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史館 首頁

分享
春天R267

百年好荷之三《福妻到》

  • 作者有容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3/01
  • 瀏覽人次:3194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她叫劉福,是風水堪輿世家唯一沒靈力的麻瓜三女兒,
但「人如其名」這事並沒發生在她身上,因為她從小衰到爆,
追她的男人莫名來一個倒一個,沒進醫院的也逃之夭夭,
「偽福星真衰星」面貌被戳破後只招來罵名,
久了她就不再奢望有勇敢的男人出現,只希望平靜度日,
某天,一個男人開車差點撞上她,教她留下深刻印象,
可這不是因為他命硬沒出事,而是他意外的有風度又體貼,
兩人越走越近,曖昧指數也危險逐步攀高,
每次看他捧著她做的蛋糕吃得津津有味,她都好滿足,
然而她當鴕鳥忽視自身「特殊影響力」的結果,
居然是拖累和她要好的他差一步成輪下亡魂!
不,看來即使再喜歡他,她也只能永遠做他「好朋友」,
為了自斬他這株快開花的金桃花,她甚至跑去相親,
怎知他竟爆料他根本是災星,而她才是拯救他的福星?!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楔子
劉氏堪輿世家,三百年後靈脈再現,劉氏十七代嫡傳子孫共得三女,名 、蓮、福。
三姝一開始並沒有對風水堪輿多有接觸,長輩只讓她們學習一般孩童該懂的,直到她們各自五歲時,才多少有涉獵一點。
劉福七歲那年,劉家延請堪輿界有德神算對三姊妹進行靈力測試,地點選在一處人煙罕至的舊廟。
這間廟宇位於半山腰,壁上所繪的忠孝節義故事已褪色脫落,廟門傾斜,濕冷的空氣霉味嗆鼻,蜘蛛網結得四處都是。案上的神像漆色斑駁,看不出慈悲模樣,反而有點猙獰。
老神算在廟中整理出一小塊區域,放下四個蒲團,四人席地盤腿而坐,調息吐納,閉眼數息。
聲若洪鐘,老神算問:「看見什麼了?」
十歲的劉 小小年紀,靈力驚人。「主神不在,鳩佔鵲巢。」
八歲的劉蓮亦不辱沒神算後人之名。「有女魂四、男魂六。」
七歲的劉福軟軟的聲音回答說:「沒有沒有,什麼也沒看到。」
老神算看了小劉福一眼。「劉福,再仔細看。」
「我可以睜開眼睛嗎?」
老神算瞠眼正視她,「睜開眼,妳就看得到了嗎?」
「對啊。」
「看到了什麼?」
「爸爸媽媽不在,老爺爺帶著我們。有女孩三個,老人一位。」
老神算臉皮抽搐了下,再道:「妳們聽見什麼?」
劉 道:「有朋友下逐客令了。」
劉蓮說:「他們準備要動手。」
劉福很鴕鳥的看看三對一起投向她的目光,咕嚕地吞下一口口水,「那個……你們為什麼要看著我?」
老神算不語,只是隱約的嘆了口氣,拍拍她的頭。
小時候劉福不解老神算為什麼嘆氣,漸漸長大後她才知道,她是劉家三百年後最被期待的「復興子孫」中,唯一沒有任何靈力的大顆麻瓜。
在她的想法中,沒靈力的麻瓜就能過得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其實那也不錯啊。十萬個、甚至百萬個人中才有一個有靈力,太特別的人就像是黑布上的白點,太顯眼突兀總是危險。可後來她才知道,像她這種出身靈力世家的麻瓜也危險,會被誤殺,躺著也中槍。
她從小到大一路衰到爆,是顆沒靈力的麻瓜也就算了,還到處剋東剋西。惹她哭的沒好下場,追求她的,依情節輕重分躺普通病房、加護病房。
老爸為了她這個女兒的幸福,不惜放出「不實消息」,說她是福星轉世,娶到她的人旺家、旺業、旺夫,能旺的全都旺。結果,想追她的人很多—一開始真的很多,然後生病的生病、撞車的撞車、住院的住院……
來十個跑了十個。
就這樣,她剋星的消息顯然比她是福星的消息更獲人認同,傳得眾所皆知。
她是福星?別鬧了!
終於,在上一回有個男的為了追求她差點把小命玩完後,好一陣子沒人敢再來煩她了,而這「好一陣子」,一晃眼就是四年。
如今她滿二十四了,不是厲害的堪輿世家傳人,只是個快樂的藝術蛋糕師傅。
她很虔誠的向老天祈求,希望日子能這麼平靜的過下去。雖然有些時候會有點寂寞,可那也好過一開始開心被追求,弄半天原來人家只是衝著她「福星」之名來,幾次約會出了事之後便翻臉不認人來得好。
她年紀輕輕,心卻好像已經千瘡百孔,倒不是被傷得有多重,只是太灰心。畢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段感情能有足夠的時間發展,通常很快對方就出事了……
但也因為如此,她意外比別人更早知道感情是可以拿來當利益交換的,也提前嚐到了這樣的苦澀,所以也有了些對感情的頑固堅持。
只因為她是「福星」,所以一堆男人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就追求,她多希望有個人是很單純的喜歡她,喜歡一個叫劉福的女生,而不是因為她的身分。
因為喜歡而喜歡,因為真的心動而追求,這是唯一的條件,也是她渴望聽見的告白的理由。在這條件下的附加價值叫幸福,她所等待的愛情,真的再單純不過。
因此,為了杜絕有些不肖分子衝著「福星」的不實傳聞來追她,現在的她採用「完全透明式策略」對付追求者。
所謂的「完全透明式策略」,就是首先告知對方,她可能不是福星而是災星。再來坦白招認追求過她的有幾人,當中之後進出醫院的有幾人,至今無人例外。最後,再告訴他來日方長,別賭這麼大。
其實,一個人的生活也不算太壞,每天都很開心。
她,安於一個人的幸福。
第一章
聯通集團召開股東大會,各董事以持股多寡計票,票選下一任總裁人選。
聯通這回的總裁大位之爭,有人戲稱是自家人自相殘殺,也有人說這是現代版的「王子復仇記」。
現任總裁祁芳明和競爭者祁勳丰是叔姪關係,十幾年前的前總裁祁芳哲,則是現任總裁的哥哥。
祁芳哲夫婦是空難往生的,祁家的醜陋內鬥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一向較不被重視的次子祁芳明利用這個機會,說動一向較偏愛他、有實權且迷信的母親力挺他為所欲為,不留情面的想將大哥在集團所有的勢力拔除。
大戶人家首重家運,祁勳丰一出生,祖父因為太過高興心臟病發,在當夜就走了,而他六歲時父母又空難死亡,之後關於他是災星的流言四起,家族中人人視他為會帶衰家運的怪物,一直把他養在外頭。
祁勳丰中學畢業才十五歲,祁芳明就以祖母身體不好,怕他帶衰老人家,且十五歲也算能自立的藉口,給他一筆錢之後就將他趕到國外生活。屬於大房長子、祁家長孫該得的,什麼也沒給他。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家人口徑一致的情況下,誰能替他討公道?他只能一個人孤零零飄洋過海到美國去,還好父親生前的律師好友有幫忙,勉強保住了一些屬於他該得的財產。
在美國完成大學學業後,祁勳丰靠著父親留給他的錢,和幾位好友創立了公司。也許運氣好、也許幾個年輕人眼光精準,公司格局一路坐大,由數人公司、十人公司、百人公司,一路拓展到大企業格局,有了雄厚的資本後,他再收購自家公司股票,十年的時間他就由幾乎沒有到慢慢拿回應得的一切,如今還即將步入聯通集團的核心。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主持人持續唱票,唱票越來越接近尾聲,祁芳明的臉色也益發的難看,泛著血絲的眼投向長桌另一端,一張好整以暇的年輕俊朗面容。
十多年不見,那個十五歲清秀單純的男孩,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讓人膽戰心驚?一雙眼深沉如海,笑容平淡,看似寧靜無害不具威脅性,可其中卻有足以噬人的漩渦。
「……唱票結束,祁勳丰先生以五十二票對上祁芳明先生的三十八票,高票當選下一任聯通總裁。」
當主席如此宣布,會議室裡有人起立鼓掌,有人開心的上前道賀,相形於祁勳丰這邊的熱絡,祁芳明這邊就黯淡無光,某位風度差的周姓董事還提前離席。
幾分鐘後,祁芳明走向前,令人意外的朝祁勳丰伸出手,「恭喜啊,勳丰。」
做表面功夫?祁勳丰揚眉一笑,伸出手握上。「謝謝。」
「聯通在我手上的時候,股票上的數字可都能讓股東們笑呵呵,就不知道你這特殊命格,對聯通未來會有什麼影響?」祁芳明的音量恰到好處,足以讓許多人聽得清楚明白。
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隱晦說法如同隔靴搔癢,比起直接告訴別人祁勳丰是衰星,更能挑起人家的好奇,一時間,會議室裡出現了竊竊私語的雜音。
祁勳丰淡淡的一笑。「股東們真這麼滿意,您老今天也該得個七、八十票,再不濟事,我這五十二票也該是您而不是我的。至於我這特殊命格嘛……我在國外發展多年,自創的公司一路擴大,看來是上上命格,您倒不必如此擔心。」
祁芳明滿臉通紅,壓低聲音,「小子太過張狂,我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多久!」
祁勳丰也笑了,略彎下腰拉近彼此距離。清朗的眉目直看著他,清雅的語調如同綿裡針。「那也得要你夠長壽。」
「你這混小子!」祁芳明氣得差點沒跳起來。
祁勳丰立直了身子,邁開步伐往門口走,走了一兩步又止步回轉,冷著臉,恨意不加掩飾。「三十六計你有本事都隨你,再玩『美人計』,休怪我無情。」說完他轉身就走,一群董事擁著他走出去,留下來的,聽了祁芳明幾句抱怨後也慢慢的散去。
來到停車場,他心情大好的跳上千萬名車,準備赴朋友為他舉行的慶功宴,可在此之前,有件事更重要。他拿起手機,按下快速鍵。「勇伯嗎?是我勳丰……是,順利過關,九十席董事沒有廢票,不過五十四票跑了兩票,如果可以,幫我查出是哪兩位『投錯了人』……我當然知道有難度,你盡力就是。」
結束通話後,他直視著手機。以往這種開心到想喝酒慶祝的事,他會第一個想和誰分享?
他的眼眸有一閃即逝的溫柔,最後深吸了口氣。都不在的人了,再想念又如何?
他原以為自己會恨孫宜蘋一輩子,永遠不會原諒她,但老天卻用最殘忍的方式替他作了抉擇,讓他就算想恨也無從恨起。
放下了手機,他將車子開出聯通大樓的停車場。
都過去了,為什麼還想起她?可能是因為太開心了吧,他想要有人分享。以往當他開心的時候,她是他唯一可分享的人。
祁勳丰不由得苦笑,他的人生到底是怎樣?當他不如意的時候不相信人,當他得志的時候,他依舊防著人。他心情糟,沒有人可以讓他吐苦水;他意氣風發,多的是拍馬屁的人,心裡卻還是寂寞,因為沒人分享。
濃眉逐漸蹙攏,難道只因沒人分享,他努力了十多年得來的成功就變得索然無味了嗎?他心裡微微的惱怒,踩油門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路上車子不少,可都已經晚上快八點了還在塞車嗎?他有些煩躁,方向盤一轉,往右側的巷弄走。如果他印象無誤,應該有條路可以再接出去。
然而畢竟離開台灣太久,一進巷弄他就有些後悔,到底是他走錯還是這些年台北的改變太大?怎麼這麼多條巷子中,沒有一條是他熟悉的?
車子往左彎,他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弄錯了,才一兩秒的閃神,當他看清楚前方有人時,已經撞上了。
「砰」地一聲,聲音不大,可是撞上了,真的撞上了!
祁勳丰瞠大眼,腦袋空白了一秒,趕緊下車察看。
有個嬌小的身子倒在他的車輪旁,隱約可聽見細微的呻吟聲。
「小姐,妳還好嗎?」
「嘶—好痛!我、我沒事,可是我的小藝、我的小藝……」
隨著她尋找的目光移動,祁勳丰的心跳得更快,連冷汗都冒出來了。小藝?是小孩子的名字嗎?他一次撞到兩個?瞧這女孩年紀輕輕,方才好像也沒看她牽著小孩,不會是個嬰兒吧?
老天!這種撞擊力,如果是個嬰兒,那就……
「啊!那裡!在那裡!」
車底下祁勳丰幾乎快不能呼吸了,他抖著手去撈出車底下的白色物體—
原以為會看到血淋淋、慘不忍睹的畫面,結果竟是一個紙盒裝的東西……這是什麼?
女孩緩緩吃力坐起身,小心翼翼的接過盒子打開,露出模樣有點慘的蛋糕,一張可愛的臉垮了下來。「我就知道,這種摔法,小藝一定完蛋。」
「小藝?」蛋糕叫小藝?祁勳丰表情一愣。
「我的藝術蛋糕叫小藝不行嗎?這樣比較親切。」她想要站起來,可方才閃車閃得危急,她的腳拐了一下,可能有些扭傷了。
祁勳丰見狀適時的扶了她一把。
「妳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剛剛這麼危險,這女孩還躲得過算她夠幸運,但謹慎一點還是比較好。
「沒事沒事,我比較擔心的是你。」
「我?」坐在車子裡,他會有什麼事?這女孩神智還正常嗎?
女孩嘆了口氣,好個「初生之犢不畏虎」!雖然成語被她用得不倫不類,卻很能表達她此刻的心情。
沒錯,她就是那個人稱福星,實為衰星的劉福。
這男人沒追求她,也沒讓她哭,可是他讓她受傷了,因此她很擔心他接下來的安危。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接著八成會再撞車一次、走路跌倒、喝酒嗆到、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酒瓶砸到、莫名其妙被尋錯仇……等,總之,不管大災小災,他都得進醫院消災。
劉福想了一下。「先生,接下來你忙嗎?可不可以送我一程?」為了他安全起見,她還是陪著他比較好。不小心招惹了她通常會有現世報,而且三個小時內絕對靈驗,這三個小時她若陪著他,真出了事,她也好盡綿薄之力。
祁勳丰看著她,雖然懷疑她腦袋怪怪的,可她的眼眸澄澈,不像是什麼壞人,更何況是他理虧在先,這要求不過分。「可以,妳要到哪裡?」
劉福努力想,哪裡才能讓他開三小時的車呢?「台中。」
祁勳丰又是一怔。「台中?我戴妳去搭公共運輸,錢我出。」
「不是錢的問題。」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祁勳丰不自覺的挑起眉。通常說錢不是問題的人,錢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恢復了冷靜的判斷,他揚起笑意問:「那妳說,除了錢,我能為妳做什麼?」
思索了一下,她說:「你要去哪裡?我跟你去。」這男人真好看,挑動眉毛的他看來已沒有那麼清冷難接近,反而令她覺得有點有趣。「放心,請放心,我不是變態,腦袋也算正常。雖然有些人會以為我的腦袋哪兒出了錯,可身為它主人的我以人格擔保,它正常得很。」
祁勳丰瞇著眼看她。「我要去的地方,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去。」兩人同在一部車內,駕駛座和副駕駛座只有半臂的距離,他這才發現女孩的年紀有點小。
她幾歲?十七?十八?如果有人說她是高中生,他也會相信。
劉福對自己的娃娃臉有些在意。「你眼光不好,我二十四了。」
「那麼……二十四歲的小姐,妳現在是在藉機搭訕嗎?」
一般女生聽到帥哥這麼說,不是被看穿心意而惱羞成怒,就是紅著臉說不出話來,可是劉三小姐從十五、六歲起就被一堆人求婚,再肉麻、大膽的話她都聽過,這位先生的話嚇不倒她啦。
重要的是,她對他沒興趣,而且男人光有外表的皮相或甜言蜜語,是無法打動她的。
「如果這是你的經驗之談,那麼很遺憾的,你可能要失望了。」她比出三根手指。「三小時,你只要三小時帶著我就行了,再多我也不要。」
祁勳丰皺著眉,「為什麼是三小時?」
劉福嘆了口氣,「因為三小時後,我還要趕回去重做蛋糕。」
真的讓人傻眼了,這是什麼爛答案?做蛋糕為什麼是三小時後才做?這麼急的話,她為什麼不是現在趕回去?難不成她做蛋糕還得看良辰吉時才能開工?
祁勳丰又蹙起眉頭了,這女的真的怪怪的。

烏漆抹黑的,遠遠才有一盞路燈,更詭異的是,四下還有蟲鳴唧唧聲
誰來告訴他,這裡到底是哪裡?為什麼前一個小時他還在都會區,就只因為差點撞到這個名叫劉福的女生,且將她帶上車,現在他就莫名其妙被帶來這個奇怪的地方?
「這裡是哪裡?」祁勳丰受不了這種自己無法掌控的情況,火氣有點冒上來了。
「奇怪?帶錯路了嗎?」劉福也納悶的自言自語。
祁勳丰一聽,只能悶著氣,現在對這少根筋的女人發火也沒用,認不得路是他自己的問題,怪不得別人。
他倒車想開回方才的岔路路口,心想也許另一條路才是正確的,但或許是心浮氣躁,他倒車時油門踩得太急,一個不小心車子後輪竟掉入有高度落差的水田。
車子震了好大一下,劉福尖叫一聲,下一刻居然是猛拍駕駛座上男人的胸口。「別怕別怕,有我在你不用怕。」和她有交集的男人真的都得出點事才行嗎?不是說她是福星?
根本是騙人的!
祁勳丰看了她一眼,自己明明嚇得聲音都在發抖了,她還想安慰誰?雖然看在他眼裡這樣很可笑,但在危急的時候還能想到別人,這女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取。
「我沒事,妳坐好,我試著把車子開上去。」他換檔踩油門,可除了引擎聲和輪胎不斷空轉濺起一堆泥水外,車子半點爬上來的跡象也沒有。
努力了一會兒,他不耐煩地低咒一聲,「完蛋了!」就算現在要找人幫忙,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都已經快十點了,他人還沒到慶功宴會場,手機又該死的沒電,此時又氣又餓,真不知道今天是招誰惹誰?
聽到隔壁的座位傳來腹鳴聲,劉福打開十二吋的蛋糕盒,用刀切了一塊蛋糕放在紙盤遞給他。「生氣要有力氣,罵人要有力氣,走路回去也要有力氣……在沒別的選擇下,請將就吧。」
祁勳丰看了她一眼,未伸手拿。「裡頭有放草莓嗎?」
咦?他是草莓控,非草莓不歡?「沒有,如果你非要有草莓不可,很遺憾的,裡頭連夾層都沒有草莓醬。」
他這才伸手拿了過來。「我最討厭草莓了。妳不吃?」
「我晚餐吃過了,而且我每天做蛋糕、每天試吃,早膩了。」最重要的是,這個蛋糕……咳,她沒勇氣吃。
祁勳丰用叉子挖了一口,內層的海綿蛋糕滋味綿密清爽,不是蜂蜜蛋糕卻有蜂蜜的香氣,奶油也有著舒爽的口感,入口即化、不甜不膩,吃得出新鮮。夾層的果醬有著淡淡蘭姆酒香和……百香果嗎?總之是很特殊的甜味,不是常見的葡萄、草莓,卻很搭。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口。「這蛋糕還不壞。」
劉福笑咪咪的,一雙眼也亮晶晶,他第一塊還沒吃完,她又很快切好了第二塊。「那就多吃一點吧。」
「那個鮮奶油……味道不錯。」言下之意就是要刮多一點。
劉福一下就意會,無須言傳,在蛋糕上又刮給他滿滿的鮮奶油,這才將盤子遞給他。
她最喜歡看別人吃著她蛋糕時露出的幸福表情了,這會讓她覺得再怎麼辛苦都是值得的。
平常時候,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她的店面太小,只有兩張桌子,提供的小蛋糕每天也只有限量三十份,很多客人即使是買小蛋糕,也都只是匆匆買了就走,少有在店裡享用的。
她當初的想法是,自己才從美國回來,只有一個人,又是新開的店,也不知道市場反應如何、蛋糕賣不賣得出去,因為租店的錢還是老爸出的,所以半年前她承租店面時,只敢找小小的一間。
誰知道,她的營業額從第一個月的慘澹,第二個月便略有起色,然後就一路倒吃甘蔗。到了第四個月,她忙不過來了,已必須要請兩個工讀生幫忙,且加買大冰箱來應付訂單的數量。
因為當初租的店面真的太小,後來她才又承租對街的房子,一邊當廚房,一邊當店面。
到了第三塊蛋糕,祁勳丰是真的有點飽了,他一向不愛甜食,一次吃三塊已是破紀錄。
血糖一升高,他情緒也平穩了些。「妳的蛋糕是客人訂的嗎?」
「是啊,我的工作廚房和店面就在巷子的兩邊,你開車來的時候,我正好要把完成後裝盒的蛋糕拿到店面的冰箱放。」
「明天要給客人的?」
「嗯,好像是幾個醫院的同事要送給一名泌尿科的女醫生。」劉福笑了,笑容中透著尷尬。
祁勳丰捕捉到了她笑容中的不自在。「藝術蛋糕和一般蛋糕有什麼不同?」
「基本上沒多大不同,只是裝飾作法比較特別。一般而言,蛋糕能做的就是用各色鮮奶油、水果、糖霜、巧克力就著原有的形狀去做變化裝飾,可藝術蛋糕則是重外在形狀的神肖。例如我曾應客戶要求做過一個盆栽蛋糕,遠看它就真的是一盆松木盆栽;也曾做過仿大衛石膏像的純白奶油蛋糕,另外海綿寶寶、派大星等也都做過。」當然,也有過不少「特殊」的成品。
「那,方才我吃的那個蛋糕也是藝術蛋糕?」
「咳……基本上,是的。」來了,他果然要問了嗎?
