感覺她走沒兩步突然停頓下來,他也跟著停下來,微側過頭,一眼望向她低垂的小臉。
她在害羞嗎?
韋禮特瞥了眼站在他的座位旁、不久前跟他攀談的女人正緊盯著他們,嘴角微微勾笑,他揚高下巴,動手輕輕一扯,她一個踉蹌順勢跌進他懷裡,剛好能讓他一臂攬住她的肩,一路維持這個動作回到座位。
星寧被他親密攬在懷裡,身子僵硬,胸口熱烘烘、腦袋亂糟糟。
他們剛走回座位,莫帝凡跟祝閔衡正好也到了。
三個大男人互相用高中時期的拳碰拳方式打招呼,意氣風發低笑著,旁若無人的寒暄了幾句。
韋禮特一手把星寧拉到整排位置的正中央,阻隔她與那群前來搭訕的女人,一掌輕輕壓上她肩膀,直接用動作讓她先坐下來。
祝閔衡先對眼前美女們一一點頭當做打招呼,接著視線轉到桌面上的蛋糕盒—— 
「外面雨超大,真是瘋了!哇,這是什麼,帝凡的生日蛋糕?」祝閔衡拍拍韋禮特肩膀,大笑著。「兄弟,你太客氣了,不過你是怎麼搞的,幫美麗的大明星拍照昏頭了,突然忘記我們都不愛吃甜食?」
「少往臉上貼金!」韋禮特揚高右眉,伸手撥掉他的手,順勢推他肩膀一下。「那是給她的,你別碰,去點你的酒。」
祝閔衡發出一聲「哦」後,困惑又略帶憐憫的眼神飄向星寧。
原本笑看著他們像高中時代瞎鬧的她,接收到祝閔衡的眼神,喉頭猛然湧上一股酸澀。
祝閔衡一定是想到了禮特先前在這裡的申明,那些傷人的話又跳出來戳痛她神經。
「給星寧的?」莫帝凡曖昧的笑看向她。
她臉頰頓時一紅,頭又垂得更低,心底卻無比苦澀。
沒有錯過她微變的表情,韋禮特濃眉緊皺,瞪了眼已經開始跟其中幾名美女攀談的祝閔衡,轉移話題,「少在那邊大驚小怪,怎麼這麼晚?」
「我們很準時啊!」
祝閔衡和美女聊歸聊,還能準確無誤的回答問題,一心二用的好功力讓莫帝凡扯唇淡淡一笑。
「抱歉,請問我們可以加入你們嗎?」站在一旁不甘被冷落的美女,巧笑著開口詢問。
「當然好,有美女相伴的夜晚一定會更棒!」祝閔衡露出雅痞微笑,轉頭詢問今晚的壽星。「對吧,帝凡?」
莫帝凡在星寧另一邊坐下來,正要開口拒絕,未料有人護「愛」心切,馬上搶白—— 
「不好意思,今晚是男人聚會。」韋禮特馬上挑明說。
莫帝凡微愣,看看一臉尷尬的星寧,微笑掛上嘴角。
這兩個人開始有點譜了,原本他還擔心禮特會繼續執迷不悟下去,幸好他今晚彷彿被開了天眼一樣。
感情這種事吶,外人不一定能點破,重要的是當事人能不能自己想通!
「可是她……」一名染著漂亮栗金色長髮的高䠷爆乳美女,懶洋洋地瞥了眼全身寒毛瞬間豎起的星寧。
「她例外。」
韋禮特在星寧另一側穩穩落坐,保護姿態明顯,也間接讓對方知道她們並沒有受到邀請。
星寧悄悄深呼吸口氣,抬眼回望對方挑釁的目光,心裡空盪盪的。
對方誤會了,她一定以為自己是禮特的女朋友,可是她不是,也永遠都不會是,因為她是沒挑戰性又失去新鮮感的朋友。
一輩子的朋友。
「她是你的女朋友?」美女繼續問,看向星寧的眸光充滿敵意。
果然誤會了。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面對莫名其妙的敵意,再加上兩位聽過禮特申明的朋友也在現場,難堪的局面讓她現在只想逃離,越快越好。
「不是,他們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這個每天可以跟一堆美女混在一起的傢伙根本還沒玩夠……」祝閔衡還站著跟美女們閒聊。
韋禮特當場變臉,莫帝凡長腳一伸,暗中穿過桌下踢了祝閔衡小腿一下。
祝閔衡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星寧已經搶先有所動作。
「不好意思,今天你們還是維持純男人聚會,我先走了。」她抓起皮包飛快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離現場。
「星寧!」韋禮特跟著站起來,見自己來不及阻止她,馬上抓起桌上的餐盒。「混帳。」
她溜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抓住她,只能低咒一聲,立刻跟在她屁股後面追出去。
「他們怎麼了?」祝閔衡呆愣愣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滿頭霧水,轉頭看向唯一剩下的好友。「怎麼一個跑,一個負責追?」
莫帝凡招來服務生點酒,嘴角微微一勾,輕鬆扔了一句,「自己猜。」


星寧用雙手輪流抹去眼中不停滑落的熱淚,可是眼淚依然流得好快又好多,不管她怎麼擦,永遠趕不上新淚湧上的速度,一團團熱氣與淚霧總是很快一次又一次浮上視線,徹底模糊她的視覺。
討厭……這種失去自制的感覺真的好討厭……
她拚命的跑,一心只想趕快逃離這裡。
「星寧!別跑這麼快,小心﹗該死!」
韋禮特眼睜睜看見她好幾次差點因撞到人而摔倒,一顆心緊緊揪住,視線根本不敢從她身上離開。
老天—— 
「星寧,小心腳步!」
一路橫衝直撞的衝上樓,途中不知撞到幾個人,聽見他追在自己身後的聲聲呼喚,星寧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跑得更快。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情緒大崩潰的模樣,大學時代的分手,他沒看見,上次在﹁龍舌蘭﹂,他也沒看見,這次,她一定也可以順利從他面前消失,只要她跑快一點,再快一點,千萬不可以停下來……
她跑出飯店,衝入雨幕之中,豆大的雨滴自天際打落在她身上,颱風天的狂風驟雨花不到兩秒鐘時間,立刻溼透她全身。
她無暇顧及瘋狂的風雨,拚命伸手想招計程車,急雨一個勁兒的往她身上落,皮膚感覺不到刺痛,她只覺得心冷無比。
韋禮特追了出來,順勢把車鑰匙交給門口的服務生,緊追在後衝進厚重、雨勢打斜的大雨中。
一靠近她,他立刻將她抓過來護在懷裡,利用自己高大的身材優勢,替她擋去大部分的急驟風雨,連拖帶拉地把她弄回騎樓下。
她轉開臉,下意識不想被他看見自己痛哭的模樣。
但他想看她,動作輕柔卻態度強硬地用雙掌托住她的雙頰,迫她仰頭看向自己。
這一看,韋禮特立刻狠狠倒抽口氣,她在哭?!
老天,祝閔衡那個白癡亂說話,害她哭得雙眼又紅又腫,眼淚還從她應該用來笑彎的眼睛裡頭不斷湧出來。
「星寧,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把閔衡的話當真!」
他話一出口,她淚溼的小臉陡然一僵,深深看他一眼後,開始用力想拉開他放在她臉上的雙掌。
「放開我!」她低喊,眼淚掉得更兇。
到現在他還說這種話?閔衡之所以會那樣說,完全是因為他先前的申明,他、他怎麼可以這麼可惡,居然還裝做不知道?
她好氣他!可是她更氣自己,氣自己居然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十幾年。
她深吸口氣,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氣掙脫他,想再次衝入大雨中攔計程車,但這次他的動作更快,她一掙脫,運動神經迅捷的長臂猛然伸直,準確扣住她的右上臂,施力一扯,她整個人往後仰,他瞬間趨前自背後將她牢牢一把抱住。
她發什麼瘋?跑出去淋這種颱風雨,不感冒才怪!為了閔衡的幾句無腦話,值得嗎?
「星寧,別鬧了!」她在他懷裡拚命掙扎,逼得他不得不更用力收緊手臂,緊緊鎖牢她。「現在正在下大雨,妳全身都溼了……」
他居然叫她別鬧了?
她突然覺得一切變得好荒謬。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說那些話的人不就正是他嗎?
她突然安靜下來,全身力氣像瞬間被抽掉,只能無力的站著。
就在他慢慢鬆開手臂、以為最糟的狀況已經過去時,她緩緩開口了—— 
「這樣對我,你覺得很好玩嗎?」
「星寧?」他全身霍然僵住。
她的語氣好空洞、好疏遠……冷冰冰的態度比直接推開他更令人心慌。
「閔衡的話妳幹麼當真?」他猛皺眉頭,試著理出一個頭緒。「再說,那傢伙根本沒搞清楚狀況。」
「我說的人不是他,是你。」
她的雙手輕輕握住他環抱住自己的手掌,感覺他渾身僵了一下,隨即慢慢鬆開。
她轉身,靜靜凝望著他。
她已經不在乎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狽,他們已經走到終點,就算再難堪,都要把話說開。
「我不懂……」望著她布滿分不清是淚還是雨水的小臉,他的心乍然一裂,腦袋一片空白。
「這是你逼我的。」
原本她希望彼此還能是朋友,看來他們連朋友也快做不成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他凝望著她的眼睛,原想握住她肩膀的雙掌僵在半空中,無法動彈。
「她對我來說太沒挑戰性,也失去新鮮感,我跟她之間做一輩子朋友是最好的狀態。」她像個失去生氣的機器娃娃般,重複他曾經說過的話,眼神直定定的看著他。
「什麼意思?」他濃眉倒豎,體內有根神經線悄悄被拉扯了一下,隱約感覺到這句話很關鍵,可是他卻毫無頭緒。
「字面上的意思。」從他臉上她看見困惑與茫然。
他根本不在乎她,才會對有關她的所有一切都如此隨便,前一刻說了什麼,下一秒轉身就能忘記,而她—— 卻因此深深受傷。星寧苦笑著。
「星寧,我真的不懂!」韋禮特不管來自她身上的抗拒力有多大,雙掌執意握牢她肩膀。
他心底掠過一股很糟的感覺,彷彿他即將又要再失去她一次……
不,同樣的錯他絕不犯第二次!
「你不懂?上次我其實有來『龍舌蘭』,你說的這些話,我都有聽到,而且……」她放任自己感受他掌心的溫度,然後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過了今晚,他很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字不漏。」
「這些話是我說的?!」他感覺肚子彷彿被人狠狠痛揍一拳。
這些話居然是他說的?!該死﹗天啊,這一切……他胸膛驚懼的大大起伏著。全都該死……
「才幾個禮拜前發生的事,別告訴我你忘了。」她望著他懊悔又錯愕的表情,眼淚又不請自來。
一顆,接著一顆,落個不停……
「幾個禮拜前?」他狠狠怔住。
對她來說是幾個禮拜前,但對他來說卻是遙遠的五年前啊。該死!先前他還暗自慶幸回來的時間點棒呆了,但其實根本就爛到爆。
這算哪門子他媽的現世報!老天—— 
他站在敗部復活區已經夠慘了,現在她心頭上還插著他射過去的一道利箭?五年前,他到底哪裡有毛病?為什麼不好好管緊自己這張混帳嘴巴!
「你不要再莫名其妙的對我好了,震菲是個居家又溫柔的男人,我想跟他在一起試看看。」她對他微笑,卻比哭還難看。
「不要這樣對我!」聽見她的話,他馬上慌了手腳,雙掌緊抓著她,眼神裡布滿濃濃懇求。「星寧,那不是我的真心話,相信我!」
「人家都說酒後吐真言。」她關起重重的心門。
「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妳會看到一個全新的我,之前是我太混帳,不懂珍惜,星寧,我愛妳,請妳相信我。」
他苦苦哀求,神色有她從沒見過的斑駁痛楚,彷彿他已經負傷很久了……
她搖搖頭,暗罵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幾個禮拜前他才聲稱他們之間不可能,現在居然對她說「我愛妳」?除非他的靈魂在這期間被換過,否則感情哪有可能說變就變!
「對不起,太遲了,你說的那些話,真的讓我很受傷……」她又搖搖頭,像在對他說,又像在警告自己不要再隨便心軟。「就先這樣好嗎?我現在只想一個人坐計程車回家。」
說完,她轉過頭,不想看見他心痛懊悔的表情,身子慢慢往後退,直到退出他的勢力範圍之外。
為了這幾步路,她走了十多年,才順利掙脫開來。
「讓我送妳回家,好嗎?」
看著她堅決的搖搖頭,韋禮特瞬間渾身發寒。他又要徹底失去她了嗎?
「那收下這個?」他把手中的餐盒遞到她面前,懇求地看著她。
她低下頭,看了眼餐盒,感覺心臟縮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對他露出一朵淡淡的微笑。
他看得當場心碎,她轉過身,一個人走入雨幕之中,下不停的雨絲宛如一面厚牆,阻隔著他們。
幾秒鐘過後,她終於招到計程車,順利從他身邊逃開。


