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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500

寶貝二夫人之《三聘糟糠妻》

愛情無法分享,所以她放棄愛他,
可沒想到,交出去的心,仍然收不回……


因為兒子想見爹,她只好帶孩子千里尋夫,
誰知,得到的卻是他即將成親的消息和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第一次覺得,當年救了落難的他,是天大的錯誤,
收下信物等他七年、為他生下兒子,更是愚蠢,
更可惡的是,這男人竟為了得到孩子打算納她為妾?!
哼!愛情哪能與人分享,她寧願不再愛他,也不當妾!
不料,幾年不見,他變得萬分奸詐,
先口口聲聲說自己並非負心而是失憶,博取同情;
再特地對她表現親暱,宣告她的地位,警告別人不准傷害她,
她承認,這一切讓她的愛有復燃跡象,
可她害怕,這只是他要享齊人之福的手段,
因為表示會把婚約處理好的他只顧賺錢,
就連未婚妻上門來欺負他們母子倆都不聞不問,
也許,她該直接替兒子找個新爹,以免等來的又是傷心……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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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俊美的男人與美麗的女子面對面坐著。
「所以說,你的腦袋果然壞了?」女人笑問。
「什麼?」男人的黑眸轉為森冷,教人不寒而慄。
女子的表情卻仍然帶著微笑,「因為壞了,所以覺得該先娶個正室後,才能將為你生了一個娃兒的糟糠妻—我,娶進門當小妾,是不是」
他眼內冒火、抿緊了唇,氣惱她的眼神及語氣都像在對一個白癡說話!
「不想負責就說,裝哪門子的失憶。」女人的語氣轉為不屑。
「我是真的不記得妳—」
「那麼,因為頭部曾經受到重創而失憶的你,再重重的撞一次,也許就會記起我了?」一雙靈活燦亮的明眸浮現冷意。
他濃眉一皺,還來不及反應—
咚!他的後腦勺被狠狠的敲了一記,隨即昏厥,癱軟倒地。
接著,一個小小身影從男人後方的櫃子裡爬了下來,手上還有一支不小的榔頭,「這樣爹醒來後,就會記得我們了嗎?」
小男孩約六歲大,五官相當俊秀,仔細看,竟與倒地的男人有七八分相似,不同的是男孩皮膚粉嫩細緻,因興奮而紅通通的,相當可愛。
「你有使盡吃奶的力氣打下去嗎?」女子蹲下身子,微笑的看著六歲的兒子。
「有有有,所以,爹會要我們了,是不是?」
女子沒說話,只是將兒子抱入懷裡,看著倒臥在地上的男人,心底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失憶失憶還記得如何經商?失憶還記得要迎娶指腹為婚的王爺之女……
左斯淵,希兒的這一記榔頭,要不了你的命,只是代替他娘棒打薄情郎!
韓薰儀一雙美眸轉為陰鬱。想到當初來找他時的期盼已經消失,執著更成了笑話,只有心仍然沉痛,但無所謂了,她跟希兒的人生,她自己來負責……
至於他負心薄倖、惡意遺棄之罪……她斜眼睨著躺在地上的大男人。著實氣不過啊!她狠狠的再補踹這個負心漢一腳,沒想到—
「噢!」
左斯淵竟被她一腳踹醒,一手撫著腫了個包的後腦勺站起身來,額際的青筋暴突、冷冽的黑眸瞪視著眼前該死的女人,全身上下更是散發著一股不怒而威的凜冽氣勢,然而,在瞧見手持榔頭的小幫凶後,他不由得愣住了。
第1章
七年前
 
黑夜裡,在狂風驟雨中巍峨的秦嶺山脈更見磅 氣勢,滾滾河水縱穿山谷,可聽見轟隆隆的水流聲。
就在群山間的一處山坳,一間小小的山中老屋發出微微亮光,然而雷雨隆隆,木屋的窗戶被強風吹得砰砰作響,風自四面八方的縫隙襲來,桌上燭火跟著搖曳,一個纖細身影努力的以雙手想要護住那抹微弱搖擺的燭光。
拜託!拜託別熄,別熄啊!韓薰儀在心裡拚命祈禱著,就連那張素淨清秀的臉龐都湊近燭台,想阻止那些無孔不入的強風。
她怕黑、更怕雷雨轟隆聲,那總會讓她想起六歲那年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被酒醉的父親關在屋外的恐怖回憶,伸手不見五指的森林、此起彼落的雷吼、乍現的閃電,還有下不完的傾盆大雨……
不!不要回想、不要回想,她的心臟開始急遽跳動、她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她臉色蒼白的緊緊守著這她唯一可以倚賴的火光,驀地,一道強風將原本就老舊的木門吹得砰砰直響,卡著的木栓在震擊幾下,竟然鬆了開來,「砰」的一聲,木門被強風整個撞開—她臉色丕變,瞬間,強風挾著雷雨落入屋內,燭火滅了,四周陷入無邊的黑暗中……
她嚇呆了,木門開闔著嘎吱作響,外頭的暴雨隨著強風早令她一身濕。
她渾身僵硬,但殘存的理智仍提醒她,自己應該去將木門關上,但是,她好害怕,雙腳惶恐顫抖—
砰!砰!
木門被來回吹動,發出一聲又一聲的撞擊聲,也逼出她眼中更多的淚水,她喘著氣兒,拖著沉重腳步,逼自己勇敢的在黑暗中摸索向前,終於,她被雨水打濕的雙手摸到了單薄的木門,努力的壓著它與狂猛的風雨對抗,眼看就要將木門給關上時—
轟隆隆!
天空又傳來一聲雷霆怒吼,她嚇得放開手,雙手急急摀住耳朵,同一時間,一個渾身濕透的物體竟然闖了進來,直接迎面撞上她,將她硬生生的撞倒在地,她發出尖叫聲,「啊—」
「安……安靜……」
一個男人喘氣的粗重聲音就在她耳畔虛弱的響起。
「你、你……你是誰?」
四周太黑了,她看不清楚來人,卻能確定他不是鬼,因為他溫熱的氣息就吹拂在她被雨水打濕而冷涼的臉頰上,但她仍感到驚慌,畢竟這附近只有她這間木屋,要到村落裡可還要走好長一段山路,她唯一的鄰居潘姨家離她這也有一小段路,若這男人心懷不軌,她可是孤立無援。
「後、面……」男人虛弱的說著,然而,暴雨隨狂風灌進屋內,打散了他的聲音。
「我聽、聽不清楚你說什麼……但是,請你起身……我……我被你壓到……快喘、喘不過氣……來了……」
在她努力的想將他推開卻徒勞無功時,她清楚的感受到他的結實與健碩。
男人似乎很虛弱,但她發覺他有聽見她的話,而努力的撐起自己沉重的身軀,她急急的從他身下鑽了出來,才剛坐起身子,就見到他又跌回地上—
「後、後面。」
男人又粗喘著開了口,她這才半瞇著眼,從被強風吹開的木門看出去,瞧見有好幾個燈火在林蔭間忽明忽暗,速度挺快,顯然是策馬穿越濃密山林直往這裡過來了。
「把……把我藏……藏起來,快……不然,他們……會殺……殺了我……就、就連妳也不會……不會放過……」
「什、什麼他們為什麼要殺你?你是壞人嗎」她嚇得瞪大了眼。
「不是……但我知道……妳再不行動,我跟妳都會、都會變成死人。」
男人的出現,讓她忘了雷雨與黑暗帶給她的極大恐懼,可是又將她推入另一種恐懼中。她會變成死人不,她不要!
驀地,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雖然瞬間又陷入一片黑暗,但那一瞬間的光芒已令她清楚看到躺臥在地上的男人的長相。
她沒見過這男人,且他衣飾精美,可知他並不是住在這附近的人,此刻雖然全身濕透,但一點也無損他的華貴氣質,他的身分一定非富即貴,兩道飛揚的劍眉、直挺的鼻梁、薄抿好看的唇,還有那雙只要見上一眼就印象深刻的深幽黑眸,這男人長得俊美無儔,隱隱透出懾人氣質,絕非池中物。
「快……他們……要到了……」左斯淵勉強的再撐起自己虛弱的身子。
聽到他喘息低沉的聲音,她直覺的彎身靠去,扶起他,「我爹房間有個小小的地窖,是他放酒的地方,你就暫時待在那裡吧。」
他聽出她的聲音顫抖,而因剛剛那一記閃電的光芒,也令他看到了她的長相,沒想到在這偏僻的山中竟然有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
「我不會……傷害妳的……妳不要……害怕。」
他的話意外的安撫了她仍忐忑不安的心。
她扶著陌生男子,往父親的房間走去,雖然是在自己小小的屋裡,但四周黑漆漆的兩人不時撞到櫃子、椅子,一番波折後,總算進到房間裡,她放開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總算摸到小地窖的手把,打開入口後,她移動身子正要試著將無力癱軟在地上的男子拉起來時,卻瞥見窗外不遠處的明亮燈火,她倒抽了口涼氣。已經來了嗎
她連忙放下他,躲到窗後,再從窗間縫隙數一數那些燈火,竟然有二十多個,再定眼一瞧,是一群騎著高大駿馬的黑衣人,他們人手一支火把一路往這裡策馬而來—
看他們的距離,不就是準備走上那老舊的木橋嗎?她柳眉一皺。糟了!危險!
她直覺的想出去示警,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在他們二十多人策馬上了那座連接兩座山巒的吊橋後,橋身就開始搖搖晃晃,即便他們察覺不對,但橋面不夠寬,根本無法調轉馬頭,再加上多匹馬兒們不安的踏步嘶鳴,不堪其重量的吊橋終於承受不住的斷裂,那些人馬及燈火墜入山谷迅速消失,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雷雨轟隆的漆黑之中。
「天啊!他們全落入山谷了……」她雙手環抱著身子、全身因驚懼而發冷。
「是嗎?老天……老天有眼……」男人虛弱的冷笑一聲。
「你還好嗎?」她皺了皺眉,隨即蹲下身詢問。
「不……不好,我……我中了迷藥,全身……無力,就快要、快要失去……意識了……」他是為了逃命而一路硬撐的,而今,那些追殺他的人都墜下山谷死了,一鬆懈下來,整個人就昏昏沉沉,身子也開始發抖。
「不行啊,你全身又濕又冷的,至少在昏倒之前要換衣—喂!喂!」
她一連叫了好幾聲,雙手摸索到他的臉上,輕輕的拍打著,但他完全沒反應。
怎麼辦?慘了!
他渾身濕透,這會兒強風還是呼呼的透過窗縫竄了進來,他肯定會染上風寒,可是,男女授受不親……
不管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此刻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她深深的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是為了救人後,俯身摸索著他已頻頻發抖的身子,困難的替他脫去了衣物,並順手將她摸到的一塊玉珮放到桌上,再使盡吃奶力氣的將他拖上了床,伸手拖過被子要為他蓋上,才發現靠窗放置的被子也被噴濺進來的雨水弄濕大半,不得已,她先為他蓋上那半邊乾的,再連忙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要拿她的被子,但她的房間更慘,床上被子已濕透。
好吧!她只能再摸黑回到她爹的房間,從她爹的衣櫃抽屜拿了乾淨衣物,遲疑了一會兒,回身走到床邊,蓋在男人身上,她心底慶幸一切都是在黑暗中進行的,不然,她可沒有膽子剝光一個男人……
 
翌日,暴風雨過後,一地的殘枝落葉,但天空湛藍,綿延山巒是一片動人的清翠,像被洗淨。
滴、滴、滴—
左斯淵被一聲聲雨水沿著屋簷滴落的水滴聲給喚醒,他緩緩睜開眼睛,隨即蹙眉,看著灑落一地陽光的老舊屋子,這才想起昨夜的事—
他試著要坐起身來,卻發覺身子沉重無比,他垂首一看,發現自己全身竟是光溜溜的
就在此時,房門打開了,一身粗布素服的韓薰儀端著一盆溫水走進來,而一切的一切就發生得那麼剛剛好,左斯淵正巧拉開身上的被子、衣物,身無寸縷的下了床,看個正著的她腳步頓時停下,屏住了氣息,傻愣愣的瞪大眼注視。
好、好強壯厚實的胸膛,好、好結實的腰!她的目光再呆呆的往下溜,定住。
左斯淵沉默的挑起濃眉,俊美臉上帶了點興味。他知道這女孩是自己的恩人,昨夜的一道閃光,讓他看清楚這張純淨而美麗的年輕臉龐,尤其那雙澄澈的水翦明眸就連在黑夜中也閃閃發亮,然而……
雖聽聞不少救命之恩是用以身相許來回報,不過,她會不會看太久了?
「昨晚謝謝妳了,但—應該看夠了吧?」
乍聞他低沉的嗓音,韓薰儀倒抽了口涼氣之後,猛地抬頭,一對上他含笑的黑眸,她羞窘不已的急急轉身,卻因為動作太急,盆裡的水潑濺而出,但她可沒時間在意,「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還昏睡著,我、我昨晚什麼也沒看到,剛剛也不是故意要全看光了……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天啊!她手足無措的端著水盆,一張粉臉漲得紅通通的。她看過爹打赤膊,也看過村子裡的孩童光著身子到處跑,但剛剛的那一眼,可是貨真價實的男性裸體,長得也太……她的心怦怦地狂跳,還詭異的有些口乾舌燥!
「姑娘,我的衣服……」左斯淵提醒她。
「呃,你的衣服還沒乾,你可以先穿我爹的衣服—可能小了點,呃,就在你後面的櫃子裡,昨天因為你的衣服全濕了,所以我才脫你的……呃,總之,你清醒了,可以自己穿。」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聲。
他看著她僵硬的背影,突然覺得想笑。
「還有,請你千萬別撐壞了衣服,我爹很討厭我碰他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衣服,那是絕不能弄壞的,因為那是我過世的娘一針一線親自為他縫的……」
「我會很小心。」隱約察覺她話裡濃濃的擔憂害怕,他濃眉一蹙,莫名的為她感到不捨起來。
她仍背對著他,聽到身後拉開木櫃的吱吱聲,還有穿衣時的窸窸窣窣聲。
「妳可以回頭了。」左斯淵總算衣可蔽體,他微笑的望著始終動也不敢動的陌生女子。
她這才僵著身子,緩緩轉身,也才敢大方的打量他。
他的髮絲微微凌亂,下顎有著微青的鬍髭,但一點也無損他的魅力,他長得真的很俊,即使她爹的灰色長袍穿在身材高大的他身上是那樣不合適,露出一大截的手臂,還有一小截小腿,但在她眼中,他仍俊逸得令她屏息凝睇。
他突然朝她走過來,伸手欲接她已端了許久的水盆,可她還傻乎乎的抓緊緊,一雙眼眸癡癡凝視。
見狀,左斯淵直想笑。他這副五官深具魅力,對女人有著難以形容的吸引力,這件事他一向清楚,所以,為免招蜂引蝶,他慣於淡漠,可面對她,他似乎冷淡不起來,也不討厭她的欣賞。
「我要—」他做了一個洗臉的動作。
「啊?喔!」她回過神,粉臉一紅,急急放手。
但他尚未接過,於是「砰」的一聲,木製的水盆就這麼墜落,砸到他的腳,他痛呼一聲。
「對不起!」
她又急又慌,急著向前察看他的腳傷,正巧,他也彎身低頭想察看,「叩」的一聲,兩顆頭又撞在一起,她痛呼,他也呻吟,但這場混亂還沒結束,她撫著撞疼的額頭,急急的要退後,沒想到又踩到水盆,整個人又往後倒,他直覺的向前拉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她一把撞進他的懷裡,氣喘吁吁,驚魂未定的。
這一團亂讓她是頭昏腦脹,但這胸膛好溫暖寬厚,好舒服—
天啊!意識到自己貼靠的是男人的胸膛時,她一張粉臉瞬間又漲紅,急急的又要推開他,但這一次,他死命抱緊了,嗓音很無奈,「暫時別急、別忙、別動,我此刻身體重、頭也疼、腳更疼。」
她很愧疚,很明白,幾乎全拜她之賜嘛,但兩人這樣不會太親密了?
「我要放開妳了,妳別慌、別忙,別再踢到木盆了。」他耐著性子道。
韓薰儀尷尬點頭。
在他放開她後,她緩緩的、小心的倒退一步,慢慢的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拿起臉盆,確定一切安全後,她困窘的朝他笑了笑,「我、我再去端盆水來。」
她轉身就走,但他的示警聲也同時響起,「小心!」
「噢~」來不及了,她的額頭跟不知何時又被風兒半掩上的木門玩親親。
雖然很不應該,但左斯淵還是忍俊不住的大笑出聲,至於另一個人,則是羞得跑了出去。
 
天空晴朗,左斯淵凝望著眼前這一片被大雨肆虐過的山林,他眼前該有一座木製吊橋的,但因為昨晚追兵的重量以及兩旁因大雨而鬆動的土石,導致橋身斷裂,被流動的土石往下帶去,下方的溪澗因昨夜的暴雨而變得湍急渾濁,那些追趕他的人馬全讓這條溪給吞噬了。
「可以通往村莊的木橋已經斷了,左公子暫時是出不去了,因為要到村裡,才有路可以下山入城。」
韓薰儀站在他身後說道。兩人在剛剛用早膳時,彼此做了簡單的介紹,不過,左斯淵對她仍有所保留,只說了名字及從事酒坊生意,便沒再多談。
倒是她說了不少,她爹是名秀才,長住在山下城裡的一戶富商家裡教書,約兩三個月才會回到山上一次,她娘已經到天上了。偶爾一樣住在山裡的潘姨會過來關心她,大部分時間她都是一個人。
「如果從另一個方向往下走也沒路?」左斯淵看著另一個方向。他必須盡快的趕回家處理事情,不然,左家產業可能會毀在他弟弟的手上。
她點點頭,「原本是有一條小路的,可是依這片山坡地被雨水沖刷的情況,我真的不建議你走那條小路,會有危險的。」
「我還是要試試。」他很堅持。
她欲言又止,「好吧,那我帶你走走看。」
她帶著他往後山的一條蜿蜒小徑走,蒼鬱山林在一夜狂風暴雨過後,變得千瘡百孔,樹幹被雷擊倒地,枝葉散落滿地,還有幾條的湍急泥流。
「沒辦法再往前了。」她直接宣佈。因為一顆不知從何處滾落下來的巨石就落在小路上,堵住去路,而且,他們已經很狼狽了,腳上、衣服上都沾染不少泥巴。
左斯淵神情凝重。
「我看左公子還是先回我家,這條小道再上去,是村裡好幾戶人家的果園,肯定會有人來處理的,只要再等幾天就好。」她臉紅紅的建議。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想到有機會能多留他幾天,她心裡就莫名的高興起來。
似乎也只能如此,他無奈點頭,跟著她返回那間看來殘破老舊的小木屋。
一進門,她即殷勤的為他倒了杯茶,想與他聊聊,想起他昨晚的狼狽和言語,便關切的問:「左公子跟人結了仇嗎?」
他臉色微微一變,「一言難盡,但是有人將蒙汗藥摻入酒中,才會著了道。」
看來他並不想談,她也貼心的沒再追問。
只是,沒想到潘姨選在此刻突然過來,而且,是人未到,大嗓門先到。
「薰儀,薰儀?妳沒事吧,昨兒夜裡雨大風大,老太婆過不來……」
木門被打開,一名皮膚黝黑、身材嬌小的老婆婆走了進來,乍見到陌生男子在小丫頭的屋裡,不由得一愣,「你是誰?」
「呃—潘姨,他是左公子,昨夜不慎迷路,上山來了,本來今早要走的,但木橋斷了,可以走下山的路又被一塊巨石給阻斷了路,所以得暫住這裡幾天。」韓薰儀連忙替他解釋。
潘姨點點頭,戒備的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他,左斯淵也禮貌的起身,不卑不亢的微微點頭。
潘姨朝丫頭招招手,示意她走近自己,同時說道:「我家裡種植的一些蔬果,全被土石給沖刷走了,原本很擔心妳這裡也一樣慘,還好,老天爺保佑,我剛剛查看過了,妳那菜圃都沒問題。」
她微笑的走到潘姨身邊,「是啊,老天保佑,我後面櫃子裡還有不少乾糧、醬菜跟米,我待會兒去備一些讓您帶回去。」
「好、好,老太婆先說謝謝,不過,」她親切的拉著韓薰儀的手,聲音隨即降低道:「那個男人看起來是一表人才,但妳剛及笄,是個含苞待放的小姑娘,要小心啊。」
「您別擔心,他看來不像壞人。」韓薰儀小臉上難掩尷尬紅潮。被占便宜的人應該是左公子才是。
「傻丫頭,壞人不會在臉上寫字!」潘姨笑著拍拍她的手,語氣卻很慎重,再看著五官俊俏的男人。雖然長居山上,但年輕時她可也是在城裡住過的,這男人器宇非凡,肯定來自富貴人家,哪是丫頭可以傾慕的對象。她看向他,「年輕人,我可警告你,別胡來啊,丫頭往山上一喊,老太婆我就飛奔過來了。」
「我明白。」
他應了聲微微一笑,這笑容可是充滿魅惑,饒是年過六十的潘姨,也愣了愣,羞紅了老臉,連忙又移到韓薰儀身邊,壓低嗓音,「這樣的男人,不會把心留在這裡,妳可得把持住。」
她粉臉羞紅,「我知道。」
她的提醒還來得及嗎?這丫頭正值情竇初開的年齡啊……潘姨看她雙眸熠熠發光,忍不住搖頭。
 
就這樣,左斯淵在木屋住下了,每一日,他總會去查看那條下山的小道,但不知是否山下也有被阻斷道路的情形,他每一天都是失望的,轉眼間,也已十多日過去,但撇開這件令人沮喪的事不談,與韓薰儀共住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她坦率樸實,不懂得矯飾做作,滿足的自立更生,後院的菜圃便是她每日工作之處,只是他一靠近,她就會緊張,但在他沒有直視她時,她的眼神總帶著羞怯的傾心,偷偷看著他。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過著這樣粗茶淡飯的生活,但心卻感到豐足。
這裡的天然山林讓人的心都清靜無慾了下來,與商場上的爾虞我詐相比,實在令人沉醉。
平和的日子,讓他的心撤去了防備,致使韓薰儀的每一個表情動作都在他心上留下痕跡。
看她帶著羞怯的笑顏出現在他眼前,一邊做事一邊偷看他,總會不小心閃神的撞到桌子或椅子,也因為老是心不在焉,不是跌跌撞撞,就是忘了自己正在準備三餐,直到都聞得到焦味,她才恍然回神,直奔灶房。
也因此,他不放心,開始亦步亦趨的跟著她轉。
他知道韓薰儀因他而失了魂、動了心,她太單純,藏不住心思。
被親弟弟背叛的他,對她的純真善良、無私的付出,更有感觸,更明白這份情有多珍貴、多溫暖。
所以,他並沒有抗拒,甚至欣然接受她,因為在經歷最醜陋的背叛後,如此單純的幸福,正是他所渴望的。
此刻,韓薰儀正沮喪的清洗碗筷,因為今天的晚餐她又把青菜炒焦了。
真是的!她不過是偷偷的多瞄他幾眼而已,怎麼就焦了她忍不住嘆息。
左斯淵看到她懊惱的臉,再看看窗外烏雲密佈的天空,「要變天了。」
「是嗎?」她連忙看出去。可不是,怎麼才一會兒,天空竟烏雲密佈了。她連忙洗乾淨碗筷,從灶房回到簡陋的小廳,點燃燭火,又將四周的門窗密密的關上。
頭一回,她專心做事沒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左斯淵不由得好奇。
「看來會有一場大雨。」他在她身邊坐下。
「嗯。」她看來很不安,一直看著燭火。
轟隆隆……雷聲響起。
「外頭打雷了。」他又道,注意到她的身子是繃緊的,表情僵硬。
「嗯。」她雙手交纏,不時的看著因強風而開始嘎吱作響的門窗。
「風也變強了。」他蹙眉又道。
「嗯。」她點頭,但視線又去看著桌上的燭火。
他終於確定她在怕什麼,「薰儀,看著我。」
「喔。」她驚慌的看他一眼,但隨即將目光又看向燭火。
「妳怕黑。」
她點頭,「下著雷雨的黑夜更可怕……只有我一個人—」
話才剛說完,微弱的火光就被從門窗間縫吹進來的強風給吹熄了。
「不要!不要!」她馬上大叫,但不過瞬間,燭火又亮了,她驚慌的看著點燃燈火的左斯淵。但外頭的風雨加大,搖曳的火燄看來岌岌可危……果不其然,又滅了!
「我在這裡。」她差點再尖叫出聲時,突然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裡。
下一瞬間,蠟燭再次點燃,他一手擁著她,一手則努力的護住那隨風搖曳的燭火,她眼眶泛紅的抬頭看他後,也緩緩伸出雙手,跟著護衛那小小的火光。
「山上常下雨吧?妳爹不知道妳怕黑?他應該多買幾個燭台給妳,雖然仍有可能會滅……」他真的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坐在屋內,但強風似乎依然從四面八方竄進來,說穿了,這屋子已經太過老舊。
「我爹……不喜歡看到我,因為我長得太像娘。」她咬著下唇,「是我害死娘的,五歲那年,娘為了救不小心落水的我,自己反被水沖走,她去世了,我害爹傷心,爹從那之後就不喜歡我了……」她哽咽,眼眶泛淚。
「不喜歡就把妳一個人丟在山上自生自滅」他胸口冒出了一把無明火。
韓薰儀急急搖頭,「沒有,他還是會回來,還是會帶些吃的、用的,真的,他心底是愛我的,只是,他還無法釋懷、還無法面對我,我得給我爹多一些時間,因為錯的是我。」
他抿緊了唇,看著急急替自己親爹說話的她,語氣堅定的說:「不對,錯的是妳爹,妳娘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妳,她絕不是為了讓妳成為一個被狠心的父親丟在山上生活的孤女。」
淚水奪眶而出,她難過得無法言語。
「妳爹太懦弱了,那不是妳的錯,在我看來,他對妳娘的愛也不夠,所以才沒有好好珍惜妳、保護妳。」
她淚水如雨下,「我知道爹心裡苦……可是我……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好希望他陪在我身邊,尤其是下雷雨時,真的、真的……」
她是如此善良。當燭火再次熄滅,他不由自主的將她抱得更緊。
而他的體溫、他的呼吸,奇蹟似的安撫了她驚懼的心。
 