「它原來的形狀是……」撞爛了的蛋糕,他要看出原來的形狀有點困難。
「……具。」
「什麼?」話像含在口中,誰知道她說什麼?
深呼吸,一咬牙,劉福忍著不去感覺臉上的灼熱。「陽具。男人的陽具,而且依客戶要求,長度和直徑都有加長、加粗。」她無須難為情,這是她的職業,把任何東西化為蛋糕,而且做得唯妙唯肖她要感到光榮,之前她也做過一對豪乳蛋糕啊……
「……」祁勳丰久久說不出話來。也就是說,他剛剛連嗑了三盤的「陽具藝術蛋糕」,還覺得好吃?
車內的兩人一陣無語,靜默得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接著這份安靜被笑聲取代,已分不清是誰先劃破了這凝窒的尷尬氛圍,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起來。「噗!哈哈哈……」
「我說劉小姐,今天遇上妳,也算是上天給了我一份另類的慶祝方式。」朋友為他辦的慶功宴還能有什麼驚喜?不就是美人美酒?而他又不可能喝醉,有什麼樂趣可言?
他推開車門下車,不確定自己有多久沒這樣大笑了,這種單純的愉快對他來說已是奢侈。
「慶祝?」她也跟著下車。
「沒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難不成要跟她說,他扳倒了自家叔叔,所以值得慶祝?他和她沒有這麼熟。「倒是妳,三小時要過了,妳要重做的蛋糕怎麼辦?」眼前他們只有靠雙腳走到有人車的地方再做打算了,但這一走要多少時間?半個小時甚至更久?他也不知道。
「也還好。」明天晚上客人才會來拿,她一大早起來做還來得及。
劉福仰望著天上星斗……真訝異,居然看得到星星呢!
「妳的腳可以走嗎?」
「沒事。」這種情況下,她怎麼好意思說「有事」?指錯路讓他們處於目前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狀況的人是她,人家不臭罵她一頓算很有風度了。
比較慶幸的是這個男人沒再出什麼事,是倒楣了點,可起碼沒進醫院。
兩人並肩慢慢往回頭路走,劉福的緩慢速度很快讓祁勳丰察覺她其實受傷了。
他驀地蹲下身子,「上來吧。」
「咦?」
「我知道妳的腳受傷了,再撐下去,原本只是小傷也非弄成大傷不可。」
「不用了,我很重的。」
「放心,妳真的很重的話,我不會打腫臉充胖子。」感覺她又猶豫了一下,才伏低身子雙手攀在他肩上,待她趴好後他就背著她站了起來。
「很重吧?」
「還好,吃了三塊特製蛋糕,是要有所表現。」
劉福笑了出來。這個人其實還不錯,不像第一眼印象這麼有距離感,不太好接近的樣子。
開著名車又一身貴公子氣勢,她原以為他是那種出了事就只會一直抱怨的人,沒想到被她拖累成這樣,他雖有點生氣,卻表現得很可靠,可以共患難。
忽然,天上有道微光劃過引起她注意,她開心的大叫,「流星!有流星!」
「妳有許願嗎?」
「有啊。」
「許了什麼願?」
她沒什麼心機的直覺回答,「希望某個『福星女』真的能變成福星,別再讓追求她的人討厭她了。」雖然早習慣被咒罵、被討厭,可偶爾想起她還是會心酸。
她常看到流星,然而許的願從沒變過。
祁勳丰笑了。「聽起來像什麼神話故事。」
劉福嘆了口氣。「故事啊……挺『有血有淚』的,要聽嗎?」
「好啊,妳說我就聽。」
第二章
幸福藝術蛋糕坊已經到了要休息的時間了。
今天特製的藝術蛋糕就三個,每天還有二十個左右的預訂蛋糕、三個零售的蛋糕。劉福忙了一整天,蛋糕一完成真的累垮了,她以後絕對要堅持,藝術蛋糕一天一個,最多不超過兩個。
賺錢有數,生命也要顧呀。
為自己沖了杯牛奶咖啡,她仍是眼巴巴的朝外頭看。有些人事物其實也不見得上心,可每天每天、一點一滴的,就是養成了習慣。
還是沒有來嗎?都快打烊了呢……說不上是什麼心情,她多少有點失落。
工讀生擦拭著放置零售蛋糕的透明冰箱,準備著打烊事宜,在冰箱內側被擋住的一角發現了一塊蛋糕。「咦?劉福,還有一塊蛋糕欸!方才不是有好幾個客人在問還有沒有蛋糕……哇!這一塊怎麼這麼豪華?」真的很華麗,用鮮奶油擠花做了好幾朵玫瑰,大放送啊。
兩個工讀生年紀都和劉福相當,叫她老闆太老氣,索性互叫名字。
「那個啊,本來以為有個常客會來,特地留的。」她說話的語調有氣無力。
「啊,妳是說那個看起來有點精明的女強人嗎?」工讀生小綠說。
「對耶,她今天沒來嗎?我以為她來過了。」另一個工讀生秀秀一面拖著地,也加入話題。她羨慕的說:「那女生好酷喔,威風凜凜的,希望哪天我正式進入職場,穿起套裝、踩上高跟鞋也能有這樣的氣勢。我覺得她一定是在哪家知名企業任職。」那位小姐除了買蛋糕,話少得很,沒印象她說過自己在哪兒工作。
「她會來的時間應該是中午左右,今天不會來了吧?」小綠說。「她好像說過她家老闆喜歡我們家的蛋糕,也許她老闆換另一家了……噢!秀秀,妳幹麼突然捏我?」
劉福抬起頭來,笑了笑,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沒事,想換換口味也是正常的。」只是這回蛋糕是研發中的新口味,她這才特地留的。
一個月前的某個晚上,一個開著名車的男人差點撞到拿蛋糕要過馬路的她,接下來的三、四個小時,他們有了一段有趣的交集。
只不過,也許感覺到有趣的只有她而已。
分別前,劉福給了那個男人一張店裡的名片,那張名片有點小瑕疵,因為她有個壞習慣,手上只要有筆,就很喜歡隨手拿起可得的紙或東西畫笑臉。那天她唯一方便拿到的紙,就是口袋裡的名片。
她給了名片,可那男人並沒有禮尚往來,甚至也沒有告訴她他的名字。但如果彼此的緣分就只有那幾個小時,她雖然覺得可惜,那也沒辦法。
後來,隔幾天的中午時刻,一名身穿套裝的OL出現在店裡,買走了兩塊蛋糕。從那天開始,這位冰霜美女每天都會出現在店裡一次,加入了常客行列。
直到有一天,三種口味的零售蛋糕只剩下草莓口味,美女在冰箱前猶豫很久。
「不喜歡草莓蛋糕嗎?」劉福問,忽然想起美女買蛋糕,好像不曾買過草莓口味的。
美女這才說,其實喜歡蛋糕的不是她,是她的頂頭上司,也不曉得在哪兒知道這家店的,每天都要吃上一塊當下午茶。可是他很不喜歡草莓,任何東西上只要有草莓他就不碰,鮮奶油倒是愛得很,有時看他刮著鮮奶油吃,實在讓人嫉妒他那怎麼吃都胖不起來的體質。
那時劉福便怔了一下,為什麼美女的話讓她想起某個人?
「今天其他蛋糕都賣完了嗎?」冰山美人問。
「那個……他只是不喜歡草莓嗎?」
「嗯。」
「給我十分鐘,我去『改造』一下。」說著,劉福拿出冰箱裡的草莓蛋糕,在上頭覆上玻璃防塵盅後,捧著它跑到對面的廚房改造。
不到十分鐘她回來了,蛋糕上的草莓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三朵美麗的玫瑰、些許金箔和巧克力絲,模樣華麗高雅,連冰山美人的眼睛都為之一亮。
「老闆真是好巧的手。」
劉福甜甜的一笑,替她包裝好,冰山美人拿出皮夾要付錢,皮夾一掀,劉福就看到自家名片放在其中一格,上頭還有自己畫的笑臉。
霎時,她心中有著滿滿的開心,真的是那位先生!
於是後來每一次,這位冰山美人來買蛋糕,她總會想起那個男人吃蛋糕的滿足表情。唯一的遺憾就是那天車內太暗,雖然不至於完全看不到,但她還是看不夠真切,多希望能在光線充足的地方再看一次他就好……
她是不是太貪心了?劉福托著腮,輕嘆了口氣。
兩名工讀生整理、收店好了之後就離開,劉福則是慢條斯理的喝完咖啡,然後才關了店門。
明天要做的藝術蛋糕有兩款,幸好客戶沒有提出什麼令人「害羞」的要求。步行到對面的蛋糕廚房,她得先將蛋糕烤好、放涼,明天才能進行外觀裝飾的部分。
拿出工作行事曆和註記,她大略翻看,往後兩個月的時間,藝術蛋糕的部分都排滿了,還有幾個是三層以上的結婚蛋糕,兩個星期後的那一個,更是六層藝術蛋糕。
嘖嘖嘖,真是大挑戰,以花卉為主的藝術蛋糕對她一向是很大的挑戰。
一般結婚蛋糕上的花卉通常是鮮奶油擠花,可她卻習慣用白巧克力融化壓薄後做出瓷花的質感,費時費力,價格也相當高,不過出來的效果真的很令人驚艷。
想著想著,劉福實在手癢,蛋糕明天一早烤也是可以,她就先畫結婚蛋糕的草圖吧。
蛋糕共有六層,越上頭的裝飾越複雜。如果蛋糕頂端能有一束香水百合捧花……哇噢!光是那束捧花,她大概就得花一天時間去處理白巧克力的部分吧?唉,大工程、大工程,不過呈現出來的感覺一定很棒,光是想像都覺得很開心。
她拿著素描鉛筆,快速地畫下腦海的畫面。
婚禮一定要有香檳泉、紅玫瑰、燭光以及浪漫的華爾滋音樂……
劉福離開了坐位,耳邊彷彿響起華爾滋旋律,她想像自己受邀參加婚禮,然後有個男士邀她跳舞。
唔,那男士必須挺拔優雅,沒辦法……當她這樣想的時候,某個男人又浮現在腦中,唉,誰教他如此符合挺拔優雅的條件呢?
真是不好意思,這算不算是某個程度……嗯,皮毛程度的騷擾啊?
沒那麼嚴重吧,她只是借一下他的身體想像,滿足她內心的想望……咦?怎麼越描越黑了?停—
劉福深呼吸,閉上眼,繼續想像自己一手放在男方的寬肩上,一手和男士交握著翩翩起舞。轉圈、轉圈……手不小心揮到白鐵桌角,她痛呼一聲,倏地回神。
「嘶—好丟臉、好丟臉,應該沒人看見吧?」幸好這個巷弄不是什麼鬧區,平常走動的人沒那麼多。
她才這麼想,便有人敲了下手動玻璃門。
「喝!」她嚇一跳的忙回過頭,然後眼睛瞪大、再瞪,瞪到最大—
天、天哪!這下不只是驚嚇而已,和她跳華爾滋……不,被她騷擾……不是啦,總之,她想像中陪她跳舞的男人就在外頭!
「他、他、他為什麼會在外頭」劉福喃喃自語,在對方又敲了一次門後才匆匆的去應門。
不是在作夢吧?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你、你……」
「到中部出差回來,忽然有點想念妳的蛋糕,還有剩嗎?」祁勳丰說。
「放在對面的冰箱。有個冰山美人沒有來替她的上司買,今天是提拉米蘇,特地留的呢。」說完這話,她果然看到他揚眉一笑,百分百確定「上司」是他了。她拿起桌上的鑰匙。「你要帶走嗎?還是在對面吃?我可以煮杯咖啡給你。」
「好啊,就到對面吃。會不會打擾到妳工作?」
「還好。」
兩人走到對面的小店,劉福端出蛋糕擺在他面前,然後動手煮咖啡。
「這店面好小,應該很快就客滿了吧?」祁勳丰稍微打量了下環境,店裡佈置簡單溫馨,但是空間真的不大,左側的幾個大冰箱佔了大部分位置,然後就是櫃台和提供客人內用的空間—
就只有兩張桌子和角落的聖誕樹。
劉福笑了笑。「幾乎沒人會內用,即使是買零售蛋糕也都外帶。畢竟我這裡當初就沒打算有內用服務,一來真的太忙,再者又不提供飲料,那兩張桌子只是給等候取貨的客人坐的。」
咖啡香氣瀰漫在十來坪大的小店裡,看到祁勳丰揉了揉眼,她又說:「時間也不算早了,就喝牛奶多一點的拿鐵吧。」她用手動的打泡器打出濃稠細緻的奶泡,然後仔細的在上頭拉花。
咖啡遞給祁勳丰後,他低頭看到奶泡上的拉花是隻兔子,不禁莞爾的笑了,「為什麼是兔子?」
「方才我就想說,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她又在薰香燈上加了幾滴橙花、佛手柑精油,然後才按下開關。
祁勳丰只是一笑,沒說什麼。其實他忙於工作,已經快三天沒闔眼了。
大口的吃著蛋糕,他好奇劉福不知道在櫃台後幹什麼。「喂,妳在忙什麼?」
「隨便弄個總匯三明治。」她有個小冰箱專門放自己的食材,因為她挑食,外頭的便當麵食吃不慣,三餐都是自己隨便弄個東西吃。
「看起來很豐富。」
劉福抬起頭,只見祁勳丰雙手撐著櫃台,正居高臨下的看她將各種食材夾入烤好的土司中。有西生菜、番茄、起司和煎過的自製漢堡肉,一堆食材加上三片土司疊得高高的,看起來很令人垂涎。
用竹籤稍加固定後,她把三明治分成四等分,然後附上一疊自製調醬,將盤子放在櫃台上。「吃吧。」
「全部都是我的?」
她喜歡看他眼中透出驚喜的神情。「你吃蛋糕的速度讓我懷疑,這不會是你今天的第一餐吧?」明明和這個人根本不熟,嚴格來說才第二次見面,她也不懂他們這種自然的互動是怎麼來的?
看來這一個月來的蛋糕友誼橋樑,果然不是白搭。
祁勳丰沒再說話,拿起一塊三明治來吃。「好吃!」
「這個醬你沾沾看,是我西點老師的獨門沾醬。一般人都是把番茄醬、美奶滋淋到土司裡面,可是我喜歡沾著吃。」
他依言沾了一些,沒說什麼,卻是吃得頻頻點頭。
「你今天怎麼會想來找我?」
「吃蛋糕。」想了想,他說:「吸毒成癮的人只要一天不吸就會渾身不對勁,妳的蛋糕也可以被列入禁藥列管了。」
劉福笑了。「很另類的讚美,可還不錯,起碼我聽得懂,還好不是說吃了我的蛋糕後會長得像隻毒蟲。」
祁勳丰揚了揚眉,有趣的看著她。「劉福,妳有一種很明顯的特質,就是所謂的『療傷系女孩』。」
「我嗎?」療傷系女孩?她的腦中搜尋著這個名詞,就是那種總是當不上女主角,老是被男人發好人卡的女孩嗎?
是這樣嗎?但招惹上她,男人都嘛是要療傷的呀……
「同情弱者,無法拒絕弱者的要求。」
「你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弱者?」
他笑了。「妳提供我舒適的空間吃了頓飽,不是嗎?」
「原來是找人餵食啊?」
祁勳丰怔了一下,笑出來。「是啊,真希望有人能長期餵食我。」
劉福有些不高興了,重點放在「有人」。這人是流浪狗嗎?有人餵就好,都不挑的。「你長得那麼好看,家境似乎也不錯,我在想,你身邊一定圍了一堆療傷系的女生。」
祁勳丰又笑。「偽療傷系,實際上是心機系的。劉福,我也不是每個人餵食都願意吃的。」
「因為你很挑嘴。」她對自己的手藝還有幾分自信。
男人爽朗的笑聲在小小的空間裡更顯豪邁清亮。「是因為妳很單純的對人好,沒什麼目的。」當初他要楊祕書來買蛋糕,有要她別提蛋糕是誰要吃的,後來可能是因為草莓,才讓劉福猜到常客是他。
而後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也沒向楊祕書詢問更多他的事,只是默默地、貼心地準備他喜歡的蛋糕。
他可以感覺得出來,劉福對他是友善的,這樣的友善不涉及任何企圖。與其說她特別對他好,不如說她習慣對人付出她的真誠,尤其是對她和善的人。
這樣的傻瓜,在這種功利社會真的很少了。
今天他在中部出差和股東有些不愉快,某位周姓董事更是放話要他小心,說中部廠有很多人是現任總裁的人馬,每個人對他的新決策都是為反對而反對。可是話剛聽完,他一轉身,那批人馬就變成牆頭草,對他又是極盡諂媚之能事,令他忽然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感到厭煩。
是不是有個人、有個地方,能讓他感覺安適?腦海中很快浮現一張甜美的笑臉,於是他就過來吃蛋糕了。
這個男人好厲害啊!真是一語中的。劉福心中暗忖。
是啊,她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二姊就曾罵過她,說她笨死了,人家只要對她五分好,她就加倍還人家。這樣的性子如果是愛恨分明也就罷了,偏偏人家對她不好、傷害她的時候,她卻常常就這麼算了。
「你、你又知道了?」這個男人好恐怖,這樣就看穿她?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嗎?
「劉福,我很喜歡妳的單純。」
「因為笨,沒有殺傷力?」她自嘲的問。
祁勳丰大笑。「是這樣沒錯。」
「所以呢?」
「起碼我知道來這裡被餵食,不會有人想毒殺我。」
劉福其實不討厭他這麼說。異性的朋友,她身邊幾乎沒有,追求她的人總是出事,連帶的,對她不感興趣的人也怕出事,所以她身邊有好姊妹淘,但就是沒有哥兒們。
她看著他,「你……」她的心怦怦跳,不知該不該老實向他招認,她那晚跟他說的「血淚故事」女主角其實就是她。可是……說了他會不會也害怕,因此就放棄她這個朋友了?
若不說,好像不符合她的「完全透明式策略」,可是這策略只適用於對她有意思的男人,他明顯對她不感興趣啊。
她這樣到底算不算犯規?
「我是很樂意餵食你,可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我會付錢。」
「那是小事。你、你……」
「妳就說吧。」
「千萬、千萬不要喜歡我。」
祁勳丰一怔,有些玩味的看著她。與其說劉福是過度自戀,倒不如說支撐著她這個奇怪條件的背後,想必有個有趣的理由。
只不過她不說,他就也不問,倒是馬上爽快的答應,「我們真是心有靈犀。我答應妳,絕不會喜歡上妳。」
劉福喜孜孜的笑了,舉高咖啡杯,「友誼萬歲!」

一棟佔地廣闊的豪宅,光是主屋面積就有百來坪,加上外頭的假山流水、池塘涼亭以及後山的林地,完整面積更是達千坪之多。
主屋的二樓某間房裡,傳出瓷器摔到地上的聲音,接著一道刺耳銳利卻鏗鏘有力的嗓音怒斥道:「這藥根本吃不好!不是說我不吃了嗎?」即使聲音再宏亮,卻也聽得出此人年紀已屆高齡。
「老太太,您病著呢,不能不吃藥。」看護婉言相勸。
「去把祁先生叫來,我有話跟他說!」說話的老人家臉色極好,其實看不出生病,只是成天嚷著這兒痛、那裡不舒服。
不一會,祁芳明走了進來。「媽,您找我?」
「打個電話要梁大師過來一下。」老太太由床上坐起來道。
「媽,您找梁先生有什麼事?」母親迷信風水,每年總要見見這位堪輿名師幾次,久而久之,這人都快成了祁家御用風水師了。他不知道對方功力如何,倒是在將祁勳丰那小子趕出祁家、放逐到美國時,這人曾出了不少力,只不過他也花了不少錢。
「你說說,打從那小子回來之後,我就渾身這兒不舒服、那裡不舒服的,鐵定又是他那鐵掃帚命格在作怪,要不然他不回來時,我人都好好的,怎會一回來我就不舒服?」
祁芳明附和。「可不是嘛。這事媽不提我也不敢說,您這一說,我不吐不快啊。這回眼見公司大權被他拿了回去,我真的很擔心家運就此衰敗,知道那小子事情的董事們也很擔心,可那小子氣勢高昂,大伙兒除了擔心別無他法。」
「誰讓他回來的?」
「媽,他手上有錢,在多年前就開始收購咱們聯通的股票。這招可狠了,等到我們注意到時,他手上已經有不少股份了。」
「就算如此,近百席的董事,你是怎麼輸得那麼難看的?」
祁芳明話語一窒。「媽,您怎麼這麼說?」他這個母親在以前也是女強人,父親死後便是由她和大哥掌管公司大權一陣子,後來大哥夫婦走後,她可能打擊太大,這才不再管事。
老媽的精明還在,但唯一的罩門就是迷信了。
「哼,我雖不理公司的事,可不代表我完全不知道。你這小子好高騖遠,一些投資失利也失了董事們的信心。」她是偏袒次子,卻也清楚自己兒子的缺點。
要當聯通的總裁,如果是在他懂得守成的情況下,有精明的老臣、能力一流的菁英輔佐,公司體質良好,這十幾二十年的好景仍可維持。偏偏次子能力不足又想有所表現,這才會弄得連個總裁位置都保不住,連她也不得閒。
「我也是為了公司好。」怕老媽又在這事上釘他,祁芳明忙開口說:「媽,當年梁大師不是說祁勳丰是支鐵掃帚,會把家運掃光?若讓他當上了總裁,這可不得了。我聽一些主管說,他已經開始著手公司體制的改革,這樣下去可不行。」
「他在美國也算出人頭地,公司還被時代那些一流雜誌評為前景最好的企業之一,目前他在董事會人氣正高,要拉下他不太可能。」說實話,如果不是知道他會敗家運,她也想看看這小子的能力可以把聯通帶領到什麼境界。
祁芳明皺眉,心中暗忖這正是他最頭痛的地方。如果只是因為手上股權多寡問題,那還不嚴重,畢竟祁家才是大戶,但如果是人氣問題,那就沒辦法了。
「我們要不要派個人,安插到他身邊……」
祁成素鳳瞪了兒子一眼。「之前是美人計,這回又是什麼?那美人計一整個荒腔走板,難看至極!」這個次子若只是能力不足那也就算了,偏偏那些旁門左道的手段他又特別在行。唉,多年前鬧出的事她原本不知情,後來是他自己說溜了嘴,才被她怒斥一頓。
想著她又犯頭疼了,向他揮了揮手,「去把梁大師請來再說吧。」
祁芳明眼神一閃。經營公司他沒本事,保住自己的位置和排除異已,他多的是手段。
誰說美人計沒效?當年要不是出了點差池,那小子不就栽在女人手上了?