身體半溼的韋禮特駕著車,跟在她所乘坐的計程車後頭,確認她在颱風夜安全到家後,才又驅車返回「龍舌蘭」。
聽著好友們談起先前在那裡發生過的事,他的心情直線向下墜落,在莫帝凡有所了解的目光下,他帶著一身狼狽,又驅車來到她家樓下。
望著公寓的其中一扇窗戶,她房裡的燈光是開著的,可是他打電話給她,卻通通轉進語音信箱。
接著再打,她便關機了。
他丟開手機,直接下車按她家門鈴。
「誰啊?」是星寧媽媽的聲音。
「伯母妳好,我是禮特,我找星寧。」他著急地喊。
「禮特啊,你等等喔,伯母去叫她。」
「伯母,謝謝。」
許久後,楊母才又回到對講機前。
「禮特,不好意思吶,星寧不知道怎麼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好說歹說她都不肯開門,聲音好像悶悶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聽聞,他胸口開始抽痛。
她還在哭?
該死,一切都該死。
最該死的第一個就是他自己!
「都是我的錯,伯母,麻煩請妳告訴她,我說那些話真的是無心的,拜託請她務必聽我解釋,我就在樓下等她,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下去!」他胸膛急遽起伏著,一顆心沉入谷底。
「都這麼晚了,還是颱風夜吶,太危險了,萬一弄到生病就不好了,你先回家,伯母再跟她說說看,好不好?」
想到她還在哭,他的心就揪成一團,濃濃苦澀盤據在體內無法散去。
「伯母,謝謝妳,不過我想在樓下等她。」
楊母深深嘆口氣後,又咕噥了幾句話便離開對講機前。
經過一番折騰,早就全身溼透的韋禮特,高大身軀靠著對講機旁的牆面,輕輕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腦中出現她先前淚流滿面的小臉。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疲憊又挫敗的臉兩下,緩緩睜開眼,望著騎樓外凌亂瘋狂的驟雨,颱風夜的冷風吹得人直發抖。
他站直身軀,一步一步踏入下得正密的大雨中,任憑狂亂的雨絲不斷往下刺入他的身體、他的心。
站在車旁,渾身溼透的他仰著頭,凝望著泛著暖光的窗口突然暗下,然後一切終歸平靜。
她睡了嗎?這樣是不是代表她已經沒有在哭了?
「祝妳有個好夢,我的愛。」他深情凝望著她房間的窗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
如果能待在她身邊,他想給她一個額頭晚安吻,他不信神,但他真心祈禱她每晚都能夢到幸福的好夢。
韋禮特動也不動的站著,隨著強勁雨水的沖刷,高大身軀逐漸變得又冷又硬,四肢漸漸失去知覺,意識越來越模糊……
這就是她聽到自己那些混帳話時的感覺嗎?或者情況更糟?
他哪裡都不去,守在她樓下,雨滴滑過他的臉,有時候甚至是溫熱的,或許是他下意識流下的淚,但他知道,縱使他有再多苦澀,都比不過她曾受過的傷害。他的身體像冰塊一樣寒冷,心口卻有把火在燒,嘴裡不斷低喃著,一次又一次—— 
「原諒我,星寧,請原諒我……」

第六章
星寧坐在窗邊,輕輕掀起窗簾的一小角,低頭凝望著他自虐的舉動,緊咬著下唇,他的身體在受苦,煎熬的卻是她的心。
他這個傻瓜……大傻瓜……
他怎麼可以這樣?明明她已經下定決心,這次絕對要收回自己的心,展開另外一段新感情,卻半途殺出他這個程咬金。
對她而言,他永遠是那麼令人難以抗拒。
他站了一夜,她則看了他一整夜,說好不動搖的心,正一片片剝落、鬆動……
風雨在清晨五點左右停止,天公不再落水,可是也沒出太陽,烏雲密布的天空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此時突然一陣﹁叩叩﹂的敲門聲傳來,接著是楊母的聲音響起—— 
「寶貝,醒了嗎?」
「嗯,我馬上出去。」星寧輕喊,連忙起身。
今天要拍攝堯震菲餐廳的平面廣告,前幾天他們就約好,等會兒他會過來接她,不進辦公室,直接去餐廳拍攝。
堯震菲會過來,但韋禮特還在樓下?!她頓時一愣。
不行,她要在震菲過來之前把他趕回家去,他已經站了一夜還不夠嗎?他為什麼不乾脆死心回去?
「寶貝。」楊母欲言又止,頓了一下,才又開口。「他在樓下站了一整夜,還淋雨,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他到底做錯什麼了?妳要不要下去跟他談談,這樣下去不行。」
「媽,我上班前會讓他回家。」聽見老媽的話,她心頭微酸。
「真的是喔,累成這樣還不回去,連我看了心內攏就不甘咧……」楊母邊碎碎唸,邊離開她房門前。
雖然一夜無眠、精神狀況不佳的她,依然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打理完自己,衝出房門,趕著出門。
楊母這次沒有上演十八相送,倒是在她道別時,飛快把兩份早餐塞進她手裡,吩咐道:「快點讓他回去休息。」
走出住所,走進電梯,望著數字從7逐一遞減,她的心情隨之跟著緊張起來,拿著兩個紙袋的手悄悄捏緊。
等一下她要怎麼面對他?在開誠布公說過那些話之後,她實在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裝做若無其事的跟他說話和互動。
站在大門前,星寧深深吸口氣,企圖藉由這個小動作,得到一點點的勇氣去面對他、面對他們之間。
大門打開的聲音,立刻吸引他的注意。
看見開門的人正是她時,累癱的韋禮特精神為之抖擻,雙眼直勾勾跟著她的身子移動,對自己忽冷忽熱的身軀已經毫無知覺。
當自己一被他炯熱的視線鎖定,星寧能感覺自己孤坐在房裡一夜的身子,正慢慢暖和起來。
韋禮特沒有動,僵冷的身軀像尊雕像。
跟隨著她移動的路線,他的視線透露出明顯且赤裸裸的渴望,渴望她的靠近、她的原諒、她給的隻字片語……
她朝他一步步走近,隨著距離越來越靠近,她能感覺身子越來越熱,直到站定在他面前時,她的心跳還在飛快加速中。
兩人都沒先說話,只是靜靜凝望著彼此。
全世界頓時變得安靜,靜得只剩下他們眼中的彼此,世界在廣大宇宙中凝縮成這一小點,而這一小點便是他們的全世界。
韋禮特率先打破沉默,用殘破的嗓音心急地解釋道:「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咳、咳……那些話,那時候我喝多了,又……咳!咳!」
「別說了,先回家吧。」她聽到他的聲音變得粗嘎,心像被利刃輕輕劃過,輕微的刺痛令她下意識躲開他直視的視線。
「不,我要說,拜託讓我把話說完,否則我……咳!咳!就算……咳!咳!」望著她別開的臉,他心一急,雙掌緊緊握住她肩膀,粗啞的低語著,語調充滿哀求。
「真的別再說了,你現在臉色好蒼白。」
「星寧,不要不接我電話、不要不理我,求求妳,別這樣對我,別這麼快就判我死刑,我愛妳。」韋禮特顧不了其他,焦心地剖白內心的情感,把自己赤裸裸的心捧到她面前。
「不要對我說那三個字,如果你不是真心的,拜託請你不要……那只會讓我覺得更難堪……」她哽咽,突然再也說不下去。
想相信他的渴望與深深的困惑像兩股力量,正在撕裂拉扯她的心!
「我是真心的!」他低吼,神情急切。
「騙人,如果你是真心的,之前怎麼會說出那種話?」她抬起雙手,撥開他抓痛自己的雙掌。
「因為我蠢、因為我愛面子,下意識不想把妳跟其他女人相提並論,卻用了最差勁的方式,不讓妳成為男人之間白癡對話的話題。」他卯足了勁解釋。
她靜靜的看著他。
許久後,她才吶吶的問道:「所以你故意說那些話,目的是為了不要讓我成為你們討論的話題?」腦子混亂不已。
「在我心中,妳一直都是最特別的女人,我不想、不想讓妳……」他煩亂地抬起雙手,粗率地爬過依舊微溼的柔亮黑髮。「星寧,我為自己說過的話跟妳慎重道歉,對妳造成傷害是我最不願做的事,但是請妳相信我,我對妳絕對是真心的……相信我……」
「你的確深深傷害了我,我接受你的道歉。」她望著他頹廢又憔悴的面容,昨晚他已經表現出他的誠意,代表他真的很在意兩人之間的友情,但僅此而已。「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再對我說出那三個字。」
「為什麼?」他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微笑,五官皺在一起,神情凝結了心痛、驚愕與深深懇求。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話。」
她全身都在發抖,也不知是生氣,還是因為徹底的絕望。
不過,她依然極力維持面無表情,盡量一字一字把話說得很清楚。
韋禮特看著她,嘴角不自然地往上揚,強烈荒謬感衝進他體內。
哈、哈,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自己活該!
他緊抿唇線,感覺全身血液被瞬間抽空—— 
「星寧,妳怎麼先下來了?先前不是約好我到的時候會打給妳嗎?」一句低沉男嗓插入他們之間。
韋禮特僵硬的轉過頭,在看見堯震菲時,表情重重一沉,面如死灰。
這就是她拒絕他說愛的原因,是嗎?就算回到五年前,他還是慢了一步?他又徹底輸給他了?
哈、哈……
「禮特?他是今天的攝影師?」堯震菲嗅出兩人之間極不尋常的氣氛,眉頭輕皺,不動聲色地問。
「不是,我們走吧,謝謝你特地抽空過來接我。」她仰起頭,給堯震菲一個勉強的微笑。
兩人隨即並肩往他停在幾步路前的車子移動。
「這是我應該做的,妳其實不用……」
身邊的她突然停下腳步,堯震菲話講到一半,突然中止。
轉過頭去,剛好看見她正被人緊緊抓住,而她臉色一僵,輕輕吸口氣後,才緩緩轉過身面對。
莫非這兩個人……
「別跟他走!」韋禮特迅速伸出一手,大掌牢牢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跟他一起離開。
她回頭,他緊緊瞅著她。
「我送妳?」韋禮特痛苦地哀求著。
她先回頭看了眼堯震菲,示意他稍等一下,然後轉頭面對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倒的韋禮特。
韋禮特眼睜睜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撥開他的掌握,頓時,他覺得自己宛如被她親手推入萬丈懸崖。
她溫柔地對他說道:「你回家吧,這是我媽幫你準備的早餐。」
說完,她把差點忘記給他的早餐放入他的掌中,接著,頭也不回地跟堯震菲離開。
即使如此,她仍可以感覺到他強烈的視線正絕望的穿透她。


星寧跟堯震菲坐上車,車身迅速駛離,直到無法從後照鏡看見他依然僵在原地的身影時,她才收回視線,面露淒然。
堯震菲趁等紅燈時,看她一眼。
「他很喜歡妳。」開門見山。
「別開這種玩笑,我跟他不可能。」她原想輕鬆的聳聳肩,可惜才試一下就馬上失敗。
剛才他的臉色好蒼白,該不會生病了吧?
「天底下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他露出斯文的微笑。
「我跟他就是。」她想學他笑,可是嘴角卻不配合。「記得我們聊過我跟他曾經交往過的事嗎?」
「記得,你們交往過一年。」他點點頭,平視車外路況。
大概是沒有人盯著她看,她感覺輕鬆了一些,開始輕輕訴說—— 
「分手後這十幾年來,我都沒有再談過戀愛,如果他真的喜歡我,不會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表示,他不是悶葫蘆,也不是對喜歡的女人不敢出手的男人,所以結論只有一個,他並不喜歡我,至少沒喜歡到願意主動來追我。」她越說,心越沉。
「妳說得有道理,可是這世界上還有一種男人,對待在自己身邊很久的人習以為常,常常以為理所當然,只有當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即將徹底失去某個人時,才會突然驚覺原來自己深愛著對方。」仍舊維持紅燈,他轉頭,投給她意味深長的一眼。
「是嗎?」她像被燙到般,立即轉開目光。
「我是男人,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妳有聽過一句話嗎?」他的微笑裡突然多了一抹淡淡的淒楚。「人總是在錯過時,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經錯過此生唯一的真愛。」
「聽起來好……」她眼眶陡熱,胸口像被鉛塊堵住般難受起來,她連忙深吸口氣。「好悲傷。」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愛情。」他嘆息。
「你……」她再次看向他。
「我曾經在大學時代錯過一次真愛,等到我恍然大悟自己的感情時,她已經不屬於我了,那種懊悔情緒輕易就可以逼瘋一個大男人。」綠燈亮起,堯震菲重新讓車子起步。
「你曾經失去過真愛?」她問。
「嗯,然後我突然好怕待在台灣,因為這塊土地上有她,每次想到這點,我的心就會痛,接著,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背起背包,自己一個人在歐洲流浪了整整三年才回來接下家族餐飲企業。」他說這些話時神情木然、語調平穩。
「我都不知道這些事。」
「星寧,我喜歡跟妳相處時的輕鬆自然,不會因為有競爭對手出現就自動放開妳,可是另外一方面我又希望妳幸福,真正的幸福,妳懂嗎?」他語重心長地說。
喜歡相處時的輕鬆自然,不是真愛?
她的心被扎了一下,不曉得他有沒有察覺到自己所說的話?
「嗯,謝謝你跟我分享這個故事,我會好好想想。」她淺淺笑開,知道他是真心替自己著想。
「希望我們都能得到屬於自己真正的幸福。」堯震菲把車停在店門口,快速瞄眼餐廳內部,眉頭微蹙。
店長見他來了,眼睛陡然睜大,快步朝他奔過來。
發生什麼事?
「是呀。」星寧也在心裡祝福他。
「好了,別想太多,跟著自己的心走吧,妳從沒答應跟我正式交往,選擇權還在妳手中。」他微笑著提醒。
「好,堯老師。」她故意小小調侃他一下。
聞言,他霍然輕笑開來。
「老師?這是嫌我太過嘮叨嗎?」他作勢睨她一眼。「妳還真懂得辜負為師的一番用心良苦。」
感覺得到他輕鬆的態度,星寧靜靜看著他的側臉,噗哧一聲笑出來,在心裡默默說道:「震菲,謝謝你。」
店長氣喘吁吁的跑到坐車旁邊,堯震菲降下車窗。
「堯先生,出包了!」
「慢慢說。」堯震菲眉心微皺。
「那個知名攝影師在過來途中發生車禍,現在人被送往醫院,所有工作人員都已經抵達現場,就差攝影師,沒有攝影師,大家都只能乾耗著!」店長急得滿頭大汗,從懷裡掏出手帕頻頻拭汗。
「先追蹤對方受傷情況如何,積極聯絡其他攝影師。」他把車停妥,下車,指揮若定。
「堯先生,台灣的攝影師是不少,可是要有這種等級的卻不多,隨便找人頂替,我怕品質方面恐有疑慮。」
店長說這話時,眼神小心翼翼地飄向也剛下車的星寧,礙著頂頭大老闆跟她的私交,不敢說得太明目張膽。
「我再想想辦法。」她明白店長的意思,輕輕咬著下唇,話一說完,立刻從皮包裡掏出手機。
「楊小姐,妳是這個案子的負責人,現在大家都到位,還有請來代言的名模,剛剛說她明天就要飛國外,今天不拍不行吶!妳一定要快點想想辦法。」店長髮量不多的頭頂頻頻冒汗。
「我聯絡看看其他跟我們公司有合作的攝影師。」星寧說完話,正打算靜靜走開。
堯震菲輕輕扣住她的手臂,朝她搖搖頭。
「先確認原本攝影師的狀況,再做決定。」
她點點頭,連忙撥電話給原本預定攝影師的助理。