接著,一連幾場夜雨,都是他陪伴著她,那樣的呵護令她早已對他暗許芳心,然而,下山的小路修好了,他今日便要離開了。
女為悅己者容,雖然只有粗布素服,但韓薰儀仍將娘留給她的髮帶,隨著編髮繫在髮上,她希望他會記得她最漂亮的模樣。
她輕咬著下唇,凝睇著那銅鏡裡模糊的自己,不知是鏡面老舊,還是她已淚眼汪汪的緣故?
叩叩。敲門聲陡起,她急急的拭去眼中的熱淚,擠出一絲笑容轉身開門。
進門的左斯淵已經穿回那套上等綢緞袍服,再加上繫在腰間那塊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雕龍玉珮,讓他看來更是俊美而尊貴。
韓薰儀屏住氣息的凝睇著他。情竇初開的她,將一顆心全給了他,這段有他陪的日子就像一場夢一樣,可夢終究會醒,就要分開了,還能再見嗎?
像是洞悉她淚眸中的牽掛,他走近她,「我回去處理一些事情,一定會回來,我們一定會再見的……」他深邃黑眸裡映著她美麗的臉龐。
她淚眼矇矓,無助的低泣。
左斯淵上前,將她抱入懷裡,她卻哭得更凶了。
「別哭,我捨不得……」他伸手輕抹去她臉上的淚水,而後緩緩的移到她誘人的紅唇,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渴望,他攫取她誘人的紅唇,這一吻上,卻再也壓抑不住離別的傷感,他越吻越深、越吻越烈……最終,一切都失控了,他的雙手褪去她的衣衫,描繪著她美好的胴體曲線,一路往下……
韓薰儀美眸氤氳、臉頰粉紅,整個腦袋不能思、不能想,毫無招架之力的任由他撩起陌生的情慾。
她只能顫抖輕吟,一直到炙熱光裸的男性軀體貼靠上她同樣赤裸的身子,激烈的情潮一波波的湧上後,在她從少女蛻變為女人的當下,她因痛而低聲啜泣,他極盡溫柔的誘哄愛撫,再一次的燃起她的情慾火燄,直到她疲累的窩在他懷裡,相互依偎。
歡愛之後,他起身,拾起地上的腰帶,將繫著的雕龍玉珮放到她的小手上。
「這是我們的定情之物,就算是我的求親禮,」他微笑的看著她驚喜含淚的眼眸,「我一定會回來接妳,因為我想跟妳廝守到老。」
韓薰儀感動得淚水不停的落下,「可是—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嗎?我捨不得跟你分離,我可以先跟潘姨說,也可以到城裡跟我爹說……」
「不,我有太多事要處理,而那些事都很複雜,我不希望妳擔心,更不希望妳捲入危險之中,總之,妳留在這裡,我比較放心。」他語氣堅定,她也只能順從。他撫著她的臉又道:「大雷雨時,手握著玉珮,就像我陪在妳身邊,不要怕。」
如果可以,他也想將她帶在身邊,但是,除了要清理門戶,將弟弟那一干算計他的人懲戒一番外,他還有一名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這些問題都很棘手,他不希望她為他擔心,甚至難受委屈。
於是,這一日,她淚眼婆娑的目送他離開,卻不知,這一別,就是七年。
第2章
時光流轉,這一年,韓薰儀帶著六歲的兒子左承希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終於抵達左斯淵所在的城邑—北京!
長長的街道上人們熙來攘往,兩旁盡是商家、有酒肆、飯館、布莊……也有各式各樣的攤販,甚至還有雜耍賣藝的,車水馬龍,太過熱鬧,讓人僅僅佇立一角,都要眼花撩亂了。
韓薰儀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有文人雅士、布衣百姓,自然也有仕宦富賈。這七年來,左斯淵就生活在這樣的城巿裡嗎?
他一直沒回去找她,是出了什麼事?
她苦笑,突然想起潘姨說她—妳在自欺欺人,左斯淵早變心了!
不,她不能就這樣絕望,她要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儘管這幾年,她受盡思念的折磨與煎熬,也因未婚懷孕,讓震怒的父親逐出家門,只能萬不得已的挺著大肚子投靠潘姨,但她還是相信他會回來,所以哪兒也不敢去,只是癡癡等待他的歸期。
然而,她的心從失落到害怕,她的個性從軟弱到勇敢。
直到兒子要見爹一面的願望越來越強烈,她不得不回想他曾說過的話及事件,從中找出線索,拼拼湊湊的總算打探出他的真實身分,帶著兒子前來。
左斯淵乃勢力滔天的一方商霸,掌握的家產之多令人咋舌,光是左家在酒品、珍貴藥材、綢緞布匹已經經營百年,另外,還開設酒樓、茶坊、綢緞鋪,其中又以釀酒為最大宗買賣。
左家各商鋪的客人,有大半都是皇親國戚,而皇帝在接見朝貢外族時,所賞賜的美酒也大多來自左家酒坊,再加上,左家祖先曾經在戰場上為國效力,曾受封爵位,所以左斯淵同時是個王公貴族。
而她,這一路走來,盤纏用盡,為了即便飢餓也不敢哭鬧的希兒,她不得不忍痛典當了她視為第二生命的雕龍玉珮,儘管那是定情信物,但讓兒子溫飽更重要。
何況,她也打探到一個好消息,左斯淵仍未娶妻,這也是她仍抱持著能與他再續前緣希望的主因。
「娘,我們去那裡看看好不好?那裡有球球。」左承希扯了扯娘親的衣袖,烏溜溜的大眼早盯著賣童玩的攤販許久了。
思緒百轉的她,聽見兒子的聲音才回了神,微笑的點頭,「好。」
她看著孩子快步的跑到賣各式童玩的攤販前蹲下,她緩步走過去,而那攤販旁邊有一家外觀極其豪華的酒樓,五名衣冠楚楚的男子相繼走出,其中一名—
她屏住呼吸,一手摀著胸口,看著讓她魂牽夢縈多年的挺拔身影。
是他,左斯淵!幾年不見,他氣質更顯沉穩,俊美的臉龐更添成熟魅力。
他與那幾名年紀相仿、有著貴族氣息的男子走到停靠在路旁的兩輛馬車旁,見他們一一上車後,他轉身走來,正好迎向她,她一顆心怦怦狂跳,等待他見到她,與她相認的剎那。
左斯淵步履從容的走著,深幽的黑眸對上了不遠處的一名陌生女子,她肩上揹著一只包袱、衣著樸素,卻不掩她的天生麗質,五官秀麗、膚若凝脂,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澄淨明眸此刻正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眶微紅,泛著盈盈淚光。
他濃眉微蹙,為心中泛起的一絲憐惜困惑,但他並沒有見過她的印象,於是他走過她身側,沒有停駐,就連多看她一眼也沒有。
他怎能對她視若無睹,難道他忘了她一陣暈眩襲來,韓薰儀踉蹌倒退一步,不敢相信,然而,就在她尚未回神前,她的雙腳彷彿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轉身追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但幾乎在瞬間,左斯淵就抽回了手,他一雙深沉卻冷峻的黑眸盯視著她,「姑娘請自重。」
鄙夷的神態、懾人的氣勢,聲音如寒雪般凍人……她的心泛冷,她有很多話想問、想說,可千頭萬緒,積了六、七年的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乾澀的低問:「你不記得我了?」
「我為什麼該記得妳?」
左斯淵冷漠的反問,但心裡疑惑更深。不同於其他女子在見到他時是羞答答的神態,眼前的女人眼神帶著莫名的痛楚控訴,令他的心似乎也受到牽動。
「我們曾經相知相愛,你怎麼可以忘了……」她沉痛的低語。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他知道有很多女人,皇族千金、平民閨女都想進左家大門,可沒有一個像她這麼大膽的!
「我已有未婚妻,且與妳並不相識,姑娘請別胡說。」
「你、你有未婚妻了」她眼神頓時黯淡,臉色蒼白,像見鬼似的直瞪著他。
他冷然回視,不明白她為何一副他犯了滔天大罪的樣子,「是,與妳何干?」
「你、你終究還是做了負心漢……」她喃喃低語,眼眶微紅。他失約、失信,她果然還是被欺騙了,晶瑩的傷心淚水倏然滑落。
何來的癡纏女子?左斯淵沉著臉,邁開腳步就要走人。他們已引起一些路人的側目了,他不太想引人注意,沒想到,她竟然在眾人好奇的眼神下,一個挺身又擋住他的去路。
「我們之間便是如此了嗎?」韓薰儀忍著痛楚再問,喉頭哽咽,幾滴熱淚滾落眼眶。
他濃眉微蹙,望著她淚眼中的一抹冀求,更覺得莫名其妙,冷硬的說:「姑娘妳認錯人了,而且妳若想找人,也不該在街上大剌剌抓住男子詢問,這實在有欠莊重。」
說完,他舉步頭也不回的離去。
他羞辱她她怔怔的瞪著他的身影。也不想想若非他負心,她又何必如此她的心,竟被他如此踐踏!她痛徹心扉,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整個人僵硬如石像,淚眼矇矓的直視著他,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視線裡她仍回不了神,就連兒子跑到她身旁也沒注意到。
「娘?娘,妳怎麼哭了?是希兒不乖在那兒看太久了嗎?對不起,我下回不會了,娘別哭啊。」小小娃兒的手努力的往上伸,想為娘拭去臉上的淚,無奈個兒還不夠高。
孩子的懂事話語喚回她的神智,她蹲下身子,雙手環抱著兒子無聲哭泣。她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找到了他,他卻殘忍的裝作不認得她,而沒有盤纏,想回潘姨家也回不去,她跟兒子該何去何從?
如果一切不順利的話,就去投靠修賢吧……
出發前潘姨的話在她腦中響起。對了,潘姨的兒子修賢哥,潘姨有給了她地址的!她連忙從包袱內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張。
 
潘修賢住在京城的胡同內,但不是四合院,而是一間小小木屋。甫進門,就看到一張四方桌、四張木椅,及一張木床,相當簡陋,後方是個小灶房,可見他在京城打拚的日子,好像也不怎麼順遂,這讓韓薰儀投靠他的想法頓時打消。
潘修賢是個年過二十五歲的老實人,高高瘦瘦的,相貌平庸,再見到他離開家時最不捨得的心上人,他的興奮與喜悅難以形容。
只是,見到跟在她身邊,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時,他必須承認,他的心情頓時像從雲端掉了下來。
韓薰儀拿了紙筆,讓左承希在一旁寫字,一邊跟潘修賢解釋自己前來的原因,謊稱自己喪夫,不想觸景傷情,又想說京城比較好找活兒,所以打算離開家鄉,而潘姨聽了就給了他的地址,說有他在也能有個照應,於是,她就帶著兒子上京了。
她是撒了謊,也瞧到兒子困惑的一瞥,但是,她不想要修賢哥替她擔心,或是去找左斯淵算帳,她不希望影響到他的生活。
潘修賢靜靜看著她許久,心裡有激動,也為她感到難過,「我沒想到妳竟然那麼快就成了寡婦,一個人帶孩子太辛苦了……」
「別說我們了,你呢?一切可好?」她很快的轉變話題,「怎麼還沒成親?潘姨要我見到你時,帶個話,說你哪天娶媳婦了,她就願意來京城讓你奉養。」
老實人的臉紅了,「娘真是的,妳瞧,家徒四壁,怎麼養媳婦?但我在左家酒坊工作多年,每月薪俸不錯,慢慢也有了錢,也許很快就有機會了。」
「你、你在左家酒坊工作」這麼巧她臉色微微一變。
「是啊,左家酒坊在城郊就有六個酒廠,雇用的人就上百個,當家的左爺大不了我幾歲,但很有做生意的腦子,也不吝嗇—」
「我們別談他吧!」她一點也不想聽到他的事。
「是喔,那、那妳可有打算?可有安家之處?」他連忙又問。
說到這點,她略感困窘,白皙的臉頰因而襲上兩抹嫣紅,那模樣說有多美就有多美,潘修賢不禁看癡了眼。
但她沒意識到,尷尬的交握著手,頭垂得低低的,「我本想先投靠修賢哥一陣子,再找個事情做,想說京城地大、人多,有錢人家也多,做個丫鬟也成。」
「這樣,我幫妳留意有沒有合適的工作,不然在酒坊工作也很好,左爺對工人都不錯,只是,工作的事不急,落腳的地方得先找到,妳也看到我這兒就一間房,沒有多餘的房間……」他瞧她就要起身,急急的又道:「但隔壁的人家剛好搬走,要不要我替妳問問?那屋子雖然老舊了些,可遮風蔽雨沒問題,租金我可以先幫忙付。」
「不會太麻煩嗎?錢的事……」她不安的問。
「不會,我吃住簡單用不了多少錢,因為只有一個人嘛,我也說了我有存錢,真的。」
「那、那就麻煩修賢哥了,我會盡快找到活兒還你錢。」
瞧她一雙澄淨美眸閃閃發光,他臉不禁又紅了,「別這樣客氣,咱們是同鄉,我娘也要我照應妳嘛……」
他尷尬的轉頭,看向正乖乖寫字的希兒,濃眉突然一蹙。怎麼覺得這孩子越看越眼熟,可一時之間,他又想不起是像誰。「妳的丈夫是咱們村裡的人嗎?我覺得妳兒子越看越像一個人,可又一時想不起來。」
「我的丈夫不是村裡的人,我們不談他了,好嗎?」
她知道修賢哥為何會覺得希兒眼熟,畢竟他在左家酒坊工作,偶爾會見到左斯淵,只是他們碰面的機會應該不多吧,暫時不會將父子倆聯想在一起。
他覺得自己真是白癡,她死了丈夫,也許傷痛未癒,他還要她回憶?臉上不禁浮現尷尬,轉而道:「好,我帶你們去找隔壁的屋主,順便瞧瞧房子。」
接下來,一切很順利,潘修賢很快的付了租金,小屋雖簡陋卻很乾淨,還有個小院子,母子倆就一個小包袱,一下子便安頓好了,只是,一直都很安靜的左承希在等到潘修賢回到隔壁自己家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出他憋了好久好久的問題。
「娘,什麼叫做寡婦呢?」
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還是回答兒子的問題,「指沒有丈夫的婦人。」
「喔。」他似懂非懂的看著娘,然後,再皺著眉問:「這意思是—咱們不找爹了嗎?」
韓薰儀咬緊下唇,壓抑住突然湧上的心痛,艱澀的回答,「其實娘剛剛在街上遇見了你爹,可是,你爹他不想要我們了,」她哽咽一聲,淚水就要奪眶而出,但她強忍著,「沒關係的,沒有爹在身邊,你也平安長大了,何況,還有最愛你的娘呀,我們就別再找你爹了,好嗎?」
好嗎?他不知道好不好……只是心裡悶悶的,不太舒服耶。左承希看著娘難受的樣子,沒開口把心裡話說出來。
「我們休息一下吧,娘覺得好累。」
她疲憊的抱著兒子上了床榻,細心的為他蓋上被褥,一手輕輕的拍撫著他,卻不敢直視孩子仍然困惑的眼眸。
她心裡有很多的怨氣,但她明白,孩子是不可以在怨恨裡長大的,所以只能將滿滿的委屈與痛苦往肚裡吞,然而,無聲的淚水,仍然悄悄的滾落在枕頭上。
 
京城近郊,是左家酒坊大本營的所在地,規模宏大,光是釀酒廠就有六座,每一座的都有多名工人扛著水桶、米、酒麴在不同院落裡,進行釀酒的程序。
先是由多名工人將白麴剉如棗核般大小,用水浸著,待發酵;另外一個院落,則有更多人忙著將糯米淘淨後,炊作成爛飯,將其攤冷,再等適宜的溫度後投放在麴汁裡,攪成稠粥狀,最後任其在酒槽裡等候發酵。
每一區的人都十分忙碌,而左斯淵幾乎每隔兩、三日,就會跟著六廠管事一一巡視,因為釀酒的每個步驟都必須確實,才能製造出最完美的醇酒。
也因此,左家酒坊的酒類不勝枚舉,有香雪酒、碧香酒、臘酒、桃源酒、白朮酒、地黃酒等等,卻皆為上品。
而主掌大業的左斯淵更是京城裡每個女子心中的極品夫婿。
他豐神俊朗、氣質出眾,只消看那麼一眼,女眷們莫不雙頰通紅、臉紅心跳,被迷倒的大家閨秀不知凡幾,而來這兒上工的未婚姑娘,更有不少是抱著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心態,努力的透過各種方式來這兒幹活兒。
雖然,他已有未婚妻,但京裡哪個世家子弟家中只有正妻,特別是如此才貌雙全的男人,定有三妻四妾,只要能接觸,就有機會。
在巡視完廠房後,左斯淵等一行人進到酒坊旁一處別院內的議事廳,這是他處理事務、談生意的地方,別院內還另有寢房及書房,有時候,他忙得太晚,便在這裡歇息。
一行人在議事廳坐下後便開始冗長的商事會議,其實,左斯淵是個沒有架子的主子,但在他天生的尊貴威儀下,可沒人敢得寸進尺,所以每個管事皆恪守本分,戰戰兢兢的。
只是,左斯淵看著像小山一樣高的帳冊,隨著管事對帳,聽著他們分別報告到各農家收購自製酒的情形、釀造新酒的計劃、酒類的販售、貢酒的準備數量……甚至,今日在自家經營的酒樓宴請來自南方的多名酒商,雙方相談甚歡,已經決定要合作,在南方販售左家名酒的計劃已有好的開始,明明有不勝枚舉的待忙事項,他卻心不在焉,不由自主的想著今日在街上遇見的陌生姑娘。
我們之間便是如此了嗎?
仔細想想那名女子語言神態中的傷痛不似作假,難道他們真的認識?可他雖對她莫名在意,卻一點印象都沒有,爺爺也不曾提起……
莫非他們是在七年前,他失聯的那一個月相識的
同父異母的弟弟本就極具野心,七年前竟鬼迷心竅的勾結左家眾多商行的執事總管,利用他前往梅村了解梅酒釀造法的機會,在途中用餐時對他下了迷藥,欲將他這名當家除去,好接掌左家的一切。
沒想到,藥尚未發作,他卻不小心聽到同行的兩名執事鬼鬼祟祟笑談著要好好慶祝的事,於是他趁迷藥未發作時,飛快上了馬背,一路往山上衝去,卻失蹤了一個月……
這些事是七年前,他在出事後祕密返京與爺爺私下聯繫時,轉述給爺爺知道,他後來又告知他的。
因為就在他清理門戶,將背叛者一網打盡,與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對質時,弟弟見大勢已去,竟從兩層樓高的亭台上跳下要投湖自盡,他直覺的上前拉住他,不料兩人雙雙墜湖,弟弟當場死亡,而他頭部受創,不僅受了重傷,還失憶,花了半年的時間才讓身體恢復,可過去的記憶卻一直沒回來。
這兩件事,只有少數幾個親近的人知情,為的是保護不知情的二娘,弟弟的死也以喝醉不小心墜樓而亡來交代。
二娘是個勤儉持家的好女人,但弟弟死後,她鬱鬱寡歡,不久,也因病逝去。
至於他所有的回憶,除了那消失的一個月,爺爺都為他拼湊填上了。
爺爺說了,當時,他只說要先處理好弟弟的事,其他事再擇日詳談,沒想到,他卻失憶了!
所以說,那個月真的有發生什麼事,只是他不知道是什麼……他蹙眉。
可是,以他這幾年重視工作,對女人興趣缺缺的情形判斷,他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就跟一個姑娘發展出情愛關係,實顯得匪夷所思。
議事廳內的多名管事裡,兩鬢斑白的何昆在左家工作了大半輩子,可以說是看著左斯淵長大的,也輔佐他管事多年,是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今天是他第一次發現主子這麼心不在焉。
左斯淵突然示意,「何管事留下,其他人先行離開,剩下的事擇日再議。」
其他管事一一離座後,他才看著一向敬重的老管事何昆。
「在你看來,我有無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就跟一名女子有特殊的情感?」
雖然覺得這問題很突兀,但何昆還是誠實回答,「不可能!爺就連面對指腹為婚的茵茵姑娘,也沒因她是爺的未婚妻而改變態度,對她仍與一般女子似的淡漠,所以爺您說的事,應是不可能發生的。」
「是嗎?」他仍有些疑問。
「爺怎麼突然問這麼奇怪問題?」何昆不解的問。
「沒事。」他搖頭,繼而覺得自己很可笑,未免太在意那名陌生女子了。
 
京城的一條胡同裡,小小的院內,左承希正拿著一顆潘修賢送給他的小皮球在玩,韓薰儀則將衣服晾在竹竿上,不一會兒,就聽到兒子開心的大叫,「潘叔叔來了。」
她一回身,果真見到潘修賢,而且,手上又拿了一堆東西,「怎麼又買了那麼多菜?」
他乾笑兩聲,「妳到我家打掃,又替我煮飯、洗衣的,什麼活兒都做,我只是買東西謝謝妳啊。」
「我們才該謝謝你,我們是搭修賢哥的伙,什麼都靠你已經很過意不去,做那些只是舉手之勞……差事上,還沒有空缺嗎?」她跟兒子的生活全靠他救濟,她很歉疚的。
潘修賢表情困窘,搖頭道:「還沒有,真抱歉。」
「不,別這麼說,是我很抱歉。」
她急急搖頭,看著他將買來的青菜跟魚放到後面的廚房時,她的心更沉重了。
她來京城已經半個月了,卻不曾再遇見左斯淵,倒是聽到左府已經緊鑼密鼓的準備迎接王府千金凌茵茵入門。
剛聽到這個消息時,她忍不住眼眶泛紅、心口揪疼,但也只能拚命的、拚命的將淚水往肚子裡吞,她不想讓修賢哥跟希兒擔心。
她也知道不能沉溺在悲傷中,可是,只要一想到深愛的男人將屬於另一個女人所有,她就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潘修賢走了出來,又看到她靜靜佇立,神情哀傷—
他好不捨啊,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常常獨自發呆、嘆氣。
他拍拍自己的臉,以笑臉迎她,「明天我不用上工,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
韓薰儀眨眨淚眼,急急回了神,看著眼前誠摯的臉龐,她仍然搖頭了。
這段日子,他們母子已經造成他不少負擔,怎能再添麻煩?而這幾日她也一直在思考,她來到這裡的目的早已消失,何必再煩擾他?
「修賢哥,我在想,如果真的找不到差事,那麼,我跟希兒還是回到山上吧,至少我在那裡還能自給自足,只是,可能要先跟你借點盤纏……回去後,我會把種植的蔬果帶到山下去賣,再—」
「不要!不需要。」他急急的打斷她的話,「其實,這樣生活、生活、不、不也很好?」他說得結結巴巴,臉紅通通的。
「修賢哥?」她隱約察覺到他對自己的情意,但是,此時的她怎麼可能動心?
而在面對希兒時,她更感愧疚,希兒的五官與左斯淵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這也讓她更能體諒爹在面對長得像娘的她時,心裡的疼痛與掙扎。
潘修賢還在思考著要怎麼跟她說心裡話,笨拙的搔頭,吞吞吐吐道:「那個,我是在想—」
「希兒呢」
韓薰儀想到兒子,不禁往四周看了看,卻驚慌的發現本來在玩球的左承希不在院子裡。
她一邊叫一邊到屋裡面找,卻沒看到孩子,她越找越心急,潘修賢也急著幫忙找,這才注意到桌上壓了條紙張,上面寫了歪七扭八的字,可他卻不明白意思。
「薰儀,妳瞧,這裡留了張字條。」希兒的爹不是不在世上了,他怎麼會說他要去找爹?
她連忙接過來看,臉色丕變,「天啊,他去找他爹了!」
「真的是去找他爹?妳不是說妳是寡婦嗎?」他傻住了。
「是我說謊,是我的錯,我要他不可以跟你說我們是來找他爹的,可他小小年紀的,這希望悶在心上悶太久,就跑出去了,怎麼辦?怎麼辦」她心急如焚、淚如雨下。
「我們快去找,他應該還沒有走很遠。」
眼下,也沒時間探問原因,他拉著手足無措的她急急的轉身跑出去。
第3章
屋宇櫛比鱗次的京城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有耍雜技的人,也有小販叫賣 喝,不管是吃的、喝的、玩的,琳琅滿目,都相當吸引人,但獨自行走的左承希不敢多逗留,因為他急著找爹。
他只知道他爹的名字,只能一路問人,還迷路了一下,一直到有個好心的老婆婆帶他來到左府大門前。
左承希抬頭打量,「哇!」嘴巴張得開開的。光這大門看起來就好厲害,門口還有兩隻威武的石獅子,大門前還有兩名穿著一樣的人站在那裡,原來他爹是有錢人耶!
「我說小娃兒,你要找的左爺就住這裡,可是你找他做什麼?」老婆婆好奇的問。
「是祕密。」他笑得好甜,因為娘說了,這事情很重要的,要等找到了爹,才能跟別人說。
「哎呀,是我眼花嗎?怎麼覺得小娃兒長得跟左爺好像」老婆婆揉揉眼睛,本想瞧得更清楚,卻見小娃兒趁著左府的大門打開讓一輛馬車進去時,偷偷溜進左府了。
不過,左承希才剛進院子,就讓人發現了。
「哪來的小孩,這兒不是可以隨便進來的地方!」
一名小廝沒注意到他溜進府裡,伸手就要把他抓出去,沒想到,他竟然開始四處竄逃—
「抓他!快抓住他!」小廝喚來其他僕役。
左承希雖然年紀小,但身手靈活,又是鑽洞又是躲藏,一群下人追著他跑,他卻一連跨過重重拱門、亭台樓閣,經過疊石飛瀑,穿過花團錦簇的花園,跑進另一邊佈置得喜氣洋洋的樓閣,上方掛了雙喜字兒的燈籠,還有紅綵。那雙喜字兒,他娘有教,所以他看得懂……
但也因為分了神,被下人給一把揪住,他驚慌大叫,「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找我爹!」
左承希不住地大叫,希望他爹聽見了能來救他,他們就可以一起回去見娘,娘就不會一直流眼淚了。
「這是在幹什麼」一道蒼勁的喝斥聲陡起。
「老太爺。」幾名追著小孩來的下人恭敬應聲,一見到尊貴的左老太爺,下人們這才發現這娃兒跑啊跑的,竟然跑到左老太爺吩咐過不准他們進來的內院了。
「放開我!」左承希被揪住衣領,不舒服的大叫,扭著身子,一回頭,正巧與老太爺打了個照面。
這一見,老太爺驚呼一聲,「天啊,你、你怎麼……」像極了他孫子小時候!
方面大耳的左尚霖難以置信的看著以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瞧著他的孩子,他頓時呆了、傻了。
而左承希靈黠的眸子一見到這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再看到那些追著他跑的人們對這老爺爺恭恭敬敬的,他就知道老爺爺一定是個大人物,「這房子是老爺爺的嗎?」
「是、是,你怎麼會長得那麼像我的—」
左尚霖的神智仍陷在一股形容不出來的震撼中,但他的一身老骨頭已先有了反應,揮手要下人們全退下去後,急急的走上前,難掩激動的拉著男孩坐到亭台裡的石椅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看了又看。
「你說你是來找爹的是嗎」這是他剛剛聽見的。
「是,老爺爺,我來找我爹的,我想問他為什麼不要我」
左承希說著,眼眶紅,淚兒掉,左尚霖一聽,心都揪疼了。
「小傢伙,你乖,先別哭,告訴爺爺你是從哪裡來的?你娘在哪裡?你的生辰……」他哄著小娃兒想問個詳細。
噙著淚珠兒,左承希看著慈眉善目的老爺爺,乖巧的一一回話。
他邊聽邊點頭,這孩子的家鄉,是在離梅村不遠的地點,從這孩子的生辰倒算日子回去,日子和斯淵失蹤的那一個月是吻合的,眼前這個小娃兒,八成就是在那一個月內孕育的,是他的小曾孫錯不了了!
「你放心,你爹他不會不要你的,他是我的孫子,我是你的曾爺爺哦!你爹他是一個很好的人,這其中有些誤會啊……」他心疼地摸著小曾孫的頭。
左尚霖起身,走出亭子,急急的喚來下人。
「快,快去把你家左爺給叫回來,說太爺我有緊急的事跟他說。」
「是!」下人拱手離去。
他激動萬分的走回亭子裡,挨著小曾孫坐下,緊握著孩子的雙手,「來,跟曾爺爺多說些你娘的事,還有,你娘怎麼說你爹的?」
「我娘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人,而我的爹是全天下最帥的男人,我娘常常是這麼說的,而我對他們而言是稀世珍寶,所以,我叫左承希,娘都叫我希兒。」
黑白分明的眼眸,漂亮的五官,簡直跟斯淵小時候一模一樣!左尚霖開心得都快流老淚了。
「對了,來人,快備一些點心過來—」他老眼濕漉漉的,不忘喊下人,要弄點好吃的給他這個小曾孫吃。瞧他穿著雖然乾淨,但粗布衣上還有著補丁,可見他們母子倆過的是苦日子啊!
「不用了,老爺爺,我得回去了,我是偷跑出來的,我娘一定擔心死了。」
左承希要從椅凳上跳下來走人,嚇得左尚霖連忙上前要扶,就怕摔疼了他的小曾孫,可瞧孩子輕鬆跳下,他鬆了口氣,「你留下來,我派人去通知妳娘,再將她接過來。」
他搖了搖頭,「那樣不好,我偷溜出來還不回家,娘會更擔心生氣,我還是先回去。」
左尚霖看著他。這孩子日後一定不簡單,早熟而沉穩,還真有乃父之風。
「這—好吧,我派人送你回去,讓曾爺爺知道你跟你娘住哪裡,就可以讓你爹去接你們。」
「好。」左承希眉開眼笑的直點頭。
他立即安排總管送孩子回去,還包了一些吃的,但小曾孫拒絕了。
「娘會罵人的,她教我不可以隨便亂拿別人的東西。」
「可我不是別人是曾爺爺啊……」他嘆息。但孩子的娘教的是對的!「好吧,那等你娘一起被你爹接回家後,再一起吃吧。」
左承希開心的直點頭,左尚霖則再三囑咐總管一定要將孩子平安的帶回去,並確定地方後,馬上回來通報,這才放心的在花廳等待消息和孫子。但沒多久,他心浮氣躁的起身踱步,不時的看著門外,想著,斯淵怎麼還不回來
半個時辰過後,左斯淵甫進門,他就迫不及待的將見到曾孫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訴他,並再三強調那娃兒跟孩提時的他有多麼相像,絕對不會弄錯,他可以親自去看看。
但左尚霖說了好一會兒,卻只見孫子沉眉鎖眼,陷入沉思。他可沒耐性等下去啊!「在想什麼?有什麼打算?」
左斯淵在腦海裡莫名浮現半個月前,在街上攔阻他的那名清秀女子。孩子的娘會是她嗎?如果是,他們兩人之間真的有過一段情,但自己卻忘了她!
「那麼,就只能迎娶她了,希兒既然是我的孩子,那孩子的娘合該就是我的妻子。」他淡然的說出決定。
左尚霖馬上反對,「不成,她只能是小妾,你跟茵茵的婚事不能退。」
「爺爺—」左斯淵蹙眉,「你明知在我失憶後,即使不記得婚約仍願意娶妻純粹是要傳承左家的香火,既然已經有孩子—」
「不成,我堅持,這樁婚事因你的失憶已延宕多年,人家願意等,我們沒有理由退婚,不然,我怎麼向殷王爺交代」他苦著老臉叨唸起來。
左斯淵的額際隱隱作疼。認真說起來,他對女人沒什麼好感;或許因為外貌、家世、才氣,他在許多人眼中都是乘龍快婿,所以,即使已有未婚妻,還是有許多女人期許能得到他的青睞,便有許多的安排及「偶遇」,而這令他厭煩不已!
如今,爺爺還要讓兩個女人進入他的生活
左尚霖看著孫子。斯淵一向孝順,他有把握他會聽自己的話,但事關女人是棘手些,他得再加把勁。
「在天上的斯淵的爹、斯淵的娘啊,這門婚事可是你們為斯淵訂下的,是你們看中的兒媳婦啊,我這個當爺爺的人,怎麼可以不完成你們的遺願?」說著,就紅了眼眶。
左斯淵頭疼的看著他的爺爺。爺爺一向好面子,但不至於固執專斷,且對他極好,唯一令他頭疼的是很愛上演親情戲碼,偏偏他就吃這一套,畢竟爹娘早逝,在記憶片段裡,也隱約記得是爺爺一路陪伴,他自然不忍違逆。
在想不起對孩子母親的情感下,他點頭了,「好吧,就照爺爺說的。」
「好。」老人家頓時眉開眼笑,孫子孝順是他最感安慰的事。
他的兒子、媳婦在一次出遊時,遇搶匪而意外雙雙身亡,加上兒子的小妾及另一個孫子,都是早逝的命,左家人丁單薄,如今,多了希兒這男丁,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啊!
「我會去找她談,順便看看爺爺口中的希兒是否真與我同一模樣。」
左斯淵語調平靜,相對於爺爺的興奮,他的心雖然有許多思緒糾纏,卻未起波濤。反正,不管那一個月裡發生了什麼事,他跟那個女人有了孩子都是事實,娶她進門、給個交代,就算盡責。
就不知在他幾近無情的對待後,她會以何種態度對他?
 