要他說呢,美人計啊,只要是男人,十個有九個栽下去!

幸福藝術蛋糕坊連休兩天假。
劉福回了老家一趟,劉 看到她,開心的直笑著,「知道回家啦?都半年了,我還想說妳不過來,我去找妳算了。」劉家三姊妹中,就這個傻氣的小妹總是讓人擔心,她不得不費心些。
「哎唷,大姊……」劉福聲音軟軟,有著求饒的味道,手還扯著劉 的袖子。「人家就是不要妳們擔心,所以才什麼都不說的嘛。」家人的過度保護,讓她老覺得自己像小孩,其實大姊也不過大她三歲,二姊甚至才大她一歲,只是她們都好獨立,就她嫩得像塊豆腐,怕摔、怕碰,放在原處甚至都還怕會縮水。
說實在的,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
這次從美國回來,她雖向老爸借了錢,但已再三要求爸媽別讓兩個姊姊知道她回來開店的事。蛋糕坊從找店面、室內裝潢一直到開幕等事宜,都是她一個人自己來的。
她忙得很開心,自我肯定的感覺真好。
劉 拍拍她透出蘋果紅的白皙臉龐,「好玩嗎?」
劉福狐疑的看著她,「大姊,妳……」大姊知道了什麼嗎?爸爸洩露了祕密?
她的表情真鮮!劉 心想。「從妳告訴我有個朋友想開一家店,店名叫幸福藝術蛋糕坊、住址在哪裡時,我就大約猜出是妳要開店了。」
「為什麼?」
「問我開店位置適不適合,我當然得過去看看再說,可要妳替我和妳朋友約個時間,妳又忙著推辭,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後來有一次我和妳姊夫到附近用餐,就要他開車過去看看,果然就見妳一個人在刷油漆。」
「厚!原來妳都知道了。」
「我是知道啊,不過我什麼也沒插手。」劉 沒跟她說,她那位姊夫還不顧阻止地,要祕書去買了很多次的「道義蛋糕」捧場呢。
不過她做的蛋糕是很有水準的,不輸那些名家大廚的手藝,要紅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劉福有些感動,被關心的感覺真好。「大姊,我的生意很不錯喔。」
「這是當然,我家小妹是福星。」
「就只有自家人會這樣說。」劉福噘起嘴。
劉 在心中嘆了口氣,明白這「福星」二字替小妹惹來多少麻煩。只是即使是福星,也要有福者才能得到,這方面就無須說太多了。
劉福奉上自己拿來的蛋糕。「大姊吃蛋奶素,蛋糕可以吃,裡頭的油脂我用的是奶油。」
「好,我去泡壺茶,咱們許久沒聊聊了。」用聊天的方式,劉 就可以順勢將爸媽前些日子扔給她的難題丟出去。
小妹今年二十四,正逢正桃花開,會出現有緣人,若沒把握住,再來則要等到二十八,但那次的緣分雖是有緣有分,卻夫妻情薄。小妹可能會遇上一個不把她擺在首位、甚至只想到自己的男人,夫妻倆相敬如「冰」,偏偏兩人又緣分綿長,怎麼也拆不散,那豈不是很痛苦?
爸媽提議為小妹相親,她也沒有理由反對,畢竟短時間內要找到合適的對象,這是較快的方法。
「可是,我等一下要和朋友吃飯。」
「這樣啊……」
「那個,就是……大姊,如果我有一個朋友,真的只是朋友,不是想追我的,那我和他走得近些,他會不會有事?」劉福看著大姊問,眼底沒有女兒家害羞的神情,她是真心把那個朋友當朋友。
「不心懷不軌,怎會有事?」劉 有點心疼她,老神算的「福星說」原本是好意,可卻無意中害慘了小妹。
一些打著如意算盤的父母想要兒子把劉福迎進門,目的只是把她當作「護身符」,不是真心喜歡她,也不想為她付出,只一味的對她有所求。當兒子出事了,對方就認為「護身符」不靈,忙著丟到一邊,甚至還有人不明事理的跑到家裡來撒潑。
可憐的小妹經歷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鬧劇,說不受傷是不可能,也還好她天性樂觀,這才沒出什麼問題。但現在她連交個普通異性朋友都要小心翼翼,教自己這個當人家姊姊的看了真的很心疼。
十幾歲的年紀,對異性正是好奇的時候,劉福卻成天防著哪個男生對她有興趣,擔心他們之後又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所以後來自己才主張送她到外國唸書,免得到時候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幸好劉福到國外開朗了許多,交到不少朋友,唯獨異性朋友還是她跨不過去的一塊。
「他是個不錯的朋友,我和他有很多話可聊……其實都是我在說,他在聽啦。」劉芙笑著說,祁勳丰倒戲稱彼此是「飯友」。
通常中午時分楊祕書會來買蛋糕,順便把祁勳丰的午餐帶回去給他。晚餐若沒有應酬,那祁勳丰也會過來要飯吃。
以前她準備的東西很簡單,有時是三明治,有時是燙個青菜大雜燴,甚至一碗泡麵打發。她也知道長期下來會營養不良,想改善,偏偏一個人吃的時候就是懶。
有了飯友後,她多了動力,晚上有空時就會把隔天的便當做好,或滷一大鍋滷味,有牛腱、蛋、海帶、豆干等,煮麵時可加,帶便當也可當配菜。
基本上,祁勳丰那個人還算好餵食,嘴巴不刁,挺好款待。有時他也會自己拎著一些高級食材出現,那麼隔天兩人就能同時加菜了。
小綠和秀秀直說兩人像情侶,便當一打開菜色都一樣,連擺放位置都相同。
但他們才不是情侶呢,是飯友,單純的飯友啦。
劉 仔細觀察她家小妹,劉福從來沒有這麼輕鬆地聊過一個異性,多交朋友是很不錯,免得成為「恐男症」患者。
劉福看了下錶。「大姊,我得走了,改天到我店裡坐坐。」她笑嘻嘻的說:「妳小妹我,越來越有老闆的架式了喔。」
「挺威風的嘛。」劉 笑著揮手,目送她離開。
劉福走後不一會,劉德化匆忙的趕回來。「大小姐,福福呢?」他剛剛在附近一家中藥店買藥材,打電話回來問事情的時候,大小姐有提到劉福在旁邊。
「剛走。」
「又走啦?我還特地繞到她以前最愛吃的包子店買了菜包呢。」劉家三姊妹中就數沒有靈力的劉福和他最沒距離感,不會三不五時指著他,說誰誰誰就站在他旁邊……
「瞧你失望的,改天咱們到她店裡吃蛋糕。」
劉德化心情總算好了些。「對了,我方才在中藥店等老闆配藥材,妳知道厚生堂的老闆最愛看第四台那種卜算節目,硬要我陪著看,我瞧那算命老師挺面善的,好像在哪裡見過。」
劉 不以為意,她不看那些節目。「常上節目的老師不就那些,面善可能是你曾在哪一台看過。」
「不不不,是有點……欸,我說不上來。」他走到內廳,打開電視,轉到那個頻道。「這裡這裡,他還在講︱」
劉 被劉德化的聲音吸引了過去。「你到底在說誰?」這一看,她倒是很快的想起來了。
怎麼會是他
當年的通緝犯,竟可以搖身一變成為算命頻道的名嘴?
今非昔比,命運大不同!
第三章
離開家裡後,劉福直奔和祁勳丰約吃午飯的地點。
某人把那家館子形容得像是沒吃到就終生遺憾似的,她只希望真的吃到後不會遺憾終生。
厚!到底在哪裡啊?劉福看著一個個明顯的指標,祁勳丰明明說得很清楚,為什麼她找起來卻像鬼打牆?早知道就不拒絕搭他的便車一塊過來了。
找著找著,她忽地眼前一亮︱太好了,終於找到了,就是這裡。
只是,這地方會不會太高級了?不是五星級大飯店,可感覺上更高檔呢。
和祁勳丰約的時間快到了,劉福雖然覺得自己一身輕便服裝和人吃飯好像不太禮貌,卻也沒辦法。根據以往的經驗,祁勳丰知道她不喜受拘束,約吃飯的地方一向都是很一般的餐館,所以她從來沒有刻意打扮,誰知道這次會是在這種地方?
一想到自己這身不合宜的服裝,她也猶豫要不要進去,可是已經遲到了,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前進,結果—
「小姐,請問找人嗎?」女服務生冷著臉把她擋在門外。
「咦?不,我和朋友約在裡頭。」她說不出「用餐」兩個字。
「抱歉,妳的服裝不及格,不能進去。」
劉福尷尬得臉都紅了。「這樣啊……」
「本俱樂部規定,凡入內用餐者請著正式服裝,難道妳的朋友沒有提醒妳嗎?還是妳記錯地點了?」女服務生的態度越來越不友善。
劉福僵硬的一笑,退了出來,用手拍了拍紅得發燙的臉。「呼……好丟臉好丟臉,服務生說話幹麼這樣?」
她注意了下出入的客人,發現還真的男人西裝筆挺,女人個個衣著正式。回頭再看了眼店名,咦,這裡不就是上回她無意間聽到秀秀她們看著美食名店雜誌在討論的,那家很有名的會員制俱樂部
怪不得祁勳丰會叮嚀她,把她自己認為最好看的衣服穿出來就對了。那時她只以為他在開玩笑,還涼涼的說「本人只打扮給男朋友看,男的朋友就算了」。
更何況,她平時穿著就隨興,沒有什麼上得了檯面的衣服。在美國媽媽幫她買的小禮服,她也都沒帶回來,想說台灣不比美國動不動有一堆大小宴會、聚餐,回來這裡她不過是一家蛋糕坊的小老闆,穿禮服給誰看?
現在可好了,她身上穿的還是最隨興的牛仔褲和布鞋,因為她壓根沒想到祁勳丰會約她在這種地方吃飯,原本出門前她還盤算著吃完飯後可以搭捷運,去一家烘培器材坊看看有沒有她要的材料和機器呢。
她硬著頭皮拿出手機,還沒撥出,就見祁勳丰由俱樂部裡走了出來。
「劉福,妳來了,怎麼不進去?」
劉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小聲的說:「那個……這裡得打扮得像隻孔雀才會被放行,我這樣不行的。」
祁勳丰做了個了然於心的表情,然後揚眉說道:「剛剛我走出來的時候,聽到門口的女服務生對另一個服務生說—真沒水準,有沒有搞錯?穿成這樣還想進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傭人來這裡找主人呢。」說完後,他玩味的看著她,「那個『傭人』,不會就是指妳吧?」
劉福臉上稍褪的熱潮又回來了,咬著牙說:「是啊,主人,回家吧。」這人是故意糗她的,明知道她尷尬極了還這樣說。
「這樣就回家?」
「要不然呢?」
祁勳丰笑了出來。「想不想報仇?」
劉福意會過來,他不會為了這種小事要讓那個服務生掉差吧?不用這樣吧,工作很難找的。「不用了,什麼仇都要報那不是很累?不愉快的事我都是很阿快樂的忘了它,那個服務生態度是差了點,但……」
「態度差已經是犯了服務業大忌了,該矯正。妳是寧可她犯到妳手上,還是哪天她又惹上別人掉了工作?」
「唔,那要怎麼矯正她?」劉福有點好奇。
祁勳丰揚了揚墨黑的濃眉,低下頭整了整袖子。「跟我來。」
跟他去?去哪裡啊?難不成他認識這俱樂部的高層,要去告人家一狀?還是說,他要去找人警告她?不會吧……
劉福腦海中浮現一堆答案,越想越離譜,越想越無厘頭。她如入無人之境的「神遊」,一旁男人帶她進了哪裡、和什麼人說了話,她完全沒在注意。
「……衣服就這件,鞋子拿我剛才說的那雙。」看了一眼仍未回神的女人,祁勳丰再度叫喚,「劉福?劉福?」
劉福嘆了口氣,心裡還在千迴百轉,祁勳丰看起來就是那種企業高層或老闆級的人物,這種人多半是「殺人不見血」……不,是有「殺人於無形」的高超手段,他不會真的和那服務生卯上了吧?太恐怖了……
「喂!劉福小姐!」祁勳丰加大音量,他喚她不下五聲了,這丫頭怎麼回事,自好久之前就逕自沉默,問她什麼也不回答,他只好替她拿主意。
「啊?什麼?」劉福回過神,看了他一眼,「你、你在叫我嗎?」
祁勳丰無奈的看著她。
「咦?這是哪裡?」她怎會置身在一個奇怪的地方,身邊還圍著幾個上上下下打量她的人?這裡是什麼奴隸拍賣會場嗎?
那些穿著制服的女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傳統市場買豬肉的婦女,指揮著肉販切下肉,這塊不要、那邊太肥、皮上的毛要拔乾淨……
別懷疑,她正是那塊很有改善空間的豬肉!
可她是什麼時候走進來的?
「妳真的很愛發呆……算了,這樣也好,我做決定總比還得花時間說服妳有效率得多。」
說服?什麼事她會反對嗎?不然為什麼還得說服她?「你還沒回答我,這裡是哪裡?」她感覺有人在她脖子上圍了條圍巾,然後開始將她的頭髮打濕。
「一個神祕的地方。」
「祁勳丰!」
他揚眉,多說了幾句,「一個據說能化腐朽為神奇,讓醜女變美女、美女變仙女的地方。」拿了本雜誌,他向她揮了揮手就去到一旁。「待會兒見。」
「喂!你……」
劉福拿他沒轍,只好乖乖再待了幾個小時,又是燙髮又是化妝,還有做指甲、換衣服……好幾個女人服侍她一個,真像女王。她不習慣、很不習慣,但是感覺不壞,偶爾為之還挺新鮮的。
當一切就序,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劉福嚇了一跳。而當她走出房間,來到祁勳丰面前時,他同樣也吃了一驚。
眼前女子鬆綰著波浪長髮,薄施淡妝的臉蛋讓五官更顯立體,一身蘋果綠的緞帶洋裝則顯得她膚白清麗。
是因為髮型烘托出她的心型臉?或是妝容讓她小巧的臉蛋更顯立體?抑或是那身時尚洋裝太適合她?劉福整個人都在發亮了,令人目不暇給,無法移開視線。
劉福有點緊張,但很開心。「看到孔雀了厚?我要不要表演一下孔雀開屏?」
祁勳丰笑了出來,「劉福,這真像妳會說的話。不必表演孔雀開屏,不過灰姑娘難得變公主,拍張照吧。」他拿出手機說。
不否認初初抬起頭的那一眼,他是怔住了,他是知道劉福可以更美,卻沒想到只不過是稍加打扮、薄施淡妝,她就有這樣驚人的改變,清秀的小家碧玉搖身一變成大家閨秀。
劉福笑得靦 ,搞怪地掩飾自己的害羞。「我需要擺什麼奇怪的姿勢嗎?」
「隨便妳,妳想倒立我也不反對。」
劉福笑了出來,一聲「喀嚓」,他抓住了她的笑容。
「喂,我還沒擺好姿勢啦!」
「這一張的笑容我很喜歡。」
算了,他喜歡就好。劉福走向他,小聲的說:「喂,這就是你說的報仇?當外在變強,內心也會變得固若金湯?」她好像可以稍稍理解整形者的心態了。
祁勳丰一面簽著老闆遞來的帳單說:「那服務生的態度還沒被矯正呢。」
「那個啊?我現在很開心,已經不想計較了。」真的,她這個人不記恨,恨來恨去,不開心的是自己,幹麼要這樣為難自己?
祁勳丰手一攤。「隨便妳,不過折騰了那麼久,也該餓了吧?去吃飯。」
「嗯。」步出華麗的沙龍店大門,劉福真誠的說:「祁勳丰,我有點遺憾你到現在才出現,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這樣說也許很噁心,卻是我的真心話。」
祁勳丰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然後抬高手舉掌道:「Give  me  five!」
劉福笑著張手回擊他的手一下。
兩人再度回到原來的那家俱樂部,劉福所經之處總會引人側目。一個人回頭、兩個人回頭……當然也包含先前那個不友善的女服務生。
看到對方,祁勳丰很難不想到他湊巧聽見的那些羞辱劉福的話,有人是個秉性純良的笨丫頭,他可不是。
他故意撞掉劉福手上的小提包,就見服務生忙過來獻殷勤。
服務生撿起地上的包包奉還,劉福回以一個淺笑。「謝謝。」
服務生嘴甜的說:「小姐氣質真好。」
「如果每個服務生都像妳這麼會說話該有多好。中午時她來找我用餐,還被人以服裝不合格的理由給趕出去,說她像來這裡找主人的女傭呢。」
女服務生一怔,偷覷了一眼劉福,神情明顯頓悟,然後便低下頭,一張臉紅得通透。
「可惜不知道是哪個服務生說的,讓我知道非告訴俱樂部經理不可。」他又道。
女服務生嚇死了,幾乎是狼狽的落荒而逃。
「祁勳丰,你……」劉福忍不住覺得好笑。
「我這人很記恨的。」
她真的笑了出來,手大方地挽上他的臂彎。「謝謝你的記恨。」她會記得這一刻的感動。從小到大,除了家人外,好像沒有人這樣替她出頭過,雖然對那服務生是殘忍了點,可是有朋友挺的感覺真好。
劉福偷眼看了下祁勳丰,由這角度望去,側著臉的他五官更顯深邃,眉目俊朗、氣宇軒昂,她的朋友有一張很好看的俊美臉蛋。
是因為友誼的升溫吧?她認為這張臉是她看過最帥氣的臉了。
而他不只是她的第一個異性朋友,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會員制的俱樂部格局與眾不同,這裡有開放式的餐廳,也有較為隱密的包廂。不同於一般包廂僅僅只是桌椅的擺設,提供客人用餐空間,它還設有小型舞池供客人娛樂。
這頓飯雖由中午延到晚上,劉福一樣吃得很開心,食物好吃、酒好喝,友情更美!
今天太開心了,幾乎不喝酒的她多喝了一些紅酒,身體暖了、心裡也暖。耳邊的輕音樂是華爾滋呢,好浪漫……
劉福看著舞池中央,想像自己在其中跳舞。
在美國,無論是同儕或家庭間都常有Party,每個人也大概都會跳舞。可她不愛熱情奔放的迪斯可、恰恰、吉魯巴,獨愛旋律優美、姿態優雅的華爾滋,所以,她舞跳得不錯。
「要跳舞嗎?」祁勳丰沉默了會突然問。
劉福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喜,「可以嗎?」
他點頭,拉著她的手步入舞池。「上次無意間看到妳跳舞,跳得很不錯。」
「那一次啊……可不可以請你洗掉你的記憶重來?」她糗斃了!
「那也得妳這次跳得比上一次好啊。亂刪記憶是很危險的,妳不知道嗎?」
劉福失笑,臉湊近他的,近到祁勳丰都可以聞到她唇膏上淡淡的玫瑰香氣。「我、要、雪、恥!」她說。
有一瞬間,只有一瞬間,祁勳丰感覺心臟的位置有股熱流滑過,麻麻的,有些癢,可他搔不到。正因為搔不到,又好像無妨,他選擇不去探究。
就定位置後,劉福把手交到祁勳丰手中,隨著音樂翩然起舞。華爾滋沒有過度高低起伏的熱力弦律,只有綿長悠遠的音符,兩人步伐輕進緩退,配合著彼此移動,一二三、二二三……
「妳的舞確實跳得不錯。」
「你也不錯。」劉福笑了,酒精開始在她體內發酵,她感覺腳步像在飄,連心也快飛起來了。
「為什麼喜歡跳華爾滋?」他學舞無關個人喜好,純綷是因為交際需要,就像學騎馬、學高爾夫是一樣的。
「唔,為什麼喜歡啊?旋律好聽,不過度奔放也不沉悶,而且無論步伐怎麼移動、身子如何旋轉再旋轉,兩人的手都不會分開。這就有如緣分,只要有緣,冥冥中總有一條線是繫著彼此,無論離得多遠或幾經風波,兩個人最終還是會在一起……華爾滋,我戲稱為緣分之舞。」這麼一大段自我註解,她似乎是第一次告訴別人呢。
祁勳丰看著她,心裡浮起異樣的情緒,黑眸微瞇起來。「這樣的緣分之舞,妳常和別人跳?」這句話是有點語意不明了,為什麼會這麼問,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常跳啊。」噢,他的手勁怎麼突然變重?她的手被握得有點痛了。「人和人的緣分有好多種,友誼、愛情、親情……教我跳舞的老師就是女的,舞會我也都找女生跳,你還是第一個和我跳華爾滋的男生喔。」咦?他手勁又變輕了?