韋禮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腦子裡盡是她跟堯震菲一起離開的畫面,就跟以前一樣,她頭也不回的跟他走了,他被遠遠拋在腦後,那種失去她、撕心裂肺的痛又跳出來,在他身體裡作祟。
一進家門,他只覺腦袋猛然一陣暈眩,接著就失去意識。
陷在浮浮沉沉的昏迷中,他依稀好像聽見放在胸前口袋裡的手機正在響,然而意識渙散,他只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凝住氣,仔細聽了一下。
不是她打來的專屬鈴聲。已分不清是失望,還是徹底絕望,眼前一黑,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幸好今天的拍攝行程臨時取消,廠商說是代言的大明星被困在歐洲,這世界的天災真是越來越多,飛機一天到晚常常不能飛。我急著跟我家老闆報告這件事,結果打了都沒人接,我就直接衝去他住所,幸好他有給我備份鑰匙,才能把渾身燙到像要燒起來的他扛來醫院。」冠冕往病床看了一眼,「不說了,我老闆好像醒來了,先這樣!」說完,便匆匆掛上電話,快步走到病床旁。
韋禮特看著陌生的天花板,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哪?」他問。
「老闆,我們在醫院急診室裡,你發燒,醫生已經先幫你打了兩針,只要等這袋點滴打完,我們就可以回去休息,醫生剛剛還問我你是不是淋了一整夜的雨,我告訴他應該還不至於。」冠冕說這話時,眼神正賊溜溜的在老闆臉上猛打轉。
「工作?」韋禮特想起今天預定的工作。
「取消了,這就是我狂Call你的原因。」他飛快地把原因講過一次。「老闆,明天的拍照行程要照跑嗎?」
「我沒事。」韋禮特身心俱疲的閉上眼。
「老闆,我可以請問你一件事嗎?」
「不行。」他想也沒想,立刻輕哼。
「老闆,我到你家的時候,你倒在客廳地上,全身燙得不像話,整個人陷入昏迷,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冠冕擔心的視線一直在他臉上打轉,老闆一向壯得跟野生動物沒兩樣,今天居然會昏倒?此事非同小可啊!
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偷偷發生著。
「別大驚小怪,明天我就會恢復體力,不要耽誤工作。」韋禮特閉目養神,眉頭微蹙,擺明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冠冕深深嘆了口氣,最後道:「是,老闆,我知道了。」
在他垂下雙肩時,依然閉著眼睛的韋禮特,幽幽傳來一聲道謝,「冠冕,謝謝你。」
「這沒什麼,只是我不懂,你一向都有在練身體,這次怎麼會突然病得這麼嚴重?如果光是身體出狀況,應該不會有這種『病來如山倒』的局面,老闆……」冠冕抓到機會,又開始猛發問。
他還是覺得好奇怪,非常奇怪!
「我想休息,還有……」韋禮特直接打斷助理長篇大論的廢話,直接交代,「我進醫院的事,誰都不准說。」
「是,不過,醫生交代你今天一定要好好休息,否則會出大事的!」
這還用得著他說?韋禮特微睜開眼睛,冷冷覷他一眼,正打算好好補充一頓睡眠,未料,貼近他胸口的手機突然響起。
聽鈴聲判斷,是她打來的﹗
他的心微微刺痛一下,不用多想,他立刻接起。
「禮特,在忙嗎?」
她的聲音一傳進耳朵,他的心立刻又驚又喜得不能自己!
「沒,我今天沒工作。」他啞著嗓音回答,完全沒料到她會打電話來,而且還這麼快?
「嗯。」星寧悶悶哼了聲。
「妳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怎麼了?」
他忙著想要坐起身,好好聽她說話,冠冕見狀,連忙衝上前協助。
老闆在幹麼?前一刻還嫌他吵,一副正要乖乖休息的模樣,現在居然坐起身只為了講電話?
到底是誰打來的,居然能讓老闆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馬上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
是老闆的現任女友,歆姿嗎?
不可能!上次她來探班,老闆臉色馬上就黑了,還差點被老闆直接請出拍攝現場,名模歆姿沒這本事讓老闆為她牽腸掛肚。
問題是,除了歆姿之外,還能有誰?
冠冕試著不著痕跡,偷偷靠向老闆的手機,想要偷聽一點八卦。
「沒、沒事,再見。」星寧這通電話打得很猶豫,緊咬著下唇,最後還是決定算了,不要把他拖下水。
「等等,先別掛電話!星寧,一定有事對不對?」韋禮特一顆心全掛在她身上。她碰上什麼麻煩了?如果不是情非得已,她不會打這通電話的。「我們認識多久了,妳出了事我會聽不出來嗎?快點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他耐住性子,緩緩誘她把事情說出口。
她站在拍攝現場,不只工作人員正看著她,連堯震菲也盯著她看。
今天所有有合作關係且有同等水準的攝影師都有工作,如果拍攝開天窗,代表即將損失一大筆錢。
她轉過身,一手捂著手機,幾經猶豫,最後還是選擇把話說出口—— 
「今天合作拍攝的攝影師途中發生車禍,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可是右腿骨折,肋骨也斷了一根,沒辦法到現場來,想請問你……你……」她沒辦法繼續往下說。
「拍攝地點在哪?」韋禮特直接問。
「堯鍋忠孝店,上次我們一起買糖果附近的那間店。」
只要短短一句話,她就知道他答應了。
她才剛鬆了口氣,但隨即想到等會兒就會見到他,心情馬上變得更加緊張。
「我知道了,我立刻過去。」他一口答應。
在他身邊的冠冕彈跳了一下。
老闆要「立刻過去」哪裡?他身體溫度燙到快要可以直接煎蛋,又還在打著點滴,他是想飆去哪?病人要有病人的樣子,病才會好啊﹗
老天爺啊!
「等一下,禮特,你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不一樣,你是不是生病了?」她秀眉皺緊,察覺他的不對勁。
「妳這是在……關心我?」他不答反問,一顆心提得老高。
感覺電話那頭的人頓了一下,他的心因等待而輕輕揪緊。
「我說過,我接受你的道歉,不過,這只是朋友之間的關心。」星寧沉下聲音,力持鎮定地開口。
「嗯。」他的心落回地獄。
「你不一定非過來幫忙不可,而且這是震菲的案子,如果你拒絕,我可以理解,這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友情。」她把話挑明了說。
「我會過去。」他依然堅持。
他在心裡提醒自己,在完成拍攝之前,絕不能被她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否則她說不定會馬上結束拍攝,他不能讓她獨自面對所有損失的後果。
「你不用勉強。」她又確認一次。
「不勉強,我想過去,大約半小時後到,可以嗎?」他沒有想太多,她有事,他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可以。」她說。
「有專門的燈光組吧?」韋禮特一一確認,還在發高燒的腦袋已經脫離放鬆狀態,轉入工作模式。
「有,已經在現場了。」這次,她回答得很快。
「好,等我到就開拍。」他立即做出決定。
老闆一掛斷電話,冠冕立刻滿臉不可置信的開砲,「老闆,醫生說你今天一定要休息。」
「等我拍完,馬上回家休息。」他掀開棉被,低頭研究要怎麼拔掉插在手臂上的針頭。
「老闆,你在做什麼?!」冠冕一臉驚懼地伸出手,阻止老闆拔針頭的動作。「如果真的非走不可,至少等點滴打完再走也不遲啊!」
「我不想讓她等。」每多等一分鐘,對她來說都是一分擔憂。
韋禮特抽回手臂,冠冕不敢太用力,那根針頭還插在老闆手臂的血管裡,天啊!
韋禮特執意要做的事,從來沒有人能夠阻止。
他讓她等了十幾年,甚至等到她已經不再相信他可能是愛她的,他不想再讓她等了,連一秒都嫌多。
他不會放棄她,不管她推開他幾次,這次他會牢牢握緊她的手,除非她愛上別的男人,他想給的幸福,對她來說已經不具任何意義……
「老闆,我們打個商量,我幫你回家拿相機,你安心待在這裡打完點滴,我們直接在餐廳碰頭?」冠冕不敢再輕舉妄動,鬼靈精腦袋一轉,趕快獻計。
韋禮特停下動作,想到自己這副模樣出現在她面前,只消一眼,她也能猜出他的狀況。
「也好。」他思忖一下,終於點頭應允。
他必須恢復點體力,而且不能被她看出來。