天空灰濛濛的,韓薰儀雙眸空洞,神態木然的坐在院子裡,所以,當左斯淵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簾時,她只是眨了眨眼,之後陷於難以置信的震驚裡,她完全沒想到會再見到無情又不負責任的他。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長氣而後吐出,忍著狂奔出去的衝動,逼自己冷靜。但她的心情真的很複雜,他忘了她,還說了羞辱她的話,又怎麼敢厚顏無恥的出現在她面前
「有事嗎?」她握緊雙手,卻發覺自己手心冒汗。只是面對他,她就如此緊張了。
左斯淵看著她。孩子的母親真的是她,看來修養不錯,那日被他冷漠對待,今日卻沒有打他、踹他,也沒趕他出去,只是微微顫抖的嘴角不小心洩露出她心中的激動。
「我知道我們有了兒子,我爺爺見著了他,且信誓旦旦的說他是左家子孫。」他靜靜的看著她,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
娘,對不起,我去找爹了……
她臉色丕變,腦海突然浮現兒子在回到家後跟她說的話。她原以為希兒的意思只是去找爹,不認為希兒有找到人,沒想到,他真的進到左府去了而那名帶他回來的中年男子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行個禮就離開,當時她因找不到希兒,都快哭死了,見他回來,也不忍苛責,也無心多問,只抱著他狂哭,如今想來,那應是左府的人了……
她深深的又吸了口長氣,語氣不自覺有一絲怒意,「你爺爺說的話你就信了?我說的話,你可沒信上半句。」
「他人呢?」他答非所問,目光看向她身後。
「看過才信嗎?是該小心點,免得誤認了他人的兒子。」她忍不住嘲諷,但心裡卻慶幸兒子跟著潘修賢出去買東西。他都已忘了她,見到兒子又如何
「我只是想看看他,我相信我爺爺的話。」他沉聲道。
也是,他孝順爺爺一事,眾人津津樂道。她直視著他,「所以呢?就算是,你打算怎麼處置我跟你的兒子?」
「安排你們回到左府一起生活。」他說得乾脆。
韓薰儀搖頭,冷聲質問:「你不是即將迎娶凌茵茵為妻?如此一來,哪有我跟希兒的容身之處?」她的心早在那一天傷痕累累,不想,也不會再一廂情願的認為他是有苦衷的,自然也不必溫柔待他!
「當然有,你可以當我的小妾。」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她呼吸驀地一窒,咬牙切齒的怒道:「你當初承諾的好像不是這個!」
「我承諾了什麼?」見她眼眶一紅,他知道自己得先解釋,「妳先聽我說,過去的事,我幾乎全忘了,我記得的只有這七年的事,因為一場意外,我頭部受到重創而失憶。」
意外她冷笑。是啊,他跟她之間不也是一場可怕的意外!
「我雖然失憶,但基於某種考量,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就認識我的人,還有這幾年來,我自己的行事方式,連我自己也很難相信,我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跟一個女人有夫妻之實,所以對於妳的出現我很意外。」
他是就事論事,但在她聽來,又是另一種羞辱。
「意思是,你是被我勾引上床的」
她的心更涼了,這幾年的經歷比不上他此刻帶給她的痛楚,她該崩潰痛哭、朝他咆哮,但她卻意外的冷靜,是因為他傷她太深,死心了?
「我沒這個意思,但既然錯誤是我造成的,我會負責。」左斯淵連忙解釋,見她譏諷的冷漠神情,知道她是打從心裡不相信他失憶,這一點莫名的令他惱怒,忍不住又問:「妳真不信我?」
她當然不信!她雖然為他的絕情心痛,但待在京城的半個月,仍很不爭氣的打探他這幾年的情況,而其中並沒有一項叫做失憶,他說因為某種考量沒人知道?誰相信!「無所謂了,反正希兒是我的,我能獨自養他六年,就能獨自扶養他長大成人,不勞你費心。」
「他是我的兒子。」他冷冷的提醒她。
「所以呢?偉大的皇商左斯淵在突然發現自己有了兒子後,就要來硬的,用搶的?」
「並不是,我不是故意對你們不聞不問,我希望妳能告訴我那一個月發生了什麼事。」
聽他說得雲淡風輕,不管他的失憶是真是假,她都覺得心很痛,因為她所珍惜的回憶在他的腦中卻是空白的,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珍惜執著這一切的她算什麼?
她看向半開的院子大門,「你請回吧!我突然覺得很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左斯淵直視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好,我明日午後再來,希望到時妳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想想我說的事,給我一個答案。」
當小妾嗎?他把她想得這麼沒有自尊心?以為她找他,就為了要一個小妾的位置韓薰儀心更痛也更氣憤了。
他緊抿著唇,看著她別開臉,連看他一眼也不肯。
罷了,如果她要因此而擺高姿態,他是不會跟她再攪和下去的,凌茵茵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那女人到現在還沒進他家門呢!
但希兒的存在……無妨,不然就讓爺爺來跟她談。女人,怎麼都這麼麻煩!
 
就在潘修賢牽著左承希的手回來時,正好看到左斯淵的馬車從韓薰儀的家門前離開,他不解的看了漸行漸遠的馬車一眼,這才牽著小孩進入屋內,沒想到正巧看到韓薰儀坐在木椅上,靜靜流淚。
見狀,左承希好難受,連忙咚咚咚的跑過去,一把抱住他娘問:「娘還在生氣嗎?妳不是說妳不生氣了,才讓潘叔叔帶我出去買糖粉吃?」
她慌忙拭淚,再擠出一絲笑容,回道:「是啊,娘只是想到別的事,不是希兒的錯。」
稍早,她看到兒子平安回來,哭成了淚人兒的同時,也把兒子嚇壞了,所以,她什麼也沒多問……
而潘修賢那時也是因為她哭得太傷心,就算有一肚子想問的話也沒敢問,但看到剛剛那輛奢華馬車,莫名的,他感到忐忑不安。
他走到左承希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叔叔有話跟你娘說,你到院子裡吃糖粉、玩球,可別再亂跑了。」
「我知道。」一次就讓娘那麼難過了,他可不敢再來一次,而且看娘生氣,他也不敢跟娘說,他去找爹的時候,還看到曾爺爺呢!
潘修賢看到左承希蹦蹦跳跳的往院子去之後,才在她身邊坐下,「想不想談一談?希兒的爹真的還活著?」
韓薰儀深吸口氣,苦笑的看著他,「對不起,我騙了你。」
她遂將左斯淵跟她之間的過往簡短說出,包括她因此被她爹逐出家門只能投靠他母親的事。
潘修賢絕對是震驚的,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心儀的女子竟然跟他最敬佩的左爺有過一段情,還有了孩子。難怪他會覺得希兒很面熟,希兒根本跟左爺長得有七八分像嘛,不過—
「左爺失憶這事兒,還真的沒聽說過。」他一開口,見她臉色更為蒼白,就發覺了自己說錯話,懊惱的自打嘴巴一下,才又道:「不過,妳有什麼打算?左爺願意負責也算不錯了,而他也的確是個才貌出眾的男人,就算是小妾,也能享盡榮華富貴。」
這一席話,他可是說得心痛。他雖然一點都不介意她未婚生子,想要娶她,可如果對手是左爺,他根本沒資格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我絕不會、也不要跟別人分享丈夫。」她搖頭堅定的說。
「但他不會善罷甘休吧?他知道希兒的存在,而左家人丁單薄又財大勢大的,難保不會來搶人。」
這點她也明白,「所以,我要離開,越快越好。」
「不!這—也許有別的方法……」一聽到她要走人,潘修賢急了、慌了,可腦袋反而轉得快了,「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先假扮未婚夫妻,所謂君子不奪人所好……左爺跟我這巿井小民搶妻子,若傳了出去也難聽,妳說是不是?」
這方法確實不錯,「可是—」
「薰儀,我就直說了,我喜歡妳,我可以照顧你們,真的,我很努力的在存銀子,若妳同意,等妳再熟悉我一些,我們可以成親,之後,可以一起做個小生意來餬口,像是開間小餐館,妳煮的菜很好吃,真的。」
「我不知道……」她的心好亂,修賢哥對自己的情意她更無法同意,她還放不下對左斯淵的感情,這麼做對修賢哥也不公平。
「妳可以慢慢考慮,真的,我可以等。」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魯莽,潘修賢一張老實臉不由得漲紅了。
相較於修賢哥的誠摯,左斯淵的言行更是太狠心,以為編出失憶這種藉口,遺棄他們母子的錯誤就能被原諒,然後就能享齊人之福,左擁右抱嗎
韓薰儀痛苦的瞳眸深處燃起了幾簇火花。不,她不接受這樣的安排!絕不!
 
翌日午後,左斯淵再次來到小屋,還是沒有看到左承希的身影。
他看著神情比昨日更為沉靜冷漠的韓薰儀質問:「妳是故意將他藏起來,不讓我見他?」
她沒有回答,反而轉身往灶房走去,他不明所以,也跟著走過去。
「我昨天對妳說的話,妳想清楚沒有?」他再次前來,已表現他的誠意。
她還是沉默,只是靜靜的拿了茶壺放到小爐灶上去煮水,再回身,似有若無的瞧了他身後一人高的陳舊櫥櫃一眼後,走到平時吃飯的四方桌前坐下,示意他也坐下。
沒有意外的,他便在櫥櫃前方的位置坐下,與她正巧面對面。
「我仔細想過了。」她終於開口。
他挑眉,靜待她的下一句話。
「所以說,你的腦袋果然壞了?」她笑問。
「什麼?」他的黑眸轉為森冷,教人不寒而慄。
但她的臉上仍然帶著微笑,「因為壞了,所以覺得該先娶個正室後,才能將為你生了一個娃兒的糟糠妻—我,娶進門當小妾,是不是」
他眼內冒火、抿緊了唇,氣惱她的眼神及語氣都像在對一個白癡說話!
「不想負責就說,裝哪門子的失憶。」
她開始唾棄他,而她的不屑太明顯,惹火了他,冷硬著聲音道:「我是真的不記得妳—」
「那麼,因為頭部曾經受到重創而失憶的你,再重重的撞一次,也許就會記起我了?」一雙靈活生動的明眸浮現冷意。
他濃眉一皺,還來不及反應—
咚!後腦勺被狠狠的敲了一記,他昏厥過去,癱軟倒地。
接著,一個小小身影從他後方的櫃子裡爬了下來,手上還有一支不小的榔頭,「這樣爹醒來後,就會記得我們了嗎?」左承希眨著眼懷疑又期待的問。
「你有使盡吃奶的力氣打下去嗎?」她蹲下身子,微笑的看著六歲的兒子。
「有有有,所以,爹會要我們了,是不是?」
韓薰儀沒說話,只是將兒子抱入懷裡,再看著倒臥在地上的左斯淵,心裡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失憶失憶還記得如何經商?失憶還記得要迎娶指腹為婚的王爺千金……
她沉痛的看著那張她曾經每回憶起就令她淚漣漣的俊美臉孔。
左斯淵,希兒的這一記榔頭,要不了你的命,只是代替他娘棒打薄情郎!
想到當初來找他時的期盼已經消失,執著更成了笑話,只有心仍然沉痛,但無所謂了,她跟希兒的人生,她自己來負責,至於他負心薄倖、惡意遺棄之罪……
她斜眼睨他。著實氣不過啊!她忍不住再狠狠的補踹這個負心漢一腳,沒想到—
「噢!」
左斯淵竟被她一腳踹醒,一手撫著腫了個包的後腦勺站起身來,額際的青筋暴突、冷冽的黑眸瞪視著眼前該死的女人,全身上下更是散發著一股不怒而威的凜冽氣勢。
更可惡的是她身邊那個拿著榔頭的小鬼!
但仔細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不用問他也肯定這孩子就是爺爺口中那個六歲大的左承希。
孩子的五官相當俊秀,與他的確是同一模子印出來的,不同的是,希兒的皮膚粉白細緻,只是原本紅通通的笑臉,在他一眼看向他後,瞬間變色。
沒錯,左承希一見他爹盛怒的黑眸掃過來後,本能的感到不妙,連忙將手上的凶器交給娘親。因為,千錯萬錯,都不是他的錯,可都是娘唆使的呀!
韓薰儀立即將兒子拉到自己的身後,就像隻母獅子護衛著,「別瞪他,是我要他做的。」
不想讓孩子看到他們對峙,她回身,蹲下身子與兒子的視線齊平。
她溫柔的說:「你先到院子玩,不可以亂跑喔。」
左承希乖巧的點點頭,但要走到院子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父親一眼,有點擔心,但有更多的開心。他的爹真的跟娘說的一樣,長得又高大又英俊!
兩個大人在看到他在小院子踢球後,視線才再度對上。
「叫他敲我一記,妳再補上一腳,這算什麼?」俊臉上浮現陰霾之色。
「我說了是我要他做的,帳別記在希兒身上。」她可不怕他。
「還真敢做敢當,那麼教壞孩子又算什麼?」左斯淵冷聲問。
「教壞他?你是指教他攻擊自己的親爹這件事嗎?這麼做,只是要他的爹永遠記得這一下,是他的兒子敲的,讓他有生之年都想著,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她的態度相當從容。
「意思是他不會跟我在一起生活?妳想將他佔為己有?」
他在指責她她簡直難以置信!「希兒一直都跟我一起生活,何來佔為己有之說反正,你即將娶妻,若想多子多孫,可以緊接著多納幾名小妾,反正你左斯淵乃是皇商,多得是投懷送抱的女人,要生多少個孩子就可以生多少!」
「他是左家的孩子。」他冷靜的回應她一連串的嘲諷。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韓薰儀又氣又惱,「用失憶來掩飾自己絕情事實的人,發現多了一個娃兒,便草草把女人娶來當小妾,以為這樣就算仁至義盡了,是嗎?」
左斯淵黑眸倏地半瞇,「說到底,是我說了實話,但妳不信。」
「說到底,你並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好男人,做人無情無義,霸道獨行得令人唾棄,我為什麼要當這種男人的二房」
這女人一再捋虎鬚,膽識還真不小!他冷笑,「好,既然我霸道獨行,那總得名副其實。妳放心,三日後,我就派人下聘,妳跟孩子一定得進我左家大門!」
「什麼」她簡直快氣瘋了。
「就是如此。」
他丟下話轉身就走,但再一次的,她上前阻擋,想也沒想的就脫口說道:「不必了,我想我忘了告訴你,我已經答應要嫁給我的同鄉修賢哥,三日內,他就會下聘。」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笑了,「一個等了我七年的女人,來到京城不到一個月就同意下嫁給另一個男人?別說氣話,兒子在聽著呢。」
不知何時,左承希沒在玩,而是盯著他們看。
不過,事實上,還有另一個人就站在門外牆邊,但他以手勢要希兒別看著他,所以,希兒才轉而看著父母。
在左斯淵跨出門檻時,潘修賢連忙閃身躲到別處,他見到左斯淵走到左承希身旁,跟他說了些話,這才離去。
接著,韓薰儀跑到兒子身邊,潘修賢想了一下,走了過去,在接近他們時,正巧聽到她在問兒子,左斯淵跟他說了什麼。
「爹說,他很快就會接我跟娘一起去住,叫我再等幾天就好。」
什麼這個一意孤行、一點也不尊重他人意願的惡劣男人!韓薰儀氣壞了,可是在看到潘修賢笑容滿面時,她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希兒,你娘她想嫁的人是叔叔,叔叔當你的爹,好不好?」他突然握住小孩的手激動的問。
這句話不僅左承希聽不懂,就連韓薰儀也一臉錯愕。
「我聽到妳跟左爺說的話了,我真的很高興。」他臉龐漲紅了,但有更多的是喜悅。
「呃—那是—」她不由得傻住。
「叔叔!娘這什麼意思」左承希真的搞不懂了。所以,他會有兩個爹嗎
韓薰儀突然一把拉住潘修賢的手,往曬著醬菜的另一邊走去,在距離兒子夠遠後,她才將自己因怒氣攻心才脫口說那種話的事大約簡述,但她真的沒想到,會讓他聽見,造成誤會,她真的很抱歉。
潘修賢自然是失望的,可是,他仍鼓起勇氣,「那麼,我更要下聘。」
「修賢哥」她不懂。
「上回我們談過的,左爺可是個大人物,跟我這個平民百姓搶妻多難看,傳出去又多難聽!」他真誠的看著她,「我希望妳快樂,既然不願當左爺的二房,那這個忙,就勉強的讓我幫一下,只是演一場戲,妳不必有太多顧慮,好嗎?」
她熱淚盈眶的點點頭,心裡對這個善良的人感到更多的虧欠。
第4章
結果,事與願違,韓薰儀跟潘修賢全都料錯了。
難聽?難看?會招致批評左斯淵根本不在乎外界怎麼看他的。
不!依他所派出的下聘隊伍,他壓根是想讓平靜無波的京城掀起波濤巨浪,打算讓一窮二白的異鄉女子帶著兒子來尋夫的事,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最佳話題,任人流傳。
時間不過近午,從左府出發的一大票僕役就在一位穿得一身紅的媒婆帶領下,扛著綢緞、黃金、白銀等等聘禮浩浩蕩蕩的穿街過巷、彎來拐去的來到韓薰儀住的胡同,聘禮隊伍再加上沿街好奇而跟著看熱鬧的洶湧人潮,將胡同前前後後的擠得水洩不通,更甭提那些聘禮在小小院子裡堆成山時,是多麼的寸步難行。
韓薰儀跟左承希就被塞在這些令人眼花撩亂的聘禮包圍了。
左斯淵的財大氣粗,表現得夠明顯了,相較於好不容易買了一匹布、幾件首飾、髮釵就當聘禮的潘修賢,他寒酸的樣子,連他自己都羞窘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了。
但韓薰儀的反應卻是大不同。
「這個瘋子!」她從嚇傻的狀態中回魂,竟氣得雙手握拳,怒不可遏。
「韓姑娘,這可是左爺派人在最短的時間內備妥的,真心誠意想迎娶妳過門,恭喜恭喜啊!」
媒婆笑得眼瞇瞇、嘴彎彎,看來幹練得很,把韓薰儀剛剛那句話當沒聽到。這突然冒出來的差事可是神祕無比啊。
正室都還沒進門呢,左爺怎麼就搞這麼大的陣仗來為個小妾下聘
她滿肚子的疑惑在看到依偎在眼前氣質純淨的大美人身邊,那個粉雕玉琢、酷似左爺的漂亮男童後,可就明白了!
只是,就不知道左爺這麼大張旗鼓,身為親家的殷王府,會怎麼看這事呢肯定是暴跳如雷吧!
 
左斯淵下聘之事極快的傳到將在不久後成為左家當家主母的凌茵茵耳中,她怒氣沖沖的直奔她爹娘的房間,「爹、娘,你們要為我作主啊!」
見兩人一臉疑惑,她連珠炮的將左家下聘納妾一事告知,兩人都愣住了。
「此事當真?」
殷王爺凌平不敢置信,他們可是皇親國戚,左斯淵怎麼會一點都不顧他們的面子,再者左家不是也緊鑼密鼓在準備迎娶他家閨女的事?怎麼會這樣
「是真的,爹,此刻可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凌茵茵氣得都掉淚了。她有著傾國之貌,出身皇家,精通琴棋書畫,一向被捧在手心,加上未來夫婿又是人中之龍,那股驕蠻傲氣更盛,怎麼能忍受這樣的事
「左家欺人太甚了,王爺!」雍容華貴的王妃可也氣炸了,「我們的寶貝女兒怎麼可以讓左家這麼羞辱」
話語乍歇,門外,總管匆匆來報,「左府的老太爺偕同何管事登門拜訪,說是要代替左爺來解釋今日下聘的緣由,此刻,正在大廳裡。」
三人連忙步出房門,穿過迴廊院落,不一會兒,來到大廳,果真見到左老太爺偕同左斯淵最倚重的何昆,以及幾名隨侍,桌上已擺了不少顯然是用來賠罪的貴重禮物。
「老太爺。」凌平拱手、妻女則跟著欠身一福。
左尚霖一身藍黑綢緞袍服,看來沉穩內斂。
他見到三人早從黑檀木椅上起身,回了一禮,表情略為尷尬,看見殷王爺等三人表情也難看,他不禁在心裡嘆道:孫子孝順歸孝順,可真要堅持起來,他也撼動不了他的決定!
大陣仗的下聘小妾,事前還不准走漏消息,為的是要先斬後奏,免得殷王府這裡有任何意見出現,更添麻煩,但斯淵這小子就不怕給他這把老骨頭添麻煩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坐回椅子後,撫鬚說道:「想來,你們也都聽說了,這事是荒唐了些,但實不相瞞,那名叫韓薰儀的女子已為左家生了個男娃,如今已六歲了。」
凌平一家子全一臉驚愕,迅速的交換了眼神—有孩子,還六歲大
他繼續說著,「老實說,詳細情形只有斯淵最清楚,但算算時間,該是七年前,他親自到梅村鑽研梅酒釀法,並且放了自己一個月的假時,與那裡的姑娘一時糊塗才有的,事實上,若不是韓薰儀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個六歲兒子。」
凡事慎重的左斯淵,哪是會犯糊塗的人凌家三人都有疑問,卻說不得,總不能當場質疑老太爺的話。
「總之,她入門就只是個妾,茵茵,妳就擔待些吧。」
左尚霖不疾不徐的說著,這才拿起早早端上桌的茶杯,喝上一口香醇的茶水。
不說老太爺都自己出馬了,光是想想這世上多少男人三妻四妾,左家財大業大,與朝廷皇室往來密切,權勢財富皆俱,就算不娶那名女子為妾,未來也不保證沒有,而且他要多幾門妻妾,多子多孫,也是理所當然。
「茵茵明白,斯淵才智過人、卓越非凡,怎是茵茵一個女子能獨佔的?」身為大家閨秀,凌茵茵強迫自己微笑回答,心裡卻嘔得要死。
此話一出,左尚霖讚譽有加,再寒暄幾句,便率眾離去。
大廳裡隨即只剩凌家三人,她強撐的笑容頓時消失。
凌茵茵氣得跺腳,「怎麼可以這樣反正兒子都六歲了,不能再等等嗎?如此一來,我不就成了大笑話」她真是恨死了!
「要怪誰還不是妳說什麼這還不夠、那也不行,新房要弄得富麗堂皇,鳳冠霞帔不夠華麗貴重、哪個高官貴爵還沒聯繫上……」凌平吃了悶虧,心裡也火。但說穿了,讓一樁好事拖這麼久,夜長夢多,出了意外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家挑剔到不行的女兒!
「全是我的錯嗎爹!我等了幾年?想說都等那麼久了,擺一下姿態也是應該的嘛!誰知道會突然冒出個小妾」
她怎麼那麼倒楣凌茵茵揪著絲帕,氣得很。
「總之,事已成定局,咱們王府的顏面也要顧,妳現在這氣呼呼的模樣,在外頭可不能讓人瞧見啊,免得讓外人碎嘴,說妳心眼小、度量小,包容不下小的。」殷王妃最愛面子。況且,只是小妾嘛,王府裡也有六個,沒什麼大不了。
「娘!我可忍不了那樣的氣,大不了,我這陣子不出門去,免得還得裝一張笑臉,哼!」她怒氣沖沖的轉身回房。
兩老看著她,不由得搖頭。這樣的驕蠻性子,進了左府後,怕是要爭風吃醋,會不會出亂子啊
 