「為什麼都只和女生跳?」華爾滋可是很容易舞出「化學變化」的,她不知道嗎?
劉福沒回答,倒是想起了一個笑話。「我在美國唸書的時候,有些同學以為我是蕾絲邊。」奇怪?怎麼他的手勁又重了些?
其實在美國,她異性緣不錯,可是為了防止男生追她又出事,她乾脆任由謠言滿天飛。反正在國外同性之愛沒什麼大不了,大部分的人都會選擇尊重。
「妳是嗎?」聲音異常冰冷,像是刻意要掩飾什麼。
劉福感覺她的手被握得好緊,他今天怎麼了?是因為喝太多了嗎?她的腳也從方才的輕飄飄,到現在已有點虛軟了呢。
她目光迷濛的看著他。「喂,我是不是有點醉了?怎麼好像快站不住腳?」
「到旁邊喝些水,休息一下吧。」他扶著她步出舞池,舞池旁有舒適的沙發。
劉福靠著他的肩坐下,稍作休息。「頭有點暈暈的呢……真對不起啊,樂極生悲,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我今天也玩得很開心。」因為很想和她聚聚而約她吃飯,因為無法忍受她被欺負而替她小小出了口氣,因為想和她跳舞而跳舞……
這一天,他過得很開心,不必耍心機,不必勉強自己,無關任何的利益,純綷因為高興而去做。他好像好久沒這樣只為自己開心而過了。
「雖然有點沒禮貌,可是我稍微躺一下就好,可以嗎?」灰姑娘改造遊戲是很好玩,可說真的,任由人擺佈一下午是很累的事,尤其是她這種沒當過貴婦的平民,整個過程不懂得享受,反而緊張兮兮,幾個小時下來,自然累壞了。
現在她酒足飯飽,腦袋昏昏正是好眠時,即使知道和人約會時想睡覺是件很誇張的事,但正因為是他,她才敢這樣帶點隨性的任性。
「好。」他任由她斜靠在自己肩上。
「祁勳丰,讓我躺個十分鐘就好,如果我睡著了,記得叫醒我。若等到服務生來被看到,那我又糗大了。」
「好。」他一說完,她真的睡著了。
祁勳丰看著劉福,見她還真的毫無防備說睡就睡,不禁莞爾。即使是朋友,他到底還是個男人啊,她就這麼相信他?就只因為她認定他是她的哥兒們、好朋友?
然而,真的只是好朋友嗎?

情誼深厚的朋友,簡稱好友。
古有刎頸之交,也有為朋友兩肋插刀的,而現代人的友誼,不必用如此血腥的畫面去呈現,就是胃要夠大些。
祁勳丰自從和劉福成為固定班底的飯友,然後再晉升為好友後,便三不五時得陪著她去當「商業間諜」,到一些報章雜誌推廌或網路票選、親朋好友口耳相傳的西點名店去朝聖。
他是個大忙人,劉福也不遑多讓,因此有充裕時間湊在一塊去品嚐別人手藝的時候,當然得一次多點幾種,結果通常就是他們一次點了六、七種口味的蛋糕。
劉福為了保持味蕾的敏感度,每塊蛋糕都只淺嚐一口,然後就喝水,再試下一種。
只被挖了一小口,剩下的蛋糕怎麼辦?誰跟著去,誰就得善後嘍。
因此每一次,祁勳丰都吃得臉色發青,頻頻有孕婦才能體會的嘔吐感受。在這種時候,他最怕的是遇到蛋糕大放送,買一送一,那他真的會吐出來。
這天,好不容易完成任務由某家蛋糕店走出來,按照慣例,兩人會走走路,消化方才快速累積的熱量。
見祁勳丰的臉色很臭,劉福忍不住的笑出來。「喂,你的表情很好笑欸,不過是吃個蛋糕,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剛從衛生不佳的廁所走出來。」
祁勳丰苦笑。他吃得太多了,打個嗝,草莓的味道還久久不散。「以後這種『間諜行動』我還是少參加好了。」聽說還有網路推薦店是以草莓為主要商品,草莓派、草莓蛋糕、草莓慕司、草莓布蕾……他想起來就覺得恐怖。
還在抱怨?劉福又笑了。「早叫你不要來的。」
祁勳丰哼了聲。難得有多幾個小時可以休息,要是他以往的習慣,一定回家睡大覺,可認識劉福之後,他覺得她身上有種讓人情緒平穩、真實放鬆的特質,所以喜歡待在她身邊,在她身邊沒有壓力,還有人分享生活點滴,明明說的都只是些生活上的小事,他也能聽得津津有味,有時還能搭上話。
他涼涼的開口,「我不來,誰幫妳吃完蛋糕?」
「大不了包回去嘍。」
「包回去?然後呢?到時候還不是我這個活動廚餘桶得消化掉。」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以前的他胃口沒那麼大,但認識她之後,他才發覺自己是很有潛能的。起因就在於她每次看到吃不完的東西總會皺著眉說「好可惜喔,吃不完得丟掉」,然後,他就會自動自發的又開始吃,解決那些要丟掉的食物。
然後,她就會對他甜甜的一笑說「有你真好」……
結論出來了,她的笑容就是他成為廚餘桶的罪魁禍首!
劉福笑了出來,拉了拉他的袖子撒嬌,「不要這樣咩,好朋友做什麼用的?」
「為了好友的『前程』,我得身先士卒,躺在康莊大道前的碎石黃土路上?」
她噗哧一笑。「好啦,我補償你嘛,明天晚上請你到之前你也說好吃的那家『You』吃飯。」
又是那家掛羊頭賣狗肉的店?那是一家距離劉福住處不會太遠的館子,走平民風的劉福對它難得的執著。名字叫「You」,裝潢卻很「西餐」,他以為賣的是西式料理,結果竟是一家和風創意料理餐廳,沒有牛排、濃湯,倒是有生魚片、蒲燒鰻。
令人訝異的是它水準出奇的高,不過價格也不便宜就是。
「外加兩罐麒麟牌啤酒。」他要求。
「一罐我的。」
「兩罐都是我的。某人一沾酒就狂睡,我沒有忘記上次的教訓。喝酒?想都別想!」上一回在俱樂部裡,她靠在他肩上說要小瞇一下,要他十分鐘後叫她,怎知她居然狂睡了近六個小時叫都叫不醒,最後才在他公寓的客房醒來。
他高度懷疑她是不是酒精過敏的體質,而且「殷鑑不遠」,他更沒忘記自己扛著她走出俱樂部時,眾人投擲在他身上的狐疑眼光,那可是他人生中的奇恥大辱!
「這樣可是你的損失,哪天你心情糟想大醉一場的話,就沒人陪你喝了。」
「沒有那麼一天,我只在心情好的時候喝酒。」
「那麼你心情好的時候、我卻不能陪你乾杯,不也是挺遺憾的?」
他揚起眉,沒跟她說他心情好、志得意滿的時候,多的是想錦上添花陪他喝酒的人。「我信得過的人不多,真的心情好到可以讓我喝醉時,大不了妳再送我回家。」
劉福笑了,紅唇微微噘起。「真的只有我可以讓你信任嗎?」
「目前為止,只有妳。」他在再好的友人、公事上再信任的部屬面前,也沒辦法完全沒有防備,甚至鬆懈到醉酒的狀況,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何對她這麼信任?尤其在幾年前被他深愛的女人背叛後……
「真希望那天趕快來。」
「為什麼?想看我酒品好不好?醉後有沒有什麼怪癖嗎?」人一喝醉就原形畢露,他就見識過不少難看的例子。
「才不是。因為總覺得你是個……有點壓抑的人。」
「有點壓抑?」
這間蛋糕店距離他們要去的夜市還有一段路,既然是散步,劉福選擇帶祁勳丰走小巷弄。但路燈不多的小巷光線沒那麼充足,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在我面前還算自在吧?開心的時候會笑,不痛快也會板著臉。可是有一次祕書小姐請特休,我替你送吃的到你公司警衛室,正巧看到你在門口下了車,威風凜凜的走在一群很有來頭的人之前,那時的你冷著臉,像是完全沒有情緒,可偶爾幾個眼神,卻又是充滿防備。」
他謹慎小心的眼神,莫名的讓她心疼。
「你在我面前和在公司似乎是兩個樣,如果不是天性壓抑,大可不必如此。感覺上你的好心情就像是有一定的額度,你怕太開心,好心情會很快用光。愉快的時候太少,卻還得有所防備……如果哪天你真的能喝得大醉,除了信任我之外,也是真正放下心結、打從心裡開心了吧?」
祁勳丰一愣。這丫頭為什麼能夠這樣看穿他?好像頭一次有人如此了解他……
他討厭被看透,那會讓他彷彿赤身裸體的站在別人面前,他只想遮掩、只想防備,但只有她,被她看穿的同時他竟有一種無所謂的感覺
他的深藏不露在她眼裡,居然是如此容易被看穿?
其實,與其說劉福目光銳利,不如說她在他身上花了心思—對於只是朋友的他。
又打了嗝,草莓味仍重得令他皺眉。「味道真可怕。」
劉福一怔,「什麼?」
「剛剛有一塊蛋糕裡有草莓,真可怕。」
她又一頓,想起他的怪癖好,就不知道草莓這種長得可口又好吃的水果到底是哪裡惹到他?「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吃草莓?你是不喜歡它的味道呢?還是口感?」又不是榴槤、黃金果這類氣味、口感特殊的水果,一般人即使不喜歡草莓,應該也不至於討厭才是,就他這個怪咖!
「我以前最愛吃的水果是草莓。」
劉福眨著一雙大眼,十分詫異。「這叫物極必反嗎?」
「大概五、六年前吧,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什麼都吃不下,冰箱卻還剩不少我和朋友特地去採的草莓。」
「你還會和朋友去採草莓」
「很訝異?」
「是啊,還滿想看你走在草莓園的樣子,應該很像合成圖。」
其實也不是他愛採,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到生鮮超商買了直接享用,省得還得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去花錢採果。偏偏,有人喜歡採果的樂趣,而那時的他只要那個人開心,也會很開心……
想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有點意外自己願意提起這件事。這對他而言一向是個禁忌,因為提到這些往事,他就不得不想起某個女人。
不堪回首的愛恨往事,像是間零亂不知如何著手整理,卻又處理不掉的房子,他只能塵封它。有朝一日當他願意打開面對時,那就表示困擾他的因素不在了。
愛與恨如何能弭平?如何能雲淡風輕?只有當另一份感情出現,曾經的傷害才得以得到安撫。
另一份感情……祁勳丰越想心跳得越快,一雙黑眸定定的看著劉福。
原來如此。
「幹麼這樣看我?」
他有些狼狽的別開眼,深呼吸後才接續原話題,說道:「我愛吃草莓,冰箱又正好還剩不少,於是就以它為主食狂吃,然後也不知是胃有問題還是感冒病毒發作,我狂吐再狂吐,口鼻間都是草莓的味道,從那之後,我就對草莓敬謝不敏。」
「就、就這樣?」劉福感到不可思議。
「這樣就讓最愛的水果和我緣盡了,妳還要怎樣?」
她撇了撇唇,兀自嘀咕,「你千萬不要在生病的時候叫祕書小姐來買我的蛋糕。」
他看她一眼,劉福她……難道不曾疑惑兩人間的情誼,就朋友而言已太超過了嗎?
他們彼此是不是都把「朋友」角色當成護身符,忽略了情感上的變化,對自己說謊?那麼在他漸漸發現,且接受了這樣的變化同時,她呢?
祁勳丰在心底一嘆,知道自己不必抱指望。他一向是敏銳的人,總能在蛛絲馬跡中嗅出人和人之間的心思轉變,像他這樣的人尚且在這件事上反應慢半拍,能期望遲鈍的劉福有超出預期的表現嗎?
他低喚著她的名,「劉福。」
「啊?」兩人並肩行走,她低頭注意到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
「妳喜歡的是女人嗎?」記得之前他就問過這問題,可被她閃開了,以往能任由她打馬虎眼,這回他要一個清楚的答案。
劉福怔了怔,然後笑出來。「不是。」
「妳有情人嗎?或什麼未婚夫、指腹為婚的對象?」
他今天好怪,怎麼都問這種奇怪的問題?可劉福還是回答,「沒有。」
他更不解了,也就是說,當初她所說的「不可以喜歡她」,是因為有別的理由?
她反問:「幹麼這樣問?」有點莫名其妙。
以祁勳丰對劉福的了解,她不是那種會無故放話叫男人不准喜歡她的人,那麼,她當初這麼說的理由是什麼?思索了一下,他說:「妳難道不知道,異性要談友誼,彼此的情人是最大殺手嗎?」
劉福想到最近正夯的偶像劇劇情。「唔……好像是欸。」只是,這和她是不是蕾絲邊有什麼關係?
嘖,想這麼多幹麼?反正有祁勳丰這樣的朋友她很開心,有了他,她即使沒人追也沒關係。感情的事她早看破了,衰星就衰星,只要對他而言她不是衰星就好了。
「劉福妳……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劉福心虛的低下頭,慶幸現在是走在昏暗的小巷。「……沒有啊。」
祁勳丰看了她一眼,了然於胸的笑了。
當初有點小私心的隱瞞一些事,劉福是有點心虛,雖然覺得祁勳丰即使知道她當初說的那個故事衰星主角就是她,也不會影響他們的友誼,可是要她承認,她還是缺了一些勇氣。
再給她一點時間吧,老天爺,求求 讓他們的友誼可以持續下去。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永保安康,如此一來,再隔一陣子她一定有勇氣告訴他……
第四章
五星級飯店婚宴會場。
晚上六點的婚宴,下午三點左右就陸續有工作人員進場安排宴會事宜,有些是飯店宴會部門的員工,有些是花店人員,大伙兒分工合作,讓婚宴能盡善盡美。
劉福的結婚蛋糕也在四點半左右送達,她和小綠、秀秀合力把蛋糕一層層架上去後,細部的修飾和巧克力花重組的部分她們幫不上忙,便先行離去回店裡,只留下劉福一個人在會場慢慢的完成。
六層的結婚蛋糕不少見,可精美到讓人捨不得碰的就真的不多了。劉福的巧手讓她腦海中的構想幾乎完美呈現,一朵朵如白瓷般的白巧克力百合栩栩如生,不少工作人員停下來欣賞,還有人拿出相機、手機猛拍,也有些人詢問是哪家蛋糕店的作品,劉福帶在口袋的十幾張名片很快被索取一空。
不一會兒,新娘子來到飯店做婚宴前的準備,看到結婚蛋糕這麼漂亮,開心得直誇劉福,熱情邀她一定要留下來參加婚宴。
劉福本想推拒,畢竟新娘她並不熟,參加一個滿是陌生人的婚禮其實很無聊,無奈新娘盛情難卻,她最後被說動答應。
可答應人家的事她就一定做到,而不是客氣敷衍了事,於是蛋糕最後的裝飾完成,她就趕忙回家沐浴更衣才又過來。
也感謝祁勳丰之前的「貢獻」,才讓她有合宜的衣服參加這種正式的場合……說到他,早些時候她收到他的簡訊,說今晚他有事不能一塊用餐,也是這原因她才想參加婚宴也無妨。
劉福再度進到婚宴會場,還是習慣性的去看看自己的作品,有些得意自豪地抿著嘴笑。
婚宴會場有人拍照,鎂光燈三不五時閃一下很正常,因此即使鎂光燈的方向對著她,劉福也不會太在意。在她的想法裡,她的蛋糕作品或是婚宴會場的人,都比她有吸引力多了。
婚宴場地十分寬廣,光是五、六根挑高的巴洛克式大柱就奢華得氣勢十足,在這種地方賓客一多,找起人來就有種像在玩捉迷藏的感覺吧?
這家大飯店不但場地大,連婚宴企劃也頗具水準,結婚蛋糕的一旁擺了數以千計的美麗百合和長柄香檳玫瑰、紅色蠟燭,非常浪漫。
而大至舞台設計,小至歐式自助餐的餐具挑選、桌巾配色、花藝的擺放位置,也都十分講究,整體氣氛既高雅又別致,看得出用心,只是費用之高,恐怕也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
皮包裡的手機震動,劉福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看簡訊。
是祁勳丰傳給她的訊息,內容一打開竟是張她聞著玫瑰花的相片,背景正是這家飯店!
她一怔,連忙抬起頭來。祁勳丰也在婚禮會場
本來意興闌珊的心情頓時變得開朗,太好了,再好吃的東西、再浪漫的氣氛,還是要有朋友分享才有意思。方才她本來還打算等新娘出來,打個招呼她就要離開了呢。
她也傳了訊息給他,「你在哪裡?」
「嗯,龍蝦冷盤還不錯。」祁勳丰回傳簡訊。
劉福看了看放冷盤的大圓柱桌,繞了一圈沒看見人,倒是也學他夾了幾塊龍蝦沙拉吃。之後又傳了封簡訊再問他,「你在哪裡?」
「蜜汁火腿夠入味,據說食材是真正的金華火腿。」
她又繞了幾根柱子,找到蜜汁火腿,夾了塊嚐嚐……嗯,好吃!
好吧,這位先生愛玩捉迷藏,她也不急著找到他,反正他每隔一會就傳簡訊來告訴她什麼東西好吃,她按圖索驥就是。那麼多道菜,她是不可能全都吃,就聽他的也好。
他雖不挑食,但味蕾可精了,他說不錯吃的東西,她現在還沒有失望過。他介紹一樣她吃一樣,感覺就像兩人一塊吃飯,同樣的菜色,一樣愉快的心情。
果然,不久他又一一推薦不少菜色,而她也依言去嚐試,到了最後幾樣,她真的吃不下了,正要向他求饒,又有一通簡訊傳來—
「餐後想來塊蛋糕,可是新人還沒切蛋糕,我只能望著六層高的蛋糕興嘆。」
蛋糕?他現在在哪裡?劉福繞過一根大柱走過去,遠遠的就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沒來由的喜悅讓她開心到眉眼俱笑,正要快步走向他時,才看見有個美人在他旁邊,剛剛因為角度關係,她只看到他一人的身影。
那美人是誰?感覺好像和他很熱絡,看著他的樣子也像對她很有好感,是他的女友還是朋友……
想起他曾說過的話,她倒是忘了問他,他有沒有女友了。
劉福的笑容收斂幾分,心情也似乎有了變化,有點悶悶的、沉沉的,一時間,她猶豫著自己要不要走過去。
正好有點想到化妝室,不如等她回來再說吧。
在化妝室擔擱了一會兒,走出來時她和兩位中年婦人擦身而過,其中一名婦人眼神和她的對到,令她不禁倒抽了口涼氣,一張臉垂得更低,心中默禱:別認出來啊,千萬別認出來……
可惜的是,老天沒聽見她的祈求,婦人已經向前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來。「等一下!妳、妳……劉家的老三」
劉福嚇得差點沒腿軟,猛吞口水連話都說不出來,好半晌才勉強發出單音節。「……是。」
婦人走向她。「妳!果真是妳,好些年不見,妳似乎過得不錯嘛?」眼瞇了瞇,婦人看她一身高級服飾,心裡就是不痛快。
「還、還好。」為什麼?為什麼孟阿姨會在這裡?劉福覺得自己完了。
孟秋霞雙手交疊在胸口,口氣冰冷,「妳到這裡來幹啥?又來害人了嗎?」
劉福心跳得好快,耳朵嗡嗡作響,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過往恐懼一古腦回來,她以為這麼多年她該忘了,那種羞辱、那種害怕、那種快不能呼吸的感覺……可是,回來了,那種令她暈眩的感覺又回來了!
另一名婦人覺得奇怪,也往回走。「秋霞,怎麼了?這個小姐妳認識啊?」
孟秋霞冷哼,「這種災星化成灰我都認得!妳記不記得多年前我家大兒子因為追求一個女孩出了事,在加護病房待了快要一個月?」
婦人一愣。「啊?她是那女孩?」被秋霞詛咒了幾年的倒楣丫頭。但這丫頭看起來頗得人緣,是有什麼誤會嗎?
「可不是嘛。反正追求過這丫頭的,沒一個不出事。除了我家寶貝之外,我還聽說幾個追求過她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走樓梯會滾下樓、喝個湯會嗆進醫院、連看個球賽都會被球中。這丫頭說有多邪門就有多邪門,我早說過以後每見她一次罵一次。嘖!晚一些得進廟裡拜拜,天曉得距她這麼近,會不會也沾了什麼霉運?」
劉福一張臉一下紅一下白,手揪緊著衣服,鬆了又放,放了又鬆,從前受辱的畫面又在腦中鮮活了起來,她記得這孟阿姨的嘴巴好壞好毒,還曾同丈夫到家裡辱罵她,潑灑髒東西。
孟秋霞還不打算放過她,一張妝容厚重的老臉繃得死緊。「這可是人家的喜事,妳又來幹什麼?來當花蝴蝶飛來飛去,勾引男人嗎?千萬別因妳一個人,又有哪家孩子發生了什麼事才好。我當人家媒婆當了二十幾年,還沒見過妳這麼命硬的,妳啊,我還是幾年前的老話,妳這種命格嫁不出去的,追求妳都會出事,把妳娶回家還得了!妳還是剃髮當尼姑,到寺廟好好修行,別再出來害人!」
一旁的婦人有些印象了,秋霞好像提過這丫頭家是算命的。「這丫頭家不是堪輿世家嗎?我想『福星說』自有人家的道理,妳就別再罵了。」瞧這丫頭委屈地低著頭,就算被罵也什麼都沒說。
「什麼堪輿世家?笑死人,一家子騙子!大概他家老父也看出這個女兒是衰星、掃把星,怕人家知道了,女兒會嫁不出去當老姑婆,這才對外誆說這丫頭是福星,娶到她的人能旺家運,害得一些人著了道。缺德,有夠缺德,這種人一定會有報應!」
劉福忍無可忍,深吸了口氣抬起頭來。「孟阿姨,有些事要適可而止,尤其是損人不利己的事。所謂的報應,是所做所為所言天地不容,以此為因,而有果報業報。妳因為妳兒子的事而對我有怨恨、想罵我,我一個人承擔就是,實在不應該又牽扯到我的家人。是不是堪輿世家,公道自在人心,也不是妳詆毀就會黑白混淆,只是徒增口業、有損陰德。」
「厚厚厚,聽聽、聽聽,這丫頭可真行啊,咬文嚼字的秀口才,是要考進士嗎?妳裝什麼清高?明明是衰星,妳家人卻放話說是福星,這不是騙子是什麼?會不夠缺德、沒有報應嗎?怪不得妳媽一連生三個女兒,連個繼承香火的男丁都沒有,這不是現世報是什麼?」
生男生女天注定,由不得人,這樣也能把她媽咪拉進來罵真的很過分!