第七章
韋禮特打完點滴,又到精品店給自己換了一身看起來很有精神的打扮,看似隨意其實硬挺的緊身黑襯衫、絲質深咖啡色九分褲裝、造型搶眼的帆布鞋,且重新抓了頭髮。
他一現身,餐廳裡所有人立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包括近期聲名大噪的名模也頻頻對他放電。
冠冕比他先到達拍攝地點,他一出現,立刻上前把準備好的萊卡相機交到他手上。
堯震菲趨上前,原想先寒暄幾句,韋禮特伸出一手擋在身前,搖搖頭,只輕聲說了句,「我先拍。」
現場所有人聞言,立刻紛紛動作起來。
「老天,他是不跟任何大公司簽長約、堅持自我風格的韋禮特嗎?我們請得動他?」
「大概是這裡頭有誰是他朋友吧。」
聽見工作人員之間壓低音量的耳語,星寧轉頭看向他,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只是一察覺到她的目光,他立刻轉開視線。
他填滿受傷、匆匆甩開的目光,勾起她心口上的點點刺痛。
她深吸口氣,鼓起勇氣往他的方向走去。
為了走到預定的拍攝位置,他也正朝她正後方快步移動。
兩人在途中擦肩,她望著他冷凝著表情的俊顏,伸出手想輕輕握住他手臂,親口對他說聲謝謝,未料,他不但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還不著痕跡的閃過她的碰觸,直接走到拍攝位置。
她當場僵在原地,如遭雷劈。
他—— 不想要她碰到他?!
站在能飽覽全場所有人員動靜位置的堯震菲,沒有錯過星寧面如槁木的欲哭容顏。
她是誰的,他心裡已經有底了。
整個拍照過程,韋禮特從頭到尾都沒開金口,所有調整跟換場,都由冠冕先跟他溝通後,再由冠冕代為發聲。
整整連續工作六個多小時後,終於完成所有拍攝,在這段時間裡,他手上的相機卡嚓聲響個不停。
當他朝大家比出OK的手勢時,所有人不約而同露出完工時的大笑臉。
冠冕接過他手中的相機,輸入現場電腦,等堯震菲跟星寧確認過照片,認為照片完美詮釋廣告需求後,眾人輕輕爆出完成工作的小小歡呼聲。
「大家請留下來吃頓飯,辛苦了。」堯震菲一宣布,眾人又是一陣興高采烈的歡呼。
堯震菲在眾人注視下,走到韋禮特面前,伸出右手,「謝謝你願意趕來救火,我欠你一次。」
「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為你而來。」韋禮特伸手,與他交握。
兩人雙手碰到的那一剎那,堯震菲臉上瞬間閃過一絲詫異。他的手好燙?!
「我知道。」堯震菲抬眼定定看著他,將他硬撐著的疲憊容顏看進眼底,此刻,他很確定誰才是能夠真正帶給星寧幸福的人。
韋禮特甫察覺他嘴角突然揚起一抹詭異淺笑,想抽回手時,他已經輕喊起來—— 
「韋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手好燙!」
韋禮特立刻抽回手,眼角看見星寧正朝他這裡看過來,眼神有著濃濃的擔憂跟詢問,同時快步走到他面前。
「禮特,你不舒服嗎?」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打量,越看眉頭皺得越深,彷彿瞬間打上幾千個結。
「沒事,我很好。」他話才剛說完,高壯身軀像故意唱反調似的,突然輕晃了兩下。
她被他嚇出一身冷汗,下意識伸出雙手扶住他。
這一碰,星寧立刻瞪大雙眼。他的身體好燙,他發燒了?!
她馬上意會過來,這一定就是他剛剛不讓她碰的原因,他居然抱病連續工作整整六小時,他不要命了嗎?
收拾妥當的冠冕恰巧走過來,適時補上最後一腳—— 
「老闆接到電話時,人正躺在醫院急診室裡吊點滴,稍早的時候還在自家客廳昏倒,實在有夠慘!」
急診室、吊點滴、昏倒?!
星寧瞠目結舌地看著韋禮特,他都病得進醫院了,幹麼還因為她一通電話特地趕來?萬一、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她會自責死﹗
「你要馬上回家休息。」她眼眶微微泛紅,語氣有不容人說不的堅定。
「我知道。」韋禮特冷冷瞪了眼冠冕,眼神充滿冷冽警告,但當他的視線放到她身上時,立即流轉出一股露骨的溫柔。「星寧,他說得比較誇張一點,別擔心。」
他沒有馬上退開身子,放縱自己感受她在懷裡的那一份柔軟,還有她著急扶著他的雙手。
明知這不過是她逼不得已的動作,但同樣能讓他感到心口一暖,比起昨晚墜入地獄的冰冷,現在他雖病著,卻宛如置身天堂。
「星寧,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個飯?」堯震菲故意提出邀請。
聽見對方開口邀約,韋禮特感覺腦子已經開始恍惚,不願她再為自己操心,不動聲色地往後退開一步,輕聲說道:「我先走。」
他悄悄抽身的舉動,令星寧心口微微一震。
「韋先生,不留下來一起吃個飯?」堯震菲挽留。
「我喉嚨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休息,抱歉。」韋禮特搖搖頭,直覺想盡快回去休息。
「等等,我跟你一起走!」她見他鐵了心馬上要走,在能思考之前,話已經衝口而出。
在場幾個男人全都愣了一下,神情各異。
她沒辦法放他獨自一人回去,何況他還是為了幫自己才抱病工作,她實在無法眼睜睜讓他這樣離開。
韋禮特聽見她的話,微微一怔,一臉難以置信。這不是他的錯覺吧?
「那正好,攝影器材我晚點送過去,老闆就先麻煩妳照顧了,我久聞堯鍋食材頂級又新鮮,我想留下來大飽口福。」冠冕早就在猜電話是誰打的,照眼前情況看來,老闆的心意完全不言而喻。「老闆,可以嗎?」
聞言,韋禮特濃眉一揚。
冠冕心裡想什麼他一清二楚,正想出口「釘」他幾句,掛心他身體狀況的星寧,已經小心扶著他往門外移動。
「就照你說的辦吧,我先把他送回去休息比較重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韋禮特身上,直覺代替他回答了。
冠冕眼神浮出一絲曖昧,韋禮特懶洋洋地瞪他一眼,讓冠冕瞬間收斂不少,輕咳一聲後馬上主動開口,「我幫你們叫計程車。」
她扶著韋禮特燙得不像話的身軀,經過堯震菲身前時,她抬頭,正想開口說句話,卻被他搶白—— 
「好好照顧他。」
她聽了,微微笑開,「謝謝。」
察覺到他們之間默契十足的互動,原本心情稍稍轉好的韋禮特,一顆心頓時又是重重一落。


回到他的住所,約莫一百坪左右的空間,只大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公領域,客廳、餐廳、廚房,往裡頭走則是他陽剛冷硬的臥房,最裡頭是他的工作室,堆滿各式各樣攝影器材跟防潮箱。
整體設計以黑色系為主,風格為北歐極簡風。
一回來,韋禮特強撐著又累又不舒服的身體,快速洗了個熱水澡,換上舒適的鐵灰色睡衣後,倒床就睡。
當星寧端著蘋果泥跟熬煮得透爛的粥進他房裡時,他已經睡得極沉,眼皮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要叫醒他嗎?」
她把托盤放在床邊矮桌上,小心地在他床頭的邊角坐下來,伸手摸摸他額頭。
還是好燙。
望著他微紅的俊顏,想起他高中借自己雨傘那次,隔天他也有點發燒,青少年俊澀的容顏泛著紅暈,因為體熱不斷輕喘著氣的模樣令人心疼,卻又讓人忍不住為他怦然心動!
那天課後團練,他照樣出席。
她在幫大家買飲料的時候,用自己的零用錢多買了一袋蘋果,偷偷放到他書包裡。
團練完,大家一窩蜂離開休息室,大概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的關係,他在休息室裡頭摸了好久,才到社辦拿書包,他粗心大意地抓起原本輕得快飛走的書包,沒料到它突然變得極為沉重,手一打斜,立刻滾出一顆紅豔豔的蘋果……
顏色鮮豔的蘋果一路滾到她腳邊,害她的心瞬間狂跳起來。
他走到她身邊,彎腰撿起蘋果,那時候的她不自覺憋住呼吸,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單掌拾起蘋果,在空中拋丟玩了兩下,快速在衣服上抹了抹,咔一聲咬了口脆爽的蘋果。
「先走了,拜!」
他沒有懷疑送蘋果的人可能是她?
她緩緩鬆口氣,停下正在整理今天團練表格的動作,抬頭,緩緩開口說道:「再見。」
看著他對自己輕淺笑了一下,隨即昂首闊步地走到社辦門口,她的心裡頭感到空盪盪。
突然,他停下腳步,轉過頭,高舉手中的蘋果,給她一個致命的微笑。「這個,謝啦!」
她輕輕震了一下,當場全身滾燙,腦袋直冒煙。
他知道,而且非常篤定送蘋果的人就是她?
那天,她走回家的腳步異常輕快、充滿甜蜜,但心不在焉……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輕輕嘆口氣,星寧輕咬下唇,進浴室替他弄來冰涼的毛巾,輕輕放上他額頭,還在遲疑該怎麼叫他起床吃點東西好吃退燒藥時,眼前原本熟睡的男人,猛然睜開雙眼,直勾勾盯著她。
韋禮特專注凝望著她的方式,讓她緊張地眨眨眼睛,隨即移開不安的眼神,用力嚥了嚥口水。
他看她的方式,好像她是一道可口的菜餚,而他是一頭餓極了的猛獸,令她整個人頓時惶然起來。
「星寧?」他試探的開口問。
這一定是夢,對吧?
她如他這幾年來的渴望,就坐在他床邊,關心又充滿擔憂的眼神正俯望著他,什麼話都不用說,便足以溫暖他整顆心。
聽見他的呼喚,她深吸口氣,回望著他,望著他有些失焦的視線,她秀眉輕蹙,「你覺得身體還好嗎?」
「不……」他的嗓音嘶啞難辨,咳了兩聲後,才又試著開口,「咳,不、不好,我好熱……」
才說著話,他抬起一手撫額,表情痛苦。
這一定是夢!這是他期盼了五年的場景,她就坐在他床邊,滿臉溫情對他表達關懷,她不在另一個男人身邊,而是在他身邊,而且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因為你發燒了,來,先起來吃點東西,我幫你準備了蘋果泥跟溫粥,應該都比較容易吞嚥,吃完後就可以吃退燒藥。」她朝他坐得靠近一點,伸出雙手,想協助他坐起身。
未料,他還沒坐起身,她手腕突然被他牢牢一扣,反倒率先經歷一場令人頭昏眼花的天旋地轉。
「啊—— 」她輕喊出聲,等回過神時,赫然發現他正壓在自己身上,灼熱體溫與結實的陽剛身軀密實貼上她的嬌軀,令她差點當場昏厥過去。
他、他現在是醒著的嗎?!
「禮特,別鬧了,讓我起來。」她雙手抵在他發燙的胸口,推拒著,掌心貼在他結實的胸肌上,她的呼吸因這突發的曖昧舉動亂了,她感覺一陣陣熱氣直冒上雙頰。
老天爺,她就躺在他床上,被他壓在身下,他一雙炯目緊緊盯著自己,姿態充滿男性狂霸的佔有慾。
一聽見她的話,韋禮特濃眉皺起。
「不行!」他雙手捧起她的臉,凝望著她的眼神裡布滿深刻的痛楚,過度壓抑的嗓音嘶啞得令人心疼。「我不准妳離開我,不准妳嫁給他,更不准妳懷了別人的孩子,不准、不准、通通都不准……咳,咳!」
他一連說了好多個不准,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竟輕咳起來,原本正在拚命抗拒的她,注意力瞬間被轉移。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是不是在作夢?我沒有要嫁給誰。」星寧擔心他的身體,一心想勸哄著病昏頭的他先放開自己。「快讓我起來,你這樣壓著我,我、我沒辦法起身……」
他需要吃東西、吃藥,這是當務之急!
韋禮特的頭猛然抽痛,所有記憶攪混在一起,他緊緊閉上眼,使出全力熬過這波抽痛。
「有!妳嫁給別人,我的心死了﹗」他心痛的低吼。
「沒有,我沒有要嫁人,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別人了?」她心懼地嚥了嚥口水,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突然變得極具侵略性。
「妳是星寧?」他求證。
「對,我是星寧。」原來他沒有病到不知道她是誰,她再試著跟他說道理。「你可不可以先起來,你壓得我好、好難受,唔……」
話才說了一半,他便不由分說地俯身,低頭就是一記昏天暗地的擁吻。
她被他超好的吻技震懾住,久久反應不過來,只是任他抱著自己吻得投入,也令她迷醉無比。
她不自覺輕輕嚶嚀了一聲,似嘆息又似滿足,他聽見,當下理智全拋,壓著她,火力全開的不斷發動猛烈攻勢。
等到她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猛然回過神時,低頭一看,他已經褪去她的襯衫,胸衣也被丟到一旁。
他吻著她的唇,誘使著她的舌與他一起嬉戲,一掌揉捏著她毫無遮蔽的渾圓,手勁恰到好處,讓她幾乎逸出呻吟,而另一掌,正緩緩的往下探……
「禮特,放開我!」她連忙抓住他進犯的有力手掌,因為氣息紊亂而不住嬌喘著,瞪大氤氳水眸,低聲嚇阻。
他見狀渾身猛然一僵,頓時定格不動。
「你發燒了,需要吃點東西,讓我、讓我起來。」她放開手,雙手羞怯地遮住赤裸的胸部,雙頰一片紅豔。
「妳是真的?!」他瞪大雙眼,全身僵硬如石,陽剛的勃起還抵著她誘人的女性柔軟,心瞬間涼透。
該死,他在搞什麼?!
好不容易她願意主動來照顧他,結果他居然把她拉上床,反過頭來在床上﹁照顧﹂她?老天……
「我知道你正在發燒,昏了頭,這一切都不算,我可以理解。」她尷尬地看眼大半滑落地面的絲質銀灰色被單。
「妳可以理解?」他扯唇,失心一笑,語調古怪地盯著她重複了一次,「妳可以理解……」
「禮特?」她被他的反應嚇了一小跳,脫口輕喊。
望著他悲慟失神的空洞表情,她的心正在劇烈震動著。
這個表情不假,他不顧自己的病體幫她也是真的,還有他這陣子以來的舉動……她的心好亂、好亂。
別想太多,跟著自己的心走吧。
堯震菲對自己說過的話,猛然闖進她腦子裡,緊緊抓住她的心!
「抱歉,讓妳感到不舒服,我真的很抱歉。」說完,他立刻翻身坐起,抓過被單將她從頭包到腳。「如果妳想這樣認為,就隨妳吧。」
不敢再看向她半裸的身子,頂著彷彿有上百公斤重的頭,吃力的站起身,步履蹣跚地往外移動。
「妳整理一下自己,我去外面喝點水。」
星寧望著他走路的背影,緩緩坐起身。
她不懂他怎麼彷彿一下子老了五、六歲,走離自己的每一步看起來竟是如此沮喪、孤獨,又飽含濃濃的心痛?
就在他的手碰上門把的瞬間,她深呼吸一口氣,一手緊抓著身上的被單,一手在床單下悄悄握成拳頭,彷彿非得如此,才有勇氣把話說出口。
「我沒有覺得不舒服。」她憑著一股衝動脫口而出。
聞言,韋禮特高大身軀倏地僵在原地。
隔了幾秒鐘後,他依然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道:「妳剛剛說什麼?」
她再次深深吸口氣,第一次開口比較難,彷彿衝破一個臨界點後,接下來就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了。
「剛剛你對我做的事,我沒有覺得不舒服。」她把話再次完整說出來,然後靜靜等著他回頭,等著那對炯目筆直射向自己。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轉身面對她,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握緊。
她望著他,堅定的點點頭。
他心臟被輕輕撞了一下。
「妳知道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意涵嗎?」他又問,生怕自己會錯意。
「代表什麼呢?」她好氣又好笑地開口問。
她有點氣他這樣看不起自己,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麼可能不知道這背後所代表的意思,居然還問?
他聽了,原本興奮的神情,被她一句問話瞬間抽光所有的光彩。
她不知道。
悵然若失慢慢爬滿他胸口……
這次,她是真的噗哧一聲笑出來,笑看著他問道:「是不是代表我愛你?」
「星寧!」他再次充滿驚喜,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呼吸猛然一窒,三步併做兩步,飛快衝到她身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緊抱著。
她居然說,我愛你?!
這一定是夢!
他心緒激動,眼眶居然還微微泛溼。
但這可是他懊悔了五年、自我放逐多年以來,第一次真切感覺到自己原來還能擁有她的希望。
老天,他覺得自己彷彿在此刻重生,真正的重生。
被他緊緊擁在懷裡的星寧,心兒怦怦跳個不停,透過幾乎完全貼合的身體、契合的心靈,她能感覺到他心中澎湃的激動。
她用力嚥了嚥口水,還是有句傻話想問他,「你對我是、是……」
「是!」她還沒說完,他已猜到她要問什麼。
他雙掌扣在她肩上,暫時拉開兩人的距離,深情的凝望著她,堅定的又再說了一次,「是,我是﹗」
感受到他直率又急切的情意,她安心的笑開。
「你又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她微微嘟起方才被他吻得有些微腫的櫻唇,甜甜嘟囔了一句。
她不用說完,他就是知道。
韋禮特沒有跟她解釋這點,眼睛緊盯著她,現在一切什麼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她一定要非常確定不可!
「星寧,我對妳是真心的,百分之百真情真意,如有百分之一虛假,我不得好……」
話還沒說完,立刻被她輕輕一瞪。
「不准你說!」她怒嗔,看向他的眼神充滿警告。
「連我愛妳也不准說嗎?」他雙掌往上爬,輕輕掬起她的臉,凝望著她。「請妳一定要對我說實話,妳……愛我嗎?」
「如果不愛就好了,我也不會……」不會傻傻看著他遊戲人間這麼多年,每次看著他抱著不同的美女,她卻只能擁抱心痛。
她話說一半,才猛然住口。
「不會什麼?」他眼露困惑,輕聲追問。
她靜靜看著他,嘴角淘氣一勾,衝著他甜甜笑開,「不告訴你。」
「不說嗎?」他聽了也不生氣,只覺得有趣,伸出雙手作勢要哈她癢。「我自然有辦法讓妳說,妳信不信?」
他並不介意她有屬於自己的小祕密,就算他們在一起,她依然可以保有自己的私人空間與私人情緒。
只是逗著她玩的感覺實在太好,他好想把她抱在懷裡,一次又一次充滿憐惜地吻著她、眷寵著她。
「病人要有病人的樣子,否則我現在馬上回家喔。」她嬌嗔地看著他,紅腫粉唇微嘟。
她最怕癢,他明明知道,以前他們在一起時,每次她看見他作勢要哈癢,便會馬上舉白旗投降。
「不要放生病的我一個人孤苦無依地待在這裡。」聽見她的威脅,他馬上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她笑看著,一手從棉被底下探出,輕輕抓住他其中一手,眼底尚有抹疑慮輕輕咬住她心口。
「禮特,我是你的唯一嗎?」
「自始至終妳都是。」
「你明明交過那麼多女朋友。」星寧輕笑一下,笑容裡有絲疼痛。
韋禮特當然知道自己五年前是什麼鬼德行,因為職業的關係,接觸到的盡是漂亮女人,往往很快就能一拍即合,不過通常也散得很快。
那些輕易來來去去的關係,得到的只有短暫的快感跟空虛,只有乳臭未乾的男人才會一輩子耗在那種關係裡。
現在他要的是深沉的情感,以及更值得珍惜的女人。
再說,他再荒唐也是以前的事,自從她結婚後,他沒有交過女朋友,私生活跟六根清淨的和尚簡直有得拚!
「那些都不是認真的,我跟她們都有共識,從以前到現在,能讓我牽腸掛肚的人始終只有妳。」他對她掏心挖肺。
「所以你不會劈腿,也不會讓我莫名其妙變成小三?」她對他笑,假裝沒感覺到心裡那抹怪異的顧慮。
「我只愛妳,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是。 」說完,他立刻輕輕吻上她的唇。
至於感冒藥……
他嘴角勾起迷人的微笑,記得自己好像有聽過「愛情就是最棒的仙丹妙藥」,這句話可真是一點都不假。