「妳說韓薰儀拒收聘禮」
左府金碧輝煌的廳堂裡,左斯淵手往桌子一拍、從椅上起身,難以置信的看著嚇得慌忙跪下的媒人婆。
「是、是的,我拚命使眼色,要她多少也顧一顧左爺的面子,可是她說……她說……」媒人婆頻頻顫抖,猛嚥口水。
「說什麼」
他火冒三丈的趨前,媒人婆嚇得連珠炮般道:「她說左爺是天生招搖的男人,跟她心目中的人早就不一樣了,還說爺狂傲到令人唾棄的地步,這消息傳到未婚妻耳裡,她感受如何妻未入門,妾先下聘,又成何體統?不顧他人感受、簡直是個自以為是的混帳。」急急的說完這長長的一串話,媒人婆差點沒氣的癱軟在地上!
什麼左斯淵深沉的黑眸閃過幾道冷光。那女人還真敢講,膽識更是超乎他的想像!
「那個—韓姑娘她不肯收禮,硬要我們帶回來,」媒人婆撫著胸口斗膽的繼續說著,「可是,爺沒有命令,我們誰也不敢撤離,沒想到,韓姑娘竟將聘禮扔出來,我們只好趕緊收著,但整個長長的隊伍就僵在那裡呢。」
好,很好!如此一來,他被徹底拒絕的流言就要四處傳開了!韓薰儀,她居然不買他的帳,他給了她那麼大一個面子,是不希望委屈了她,畢竟他令她癡等了七年。
但他這麼用心,她卻完全不領情!
他惱怒的對下人一吼,「備車!」
他怒不可遏的搭乘馬車前往韓家,可沒想到尚未抵達那胡同,就見周圍人頭鑽動,好事者可真不少,他只得派人傳話要先前來送聘禮的奴僕們先行退回左府,至於那些愛看八卦的人潮,也全讓他的隨侍暫時請離,維持巷道的通暢。
由於,韓薰儀此刻將小院大門緊閉,因此,這一連串的行動,並沒驚擾到裡面的人,不,除了一個一直好奇的從門縫裡往外看的小鬼頭!
左承希一見到他,就笑咪咪的主動打開了門,而且是偷偷開的,沒讓在屋裡的兩個大人察覺到院子裡的動靜。
「果然,胳臂往裡彎,真是我的好兒子。」左斯淵欣喜的蹲下身來,摸摸他的腦袋,再回頭叫了一名小廝,「帶小少爺去吃點東西,半個時辰後再回來。」
「可是爹,不用跟娘說一聲嗎?她會擔心的。」小子還算有良心。
「我會跟你娘說,但她現在忙著跟另一個叔叔說話,不急,反正,你很快就回來了。」
也是。左承希點點頭,乖乖的跟著那名小廝離開。
左斯淵帶著笑目送兒子出去後,轉而到窗邊看向屋內,一看之下他抿緊了唇。看著跟一名男子有說有笑的她,凝睇著她對該名男子露出的燦爛笑容,莫名的,他竟然有一股想衝上前揍那男子的想法!他明白這是嫉妒,可他為何如此嫉妒?連這次,在他的記憶中他們才見三次面,相處也不愉快,這心口驀然沸騰的妒火實在匪夷所思……
但不管如何,眼前這一幕,對他而言,絕對有礙觀瞻!
終於,男人察覺到他發怒的視線,瑟縮了一下,背對他的韓薰儀因此困惑的轉頭,一對上他的冷冽目光,美麗的臉龐頓時變色。
左斯淵闊步上前,進到小而樸實的廳堂內,目光隨即落在那名男子身上。哼,她的眼光不會太差?除了看來老實外,他實在看不出這名平庸男子哪裡可以匹配得上她!
他那張表情極臭的俊顏是很有殺傷力的,尤其對被他狠狠瞪著的潘修賢來說,更是如此。
在他的冷戾目光下,潘修賢不只有些手腳虛軟,喉頭更是乾澀到只能吐出結巴的字句,「我—你、左爺好,我是今日下、下聘的潘修賢—」雖然很害怕,但為了韓薰儀,他還是很勇敢的說出他要娶她的話,可沒想到,一串話說得吞吞吐吐的。
「我跟薰儀有很重要的話要談,你可不可以迴避一下?」相較下,左斯淵的聲音及氣勢就有魄力多了。
「是、是。」當慣下人,潘修賢急急彎腰行禮,火速且安靜的退出門外,乖乖的站在院子裡,不敢再輕舉妄動。
韓薰儀不敢相信潘修賢就這樣聽話的退出了門外,但她更氣眼前這冒出來的男人,「我跟你沒什麼話好談。」說完,她快步的越過他,走向潘修賢,卻同時注意到兒子又不見了。「希兒呢?」
「對啊,他本來在這裡玩的。」潘修賢也慌了,左看右看尋找。
倒是左斯淵慢條斯理的開口道:「我讓人帶他去吃點東西,半個時辰就會回來了。」
「憑什麼?你為什麼沒問過我」她氣憤的走到他面前質問。
他一挑濃眉,「憑我是他的爹,而且,我是為他好,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跟他娘又起了爭執,讓他擔驚受怕。」
「我跟你沒什麼好爭執。」她咬牙駁斥。
「那是最好,所以,在妳狠狠的拒絕我的求親後,妳應該也拒絕了他的聘禮才是?」他冷冷的再問。
「呃—」
潘修賢驚惶一愣,還來不及說話,韓薰儀已開口說:「我接受了!」
她鼓起勇氣的迎向他的目光,說得斬釘截鐵,但一顆心卻沒用的劇烈狂跳。
左斯淵更加臉色難看,難以置信的瞪著神色無畏的女人,再恨恨的移開視線,瞪向無辜的潘修賢,「她說的是真的?」
他提心弔膽,雙腳都發軟了,但他仍然硬著頭皮點點頭,顫著聲音道:「是、是,那、那些聘、聘禮就、就在、在桌、桌、桌上。」
還口吃!哼!見對方臉色發白,雙腳顫抖,再看看那張沒自信的臉,左斯淵沒好氣的瞪向她。她該死的竟然寧願選潘修賢這樣的男人也不選他她究竟是要羞辱他?還是在羞辱她自己
他與她無畏的目光對峙久久後,突然轉頭大喊,「來人!」
兩名侍從立即跑進來,恭敬的應聲,「左爺。」
「把桌上的那些聘禮都給我拿著。」他冷冷的吩咐邊看向一臉驚懼的潘修賢,「你住哪裡?他們會送你一程。」
「可、可我就住隔壁。」潘修賢還傻愣愣的回答。
他冷笑,「很好。」一道犀利目光,侍從們立即明白的點頭,捧著那幾個寒酸的聘禮,一左一右的站在他的兩側,「請。」
「你們幹什麼?」韓薰儀立即上前阻擋。
但潘修賢太懦弱了,竟說道:「沒關係,妳跟左爺好好談,真的需要人時,大叫一聲,我、我會馬上、馬上衝過來的。」
最好是!左斯淵冷笑。
潘修賢一看到這抹冷笑,又連倒抽了幾口涼氣,快步回家。
韓薰儀感到額際一陣抽痛,「你到底想怎樣我跟你沒任何關係,我收下他的聘禮更是我的事!」
她還敢問他臉色氣得乍青乍白,「我跟妳是希兒的父母,這樣叫沒關係我可以慎重的告訴妳,妳若膽敢收了他的聘禮,我就有辦法讓妳這一輩子都見不到希兒!」
她臉色倏地一變,隨即氣急敗壞的大叫,「你怎麼可以你一走就是七年,沒回來過,也未曾派人捎來消息,你還有臉跟我要孩子有臉威脅我絕情忘了我的負心漢,是你,是你!」
她氣壞了,上前一拳頭搥打他的胸膛。是誰讓她陷於愛恨裡只能痛苦掙扎的是他!她的人生全因他而一團亂!
左斯淵一雙黑眸本閃動著熊熊怒火,可她那雙充滿控訴傷痛的淚眼莫名的灼痛了他的心,他不禁一把將她拉近,緊緊的擁著她。
「放開……放開……我討厭你,你為什麼要走進我的人生……可惡!」
她哭得傷心,明明是那樣堅強勇敢的女人,此刻卻如此脆弱,哭得像個孩子……他發現自己竟然會因此而感到心痛不已……「我不知道,也許那是因為誰也不知道的緣分……總之它已經發生了。」
「嗚嗚……跟你相遇,是惡夢一場!」她哭得傷心斷腸。
「妳這—」他氣得牙癢癢的,卻又捨不得凶她,一向沉穩淡漠的他一遇上她,心竟如此容易起波瀾。
「放開我!」她拚命想掙脫。
他低嘆一聲,放開了她,看著她退後兩步,坐在椅子上,難過的拭淚。
他耐著性子,「就當為了希兒,妳不能下嫁?」
「你要有本事就讓我心甘情願的嫁,而不是像個土匪頭子,丟一堆閃花人家眼睛的金銀珠寶,就想把我娶進門!」這一席話純粹是在逞強,因而沒有銳氣只有委屈,她深愛他七年,不願意嫁是因為心太痛、無法接受他的安排。
堂堂皇商,被她比喻成土匪頭子他想發怒,偏偏此刻的她不是張牙舞爪的潑婦樣,雖然說的是狠話,可聽來卻可憐兮兮。
他得讓她臣服嗎?好,他善於征服,在商場上,連男人都畏懼他,可眼前來自一處偏僻山上的小女子,有過人的膽識,但他不會認輸。
「行,妳的戰帖,我接下了,但希望妳是個可敬的對手,而不會是個逃兵。」
在胡說什麼她淚眼瞪他。
言畢,左承希也剛巧被帶回來,左斯淵笑看著開心吃著糖葫蘆的兒子,「要聽你娘的話,爹會再來看你的。」
「好。」他開心的直點頭。
左斯淵若有所思的回頭再看了臉色蒼白的韓薰儀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而他前腳一走,侍從也立即跟上離開後,左鄰右舍也急急奔來擠進屋內,都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大消息啊,你們聽說了沒?那鬧得沸沸揚揚的左斯淵的家務事!」
不過幾個時辰,就有人沿著街口大呼小叫,只差沒有敲鑼打鼓的昭告天下。
「聽到了,流言滿天飛啊,妻子未娶,小妾急著下聘,送聘的隊伍長長的排在小妾家門外。」有人喝了口茶,連忙附和。
「那也應該啊,人家的肚子很爭氣,已有個六歲娃,論先來後到,她才該是正室啊。」有人心直口快的直言。
「沒錯,而且那孩子我也見過了,天啊,跟左爺說有多像就有多像,絕不會有人懷疑他不是左爺的孩子。」一人吞下口中糕點,再拿了瓜子來嗑。
京城的大街小巷,三姑六婆全聚在一塊兒,茶餘飯後的話題就是左斯淵跟兩名未入門妻妾的最新小道消息。
只不過,凌茵茵平常是趾高氣揚,目中無人,再加上,她與左斯淵自小指腹為婚,不管在那裡,都自覺高人一等,她進去逛的店鋪,其他人都得離開,導致人緣極差。
所以,相較之下,已經為左斯淵生了孩子的韓薰儀得到許多同情。
再說,門不當、戶不對、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事聽來多麼的美好,就算是已當了娘親或婆婆的女人,心裡的某個角落仍留有少女幻想。
所以,這件事,除了讓人感到有趣,不停加油添醋外,有更多的人睜大眼睛在注意後續的發展。
於是,沒過幾日,就有人直接拿了張長板凳坐在韓薰儀家附近,原本他們是想坐在她家門口的,但左斯淵派了幾名隨侍就守在屋子四周,擺明閒人勿近。
可胡同區域就這麼大,再加上她總要進進出出的,所以,街頭巷尾熱熱鬧鬧的,還因此多了幾家賣吃喝的攤商。
他們常常可見左府的奴僕送來華貴的衣飾、用品,但不久,又被退了回去;另外,還有一些山珍海味或補品,也一樣落入被退貨的下場。
更多時候,是看到左斯淵繃著一張俊顏在韓薰儀的家門口上車、下車,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這一天,左老太爺都親自出馬了,但他來得不湊巧,韓薰儀正好出門去,而左承希就留在隔壁,讓潘修賢照顧著。
幸好街坊鄰居很「熱心」的告知左老太爺,他的小曾孫在隔壁家。
老太爺走進隔壁木屋,潘修賢一見到尊貴的老太爺出現,心生膽怯,更擔心保不住左承希。
薰儀去辦一件極「重要」的事,待會兒,他還得帶希兒去跟她會合呢!這可怎麼辦
「哈、哈,老太爺,您好。」潘修賢乾笑兩聲後,戰戰兢兢的彎腰行禮。
「哈、哈,老太爺,您好。」左承希竟然依樣畫葫蘆的學著他躬身行禮。
見狀,左尚霖快昏倒了,他連忙將孩子拉到身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檢視察看,「真不知道你娘在拗什麼?你爹送來吃的、穿的、用的,她啥也不要,讓我的寶貝曾孫穿得破破爛爛、養得瘦瘦弱弱的。」
這一席話完全是太誇張了,希兒身上的粗布藍衣是有補丁,但也不算破,而且他長得粉粉嫩嫩的,臉頰豐潤,福氣福氣的,何來瘦弱之說?但潘修賢只敢在心裡嘀咕,可沒膽子說真話。
「乖曾孫,你要叫我曾爺爺才是,知道嗎?」左尚霖輕拍曾孫的手。
「對了,因為你是爹的爺爺,所以我是爹的爺爺的曾孫,所以要叫曾爺爺。」
他像在繞口令,老人家聽得頭昏昏、腦脹脹,不過,就在左承希突然踮起腳尖在左尚霖耳畔說了一個天大的祕密後,他腦袋整個清醒。
「那可不成!」他一臉凝重的看著古靈精怪的小娃兒,「這樣吧,曾爺爺帶你回家玩玩好不好。」
「好。」左承希一張臉頓時發亮。
左尚霖轉頭,看向臉色同時一變的潘修賢,「聽到沒有?希兒的娘回來,就叫她到左府去找兒子。」
「什、什麼」他緊張的直搖頭又搖手,「不成啊,不成……老太爺,薰儀有交代,任何人都不可以把希兒帶走,不然,她會找那人拚命的!」
左尚霖冷哼一聲,「好,就叫她來找老爺子我拚命。」
在潘修賢手足無措時,左老太爺強勢的帶著左承希上了轎子,離開了胡同。
這下子,又有茶餘飯後的新話題,因為已經有人大喊,「不好了,希兒跟著左老太爺離開了。」
一傳十後—「不好了,希兒讓強勢的老太爺差人硬塞進馬車給帶走了……」
十傳百後—「不好了,左爺請出老太爺,硬是將哭得像淚人兒似的希兒給強抱帶走了。」
真相隨著一張張嘰嘰喳喳的嘴,被加油添醋、越傳越離譜。
第5章
天色已近黃昏,左府裡院的書房內,左斯淵坐在紅木長桌後,蹙著濃眉,一手提著毛筆,而桌上的紙張,仍是一片空白。
這幾日,正是許多酒品準備送上船,運至南北各商行的交貨日期,所以,酒坊內是忙得不可開交,但他此刻在乎的竟是該如何擺平希兒的娘……
所以,這一次出貨,老是定不下心來的他,不得不放手由心思細膩的何昆去處理,自己則思索著,該怎麼跟韓薰儀交手。
他不得不承認,她很獨特,他也欣賞她的膽識,雖然每回與她對峙,他都被逼迫得氣呼呼的離開,但這樣的感覺卻意外的過癮。
或許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她堅持不當妾,拒絕他,讓他更覺得非要得到她不可。
他也許是自負狂傲的人,但是,她曾經屬於他,其至癡等了七年,為何如今能這麼簡單的說不要就不要?還是她已將他當成不堪回首的回憶,當垃圾處理了?
說來可笑,在他的記憶裡,不曾為一個女人花上心思,可現在,卻要與一個女人鬥智,以感情征服她。想到這裡,他的唇竟勾起一個上揚的弧度。
只要應允他的求親她就可以予取予求,但她不要;倔強難以說服,他卻享受與她對峙的樂趣如果說,她狠狠的拒絕他,只為得到他的正視與注意,那她絕對成功了!
果然是攻心為上!但矛盾的是,他並不介意自己上了鉤,其實他甚至是上了癮、不時想著她,就連忙於事務時,也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她那張氣呼呼的純淨臉龐……
「心情很好嘛,笑成這副傻樣!」
書房門突然被打開,左尚霖像陣狂風似的大步走進來,表情難看。
左斯淵放下手上毛筆,慶幸自己想了半天,紙張上仍沒半點對付韓薰儀的戰略,不然,爺爺瞧見了,肯定又要叨唸他好一陣,「爺爺,我在想重要的事。」
「還有什麼事比我要說的更重要」左尚霖氣得吹鬍子瞪眼,「我明明有個現成的曾孫,而你這個當爹的人卻放任他住在破屋子、吃穿都像乞兒,若不是老天有眼,我剛好過去找希兒,這會兒,他已經在外面流浪了!你捨得我這老頭子可捨不得。再說,這事要是傳出去,左家的臉要往哪兒放?絕對說你始亂終棄!」
爺爺又演過頭了,至少,左府送了不少吃的、用的,京城百姓們可都是有目共賭,要說到始亂終棄,未免太誇張了。
左斯淵在乎的只有「流浪」二字,正想問清楚,竟看到另一個更吸引他的小小身影。
「爹。」兩人視線一對上,左承希就笑容靦 的走向他。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除了是父子天性,再加上韓薰儀並未阻止兩人親近,父子倆已親密許多了。
左斯淵將兒子抱上膝蓋,笑看著他,「真是難得,我每回去找你娘,想帶你回來玩,再送你回去,你都不願意跟,這回,怎麼跟曾爺爺回來了?」
「因為有一個祕密,娘要我不能跟爹說,可那很重要,所以,我就跟你的爺爺說,你的爺爺就要我一起回來,我就跟著回來了。」被自己的爹抱著,左承希的臉是充滿喜悅的。
原來他聰明伶俐的希兒也有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時候,左斯淵覺得好笑,再轉頭看向左尚霖,「爺爺,怎麼回事?」
「有人想偷偷離開,但希兒被我搶先一步帶回來了,不管她再怎麼費心安排,也都走不了了,哈哈哈。」老人家可得意了。
左承希濃眉突然一蹙,「這樣對嗎?爹還是知道娘的祕密了!」
「放心,爹會保密,何況,你的確沒跟爹說啊。」左斯淵揉揉兒子的頭,「所以,你跟曾爺爺回來,是打算跟爹一起住?」
他卻突然很認真的搖搖頭,「不是,爹跟娘,若要我選擇,我一定選擇娘,因為是她把我生出來,也是她養大我的。」
左斯淵一挑濃眉,「這是她教你說的」
「這是肺腑之言。」小男孩很認真的回答。
見兒子煞有其事的樣子,令左斯淵想笑,而左尚霖已經忍不住開口,「希兒懂什麼叫肺腑之言?」
「我知道,娘說那叫真心話,如果爹也能掏出真心來說話,娘一定很好說話的,因為她是一個最善良、最溫柔、全天下最棒的女人了。」左承希圓圓亮亮的明眸直直看向他爹,似乎在指責他還不夠用心。
這感覺真詭異,一張跟他相似的臉龐不悅的瞪著自己,就像自己在指責自己。左斯淵抿抿了唇,微微一笑,「好,那麼,我的兒子有什麼好建議,可以讓你的娘願意留在爹的身邊?讓爹親身感受一下,何謂全天下最棒的女人?」
「簡單啊,我住下來,娘就會留下來了。」左承希俏皮的說著。
「哈哈哈……我這曾孫怎麼這麼聰明啊!是天才呢!」左尚霖有曾孫萬事足,一臉引以為傲的得意神色。
左斯淵亦忍俊不住的笑了。不過,在韓薰儀的眼裡,這小子算不算投奔敵營?但不管如何,他是越來越愛這個聰穎可愛的兒子了!
 
不怎麼意外的,在夕陽西下時,韓薰儀怒不可遏的上左府來要人。
她怕自己帶著希兒一起離開會引人注意,特地分開行動,沒想到卻遲遲等不到修賢哥帶著孩子來到碼頭跟她會合,只得再回胡同看看發生什麼事,沒想到,回家路上就有人好心的跟她說孩子被左府的老太爺帶走了!
甫進入金碧輝煌的大廳,一看到左斯淵,她就氣得大叫,「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說好絕對不暗中搞鬼的,可我一回胡同,就聽到有人說你請出老太爺,不管希兒怎麼哭鬧掙扎,硬是將他粗暴的丟進馬車帶走,淒慘的哭叫聲,讓街坊鄰居都聽見了,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
「妳到底在胡說什麼?」左斯淵給了下人一個眼神,該名小廝立即明白的退下去沏茶。
「我胡說你這個沒有風度的小人,不是說要我當一個可敬的對手,那自己怎麼來陰的」她真的快氣炸心肺了,「把他還給我,快把希兒還給我!」
「我為什麼該還」他也被她惹火了,「希兒跟在妳身邊已有六年,這一年,他會住在我這裡。」真是的,若不是答應希兒不說,他還真想反問是誰來陰的,想收拾包袱帶著兒子搭船走人!
小廝很快的端上了茶水,見兩人怒目相對,很會看臉色的退了出去。
她看著小廝退下後,才繼續質問:「住在你這一年少作夢了!希兒呢?你將他軟禁了」
「天地良心,希兒是自願留下的,而且,是他親口說要跟我住。」
他慢條斯理的拿起茶杯,態度從容的喝著茶,不意外的看到她聽見他的話後,頓時怔愣住了。
她難以置信的喃喃低語,「怎麼可能……」
他放下茶杯,眼角餘光不經意的看到門後有一個藍色身影,他微笑起身,走到廳門後,將不知何時跑來的兒子牽了過來。
韓薰儀看著兒子眼中蓄滿淚水,看來惹人疼惜。
她連忙跑過去,左承希也飛撲過來,緊緊的抱著她,哭叫著,「娘,對不起,我真的好想爹,就忍不住自己跑過來,對不起……嗚嗚嗚……」
她的心頓時抽痛,「你真的這麼想跟爹在一起嗎?」
「想,可是希兒也想跟娘在一起,就算希兒心裡再怎麼想爹,也不捨得離開娘,真的,我可以跟娘一起走。」小男孩很聰明,知道娘親最容易心軟。
希兒是多麼貼心的孩子啊!她淚眼矇矓,稍微放開了他,卻見兒子那雙眼仍不時眷戀的看向左斯淵,這令她更加不忍,她無法自私……
「好,我們留下來,住個幾天再離開,可是離開的事是祕密,不能跟爹說,好嗎?」她幾乎是貼靠在兒子的耳畔說的,就怕讓左斯淵聽到了。
糟了個糕,爹已經知道了,不過,他真的沒跟爹說啊……「好,我不說,那我們真的可以留下?真的」左承希圓潤的淚眼熠熠發亮,一看到娘點點頭,他就又跳又叫的轉身衝向左斯淵,緊緊的抱住他說:「娘跟我要留下了,我們要一起留下了!」
「呵呵……太好了,希兒。」一個低沉蒼老的嗓音來自門廊外。
韓薰儀一愣,順著聲音來處看過去,就見一名身著綾羅綢緞的老人家,笑得闔不攏嘴的走進來。
左承希一看到他,立即迎上前去,還嘴甜的喊了一聲,「曾爺爺。」
「呃—老太爺。」韓薰儀聰敏的意會,連忙行禮。
老太爺?有沒有喊錯左尚霖沒好氣的瞟了左斯淵一眼,卻見他搖頭。
他這才沒糾正她,神情古怪的打量這個在他眼中,勉強稱得上是美人的孫媳婦,瞧她臉上連點脂粉也沒有、沒首飾、衣服更是寒酸,再瞧那雙破鞋,越看越受不了!
左斯淵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擋在韓薰儀身前,護衛的意思明顯,又給了他爺爺一個別為難她的眼神。
呿!有了媳婦忘了爺爺!左尚霖不怎麼高興的撇撇嘴角,嘟囔著,「把咱們爺孫倆弄得一個頭兩個大,卻什麼也不能說?我怎麼從沒見你對我這麼包容過?」
老人家低聲啐唸著,韓薰儀聽不太懂,但對左斯淵快速擋在她前面,讓她少點尷尬與不自在,她是感激的。
「好好好,啥也不能說是吧……丫頭,咱們終於見到面了,妳可別再鬧彆扭了啊。」左尚霖給孫子面子,但還是忍不住的又叨唸一句,指指她一身的衣飾,「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處在什麼位置就該穿得像什麼樣子,懂嗎?」
「是。」面對長輩,她也只能點頭。但她在什麼位置?左爺的小妾嗎她苦笑著。
「我叫下人備晚膳吧,我餓了,希兒呢?」看著曾孫,左尚霖的火氣就全沒了。
韓薰儀看著老太爺以寵溺的眼神看著兒子,思緒更加複雜。
左承希仰頭微笑看著他,「曾爺爺,我也餓慘了呢。」
「好好好,我們走,我帶你先去吃點東西。」
老人家刻意帶著曾孫走人,為的也是讓這對男女好好談談。
夜色已變得深濃,僕人們安靜的點了燈後,又靜靜退下,在溫暖的燈火下,氣氛莫名的有些尷尬,一向針鋒相對的兩人,處在這樣柔和靜謐的氛圍,都有些不習慣。
「我帶妳四處走走。」他先行往外走。
「不用—」她直覺的就拒絕了。
左斯淵倏地停下腳步,回頭問:「怎麼?因為打算只住幾天就偷偷跑掉?」他壞心的故意問。
她不禁心虛,但還是嘴硬搖頭,「當然沒有。」
「那最好,要當個可敬的對手,絕不能臨陣脫逃,對吧?」這一句可是有弦外之音。
她也只能尷尬再點頭,不得不跟著他走。
月光如水,兩人並肩走在富麗堂皇的左府,卻沒再交談,但韓薰儀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因為她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在左府內,隨即可見即將辦喜事的跡象,到處都佈置得喜氣洋洋的,尤其越是他所住的別院,裡頭的亭台樓閣美輪美奐、華麗而不失典雅,再進到屋裡,有些家具一看就是新購置的,精雕細琢造型相當雅致。
這陣子,她在京城裡除了聽到她的事情被傳來傳去外,她也聽聞左斯淵的未婚妻是個很愛挑剔的王府千金,在霞帔嫁衣上,要求由一流的裁縫師製作,對鳳冠上要鑲嵌的珠寶更是計較,採買的一些喜宴用品務求精緻,燈飾紅綵的擺掛位置,也得符合她的要求,還有其他一些相關的事都相當挑剔,甚至言明了,一切都符合她所需後,她才願意上花轎,姿態擺得極高。
就連在外見到左家奴僕,也會教訓個幾句,儼然已以當家主母自居。
所以,傳言也說,要討這樣的妻子很不簡單,但就她所聽到的,左斯淵對這些種種都沒有意見。
可見,他是疼愛未婚妻的,婚事上才會皆由她作主,但除此之外,凌茵茵能如此恣意妄為的主因是,她出身皇家,精通琴棋書畫,更擁有傾城之貌、身材傲人。
這一些,她好像都沒有……韓薰儀心裡有一股深沉的痛,一直緩緩的抽痛著。
「左爺,呃—」一名小廝過來,拱手喊了左斯淵,卻不知該怎麼喊小少爺的娘。是二奶奶?還是……
「叫她韓姑娘便行。」他朝奴僕道。
「是!左爺、韓姑娘,老太爺請你們前去用膳。」
「知道了,退下。」他看著奴僕退下後,轉頭看著一直沉默的她,「怎麼了?臉色很蒼白。」
她搖搖頭,勉強振作起精神,「沒什麼,我們去吃飯吧。」
兩人前往左家用餐的廳堂,廳堂的前後都有美麗的庭園,再加上點燃燭火的燈籠擺設,以及半捲的竹簾隨著夜風微微晃動,甚是風雅。
但即便是一桌的山珍海味,她卻沒什麼胃口,還是兒子笑咪咪的勸她吃這個又夾那個的,她才勉強吃了幾口菜。
左尚霖在孫子的目光下,大多是跟曾孫說笑,盡量不去談一些破壞胃口的事,像是小妾這樣的話題。
左斯淵則不時的看著她。他習慣了充滿力量與他戰鬥的韓薰儀,可此刻,她眼眸裡卻有掩飾不了的傷痛與空洞,讓她整個人甚是更為脆弱,這樣的她,他不喜歡卻也感到不忍,甚至湧起一股想要為她抹去哀傷的莫名衝動……
「等會兒怎麼睡?」左尚霖放下碗筷,看似隨口問問,但意有所指的眼神可直往孫子那兒瞧,提醒他要把握今宵。夫妻嘛,床頭吵、床尾和。
天真!左斯淵對爺爺傳遞的訊息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但尚未開口—
「我跟希兒睡客房就好。」韓薰儀已放下碗筷,連忙申明。
左斯淵沒說什麼,但不是沒意見。其實這問題不必討論,他已經跟希兒打過勾勾,約好要一起睡了。
 
結束晚膳,左斯淵即帶著韓薰儀母子往他住的院落而去。
她強忍著沒說話,是以為他會帶她到客房,沒想到,一路走來,竟然還是稍早所走的路,甚至,進到他的寢室。
雖然還沒有換上喜被,但儼然已是新房佈置,想到這兒再過不久,就會點燃龍鳳喜燭,左斯淵會以喜秤挑起喜帕,與凌茵茵共度洞房花燭夜—
她的心就隱隱抽痛,站在這裡,更覺得格外諷刺。
他直視著她滿溢傷痛的澄淨明眸,再轉頭看著重新佈置過的房間。將心比心,的確對她殘忍了些,可是兒子是他的,而她也只能是他的!
這樣的想法在近日越來越強烈,而且他發現自己並不抗拒,甚至是欣喜的。
「請安排我跟希兒住別的房間吧。」韓薰儀僵硬的開了口。
「可是我習慣睡在這裡,而且—」左斯淵微笑的低頭看著兒子,「你說。」
左承希臉紅紅的,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仰頭看著他娘道:「我想跟爹一起睡耶。」
是嗎?她有些無奈、有些受傷,但有更多的心疼,雖然五味雜陳,但她選擇滿足兒子的心願,給兒子一個溫柔的笑容,「好吧,你洗完澡就上床。」
「嗯。」左承希開心的用力點頭。
「往這邊走,後面有浴池,換洗衣物下人都備妥了。」
左斯淵邊說邊看著她,她只能點頭,帶著兒子跟著他走。
有錢人家果然不同,一間舒適又寬敞的浴池就連接著寢室,且很隱密,雕刻精美的大理石出水孔還持續供應溫水,只是,備妥的衣服除了希兒的衣服外……還有她的?她不解的看向左斯淵。
「希兒說,你們都一起洗澡的。」說完後,他濃眉突然一皺,因為他的腦海裡竟邪惡的想像起她入浴的畫面,鮮少燃起的情慾悸動竟然瞬間沸騰起來,連他自己都被嚇到。
韓薰儀不懂他為何皺眉,但她的粉臉也不由自主的漲紅,她急急低頭看著兒子,小人兒笑著猛點頭。
瞧兒子笑得眉眼彎彎,她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妙,不知兒子還跟左斯淵透露了多少有關她的事她輕咬著下唇,「那我的房間在哪裡?」
「先洗吧,晚點再說。」
他朝她點個頭,退了出去,時間也算得剛剛好,下人們已經搬來浴桶,倒滿溫水,讓他可以在房內沐浴梳洗,正好可以稍稍退去剛剛驀然而起的亢奮。
就在左承希跟他娘洗得香噴噴的回到寢室時,左斯淵也已沐浴著裝完畢,下人們正將大大的浴盆扛了出去。
她對他讓出舒適的浴池而自己窩在浴桶沐浴一事感到些微歉意,也感到莫名的無力,怎麼一進到他的屋簷下,只不過是一些小小的貼心舉止,她心中那股深沉的怨懟竟不爭氣的一點一滴的在消失……
但她無暇多想,因為她與他都僅著白色舒適的單衣,一副要同床共眠的樣子,她漲紅著臉兒看著他,「希兒就交給你了,我的房間在哪裡?」
她看來秀色可餐啊,素淨的臉龐,垂散的柔亮烏絲,讓她看來如月宮仙子,他發現與她相處越久,他越能明白,自己當年為何會被她吸引,她不須搔首弄姿,靜靜佇立,就能讓他產生徹底擁有她的慾望。
而男人有慾望,男孩也有慾望,只是單純得多。在他的爹跟娘目光交纏時,左承希也是左看看、右看看的看著最愛的兩個大人,想了又想,最終開口道:「爹、娘,我們可以一起睡嗎?這是我最大的願望喔,一家三個人一起睡。」他眨巴著一雙充滿渴望的大眼睛,雙手合十的請求。
韓薰儀一臉震驚,感到為難。
左斯淵倒是很想笑。知子莫若父,這句話原來還有這意思。
笑她看著他,竟然只是聳個肩。這男人一點也沒打算解釋嗎沒辦法,她只好看著兒子拒絕說:「這樣不好,我跟你爹不行一起睡,不可以的,我們並不是夫妻。」她解釋得有點困難。
「那以前為什麼可以?希兒又是怎麼生出來的?」
這句話是老子替小子問的,立即引來美人兒一記惱羞成怒的殺人眼光,但左斯淵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不過,左承希見娘生氣了,連忙改口,「那沒關係,真的、真的沒關係,就別一起睡了,是希兒太貪心,人不可以這樣,娘有教過,要知足,希兒有娘在身邊就很好了,沒爹沒關係,我跟娘睡好了……」希兒越說頭垂得越低,口氣也是可憐兮兮的,甚至有些嗚咽了。
見狀,左斯淵一臉譴責的看著柳眉也揪緊的韓薰儀,「我以為妳很愛他。」
所以呢她沒好氣的又瞪他一眼,再看著乖乖躺到床上,卻把小臉埋在被子裡的兒子,又見被子微微抽動,隱隱還可以聽到躲在被子裡的輕啜聲,她心裡的虧欠與不捨急急湧上胸口。
好吧!一咬牙,她看向左斯淵,低聲警告,「可以一起睡,但別想亂來。」
他認真的點頭,兩人分別上了床,再將紗帳垂下,蓋上被子,而左承希看到父母一左一右的包圍著自己,破涕為笑,滿足的闔上眼睛。
小娃兒睡在中間,兩個大人四目對望。
韓薰儀索性閉上眼睛,卻仍可以感覺到他的灼灼視線,她只好再睜開眼,壓低嗓音說:「請你睡覺,好嗎?」
左斯淵再次煞有其事的認真點個頭後,也壓低嗓音問:「妳不會撲過來吧?」
她咬牙低吼,「你胡說什麼」
他似笑非笑的反問:「不然呢?依妳的姿色,與那些國色天香一比,我怎麼可能那麼沒眼光,跟妳生了一個娃兒?」
「便宜都被你佔走了,隨便你怎麼說啦!」雖然從那雙含笑的眼眸看出他是在說玩笑話,但她心裡仍然不高興!
「爹、娘要睡了嗎?我好睏啊!」左承希掀開被子問。他除了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外,耳朵也只能打開一隻,免得聽到非禮勿聽的話。
見孩子大大的打了一個呵欠後,又整個人縮進被窩裡,兩個大人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但四目再對上後,他卻邪魅一笑,令她杏眼圓睜,氣呼呼的乾脆側轉過身,不再看他。
但不看卻無法阻止紛亂思緒湧上,希兒是個男孩,喜歡跟爹在一起也是正常,但這樣的情形不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原因不僅是她是否身為小妾的問題而已。
除了當小妾令她得到的愛不再完整之外,更主要是孩子的問題,左斯淵是因為現在還沒有一兒半女,希兒對他而言才特別珍貴,一旦凌茵茵生了娃兒,喜新厭舊的他肯定會將對希兒的關心轉移,屆時,她所感受到的痛徹心扉,希兒不也要經歷一次?
不行!那實在太殘酷,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它發生!
左斯淵靜靜的凝睇她僵硬蜷縮的背影,想著這個女人極度厭惡他,卻能為了兒子與他同臥一床,母愛真偉大。
只是他懷裡的希兒睡姿不佳,睡著後馬上呈大字形還不時踢著腳,擔心孩子會踢到她,他溫柔小心的抱著小娃兒,移到自己的另一邊睡,這樣的貼心舉動,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很名正言順的,為了讓兒子睡覺的空間大一點,他不得不靠向她。
韓薰儀沒有多想,只當是兒子靠近,而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不過,這一天實在太過漫長、遭遇的意外太多、她的心緒翻轉太快、心弦繃得太緊,在寂靜氛圍下,身心俱疲的她仍沉沉入睡了。
她竟然已經睡著了近距離的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聲,左斯淵勾起嘴角一笑。真可笑,他反而清醒得很,睡蟲就是不來報到。
突然,她轉身面對他,本以為她醒了,卻沒想到她只是習慣性的調整睡姿,下意識的貼近共眠的人,她伸手環抱,還輕柔的拍了他的背部兩下,才又呼呼熟睡。
敢情是將他當成希兒了!他輕聲一笑。
沒想到她睡覺時是這麼安靜誘人,但也只有此時她才願意如此貼近他吧!
他細細打量她,她並非能令人驚豔的女子,卻相當耐看,清麗秀美,再加上那雙澄澈的美麗瞳眸,雖然不至於讓每個見到的男人都被迷去了三魂七魄,但卻讓他深深著迷。
他伸手摟著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浮現。也是,兩人之間沒做那件事,希兒又是怎麼冒出來的?但是,最令他驚訝的是那股擋不住的強烈慾求。
尤其此刻,她柔軟的胸脯就貼著他堅硬的胸膛,她身上的馨香更誘惑著他……
不,不能再想!要不,自己恐怕會做出不該做的事,被她一腳踢下床去!
暫時就好好的睡一覺吧,他輕輕的擁著她,聞著她的香氣,逼自己入夢。
 