劉福再次深呼吸,「古代有則勸世故事,說有名富商連得五子,卻不知造橋積善、修心修行,性子刻薄多疑,成天作威作福不自省,有天,一把無明火起,其妻其子全都葬身火海。」
「妳、妳、妳這惡毒的女人,竟然敢詛咒我」
「妳有不知造橋積善、修心修行,性子刻薄多疑,成天作威作福不自省嗎?如果沒有,有什麼好怕的?但若符合條件,妳是該害怕了。」
「臭丫頭!」
「更何況,所謂的福星,也需要有德有福的人才足以匹配。」這回劉福聲音小,卻字字清晰。
「什麼妳是說我兒子無德無福嗎?告訴妳,我兒子是福壽雙全,給梁大師批過命的。妳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什麼東西,我叫劉福。」
「我倒要看看妳這種偽福星,有哪個瞎了眼的男人敢要。光追求就出事,娶進門只怕要準備辦後事。」
「誰要準備辦後事?」一道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傳來,劉福和孟秋霞及婦人都回過頭。
祁勳丰走到劉福身邊止步,刻意打量了一眼孟秋霞,「妳嗎?看起來是挺尖酸刻薄,倒看不出日薄西山了。」
劉福心一驚,祁勳丰來多久了?她和孟阿姨的對話,他聽了多少?
孟秋霞瞪大眼,又怒又氣,「你、你又是誰?」
祁勳丰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目光溫柔地看著劉福。「福福,不介紹一下?」
福、福福?劉福僵笑了下,很鎮定的說:「朋友的媽媽。」
「我兒子沒有妳這種衰星朋友。」孟秋霞看出眼前貴氣又頗有來頭的男子似乎挺護著劉福,故意道:「這位先生想必是劉福的男友,或對她很有好感的男性友人吧?如果是前者,奉勸你趕快分手;如果是後者,也快點回頭是岸、保持距離。這丫頭可是倒楣的衰星,這種事她八成不敢據實以告吧?追求過她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我兒子也是其中一個,他可是在加護病房待了一個多月,和死神搏鬥許久才活下來的。」
「真可憐。」
「是啊,真的很可憐,看兒子這樣,為人父母的心都快碎了,所以我以受害者家屬的立場,奉勸你遠離這災星。」
「不,我是說劉福真可憐,為了一個不守交通規則亂闖安全島、還白目地闖快車道活該被車撞飛的追求者,莫名其妙擔負了莫須有的罪名。更倒楣的是,這白目還有一個更白目的媽,成天到處說人不是。妳說劉福是衰星,如果這是指她遇到你們這對不明是非的母子,那她還真的是衰到爆。」
「你、你、你—」
「我說錯了嗎?」他揚眉。「劉福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不曉得她是不是福星,可說她是衰星,我也無法認同。」
「這女的如果是福星,我兒子在她旁邊就不會出事。」
「照妳的理論,真正的『福星』就是帶在身邊像穿了件金鐘罩鐵布衫一樣,到銀行搶劫,即使在槍林彈雨中也能全身而退;不守交通規則的闖了紅燈,被車撞也該是大貨車壞掉嘍?」
「就算不是這樣,兩人一塊出門,為什麼是我兒子進加護病房,劉福卻毫髮無傷?」
「她沒闖安全島、沒闖快車道,會受傷才奇怪。」這世上的父母都是這樣嗎?除了自己的孩子是人,其他的都不是。「如果我是妳,我就會想,還好那天是劉福在,所以即使兒子傷得重,也只是在加護病房躺了個把月就脫險,如果沒有她,也許連那一個多月也甭躺了。」
「哼!」孟秋霞第一次說不過別人,只得恨恨的冷哼一聲。過了一會兒,她又不甘心的說:「年輕人,別不信邪,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破除這女人衰星的命格。你難道都不覺得奇怪,像她這樣花兒般的女孩為什麼都乏人問津嗎?」
「我不是人嗎?」這種歐巴桑他真的很不想理她,她讓他想到自己那個同樣迷信到不可理喻的祖母。
「你會後悔!」
「如果硬要說後悔……我唯一後悔的事就是,為什麼沒有在她遇到一群沒擔當又貪得無厭的追求者之前遇到她,讓她得飽受欲加之罪的流言之苦?」這些話雖是故意說出來氣這個歐巴桑,卻也是祁勳丰真實的心情。
忍受著這不明是非的女人辱罵,劉福只是噙著淚沒多說什麼,直到對方污辱到她的家人,她才稍稍予以反擊,但他看得出她很無助、很害怕。她一直是個性子再溫和不過、如同小兔子般的女人,怎麼會有人捨得狠心一再相逼?
劉福說過的故事就是她自己的經歷吧?一次又一次被有目的的追求,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被辱罵,最後還被安上「衰星」的罪名。一個十幾歲的小女生承受著這些狀況許多年,她怎麼會不痛?怎麼會不怕?
看著她無助且孤立無援的樣子,他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掐住,以往只會旁觀不插手的態度丕變,他像支拉滿弓的箭,巴不得馬上飛射向前去教訓傷害她的人。
他牽起她的手。「走吧,新郎新娘都切好蛋糕了,我來找妳一塊去吃的。」
劉福一轉身,眼眶就紅了。「祁勳丰,不要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
因為我會想依賴。劉福在心裡回答,可說出來的話卻是另一種,「那位太太說的是真的。我是個災星,真的,追過我的人,每一個或多或少都出了事。」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災星,可因為發生了太多事,連她自己都覺得玄,也無法全盤否認和她沒關係。
就算那位孟阿姨的兒子出事不關她的事,但其他人呢?為什麼其他人也都剛好是在她身邊或和她約會時出事?冥冥之中,是不是真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跟你說的故事,那裡頭的主人翁就是我。」
「那又怎樣?對別人是災星,對我不是就好了。」
「嗯,我們只要一直是朋友,我就會是你的福星。」這句話她本該說得愉快,可一掠而過的遺憾卻沖淡了這樣的心情。這話阻斷了他們有「其他關係」的可能。
祁勳丰看著劉福,牽著她的手勁加重了些,終於明白當初她為什麼會說「不要喜歡上她」這種話。
「好,妳就一直當我的福星吧。」即使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他卻不急著告訴她,他感覺得出她以往被追求的不愉快經歷仍然深深困擾著她,他的告白不會讓她開心,反而只令她擔心害怕。
時間很多,他可以慢慢來。
今晚發生了太多事,劉福的心情大起大落,她現在最想要的只有回家。「祁勳丰,我想回家了,蛋糕我改天補請你。」
「好啊,我送妳。」
兩人走出婚宴會場,祁勳丰要劉福在原地等他,自己走向停車場開車過來。忽然,有部停在路邊未熄火的車倏地轉出,以極快的速度衝向他—
劉福親眼目睹,嚇得尖叫。「祁勳丰!」
祁勳丰回過頭,千鈞一髮的閃跳開來。
車子沒有減速,前進後飛快的轉入巷弄。
劉福心驚膽跳,放下摀住眼不敢看的手,見祁勳丰倒在一旁,急忙快步走過去,扶起倒地的他。「祁勳丰?祁勳丰,你沒事吧?沒事吧?」
左手在撲到地上時重摔了下,祁勳丰痛到發麻,冷汗直流。
劉福以為他怎麼了,抱著他,慌得聲音顫抖,語無倫次,「祁勳丰,你不要嚇我,趕快起來,快點……你要是怎麼了,我會自責一輩子,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你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她好不容易才有他這個好朋友,不能出事,他絕不能出事。
許久,祁勳丰才痛哼出聲,「我沒事,妳先別那麼緊張。」瞧她嚇得聲音都抖得不成樣了。「沒事。只是手可能受傷了。」
劉福的心還是慌成一團。「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急著想回去,也許就不會遇到這種事。」她不斷想著孟秋霞說的話,她真是是災星嗎?不但追求她的人出事,現在連朋友也不能倖免於難?
「劉福,這跟妳無關。」見她慌亂的樣子,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撫著她的臉。「如果沒有妳的叫喚,我才真的會出事。妳是我的福星,妳忘了嗎?」
劉福望著他,從他沉穩堅定的眼中找到相信、安定的力量,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
福星、福星,如果她真的是福星,祁勳丰會毫髮無傷,而不是這樣出事。她不是福星,不是,從來就不是,她沒有比這一刻更加確定這件事。
她好怕,真的好怕他出事,在美國她有不少同性朋友,彼此的感情不錯,但也僅止於不錯,她並沒有什麼真正可以談心的好友。
祁勳丰是她第一個異性友人,也是第一個想保護她、守護她的朋友,她可以跟他分享好多事。而他知道了她所有不好的事,也沒有嫌棄她、防著她,這樣的朋友如果沒了,她真的、真的會好寂寞。
所以她要保護他,一定要保護他!
祁勳丰一面安撫著劉福,一面想著方才的事。那部車明顯是衝著他來的,才會明知道前面有人卻絲毫不減速,見他倒地還加速離開。
他最近在公司強行推展新制,影響不少人的權益,尤其是幾個大股東。有人還放話要他小心點,看來不只是嚇唬他,打算來真的了。
公司中,誰的權益在他入主後受影響最大?誰又最怕他回來當家?
經營的真本事沒多少,不入流的手段倒是層出不窮,這樣的「意外」只怕在未來只會更多不會少,他有什麼方法可以一勞永逸呢?

梁心居—
這裡正是常在第四台卜算節目亮相、擁有眾多貴婦擁護者的神算—梁一心的住所。
一入門,眾多神像置於舉頭三尺的角度,一旁的小几上則放置著據說加持過的聚寶盆。
擦得光潔的大檜木桌後有一個著長袍馬掛、年約六十的矮胖男子,正聚精會神的在紙上寫些什麼。好半晌,他才抬眼看了下坐在對面的貴婦。「這兩人八字是挺合的,女方命格清秀,能旺夫家,只不過……」他故意欲言又止的停了一下。
「只不過什麼?」貴婦焦急的問。
似乎很滿意貴婦的反應,他點點頭慢條斯理的說:「女方名字過硬,字字剋令郎,未來怕女強壓過男,令郎氣勢上會弱了點。」
這話聽在男方母親耳中,確實極為刺耳。「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老覺得兒子被吃得死死的,還沒娶進門呢,就什麼都聽那女人的。梁大師,兒子喜歡,我們當人家父母的也不能說什麼,不過感覺上總是差了點,沒什麼法子可解嗎?」
「女方名字改一改就行了。」
「那就麻煩大師了。」
「小事。」
貴婦千謝萬謝,留下一大包鼓鼓的紅包後離開,後頭依序又有人來問事。一連七人來訪後,梁一心關上大門,今天「門診」已滿,謝絕訪客。
要知道,當大師的人不能太貪心,得立下規矩讓客人遵守,與其一天十幾個小時待在那裡等客人上門,還不如立下一天只為七個客人服務的規矩。限時限量的東西才會教人搶破頭,否則百貨公司週年慶每日前十名的優惠,也不會教人前一天就守在門口排隊等第二天開門。
因此,梁心居每日七診,客人已排到半年後。
至於剩下的時間他在幹麼?忙著上電視卜算節目、到第四台賣聚寶盆。當然,他也偶爾會被超級豪門請到家中作客,這種生意才真的金額驚人。豪門利益衝突多,只要懂得大戶心理,他便能左右逢源,大發利市。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這「神算」之名一開始被叫得挺心虛的,易經數術、紫微命盤這些基本知識和堪輿皮毛他是懂,因為好歹師承名師之下,但也僅止於此。若問他靈不靈?咳—不予置評。
後來他發現,同業中其實不少人的功力也一般,可人家還不是憑著能言善道就上節目撈錢。這樣如果也可以,那他更具本事了。
憑著他年輕時當過跑江湖賣藥騙老人,又當了幾年補習班老師騙小孩,之後再當贗品集團高級業務騙大人……累積了一二十年的經驗,他就憑一張嘴招搖撞騙,有數萬人見證且禍及老中青三代,他當然是神算的不二人選!
然而,當神算也是有風險的,例如預言總統大選要選對邊、美艷紅星情歸何處也要猜對、某某女星會不會和大明星前夫復合更要小心發言……
也許是他福至心靈,讓他幾乎沒有選錯邊過,於是他梁一心,就和「神算」兩字拆不開了。
話說就他數十年來所見所遇的算命仙,大多和他一樣水準,唯一真稱得上半仙的,大概只有他在近二十年前正落魄時遇過的一個小女孩,小女孩身邊還跟了一個四、五十歲的高瘦中年人。
那孩子十分可怕,一眼看出他在「跑路」,當他惡向膽邊生時,她卻告訴他,只不過是詐欺罪被通緝,有必要把自己的未來也賠進去嗎?莫忘了他家中還有老母。
她賞了他一碗飯吃,還指引他往東走,說最遲該月底便可遇到改變他一生的貴人。結果該月最後一天,他還真的遇到恩師。
那女孩小小年紀就如此了得,他原以為不出十年必是國內赫赫有名的命理師,但可能「天妒英才」,那名小神算也許沒來得及長大,要不怎麼這十幾年間,他去過無數堪輿靈學大師的聚會,見過不少本界名人,獨獨不曾再見到那名小女孩?
只是見不著也不是壞事,萬一她認出他是當年那名通緝犯可就不好了。
梁一心想著前塵往事,門鈴突然響了。都關上門了,仍會來按門鈴的,不是熟人便是「貴客」。他先看看監視螢幕上的影像,才按下開門鍵,起身相迎。
不一會兒,祁芳明大步入內。
「稀客啊,祁先生。」
祁芳明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我來,是接續上一回所講的事。」兩個月前,在母親約見梁一心之前,他早就先一步見過他,商議了一些事。
那時梁一心建議老夫人,說祁勳丰的敗家運命格不是不可破,只要娶個鴻福齊天的福星就能破解。老夫人一聽很高興,忙著問福星命格的女子哪裡找,梁一心推說福星不容易出現,即使出現祁勳丰也未必肯娶,只承諾必定會替她留意,不會讓她失望。
之後就是等待,等祁芳明把「福妻名單」送到他手上。
在這兩個月中,老夫人很是殷勤,時不時打電話詢問,隔沒幾天就遣人送來女方的生辰八字。梁一心真的很想「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可是他收了祁芳明一百萬大紅包,只能等他送來名單。
可是,如果祁芳明心中早有人選,為什麼又要等兩個月?
祁芳明遞出一個生辰八字。「就這一個。」他可是費盡心力才找出這麼神似的人呢。
他忽然很期待,當祁勳丰見到這位「福妻」時,會是什麼表情?
第五章
「劉福,妳現在有空嗎?」祁勳丰坐在車裡,透過前方的擋風玻璃眺望對面公寓的三樓。難得週末沒有行程,他索性把從國外帶回來的禮物直接拿來送她。
這丫頭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到美國後一個星期左右,不知是不是他想太多,忽然覺得她的態度變了個樣。他從美國打電話給她,她愛理不理,要不然就是正好有事,總說不到兩三句話就結束通話。
回來約見面,她也說很忙,他都回國三天了,還是見不到她。
現在,他跟劉福說話也得小心翼翼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個……可是……我很忙欸。」劉福緊張兮兮的說。
「連吃個飯的時間都沒有?我有點懷念妳家附近那間豆漿店,要不要……」
劉福截斷他的話,急忙說:「不要!我、我不在家。」好心虛。
「那到妳店裡?」祁勳丰皺起了眉,這丫頭真的很不對勁。
「不要!不要去店裡,我也不在。我和朋友有約,那個……我在忙,要掛電話了。」快速結束和祁勳丰的通話後,劉福悶悶的,看著電話不語。
祁勳丰更是臉黑掉,半天說不出話。長長的吐了口氣,他想人都來了,就自己去吃個燒餅油條加鹹豆漿吧。
劉福嘆口氣倒回床上,他三天前從美國出差回來了,有帶禮物給她呢。她好想見他,可是不行。
不要見面,打從上回他差一點被車撞、摔得左手輕微骨折後,她就覺得自己該疏遠他了。
真出了事,她承擔不起;真出了事,她會連自己都交代不過去。她會責怪自己,早預料到的事、可以避免的事,她為什麼要放任事情發生?
電話又打了進來,她緊張的看著手機,是大姊打的。莫名鬆了口氣,她心裡卻也有點失落,真的很予盾。
大姊八成是打來提醒她不要遲到吧。「大姊。」她接起電話。
「要出門了嗎?」電話另一端傳來劉 清雅的聲音。
「嗯,準備要出門了。」她從床上坐起,理了理外出的服儀。
彼此的對話停頓了一下,劉福是發呆,劉 卻是若有所思,幾秒後她說:「有件事我雖然開心,但還是不問不快。我們家小妹一向對相親沒好感,這回怎麼這麼好說話?」
在美國的時候,老媽不是沒有想介紹劉福認識異性友人,可她家小妹每次不是跑掉就是躲起來,有一次人家都到家裡來了她還躲在浴室不肯出來,弄得老媽好笑又好氣。
這一回,自己只是趁著到她店裡吃蛋糕時提了下老媽說的事,本來還想可能要費一番工夫去說服她,沒想到她只是猶豫一下就答應了。
小妹看似好好小姐,可對於堅持的事也有她的古怪脾氣。她答應得太爽快,劉 反而覺得不對勁。
「大姊妳說錯了,我只是答應去認識新朋友,妳不要老是相親相親的說啦!」
不過是個名稱,內容物換湯不換藥,劉 懶得爭這個。「……妳答應得太輕易了,不太真實。」
「呵呵……妳不在我身邊,要不然我就可以捏妳一把,告訴妳這是真的。」
「劉福,妳不要跟我打馬虎眼,這次相親對象是妳姊夫遠房親戚,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妳要是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可以考慮。」
劉 的話令劉福有些心虛,她這個大姊很恐怖,像部超級光機。她是沒有喜歡的人啦,可會去相親也的確是有原因。「那個……我再不出門就真的要遲到了。」生怕再多說幾句會被逮到把柄,她匆匆結束通話後,看了一下時間就出門。
心不在焉的關門後,她步行下樓,才踏出公寓的門口,就正好和由豆漿店走出來的祁勳丰撞個正著。彼此對看一眼,霎時都是一怔。
「你、你、你……」劉福心虛得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在家嘛,為什麼說不在家?祁勳丰也不質問她,只是指了指後頭的店家。「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什麼都沒問,她反而難過。想了想,她說:「我要去約會。」
他又是一愣。劉福以往除了工作外,其他時間幾乎都是和他在一起,她的朋友他倒是沒見過。「我送妳,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喝個咖啡?」
「不、不太方便。」
「這樣啊……」
「我今天的約會,其實是……」深呼吸後,她說:「是相親。」

劉福約會的地點,是在上一次受邀參加婚宴的那家飯店。
她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又可以造訪這家飯店,只不過這回喝咖啡的地方,是一樓的半露天咖啡座。
來到約定地點,簡單的確認身分、彼此介紹後,劉福就安靜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杯中的溫熱咖啡。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背影音樂是西洋老歌和……某人有些吵雜的嗓音。
劉福索然無味的聽著大姊口中「不錯的對象」發言,對方正說著他學生時代的往事。也許因為沒什麼交集,也就引不起她的興趣,她顧及禮貌的微笑,心思卻早就飄離。
方才祁勳丰其實是早在她家樓下了,才打電話給她的吧?
這段時間她刻意不和他見面,飯友時間也推說忙到不可開交、沒時間準備,幸好他正好有事到美國出差一星期,老實說,她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到美國的那個星期,有空還是會打電話給她,她雖然不至於不接,可卻刻意的冷漠,不然就是淡淡的幾句打發他。
天曉得,她還有多少話沒有說!例如陽台上的玫瑰花苞開了、一連下了幾天雨下得好煩、蛋糕作法上又有什麼不同的巧思、一個人去兩人常一塊光顧的小店吃飯……算了,都是些瑣碎的日常小事,他沒聽到也沒損失吧。
其實,她也想知道他在美國好不好?工作順利嗎?有沒有撥空去她推薦的咖啡廳喝咖啡?那個總是熱情又活力四射的老闆,長得像不像年輕版的阿諾史瓦辛格?
無奈這樣的想念,她卻只能壓抑。她寧可和他之間變冷淡,也不希望他有分毫的差池。正因為他珍惜她這個朋友,她更要懂得保護他。
君子之交淡如水,她想自己是需要時間適應的,畢竟她和他之前真的太好了,好到她都懷疑他是不是把除了上班和睡覺以外的時間,都空出來給了她?