第八章
韋禮特驅車到星寧公司樓下,正想撥電話給她,手機正好響起,看一眼來電顯示—— 歆姿。
真是他媽的受夠了!自從回到這個時候,這類女人的來電他已經接到相當火大,電話一接起來不是火辣辣的一句「寶貝我好想你」,就是故做音調低沉的「今晚我需要你」。
五年前,他到底哪根筋不對啊?
尤其這個名字,打來的頻率最高,他懶得接,對方有時候還會傳簡訊問他「是不是正在忙呀」。
他忙不忙到底關她們啥事?一直打,煩不煩!
最後他統一處理,每次見到寫著女人姓名的電話、沒有顯示姓名的電話,一律不接。
如果是工作,這些人自會有門路要到冠冕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陣子,接著轉進語音留言系統,他懶得去聽,正想打給星寧,未料手機又響起,看一眼來電顯示,是冠冕。
一接通,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他興奮異常的聲音,「老闆,天大的好消息!」
「在你宣布好消息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飯店宴會廳跟蛋糕一切都OK了?」韋禮特整副心思全在這上頭。
今天是星寧生日,也是他們重新交往後的第一個生日,他想給她一個特別的生日派對,簡單的,最好能有點回憶價值的。
他看一眼副駕駛座上包裝精美的禮物。
從頭到尾都出自他手的禮物,她應該會喜歡。想到她收到禮物時的驚喜表情,他嘴角失守,微微上揚著。
「一切都OK!星寧小姐的兩位朋友也都到現場幫忙,順帶一提,你的兩位朋友也都提早到了,只是他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奇妙。」
「只是有點奇妙?」他低笑開來。
想到星寧那個宛如女王般驕傲的好友林晴媛,曾在柏林管弦樂團擔任指揮且被譽為帝王式指揮的帝凡臉上,狠狠揍上一拳,他就有想笑的衝動。
向來只有別人聽他命令的莫帝凡,別說在他面前說個不字,恐怕連壞臉色也沒見過幾個的他,竟直接吃了林晴媛殺過來的一拳?
雖然那次是林晴媛失手揍錯人,但他不相信帝凡會摸摸鼻子自認倒楣,莫帝凡的驕傲跟尊嚴可比一般男人強上數萬倍!
這兩個一樣驕傲的人,不曉得正面廝殺起來,誰能佔得了便宜?
或者,他們乾脆交往算了,湊足國王跟皇后兩個大位,剛好可以組個閃亮亮的驕傲家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就是表面上看起來劍拔弩張,暗地裡又波濤洶湧那種,所以我盡量把蛋糕安排離他們遠一點。」
聞言,韋禮特大笑起來。明智的決定。
「老闆,剛才我接到法國巴黎攝影大展的來電,告知你獲得首獎,之前進入決賽時,我已經幫你訂了明天的機票,想打來跟你報個喜訊,還有確認明天可以飛出去吧?」
聽見冠冕的話,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抹惶然不安,彷彿自己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是他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事?
「明天?」他緊緊皺眉。
「老闆,你怎麼好像一點也不驚訝?是你之前就知道了,還自信到肯定首獎一定是自己。」冠冕皺緊眉頭。
這個獎他之前就領過了!
那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高峰期,在頒獎典禮上,他認識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廠商與同業,彼此交流,帶來不少新視野與更棒的工作機會。
後來他接下前往戰區拍照的工作,契機就是來自這場頒獎典禮上認識的人。
他陷入自己的思緒裡,眼角不經意瞥見抱著一台筆電跑出大樓的她,正一面講著手機,一面坐上副駕駛座。
他把禮物先拿起來,方便她直接坐進來。
星寧講手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入他耳裡——
「阿嬤,好,我知道了,明天恐怕不行,我有個案子後天一定要交出去,不然我這個禮拜天回去高雄找妳,好不好?媽媽不是已經先在阿嬤那裡了嗎?我一定會趕回去跟阿嬤一起補過我的生日。」
「……好……一言為定!阿嬤,我也好想妳……」
韋禮特腦袋像突然被雷劈到!
他終於想起來了,這股不安又詭異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星寧高齡八十六歲的外婆,會在她三十歲生日兩天後過身,就在她趕回高雄的前一天!
他知道這個遺憾是她一輩子的痛,每次想起外婆,她總是說自己很不孝,外婆親自打電話過來,說要幫自己過三十歲生日,她卻因為工作而拖延。
原本以為只是晚幾天跟外婆一起過生日,沒想到居然會變成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喉頭用力嚥了嚥,握住手機的手掌暗中加重力道。
她的遺憾……她日後回想起來便會出現落寞表情的遺憾,他現在居然有機會幫她扭轉?!老天—— 
星寧講完電話,轉過頭來看著他,見他一臉震驚又堅定的表情,她困惑地眨眨眼。
他怎麼了,正在跟他講電話的人是誰?
「老闆?老闆!奇怪,手機突然壞掉嗎?都聽不到聲音……」
冠冕的聲音傳進他耳裡,眼前是星寧可愛的小臉,夾在他們之中的韋禮特胸口一緊,立刻做出決定。
他不能讓她心有遺憾,他不想看著她為了這件事,這輩子只要一想到,就會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想起她日後那抹落寞、深深自責的神情,他的心臟悄然緊縮。
「冠冕,你代替我去。」他沉嗓,果決下令。
「什麼?!老闆,你在開玩笑對吧?這攸關你的前途,也是你站上全世界頂端的最好跳板!」不明所以的冠冕,開始在電話那頭驚懼低喊。「我真的不懂,你怎麼會突然說不去?機票我早就訂好……」
「先這樣,不用再說,我已經決定,還有,你可以先回家整理行李,現場交給我就行了,我正要過去。」
「老闆!」
韋禮特果決切斷手機,直勾勾盯著星寧,腦子飛快轉著,要怎麼把她騙回高雄?
望著他不太對勁的臉色,她微微蹙眉,接著,就見他把手中的禮物放到她手上,卻又不急著發動車子,依然緊盯著她不放。
「這是送妳的生日禮物。」
「發生什麼事?你的臉色突然變得好嚴肅。」她胡亂猜著。「是工作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工作,是她!
只有她才能讓他有強烈的情緒牽動。
「妳明天請假一天,我陪妳回高雄一趟好不好?」他伸出一手,探向她耳後,溫柔捧起她的臉。
「怎麼突然說這個?」她有些無奈的看眼手中的筆電,還有被擱在上頭的禮物。「我明天還有工作,實在走不開,你看,我連這點交通時間都想著能不能多完成一點工作……」
「就當做是為了我?」他的語調有著淡淡的懇求。
「為了你?」她不解地皺眉。
「我們好不容易又在一起,我想在妳生日這天,陪妳一起回去看妳外婆,我想得到她的認同。」他想盡辦法說服她。
「好、好啊!」她被他的話惹出滿臉通紅,隨即提議道:「可是我們可以這個假日再一起回去。」
「不行,到時候就來不及了!」他斷然低吼,神情焦灼。
她被他強烈的情緒嚇了一跳,一手捂著胸口,眼神裡裝滿濃濃狐疑,覺得自己似乎不太了解他所說的話。
「什麼東西來不及?」她問。
察覺自己反應過度,他掌心微微施力,將她壓向自己,同時傾身貼近她,迅速在她唇上輕啄一下。
當下,她瞬間酡紅了小臉,憨甜又溫柔的模樣令他更加確定,就算要扮黑臉,他也要拉她明天回高雄!
「星寧,妳可能會覺得我的要求很無聊又很無理,但我真的想要在明天、妳生日當天回高雄跟外婆一起幫妳慶生,一定要當天,慢幾天就毫無意義。」他右掌溫柔地撥開她頰邊一縷烏絲,語氣強勢中有著淡淡懇求。
「我不知道你這麼重視『當日』這個問題。」她還是覺得很困惑,但沒有錯過他語中的懇求。
她遲疑起來。
「拜託,答應我……」韋禮特望著她有些動搖的小臉,抓緊機會,乘勝追擊。
「如果我一路抓著筆電猛工作不理你,你可不許抱怨喔!」她在心底嘆口氣。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堅持什麼,可是有一點她很確定,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她相信他的決定。
終於得到她的首肯,他大大鬆了口氣,丟給她一個舒心的大微笑,發動車子,直接開往為她慶生的飯店。
「我才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男人。」他佯裝受辱,作勢冷冷覷她一眼,剛巧瞄到還在她筆電上的禮物,輕咳兩聲後,開口,「不拆開妳的禮物嗎?」
「什麼禮物,這麼迫不及待要我拆?」她笑問著。
「一個不想被那些傢伙看到的禮物。」
韋禮特狀似無所謂的聳聳肩,雙眼卻不斷偷偷瞄向她拆開禮物時的動作和表情。
果不其然,在她看見禮物的那一秒,雙眼微微睜大,一臉又驚又喜的模樣令他立刻嘴角上揚。
他就知道她會喜歡這個禮物!
「喜歡嗎?」
明知故問,說的大概就是他正在幹的事。他在心裡調侃自己一句。
聞言,她滿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向他,微紅眼眶中有可疑淚光正在閃爍著,發出幸福的璨光。
照片裡的她臉頰紅紅的,他則下巴微揚、頂著一頭囂張的黑髮,意氣風發的笑著,手掌輕輕攬著她肩膀,衝著相機帥氣放電。
拍下這張照片當天,他們就在一起。
這張照片對她來說,有很大的意義!他一定知道這點,才會選擇在他們復合後,當做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只是,他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那是他們高中籃球隊拿到冠軍時的照片,他拉住她,求老師幫他們拍張照片,後來她去問過老師想要照片,老師卻露出一臉不知所以然的模樣,把一堆大家挑剩的照片丟給她,叫她自己看有沒有在裡面。
她彎腰找了好久,什麼照片都有,偏偏就是沒有他們唯一的合照,為了這件事,她情緒低落了好久,結果照片居然在他手上?
「喂,不准哭喔,壽星只可以笑,不能哭!」韋禮特能感覺到她的感動,故意粗聲粗氣的命令。
感動的話,笑就好了,千萬別哭,一看見她落淚,他的心便會跟著緊緊擰縮。
「誰說的?」她溫柔的嗔問。
「我。」他理所當然地開口,講完不忘順便來個小小的威脅。「如果妳哭出來,我就沒收送妳的禮物喔!」
「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比賽完後,我自告奮勇幫老師拿照片去沖洗,把照片拿給老師的時候,順便把照片抽起來,問老師可不可以給我,老師看了一下,裡面只有我們,沒有獎盃,就直接對我說,拿去吧!」
這個奸詐鬼。
他說得輕鬆,她卻聽得五味雜陳。
沒想到他居然快自己一步,甚至主動幫老師拿照片去洗,只為了搶第一拿到照片。
「我也有去找這張照片。」她軟著音調開口。
「結果被我搶先一步?」他聽了,馬上爽朗笑開,顯然很得意自己快她一步。「以前就是這樣麻煩,現在有數位相機就方便多了,如果我拿到電子檔,一定會馬上傳一份給妳。」
她聽著,心口緩緩揪緊。
原來他一直默默做了這麼多,這些動作背後代表一件事——他在乎她,他是真的有把她放進心裡。
「謝謝……」一開口,她才赫然發現嗓音有多哽咽。
「別哭,拜託。」韋禮特快速瞄她一眼,飛快打了右邊的方向燈。「等我一下,我停車,讓妳靠在我肩上哭。」
「我才沒有哭……」她的雙眼浮起淚霧,拚命做深呼吸,對他搖搖頭。
「是是是,妳沒有為了一張照片哽咽,喉嚨沒有發出怪怪的沙啞聲音,眼睛也沒有紅紅的,更別提那張五官全部皺在一起的小臉,實在令人覺得好…… 」不忍見她落淚,他開始努力逗她笑。
「恐怖?」她頭一歪,軟聲問。
他佯裝不悅,先輕輕瞪她一眼,憐愛多過於責怪,然後一字一字慢慢說,用力強調,「是心疼。」
怦!怦!她拳頭大的心,像飛機裡巨大的引擎般瘋狂運轉起來。
「我不是為了照片跟你道謝。」她沒好氣地輕輕瞋他一眼。
「很好,我也是這樣想的,照片有什麼好謝的?只是需要費點工夫弄,早知道妳這麼容易感動,從一開始我就應該直接送照片,一天一張,送到妳自己飛向我張開的懷抱裡,大叫著我最愛你為止!」說到最後,他爽朗的低笑開來。
瞧他說的,真是越來越誇張!
她好笑又好氣地看著他,被他這麼一鬧,眼底的淚花早就不知道蒸發到哪裡去,可是心底那份深深的感動還在……
她悄悄深吸口氣,笑看著他,暖暖地開口,「禮特,謝謝你愛我。」
倏地,車身猛然打滑!
﹁叭——﹂ 
﹁叭—— 叭——﹂ 
車後響起不絕於耳的刺耳喇叭聲!
韋禮特猛然倒抽口氣,收斂心神,打上方向燈,飛快把車子停到路邊去,拉起手煞車,轉過身,直接面對她,口氣說有多無奈就有多無奈。
「親愛的,幫幫忙,這種話以後不要在我開車的時候說!」他雙手一攤,唱作俱佳地搖搖頭,接著說道:「我還打算跟妳生出一窩小孩、跟妳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妳可以挑沒人的時候說、安全的時候說,最棒的時間就是在我們上床的時……」
他話還沒說完,聲音猛然一頓,只因星寧解開安全帶,把大腿上的筆電跟禮物往中控台一擱,伸長雙手,輕輕攬上他脖子,主動吻上他。
她只主動了零點一秒,他一意識到她的獻吻,喉嚨深處立刻滾出歡愉的低笑,雙掌往她腰際一扣,將她牢牢往懷裡帶,吻得她只能喘息,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星寧活了三十年來最甜蜜的一天,整個人陶醉在他給的濃情密意裡,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像活在天堂一樣!
等他們回過神時,生日派對已經遲到了。
不過,沒關係,屬於他們的幸福……這一次……好險沒有遲到……