夜已深沉,無獨有偶的,在殷王府內,也有人躺在床上,硬逼著自己入夢,卻是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凌茵茵氣呼呼的從床上起身,一想到白天在庭園時,聽到兩個沒瞧見她的丫頭口沬橫飛的說著左府的事,她就氣到睡不著。
她索性下了床,叫醒了倚在牆邊上睡覺的丫鬟,「掌燈,我要到爹的房間。」
「可是已經四更天了,王爺應該已入—」
「又怎樣我還要妳來提醒嗎」
她惱怒的一揮手,被摑了一記耳光的丫鬟臉上多了一道五爪紅痕,淚水瞬間迸出眼眶。
但丫鬟不敢再多嘴,也不敢哭,連忙掌了燈,讓半夜裡火氣突然高漲的主子直往東廂而去。
「砰」的一聲,凌茵茵連敲門都免了,直接推門進去。
紗帳猛地被拉開,凌平跟第四個小妾探出頭來,一看到是凌茵茵怒不可遏的進房來,兩人都在心裡嘆氣。
連四姨太也不敢再逗留,就怕惹火了這個脾氣驕縱的小蠻女,她急急拉攏了半露肌的肚兜,翻身下了床套上外衣,快步的從她身側走出去。
「爹真是好興致,您的女兒都成了京城的大笑話了,您卻不僅睡得著、還要四姨娘侍寢!」她真的氣得牙癢癢的。
凌平嘆了一聲,「又怎麼了?左府的事不是來說過了?我也找了御酒房的提督太監,他明天就會去一趟左府,替咱們瞧瞧情況,會會那個小妾。」
但她仍氣得跳腳,「就這樣爹,您知不知道左斯淵在大手筆下聘後,還像個癡情男不停去找那個窮酸女,然後,見鬼的感動了她,現在孩子跟她都住到左府去了!」
「哎呀,現在京城裡的流言傳來傳去,哪一則是真、哪一則是假,誰知道?我聽到的是孩子被硬搶走,那女人是追去要人的。」
他拚命打呵欠,但他這個從小就寵壞的孩子竟不放過他,叨唸了一整晚,直到他聽到睡著後,才憤然回房。
第6章
天亮了。
韓薰儀睫毛動了動,緩緩的睜開眼,卻感覺有些不對勁。
她的神智仍有些迷糊,直到察覺一隻健壯的手臂環住她的纖腰,還將自己更往那硬邦邦卻溫暖的胸膛接近時,她糊成了一團的腦袋終於清醒,迷濛的眼神也清楚了,她怔怔的瞪著這張近在咫尺回望著自己的俊美容顏,倒抽了口涼氣,急急的推開他,「你、你、你怎麼?」
左斯淵卻莞爾一笑的坐起身來,態度從容的下了床,「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也應該不是第二次吧?」
她沒好氣的拿起枕頭,氣呼呼的就朝他丟過去,「誰跟你睡啊!」
但他閃得很快,枕頭落地,他心情極好的逕自穿衣梳洗。
而她在震驚過後,這才慢半拍的想到,「希兒呢?」
「他早早就起床跟爺爺吃早飯去了。」
天啊,所以,他跟她單獨在床上睡了好一會兒希兒也看到了完了!
她覺得頭好疼啊,她怎麼可能跟他同床共眠還睡得像隻豬
他回頭看著低頭的她,「起床了,我們一起去用餐,接著,我得到酒坊去。」
韓薰儀抬頭瞪他。都是他!但她還是掀開被子起床,但絕不是為了跟他吃早飯,而是找希兒去。
沒想到,在他先行離開後,兩名丫鬟隨即進房,其中一人還捧著一套精緻的服飾進來,就要服侍她換上,她立刻拒絕,但丫鬟們卻說:「請韓姑娘別為難我們,我們是聽左爺的命令行事的。」
於是,她只能吞下一肚子的話,乖乖的坐在梳妝檯前,讓丫鬟們服侍,很快的她穿上一身素雅的白色裙服、略施脂粉,梳起髮髻後,再編個髮,戴上珍珠髮釵,一個美麗動人的天仙就在眼前,就連韓薰儀自己都快認不出鏡子裡的傾城佳人就是自己。
「韓姑娘真是美麗。」兩個丫鬟笑咪咪的簇擁著她往用餐的地方去。
餐桌前坐著老太爺、希兒,卻不見左斯淵,莫名的,一股濃濃的失望立即浮現心坎,她驀然察覺自己竟然很想讓他看到她此刻美麗的模樣。
「哇,娘好美啊。」左承希一看到她,立即從椅子上跳下來撲上前去。
「謝謝希兒的讚美,對了,聽說你很早就起床了。」她彎下身來,抱著孩子。
「對啊,我起床的時候,看到妳跟爹抱在一起—」
「咳咳咳……」她粉臉漲紅,突然連連咳嗽,就怕老太爺聽到兒子的話。
「娘怎麼了?」小傢伙連忙拍撫娘的背,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韓薰儀搖頭,不咳了,「呃—可能昨晚沒睡好,染到了點風寒,才會頭疼,呃—咳嗽,但沒事的,不要擔心。」她說得好心虛,事實上,是太羞愧,昨夜她根本睡死了。
「用餐吧,斯淵有事先去處理了。」左尚霖搖頭。他是七十歲了,但耳朵還沒聾。
「是。」她從善如流。
三人在僕人的服侍下,靜靜的用完餐,然後,見老太爺要小廝帶希兒到左斯淵的書房去,韓薰儀連忙開口,「我可以自己帶希兒過去。」
但左尚霖又說:「斯淵有話單獨跟小傢伙說,妳去湊什麼熱鬧?何況,有人交代過,要我跟妳說些話,還要在妳用餐完後才能說,免得妳沒胃口。」
這話說來還真哀怨,斯淵成了重色輕爺的壞孩子了,對他這老人家都沒這麼關心,果然會吵的人有糖吃!
左老太爺讓下人全部退下,要這打扮後還頗漂亮的韓薰儀跟著他到一個地方,那是位在另一處獨立院落的一個側廳,那院落裡有房間、書房、浴池,一應俱全。
「大約七年前,斯淵在這裡療養了快半年……」
老太爺娓娓道來左斯淵被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弟弟算計,不只身受重傷,還失憶了,所以除了養傷,也在這裡重新了解左家的眾多產業,還有一些人、事,即使在養傷的期間,為了要隱瞞家醜,也擔心有人趁機做些不利左家的事,他還得適時的乘轎出門,維持他仍在當家的印象……
「總而言之,他現在知道的往事,都是我跟何昆管事替他補上的,但至於妳跟他的那一段,他那時失聯,除了你們沒人知道,他的確是空白的。」他做了總結。
韓薰儀這才明白,原來左斯淵是刻意沒有出現在餐桌前的,他要讓老太爺跟她說明白這一段,讓她知道他絕不是拿失憶來推卸責任。
在謝過老太爺後,她先行退下,漫無目的的在左府裡走著、思索著。
所以,左斯淵當年不讓她跟著回來,是因為這裡的狀況未明,擔心她會受到牽連,卻沒想到他在清理門戶時受了重傷、失去記憶,這才忘了跟她的約定。
可是,他當時已有婚約了,為何還跟她……她不懂,還是解除婚約也是他要回來處理的要事之一?
她輕嘆一聲,走回裡院後,在涼亭裡坐下,突然覺得好煩惱。接下來,她該如何面對左斯淵?
「聽希兒說妳鬧頭疼?」
左斯淵的聲音突然在她頭頂上響起。
她困惑的看著站在她身邊的他,手上有一壺酒跟一只酒杯。
他傾身為她倒了一小杯酒後,遞給她,「喝吧,這是建昌紅酒,內有白檀,味辛性溫,具有理氣散寒的功效,亦能止痛,妳已用了餐,喝一點不錯。」
「不,我頭不疼了,只是睡不好而已。」她連忙搖頭,沒有接過。
「是嗎,妳是真的沒睡好?」他的嘴角揚起,因為他很清楚她睡得好不好。
瞧他那饒富興味的打趣黑眸,她臉兒羞紅,直覺的起身要離開,但他很惡劣,明知她對他的靠近會緊張,他把酒壺酒杯放下後,竟將雙手放在她兩邊的桌緣,硬是將她困在他跟石桌中間。
兩人這麼靠近,她腦中突然又閃過她親密的依偎在他懷裡醒來的那一幕,雙頰發熱。
他刻意俯身,滿意的瞧她粉臉瞬間漲得更紅,身子還往後的向桌面傾去,他魅惑的笑了。
「你幹什麼?我要去找希兒。」她心跳紊亂卻不想示弱的喊著。
「他跟我說了些話,就去找曾爺爺了,而妳,昨晚真的睡不好?」
他就是不放棄「你明知故問。」她相信他一定比自己晚睡。
果然,他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是啊,妳打呼打得那麼大聲,想來是睡得很好,我是多此一問。」
「我、我打呼?你胡說!」她哪會打呼他做什麼越來越靠近啊,她的腰都快碰到石桌了。
就在她柳眉一皺時,他的手臂扣住她的纖腰,一把將她扶起來,再仔細的看了看她,「這裝扮真適合妳,簡直美若天仙。」
她慌亂的扯掉他放在她腰上的大手,退後一步,遠離石桌,嘟囔道:「我以為有人說他沒眼光呢。」
左斯淵露齒一笑,「原來妳這麼在乎我說的話?」
「是,一直一直都很在乎,所以像個大笨蛋的癡等了七年,你很得意嗎?」她脫口而出,但話一出口,她就懊惱了,因為,她已經知道他是真的失憶。
對她突然的坦承,他神情一凜,「我沒有得意,我願意補償妳所受的傷痛了。我想知道當年只屬於我們的回憶,我相信爺爺已經—」
「他都告訴我了,可是—」她深吸口氣,「當年的你已有婚配,所以,也許在當時,你只是打算讓我當個小妾。」
「應該不是那樣。」對這一點,他是有把握的,他不是那種會委屈心愛女人的男人。
「是嗎?可來到這個繁華的京城後,我發現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富商名門,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她無法再怪他,只覺自己太傻了,沒聽潘姨的話,徒付真心。
「若是妳真有這樣認知,為什麼仍那麼抗拒當一名小妾?」他很想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他想了解她。
「你曾經—不,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經真正愛過一個人,失憶的你也無法給我答案,」她說著心好酸、好苦,「也因此,你不會明白,一旦感情可以跟別人分享時,那份愛就像被褻瀆了,不再神聖。」
他凝睇著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她則垂下眼睫,不再言語。
 
接下來的兩、三個時辰,在左斯淵到酒坊巡視回來後,腦海中想的仍是韓薰儀那一席「愛就像被褻瀆,不再神聖」的話中……
她說對了,他的確無法感受,失憶的他當然也沒有答案,但相對來說,她對他的愛不就是不可侵犯的?
這樣的感受太難體會了,因為男女之愛,是他從不奢望或追求的。
從爺爺及何管事那填補來的回憶,也沒一丁點是關於男女情愛的,也許是年紀仍小時即有婚配,再加上左家眾多產業,讓他將時間幾乎全耗上了,他從沒心思去理會女人對他的想法,但……在被愛與愛人之間,他是比她幸運多了,他有她傾盡真心,並癡癡守護……
「啟稟爺,御酒房的提督太監赫公公來了!」書房外,一名管事拱手稟告。
「這個時間?」
他蹙眉。赫公公為宮廷專辦酒務,他負責來左家酒坊採買上貢的各式名酒已有八、九年,所以雙方合作已有默契,每年冬春釀製的好酒都會在特定時間運去御酒房,何勞他這個資深的大太監出馬?
難道是—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遂從椅子上起身,「韓姑娘回來了嗎?」
稍早,他去酒坊巡視時,她後腳也跟了出去,說是回胡同,告知潘修賢她在這裡小住的事,免得他擔心。呿,擔什麼心?他這裡又沒有洪水猛獸!
「韓姑娘剛回來。」府裡的總管回答。
他明白的點頭,隨即前往裡院的亭台,果真在那裡見到她,「有貴客到了,妳陪我到地窖裡拿些好酒。」
「為什麼?」她站起身來。
「做生意就是如此,面對來回走動交涉的人,都該給些好處,要不,就投其所好送些小玩意,這不是對自己生產的酒沒有信心,而是可以省掉一些麻煩。」
他回答得很快,讓她連打斷的機會都沒有,其實她想問的是,為什麼她得陪他去?
但她更不解的是,不是說有貴客?他怎麼不趕緊拿了東西就去招待人家,反而悠閒的帶她逛著一間放了不少精緻櫥櫃的房間,櫥櫃裡更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酒器。
「這是我的私人珍藏室,除了爺爺外,誰也不許進。」他特地申明著,強調她的與眾不同。
左斯淵帶著她一一欣賞他所珍藏的酒器,其中有漢代的陶羽觴,也有銀壺、金盞,甚至連工匠如何打造酒器,以及鑲嵌的功夫,他也語氣溫柔的一一向她解說。
「妳看這成窯酒杯上畫有牡丹、也有美人,瓷色淡潔精緻……還有這一個瑪瑙酒壺,如美人玉肌。」
「不是說有貴客在等著?我們不是該去地窖拿酒嗎?」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雖然這些酒器都相當的美麗,但是,事有輕重緩急啊。
他勾起嘴角一笑,「也是,我差點忘了。」
他帶著她離開房間,而就在一旁的側廳,有兩名侍從守著,在他跟他們點點頭後,兩人退後,拉開另一道門,赫然就是地窖入口。
他示意韓薰儀跟著自己一起走下階梯,而映入眼簾的就是藏酒豐富的酒窖,壁上有著燭台,可見裡頭相當寬敞也顯得陰涼,他握住她的手,竟要她從中挑選。
「我又不懂酒。」她壓低聲音,瞪他一眼。
「那就那個吧,」他隨手指了一種酒,示意隨行侍從拿兩罈上去,再跟她說:「日後,我在外頭忙,這些應酬的事,妳可以不直接參與,但是,這裡的酒,只有主子能動,所以妳必須了解。」
她望著他。她會成為主子嗎?她有疑問,卻不想問,反正也是無解。
在離開酒窖後,往大廳走去時,他這才問了最想問的問題,「妳跟潘修賢談了很久,都談什麼?」
「沒什麼,只說會在這裡小住一段日子而已。」她簡單帶過,事實上,他們談了很多,修賢哥希望她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一住進來,要出去應該很難了。
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一遇上左斯淵,自詡聰敏的她,不僅是行為笨拙,連腦袋也要不靈光,當年是如此,現在,更是如此,唉。
當他們連袂來到大廳時,正好聽到等得不耐煩的赫公公在質問著一旁伺候的小廝—
「到底有沒有通報左爺?好,老太爺帶著曾孫出門了,左爺在忙碌,那左爺即將納為妾的韓薰儀姑娘不是在?怎不出來見客」
「韓姑娘是在,可是……」小廝冷汗直流,不知該怎麼辦。
此刻,左斯淵帶著韓薰儀走進廳內,他立即朝赫公公拱手,「抱歉,下人來報時,我正帶著薰儀參觀酒器與酒窖,一時忘了時間。」
「呃—無妨。」年逾五十的赫公公連忙拱手回禮,但他的老臉上難掩驚愕,因為與左府往來多年,他很清楚左斯淵說的那兩個地方,可不是尋常人進得去的!
再見一向淡漠的左斯淵提到韓薰儀時便臉現笑意,又十分自然的牽起她的手,神色溫柔,赫公公更覺這女子對左斯淵而言是真的不一樣。
而韓薰儀完全莫名其妙,她不明白左斯淵為何突然對她表現出溫柔又深情的模樣,卻也不禁心臟怦跳,所以,反而傻愣的看著對她微笑甚至握著她手的他。
而他明知她十分困惑,卻仍含情脈脈的凝睇她。
在外人看來,兩人眼中彷彿只有彼此,下人們連忙低頭,就連老太監也尷尬,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終於,左斯淵想起了正事,「對了!薰儀知道上貢朝廷的酒,都是赫公公在打點的,為了謝謝赫公公如此看重左家酒坊,她特別選了一款好酒要送給赫公公。」
「是嗎?這怎麼好意思!」
如此一來,赫公公也不得不跟韓薰儀拱手行禮,而左斯淵讓她代表他處理應酬之事,這不就意謂著,她已是左斯淵的女人。怎麼辦?殷王爺那裡可怎麼交代?
思緒百轉間,赫公公仍不忘讚許,「並非我看重,而是左家酒坊中的酒,因祕傳麴方,色味皆冠,醇而不膩,無人能及啊。」
「多謝公公讚美,來人,還不快將酒送上來。」左斯淵對著外面的侍從道。
這左斯淵怎麼變得這麼客氣,這態度跟以往也不太相同,還有剛剛,他還跟他這個老太監道歉赫公公看著他,怎麼看都覺得怪怪的。
因為左斯淵一向不喜多餘的應酬,雖然身為皇商卻沒有官僚氣兒,特立獨行,既霸道又難溝通,但也不會以權勢壓人,一切按照規矩來,他們這些來回奔波的人沒半點油水可撈,有幾罈美酒嚐嚐,已經不錯了。
不過,當侍從一將兩罈好酒送上來後,赫公公與隨行的兩名公公先是瞪大了眼,接著互看一眼,表情詭異,左府的下人們,在看到酒名時,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連忙摀嘴低頭。
韓薰儀不解,左斯淵更佯裝困惑,但順著大家的目光看向放在桌上的兩罈酒後,俊臉倏地一變,「這、怎麼送給赫公公鹿茸酒呢」
「怎麼了?」韓薰儀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因為赫公公原本粉色的老臉,此刻是一陣青一陣白。
「妳怎麼這麼調皮?明知道鹿茸酒主治陽虛痿弱的,用在命根子上,而太監是—不過,不能怪妳,只怪我被妳迷得團團轉,竟然沒有察覺到妳這個小小的惡作劇。」左斯淵看似在低聲解釋,但帶著寵溺的低沉嗓音還是足以讓廳內的任何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韓薰儀臉色發白的瞪著他。真的完全搞不懂,不,她根本是有聽沒有懂,只知道那兩罈酒惹了禍!
赫公公臉色更是難看。這韓薰儀竟然是故意的!
左斯淵隨即看向赫公公,再次拱手,「抱歉,全是我的錯,我沒看仔細,因為我的眼中只有薰儀,真的很對不住,犯下如此尷尬的錯!」
「沒、沒關係,韓姑娘的確很美。」赫公公被羞辱了卻還是只能陪著笑。沒辦法,雖然他掌管御酒房,在宮裡也有一點點的分量,但跟商業巨擘、一方霸主的左斯淵一比,他可矮了好幾截。
「薰儀,還不快跟赫公公賠罪道歉。」左斯淵看著她,口氣卻是溫柔的。
她仍瞪著他。他怎麼可以亂栽贓但是……也是,她得罪這個公公,總比他得罪好吧?反正,她跟這名赫公公應該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對不起。」她只能道歉,這就當是她在這裡白吃白喝的回禮吧,她可不欠他了!
「沒關係。」赫公公苦笑。不然,能說什麼?
「赫公公,我會另外差人送去上好的香雪酒,算是為薰儀的無心之過道歉,」左斯淵很會做人,自然要安撫一下對方,但接下來……「但不知道,赫公公特地上門來,有何貴事?」
無心之過?明明是故意的嘛,大家都有聽到!但赫公公無奈,在道謝之外,還得將昨天想了好久才想到的藉口說出,「其實,是宮裡的幾位娘娘要我過來看看,該送什麼禮來恭賀—呃—殷王府跟左府聯姻之事,當然,還有韓姑娘……左爺納妾的事。」
「我—」韓薰儀正要說明自己並不想當妾,但左斯淵的動作更快,一把將她攬入懷裡,讓她嚇傻了,根本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請代我謝謝幾位娘娘,由於良辰吉日尚未擇定,所以,先不必費心。」
「那好,呃—我尚有要事,先走了。」
赫公公急急離開,為的是要去向殷王爺通報壞消息—這左斯淵已經將小妾寵上天了,他的閨女進府後,處境堪憂啊。
 
赫公公一離開,韓薰儀就推開左斯淵,準備發難,沒想到,他卻反而拉著她的手,直往他的寢房奔去。
「跑那麼快做什麼」她不懂,但也甩不開他的手,只能跟著他跑。
沒想到一進到臥房,這個惡劣栽贓她的男人竟然朗笑出聲。
她突然明白了,「你故意陷我於不義!」而他到這裡才笑出來,是因為不能讓下人們察覺自家主子竟然藉她的名義來欺負赫公公吧!
他點頭承認,「我弟弟因為想謀取左家的一切,除了不擇手段的籠絡商行的一些管事外,也接近不少在宮裡當差的人,而赫公公就曾是他接觸的人之一。」
她不懂,「那他怎麼……老太爺跟我說那些相關人等下場都不太好。」
左斯淵心中一暖。真是個單純的女人,一觸及他差點命喪親弟弟手上的事,馬上就忘了剛剛在生氣什麼了,因為她,他倒發現自己原來有「狡獪」的特質。
「赫公公在中間退出了,因為他在乎的只有是否有利可圖。在發覺我弟弟動搖不了我的地位,成不了氣候後,他自然也不必冒險,這才能安然而退。」
「那你剛剛又為什麼故意整他?」她終究是聰慧的,被轉移的注意力又回到剛剛的事了。
「若我沒猜錯,他沒事過來左府,應該是得到某人授意,先來會會妳的!」
她不解的搖頭,他繼而解釋,殷王府那裡肯定也聽到了她跟希兒入住左府的風聲,殷王爺跟赫公公向來往來密切,想必是特意拜託赫公公上門,只是這打探費怕是不怎麼便宜。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不過,」左斯淵突然很認真的看著她,「就今天赫公公看到的、聽到的事,一定會認為我在替妳撐腰,如果妳跟凌家的人在任何地方遇上了,尤其是見到那趾高氣揚、恃強凌弱的凌茵茵,她也不敢以皇親國戚之姿來欺壓妳!」
所以,那些突兀的行為舉止,全是演給赫公公看的她心神震盪。他是在保護她?是嗎?而他批評凌茵茵的言語,又是……她被他搞糊塗了!「我以為你是疼愛凌茵茵的,所以對她做那些有爭議的事,從不干涉。」
「我不管只是不在乎,這樁婚事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安排好的,我父母早逝,這等於是他們的遺願,爺爺要我娶,我便娶,不過,我已另有打算。」那些想保護她的念頭與舉止,他是做得那麼的果決明快、毫不猶豫,他很清楚自己的心已做了抉擇。
他不娶凌茵茵了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她眼眶微紅,一顆心兒怦怦狂跳。
左斯淵直勾勾的望進她的眼裡,「有些事,我相信老天爺已做了安排,若非凌茵茵的要求太多,也許我跟她已經成親;若非我弟弟鬼迷心竅,我應該也沒有機會為了逃命而遇上妳……」
「是,在那個下著暴風雨的夜晚,你的確是被一大群黑衣人追殺,才進到我家的……」她低聲附和。
「那麼之後,又發生什麼事?我的記憶一片空白。」他可是商人,在她明顯被感動的當下,不趁機問個清楚,待她的理智一回籠,鐵定又閉了口。
當時嗎?一想到她主動脫了他的衣物,她的粉臉就漲得紅通通的。
他擰眉,「看來妳好像做了什麼不合禮教的事?要不怎麼臉紅了?」
「才沒有,那時候你全身又濕又冷的,昏迷不醒,外頭寒風吹入,我是擔心你染上風寒,只得幫你脫—」她倏地住了口。
他饒富興味的黑眸笑看著她,「原來見面沒多久,妳就將我剝光、看光了,難怪,每回問妳,妳總是說不出口。」
「才沒有呢,那時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她急急否認。
「天亮呢?」他挑眉再問。
她粉臉熱紅,話說得吞吞吐吐,「是剛、剛好……我進門,你、你剛好下床,就是那樣。」
「妳還真會抓時間,大飽眼福了吧?原來我就是這樣失身的—」黑眸閃一道狡黠之光。
「什麼,才不是!」
被激到臉紅得快滴血的她,在氣不過下,竟一古腦兒的將事情發生的始末,連珠炮似的說了出來,一直說到她氣喘吁吁,見他一副「奸計得逞」的得意表情,她才驚覺到自己竟然將他空白的記憶給填上了!
她、她這個笨蛋!
她又羞又惱的瞪他,但他卻對她露出一抹溫柔的眼神,而這樣的眼神太醉人,她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突然欺身靠近,她這才發覺自己癡癡凝睇著他,連忙回神往後退,沒想到他跟著欺身上前,她再退,後面卻就是床的柱子了,而他倒好,樂得看她這隻被逼到角落的小母獅子會如何—
她想閃身,但他的動作更快,雙手靠在她身旁的柱子,正好將她困在自己跟柱子之間,動彈不得。
「幹、幹什麼?」
「我失憶了,被佔的便宜,總得在這此時要點補償。」
韓薰儀嚥了嚥口水,「不,想都別想—」
「做人要公平不是嗎?」
「你別、別亂來喔……」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心跳越來越快。
「也許我會想起來……」他忍不住傾身,汲取更多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就在他將吻上她誘人的櫻唇時,小傢伙竟然興高采烈的奔了進來,雙手拿著一顆皮球,喊道—
「爹,看曾爺爺送我的新球球—」左承希在看到眼前的親密畫面時,手中的球咚地落了地,「喔哦……沒看見,我沒看見!」雙手摀臉,卻開指縫偷看。
「你還不快走開!」她伸手推著左斯淵,粉臉漲紅,快糗死了!
「我該走嗎?」他卻還問兒子。
她沒想到,兒子竟背叛她,「親一下嘛,娘。」
左斯淵黑眸灼亮,但她還是羞怯的逃開,沒讓他偷了香。
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越來越融洽了,這樣好嗎?她的心情卻突地沉重起來。他不娶凌茵茵,可以嗎?
第7章
在殷王府,氣氛是低迷的。
尤其凌平夫妻在得知赫公公在左府所聽、所看、所遭遇的羞辱之後,兩人相視搖頭,對自己寶貝女兒的未來,同感憂心。
韓薰儀竟那麼受寵,因為她,左斯淵忘了赫公公在外候著;他珍藏的酒器與酒窖內的藏酒都是最上等的好,多少王公貴族上府一敘都難窺一二,他竟領著她進去參觀,更甭提一個淡漠冷峻的男人竟然當眾展現兩人的恩愛,睜眼說瞎話的只為包庇她,簡直匪夷所思。
「看來,韓薰儀並不好惹!」凌平神情嚴肅的說道。
赫公公咬牙點頭,「沒錯,那丫頭膽子極大,也許就是有左斯淵撐腰,才敢拿鹿茸酒來開我的玩笑,真是太可恨了!」
「那怎麼辦?這悶虧要吃多久?茵茵的婚事整個停頓了。」殷王妃也不由得替女兒擔心起來。
「能怎麼辦?當然是由我親自去會會那個不要臉的小妾!」
凌茵茵其實在門外偷聽許久,此刻,再也忍不住的走了進來,只見她一襲上好綾羅綢緞裁製的衣裙,豔麗的臉上有著精緻的妝容,走起路來,步步生蓮,身後有兩名丫鬟隨侍,氣勢不小。
赫公公看著她,心裡不由得將她和韓薰儀比較,只覺得那出身卑微的韓薰儀雖羞辱他一番,可見她面對左斯淵時一派溫柔癡情小女人的樣子,是比這凌茵茵更有一股魅惑男人的氣質,難怪,從不談情說愛的左斯淵竟然也沉淪於女人香。
「不,妳別去,這反而降了自己的身分!」凌平馬上否決。
「可是爹—」她已憋了一肚子的怒火,若非赫公公在場,她早就發脾氣了!
他馬上打斷她的話,「聽話,妳可是正室啊,要有氣度,何況這件事,應該是斯淵親自上門來跟我們解釋才對。」
「可他沒來!而且若非煩勞赫公公走那麼一趟,我們怎麼會知道他寵小妾已寵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了」她真的氣炸了,也顧不得儀態。
女兒所言也沒錯,他將目光移到赫公公身上,「公公可有什麼好的建言?」
「左爺那樣的女婿,可是提著燈籠也找不到的,所以,在成婚前,茵茵小姐,最好能維持大家閨秀的風範,忍一忍,先進了左家門後,再來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遲啊。」
「聽到沒有」
凌平叮囑女兒,但心裡明白,每個人都很清楚她脾氣有多驕縱,若不是這種脾氣,此刻,哪來這麼棘手的問題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全要她忍嗎?不!「爹,您至少去問問,不,是去要求斯淵趕快履行婚約,而且要有隆重風光的迎娶儀式。」
「這算什麼?我不要面子嗎?是妳太醜,還是妳太刁蠻,怕我殷王爺的女兒沒人娶,才要求人家早點娶妳那太難看,我才不會去求他!」凌平搖頭起身,拿起早已備好的兩小箱金子,交給赫公公,「這事就照赫公公說的,妳別惹事,爹會看著辦的。」
赫公公拿著金子笑著離去,但凌家三人,可是笑不出來。
 