明明就很想念一個人,卻又不得不保持距離,好辛苦……
別再想這個了,越想,她的意志力會越來越薄弱。
劉福試圖將注意力轉移,透過落地玻璃窗往對面看過去,上回辦婚宴的宴會廳又有一堆工作人員在忙碌,八成正為幾個小時後的宴會在做準備吧?
劉福不禁想,以巴洛克式大柱為中心的圓桌,這回不知會擺上什麼菜色?是不是也會有個男人一邊品嚐佳餚,一邊發簡訊給同在會場的朋友要對方嚐嚐?
事後她曾問祁勳丰,那天參加喜宴為什麼不約她或和她一起入席?他說那天的婚宴,他將它歸納為應酬性質,屬於公事範圍,而和她一起用餐,應該是在很愉快、很放鬆的心情下進行。這是屬於他的私人時間,他的好心情只想和朋友分享。
因為是朋友,他可以坦率的展現真性情;因為是朋友,高興的時候就笑、不開心就板著臉,不必壓抑著應酬一切;因為是朋友,他可以分享、可以信任她。
祁勳丰不曾說過什麼,可劉福知道他對她真的很好,他是那種做的永遠比說的多的人,能認識到這樣的好朋友她很榮幸。他護她、寵她,所以她也得對他好一些,起碼,不能因為她而讓他受到傷害。
前天大姊和劉德化到她店裡作客,跟她提到了相親的事,說是老爸和老媽的意思。一開始她很直覺的排斥,反問大姊,她如果真的和人家交往,對方又出了事呢?
大姊很淡然的表示,只要不是心懷不軌,而且事先讓對方知道她曾有的「豐功偉業」,對方卻仍誠心的想交往,那麼,她為什麼要拒絕?當然,交往的前提得是她自己也覺得對方不錯。
猶豫了一下,她想相親只是多認識一些人,不見得就是非要結婚。或許多認識一些朋友後,她和祁勳丰就不會常湊在一塊,這樣他被她帶衰的機會是不是就低很多?
雖然祁勳丰擺明把這些事視為怪力亂神,可她還是怕,也許是生在堪輿世家,她比別人更敬畏無明,因為她看過太多太玄、寧可信其有也不要鐵齒的事……
「劉小姐?」
劉福依然在神遊。
「劉小姐?」
對上一雙殷切的眼神,劉福一怔,忙回神坐正。「……是。」她暗罵自己失禮,今天她可是來相親的……咳,來認識新朋友的呢。專心點!
況且,不是不要再想祁勳丰了嗎?她怎麼想什麼、不管如何想轉移注意力,最後還是繞著他轉不出來?
「不好意思,我的話題妳大概覺得無聊吧。人老了,一掉進回憶裡就出不來。」
「不……」是她比較失禮。
眼前這位陳先生是個執業律師,三十四歲,高瘦身材、長相帥氣有型,態度上也誠懇。平心而論,真想要結婚的女人,這一型的男人應該別錯過。
大姊果然很盡職的在替她把關,通過大姊那關得以和她見面的,都是水準之上。
可是……這樣上上水準的男人,她卻芳心難動只想發好人卡
「劉小姐好文靜。」陳耀東倒是對劉福很有好感。
「我?」她不是文靜,只是心不在這裡,方才一直在神遊。
「我聽過一些妳的事,有些事真的不必過度迷信。」陳耀東露齒一笑,他有一口好看到可以去拍牙膏廣告的白牙。
劉福勉強一笑。
「我知道某名門也有類似的狀況。在幾十年前也有個據說會剋父母、敗家運的小男孩因此被驅逐到國外,後來卻成為企業家,回國上演了一齣王子復仇記。
「我父親和男孩的父親是好友,也是那家集團的律師,他曾在男孩被放逐到國外時替已故好友守住一些屬於他兒子的權利。看到男孩成長史的父親不只一次的感嘆,信鬼神可以端正心術不作惡,迷信卻足以令人忘本失去初衷。」
「你爸爸真是個有智慧的人。」劉福嘆了口氣,真希望她也有陳爸爸的智慧。可是,正因為是發生在別人家,所以才旁觀者清,若發生在自己身上,也許就多少迷信了。
「剛剛一直都是我在說我的事,劉小姐要不要聊聊自己?例如妳有什麼嗜好?喜歡去哪裡旅行?抑或是欣賞什麼樣類型的異性?」
前面問題的答案眾多,直到最後一個問題,她腦中的影像幾乎是在陳耀東說完話的下一刻就浮現—
祁勳丰
劉福心跳漏了半拍,這種時候,他「跳出來」幹麼?人家問的不是她最喜歡的朋友,也不是她覺得最好看的男生,當然更不是她的飯友是誰。
欣賞什麼樣類型的異性,換句話說就是她會為什麼樣的男人心動,這樣的題目,她腦中為什麼會冒出祁勳丰?
她會為祁勳丰心動嗎……劉福倒抽了口氣,不會吧?他只是她的朋友,大概是因為方才心裡想的人都是他,這才浮現他的臉孔吧?
不是有個測試嗎?把月亮倒著唸成「亮月」二十次,然後忽然問說阿姆斯壯登陸了哪裡?那些默唸「亮月」的人會直接回答「亮月」。
唔,一定是類似這樣的反應!
「劉小姐?」陳耀東耐心等著劉福回答,但是也等太久了。他問了那麼多問題,都很平常生活化,她好歹有一項可以讓他知道吧?
忽然,有個聲音加入他們。「劉福的嗜好可多著,不工作的時候喜歡發呆、壓馬路、逛街、吃好吃的東西和跳華爾滋……」
在劉福的抽氣聲中,祁勳丰很大方的撿了個空位坐下來,彷彿這場約會本來他就該出現。
「你……」陳耀東訝異的看著不請自來的人。他怎麼也在這裡?
祁勳丰接著說:「劉福在發呆時,你最好陪著她放空,因為你說得再多、再精彩,她半個字也聽不進去。當然,平時她會反對的事,就可以這時候拿來要她做決定,因為她「無力反對」。
「壓馬路的時候,記得走在她後頭,要不就乾脆拉著她走,因為她一定有辦法和你走丟。
「和她逛街時,她對什麼東西都很感興趣,可以看個老半天,但千萬不要因為她有興趣就買給她,她真正想買的東西一定是折回去時才會買,她稱這段時間為『人神交戰期』。否則買了一堆東西給她,得不到她的感激,還會被她損一句『你真的一點也不懂得逛街的樂趣』。
「劉福吃東西不會太挑食,也不一定非餐廳不可,事實上她偏好物美價廉的小館,對很多女人講究的氣氛好像不是很在意。要真說唯一會讓她執著的店,大概只有那一家『混搭』得很徹底,店名叫『You』,裡頭賣和風料理的店。但她喜歡那家店,不代表她什麼和風料理都吃,她不吃生魚片,也不吃太油膩的食物。
「偶爾和她一起當『間諜』光顧別家蛋糕店,你最好空著肚子去,因為會被迫吞下五、六種以上不同口味的蛋糕。她吃蛋糕永遠只吃一口嚐味道,你必須負責把剩下的蛋糕吃完……
「華爾滋對她而言是種很愉快的舞步,她戲稱為緣分之舞。和她做朋友這一樣非學不可,要不然她得常常獨舞,很寂寞的。至於欣賞類型的男人嘛……這點我也不知道,無可奉告。」
劉福低著頭,眼中漸漸匯聚霧氣。這樣的好朋友,她怎麼可以失去他?她倏地起身。「不好思意,我、我去化妝室一下。」
剩下的兩個男人互看一眼,陳耀東先開口,「勳丰……似乎對劉小姐很熟?」其實,熟不熟不是重點,重點是,什麼時候見過祁勳丰對一個女孩子如此瞭若指掌?沒有花心思去注意、去在乎,認識再久也不可能這麼了解。
他知道祁勳丰是個標準的工作狂,除了工作外,從沒見他對什麼感興趣,所有的人事物也只有在和工作有關時,他才會願意花心思。可這個劉福……陳耀東實在不知她和祁勳丰的工作有啥關係?
祁勳丰端起劉福喝過的咖啡杯就口,沒回應他的問話。
祁陳兩家算世交,陳父本是祁家的律師,但祁勳丰的父親往生後幾年,祁芳明將集團內的律師大換血。
可即使工作上沒往來,陳家仍照顧祁勳丰十年,他小時候還住過陳家,和陳耀東一起上下學。
祁勳丰到了美國,陳家是他唯一有聯絡的,一直到後來他回國處理聯通事務,需要信得過的律師,這才又找回他們父子。
他是陳耀東的老闆,也是交情不錯的朋友,只是對於祁勳丰,陳耀東總覺得彼此仍有段距離。在聯通,比起其他人,他雖是被歸類為祁勳丰心腹,可那也僅止於公事上。
有一部分的祁勳丰,只屬於他自己私人所有,旁人無法了解,而他也拒絕分享。
陳耀東是很好奇劉福和祁勳丰是什麼關係,因為他對她似乎相當了解,可他不願回答,自己也不會自討沒趣。何況祁勳丰的表情太高深莫測,他好不容易有個輕鬆假日,可不想誤踩地雷讓自己不好過。
撿了個安全的話題,他說:「怎麼會來這裡?來用餐嗎?」
「來送東西。」祁勳丰懶洋洋的開口。
「送東西?」聰明的話,這話題可以到此為止,但陳耀東實在太好奇了,畢竟假日時送禮以私誼可能性最大,而就他知道的祁勳丰,並沒有非親自送禮不可的人。即使是敬重他父親,一向也只是請祕書送禮。
大老闆親自送東西來,嘿嘿……
「從美國帶回來的那隻,被你取笑長得很呆的大熊。」
這下陳耀東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了,他笑著說:「是送給哪個朋友嗎?那我非和她見個面不可。誰教你說笨熊之所以被買下來當禮物,是因為它長得像即將要收下它的人。」他對祁勳丰要送禮的對象很好奇,會收布偶熊這種禮物的,一定是女的。從美國買回來當禮物已經不可思議,而且還親自送來厚禮,這種奇觀就像看到豬在天上飛!
就他所認識的祁勳丰,除了年代久遠的孫宜蘋之外,根本是緋聞絕緣體。
但事實上,祁勳丰長得高大體面,活脫脫是偶像劇裡走出來的貴公子,陳耀東知道有不少千金對他似乎頗有意,也傳過走得近,可卻從來沒有人獲得他的承認,想來八成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也虧得祁勳丰那張冷臉加上有難討好又喜怒無常的怪性子,要不然,聯通內部有不少愛發豪門春夢的女職員,他哪能安靜度日?
而不管對誰,祁勳丰從來不談自己的感情,應該說,那個部分也沒人敢多提多問。孫宜蘋的背叛,讓一向缺乏安全感的他更不相信愛情了。
有時候,有些長輩或生意上的友人提了,他會岔開話題,如果剛好遇到心情不好,他就冷著臉讓氣氛凍結,時間久了,也沒人會再自討沒趣,過問他的感情狀況。
可是近來陳耀東回聯通之後,竟發現祁勳丰有了那麼一些不同。在公司,他一樣是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嚴苛上司,部屬犯錯他照常不留半點情面,只不過該怎麼說呢?就是覺得他越來越像個人,一個正常的……或者更不正常的人
舉例一:以往沒有假日,連六、日都在公司度過的「工作中毒症患」者,近來會主動要祕書排開所有在休假日的應酬和工作—理由:我不能有假日嗎?
舉例二:以往打死不吃便當的男人,聽說近來天天吃來路不明的便當度日,而且吃得很開心、很愉快。陳耀東為此高度懷疑他每天的「快樂點」就是等著翻開便當。並且,不吃甜點的男人近來每日吃一塊加了很多鮮奶油的蛋糕當下午茶—理由:人果然是習慣的奴隸!
舉例三:千里迢迢從國外帶回來一隻布偶熊—理由:這隻熊長得太像某人,不買來送她太對不起她!
從那天起,陳耀東就對那隻熊未來的主人很好奇,想看看祁勳丰口中的那個人,是「她」還是「他」?
陳耀東問道:「你約的朋友來了嗎?」
「來了。」
「在哪裡?」雖然有點沒禮貌,陳耀東還是忍不住用目光梭巡著長得像熊的女人。
「很不巧,剛好是你今天約會的對象。」
陳耀東腦袋霎時當機,幾秒後才驚訝低呼,「……劉福」她長得像那隻熊?哪裡像了?一點也不像啊!人家長得纖細甜美,沒有虎背熊腰,也沒有那麼大的頭……
他一頓,忽然想到祁勳丰幼稚園時喜歡上一個同班的小女生,竟然給人家取綽號叫「小熊」,小女生明明超可愛,可以說是幼稚園的小小校花了,叫她「小公主」還差不多,為什麼叫人家「小熊」?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知道「小熊」在祁勳丰心裡和「可愛」畫上等號,那時的他,原來是喜歡那小女生的。
只不過,男人會覺得一個女人可愛?祁勳丰他、他、他……
他是不是在無意間,發現了他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陳耀東心想。

「祁勳丰、祁勳丰!你走慢一點,等我一下!」
劉福快步的跟在祁勳丰後面,前頭的高大身影卻沒有緩下步伐的打算,逼得她只得小跑步的跟上。
「祁勳丰!」見他還是不停的走,她只得跑到他前方,雙手大張地攔住他。「你走、走這麼快……很難追……」她胸口起伏,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他開口道:「妳這不就追上了?」
「我追得很喘啊!」他人高步子大,他走一步,她得用兩步來追,很不公平的。
「沒人叫妳追。」拍下她攔住他的手,他打算從她身邊走過。
劉福急忙的轉過身又拉住他。「祁勳丰,你在氣什麼?」她是撒了些小謊,可他有必要這麼生氣嗎?較之於他,她才真的是被他驚嚇過度吧?
「有嗎?我有生氣嗎?」
「有!你就是有!」
祁勳丰在心中嘆了口氣。「趕快回去吧,耀東還在等妳。妳今天約見面的人可不是我。」原來當配角是這種感覺,他還一直以為在她心中,他會一直是主角。
「陳先生……是姊姊介紹的朋友。」她小小聲的說。
「妳姊姊的眼光不錯。如果是耀東的話,除了有點小八卦之外,確實是個滿好的人。」長相好、家世優,有份不錯的工作,為人精明內斂、寬容有禮,是個好對象。
「他、他是很好。」
「那就該好好把握住。這麼好的人,不是常常可以遇到的。」
「說的也是。我也二十四了,是該多交幾個異性朋友,甚至談場戀愛了。」她的話是說給祁勳丰聽的,卻像是在說服自己。
很簡單、很一般的對話,可為什麼她的心裡越來越難過?一顆心揪得好緊,緊到快要不能呼吸?
這樣很好,記得他說過男女友誼的頭號殺手是彼此的情人,祁勳丰如果以為陳耀東和她交往,以後約她的機會大概就少了,這不就是她所期望的嗎?她就是不要他們走得太近,怕他被她害了呀。
但是為什麼,她所想到的不是因此而安心,反而是傷心、難過、焦急,這些負面的情緒攪和在一塊,在她心裡變成了一股難以負荷的沉重感,那種感覺像是……像是情人要分手
只是一瞬間,劉福忽然懂了,懂了自己這樣的難過是為什麼。
如果她真的只當祁勳丰是單純的朋友,她不會這麼難過,真是哥兒們的話,遇到相親這種事,她甚至可以請祁勳丰陪同,給她意見、交換想法。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明明認同了陳耀東,她卻難過到無以復加,比他大肆批評相親對象還要失落。
他認同陳耀東,那就意味著真的只把她當朋友,才能給她祝福,可是她要的不是他的認同和祝福,他知不知道?
那麼,她要的是什麼?她知道的,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她很鴕鳥的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直到情勢逼著她去面對。
她對祁勳丰的感情,不知何時早已超越了友誼,而她依然用「好朋友」這個角色在自欺欺人。
若不是喜歡這個男人,她又怎會任他霸住她所有的休閒時間,只要能和他在一塊就覺得滿足?若不是喜歡這個男人,她不會記住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在見不到他的時候,一點一滴的回味;若不是喜歡這個男人,她又怎會心心念念都在他身上?
喜歡,她真的好喜歡祁勳丰,只是發現了、承認了又能怎樣?聽任心底的聲音去追求?之後呢?那絕不是以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作結尾,那也許才是考驗的開始。
「加油,身為朋友的我會給妳祝福。」祁勳丰拍拍她的肩,故意對她紅了眼眶的壓抑模樣視而不見,從她身邊走過。
這回劉福沒有再追上,也沒有伸手去拉他,只是目送他的背影,自己則像個不能忍痛的孩子,蹲下身子掩面而泣,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
她不能追上去,追上又能如何?告訴他她喜歡他嗎?只是朋友,她都擔心他會因她而出事了,這樣的她發現自己的感情,又該怎麼告訴他?
況且不說這無解的部分,如果他對她沒有同樣的心情呢?也許他們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目前這種情況最好,真的很好……
哭著哭著,不知過了多久,有個熟悉的低沉嗓音由她頭頂上方傳來。
「有些東西錯過就錯過了,不會因為妳的淚水就再回來。」
祁勳丰劉福抬起頭,一見是他,忙胡亂的擦抹著眼淚,立即起身。「你、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竟然因為他的轉回就動搖,她好開心,想哭又想笑,又莫名的有些怨懟。
祁勳丰伸出手,接住她正好落下的一滴淚。「哭什麼?」
本來止住的淚水,因他這一問又紅了眼眶。劉福想起小時候在外頭被小男生欺負,她總能忍住不哭,直到見到媽媽才會「哇」一聲的哭出來,二姊常取笑她是撒嬌鬼。
她……這是在向祁勳丰撒嬌嗎?
「我為什麼不能哭?我哭是因為—」以為失去他了,以為,他再也不理她了,以為,也許他開始討厭她這個朋友……很多事她都想哭,包括她終於承認自己喜歡上他,可這樣的喜歡,或許一輩子也無法說出口。
祁勳丰好整以暇的等著她之後的答案。
「因為、因為……就是想哭啊。」
他笑著將她擁入懷,喟然一嘆,「哭過之後,想哭的理由就會不在了嗎?」
有些話她無法說,但可以說的,得要解釋清楚。「祁勳丰,那個相親……我只是、只是想多交朋友。」
「嗯哼。」
「那個……陳耀東是個好對象,可我卻沒眼光的只想發好人卡,錯過這樣的人,我覺得自己很笨而哭。」答案實在太差勁,連她都覺得太假,不過她真的不知道怎麼對陳耀東的事自圓其說,一下子說他是結婚的好對象,一下子又說自己只是想認識朋友、和他不來電。
她對祁勳丰一向都是這樣恣意任性嗎?依他的性子,居然可以忍受她這樣的朋友?那麼,她可以……可以再要得更多嗎?
「喔。」他聲音帶笑。
她拉住他的手,故意漠視他的揶揄。「祁勳丰,陳耀東是個很好的人,因為太好了,配我太浪費,我把他讓給別人好不好?」
「好。」
「祁勳丰,男女友誼中的頭號殺手如果是情人,那麼我決定放棄了。」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淚滴,直視著他的眼卻好認真。「我就只要你這個朋友,好不好?」
「好。」看著她,他問:「為什麼不要求我比照辦理?」
搖了搖頭,她說:「我是個又笨又認真的傻瓜,說一是一,不要隨便承諾我,我會當真的。」有了祁勳丰這個朋友後,劉福不只一次想,有他這樣的朋友,她就算沒男友也無所謂。可他呢?如果人家不曾這樣想,要人家比照辦理,那是強人所難。
以前的她尚且這樣認為,確定自己心意後的她更只想和他來往。可他呢?這種承諾她如何能勉強他?
「男人和女人的友誼中,只要有一方有情人,很難不起變化。」祁勳丰理性的說。
劉福低下眼睫。果然,只有她這樣決定還是不行的,她的任性還是為難了他吧?她心裡其實是有期望的,但也只能是期望。
「我回答了第二個『好』字,妳以為是敷衍說說的嗎?」要不要去吃飯?好。要不要出去玩?好。這些很平常的對話,有些人也許回答得隨便,可他若沒有真心想吃飯、想出去玩,答案絕不會是「好」。「沒有和妳一致的想法,怎能這樣回答?」
劉福詫異的看著他。這種承諾他怎能輕易的許她?要說他敷衍她?不,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人,對她說的話還不曾沒有兌限過。
她的心跳得好快,真的很開心。「這種事,還是不要輕易許諾比較好。」
他冷哼了一聲。「信不過我?」
她笑了,很開心的笑。
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角的淚,他說:「妳的話說完了,該換我了。」
他有什麼話要對她說?他的神情好認真,當中還有她所沒見過的……情愫?無法用字眼形容貼切,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臉紅心跳。
「我剛才說有些東西錯過就錯過了,不會因為妳的淚水就再回來……因為不想錯過,所以我決定把握住。」他看著她,滿意的見到她似乎隱約猜到他想說什麼,她的臉紅了,頭也低垂下來。他接續的說:「男女友誼中的頭號殺手如果是情人,那麼只要這對男女成為情人,一切問題不就解決了?我有幸認識了妳這樣可交心的朋友,更慶幸的是,我喜歡上了妳,不必在最好的朋友和情人間做取捨。」
劉福訝異他的率直,感動得紅了眼,怕一開口眼淚又會掉個不休,停頓許久之後她才沙啞著聲音說:「被王子這麼告白,感覺自己像隻虛榮的孔雀呢。」仍舊是低著頭,深呼吸後她又說:「可是我……我不能喜歡你。」即使再渴望也不行喜歡。
她的拒絕好像早在祁勳丰預想中,他依然沉穩的說:「是『不能』喜歡?而不是『不喜歡』?不能的原因是什麼?心有所屬、身心上的問題,還是『福星』後遺症?很顯然的,第一項不存在,之後的也可以提出討論,至於最後一項……如果妳今天的相親事件和怕帶衰我有關,那我只能說,劉福,妳真的很遲鈍。」
劉福瞪大了眼,白皙的臉頰染上一層緋紅。
果然又被他猜中!祁勳丰又想嘆氣了,他這輩子嘆的氣加起來,只怕都沒今天多,畢竟他難得遇上這種無奈、沒轍,不能放任不管卻又不知道從何管起的事。
相親這麼重要的事,憑他倆的交情,她不可能完全不對他提。最奇怪的事,「偽福星事件」影響她這麼深,她連交個異性友人都憂心了,會要去相親?