這場生日派對堯震菲也出席了,他送星寧一條鑽石項鍊跟一束玫瑰花,她收下花束,退回鑽石項鍊時,他了解地笑笑,只問她一句,「幸福嗎?」
她點點頭,正要開口道歉,他突然伸手摸摸她的頭,給她一個哥哥式的微笑。
「一定要抓牢幸福。」
說完,他又跟她聊了幾句,其中包括上次拍照的廣告效益,看著他笑著離開,她才突然驚覺到兩人之間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像朋友?
待他走遠,她才剛轉過身,立刻撞入一堵結實胸膛,肩膀被人緊緊抓牢,還來不及開口說話,馬上被侵逼而下的剛毅唇瓣猛烈索吻。
她被他吻得差點滑到地面上去。
好驚人的佔有慾吶!
之後和朋友們說說笑笑,鬧了快一整夜,這場生日派對才宣告結束。
為了讓星寧能更專心的工作,韋禮特直接親自開車載她回高雄。
當他們抵達阿嬤家時,已經凌晨五點,車子直接開進四合院的大廣場,引擎聲漸漸靜了下來。
專心工作的星寧甚至沒有察覺車子已經停下,雙手依然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幸福充塞心間,她的工作進度飛快,在他開車的同時,案子完成度已經逼近百分之七十五。
其餘部分等回公司再做似乎也來得及,然後還要跟同事開一、兩次會議,再把案子丟出去。
「星寧。」
低沉嗓音帶點沒轍的意味從身旁傳來。
「嗯?」她漫應著。
「不累嗎?」韋禮特解開安全帶,把她摟進懷裡。
「好累,可是多完成一點,我心裡比較踏實。」
她說這話時,轉頭看他,卻被他冷不防狠狠吻住。
天曉得他們吻了多久,車窗突然被人輕聲敲了敲。
一大清早,會是誰?
他恍若未聞,還是她先伸手推開他,才勉強結束這記令人腿軟的深吻。
她轉頭一看,赫然發現正在敲車窗的人,居然就是—— 
「阿嬤?!」星寧瞪大雙眼,輕喊出聲。
她馬上推開他,打開車門,清晨冰涼的空氣灌進車子裡,熟悉的老家味道鑽進鼻翼裡,她下車,立刻給阿嬤一個大大的擁抱。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阿嬤小小的柔軟身體與她相擁,兩人閒聊兩句後,阿嬤歪著頭,好奇視線瞄向默默站在她們身邊的陌生男人。「啊這個男的是誰?男朋友?」
「阿嬤,您好,我是韋禮特,是星寧的男朋友。」韋禮特態度禮貌,舉手投足沒有絲毫侷促,表現大器且從容。
「男朋友?」阿嬤上下仔細打量過後,點點頭,突然爆出這一句,「你什麼時候要娶她?」
「阿嬤!」星寧震了一下,連忙趕快跳出來打圓場。「我們最近才剛復合,沒那麼快。」
「這種事打鐵要趁熱,這個男的長得很帥喔,看起來很有擔當,給妳當老公嘟嘟好。年輕人,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們家星寧啊?」阿嬤拍拍星寧的手,大有要她乖乖的、阿嬤幫妳搞定的態勢。
「自然是越快越好。」他滿臉嚴肅地看著星寧。
「喔,我很甲意你喔!年輕人,做事就是要動作快一點,不然到時候我家星寧被人搶走,你一定會哭喔!」阿嬤笑咪咪。
「我知道。」他目光複雜的看著星寧。
他已經幹過一次蠢事,同樣的錯休想讓他犯下第二次!
等回台北,他就要想辦法讓她住進自己的地盤,先同居,再逼婚,然後在途中搞大她的肚子,到時候就算她想跑也跑不了,完美的奪妻計劃!
而且動作絕對要快。這點他跟阿嬤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阿嬤,沒有人會把我搶走,妳不要亂說啦。」星寧羞紅了雙頰,阿嬤鬧也就算了,他居然也跟著瞎鬧?
的確有!他在心裡沉重的點點頭。阿嬤說的才是對的。
她確實曾經活生生地在他生命裡被另外一個男人搶走,害他心痛個半死,最後乾脆自願接下到戰區拍照的找死工作,只有當他的注意力被其他強烈的事件轉移時,胸口的痛才能稍稍平復一點。
「傻阿寧,我就是故意要說給他緊張的啊!」
阿嬤偷偷貼在她耳邊說,讓她好氣又好笑。
「來,偷偷告訴阿嬤,他是不是就是妳高中時的男朋友?後來分開後,妳就沒再談戀愛的那個?聽妳媽媽說,他之前還為妳淋了一整夜的雨,阿嬤聽了好感動喔,妳阿公年輕的時候,我不想嫁給他,他也跑去淋雨耶!這點跟妳那個死鬼阿公實在好像喔……」
「阿嬤,我真的想娶星寧,還是請阿嬤幫我們挑個黃道吉日,如果星寧點頭,我想馬上娶她。」韋禮特見她們咬耳朵,立刻不甘寂寞地開口。
「哎喲,都叫我阿嬤了,好好聽喔!」阿嬤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這個好、這個好,這個頭阿嬤作主了,我幫她點!」阿嬤用力拍一下手。「對了,你們趕快進去吃飯,我去房間找看看農民曆,給你們挑個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好日子!」
「阿嬤,他只是在開玩笑啦。」星寧輕輕抓住阿嬤的手,朝她搖搖頭,要阿嬤不要當真。
聞言,他馬上跳出來說道:「阿嬤,我是認真的。」
阿嬤捂嘴偷笑,看看他,又看看自家外孫女。
「喔,小倆口不要因為一個日子就吵架嘛!阿嬤去給你們挑個大家都滿意的日子,放心啦,我有農民曆……你們先進去吃飯,阿寧,快點帶他去吃早飯。阿嬤去給你們找日子。」
阿嬤歡天喜地往自己房裡鑽,途中還兩次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們一眼,又滿意地笑笑才回房。
阿嬤身影一消失,星寧粉唇微嘟,輕輕瞪向身邊人。
「韋禮特,你在玩什麼計謀?」
「我哪有!」他滿臉無辜的低哼。
「明明就有。」她秀眉微揚,溫柔的怒瞋著。
「我想娶妳,星寧,我想了好久、好久,如果不是考慮到妳的感受,我真想現在馬上綁妳進禮堂。」他凝望著她,用眼神告訴她自己的心意。
「你正在討好我阿嬤,所以故意配合她瞎起鬨?」她猜。
「我是在討好妳阿嬤,因為我知道妳愛她,我希望她開心,這樣妳才會開心,不過,我沒有故意瞎起鬨,娶妳這件事是我以前一想就會心痛的事。」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又來了,又在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你們來啦!」楊母大概是聽了阿嬤轉述,衝出古早四合院的房子,朝他們招招手。「趕快進來吃早餐啊,還傻傻站在門外做什麼?」
星寧還想再追問,看眼老媽,再看眼不像在開玩笑的他,決定這件事等回台北後再跟他討論,她不想讓阿嬤跟媽媽為自己擔心。
他跟她,肩併著肩,走進老家。
老媽一面招呼著他們進屋吃飯,一面悄悄壓低音量,偷偷告密,「幸好你們來了,昨天妳阿嬤聽到妳不能來的時候,好沮喪吶,不錯喔,還懂得帶個男朋友回來給阿嬤開心一下。」
聽見老媽的話,星寧抬頭看他一眼,發現他正低頭注視著自己,臉上的微笑充滿體貼與溫柔……