幾日過後,不管是韓薰儀或是左斯淵,也同樣笑不出來了。
先是韓薰儀不願再一家三口擠一床,原因很多,總之沒名沒分,同床共眠就是不對。
左斯淵卻無法娶她,只因爺爺還是堅持要他先娶妻再娶妾,問題是,他只想娶韓薰儀為妻,而韓薰儀也不願當小的,但爺爺這一關就過不去,更甭提要怎麼過殷王府那一關,只能僵持著。
於是,韓薰儀開口了,如果左斯淵不另外安排住處,那麼,她就一個人回胡同去住。
於是,破天荒的,他妥協應允,將她安排別處院落,與他的別院相鄰,一樣有精緻的亭台樓閣、花團錦簇,相當幽靜。
然後,她不喜歡侍女、小廝跟進跟出,他也吩咐下人們只能守在院前大門,她若沒叫喚,誰也不許進。
但她還是不當少奶奶,要當苦命女,凡事自己來,自己進出買菜,整理院子、洗衣燒飯,下人們只有當雕像的分兒。
不過,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都觀察到一個很特別的現象,除了老太爺常常照三餐過來報到外,很多時候,他們的左爺也是帶著笑容進去,離開時,也大多是帶著笑容離開的。
但很奇怪的是,再過不久,就會看到韓姑娘氣呼呼的走出來,令眾人非常好奇。
這一天,左斯淵又闊步走進去,沒一會兒,就有爭執的聲音傳了出來。
「左爺、左大爺,真的不可以借我一些錢嗎?我只是想開家小店。」
「韓薰儀姑娘,希兒的娘!左家有酒坊、酒樓、客棧、綢緞店、很多很多店,妳想要哪一家?只要妳喜歡,我全都給妳。」
「我只想自己開一家小餐館。」
「韓薰儀,妳煮給我們一家四口吃就可以了,外人有什麼資格吃妳煮的菜」
花園裡,很不理性的左斯淵對很執著的韓薰儀其實很佩服,她雖然是窮秀才的女兒,但是廚藝很不簡單,聽說是接濟她的潘姨曾經在城裡開餐館,在和她同住的那幾年,將一手的好手藝全都傳授給她,不管是烤鴨、燴雞、蔥香魚、簡單的炒青菜都令人吃不膩……
韓薰儀額際發疼。這個男人就是聽不懂嗎?
她煮的不過是尋常的家常菜,哪裡比得上那些山珍海味?
在左家錦衣玉食的生活太過安逸,她不習慣,所以,在穿著上,她多半只穿些素雅但布料極舒適保暖的裙裝,而她知道老太爺疼希兒,才勉強同意讓孩子穿得華貴。
但在吃的方面,她就不許希兒盡吃大魚大肉的山珍海味,不想讓希兒染上貪奢的惡習。所以,她向左斯淵拿些銀子上街採買。
沒想到,先是他聞香而來,連老太爺在嚐過她手藝一次後,也照三餐過來吃,偏偏,她無法拒絕,畢竟拿銀兩給她買菜的是左家人,但這樣一天天下去,她哪有機會帶著希兒到外面獨立生活。
她試著跟左斯淵借一小筆錢,但他總是不肯,兩人的爭執才越演越烈。
她耐著性子,再跟他說一次,「我只是想賺錢自立自強。」
他笑容可掬,「我可以給妳錢。」
面對這有理說不清的男人,她氣得掄拳怒叫,「我不習慣不勞而獲,更不想跟希兒留在這裡白吃白喝白住—」
聞言,他黑眸半瞇,冷硬的反問:「這兒是哪兒?是希兒的家,妳的家!」
「我在這個家是什麼身分?一個小妾嗎?」
左斯淵抿緊唇瓣,「我已經在處理,妳總該給我一些時間。」
「不需要,我不想造成你的任何困擾,沒有你的那段日子,我跟希兒過得好好的,以後,當然也行。」
這段日子她仔細想過了,她是不想跟別人分享丈夫,但也並不是要跟他鬧脾氣爭正室,畢竟解除婚約對凌茵茵也是一種傷害,就算她不是個很好的準妻子,但她的確是他的未婚妻!
聽到這一句話,左斯淵就像是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他在乎他們,比她想像的還要在乎,但他不慣於解釋、也不習慣講一些噁心的甜言蜜語,可她竟然看不出他有多在乎
事實上,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只有她,能讓一向淡漠沉穩的他氣得咆哮;也只有她,能讓一忙起來便三餐不定的他,都會在用餐時刻出現在裡院。
更甭提為了讓凌家人不敢對她輕舉妄動,他還在赫公公面前上演不入流的恩愛戲碼……
這幾點不一樣,就可看出她在他心裡日漸增加的重量,可她卻—
冷銳的黑眸閃過一道火花,他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將她抱入懷裡,在她驚愕的眨眼時,他冷不防地攫取了她冰涼的唇瓣。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但下一秒,她回了神,急急要離開,但她掙脫不開,他硬是扣住了她的後腦勺,糾纏深吻。
天啊,這是屬於她的味道,如此甜美。
但她卻不甘於讓他品嚐,氣憤地握拳搥打著他堅硬的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放開她。
「夠了,夠了!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好累,你可不可以從我的人生中消失」她淚水不由自主滑落。「你失蹤,我一個人面對著村人、我爹的指責……若非為了孩子,我早就撐不下去,我無法吃、無法睡,天天盼著、等著……」她哽咽,強忍著不要啜泣出聲。
他不忍的再次將她擁入懷裡。
「你太霸道了、太可惡了……這幾年,我是怎麼過的……」她用力的掙扎,握拳搥打,想要再次掙脫他的箝制。
但這一次,他強勢的抱住她,手臂牢牢的扣住她的腰,定定的看著她淚水氾濫的眼眸,黑眸中有著濃濃的不捨與無奈。
她的掙扎徒然無功,只換來急促的喘息與淚水。
他輕柔的拭去她的淚水,艱澀的開口,「在妳的人生中,我曾經下落不明,失了約,但我此刻在這裡,在妳眼前,妳就沒有理由再離開了,是不是?」
「你的人生中會有其他的女人。」這是她最在乎的一點。
「我說過了,給我一點時間,過去我失憶了,妳對我的指責並不公平,但自覺罪孽深重的我,想負責、想補償,更想從妳身上找回當初的感覺,妳可否勉強的配合這麼說雖然很過分,但妳都等了七年,這一點時間妳給不了我嗎?給失憶的人一個機會,也給妳自己一個機會,好不?」
狂妄的他,頭一次如此坦率表示自己的心情,她明白這背後的意義。
可是,年輕懵懂時的她,不懂得仔細思考,所以一顆心淪陷得太快。
如今她已為人母,想法更臻成熟,不能事事只想到自己啊……所以,她不知所措,他懂嗎?
 
韓薰儀仍找不到最佳的答案來處理這段關係,麻煩卻至。再也忍不住一肚子火氣的凌茵茵不理爹娘要她別輕舉妄動的殷殷叮囑,登堂入室,走進左府大門。
因為京城裡,不少多事者編起故事,高潮迭起的說著正妻被晾到一邊,小妾得寵即將扶正,令她氣得快吐血,更有人開賭盤,指她這名未婚妻也許連拜堂的機會都沒了……
所以,她來了,陣仗不小,兩個丫鬟、一個老嬤嬤亦步亦趨的伺候著,還有小廝扛進兩小箱的首飾、脂粉及換洗衣物。
家人要她無止境的忍下去,但她不,夠了!她要自己捍衛自己的幸福。
她甫在大廳落坐,即有下人送上一杯茶,她對著恭敬彎身的幾名左府奴僕看了看,才緩聲道:「不必驚動左爺,先去把韓薰儀叫來,我這個當姊姊的,很想瞧瞧她長什麼模樣?怎麼能讓左爺寵愛有加?」
言下之意,擺明就是來會韓姑娘的,還以「姊姊」自居,看來是準備給個下馬威吧左府奴僕都嗅到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不一會兒,韓薰儀來到大廳,身後也跟了兩名丫鬟。
揚眉看她一眼,凌茵茵隨即矯揉造作的拿起桌上的一盅茶,緩推著茶蓋,才輕啜一口,對著福身行禮的她就是不搭理,任她僵著身子。
凌茵茵身後的丫鬟、嬤嬤無聲的得意笑著,但韓薰儀身後的兩名丫鬟則替主子在心裡抱不平。真是太欺負人了!其中一人往門外的小廝使了個眼色,要他趕緊找左爺去。
可沒想到,韓薰儀竟逕自挺直了腰桿,神情淡漠的看著坐在前方的金枝玉葉。
眼前的女子身上一襲大紅金繡綢服,頭上戴著綴著珠寶的髮飾,金光閃閃的墜飾就垂懸在眉間,再加上耳環墜鍊,整個人盡現富貴氣息,是與自己不同的大家閨秀。
「妳還挺主動的嘛。」凌茵茵冷冷的欲放下茶杯,身後丫鬟連忙上前接過手,再放在桌上。
她一雙鳳眼目光隨即在韓薰儀身上繞了一繞,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的美麗出乎她的意料,非但不見鄉巴佬的土樣,整個人竟像以美玉雕琢出來的,一張瓜子臉、膚若凝脂,臉上雖沒有半點脂粉,卻與身上那襲對襟大袖、僅在邊緣繡有紋飾的淺藍裙服,特別的相襯,讓她整個人看來素雅而清麗,尤其那雙熠熠發亮的杏眼更是引人注目,無畏且綻放著堅定的光芒。
也是,能讓左斯淵看上眼的女人,怎會庸俗?但又如何?她出身卑下是事實。凌茵茵冷笑一聲。
韓薰儀直視著她銳利的斜睨目光,很清楚,對方在對自己鉅細靡遺的打量後,對她是明顯的藐視。
她沒有主動開口,將她找來的凌茵茵也不說話,兩個女人四目對視,旁邊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覺空氣凝滯。
凌茵茵抿緊了紅唇。真是好樣的,這女人竟真的沒將她放在眼裡,正想好好數落一頓時,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已走了進來。
寫滿不悅的嬌豔麗顏立即轉變為溫柔可人的神態,又像在對韓薰儀示威似的,先是看了她一眼,才飛奔撲到左斯淵懷裡,嗲聲的埋怨,「總算見著你了,斯淵,這陣子的心思都在某人身上吧?也沒想想我的心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呀。」
見狀,韓薰儀的心像被刺了一下,隨即低頭不看。
「把手放開,這樣的舉止並不適合妳這個大家閨秀。」
原來正要出門,聽到凌茵茵來訪而趕來的左斯淵並沒有回抱她,事實上,兩人雖是未婚夫妻,卻不曾有過任何親密舉動,他很清楚她突然展現熱情是為了表現給韓薰儀看的。
她尷尬又不悅的放開手,「什麼舉止不合宜?我們是未婚夫妻,誰敢碎嘴!」
話語一歇,她即用挑釁的目光看向韓薰儀。
沒想到,韓薰儀沉沉的吐了一口長氣後,仍是沉默的與她對視。
「有事嗎?為何單單找薰儀過來?」左斯淵的語氣說不上好,連態度也是冷冷的。
「這是在問口供嗎?」凌茵茵的聲音更哀怨了,「我想說,你很忙,才不想打擾到你,又得知這裡除了老太爺外,韓薰—韓妹妹是這裡最大的,所以,就將她請來,怎麼,你怕我吃了她嗎?」
「那麼,請問凌小姐有什麼事?」韓薰儀突然開了口。
凌茵茵怔怔的瞪著竟然真的開口的她。不要臉!這女子真以為她是這裡當家的人之一嗎
她憋著一肚子火,「我打算學韓妹妹在入門前先在這裡小住,先了解左府裡的大小事務,日後也好當個稱職的當家主母。」當然,也是擔心婚事會有變數,她得在這裡親自守著。「這件事,該請左爺作主。」
左斯淵表情難看。凌茵茵的話擺明了是說,韓薰儀可以先進左府,身為未婚妻的她,當然也可以!他神情冷峻,思索一會兒後,才回答,「行,但我得把話說明白了,如果薰儀受到一點委屈,我唯妳是問。」
臉色倏地一變,「你怎麼可以—」全然不顧她的面子為什麼?
韓薰儀也同樣錯愕。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如此冷淡的跟未婚妻說話!可他又沒有否定她所說的當家主母那席話,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凌茵茵也同時想到這一點,心裡想起赫公公說的話,要她先忍一忍,她只能咬牙,擠出笑容,「我知道,當正室的人原本就該有度量,日後,不只有韓妹妹,可能還有好幾個妹妹啊,畢竟我的夫婿如此優秀,不是一個女人可以獨佔的。」
韓薰儀頭一低,心一沉。凌茵茵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他定定的看著垂下螓首的她,很想跟她說,他正要出去處理的就是跟凌茵茵的婚事,但凌茵茵在場,就怕又生事,再說目前情況未明,怕她太過期望—
「我跟人有約,必須現在就出去。」他看了未婚妻一眼後,不放心的眼神又回到韓薰儀身上。
凌茵茵氣在心裡,卻也只能僵笑,「你放心吧,赫公公前陣子到過我家,正好聊到你跟韓妹妹的相處情形,所以我很清楚韓妹妹在你心中的地位,我會善待她,與她好好共處的。」
說得真矯情!韓薰儀在心裡嘆息,也難為她了。
左斯淵再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還真是依依不捨啊。」凌茵茵的妒火高漲。對他無視她,盡對一個小妾展現溫柔不捨,她真是氣得想打人!
但是,也因為他對韓薰儀的態度,使她不敢讓韓薰儀有任何損傷,沒關係,這口悶氣,她總會討回來的,而且,很快就能讓她搞清楚誰尊誰卑!
「除了我帶來的人,韓妹妹讓其他人都下去吧,我想跟韓妹妹說些貼己話。」
話語剛歇,韓薰儀身後的兩名丫鬟就沉不住氣的急嚷,「那怎麼成?」
凌茵茵立即給林嬤嬤一個眼神示意,林嬤嬤立即快步上前,一揚手就要打兩個丫鬟耳光,但舉高的手立即讓韓薰儀給抓住。
「妳幹什麼」
「幹什麼?」說話的是盛氣凌人的凌茵茵,「主子說話,哪有她們下人說話的分!」
「妳們先下去,其他人也全下去。」她支退了丫鬟跟奴僕們。
所有人雖然擔心她,卻不得不聽命下去,同時心裡對凌茵茵的印象更差。若她真的成了當家主母,大夥兒的日子,慘矣!
韓薰儀這才放開嬤嬤的手,直視著臉色難看的凌茵茵,「妳是針對我來的吧?那就別為難下人。」
她冷笑一聲,起身走到她面前,「好啊,我知道斯淵疼妳,我更知道妳替左家生了個娃兒,但有孩子了不起嗎?左家又不是絕子絕孫了,還有我能生。」
韓薰儀又選擇沉默。
「當然,妳的手段是很厲害,為了正室之位、不願屈就小妾,所以不顧斯淵的面子拒收聘禮。」她繞著她走了一圈,「野心可不小,心計也頗深,欲擒故縱嘛,真行!那麼,一個秀才的女兒,琴棋書畫應該也行吧?咱們比試比試,若是我的才氣輸妳,我願意屈就當小。」
凌茵茵說得輕鬆。她已經將她這窮酸女子底細都查清楚了,她絕不會輸,她就是要韓薰儀明白自己有幾兩重!然後,她要狠狠的羞辱她,讓她難堪,明白她只有做小妾的命,以後給她安分守己點!
「主子!」林嬤嬤跟兩名丫鬟不明就裡,聽了可緊張了,連忙勸阻。有道是人不可貌相,這事可不能開玩笑的!
但凌茵茵沒料到韓薰儀拒收戰帖,「根本沒有誰當大、當小的問題,也就沒有比試的必要。」
凌茵茵卻置若罔聞。她住進來,就是為了來羞辱韓薰儀的,這是她新發現的樂趣啊,哪容對方拒絕。「我說了算,吃完午膳後,就從琴藝開始!」
 
在京城大街上,左家經營的酒樓高高掛著寫上「左家酒樓」的酒旗隨風搖曳,酒樓內,更是座無虛席,高朋滿座。
就在上等廂房裡,左斯淵已備好一桌好酒、好菜宴請殷王爺。
「你特地設宴,若是為了茵茵的事,你放心,我一直在安撫她,男人嘛,有幾個女人是很正常的。」凌平幾杯黃湯下肚,說話就大聲了起來。
「謝謝王爺的包容,難怪,我就想依茵茵的傲性,怎麼可能這麼安靜。」
左斯淵順著他的話說,心中暗忖,看來,王爺還不知道他女兒決意搬進左府的事。
「哈、哈,」凌平乾笑兩聲,「茵茵是被我寵壞了,你就多包容她,呃—」他指指廂房外,外頭人聲鼎沸,「生意真是好啊,四方商賈都愛在賢婿開的酒樓談生意,再加上酒坊的好酒不全往花街柳巷去,尤其是那些上等美酒,只能在左家的酒樓嚐到,許多客人因此慕名而來,賢婿可真是會做生意啊,哈哈哈……」
他直覺的轉換話題,不想在女兒身上打轉,聽聞左斯淵極寵愛韓薰儀,萬一要女兒讓出正室的位置可怎麼辦?他答應不對,不答應也有困難,他可絕不能得罪左斯淵,他那一屁股爛帳可全等著這未來女婿幫忙還啊。
「是,我會做生意,殷王爺也不遑多讓,以我未來丈人的身分,在這裡白吃白喝賒帳不少,自然也拿了不少酒去借花獻佛。」他冷笑。
凌平老臉微微一僵,笑得尷尬,「日後都是一家人,何必計較?」
是不是一家人還很難說!左斯淵冷漠的看向站在門口的侍從,該名侍從立即退下,不一會兒,酒樓的管事就將幾本帳冊拿進來翻開放到桌上,又恭敬的退出去。
一看那幾本眼熟的賒帳本,凌平臉色刷地一白,那些全是他這幾年簽名賒帳的證據,真要算起來,絕對有上百萬兩跑不掉。
左斯淵將帳本移到他面前,「除了這件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要跟王爺談。這陣子,陸續有王爺的債主到酒坊找我,問我能否看在王爺即將成為我丈人的分上,拿出銀兩替王爺還債。」
凌平身子一顫,額上猛冒冷汗道:「這事兒……我一直要他們等等,他們怎麼—」
「我想聽聽王爺的說法。」
看著神情冷硬的他,凌平只得硬著頭皮道出始末。原來凌家的糧行與木材生意發展多年收益頗佳,但因為拓展得太快,金錢調度上出了問題,只好將其中幾家賺錢的商行拿去給一些友人作抵押,沒想到,時間過了,錢還不了,就被惡意併吞,剩下的商行成不了氣候又賠錢,拿不到帳款的商家,竟轉向另一家商行搬走商品,說是抵債用,可貨沒了,還是得給商家錢,就這樣,金錢缺口越來越大……
「我要他們不用急嘛,我有你這麼優秀、家財萬貫的乘龍快婿,他們還怕什麼呢?」說是這樣說,他臉上卻因困窘而漲紅,手心也因緊張而冒汗。
「他們過去的確不怕,但在聽到四起的流言,以為我極可能會解除與茵茵的婚約,扶正小妾……」左斯淵微微一笑,「為免虧損太大,他們就趁咱們兩家還有著婚約關係時,先來找我,也許多少能得到一些補償。」
「真是胡思亂想,對不」凌平僵笑的拿起酒杯就口。
「我倒覺得他們是對的。」他突然一臉正經道。
凌平一愣,拿著酒杯的手就停在半空中。
左斯淵的黑眸閃過一道精光,「王爺,我們就來談談退婚的細節吧。」
「退、退婚」手上的酒杯跌落桌面,杯裂、殘酒流出,他完全傻住了。
第8章
午後的陽光耀眼,數名奴僕此刻排排站在庭園內,等著韓薰儀吩咐,群花圍繞的亭子裡則擱置了不少樂器,有琵琶、古箏、弦子、月琴。此刻,佇立在一片花海中的凌茵茵走上前,選了琵琶,姿態優雅的在石椅上坐下後,雙手在四弦間來回,彈奏出的樂音婉轉悅耳,的確有一手好琴藝。
韓薰儀則悶坐在另一邊,神情頗無奈,因為她是被硬請過來的,但心裡卻慶幸希兒跟左老太爺一早就外出,而且左老太爺是去遊玩兼訪友,幾天內不會回來,要不,就凌茵茵對她的態度,對希兒八成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她看著凌茵茵,將心比心,她對自己態度不佳,她是能體諒的,只是,她似乎找錯人出氣了,始作俑者,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思緒翻騰間,凌茵茵已彈完一首曲子,丫鬟立即上前,接過琵琶,退到一旁。
「該妳了,韓妹妹。」
「我不會。」她誠實回答。
她哪會一個被親爹刻意忽略,獨自在山上生活的女娃兒,哪有機會學習,她會讀書寫字,也只是因為爹不想讓外人說一個秀才的女兒竟然連字都不會寫而迫不得已教的,她爹總是匆匆教授過後,丟下一大堆書本,便又下山……
「是不會?還是看不起?」凌茵茵走到她身邊擰眉質問。
林嬤嬤也跟著走近,雙手扠腰揚起下巴說:「韓姑娘,我主子願意跟妳比,是看得起妳,不要給妳臉不要臉。」
凌茵茵搖頭笑了笑,「林嬤嬤,這一席話可別再說了呀,人家現在可是左爺最寵愛的妾,妳若將她嚇到了,屆時,她到左爺面前告妳一狀,妳可就吃不完兜著走。」
「沒關係,奴婢是最忠於主子的奴才,如果有人要大驚小怪,奴婢也認了,但做人啊,絕不能給妳臉不要臉,那會讓人討厭的!」林嬤嬤有主子撐腰,態度更加驕傲,盛氣凌人。
「算了,也許韓妹妹真的是琴藝不行,那咱們來比下棋吧,再不濟,總也是個秀才的女兒,比詩詞歌賦也成,總不可能事事不如我,對吧?」她冷冷的看著她,唇畔是嘲諷的笑意。
「若說我真的樣樣比妳弱,妳是否可以結束這幼稚的比試?」
「幼稚韓妹妹,妳是太沒出息,還是瞧不起人別用這兩個字推託。」
軟硬兼施的要她應允,無非是想看她笑話,看來,不比是不成了,那麼,就一次讓她印象深刻,別讓她再找自己碴!韓薰儀心想著,而後道:「既然凌小姐硬要我獻醜,我就獻醜了!」
她突然走上前,一把拿走丫鬟手上的琵琶,依樣畫葫蘆的將其放在大腿上,左手在上方,右手在下方,她胡亂按壓、彈撥,聲音不是嘶啞、要不就是尖銳而碎裂,完全不成調,就像魔音傳腦。
庭園四周的人都聽到這可怕又令人不舒服的琴音,偏偏他們是奴僕,走也不成,不走又難過。
「別彈了!天啊,我耳朵疼死了……」凌茵茵掩耳怒叫。她知道她不會彈,但沒想到能彈得如此差!
「我一曲未奏畢呢,不是要比嗎?不是看得起我?既然如此,我當然得彈長一點兒,免得又被妳的嬤嬤說,給我臉還不要臉!」韓薰儀彈琴的手沒停,想教訓她,別以欺侮羞辱人為樂。
「行了!行了!」凌茵茵尖叫著。
「不比了?」她意外的冷靜。
「不比了!」
「什麼都不比了」
「不比了!」凌茵茵怒喊。她彈出的聲音,可怕得讓她克制不住的尖叫。
韓薰儀終於停止發出魔音,四周突然安靜下來,每個人的動作都一樣,揉著發疼的耳朵,凌茵茵惡狠狠的瞪著她,正要開罵時—
「這是在幹什麼?剛剛那可怕的琴—」
從酒樓回來,甫走進院落的左斯淵話語一歇,因為他已經看到是誰拿著樂器。
天啊,他也聽到了韓薰儀好困窘,不過瞬間,她的臉兒就燙得快燒起來,卻不知,在他的眼中,粉臉酡紅的她有多麼動人。
「斯淵你來得正好,你也覺得可怕吧」凌茵茵像是逮到了機會,馬上迎上前去,「唉,韓妹妹琴棋書畫樣樣都不成,卻沒有自知之明,硬要表演,逼我跟大家在這裡活受罪。」
左斯淵卻給了她一個她不懂得欣賞的同情眼光,「我的話還沒說完,我是沒想到她的琴藝那麼可怕,竟能彈出如此可歌可泣的琴聲,氣勢磅 又絕美流暢。」俊美無儔的臉上一副不可置信卻又沉醉的模樣。
這也算是另一種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嗎明明是像殺豬般的差勁琴藝,在喜歡她的人耳裡聽到的仍是天籟之音,是嗎左府的奴僕個個頭低低,拚命的要憋住笑,憋到都要內傷了。
韓薰儀則瞪大了眼。什麼跟什麼他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著她是怎樣?想讓她吐嗎自己的琴藝是好是壞,她會不知道
凌茵茵跟自家丫鬟、嬤嬤都氣得咬牙切齒。真是的,難道跟一個粗鄙的人在一起久了,左斯淵也變得粗鄙了
「要不要再彈一首?」他的口氣說有多溫柔就有多溫柔。
韓薰儀像受到驚嚇似的,一雙明眸瞪得更大,而那些憋住笑的奴僕們這下可笑不出來,動作一致的驚恐搖頭,但一想到要支持自家人,又連忙點頭。連主子都冒著發瘋的危險支持了,他們怎麼能扯後腿。
這些人全瘋了嗎凌茵茵難以置信,更是一肚子怒火,「斯淵,你欣賞樂曲的角度顯然跟別人不同,恕我不奉陪。」她身子一福,帶著下人便欲先退下,但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回身問:「我的東西還放在廳裡,該放到哪個房間?」
「就往西廂放去吧。」他示意下人帶她們一行人前往。
那不是普通客房她本想抗議,卻又見他的一雙黑眸直盯著韓薰儀,為免再自取其辱,她暫時忍下這口怨氣,跟著下人離開。
韓薰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又見他的黑眸不懷好意的定在她的唇上,她粉臉漲得更紅。認真說來,上回那個吻,是在她情緒起伏極大及失控狀態下發生的,當下沒太多感覺,但事後回想,還是會臉紅心跳啊!
她忐忑的將琵琶放回桌上,「我想回房小憩。」
「正合我意。」左斯淵莞爾一笑。
「噗哧!」有奴僕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她臉兒羞紅,「你—」
「妳真有辦法,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到一個應付凌茵茵的利器,這樣我就可以放心的去做我要做的事了。」他與凌平的交易並沒有順利完成,所以,他得對某些人施壓,讓那些人去逼凌平點頭!
韓薰儀困惑的望著他,一整句話都是有聽沒有懂。
他突然俯身在她的耳邊輕笑,「妳從今天起隨身帶著琵琶吧,有備無患,若嫌重,就吩咐小廝抱著,只要茵茵糾纏妳或為難妳時,就為她彈一首吧,絕對能驅魔除妖。」
驅魔除妖她先是一怔,再瞧他俊臉盡是玩味打趣,她這才慢半拍的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氣憤的瞪大了眼,而可惡的男人已經忍俊不住的大笑出聲。
 