前陣子她陰陽怪氣的,加上今天又發生相親事件,他後來仔細推想,這丫頭的「怪」是從婚宴那天他差點被車撞之後開始的,她當時歇斯底里的反應讓他知道,她對無明的恐懼真的太過了。
而差點被車撞的事,他高度懷疑,自己其實是早被鎖定了。
之前勇伯警告過他,董座裡有個黑道背景的周董事,因為他所推行的新制度少拿到許多利益,曾揚言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甚至可能會動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為此他本想回國後再找劉福好好談談,沒想到她動作比他更快。
「相親認識的異性,妳就不怕帶衰人家?」他故意這樣問。
「我說過,只是想認識新的異性朋友,不是、不是想要相親啦。」
「萬一陳耀東對妳一見鍾情,展開熱烈追求呢?若如妳所說的,我以後不就要常到醫院找他處理公務,順道探望他?」
劉福一怔,老實說她沒想這麼多。「才、才不會!我只是想多認識異性友人,我們兩個就不會時不時湊在一塊,你、你就比較安全……」
搞了半天,陳耀東原來是被騙來分擔他風險的?可憐的大律師,要是知道這場相親後的「殺機」,不知道會不會打擊很大?這女人,是真的很在乎他吧?
「我看得出來,陳律師對妳很有好感。」這傢伙!小時候同樣暗戀他的「小熊」也就算了,長大了還跟他看上同一個女人!不過算了,既然知道是好友喜歡的人,這傢伙不會出手。
劉福無辜的眨著眼。「不、不要亂講。」
「機關算盡就只是保有我這個朋友?劉福,原來妳這麼喜歡我?」
劉福紅著一張臉,心臟跳動聲大到自己彷彿可以聽到。
這樣她還是沒辦法坦率承認自己的心情嗎?祁勳丰說:「妳有妳的偽福星故事,要不要聽聽『真掃把傳奇』?」他嘲弄的一笑。「我一出生,爺爺因為太開心,忽然心臟病發,就這樣往生了。我的父母,則在我五歲時空難撒手人寰。我祖母聽信什麼梁神算的說法,因此認定我是敗家運的掃把星,國中就把我丟到美國自生自滅,至今我連回家問父母的骨灰放在哪裡、想去看看他們也不被允許。」
劉福怔了怔,祁勳丰的際遇和陳耀東說的那個友人幾乎吻合,而由他們兩人方才的對話和互動,明顯是認識的……原來陳耀東說的人就是他。
「想追求妳的人全都或輕或重出了事,但至今沒人真的鬧出人命,情節和我相較,是輕太多了。」他笑笑的說。「知道我為什麼從來沒提過這些事嗎?因為我根本不相信。爺爺本來就有心臟病,即使不是我出生,他難道就不會因為其他事情情緒太激動而病發?至於我父母的空難,那是乘坐幾百人的大飛機出了事,無一倖免,試問其他人家中是不是也有個敗家運帶衰的傢伙?」
「……」
「劉福,妳說的那些無明禍事,我一點也不在乎,真的遇上了,也不會認為是和妳走得太近所致,是命中注定的話,無論妳遇到誰、和誰交往都會如此。」
劉福的眼眶紅了,這個男人完全不認為她是災星,不改其態度,執意地認定喜歡她?
「我的話說完了。劉福,妳還沒回應我呢?」
她重申的說:「祁勳丰,但我是很多人眼中的災星,這是真的。你聽清楚再回答,免得以後申訴無門。」
「那正好,反正我是掃把星。」
「我真的、真的可能會帶衰你喔。」
「很明顯的,我的道行更高深了些。」
劉福笑了出來,眼淚也奪眶而出。「祁勳丰,我真的可以喜歡你嗎?」
「沒有人比妳更適合了。」祁勳丰向前一步,輕輕在她額上、鼻尖一吻,最後唇輕覆她唇瓣,見她沒拒絕,他加深了這個吻。
好朋友和戀人的角色不同,有時卻只是一步之差的距離。他們兩人早就處於友達以上的曖昧情況,就只差在誰先開口招認。
長吻後,劉福靜靜偎在祁勳丰懷裡,她好喜歡此刻的溫馨幸福。如果可以,老天爺請允許我一輩子都能擁有這份幸福。
祁勳丰的手機很殺風景的在此時響起,他卻不想接,畢竟星期假日有公事的機率微乎其微,真有要事也可以留言。可對方似乎不死心,在第一通進入語音信箱後不久,又打了第二通。
「電話呢,你不接?」劉福輕聲開口。
祁勳丰不耐煩的由口袋拿出手機,上頭顯示的來電號碼有些陌生,又像在哪兒看過。他接起道:「我是祁勳丰,你哪位?」
「勳丰,我是叔叔。」
祁芳明?還自稱叔叔,他們有這麼熱絡嗎?「有事?」
「奶奶說,怎麼你回來那麼久了也不見你回家看看?多年不見,老人家想念你了。」
一番話說得挺有感情,卻只是讓祁勳丰的眉越皺越緊,俊眸微瞇了起來。「是嗎?改天我作東,再請老人家吃頓飯。」正如祁芳明說的,他回來近一年,聯通總裁改選也過三、四個月了,老人家確實應該知道他的事。
然而一百多個日子都忘了他的存在,有朝一日突然想念他他真是受寵若驚。
「何必這麼麻煩?你也知道奶奶今年都八十了,不喜歡舟車勞頓的往外跑,家裡就有一流的廚子,明天也是你爸媽的忌日,不如你明天回來吃個飯,陪陪老人家吧。」
祁勳丰猶豫一下,還是答應了。那種鴻門宴他沒興趣,陪陪老人家也免了—那一位可怕他得很,可為了父母忌日,他非走一趟不可。
在他記憶中,奶奶非常忌諱他接近,總說他一靠近,她就犯頭疼。她沒有抱過他,即使是在他父母雙亡、他孤立無援的時候也一樣。那一年,他只記得陳耀東的父親、陳律師叔叔的大手和擁抱。
他對那個少了溫情的大宅沒有好感,卻還是得回去,因為他想去給父母請安。欠了十幾年的問候,他想問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還好嗎?
祁勳丰將劉福攬進懷裡,為什麼一想到那個家,他就莫名的感到焦慮?
第六章
這個祁勳丰二十幾年不曾回來的大宅,除了主屋外幾乎都變了,後頭還新建了兩棟別墅。從前他父母住的那棟已打掉重建,現在住著祁芳明一家。
大門左側的池子裡養了一池睡蓮和許多大鯉魚,池子的另一邊則有座假山造景……這些八成又是那位「梁大師」指點的吧?
想到那人,祁勳丰俊雅的臉龐出現一抹冷笑。看了半天的風水、做盡一切努力以讓家運永盛不衰的奶奶,當知道聯通居然「旁落」到他這個會帶衰家運的掃把星手中,不知道做何感想?會不會考慮換掉那不靈的兩光風水師?
今天一早他就回大宅祭拜雙親,只見到祁芳明夫婦,倒是沒見到奶奶,聽說又犯頭疼了。
好像只要他出現,老人家就犯頭疼,看來他沒事還是不要常回來,免得高齡八十的老奶奶萬一有個閃失,他這衰星事例又添上一筆。
小小年紀就被趕出家門,他對這個宅子其實沒什麼感情,只是四處走走看看,看能不能從中拾回一些和父母相處的記憶。可也許當時還太小,也許房子變動太大,他沒找到回憶,只有滿滿的陌生。
站在一棵難得沒被動過、得以安然開枝散葉的大樹下,他仰望天空。茂密的枝葉間有許多小縫細,在濃密的樹蔭下,那些可以窺見天空的小洞,像一顆顆的繁星。
「你知道嗎?在白天其實也可以看到星星喔。你看,那些樹蔭空隙中的小縫,像不像星星?」
甜甜的嗓音透著興奮感,劉福那女人哪……生活之於她,像是無處不驚喜。
一思及她,祁勳丰臉上立刻浮現笑意。現在她在幹什麼?才早上十點多,應該還在烤蛋糕吧。
大概是待在這個不怎麼愉快的地方之故,他特別想念她,離開這裡後先到她店裡繞一圈再回公司好了。
他身形剛動,遠遠就看到原以為今天不會出現的老人家,和祁芳明夫婦一起走了過來。他瞇了下眼,噙著笑走過去。
「老夫人,好久不見。」從小,他就被規定只能喚自己的祖母「老夫人」。
祁成素鳳目光炯炯有神,精神抖擻、保養得宜,八十歲的老人家看起來約莫只有六十幾歲。「是好久不見了,你似乎過得很不錯。」
「託您的福。」
祖孫兩人的對話生疏有禮,不知情的人只怕會以為這是普通友人之間的客套寒暄。
「聯通近期以來股票連翻漲,想必是你這位新總裁的功勞。」
祁勳丰微微一笑。「聯通體質本來就不錯,只要知人善任,不做一些過於投機的投資,它是很有本錢可以再更好。」
祁芳明低咳一聲看了他一眼。他短短幾句話,把自己這個「前總裁」損到體無完膚。
「我拭目以待。勳丰承乃父之風,想必你父親會很欣慰吧?只不過你也三十幾歲了,所謂『成家立業』,你在事業上既已有所表現,何時成家?」祁成素鳳問。
祁勳丰倒是沒想到她會把話題轉到這個上頭,本想沉默以對,免得屆時又有反對聲浪,畢竟劉福家只怕入不了祁家這種以豪門自居的富戶眼裡。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要喜歡誰哪由得別人有意見!「我有喜歡的人了。」
「哪天也帶來讓我看看,看八字合不合,是否宜室宜家。咱們祁家家大業大,這些半點馬虎不得。」
祁勳丰神色淡然,悶不吭聲,心中暗忖什麼時候老人家對他的事這麼關心了?原來又是怕家運衰敗。那個大師又說了些什麼嗎?
這小子有喜歡的人了?祁芳明倒有些訝異。「是哪家千金?」他交際應酬的宴會沒少參加過,大小八卦也沒錯過,怎麼不曾聽說這小子有喜歡的人?是之前傳聞的萊寶企業千金,還是明達科技的二小姐?這些傳聞後來不是都不了了之?
「是啊,且不說勳丰是聯通總裁,又是咱們祁家長孫,光是這劍眉星目的俊朗模樣,就不能這麼隨隨便便給套牢了。」祁夫人輕聲細語的說,標準的貴婦樣。「這樣吧,我有些朋友,家裡有待字閨中的女兒,個個美如嬌花,學歷好、家世沒話說,哪天我替你打聽打聽。」
「是啊是啊,得替勳丰挑個有福氣的媳婦兒。」老人家點頭附和。
「我瞧先跟對方要生辰八字給梁大師看看好了。梁大師是半仙,他選中的人選必定是旺夫旺家,媽也一定會喜歡。」
話說到這裡,老人家露出嘉許的笑容。
祁勳丰未置一詞。多熱絡的氣氛啊,眼前那一家三口可真和樂融融,討論著別人的事、妄想主宰別人的婚姻,他這當事人一點參與感也沒有,他們倒是很有志一同。
怎麼?他的婚姻還有利用價值,他們還想拿來當什麼籌碼嗎?
祁勳丰冷冷的開口,「聽起來很不錯,可是別忘了告訴人家,我就是那個打一出生就剋死自己祖父、剋父剋母的掃把星。」
熱絡的氣氛驟然冷凝至零下,祁成素鳳臉色不豫。「不懂事的小子!」丟下這句話後,她便要看護攙扶自己進屋。
祁芳明尷尬的清了清喉嚨。「我說勳丰,我們這也是為你好,你何必把我們的好意直接扔到地上呢?」
「為我好?」他今天本來純粹就只是回來給父母上香,心底對這個家的怨恨早就不想再提了,偏偏有人還想干預他。「把一個剛失去父母的五歲孩子趕出家門,只讓傭人照顧……」要不是陳律師把他接去住,他也許處境更可憐。「然後這樣還嫌不夠遠,隔了些年,又把十幾歲的我趕到美國去—這都是為我好?」
「早點讓你學習獨立,也是一種愛的方式。」嬌聲嬌氣的貴婦祁夫人可有見解了。
祁勳丰又笑了。「嗯哼,看來嬸嬸的意思是我能有今天,還是拜你們所賜呢。就我所知,妳的長孫和小孫子今年也都十歲、七歲了,比當年的我大上好些歲,所以就妳的好見解,雖然遲了幾年但也可以丟出去了,妳要不要試試?
「對了,國中之後還要丟到更遠的地方,最好給一筆錢,金額不能太大,然後從此妳過妳的陽關道,讓他們自己去走獨木橋。」
「我們也不算苛待你,十五萬美金可是折合台幣四百多萬了。」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的食宿費加學費?」
「大學……大學可以去打工了……」
「事實上,我高中就開始打工了。這些其實沒什麼,我在意的是屬於我父親的那份財產在哪裡?不會就只有那十五萬美金吧?」總資產數百億的企業集團,大房長孫只繼承十五萬美金,說出去誰相信?
幸好陳律師在他成年後交給他一本存摺和一些股票,那筆金額數字不小,當初他創業也是因為有了這筆金援才會那麼順利。也許父母對於他一出生就剋死祖父而遭家族中人排擠一事有未雨綢繆,因此才早就為他的將來做打算。
祁芳明夫妻一陣沉默。
祁勳丰並不急,反正聯通現在在他手上,這筆帳他們可以慢慢來算。「你們既然不是真關心我、真的為我好,就別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不曾為我設想,現在忽然說為我好,只是令人匪夷所思。我的婚姻大事也不勞煩心,更別插手。」
「老奶奶是真的關心你。」
祁勳丰冷笑。「婚事嗎?她不過是擔心我會娶個有害祁家家運的女人。」
「娶個八字令奶奶滿意的女人有那麼難嗎?」
「要娶的妻子,我自己滿不滿意比較重要吧?更何況真的是她滿意的嗎?還是那個神算滿意的?」祁勳丰不留情面的說:「要是那人說什麼都照單全收的話,哪天他被有心人士收買,塞了個無鹽女或別有目的的蛇蠍美人來,我也得照收不成?」
祁芳明眼神有點閃爍,這番話說得他十分心虛。「你這是侮辱了梁神算,當心有報應。」
祁勳丰冷笑。「真有報應也不會是我首當其衝。有人假藉神佛之名壞事做盡、謊話說盡,在他沒得到報應前,我怎麼會有事?」
祁芳明皺著眉,思索該如何讓祁勳丰走入自己設好的陷阱?他不上鉤,往後自己日子不好過不說,也白白花了筆錢在梁一心身上。
想到祁勳丰一回來就到自家父母以前住的地方走走,這小子似乎很孝順……他的眼陰險的瞇了一下,「總之,不管你有多不相信我們是為你好,奶奶也八十了,你盡孝道的機會也許不多了,姑且不說是為你個人,難道你就不會想為你的父母盡些孝道嗎?你還沒為人父,自然無從體會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慟。」
祁勳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待他走遠了,祁夫人蹙起眉,「這麼難說話……你想咱們的計劃可行嗎?」
「應該可行。」
「前陣子你不是聽聞周董事對他很不悅?老實說,看他這副囂張樣,我還真希望有誰能挫挫他的銳氣。」
「唉,周董是黑道漂白,在大企業裡他如果還沒收斂這種凡事快意泯恩仇的手段,早晚會出事。我也看那小子不順眼,但卻不會向周董靠攏,否則他一出事我一定受牽連。那一位大股東不是只會放話唬人的人,前陣子祁勳丰不就輕微骨折?他說是走路跌倒,我高度懷疑和周董有關。」
「小小的骨折能警告什麼?公司新制不是照樣推行?」
「是啊,所以一定還有後續。」祁芳明笑了。
「如果周董不小心把他玩掛了呢?那咱們的美人計還上不上演?」
「那就看那小子是注定栽在男人手上,還是女人手上了。」
「你這麼有把握?我瞧美人計的美人的確是上等貨色,不過祁勳丰不是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嗎?雖然不太想替他說話,但他看來不太像會見異思遷的男人。」
「嘖!妳太不懂男人了。男人這一輩子最難忘的通常是初戀情人,而初戀情人又比不上另一種女人—為了救自己而死的女人。如果這兩種情況剛好又是在同一個女人身上,那這男人這輩子永遠忘不了她。」
「那……美人計的美人是?」
「剛好就是他忘不了的女人。」
「她……她沒死」
「真的死了,沒人可以死而復生。」
「那究竟是誰?」
「一個神似她的女人……不,根本是一模一樣。」
美人計,也該是上演的時候了。

在劉福常光顧的大間水果行,祁勳丰這個大老闆難得像個員工一樣聽命於人。
他拿著手機,依言來到一堆哈密瓜小山前。「……五顆哈密瓜,妳打算做哈密瓜慕斯嗎?」那是他愛吃的甜點之一。
劉福做的蛋糕幾乎都不加香料,很多是直接萃取水果本身的香氣,吃得出天然新鮮,他吃習慣後反而對外頭的甜點少了興趣。
「對。」劉福一面注意鮮奶油的打泡狀況,一面用電話指揮祁勳丰購物。
平常小綠會負責採買水果,可這幾天小綠重感冒請假,水果缺了好幾樣。她正忙得不可開交,他打電話說要過來,她只得請他代買一些以應急。
「我的哈密瓜慕斯上要有很多鮮奶油。」
「知道了。對了,順便幫我買三盒大顆的草莓回來,請老闆娘挑,說幸福藝術蛋糕要用的她就知道了。」
「草莓?」
「沒錯。這正是你克服心理障礙的大好時機,去吧。」說著,連劉福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聽到妳在笑,劉福小姐。」
「哪有!我現在很忙,為了有時間和你約會而努力呢。」最近祁勳丰真的很神祕,一下要她的生辰八字,一下又突然要她撥出時間約會。
生辰八字?應該不是要合八字什麼的吧,他不是不信這套?而且他們交往至今還不到一個月,也沒那麼急吧?劉福自顧自的傻笑,沒注意打著鮮奶油的機器轉速過快,濺出了一坨正好命中她的臉,她回過神來,慌忙尖叫,「發了、太發了!不多說了,記得買草莓。啊—又來了……」
祁勳丰對著手機搖頭失笑,這女人!
其實珠寶公司今天來了電話,說他訂製的戒指在趕工,預計一個月後可以拿到。如果劉福知道近期他要求婚,會有什麼反應?開心、錯愕?還是生氣?
重點是,她會答應嗎?
交往的日子是短了些,那是因為先前彼此都不夠誠實。不過有了前面好長一段時間的友誼當基石,成了戀人後,他便自然的覺得早該如此。
他會這樣決定,並不是全不顧及她的感受,而是他送回大宅給梁大師看的生辰八字果然被打回票,說什麼劉福命硬福薄、剋夫剋子,娶這樣命格的女人回家,家運注定衰敗。
意料中的事,他沒有失望,只是生氣,氣自己沒事幹啥把祁芳明的話聽進去?