第九章
自從阿嬤過世後,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月。
這段時間,韋禮特幾乎每天都陪伴在她身邊,跟著她把阿嬤的後事一一辦妥,在她跟母親傷心欲絕時,直接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她跟他道謝,他只淡淡說了句,「妳永遠不需要跟我道謝。」
在整理阿嬤遺物時,赫然發現一張紅紙,上頭有他們當天半開玩笑定下的好幾個日子。
他們回台北後,阿嬤隔天拿去給算命仙批算,其中一個日子被慎重的圈起來,旁邊有阿嬤歪歪斜斜的字,寫著:可以恩愛到白頭的好日子,我家阿寧的結婚吉日。
星寧看到時,整個人馬上情緒大崩潰,泣不成聲。
依照阿嬤生前的交代,他們決定在阿嬤看中的這天完成終身大事。
星寧沒有跟他同居,不過她越來越常到他家過夜。
通常他會先去接她下班,她進房梳洗,他則負責料理晚餐,接著,兩人一起吃他準備的浪漫晚餐,然後換他洗盤、梳洗,她負責挑當晚的音樂、香精油,等他出來,兩人便一起滾上床……
用熱情的性愛結束約會,拉開充滿情慾的一夜。
今天是兩人固定會約會的星期五,韋禮特正在廚房煎牛排,鐵板上滋滋作響,想到他們再過不久便會步入禮堂,嘴角不免微微上揚。
太過沉醉於自身喜悅的他,沒聽見門開關的聲音,專心處理著兩人的晚餐,突然,一團柔軟的女體自身後緊緊貼上他背部,雙手淘氣的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轉身,用豐軟的胸脯輕輕磨蹭著他。
他輕輕倒抽口冷氣,懂她的暗示,沒有回身抓她壓進自己懷裡,反而放鬆心情,任她擺布。
比較詭異的是,今晚的她好急切,溫潤小手大膽的從上衣下襬探進,充滿情慾地撫摸他的胸膛,一手往下,罩住他棉質透氣的休閒褲,充滿挑逗地愛撫有所反應的昂藏。
大概是因為兩人快要結婚,溫柔的她才會有這等大膽舉動吧?
突然砰一聲巨響傳來,韋禮特猛然睜眼,看見開放式廚房旁的獎盃櫃,站著一臉慘白、頭髮猶溼的星寧,地上躺著裂成兩半的法國攝影大獎首獎獎盃。
他大為駭然!
這一切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她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摟著自己的人不是她,還能是誰?!
「親愛的,怎麼啦?」嬌滴滴的女聲從他背後傳來,聽得他全身寒毛紛紛豎立。
他伸手用力扯開還黏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雙手,飛快旋過身,張大雙眼,瞪著眼前亮麗漂亮的女人,錯愕低吼,「妳該死的到底是誰?!」
「我是你女朋友啊,特,不會人家去歐洲拍個小電影回來,你就狠心把人家忘了吧?」漂亮女人說到最後,還拋給他一記火上加油的媚眼。
「我什麼時候有妳這號女朋友,本人怎麼沒被通知到?」他抓狂的大吼,同時看見星寧越來越冷的表情。
不—— 他的心在慘叫!
「喏,你看,這是你給我的鑰匙,給我鑰匙的時候,你還說歡迎我常常來找你,你最喜歡我主動吻你背部時的快感,還有我漂亮的水蜜桃臀型最讓你瘋狂……」女人從懷裡亮出一把鑰匙,在他面前晃呀晃。
眼前女人說到這裡,又亮出罪證確鑿的鑰匙時,星寧臉上快速閃過一抹心痛,隨即衝回房間。
「星寧!」他焦心低喊。
韋禮特一個頭兩個大,甩開眼前女人,追著星寧到房門口,抬起右手用力敲著門板。
「星寧,聽我解釋,我根本不記得有她這一號人物﹗」他繼續捶門,就怕她鐵了心不理自己。「星寧,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幾分鐘後,房門被拉開,星寧抿緊唇線,小小臉蛋說有多蒼白就有多蒼白,背上皮包,手指緊緊抓著皮包帶,看得他一顆心當場糾結起來。
這一切到底是什麼鬼狀況?
「你不是要解釋?」她仰頭,靜靜凝望著他,等了幾秒鐘後開口,「如果無話可說,我想先回家。」
「星寧,我發誓,我真的不記得她!」他不讓她走,一手抓住她手臂,阻止她亟欲離開的腳步。
現在他真的很想拿刀殺了五年前的自己!看好自己的下半身,有那麼難嗎?混帳東西﹗
「之前我就問過你有沒有女朋友,你說沒有……」她深吸口氣。「我不想當你們的第三者,我退出。」
韋禮特狠狠一愣。「退出什麼?」聽見她的話,他駭得當場刷白臉色,雙手握緊她肩頭用力搖晃。「星寧,我不准妳對我說出這麼恐怖的話!」
「恐怖的話?」她雙眼冒火,凝望著他。「那我看到你一臉舒坦又投入的享受、享受她的愛撫時,我就不覺得恐怖?」
「我以為那是妳!」他百口莫辯地大吼。
他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會陷在這種鬼局面裡?
「她連你家鑰匙都有,你還要爭辯?」她吸了兩下鼻子,被背叛的痛開始刺入她眼睛裡。
「星寧,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可是我真的不記得有她這號人物!」拜託喔,五年前他常常換女友,換到有時候他都搞不清自己現在跟誰在一起,五年後怎麼可能會記得?
「韋禮特,你現在說這些話是真心的嗎?」她詫異地看著他。
「相信我,我真的不記得她是誰,我現在連她名字都叫不出來!」他一再申明,只差沒把心肺直接掏出來給她看。
如果將這一切通通告訴她,她會相信嗎?
不會。如果聽的人換成自己,他大概只會覺得對方到底在鬼扯什麼勁?該死,一切都該死﹗
「所以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她恍惚的望著他。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對妳是真心的,我想娶妳!我要妳!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我!」他望著她冰冷的小臉,心慌的伸出手臂,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他要感覺她還在自己身邊。
「是嗎?可是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差別。」她能感覺到他擁抱裡的熱切,可是她的心好冷。
「留下來!」他感受到懷裡的她渾身僵硬,鬆開手,他一眼望進她毫無生氣的眼睛裡。「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妳,拜託妳,不要甩掉我、不要說要退出,我不會答應,死都不會答應!」
他管不了她會不會相信、願不願意相信,他要把所有事情都對她說,就算她以為他瘋了都比現在強!
老天,不要把幸福給他之後又收回,他不接受這種結局!絕不接受!
「你還是請能滿足你的『水蜜桃臀型』女友留下來,我現在不想看到你。」星寧抬起雙手,緩緩推開他。
他一臉死灰的僵在原地,看向她的神情充滿懊悔與深切的懇求。
她深吸口氣,抓緊身上的包包快步離開有他、有他女朋友的房子,她現在只想躲起來,到一個沒有他的地方。
「星寧、星寧!」韋禮特伸出手抓住她,卻被她轉過臉時寧靜而悲痛的表情狠狠震懾住,他不由自主地鬆開手,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他聽見大門被關上的聲音,感覺心裡有塊地方破掉了,整個人頹喪的靠著牆,思緒混亂,不能自已。
他們之間就這樣完了?!
他的心又開始痛起來。
「特,我不在台灣這段時間,你找人填補空虛,我OK,反正我在國外也有幾個要好的國外男朋友,可是既然我回來了,你幹麼還要她留下來?」
嬌軟發嗔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韋禮特睜開雙眼,冷冷瞅對方一眼,快步走回廚房,關火,把自己重重甩向餐廳椅子上。
「我說妳、妳…… 」沉澱了好一會兒,他才有餘力處理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女朋友。「抱歉,請問妳的名字?」
「我是歆姿,你這是在故意氣我嗎?」在模特兒界小有名氣的歆姿,走到他身後,伸出雙手,輕輕攬著他的脖子。
「聽著,歆姿,我沒有故意要氣妳,我是真的忘了。」他輕輕撥開她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身邊的位子,避免她又朝自己撲過來。
「沒關係,等我們進房後,我會讓你全部都想起來。」她朝他曖昧地眨眨眼。
「歆姿,我想定下來。」他深深嘆口氣後開口,語氣篤定。他要好好和平的處理掉這段﹁感情關係﹂,不拖泥帶水的一次解決,永除後患。
「你什麼?!」她詫異地張大嘴巴。
「我想要結婚、生子,擁有一個可愛的小家庭。妳懂嗎?」
「我不懂!之前你不是說自己才三十歲,還想好好享受人生,不想被關係綁住,我以為你跟我有一樣的想法,我才跟你在一起,現在你居然說你要…… 定下來?!」她說到「定下來」三個字時,避之唯恐不及的挑高雙眉。
「對,我想定下來!」他語調堅定。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嗯哼。」
「我們走不下去了,我的模特兒事業正要起飛,我才二十五歲,還沒玩夠,我不可能跟你定下來!」她邊說話,雙手邊在空中亂揮一陣。
「很好,很高興我們這麼快就有共識。」他伸手,抹了抹疲累不堪的臉,朝她輕笑一下。
「特,你是真的想定下來,不是開玩笑?我很喜歡你,原本我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再維持久一點。」她說。
「我很認真,想跟她……現在吵著要把我甩掉的笨女人白頭偕老,如果不是妳突然出現,我們會順利步入禮堂。」話說到這裡,他又想深深嘆口氣。
如果這不是現世報,什麼才是?
「你是想定下來,才挑上她,還是因為她,才決定要定下來?」她像發現什麼好玩的事,突然追問。
「因為她,一直都是因為她。」他連想都不必想,馬上回答。
「好可惜,如果晚個五年,我一定會跟她搶你,而且我一定不會輸!」她抬高下巴。
「我喜歡妳這股志在必得的氣勢,跟我現在想把她抓回來的心情簡直不相上下。」
「特,我五年後回來找你,好不好?」
「不好。」他搖搖頭。
「為什麼?」
「別白費力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妳絕對不會成功,我愛她愛得要死,妳還是另外挑個男人吧!」他把話說得直白。
「你打算就這樣把我永遠甩掉?」她表情冷冷的看著他。
「不然我能怎麼辦?」他苦笑一下,表情裡頭有無奈與心甘情願的妥協。「我唯一愛的人只有她,實際點吧,挑個心還沒被偷走的男人去愛。」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感覺自己被他的表情狠狠擊中。
「從剛跟你認識到現在,我突然覺得你變得好成熟。」她看向他的眼神裡有懷疑、有讚賞,也有一知半解。
「等妳被愛情狠狠傷過後,就會變得跟我一樣。」韋禮特扯唇輕笑,知道自己已經說服她了。
「好吧,鑰匙還你。」她把鑰匙放到他面前桌上。
他低頭看一眼鑰匙,心裡嘆氣,不忘說句,「謝啦。」


韋禮特打電話,她拒接;他瘋狂傳簡訊,她一封也沒回覆,除了——

﹁星寧,我想去找妳,跟妳解釋這一切。﹂
﹁也好,如果我媽發現任何異狀,我剛好可以告訴她沒有婚禮了。﹂

﹁星寧,我愛妳。﹂

她沒回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可是我真的忘記她,也不記得自己還有女朋友,我不是故意讓妳心痛,我真的很抱歉。﹂