接下來的日子,誠如左斯淵說的,他去做要做的事,而變得很忙,常常兩三天沒見到人,就算見了,也是來去匆匆,就連她特別為他留下的餐點,他也沒空吃,好幾回,她都忍不住想攔住問他,最近在忙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沒開口。
就連想要開店一事,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沒提,因為他已經夠忙了。
但左斯淵是對的,凌茵茵的確很愛找她麻煩,明明她住的院落與她的西廂相距極遠,她還是一天要來她這裡好幾回,不敢明著欺侮她,卻嘴上不饒人,冷嘲熱諷總免不了。
她能忍,卻不是顆軟柿子,聽凌茵茵那些無聊言語聽得煩了,大不了,拿起琵琶彈奏一曲,還真有驅魔之效,因為,凌茵茵總是掩耳急跑!
但最令她看不慣的是,凌茵茵總以未來的當家主母自居,使喚府裡的小廝、丫鬟可是不遺餘力。
一下子要他們沏茶,一下子又要甜點,一會兒又嫌茶燙,再要不就嫌茶太涼沒味道,不管怎麼樣,都能從雞蛋裡挑骨頭。
偏偏凌茵茵就是故意在她面前演出這些主子欺侮下人的戲碼,讓她不發火都不成,就像現在,又叫林嬤嬤甩了一名丫鬟耳光。
這一記耳光,不只她瞧見,連剛回來沒幾天的希兒及老太爺都瞧見了。
左承希瑟縮一下,直覺的貼靠在娘身邊,不安的大眼看著那名明明長得很漂亮卻老是眼神冷酷看著他的女人。她好可怕,曾爺爺還要他試著喊她「大娘」,他才不要呢!
左尚霖見曾孫的神情,心裡好不捨,不由得瞪了凌茵茵一眼,厲聲道:「做什麼打人沒瞧見希兒也在。」
「爺爺,我交代這丫頭的事情,她不做還慢吞吞的,若不教訓,日後其他的奴僕有樣學樣,可怎麼辦?」凌茵茵說得滿嘴道理。
韓薰儀可聽不下去,「妳帶來的嬤嬤是專門用來打左家的僕人、丫頭的?不過小住幾天,可多少人挨過她的耳光?」
左承希用力地點點頭,大力贊同自己的娘,還比了五根手指頭,「我回家才五天,就見到十三個叔叔、阿姨被打耳光了,娘說那是不對的。」
凌茵茵柳眉一挑,馬上告狀,「聽聽,爺爺,韓妹妹是怎麼教左家的子孫,不過是奴才,卻要他喊他們叔叔阿姨,這像話嗎!」
「呃—是不對,所謂的尊卑有分,奴才就是奴才,什麼叔叔阿姨,」左尚霖看著韓薰儀,「這事就真的是妳不對了。」
「我不對?難道她教的是對的怎麼可以沒有長幼之分,難道主子就是天,奴才就不是人?奴才不會痛?可以任意打罵?」她沉痛的看著老太爺,「老太爺,您可以問問希兒,我帶著他一路到京城,中間我也當過別人家的奴婢,可曾讓人賞過耳光?」
「沒有、沒有,大家對我娘、對我都極好,所以我們才能平平安安的來找爹啊!」左承希用力點頭。
這下子,啞口無言的是左老太爺。
凌茵茵的臉色更難看,「哼,說得可憐,不過就是想博得同情!真厲害。不過,會演戲就行嗎?就算不是皇親國戚,也是出身書香門第吧?竟然無才又無德,滿腦子只想著當正室,也沒搞清楚自己幾兩重。」
左老太爺看了她一眼。薰儀琴藝極差等事,在他回府那天,她便跑來告狀了,可在他看來那是小事。
「薰儀沒說要當正室啊。」這些子以來,他很清楚薰儀的為人。
「爺爺,斯淵下的聘都被她拒收了,這不是擺明不當小妾,要當正室」凌茵茵越說火氣越旺。
「哎呀,妳怎麼老愛說繞口令,老人家我頭昏了,希兒,陪曾爺爺去散散步,這兒空氣悶啊。」事實上,從她到這個家後,左尚霖就常常藉故往外跑,就怕她三不五時告狀吵嚷。
「老太爺,這幾日,希兒太常往外跑了,他得留下來讀書寫字。」韓薰儀不想讓老太爺帶孩子出去。
「可是—」他忍不住的朝她擠眉弄眼。他可是為了保護希兒,才老是帶著他往外頭跑,就怕兩個爭風吃醋的女人會傷到他最寶貝的曾孫。
「曾爺爺,我也不想天天往外跑,我跟娘留下來,曾爺爺去散步好了。」左承希很乖的聽娘的話拒絕。
娃兒都說話了,他不走也不成,但不忘叮囑韓薰儀,「妳可得顧好他啊。」
她點頭苦笑。老太爺叮囑的人不該是她啊!
左尚霖邊走還邊不放心的猛回頭。真是的,他得開始三思,凌茵茵這孩子脾氣不太好,真的要讓她進左家門嗎?
「呿,母憑子貴,看來妳的籌碼的確高於我許多,不過……」她走到左承希面前,蹲下身來,直視他,「你是個聰明孩子,所以,記住,在這個家,我是大娘,你娘最多是二娘,當然,還會有三娘、四娘—」
「希兒,我們回房去。」韓薰儀牽起兒子的手就要走,不想讓他聽下去。
凌茵茵卻傲慢的上前擋路,冷笑一聲,「不敢讓希兒聽嗎?希兒,你爹不會是你一個人的,而且,你最好巴結我,你跟你娘的日子才會好過。」
「凌茵茵!」韓薰儀氣炸了,連名帶姓的喊她。
「如何」她下巴一抬,皮笑肉不笑道:「該讓他知道的事早晚得知道,以後我的孩子將比他受人敬重,才是可以承繼左家產業的人,不管是妳、妳的兒子都要明白這差別,不能平起平坐,更要謹守本分!懂嗎?」
「懂,我懂,原來這就是王府千金的嘴臉?修養不好、善妒虛假、囂張驕傲,一副小人嘴臉,尖酸刻薄!」韓薰儀右手緊緊牽住兒子的手,氣憤的目光瞪著凌茵茵,「不管妳是誰,我都不會忍氣吞聲,也不會讓我兒子聽妳說這些不堪入耳的謬論!告訴妳!我沒打算當小,也不打算爭大,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會離開,所以,沒事別在我面前展露妳醜陋的一面!」
語畢,在場的下人,包括凌茵茵帶來的丫環跟嬤嬤全都噤聲不語,院落裡,是鴉雀無聲,她身上那股凜然氣勢在此時竟比凌茵茵的驕蠻更勝一籌。
韓薰儀再怒看她一眼後,即牽著兒子回房,一路上,沒人敢阻擋。
凌茵茵僵在原地,氣得牙癢癢的,一雙冒火眼眸直勾勾的瞪視著兩人的背影,直至他們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佈置典雅的臥房內,左承希乖乖的在桌前寫字,韓薰儀則坐在一旁,她靜靜的看著他純真而專注的臉龐卻心亂如麻。
想到剛剛那一幕,她不禁擰眉。不成,她不希望孩子活在如此醜陋的狀況下,但再待下去,這樣情況可能無法避免,更何況,連老太爺都受不了那樣的氛圍老往外跑,那麼,一旦忙完自己的事而回到這個家的斯淵呢
深愛一個人,就要為他著想吧?如此烏煙瘴氣的日子,對他一點助益也沒有,對她、對孩子也是一樣,既然一人退出,就能讓各自擁有較好的生活,她何必癡纏不放?
擁有一個家、一個平凡完整的人生,是她想要給希兒的,但是要怎麼讓斯淵斷念?她思考許久,眼神一黯。好像也只有那個辦法了……
第二天,她叮嚀兒子跟好老太爺,別落單,自己則一大早就去找潘修賢,在他上工前,兩人一番深談。
「妳真的決定了?」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擔心、有喜悅,也有不忍。
「我決定了,凌茵茵總是不停的找下人麻碩,動不動就要林嬤嬤左右開弓的賞下人耳光,我不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看到希兒也這麼待人!」
他搖頭,「左爺最近真的很忙,才無法勸阻吧?我在酒坊有聽到何昆總管—他現在是酒坊內最大的總管,他說爺在追一筆很大的帳款,一定要追到,所以去了一趟江南。」
去江南追債原來這就是他口中可以放心去做的要事她不由得苦笑。
也是,兩人的背景差太多,在她眼中,他已富可敵國,但對他而言,再多的錢都嫌不夠吧……
「其實再想想,凌茵茵說的話也沒錯,或許要用她那樣的心態才能在左府生存下來,而我不適合,希兒更不可以在那樣爭寵或爭權的環境下成長。」這是她的堅持。
潘修賢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光芒,「好吧,我支持妳。」
她放心一笑,「那好,這事越快進行越好,我不知道斯淵什麼時候會回來,但至少希望是在你跟希兒已經有了好的開始後才回來。」
「那這樣吧,明天,妳把希兒帶來,我會請個假,帶希兒去走走。」
請假?她覺得不妥,但想想這事的進行的確越快越好,不然,甭說老太爺常出去,連她都不想留在左府,但她還不能走,她得跟斯淵說清楚才能離開,不然,就算到天涯海角,她相信他也一定會將他們母子找出來的。
「那就這麼決定了。」
這一晚,她擁著兒子躺在舒適的雕花大床上時,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了口,「希兒,若你真的想要一個爹,娘就給你一個爹。」
「什麼意思?」他昏昏欲睡,不是很懂娘的意思。
韓薰儀深吸口氣,「我的意思是潘叔叔對你也很好,是不是?」
迷茫的明眸頓時睜大,他驚愕的看著娘,「我不要,我要自己的爹!」
她眼眶微紅,伸手輕撫他俊秀的臉頰,「娘知道你很聰明,聽得懂娘說的話,你跟茵茵小姐相處過,而她,勢必會成為你的大娘,可是依她對娘的態度,她不可能愛你,也絕對無法好好待你,這樣,你也願意留在這裡嗎?」
這一聽,他扁著唇,有點擔心。事實上,他真的挺怕那個凶巴巴的女人!
她將孩子的神情全看在眼裡,也心疼不已,「聽娘說,潘叔叔雖然不是你親生的爹,但他善良、忠厚、溫和,絕對是一個好人。」
「那爹呢?」左承希問。
「娘會跟他解釋清楚的,你就不必擔心了。」
怎麼辦他真的也不知道了,曾爺爺今天有跟他偷說一個祕密,那就是爹今兒個就回來了,只是得先到酒坊去處理這一個月不在而堆積的待辦事務才沒回家。
但他不能跟娘說,因為曾爺爺說爹要給娘一個大大的驚喜呢!
唉,這下子,到底是誰給誰驚喜呢?他的小腦袋都犯糊塗了。
 
翌日,韓薰儀佯稱要帶兒子一起出去買些食材,便將他帶出左府。
左老太爺派了輛馬車載他們去,一方面是方便,一方面也是擔心她受不了氣燄高漲的凌茵茵相處後,乾脆走人,那他可怎麼跟孫子交代。
馬車在巿場附近停下,韓薰儀隨即帶著左承希下車,手牽手的走進熱鬧的巿場後,避開人潮,左彎右拐盡往小巷弄走,刻意閃避等待在馬車前的左家小廝目光,一路閃閃躲躲的轉至他們過去住的胡同,潘修賢已在屋裡等候。
「潘叔叔。」左承希在娘的眼神示意下,乖乖的打招呼。
他蹲下身來,一臉認真的看著他,「希兒,叔叔很開心你娘願意給我一個照顧你們的機會,如果可以,希望希兒也可以把我當成爹來看,當然不必急著喊我爹,只是,有什麼需要或想說的話,都可以跟我說。」
潘修賢這次是鼓起勇氣要給他們母子幸福。而且,薰儀也答應了他,只要他跟希兒的關係漸佳,她願意跟他搬到其他城鎮去生活。
「喔。」左承希嘆了口氣。他覺得還是自己的親爹好啊。
「沒關係,我們有很長的時間,一切慢慢來。」韓薰儀不想逼孩子太緊。
她跟修賢哥已有共識,至少要等到希兒點頭,她跟他才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左承希看看溫柔的娘,又看看笑得靦 的潘叔叔,心裡可急了。他的爹真的要換人做做看嗎那怎麼成!
「今天叔叔特別請假要帶你四處玩一玩,你要聽話。」韓薰儀又說。
是嗎他眼睛陡地一亮,「好啊。」
她一愣,訝異兒子的興奮,但再想到他畢竟是個孩子,貪玩也是正常的。只是沒想到希兒那麼快就接受修賢哥……雖然困惑,卻也覺得這是好的開始,於是,她將孩子留給潘修賢,先行離開。
他看著粉雕玉琢的男孩問:「你想到哪裡去玩?潘叔叔帶你去。」
「好啊,我想去我爹的酒坊,曾爺爺帶我去過,那裡很好玩的。」而且,今天他的爹就會在那裡呢!
什麼潘修賢苦了張臉,「可、可是—你娘可能不會希望我帶你去那裡。」那不是跟自己過不去,他才找人替他請假,卻帶著希兒出現在那裡……這不是—要怎麼解釋
左承希雙手抱胸,噘起嫩唇,「不行嗎?哼,還說想當我的爹,我想去的地方又不肯帶我去,那我找爹還是曾爺爺帶我去好了。」
一說完,小傢伙還真的轉身就要走人。
他連忙上前拉住他,投降的無奈道:「好吧,潘叔叔帶你去。」
只是,潘修賢在駕著為方便載物買的破馬車載左承希到城郊的左家酒坊時,他馬上就後悔了。
是冤家路窄,還是老天爺在捉弄他?他那樣害怕遇見左爺或老太爺,竟讓他碰上了
左爺什麼時候不回來,怎麼偏偏這時候回來?而且,看得出來,還是在酒坊的別館過了一夜,所以,他看來沒有風塵僕僕、疲累之色,反而是一身的神清氣爽。
更糟糕的是,連老太爺也在,爺孫倆顯然是約好的,才會老太爺的馬車甫到酒坊大門,左爺就已經在大門前候著了,糟的是他跟老太爺的馬車就一前一後的停在酒坊大門。
「咦?是爹跟曾爺爺呢!」坐在他身旁的左承希也眼尖的看到他們了。
潘修賢大驚失色,直覺的要將孩子抱住,不讓他下馬車,但那小子像泥鰍似的俐落跳下馬車,竟然還刻意的轉身,看著坐在車伕位置上的他大叫,「爹,酒坊到了,你快下來啊!」
「爹」他傻了。
熟悉的稚嫩嗓音,引得左尚霖跟左斯淵同時回頭,在看到穿著綢緞棉襖的左承希時,同時一怔。
「爹,快啊!」小傢伙像是怕左家兩個大人沒聽見似的,竟然又興高采烈的喊了潘修賢一聲爹。
他頓時腳軟、頭皮發麻,連下車都不敢了。
「潘修賢!」左斯淵走了過來,那神情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呃—左爺,呃—老太爺,你們好。」他不得不下車行禮,艱澀的開口,頭垂得低低的,不敢正視那對爺孫。
「今天不必上工?現在才來?」左斯淵冷聲又問。
潘修賢吞了口口水,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呃—有事,那個—希兒,我們回去找你娘—」
「他留在這裡就好,你有事,就自己先走。」左斯淵硬逼自己沉住氣。他相信希兒會叫潘修賢「爹」絕不是隨意叫的,必定又出了什麼事。
「可是,他是薰儀交給我的……」他鼓起勇氣回答。
「薰儀也是你叫的?還不走!」
左斯淵冷眼一瞪,氣勢立現,身為下人的潘修賢嚇得勇氣又被打散,在看到愉快的牽著曾爺爺手的左承希,也只能再次駕馬車走人。
情況不妙,左爺一定有聽到希兒刻意高喊的那兩聲「爹」,不成,不成!他得趕快去左府一趟,通知薰儀,要她有心理準備面對左爺的怒火啊!
一見他離開後,左斯淵立即氣呼呼的回過身來,瞪著兒子,「希兒,你剛剛喊他什麼」這個死小孩,搞不清楚誰才是他爹嗎
「爹啊!娘說,潘叔叔會成為我的第二個爹嘛,我就叫看看。」他也很委屈好不好好心來通風報信,親爹還一副想揍他的樣子!
「你說什麼」
左斯淵雷吼一聲,左承希趕忙用雙手摀住耳朵,但還是瑟縮一下。沒想到爹的聲音像雷公一樣大。
左尚霖的反應更大,搖頭晃腦、長吁短嘆,只差沒一把鼻涕一把淚了,「這下慘了,真悲哀,自己的兒子喊別的男人爹,自己的女人還要跟別的男人成雙成對,這算不算是一種眾叛親離?」
「爺爺!」他忍不住吼了罪魁禍首。「別忘了,是誰硬要我先娶凌茵茵,再娶韓薰儀的!」
「我哪會知道你看中的女人脾氣那麼硬,不肯當小的」左尚霖氣得吹鬍子瞪眼。他也很無辜好不好「一個皇商三妻四妾都不嫌多,是她那麼固執,也是你眼光太差!」
左斯淵咬牙切齒。簡直快氣瘋了!
看看曾孫,再看著孫子,「不過,那朵花要是讓剛剛那粗人給摘了,你的兒子要喊別的男人爹,這對我們左家而言,也是顏面掃地的事兒!」
「所以,我不用娶茵茵了?」聽出爺爺語氣似乎鬆動了些,左斯淵稍稍冷靜,試探性的問道。不用娶凌茵茵,他就可以盡快將孩子他娘迎娶為妻了!
「不!茵茵要娶,薰儀也要娶,」左尚霖頓了下,因為曾孫拉了拉他的袖子,「希兒乖,我跟你爹說完話,再跟你說,」他安撫曾孫後,再看向孫子,「總之,你那麼優秀,怎麼可能搞不定兩個女人別讓我對你失望,回家去找她談!」
談自然是要談,但爺爺這一關,恐怕才是他最難過的一關吧!
第9章
左斯淵策馬回到左府後,翻身一下馬背便將馬交給下人,臉色陰沉的往大廳走去。
大廳內,來通風報信的潘修賢一聽到外頭有奴才喊著,「左爺好。」嚇得急急從椅子上起身要跑,沒想到跑太急,腳踢到桌腳,痛得蹲下,在一旁的韓薰儀連忙彎身要扶起他—
「左爺好。」
完了,聽這聲音就在門口了!潘修賢臉色一變,忍痛起身要走,沒想到竟一腳踩到韓薰儀的腳,她唉叫一聲,直覺往後要抽開腳,沒想到他也被她嚇到,以為她要跌跤,大手就用力的環住她的後腰,她一個沒站穩,就撞進他懷裡了。
左斯淵踏進門檻乍見這一幕,立刻氣急攻心,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狠狠的將他甩到一旁。
潘修賢跌坐地上,臉色一下青一下白,抬頭面對左斯淵黑眸的一抹森寒,不禁發顫,吞嚥一口口水,「我只是—」
他咬牙瞪視。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感情收放自如,可一見她在別的男人懷中,還有兒子喊這傢伙一聲「爹」後,他的感覺是又糟又氣又痛苦,還有—酸,對,像是打翻了上百罈的醋,喉頭酸、心也酸!
「出去,趁我的理智仍在,沒丟出要你明日別再去上工的話之前,快滾離我的視線!」
「可是—可是—」潘修賢仍放心不下韓薰儀,雖然面前男人的那雙黑眸越來越凌厲。
「我沒事,真的,我會跟他解釋清楚。」她知道左斯淵誤會了,但是,也許有些事是真的注定好的……唉。
「你是真的想被解雇」見他不走,左斯淵又吼了他。
「修賢哥,你先回去,我沒事的。」她連連催促,不希望因為自己,害他沒了活兒幹。
但也因為左斯淵仍在盛怒中,所以,她原本要上前扶起潘修賢卻被他扣住手腕,不許她再往前走,而她也沒有堅持,看著潘修賢逕自起身,向兩人急急點頭後,轉身離開了。
左斯淵隨即拉著她的手就往他的寢室快步走。
迴廊上,凌茵茵跟她的嬤嬤、丫鬟迎面而來,顯然是聽到他回來的消息,但他似乎沒打算讓她打擾他們的對話,大喊一聲,「來人,不准任何人進入裡院。」
此話一出,就有僕傭、侍從守在裡院大門前,不管凌茵茵怎麼喊,怎麼發怒撒潑,就是進不去。
而左斯淵繃著一張俊顏,一路拉著韓薰儀進到寢室後,隨即火冒三丈的將房門給甩上,「砰」的一聲,她瑟縮一下,但隨即勉強保持冷靜。
他定定的看著她,眼內冒火卻不說話,但那股無與倫比的冷峻氣勢壓迫著她,讓她莫名的呼吸困難,為了打破如此難受的氣氛,她不得不勇敢開口,但兩人默契太佳—
「妳就不能再等一等?這麼急著要男人,我可以先上場配合,不必急著替希兒找個爹。」
「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剛剛是—」
同時出口的兩人,左斯淵吼完了一整句,而她在聽懂他的話後,立即狠狠的瞪他,氣急敗壞道:「你少羞辱人了,我並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剛剛明明是—」
韓薰儀略微解釋剛剛的情況,他仍然不語,眼神明顯閃著危險光芒,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點燃熊熊怒火。
但她知道他聽進她的解釋了,接著,是要她主動開口說為何要求修賢哥當希兒的爹吧
她閉上眼睛,思索好該怎麼開口後,才睜眼續道:「我不想讓希兒處在不好的環境裡成長,一個充滿了虛偽爭執及扭曲心思的地方,對他沒有好處,只會造成傷害。」
她將凌茵茵住進來後的一些言行舉止,甚至她們幾天前的爭執略述。
左斯淵在桌邊坐了下來。原來—
爺爺還真偏心凌茵茵,他這一個月在外東奔西跑,卻是有用飛鴿傳書報訊的,想知道府裡是否無事,尤其是凌茵茵跟她的相處,沒想到爺爺給的消息都是相安無事,實際上卻是如此!好在,事情就快結束了,這幾天,凌平應該會挺不住的主動上門,跟他談退婚的事。
他吐了一口長氣,看著她,神情轉為憐惜,「難為妳了,但請妳再忍忍,她現在的身分還是我的未婚妻。」
「我就是忍她,才決定離開的。」
這一點,她很堅定,因為她無法看著他跟凌茵茵在一起,更不能當他的二房,任由一顆心被啃蝕得傷痕累累。
「不,妳不可以走,就暫時委屈的跟她和平共處好嗎?別去惹她?」
他希望爺爺能分辨清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好媳婦,這其實也是當初他會同意凌茵茵入住的另一個原因。如果薰儀不能得到爺爺的認同,他相信對他或薰儀而言,都有遺憾。
但韓薰儀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覺得胸口有一把火要被他點燃。「你搞錯了,是她來招惹我的!」
「總之,我會處理,所以,妳那讓希兒跟潘修賢當父子的荒唐念頭最好馬上從妳的腦海裡消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的怒火是稍微熄了些,但警告的意味仍然明顯。
「我荒唐兒子不能有兩個爹,卻可以有兩個娘?這又算什麼?」她冷冷的瞪著他。
「哪來的兩個娘?他只會有妳這一個娘!」他簡直快被她氣瘋了。
「你不娶她了」韓薰儀冷哼。
「很早就決定不娶了,我不是告訴過妳,我在處理」他狠狠的瞪她一眼,很不高興。這女人到底有沒有將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可是—」她一愣。她一直沒有看到他有任何行動……
「其實退婚一事,我已經跟殷王爺交涉一段日子了!」
不希望她又誤會,他開始向她解釋,將前段日子,他設了個鴻門宴給凌平,將他過去賒欠的債,還有生意拓展太快,金錢調度上出了問題,損失鉅額等財產事,跟她簡單說明一番。
「只是,要解除婚約有點棘手,他不肯退婚,理由很好聽,一,捨不得女兒受委屈;二,有礙王府顏面;三,他女兒也耗費幾年寶貴青春,名譽受損。」他諷刺一笑,「但說來說去還是要錢,他獅子大開口,說因為上述種種理由,要求我付出高額賠償,除了把那些債還清,還要求一筆可讓他凌家吃穿三代都不愁的錢財。」
韓薰儀瞪大了眼,「他把你當成肥羊了?」
「沒錯,所以,我得辛苦點,去找跟我們也有往來的幾戶商家,他們全是凌平的債主,但因為還有人情在,沒有特意向凌平要債,因此,我使了點手段……」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笑了,「我讓他們的金錢周轉出現小問題,一定得向凌平施壓還債,這才繞了江南一大圈,如果沒有意外,這幾天,凌平就會主動上門,將我提供的合理毀婚賠償領走後,就會將凌茵茵帶走了。」
所以,他去江南要債,是為了她
見她一愣,怕她以為他是捨不得拿家業來解除婚約,遂再解釋,「左家今日能家財萬貫、各商行都賺大錢,這些成就絕不是我一個人或左家的任何長輩獨力完成的,所以,不能只因我一個人的問題,而將左家產業拿出來,任凌平宰割。」他頓了下又道:「何況,他也錯看了我,我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必要時,什麼手段我也會用。」
「可是凌茵茵被退婚後,又該怎麼辦?」同是女人啊……
左斯淵沒好氣的看著她,「是誰受不了她的驕蠻想離開我,這會兒又對她關心起來?」
她咬著下唇,「我只是無法犧牲別人的幸福來成就自己的幸福。」那太自私。
他蹙眉,「那不是犧牲,會有一個男人給她幸福,但絕不是我。何況,我已經耽誤妳,不該、也不可以,再糟蹋另一個女人。」
韓薰儀無言以對。他說的並沒有錯。
他黑眸灼灼,「所以,妳的小腦袋別再胡思亂想,我一定會娶妳,而且只會娶妳一個。」
這一席話聽下來,她已不再懷疑他,可是,他始終記不起兩人之間的過往,她也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裡能讓他捨棄那些閨秀選擇她,所以,他非娶她不可的原因,只是因為她是孩子的娘吧!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著實令她沮喪。
見她仍然心事重重,他火氣又快冒上來,天知道,他頭一回為了一個女人這麼費盡心思,可她卻還是不開心,對她而言,這還不夠嗎?
「說吧,妳到底對我還有什麼不滿意?」女人心,海底針,果真!
「娶、娶我的理由是什麼?」一說出口,她就覺得自己問了個笨問題,她明明知道答案啊。
但左斯淵突然明白她在想什麼了,他咬咬牙,「我想妳是想問,對我大為傾心的女子不少,為何我非要娶妳不可,對嗎?而妳以為的答案,是因為妳替我生了希兒,是吧。」
「我就知道……」她苦笑低喃。
「錯了,大錯特錯!若真如此,這幾年,我不是有更多機會生更多的孩子?」他快瘋了,「聽著,或許我遺忘了妳,但我心中,卻是對妳專一的。」
她難以置信,眼眶微微一紅,充塞在心裡的烏雲在瞬間全數散去。
見她眼泛淚光,看來楚楚可憐,左斯淵的黑眸也不由得浮現一股動人的溫暖,他握住她的手。這一刻,感覺到兩人的心如此接近,只可惜他還是想不起他們的過往……
他將她擁入懷中,寬厚的手沿著她光滑粉嫩的麗顏輕撫,「我說的是真的,要不,我早讓凌茵茵過門,甚至納更多名妾,以我的能耐,不是不可能,但我對那些女人都不在意,她們不能讓我空洞的心被填滿。其實,失去記憶是件很痛苦的事,我的人生中有一大半都是空白的,只能靠別人的說詞來重新建構消失的過去。」
她沒想過會是這樣,還一直不相信他……
左斯淵深情的凝睇她浮現心疼愧疚的眼眸,「我每每感受到失憶的事實,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虛空與失落,於是,我將所有心力用來扶持左家產業與孝順爺爺,其他就事事淡然,直到妳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知道,那天的記憶鮮明得似乎是昨天發生的事而已,她深切的記得那天的心痛。
他輕柔的拭去她滾落臉頰的淚珠,「不管妳相不相信,我其實能明白妳所謂的執著、神聖的感情,只是,過去的記憶,我不知道能否想起,但我很清楚,我們的愛情可以從頭來過,而事實上,我已經開始很久了。」
淚水再度盈眶,她喉頭像被什麼噎住了,胸口充塞著滿滿的感動。
「所以,妳是要迎頭趕上?還是,早已在前方等著我了?」
韓薰儀哽咽落淚,「我已經在前方等待你好久、好久了……」
目光交流繾綣,相視一笑後,他俯身深深的吻上她的唇。
 
左斯淵回來後,左府裡的氣氛就變得不一樣了,尤其是韓薰儀住的院落,在他特別派了六名會武功的護院站崗,嚴禁凌茵茵進入後,總算恢復過去的寧靜氛圍。
再加上兩人誤會盡釋,徹底說出彼此心聲後,總會不時的梭巡著對方身影,目光一對上,即默契一笑,而在兒子忙著玩球時,左斯淵還會趁機偷香,讓韓薰儀心慌意亂,就怕讓兒子看見,總是羞澀。
這一天傍晚,她親手熬了鍋雞湯,還準備炒幾樣左斯淵特別愛吃的菜。
而一向準時在用膳時間前來的左尚霖,這次遲了點,因為凌茵茵纏著他,要他替自己作主,但他肚子餓,聽了心煩,只丟了句,會跟斯淵交代別忽略她,便趕緊溜進來了。
此刻,看著薰儀站在爐火前,專心的舞著鍋鏟,另一邊的爐子上,雞湯正散發著誘人香氣,光聞,就令人垂涎三尺,而希兒乖巧的在一邊幫忙遞著他娘事先洗淨切好的蔥蒜,讓她下鍋爆香炒菜,儼然是個稱職的小小助手。
左尚霖看著母子倆一邊煮菜一邊說笑,忍不住對一旁的孫子道:「這裡的氣氛特別好,她煮的菜也不是山珍海味,但吃來就特別順口。」
左斯淵明白爺爺所說的。希兒的笑聲、薰儀嫻靜的身影,讓這院落洋溢著悠然寧靜的美好氛圍,對習慣在商場上爾虞我詐,必須面對那些心機深沉的人還得算計利益的他們爺孫倆來說,簡直像桃花源。
「吃飯了!」左承希開心的宣佈用餐,還主動的擺好了餐具。
圓桌上菜色豐富,三大一小吃得愉快,但其中左斯淵跟韓薰儀不停焦慮對視,因為用完餐後,他將會就他們談妥的一些事向爺爺說,除了她想自己開店賺錢一事外,主要是在娶妻這事上,他要逼爺爺表態。
於是,用完餐後,他們爺孫兩人移至花木扶疏的庭院裡,喝茶聊天。
左斯淵看見她捲起袖子洗碗,兒子在旁邊幫忙,兩人忙得不亦樂乎。
平凡的幸福,竟如此動人,有她的地方,心神再緊繃,他也都能放鬆,甚至只要靜靜看著他們母子倆,就連胸臆間都充塞著舒服的溫暖。
但同樣看著這一幕的左尚霖卻搖頭。
「斯淵,我說做人要公平,別將茵茵晾在一旁,她畢竟是你的未婚妻,還有,她住進來多久了?也該娶了吧?殷王府那裡是怎麼了?把閨女放在咱們家,連問也不問」
他們哪有空?凌平正為了他那一屁股的爛帳,忙得焦頭爛額,一個不小心,就要破產,他不來找凌茵茵,是仍抱著一絲希望,看是否有機會生米先煮成熟飯,他就非娶凌茵茵不可,屆時,有女兒當左府的當家主母,要挖幾座金山銀礦還怕沒機會這是他派出的探子回報給他的消息。
只是,對凌平欠下大筆債務一事,他必須對爺爺隱瞞,要不,執意要凌茵茵入門的他,難保不會對凌平施予援手,那他不是白忙一場
想到這裡,他深深的吸了口長氣,「關於這事,我也正要跟爺爺談,我可能要讓爺爺失望了,我決定借薰儀一筆錢去開店,而且,明天就帶她去找店面。」
左尚霖瞠目結舌,「你是瘋了嗎?」
「她答應我,不會離開京城,不會嫁給潘修賢或任何一個男人。」
「你憑什麼—不對,她憑什麼跟你談條件!」
「憑她是我愛的女人。」左斯淵說得堅定。
他怔怔的瞪著孫子。
「而且,有一句話爺爺一定要聽進去,只要我娶茵茵,希兒就一定歸薰儀,這也是我答應她的。」
「你你你、氣、氣死我了!為什麼—」
「因為她答應我不會下嫁任何男人,希兒就會是她唯一的兒子、依靠。反之,我有茵茵,還可以娶更多的小妾,生更多的孩子。」他耐著性子解釋。
左尚霖頭疼了。不成啊,希兒那麼可愛,不管茵茵還是其他的女人,能不能生出像希兒那麼聰明可愛的孩子,誰也說不準啊!
「所以,爺爺還是希望我娶茵茵?冒著必須失去他們的危險?」
吃人嘴軟,那丫頭手藝那麼合他的口味,性子也比茵茵好,再加上希兒那麼可愛……他想來想去,還真的捨不得。「可是—殷王府怎麼辦?」
爺爺的心終於還是動搖了,果然,不管要抓住大男人、小男人,還是老男人,都是得先抓住他們的胃!
左斯淵眼睛瞬間一亮,「我會好好的與他們談解除婚約一事。」
「解除婚約嗎這—我想想,斯淵,如果你娶薰儀,那麼是不是代表,你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妻子?不會再納妾?」左尚霖腦袋開始在轉。
「是,只有她一個妻子。」他語氣堅定。
「那不成,至少要兩個,那你非娶茵茵不可。」左尚霖可堅持了。左家只剩斯淵一個男丁呀,多納幾個妻妾,左家才能開枝散葉、多子多孫,斯淵只有她一個女人,外面的人會說得多難聽,以為他那方面有問題呢!不成,不成!
「爺爺……」左斯淵無力的看著爺爺。爺爺真是最大的阻力!因為孝順,他甚少忤逆爺爺,但這件事,他是絕不能妥協!「那我明白了,明兒個,我就帶薰儀去看開店的地點,其他的事,以後再議。」
「你你你—威脅我是嗎?那我告訴你,總之,至少要娶兩個女人!」左尚霖也火大了,扔下話就氣沖沖的走人。
一直豎直耳朵偷聽的左承希,隨即追上去,問:「曾爺爺為什麼一定要我有兩個娘?」
「你上回不問過了?我們左家的人丁太少,要多幾個像你這樣優秀的子孫啊,希兒乖,你要跟你爹娘說……」老太爺乾脆牽著希兒邊走邊說服,趕明兒個,好讓他勸勸他的爹娘去。
左斯淵與韓薰儀並肩站著,目送著一大一小離開。
「爺爺沒點頭。」他嘆道。
她搖頭,「沒關係,其實,我能了解老人家的想法,只是—」
「我也明白,所以,別委屈自己,請妳相信我一定能處理好這件事。」
韓薰儀微笑點頭。
他看著她的眼眸轉為深黯,聲音也略為沙啞,「那麼,今晚我們一家三口可以一起睡?」
她粉臉漲紅,「不行。」
「為什麼?」他像個孩子一樣的抗議。
「在一切都未明朗前,都不可以。雖然不喜歡凌小姐,但我還是應該尊重她是你未婚妻的身分。」她這是將心比心。
聞言,左斯淵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意思是?」
「對,連擁抱、親吻也不行。」她覺得這樣才是對的。
他想哀號、呻吟,這不是太不人道了他可是正常的男人。
但再怎麼抗議也沒用,韓薰儀決定了的事就不會改。她擁有了他的真心,這一點她比凌茵茵幸運,所以,她願意耐心等待真正幸福的來臨。
 
翌日,一大清早,左斯淵就帶著韓薰儀母子出了裡院,還丟了句話給過來要吃早餐的爺爺,「若爺爺一定要我娶兩個女人,那您就叫廚房做菜給您吃就好。」
這臭小子,竟然真的威脅他!左尚霖差點氣炸了。
「真的不用煮?可是爺爺在等著了。」韓薰儀有點不忍。
「日後爺爺要吃,就上妳開的餐館去吃吧。」他是個孝順的人,但爺爺始終不支持,他不能不在乎,所以,雖然是非常手段,但不得不做。
聞言,她不由得一愣,「真的要開餐館?我以為那只是你要爺爺點頭的話。」
左斯淵笑道:「除非妳不想做。」
「不,我要,我要做……」她心裡其實還有一個願望,而這個願望必須要她有獨立的能力,才能完成。
「知道了。」他朝她微笑。
片刻之後,一家三口乘著馬車到巿集用了早餐,再逛逛攤販,一家三口非常引人注目,但也讓人賞心悅目,兩個大人看著兒子蹦蹦跳跳,臉上盡是笑容。
突然,左承希又轉身跑回來,指指另一個方向,他們看過去,見到一位衣衫襤褸的小乞兒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大爺、姑娘、小少爺賞點東西吃吧……」
「娘,我可以給他一點碎銀子嗎?曾爺爺給我不少銀子當零花。」左承希抬頭看娘。
韓薰儀鼓勵的微笑點頭,他立即笑開了,拿出一小錠碎銀給了小乞兒。
對方感激的頻頻點頭,「謝謝小少爺、謝謝小少爺。」
做善事讓左承希好開心,但不忘跟爹說一下,「曾爺爺給的錢,娘有叫我存起來喔,說日後,她要先借去做生意,等賺了錢,就要買個不會在狂風暴雨日子就讓風竄進來的房子,再把外公接來住,讓他安享晚年喔。」
「希兒!」韓薰儀臉兒紅紅。他怎麼說出來了她尷尬看向左斯淵,「呃—因為我一直沒法子賺錢,可是我會還希兒的。」
「不用、不用,我的錢就是娘的錢啊,不然,娘又是怎麼把我養大的呀難不成日後,我也得將娘養育我的錢還娘嗎?」左承希嘟嘴,不開心了。
她眼眶紅,哽咽的說:「好孩子,是娘錯了。」
「希兒好棒。」左斯淵拍拍兒子的肩膀,「你娘更棒,把你教得很好。」
「對啊,我娘是最棒的,而且,娘還說,我們的日子過得雖然不寬裕,但是我們能量力而為,有捨才有得。」他對娘的崇拜之情可是溢於言表。
「是嗎?」當爹的有點吃醋,因為他始終還沒有機會好好教這孩子人生觀。
「對,要樂於付出、懂得給予。」小孩不知大人心,笑得更燦爛。
「這八個字應該也可以用在我的身上吧身教可是重於言教。」
他語帶暗示的看向薰儀,而她是聽得懂的,這是他在對昨晚她不肯跟他同床共眠發出的不平之鳴。
「你不需要,你擁有的夠多了。」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仍然堅持。
「也是,人不可以太貪心,明白嗎?兒子。」他趁機教兒子人生道理。
「哎呀,這娘也教過了啦。」
兒子不買帳,左斯淵開玩笑的瞪向嫣然一笑的韓薰儀,但隨即癡癡凝睇。在他的眼中,她真的好美,心更美。
而這一天,韓薰儀有了大大的收穫,左斯淵替她找到一個地點極佳的店鋪,還替她討價還價的要到一個合理的租金,然後,她開始記帳,填上欠他的款項,期待在未來的某一天,她能將積欠的金額,如數歸還給他。
第10章
突然之間,每個人都變得很忙碌,只有一個人除外。
就在左府的一處亭台內,凌茵茵無聊的喝著茶。她真不知道韓薰儀在搞什麼?不僅搬了出去,還打算自己在京城開家餐館,她不嫁給左斯淵了?而左斯淵願意順著她的意思,又是在打什麼算盤
想問老太爺,沒想到連老人家對她也是愛理不理,她問十句,他答不上一句,說沒吃韓薰儀煮的菜,半點力氣也沒有
哼,在她看來,是左承希也跟著他娘搬出去,老人家才沒力氣吧!
不過,婚事一直延遲,實在不是辦法……誰能來教教她如何哄男人,甚至勾引男人
幾天前,她回家一趟,再次對左府遲遲不辦婚禮一事表達不滿,爹卻一反常態的要她稍安勿躁,還說男人忙事業是好事,而且韓薰儀在城裡籌備餐館,從左府搬出去住在餐館內,就近處理開業事宜,而她難道不會加把勁,早點把自己變成左斯淵的女人屆時,他要不娶也不成!
奇怪,為什麼爹在聽完她告知左府近日發生的事後,會跟她說這些?
她總覺得有些事不對勁,所以,她昨天刻意將林嬤嬤留在家裡,要她私下問問府裡的人,探些消息。
「林嬤嬤回來了。」她身後服侍的丫鬟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主子啊,不好了。」
林嬤嬤一臉驚慌的步上亭台,急急忙忙的將昨晚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的稟告主子,凌茵茵一聽完臉色丕變。
左斯淵竟然在得知她爹積欠大筆債務後,與她爹交涉退婚一事但因數目太大,加上父親獅子大開口,他拒絕了,轉而對父親的幾名大債主施壓,讓父親點頭退婚。
行,真行!韓薰儀真的有那麼好,令他為那女人做到這種地步她不信!「妳說的是真的?」她再問林嬤嬤。
「千真萬確啊,下人們說聽到王爺跟王妃在夜裡為了此事吵得不開交,她們還說,王爺把一切都賭在小姐身上,所以不願屈服,賣了府裡值錢的東西先堵住那些債主們的嘴,但也因此,下人們的薪俸沒得發,已經有下人在打包行囊,要走人了呢。」林嬤嬤憂心道。
這真是難以置信難怪,難怪她到左府小住,也沒人來關心一下,爹娘根本已是焦頭爛額、無暇管她了吧!
但以目前狀況來看,左斯淵對她的態度,仍舊疏離而淡漠,他又忙著替韓薰儀張羅餐館的大小事,還要忙左家旗下的生意,忙得不可開交,自己連要跟他說上一句話都難,就算爹要她主動獻身也不可能啊!
根據林嬤嬤說的來猜測,她爹撐不了多久的,最後極可能會賣掉宅邸,然後呢?一家露宿街頭讓外人去評斷左斯淵的無情嗎?不,她爹在外風評不佳,何況,這段日子,丫頭在外探得的消息情勢對他們不利,因為韓薰儀替左府先生下兒子是事實,加上她待人謙恭有禮,兒子又可愛討喜,幾乎全城的人都賭他們會一家三口團圓,而她會回殷王府……
不公平,該死的不公平!憑什麼所有的好事都發生在韓薰儀身上
凌茵茵越想越氣。
驀地,一顆皮球突然彈跳到石桌上,「砰」的一聲,桌上的茶水、糕點被打得歪七扭八,一片狼藉不說,那顆沾滿糕點茶水的球還繼續撞向她的臉,力道不小,她立即就感覺到鼻子有濕潤感,伸手一摸,竟然流鼻血了
「對……對不起……」
和韓薰儀回左府探望老太爺的左承希追著球過來,見到那顆球將她打得流血,一張漂亮的臉沾染殘屑糕點的,看來好可怕,立刻怯怯的開口道歉。
凌茵茵氣得火冒三丈。這長相酷似左斯淵的小兔崽子竟拿球扔她!
「好,很好,你爹,我莫可奈何,所以,就連你也爬到我的頭上撒野了,是不是」她恨恨的指著男孩那張不知所措的臉,「去,把他給我抓著。」她對兩旁的下人指示著。
左承希一愣,急急的搖頭,害怕的急急後退要跑,但他慢了一步,林嬤嬤跟丫鬟一人一手的抓住他,在他還沒回神時,凌茵茵已經大步上前,連甩了他兩巴掌。
「哇……娘、爹……救命啊……曾爺爺……」他馬上淚水鼻涕齊流,好痛啊。
他越哭越大聲,凌茵茵就惱怒,又連甩他幾耳光。
林嬤嬤心驚膽顫的看著她,勸道:「這樣不好吧,小姐別打了。」
「娘……爹……好痛……嗚嗚嗚……」他繼續掙扎,繼續哭叫。
「哭,還哭!我就要打、重重的打,小小年紀眼裡沒有我這大娘,日後會是什麼光景啊!」不,她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在左府沒有立足之地了,而這全是他娘害的!一想到這裡,她又厲聲大叫,「可惡!」
「主、主子」連丫鬟也害怕的出了聲。
孩子的哭聲將特意煮了些家常菜,順便帶兒子回府探望老太爺的韓薰儀給驚動了,她急急狂奔過來,一見到孩子兩手被人架著,還被打到雙頰紅腫,連眼睛都哭腫了,是又驚又怒的衝上前去,一把將人推開,將受到驚嚇的兒子擁入懷裡。
「妳幹什麼?妳們到底在幹什麼?竟然這樣欺侮一個孩子」
凌茵茵豁出去了。反正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何不利用此刻的身分,好好的教訓這對母子,一吐怨氣。
「我是未來左府的當家主母,也就是他的大娘,教訓他也是應該,是他有樣學樣,學他的娘不懂得尊重我!」
「夠了,妳欺侮我,我可以咬牙忍下,但欺侮我的孩子,我就無法忍了!」韓薰儀放開孩子,衝上前去,狠甩她一巴掌,讓她嚐嚐挨打的滋味。
這一耳光打出凌茵茵的眼淚,左臉立刻腫了,她氣炸心肺,一手摀著發疼的臉頰,瞪著被她帶來的下人們架住的女人,惱羞成怒的大叫,「給我打,狠狠的打,想搶走我的幸福、我的丈夫,還慫恿小兔崽子欺侮人,我在這個地方受盡怨氣,真的受夠了!」
接下來,是一片混亂,凌茵茵衝上前,回敬韓薰儀一個耳光,再加上嬤嬤、丫鬟,她一人難敵三人,幾乎只有挨打的分。
左承希看了,連忙衝過來,握著拳頭喊著,「不可以打我娘……不可以!」
「你別過來!」分神一喊,又挨了凌茵茵一巴掌,她咬牙,又打了回去。
這樣的激烈衝突,終於將在另一邊打掃的小廝引來,一見這情況,可嚇壞了,急急的去找總管,剛巧左斯淵回來,聞訊,便心急如焚的衝了過來,「夠了!」
一聲雷霆怒吼,打鬥停止,尤其凌茵茵等人嚇得不敢動。
他氣得額上青筋暴突,看著臉上又是傷又是淚的韓薰儀,一把將她抱起,冒火的黑眸怒瞪著凌茵茵這個主謀,「出去!馬上給我離開!」他怒不可遏的大吼。
「不……是她設陷阱,故意讓孩子拿球砸我,瞧,我的臉、我流鼻血了,我才會一時失控……是她的錯……是她要當正室,要享榮華富貴,刻意興風作浪的。」她急了、慌了,只能哭得呼天搶地,想博取他的同情。
「誰有那種心思,妳以為我不知道嗎?妳這個心腸歹毒的女人,不放過薰儀,還連希兒也不放過,妳看看他們母子,還有臉狡辯」他真的氣壞了。
左承希也嚇得緊緊的抱住他的腿,淚流滿面。
凌茵茵怔怔的看著韓薰儀母子,兩人看來真的很慘,她無言駁斥,只能低頭。
「叫大夫,還愣著幹什麼」他忍不住對下人大吼,再對著她道:「至於妳,還有妳的下人,全給我滾得遠遠的,別再讓我看到!」
「可是……」她雙手緊緊握拳,淚水弄花了她臉上的脂粉,再加上殘留的血跡令她看來既狼狽又淒慘。
「妳不出去,我就叫人押著妳走!」
左斯淵怒氣沖沖的丟下這句話,抱著將臉埋在他懷裡一直不說話的韓薰儀,再叫一名小廝抱起哭得淅瀝嘩啦的兒子,一同往寢室的方向奔去。
「主、主子,現、現在怎麼辦」林嬤嬤被嚇慘了。情況失控了呀。
怎麼辦?真要讓人押出去嗎她咬咬牙,「走,我們走,誰希罕當左斯淵的妻子,是非不分,是他福薄,當不了我的丈夫!」
只見終於把凌茵茵等人送走,左府內的奴僕都忍不住互道:「恭喜、恭喜!」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前天凌茵茵痛毆韓薰儀母子的事可是大大轟動了京城,那些一路追著這則消息的三姑六婆,又聚在一塊兒,喝茶、嗑瓜子、聊是非。
「那凌茵茵還沒進門,就已容不下孩子跟小妾,把大的、小的全都打到鼻青臉腫,真可怕。」
「那不是可怕,是心狠手辣,就算她爹是王爺又如何?驕縱蠻橫,不開心就打人出氣沒聽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嗎!」
「就是啊,左府還敢要這樁婚事嗎?人都還沒娶進來,就已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了。」
京城百姓議論紛紛,不管是行人、茶客、酒客、攤商,全對這母子倆掬一把同情淚。沒辦法,人天生就是同情弱者,尤其不知道是誰還挖出韓薰儀的過往—
「她因為未婚生子,被當秀才的爹給趕出家門,挺著肚子餐風宿露,際遇可是淒慘無比。」
「怎麼那麼可憐,咦?你們看!」
熙來攘往的大街上,左斯淵正帶著左承希從馬車上下來,一起走進一家籌備中的小餐館,而這裡離左家自營的酒樓其實不遠,小餐館的外觀並不奢華,而是樸實素雅,就連裝潢擺設也較平實,這是韓薰儀要求的,有多少錢就做多少事,餐點的美味新鮮才是重要的。
不過,有事要辦,順道代替韓薰儀來看看情況,甫進門的左斯淵在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時,忍不住一翻白眼,牽著兒子大步走過去。
但正忙著整理環境的潘修賢這回對上他的目光倒不怕了,反而勇敢的迎上前,「左爺,希兒,天啊,你的臉—」
希兒一張原本俊秀的臉是又紅腫又瘀青、嘴角也破了,淒慘極了,令人看了都忍不住難過得要流下淚來。
「雖說是皮肉傷,但我比你更不忍—而你在這裡做什麼?」左斯淵看他很不順眼,身上散發著一股強悍充滿威嚇的氣勢。
但潘修賢吞了下口水,勇敢道:「我聽說希兒跟薰儀被打的事,所以,我、我不在你手下幹活了,我決定來幫忙,跟她一起經營—」
他話還沒說完,左斯淵已經握拳頭想揍人,「你就是不放棄一定要在我跟薰儀之間窮攪和就是」
「是你、你老是讓她難過、讓她受到傷害,我看不下去了,我、我、我—」
「潘叔叔,我娘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跟我爹無關啦。」左承希忙跳出來為爹說話。
而在三人談話時,有一大票人潮緩緩的朝小餐館門上移動、靠攏,將耳朵豎直了。這可是最近茶餘飯後的好話題,當然要多加關注呀。
「可是、可是—若不是你沒處理好和凌小姐的婚事,也不會有這麼多事。」潘修賢不平的又說。
左斯淵狠狠瞪著他。沒想到這張老實臉難得的回瞪著他,他簡直—
「不錯嘛,膽子越來越大了,不過,我不接受你在這和她一塊工作,看在你一直照顧、幫忙薰儀母子的分上,你回酒坊去,我叫何總管給你升個職,當個小管事。」
「不要,我決定了,我要跟薰儀一起開餐館,但是我會尊重她,而你,只要你能給她幸福,我就一輩子當她的修賢哥。」
左斯淵突地想笑。這個男人對薰儀的心意似乎不輸他……「那好吧,在她養傷期間,這裡就由你張羅,有什麼事,再差人來叫我。」
「那左爺呢?」對方忽然變得好說話,令他反應不過來,傻愣愣的問。
「當然是好好的陪在薰儀身邊,早早擺脫你!」他拍拍潘修賢的肩膀,牽著兒子轉身上了馬車。
好像沒事了!左承希掀開車簾將注意力移到馬車外那一堆看著他,又嘰嘰喳喳的談論他跟娘事情的三姑六婆,「這些人都沒事做嗎?」
「沒關係,讓她們說吧,同情的言語可以讓殷王爺失了面子主動退了婚事,也可以讓你頑固的曾爺爺低頭,這就是流言的可怕。」他趁機再教兒子「曾參殺人」的故事。
聽完,左承希馬上看著爹,「那我們再下馬車,去街頭巷尾繞一圈吧,爹。」
左斯淵皺眉,「你臉不疼嗎?」
他用力點頭,「有些疼,但爹不是說了,同情的言語可以讓殷王爺主動退了婚事,那娘不就可以跟爹在一起了,不是嗎?」慧黠的眸子閃閃發光。
「聰明的孩子,那咱們再去繞一圈吧。」
於是,兩人換了個地方又下了馬車,左承希很會演,一看到人就緊緊依偎在他爹身邊,圓亮的大眼充滿畏懼,顯然一副被嚇壞的模樣,引得眾人含淚上前安撫。
而他的稚氣話語,更讓人聽得不捨—
「你們說我慘,可我娘被她打得更慘,根本下不了床,甚至我都快認不出我娘來了,她被揍得像鬼,我好怕,所以只能到處黏著爹—」說著說著,他又傷心的抱著他爹大哭出聲,抖動的雙肩可以看出他有多麼難過跟害怕……
「天啊,這大娘若進了門,這孩子還有好日子過嗎」
「沒想到凌小姐竟然真的那麼心狠手辣,連孩子也下得了手。」
「就是啊,孩子是無辜的,她的所做所為真令人髮指,聽說老太爺還犯糊塗,不想退婚呢!」
「那得勸勸啊,像那樣的女人,難保不會為了保自己正室的位置,加害他人,屆時連曾孫都沒有,就欲哭無淚了。」
眾人議論紛紛,同仇敵愾時,左斯淵已經帶著兒子上馬車,待馬車駛離時,他才看著古靈精怪的兒子道:「娘被揍得像鬼,這話你也說得出來?」
他狡黠一笑,「既然要說,就說得嚴重一點嘛。」
在父子倆回到左府後,聽到奴僕說,殷王爺已親自登門道歉,並願意退婚。
果真,左斯淵來到廳堂就見到凌平站在那兒,而爺爺正指著他拚命數落。
「我眼巴巴的等曾孫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盼到希兒來,」左尚霖說到這裡,就見到寶貝曾孫進來,連忙將他拉到殷王爺的面前,氣呼呼道:「看,這是我的寶貝曾孫,看看他被你女兒打成什麼樣子!更甭提他的娘此刻仍躺在床上,被揍得像鬼似的,躺了幾天,還是連房門都出不了……」
左斯淵聽著爺爺連珠炮似的罵著,他微笑的眼跟兒子對上後,點個頭,便自頭越垂越低的凌平身側走過,氣定神閒的往裡院走去,他知道,一切都否極泰來了。
 
只是否極泰來的代價要讓韓薰儀來付出,左斯淵還是很不捨的。
她閉目躺在雕花大床上,模樣頗慘,也的的確確下不了床,然而,原因是她當母獅子護衛幼獅時,不慎扭傷了足踝。
她小小的臉上有一些抓痕、瘀青、紅腫,但離兒子及爺爺說的像鬼還很遠,事實上,情人眼裡出西施,她在他的眼裡,仍然美若天仙。
丫鬟端了湯藥進來,他示意丫鬟退下後,輕聲一喚,「嘿。」
見韓薰儀睫毛動了動,他俯身輕輕的在她唇上印上一吻。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看到是他,直覺的回以一笑。
左斯淵溫柔的將她扶坐起來,「吃藥了。」
他拿起桌邊盛了烏黑的湯藥碗,舀起一匙替她吹涼了,再餵著她。
「可以不喝了吧?喝了好幾天了,我有點怕。」她喝了幾匙就連忙討饒。
「還說呢?這藥能讓妳的傷快點好,別忘了,那天我抱妳回房,發現妳昏厥過去時,差點沒將我嚇壞。」
「我知道,可大夫不也說了,只是太忙了,身子較虛,再加上過於激動,一鬆懈才會暈過去的,就算是補身的也夠了……」
「妳現在就像個不想吃藥的孩子。」他溫柔的將藥碗放到一旁,坐上床,擁著她,讓她將頭枕靠在他肩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妳煩惱的事都已圓滿解決,凌府退婚,爺爺點頭取消婚約,所以,我剛剛可以親妳,現在可以抱妳了。」
她嫣然一笑,但忍不住問:「凌茵茵呢?」她是一個那麼偏激的人,她怕她不會善罷甘休,也怕她做出什麼傻事。
「我知道妳要自己幸福,又擔心別人不幸福,只是,幸福並非唾手可得,要懂得付出,才能心安理得的擁抱幸福。」他語重心長道,才說了凌茵茵的現況,而那也是他跟希兒特地去外面繞了一圈的原因,但沒想到,有些事發生得比他想像的更快,希兒帶傷遊行顯然是白走了!
凌茵茵早被她娘帶到江南去,算是避避風頭吧,聽說會在那裡找個人嫁了,她在京城的名聲太臭,根本沒人敢娶,而凌平得不償失,不僅女兒被退婚、拿不到賠償,多名小妾還收拾包袱走人,奴僕也全離開了,貪得無厭的下場就是一無所有!
「還有另一件事,妳讓很多人變成富翁,因為下注押小妾扶正的城中百姓竟然有九成,賭金高達千萬兩,莊家慘賠!」
「天啊!」她簡直不敢相信。
「那麼多人都認為妳該是我的妻,所以,好好養傷,盡量休息、睡覺,等妳腳傷好了,妳的店就可以準備開張了,然後嫁給我,不過—」
「不過什麼?」
他將陰魂不散的潘修賢跟他的對話複述一遍,看到她感動得淚如雨下,他又吃醋又捨不得,「只能把那傢伙當哥哥,明白嗎?」
韓薰儀紅著眼一笑。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妳。」
「嗯。」
「一件很公平的事。」他說。
她仍然困惑的看著他。
「我一直忘了告訴妳,在妳昏厥在我懷裡之後,回到房間,是我幫妳脫下衣服的,而且,外頭有陽光,所以,不必等天亮—」
「不聽了!」她別開臉,粉臉漲紅,羞澀的看向窗外,卻發現外頭下起了濛濛細雨,「下雨了。」
「不用擔心,很快就會雨過天青的。」左斯淵托起她的下顎,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後,深情的送上一吻。
尾 聲
一年後
 
韓薰儀開的小餐館內,座無虛席,客人進進出出的,讓她財源滾滾,不過一年,她就不僅將開餐館時賒貸的金錢還給左斯淵,還用賺的錢買了一間小而美的四合院,將她爹接來京城住,連照顧她多年的潘姨也一起接了過來,兩個長輩目前也幫著她一起經營這家餐館。
「唉,看這人潮,你就算付上千金也難買回自稱為糟糠妻的小丫頭了。」左尚霖站在門外看著裡面忙碌的韓薰儀,忍不住對著孫子道。
「也是,她自己都賺大錢了,沒丈夫,日子也能過,她還警告我說,若要來個無三不成禮的第三次下聘,聘禮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免得又被她退聘了。」左斯淵說得輕鬆,因為他已經有對策了。
「這丫頭怎麼老是這麼拗,不成,我跟她爹談去。」他直接進門找站在櫃台後方的一個長相斯文的中年人。
那中年男子在看到女兒前去與左家酒坊來交貨的何總管笑著交談時,那雙歷盡風霜的老眼充滿疼惜與愧疚。
「我說韓老爹,你女兒到現在還不嫁給我孫子,簡直太過分了嘛,我已經退讓了,從兩個妻妾,到只剩她一個孫媳婦人選,她還擺姿態」
韓老爹看著衣著華貴不俗的老太爺,「她不是那樣的人,這丫頭是那樣善良,其實她大可不要我這個沒盡過父職的爹,我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可她卻處處替我想……過去,我沒有支持她,現在,只要她做的決定,我都支持。」
左尚霖氣得吹鬍子瞪眼,「算了、算了,我找另一個老太婆說去……」
沒想到,山上下來的人都很有「主見」。
潘姨也說:「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去解決嘛,反正你都有希兒這個曾孫了,看看我兒子—」她指了指開心招待客人的傻兒子,「我連媳婦兒在哪兒都不知道呢。」
嗯,他好像有被安慰到,是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左尚霖頓悟的笑了。
此刻,左斯淵已走到韓薰儀身邊,看看何昆又看看心愛的人兒,「真是的,左家酒坊的事問我就成了,何必每回何總管來,妳就問他一大堆問題?」
還說呢!她粉臉羞紅的瞪他一眼,「問何總管不必付出『代價』,當然得多問點。」
「那該怪誰?妳一直不點頭答應成親,我就只能用商人的手腕要點福利了。」他也很可憐,好不好。
而對這樣的對話,何昆已經很習慣,笑著拱手,先行上了馬車離去。
這一對璧人隨即避開餐館內的客人,繞到後門,進到她專門用來做帳或小憩的房間,將門給上了栓後,他立即擁著她,汲取她身上的馨香,她也放鬆自己,輕輕依偎在他胸膛,感受此刻相依相偎的溫馨。
「又問到什麼好情報了?」他笑問。這女人做生意竟做出興趣來,而且還對釀酒有了興趣!
她甜甜一笑,「是問到了,像是釀酒時序多在晚秋及冬天,再來就是舊曆的二月,宜寒不宜暖。」
「還有?」他又問。
「說左家釀酒的水是特別從易州、滄州運來的,因為易水的水清、而滄州的水雖濁,但河底有暗泉,水質特別,不過—」她離開他的懷抱,笑說:「他特別提醒我,來回運水的成本太高,而你特別在那裡設了酒坊,就地生產,減少麻煩,不只如此,無錫的惠泉酒同樣是因水聞名,所以你也在那裡設了酒坊。」
他明白了,有人沒提供情報,而是在說好話。
「左家釀的酒,不僅供應給皇家,也賣給富商名流、文人雅士,連一般百姓也有喝得起的,左家酒坊能有如此規模,可全是你的功勞……」她笑看著卓爾不凡的他,「但我要說,要我也對你表現出無上的崇拜,那是絕無可能的,因為我不想你太高傲。」
「無所謂,那種眼神太多,應聲蟲也太多,但像何昆那樣的人還是可以多一些,」他笑看著她,「至於妳,我就愛這樣的妳,誠實、坦白、率性。」
他說他愛她她眼眶微紅。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古諺亦云,十年才能修得同船渡,百年才能修得共枕眠,如此深切的緣分發生在我們之間,妳應該不忍心拒絕我的第三次求親吧?」
那張俊美的臉上,那雙深邃眼眸裡,有著令她無法忽視的深情,「但是求親總要下聘吧?」她俏皮的反問。
「我準備好了,也帶在身上了。」他笑說。
她一愣。他就一個人,哪有啥聘禮?
「這是第三次下聘,但卻是重複的聘禮。」他從袖口內,拿出第一次送給她的雕龍玉珮。
韓薰儀一愣,「怎麼可能?這塊玉珮我明明賣掉了……」她好驚訝,見到代表兩人回憶的玉珮,內心不禁一陣激盪,眼眶發熱。
「我派人到處去找,費時費力,好不好容易才找到,雖然給妳的時候很匆忙,但是,那時的我和這時的我一樣,絕對真心。」
她眨眨淚眼,似乎捕捉到什麼重要的話。
「如果妳答應了,我可否溫習一下那天的事……」他俯身在她耳邊說著八年前的那天,他是如何如何的愛她—
她雖曾經因生氣而脫口說出過往,卻並未詳述細節,他竟完全知曉,所以……所以……她眼眶濕潤但嘴角含笑,「天啊,你記起來、記起來了?嗚嗚嗚……」
「是,在三個月前,一些片段畫面猛地從我的腦海中跳了出來,慢慢的,畫面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拼拼湊湊後,忽然就發現自己全想起來了,並不需要來一記狠狠的敲頭或猛踹,知道嗎?」說到後來,左斯淵還是有點恨得牙癢癢的。
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的笑了出來,而下一瞬間,他的唇吻上了她帶笑的櫻唇,接下來,就如同分離的那一天,這個吻變得熱烈而激狂,然後一點一滴、一寸一寸、完全仿照那一日,兩人重溫昔日的恩愛纏綿,春意濃濃,夜色也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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