她還是沒回。

﹁星寧,如果我說我不是原本的我,而是從五年後回到現在的我,妳願意相信我嗎?﹂

她一收到這封簡訊,馬上哭出來。
這就是他的解釋?他從五年後回到現在,所以忘記自己還有女朋友這回事?他到底把她當做什麼?五歲孩童?
星期一,星寧像丟失了靈魂的娃娃,機械式的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門,老媽把早餐交到她手上時,朝她擠眉弄眼了一下。
「他已經到嘍,我凌晨五點起床就看見他已經在樓下等。」楊母送她送到大門口,關上門前不解的嘟囔了句,「他怎麼那麼早就來,難道這是驚喜?」
她沒有說話,淡淡笑了一下後趕緊下樓。
逃離了老媽的詢問,站在大門前時,她猶豫了,他就在這扇門外,問題是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
她深深吸口氣,彷彿必須鼓足了勇氣,才有力量拉開門。
門一開,亮晃晃的陽光立即灑滿她全身,她瞇起雙眼,刺眼的陽光像許多亮片,閃爍得讓她幾乎快睜不開眼睛,突然,一方陰影為她遮去強烈的光線,帶來些許舒緩的陰涼。
「星寧?」
是他低沉悠揚的嗓音,只是這句「星寧」,多了股淡淡的心痛與著急。
他的心痛與著急,是因她而起嗎?
她緩緩睜開雙眼,他高大英俊的身影立即映入眼簾。
怦、怦!他依然能輕易撥弄她的心跳。
他看起來好頹廢,囂張黑髮依然亮挺,但滿臉鬍碴,衣服有些皺,神情疲累,眼底充滿哀求,他像兩天沒睡過一場好覺,奕奕神采不見了,卻無損他的性感魅力,甚至多了幾分頹靡的憂鬱氣質。
他還是如此迷人,令人迷醉!
韋禮特望著她情緒複雜的小臉,趕緊從懷裡掏出鑰匙,舉高到她面前。
「星寧,我跟她解釋過了,她當場就把鑰匙還給我,妳不是第三者,一切都是我的錯,現在都沒事了。拜託妳,不要不理我,好嗎?」
「禮特。」她深呼吸口氣,凝望著他。「不可能沒事,這件事既然現在會發生,以後也很有可能會發生。」
「不會,我保證!」他信誓旦旦。
「你以前也保證過不會讓我、讓我……」她呼吸急促起來,他跟別的女人親密互動的那一幕,又跳出來折磨她。
「星寧,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
「可是它發生了,還在我眼前活生生上演!」她拚命搖頭,彷彿正在用力甩開什麼東西一樣。「對不起,我會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你可以說我膽小,可是我真的好怕再經歷一次。」
「絕對不可能再發生!」他語氣篤定,雙掌緊緊握住她肩膀,眼睛直盯著她。「我知道這點很難讓人相信,可是我會忘記自己現在有個女朋友,是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五年前的事,在妳結婚後,我甚至整整四年沒交過任何女朋友,早就忘記生命中還有女朋友這種關係。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可是請妳相信我,我沒有說謊。」
她不可思議的盯著他,緩緩睜大眼睛,「你要我相信你從五年後回到現在?」
「對,我要妳相信,因為這是該死的事實,而且我很感謝自己有機會回來,回來……」他喉嚨猛然一縮。「贏回妳。」
她不斷大口大口喘著氣,看著他不像在開玩笑的表情,渾身發顫著,幾秒鐘後才有辦法輕吐出一句話,「這太荒謬了!」
「這點我比妳更清楚,但是……」他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乞求。「星寧,我沒有編故事,我選擇把事實告訴妳,儘管事實如此荒謬,卻可以讓我對妳毫無隱瞞。」
她深深看他一眼,感覺腦子有塊地方微微鬆脫,眉頭輕皺,理智尚未理出頭緒,可是她的直覺敏銳嗅出一絲不對勁。
她閉上雙眼,用力想了一下,仍一無所獲。
腦袋裡那抹詭異感到底是什麼?
她伸出手,在額頭前揮了揮,想把這股古怪的奇異感揮掉,卻被他一把牢牢扣住手腕。
「星寧,妳這是在幹什麼?」
她睜開眼,望著他濃眉輕皺的模樣,緩緩抽回手,往後一小步、一小步慢慢退開。
「禮特,我需要一個人好好想一想,這段時間,可不可以請你不要來找我?」
聞言,他表情倏僵,臉色鐵青。
他覺得體內彷彿被人換成一塊塊冷冽冰塊,內心一片荒蕪,他還能有感到溫暖的時候嗎?
看著她轉過身,逐漸走離的小小身影,他必須握緊雙手才能抵抗心底深處巨大的恐慌感。
他陷在無法自拔的愛情裡,不懂該如何自我解套,能伸出手拉他一把的人,只有她……他所深愛的她……


「妳真的說『你的水蜜桃臀型女友』?」林晴媛放聲大笑。
「我當時好生氣又好傷心,才會失去理智說出這種奇怪的話。」星寧坐在林晴媛獨居的香閨裡,手裡捧著冷掉的咖啡,語帶無奈。
自衝出他家那天後,已經過了兩個多禮拜,他依她的請求,沒有再來找她,可是每天都會傳關心簡訊,以及婚禮準備的進度報告。
「如果是我,絕對會朝他們比個超長的中指,詛咒他們得到一堆奇奇怪怪的性病。」林晴媛聳聳肩,顯然覺得好友根本就太善良。
「我真的不敢相信,禮特他這次看起來好真心,我還以為……」花愛祝困惑地皺緊眉頭。
「這就叫做狗改不了吃屎!不只他,連他那票朋友也沒有一個是好貨色。」林晴媛冷冷的挑起一道眉。
「莫帝凡是例外。」花愛祝趕緊為自己崇拜的男人發聲。
「花愛祝,妳可不可以把才華跟品行分開來看?」林晴媛大嘆,做了一個真是受不了的表情。
「我沒辦法耶……莫帝凡是我們音樂界的指揮帝王,我一看到他就會覺得好崇拜,莫帝凡跟其他兩個人不一樣,上次妳失手打錯人,他也沒跟妳計較,這證明他心胸很寬闊!」花愛祝極力擁戴莫帝凡。
「是喔,他心胸還寬闊到答應接下我們公司幫他出專輯的邀請,我看他正摩拳擦掌等著向我報老鼠冤還比較有可能!」林晴媛想到之後要接下這件案子,馬上頭皮發麻。
鮮少接受專輯錄製邀請的莫帝凡,不但答應公司的邀請,還特別指名要她全權負責到底時,她立刻就嗅出來者不善的味道。
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男人,絕對沒安什麼好心眼,不過,她也沒在怕的,好膽他就來!
「不過,說真的,雖然我不曉得是不是個人錯覺,」花愛祝皺著小臉,認真開口說道。「我總覺得韋禮特這陣子變得好不一樣,我不是說他的外表,而是碰面時的感覺,整個人變得比較沉穩、成熟,看向星寧的眼神變得好炙熱,好像星寧是他渴求很久的寶貝。」
「這點我也注意到了,可是他明明還是他啊!」林晴媛也跟著困惑的皺起眉頭。
三個女人同時陷入一陣沉默。
星寧皺著眉頭,從兩人近期的互動,一件、一件慢慢回想,從他突然莫名其妙跑來堯鍋找自己那次開始。
堯先生,你好。
不對,她當時根本沒有替兩人彼此做介紹,他怎麼知道對方姓堯?再說,堯震菲在追她這件事,晴媛跟愛祝都很保密,他不可能知道。
我是為了妳,別弄錯事件焦點,我不想再看到妳嫁給他,那種感覺真不是普通人能夠挺得過去,差點被截肢都沒那麼痛……
老天!他為什麼說「不想再看到妳嫁給他」?
再?而且他說話的語氣篤定,好像這些事的確曾經發生過,並不是他個人胡亂猜測……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寧眉頭緊皺,一顆心亂成一鍋粥。
沒什麼好抱歉的,我不介意妳提,跟妳交往的那一年,是我活了三十五年的歲月裡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她雙手捂住嘴巴,開始思索這個可能性有多……多小?事情應該不是他說的那樣,可是事實偏偏又像他說的。
三十五年?明明他們才三十歲啊!
不行!我不准妳離開我,不准妳嫁給他,更不准妳懷了別人的孩子,不准、不准、通通都不准……
就連他生病時的混亂囈語,也紛紛指向同一個事實。
不行,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星寧,妳可能會覺得我的要求很無聊,但我真的想要在妳明天、生日當天回去高雄跟外婆一起幫妳慶生,一定要當天,慢幾天就毫無意義了。
還有外婆的事也是!突如其來奇怪的堅持,還有,他怎麼知道假日再回去會來不及?他怎麼會……
老天,一件件事情都不斷透露出相同的訊息,她只覺得古怪,卻始終沒有放在心上!
星寧,如果我說我不是原本的我,而是從五年後回到現在的我,妳願意相信我嗎?
她冷汗直流,雙手顫抖的拿出手機,在兩個好姊妹一頭霧水的注視下,找到他的電話號碼,撥出。
電話響了一聲立刻被接起,彷彿他老早就等著接這通電話。
她顫抖地問道:「禮特……這是真的嗎?」


尾聲
婚禮照常舉行,不過楊星寧並沒有把他從五年後回來的事告訴姊妹淘們,她們不會相信的,就像她一開始也認為不可能一樣。
可是在生活點滴裡,韋禮特不時冒出的不協調話語,成了這件事最強而有力的證據!
結婚後,有時候他還是會冒出驚人之語,不過,現在有她幫著一起圓場,一個人的祕密,變成兩個人共同守護。
這時門鈴響起。
她站在飯廳裡,看一眼時鐘,知道是他回來了,快速瞄一眼飯廳旁置物櫃上的皮包,裡頭放著產檢超音波照片,嘴角勾起溫柔的幸福淺笑。
沒多久,韋禮特自己用鑰匙開門進來,會按電鈴純粹只是為了尊重她。
他手中抱著一盒糖果,快步走進飯廳,把糖果盒放到她手中,俯身,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直到她快呼吸不過來,才依依不捨的放開她。
她額頭輕抵著他胸膛,低喘不已,他蒼勁有力的大掌正小心翼翼輕拍著她的背,力道應該連小嬰兒也能承受。
想到這裡,她唇畔的微笑又多了幾分甜。
「今天回來得比較早?」她窩在他胸前輕聲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寶寶,這個吻功一流的男人就是爹地喔!
「太座說有重大事情要宣布,不早點返家不成吶!」韋禮特好心情的大笑著,感覺她今天似乎比較沉靜,緩緩推開她,雙手放在她肩上,仔細端詳她唇邊抿著笑意的溫柔神情。「發生什麼好事?告訴我!」
她笑睨他一眼,輕巧從他掌中掙脫,轉身正要去拿皮包,結果手腕又被他輕輕一扯,整個人瞬間又輕輕撞回他懷裡。
「別賣關子。」他哀求。
她噗哧一聲,幸福地笑開來。
「既然你從五年後回來,要不要自己猜一下?」
居然敢調侃他?他倏地揚高雙眉。
「我不猜,別忘了,我是回來『改變』現況,不是回來『接受』現況,到底懂不懂為夫的用心良苦吶妳!」才說著話,他低頭又給她一個令人腿軟的深吻。
奇怪,他怎麼老是想吻她?彷彿吻她一輩子也不夠似的。
星寧一手緊緊攥住他胸前的衣物,以防自己真的癱向地面。
好不容易結束這個吻,她邊喘著氣,邊發嗔,「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想!」他對她笑著眨眨眼。
「想就讓我去拿樣東西。」她輕輕推開他,走到置物櫃前,拿起皮包。
「妳買了禮物要送我?幹麼這麼麻煩,把妳自己送給我最實際,我也最喜歡,怎麼樣?要不要我現在抱妳上床去…… 」他好奇的跟在她身後,雙手輕貼著她的腰。
「你看一下。」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袋,轉身,輕輕壓上他胸口。
他揚高雙眉,深深看她一眼,抽出裡頭的東西,只消一眼,全身立刻僵硬得像石頭一樣。
「這是……」他張大雙眼。
從他呱呱墜地以來,就數這次反應速度最慢。
「這是什麼你看不出來?」她嘴角噙著笑,取笑著,等他自己慢慢反應過來。這個傻男人。
「我、妳……肚子裡……」他猛然住口,深吸口氣,用敬畏又驚喜的眼神盯著她的肚子。「那裡頭真的有一條小生命?!」
「千真萬確。」她頓時笑開。
「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妳肚子裡孩子的爸爸!」韋禮特慎重地放下照片,態度好像那是個嬰兒。
星寧笑得更開心了,「對,你是我肚子裡寶貝的爹地,還不快過來跟寶貝打聲招呼?」
他大口喘著氣,連上台領獎都沒此刻這麼緊張,臉上微笑無限上綱的上揚著,他抱起她的腰,興奮地旋轉起來,一面歡天喜地的低喊了一次又一次,「我要當爸爸,我是妳孩子的爸爸!」
他想起自己上次聽見她懷孕時,心情陰鬱到當場落下男兒淚,滿腦子只裝得下一個念頭,他已經徹底失去她。
那種感覺簡直比死還難過,比差點失去整條腿還痛!
現在他聽到相同消息,心中沒有痛,只有不斷冒湧出來的感謝,感謝老天、感謝這一切、感謝那輛詭異的列車、感謝她還願意接受自己、感謝有條可愛的小生命願意來做自己的孩子、感謝那些狠狠折磨過自己的痛苦,讓他意識到自己曾經失去過什麼,也讓他更懂得這份奇蹟般的幸福得來不易……
感謝……
還要感謝見鬼的命運,竟以這種形式考驗他以及他們的愛情,感謝冥冥之中的人生如此用心良苦,又充滿希望的安排。
他情緒激動得不能自己,眼眶湧上無法自抑的洶湧熱潮,直到溫柔的提醒暖暖傳入他耳朵裡—— 
「禮特,小心點,寶寶才一個多月,醫生交代要小心點。」
他連忙回過神,輕輕地放下她,伸出手臂,將她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久久不放。
「噢!對不起……對不起……我太開心了……」
星寧聽得直皺眉。他的聲音好沙啞,他在哭嗎?
「禮特?」她柔聲問。
「別動,先讓我這樣靜靜抱著妳……就好……先別動……」他抱著她的身子正微微顫抖著,情緒依然無法平復下來。
「嗯。」她乖順地點點頭,任憑他擁抱著自己,將頭輕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這裡就是家。
最幸福的家!
許久後,韋禮特覺得自己體內洶湧的興奮漸漸緩和下來。
「我今天說了沒?」他問。
「有,你每天早上都有對我說。」胸腔在她耳朵邊微微振動,她知道他在問什麼,嘴角勾起微笑,充滿寧靜又篤定的幸福。
「我愛妳。」他說。
「我知道。」她笑。
「我真的好愛好愛妳。」他一再強調。
「好,我聽到了。」她緩緩笑開。
他們靜靜擁抱著彼此,感受彼此的體溫和那些不用說出口的情感交流……幸福,讓他們覺得自己好富足。
有些事可以改變,但有些事其實並沒有改變,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韋禮特才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親親老婆懷孕的時間點和未回到過去時是一樣的。
不過,那又如何?只有手中的幸福才是重要的,其餘的一切只是無足輕重的細枝末節……

欲知1314號列車還挽回了哪些幸福,請見——
*有容新月春天系列R275,1314號列車之《這一次,停靠幸福》
*芳妮新月春天系列R276,1314號列車之《這一站,出發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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