反正只要人不是他們選的、他們喜歡的,不是有背景的千金小姐,即使不是劉福,任何人八字一呈上一樣命硬福薄、剋夫剋子。
去他的命硬福薄、剋夫剋子!打從和劉福在一塊,先不說他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就連事業也連帶好運不斷,連覺得沒機會的生意都能意外談成。
他早說過了,她是他的福星。
可劉福提前曝了光,而且還是他親手所為,事情至此他不是不懊惱,所以得要先下手為強防範未然。
為了防止那些人阻止他不成,轉而開始騷擾劉福,上演一些連續劇般的灑狗血戲碼,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他盡快把她娶回家,斷了那些人的妄念。而求婚前後,他也該找個時間拜訪她的家人。
劉福說,她父母長期居住國外,她上頭有兩個姊姊,二姊是很平凡的上班族,但做過很多「不平凡」的事,可對於所謂的「不平凡事」是指什麼,他問過,她卻只是笑一笑就打住不說。
至於她大姊,他曾聽聞是個繼承家業的風水地理師。可能她知道他討厭所謂的「神算」,因此對於大姊也鮮少提及,倒是她大姊夫居然是池靜
池靜在生意上和他有些往來,如果沒記錯,那人也是不信鬼神的科學控一枚。
這倒有趣了,科學控娶一個堪輿師,其中緣由十分耐人尋味。
總之不管怎樣,要娶人家的妹妹,他先登門拜訪是一定要的。
眼見劉福吩咐要買的水果買的差不多了,就剩最後一樣,他走到結帳櫃台想請老闆娘拿草莓,籃子中的一顆哈密瓜卻滾出來,他彎下身將它撿回籃子,起身時驀地發現櫃台前站了一名高瘦纖細的女子,有一頭波浪長髮,穿著高雅的套裝。
隔著幾步距離,祁勳丰望著那背影,心跳漏了半拍。
真像……明知不可能,可隨著一步步接近,他心跳頻率失了序。在距她約莫兩三公尺時,女子攏了下長髮,左手上有條美麗的銀飾手鍊。
不是……她不是孫宜蘋,宜蘋對金屬類的飾品過敏,戴久會起紅疹。
他走了過去,聽到女子輕聲細語的說:「老闆,有草莓嗎?請再給我兩盒。」
這女人也愛吃草莓?祁勳丰心頭又是一跳。
老闆娘笑哈哈的說:「我這裡的草莓是正港大湖來的,有產地保證。」
「大湖來的啊?那一定很好吃。往年我有空也會去採草莓,我最愛採草莓了。」
兩人又寒暄了什麼,祁勳丰不再仔細聽,他曾喜歡的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世上了,他實在不必為了一個背影、喜好神似的女人就這樣激動。
女子結好帳轉身,一個不小心撞到他手上滿是水果的籃子,方才的那顆哈蜜瓜又滾了出來。
女子忙著幫他把哈蜜瓜撿起來。「不好意思,真對不起。」
「沒關係。」抬眼對上女子滿是愧疚的臉,祁勳丰腦袋空白了幾秒。「妳!宜、宜蘋」手不自覺地抓著她的手。
「……先、先生?」
祁勳丰看著她,在那張美麗的臉上來回梭巡,而後失望之情油然而生。不是,她不是孫宜蘋,她看著他的神情是驚訝且有些慌張,半點找不到相識的感覺。
他放開了她的手,「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女子笑了笑,「沒關係。」
他點點頭,走向老闆娘,轉述方才劉福交代的話。
聽完後,老闆娘低呼說。「啊?幸福藝術蛋糕坊要的草莓?糟糕,也沒事先打電話來,最後的三盒都被剛才那位漂亮小姐買光了。」
「這樣啊……」祁勳丰正猶豫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劉福,方才那名女子聞聲又折了回來。
「這些草莓先讓給你吧,我改天再買。」
「可是……」
「我也好喜歡幸福藝術蛋糕坊的蛋糕。那個年輕老闆的手藝很好,人長得可愛又和善,之前同事推薦,我去買一次後就愛上了。」
人家讚美劉福的手藝,祁勳丰聽在耳裡,比自己受讚賞更開心。他收下那三盒草莓、付了錢,難得的對陌生人展現和善的一面,「那就謝謝妳了,改天妳到蛋糕坊,我叫劉福請妳吃蛋糕。這是我的名片。」
女子收下名片,也禮尚往來,打開皮夾要取出自己的名片時,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祁勳丰禮貌的代為拾起,眼角餘光看到駕照上她的血型,而令他訝異的是,上頭一張看似年代久遠的相片。
禮貌上,他不宜對陌生人皮夾中的相片多注目,可那張相片他不陌生,甚至記憶猶新,因此才又多看幾眼。
相片中有兩個長相一樣的小女孩,約莫六、七歲,模樣十分清秀可愛,稱得上美人胚子,相似的兩人正開心地對鏡頭笑著。
「我有一個雙胞胎姊姊叫孫宜臻,小時候出國旅行時走失了,我爸媽花了好多時間找過她,曾有一絲線索,但最後都失去下落。追查到後來,有幾個說法,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被好心人領養,也有人說她被賣到不好的地方。
我爸媽都寧可相信她是被好心人領養了,可我高中時媽咪走後,我爹地才告訴我,其實姊姊早就不在了,他怕媽咪承受不住打擊,所以才騙她……」
記起孫宜蘋曾說過的話,祁勳丰訝異不已。
「相片中的小女孩很可愛吧?左邊是我,右邊是我雙胞胎妹妹。」
他抬起頭看她,看來……孫父調查的消息只怕有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孫宜蘋的姊姊沒有死,每一次她提到自己的姊姊,其實根本不用那麼惋惜。
拿回皮夾後,女子抽了一張名片遞給祁勳丰。
「原來是馮小姐。」馮臻妍,是名女醫師。孫宜蘋的姊姊果真是被好人家收養了,這對他們家人而言,是遲來的好消息吧?
他點了點頭,又轉向老闆娘要結帳。
見祁勳丰沒多加攀談,視線甚至連一秒也沒多落在自己身上,女子微瞇起眼。
不久,她聽見他接起手機,雖沒法子看見他的表情,不過他的聲音明顯非常愉悅。
「怎樣?災難結束了?是是是,都買齊了,草莓還是一位好心的小姐讓給妳的……」祁勳丰說話的語氣多了好幾分寵溺。「有啊,改天請她吃蛋糕吧。嗯,大概二十分鐘後到……」
等他結束了通話,後頭的馮臻妍突然喚他,「祁先生。」
祁勳丰轉過頭,有些訝異她還沒離開。「有事?」
馮臻妍說道:「方才你看到我似乎很訝異,除了抓住我的手之外……是我聽錯了嗎?我好像聽到你叫了一聲『宜蘋』?是這樣的,我在七歲那年走失,之後輾轉被養父母收養,長大後,我就一直想辨法找到親生的家人。
「我從小就和雙胞胎妹妹長得很像,有時連父母都會弄錯,聽你喚了聲宜蘋,剛好我的妹妹也叫宜蘋……當然,這可能只是巧合,我卻還是忍不住抱著希望。」她臉色猶豫的問:「你口中的宜蘋,她姓孫嗎?今年是不是二十八歲?」
祁勳丰神色嚴肅了起來。「她的確姓孫,今年二十八。美藉華裔。」
馮臻妍眼神一亮,喜形於色。「真、真的嗎那麼她現在可好?」
「她死了。三年前死於一場車禍,妳的父母也都往生了。」
第七章
今天是馮臻妍造訪幸福藝術蛋糕坊的日子。
即使打烊了,劉福仍特別留了「恩人」喜歡的草莓蛋糕,感謝對方上次的「禮讓草莓」之舉。
而馮臻妍因為在水果行和祁勳丰巧遇,意外得到親人消息的事,祁勳丰也有大致對劉福提過。
「這草莓蛋糕真好吃。」在小小的店裡,馮臻妍吃得眉開眼笑的。
「喜歡的話多吃一點。我還準備了個吋的小蛋糕讓馮小姐帶回去,感謝妳上一回的幫忙。」劉福對這位活潑健談的女醫師印象不錯,可該怎麼說呢?也許是因為對方表現得太熱絡,她總覺得不大習慣。
「這麼好?那我就不客氣了。」馮臻妍啜了口咖啡後說:「血緣真的很有趣,也很玄。我喜歡吃草莓,聽祁先生說我死去的妹妹也喜歡吃,她和祁先生交往時,每到草莓產季總要拗著他帶她去採草莓。」
「交往?」劉福有些意外,祁勳丰只提過孫宜蘋是已故好友,原來那個他陪著去採草莓的朋友是「已故前女友」。
見她愣了下,馮臻妍表情誇張的驚呼,「啊?妳不知道糟了!我是不是無意間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劉福一笑,「沒有,別介意,我只是有點訝異。」人都死了,在意這個有點不通情理,更何況祁勳丰條件一等一,如果哪天有人對她八卦,說他曾交往過一卡車的女友,她也不會太吃驚。
她只是心裡有點悶,倒不是因為他和誰交往過,而是他為什麼不實話實說?承認這件事很困難嗎?人家都已經往生了呀。
嘆了口氣,她不再讓自己往牛角尖鑽。
「其實也不能怪祁先生忘不了我妹妹,聽說妹妹是為了救他才發生那場車禍的。男人會對這樣的前女友特別難忘,這是常理吧?」覷了眼劉福低頭喝咖啡的表情,馮臻妍笑得不懷好意。「我和宜蘋大概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和祁先生在水果行第一次遇見時,他就曾唐突地抓住我的手喚我『宜蘋』,我想,除了我們真的很像外,祁先生是真的很想念宜蘋吧?」
小綠將削好的水果放在吧台桌上,涼涼的開口,「再想念,人都死了。要我說呢,人要活在當下,畢竟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馮臻妍一笑。「說的也是。不過被這樣深情的女子愛上,要是我是男人,只怕她會是我胸口永遠的那點珠砂痣、窗前的白月光。」哼!用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著作中的話來比喻,還不知道她有沒有水準聽得懂?
劉福看了一眼小綠,「秀秀都下班了,妳也別太晚走。」而後對馮臻妍說:「能被勳丰這樣喜歡著,宜蘋小姐真的很幸福。我現在握在手上的幸福是她未竟的夢想,正因為這樣,我會更珍惜。」
馮臻妍笑了笑,「劉小姐思考真的很正面呢,不過呢……」她有意無意的挑釁著道:「即使祁先生心中最重要、最無法割捨的女人是別人,妳也同樣珍惜這段感情?」她研究著劉福臉上細微的表情,「呵,我以前修過心理學,曾想當心理醫生,可惜我養父反對,這才認命的唸了其他醫學科系。我喜歡觀察人的反應,希望妳別介意。這問題是尖銳了些,可以不必回答我。」
劉福想了一下後開口,「就我所知的祁勳丰,是個做的永遠比說的多的男人,我知道他現在心裡放的是誰就夠了,至於他心中最重要、最無法割捨的女人是不是別人,這有這麼重要嗎?」
劉福輕輕的笑著,她只知道曾有個男人不怕她是衰星,不顧一切、甚至努力說服她接受他的感情。他把她的一切習慣、喜怒哀樂和嗜好全放在心裡在乎著,這樣就夠了。
「更何況,這樣的問題妳會不會問得太早了?勳丰現在才三十三,人生尚未過半,心中的最愛、最難割捨在他才三十三的今天來問,只怕嫌太早。之後他會遇上什麼樣的人、會不會改變,誰知道?」劉福又說。
「好吧,換個方式問。截至目前為止,哪個女人佔了那個最高級的位置,妳不在意嗎?」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可即使現在那個位置不是我,反正人生還長,我也不必成天為了這原因弄得自己不開心。就像是我做蛋糕,雖然口碑不錯、生意好,但是我想在很多人心中,我並不是第一選擇,所以還要再努力。」
「即使努力半天仍不是第一選擇呢?」
「還沒努力就這麼想,那注定不會是第一。」
「妳是在告訴我,努力就會贏?」
「努力不一定會贏,但贏的一定是努力過。」
「我在妳身上看到『傻瓜』特質。」
劉福對她嘲諷的話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本來就是傻瓜啊。我大姊常說傻人有傻福,傻瓜每得到一分就有一分的開心,知足常樂;而太精明的人每得到一分,就會想兩分,得到兩分就想要三分,不是自己的東西硬要搶,搶來以後還是不開心。如此汲汲營營度日,成天想讓自己手上握的東西更多,殊不知再怎麼能搶,人都只有兩隻手可拿。
「手塞滿就是塞滿了,不會因為搶得多你手就變大。相反的,握滿的手還想要再硬抓更多,結果就是連手上的也保不住。這種不知滿足為何物的人,要開心很難,這樣的人終其一生都不快樂。」
馮臻妍笑容有點僵,明明劉福只是轉述她大姊的話,她身上卻無故中了好幾支箭。這女人看似好欺負,也許沒那麼呆。「妳大姊真是個有智慧的人。」
「的確是。」劉福微笑點頭,其實已無意再和馮臻妍多談,到目前為止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對方的話不時在挑釁她,她有什麼地方讓對方看不順眼嗎?
見馮臻妍看了下腕上的錶,劉福以為她要離開了,心裡正開心著。
「這麼晚了?」馮臻妍說。都七點多了呢。
「嗯,有些晚了。」劉福也不客套。這下她要走了吧?
「祁先生下班都這麼晚嗎?」
劉福一怔。別告訴她馮臻妍在這裡是要等祁勳丰下班。
「我幾次約祁先生吃飯,他都說他晚上有約,我想,他是和妳約的吧?」馮臻妍笑了。「你們習慣到哪裡用餐?我們可以交流交流。」
「那個……我們大多自己隨便弄些東西吃……」
「太好了,外頭的東西不衛生,不該加的也加太多,還是自己煮吃得最安心。妳今天要煮什麼?我廚藝不行,但挑個菜打雜什麼的應該沒問題。」
她這麼說的意思,不會是也要搭伙吧?劉福心裡直哀嚎,這個人怎麼這樣!
「咦?我會不會造成妳的困擾?」不等劉福說話,馮臻妍又接著說:「其實,我主要是想爭取時間和祁先生多聊聊,但他上班的時間我也得上班,我輪休,他又不見得有空,只剩下班的時間他有空了。可他總是和妳約好,很難抽出時間……」她嘆了口氣,「他和我妹妹交往過,必定知道她很多事,我真的很想多了解我已逝的妹妹,所以……」
劉福在心中一嘆。「菜色單調了些,妳不嫌棄的話,就一起吃個飯吧。」人家都這樣說了,她又能說什麼?
這種軟弱的爛個性,她什麼時候才能改得過來?人家來硬的,有時她還懂得反擊,來軟的,她根本無從招架。
兩人正動手要準備晚餐,祁勳丰停好車,推門走了進來,一看到馮臻妍,他有些訝異。「馮小姐,妳也在?」
馮臻妍笑靨如花。「我來好久了呢。劉小姐的草莓蛋糕真好吃,人又熱情健談,瞧我聊到忘記時間了,劉小姐索性留我吃飯。」
祁勳丰看向劉福,只見她笑得有點勉強,輕輕的嘆息。
一個兀自熱絡、一個顯得有些無奈,這氛圍倒是很有趣。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他早發現馮臻妍個性不如外表看起來爽朗,她有點小心機、有點小複雜,這點和孫宜蘋倒是真的很像。
然而長相雷同、個性相像,卻不一定有血緣關係……某件請人調查的事不知進度到哪裡了?看來他晚上關切一下吧。

幸福藝術蛋糕坊,今天提前打烊。
沒辦法,劉福秉持著重質不重量的經營理念,每天做的蛋糕都是限量,生產的東西就這麼多,在口耳相傳根本不夠販售。
蛋糕店的生意由原來的六點打烊,之後到四點,現在幾乎是中午十二點開門營業,下午兩點半左右蛋糕就銷售一空了。
因此為了避免一再發生向隅的客戶憾事,劉福考慮著蛋糕銷售要改全預約制,或者她乾脆專注在藝術蛋糕這一塊,一般蛋糕另外徵西點師傅來做。
可在未有定案前,目前她就只能貼公告,請客人先打電話來查詢了。
由於今天不到三點蛋糕就又全數售光,小綠和秀秀也打掃收拾得差不多,所以劉福就讓她們換下工作服早點下班。
「唉,希望今天別再來了。」小綠嘆了口氣。
「客人啊?」秀秀問。
「不是。」換好衣服的小綠,機靈的由布簾後探出頭,確定劉福在對面的工作廚房後才說:「那個馮臻妍。」
秀秀抿了下嘴,一臉不屑。「是她啊。」那女人真高招,老是故意纏著祁先生問她妹妹的事,一雙狐狸眼淨往祁先生身上打轉……嘖嘖嘖,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最奇怪的是,她又老是喜歡約在這裡,就這樣光明正大黏著人家男友,完全不顧劉福的感覺。
「那女人在祁先生面前一個樣,在劉福面前又是一個樣,真是夠了!上回她告訴劉福,說什麼咖啡香氣不夠,她自己動手煮了。祁先生嘴巴靈,一喝咖啡的味道有點不一樣,她就跟祁先生說劉福也喜歡她的咖啡,還說味道香多了。」
「雙面人!就說她煮的方式和劉福不同,請大家試試不就得了?幹什麼使這種小手段踩著劉福登高?」小綠總覺得她對劉福頗有敵意,卻又要展現熱絡,這種葫蘆裡不知賣什麼藥的人最危險。
「幸好祁先生只是笑笑,一句『還是習慣劉福的咖啡』,聽了真是大快人心。」秀秀說。一提到那位馮臻妍,她和小綠都很替劉福抱不平。
「聽了近一個月的『妹妹往事』應該也夠了吧?真懷疑七歲走失到現在,她對於已逝的妹妹會有多少感情?」小綠搖了搖頭。
「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這個女人好厲害,連死人都可以拿來當接近男人的手段。」
「可憐的劉福,明明一肚子委屈不痛快,卻不能阻止那女人侵門踏戶、光明正大地覬覦她的男人。」
「拜託,那位小姐一進門就笑臉迎人的喊『劉福,我又來了—』,那親暱的調調活似和她有多麻吉,在和氣生財加伸手不打笑臉人的狀況下,她能怎樣?」
「真不愧是曾立志當心理醫生的人。」
「心理醫生?哈哈,她先把自己治好再說吧。」秀秀大吐怨氣。「這位馮小姐到底什麼時候才不會再出現?」
「嗯,若出現一個比祁先生更好的對象轉移她的注意力,或許就能終結她的『姊妹情深』了。」
秀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唔?上次不是聽她嗲聲嗲氣的說有個長輩一直要她去相親嗎?」
「是喔?那種單身公害還是趕快促銷成功好了,免得成天肖想別人的男人。」只是說相親要相到比祁勳丰條件好的,可是有相當難度。「光說那位狐狸精,但有句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狐狸再騷,如果遇上柳下惠她也沒轍啊。祁先生看起來……不是個容易受誘惑的男人吧?」
「誰知道呢?」秀秀一年前才被前男友劈腿,事情東窗事發前,也沒人相信一向待她極好的男友會和學妹暗通款曲。
這個年頭,天天在上演劈腿戲碼。
小綠想起什麼,忽然壓低聲音說:「我上次要進門時,聽到祁先生在外頭講電話,不知道是不是他家裡要幫他安排對象,我聽見他口氣不佳的說他有論及婚嫁的女友了,相親的事不要再提,然後就結束通話。」
秀秀好奇道:「祁先生家對劉福不滿意嗎?」
「那種有錢人家誰知道?大概是講究什麼門當戶對吧。」先走出店裡的小綠透過玻璃窗看到祁勳丰,本來還很高興,可一見由副駕駛座走下來的女人,她馬上熱情冷卻,喃喃地自言自語,「才在說呢,馬上就同進同出了……」
「妳在講什麼?」秀秀也走了出來,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唉,怎麼說曹操曹操就到?眼角餘光又看到角落站了個人,喝劉福什麼時候過來店面這邊的?
糟了!方才她和小綠的對話劉福聽到了多少?雖然說她們看不下去她被欺負,可有些話之所以背著她說,就是怕她傷心。
「那個……劉福,我們、我們要下班了。」
劉福淡淡的笑,沒說什麼。「好,騎摩托車小心點。」
小綠和秀秀正好和要進門的馮臻妍擦身而過,兩人對她視而不見,對正在外頭講手機的祁勳丰也不大理睬。
馮臻妍一進門就心情頗佳的說:「緣分真是好特別喔。」
劉福知道自己即使不問,馮臻妍還是會說,但她比較在意的是這時間祁勳丰應該還在上班,為什麼會和馮臻妍一起出現,而且同搭一部車?
「妳知道嗎?之前我不是曾提到有個長輩一直要幫我介紹對象?今天她老人家居然就和我爸媽一起出現在我上班的醫院,然後只上半天班的我就被趕鴨子上架,出現在相親場合了。」
聽馮臻妍說去相親,劉福本該高興,可莫名的一股焦慮讓她開心不起來。
「本來心不甘情不願的,直到相親對象出現,我怔了一下,心情才放鬆的笑出來。妳知道嗎?我相親的對象居然是祁先生!」
劉福的心馬上被吊得高高的。他們去相親
祁勳丰……為什麼會去相親?
馮臻妍在心裡一笑,看來有人受到很大的打擊呀。「欸,妳別這個表情,我們沒什麼,只是後來我才知道祁家這種家大業大的家族,即使只是相親,女方的生辰八字也得和男方是合的。我媽說祁老夫人說我的八字是什麼福星命格,對祁勳丰和祁家都大有幫助,才一直拜託他們促成呢。」
劉福忽然想起祁勳丰也曾問過她的八字,可在那之後就沒下文,莫非……她的命格被看破了嗎?因為她是衰星命格,所以祁家長輩根本不想見她。
方才她聽到秀秀和小綠的對話,又見祁家的確安排祁勳丰相親,她的心不禁怦怦跳,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馮臻妍長得神似他死去的前女友已經讓她有點不安了,現在又多了樣旺夫旺家的福星命格,令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祁老夫人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家,還約我下次一起吃飯,有空可以常到祁家走動。」馮臻妍說到這裡,忽然摀住嘴,「瞧我得意忘形的!祁老夫人會約我,想必也早就約過身為祁先生女友的妳,改天有機會我們再一道去拜訪她老人家吧。」
劉福默然不語。
不久,祁勳丰講完電話走進來,注意到女友臉色難看。「妳怎麼了?」
「沒事。」劉福替他弄了塊提拉米蘇,也給了馮臻妍一塊草莓慕斯。
「我最愛提拉米蘇了。草莓最近吃太多,想換換口味。」馮臻妍一點也不介意和祁勳丰共享一塊蛋糕,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塊起來吃,態度自然大方,還對著他甜笑,「不介意分我一些吧?」
共吃一塊蛋糕,這大概只有夫妻、情人或親近的家人會這樣做。祁勳丰和馮臻妍的關係不適合如此,而當著劉福的面說這種話,更是擺明不把她這正牌女友放在眼裡。
劉福的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忍住的沉默,只是臉上神情更不快了。
祁勳丰把提拉米蘇推到馮臻妍面前。「妳吃吧。」他不會和她共食,全給她好了。
他看得出劉福臉色不對,卻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方才他講電話時,馮臻妍似乎一直在和劉福說話,她對她說了什麼?他半討好似的問:「劉福,有咖啡嗎?」
「我來。」馮臻妍放下叉子起身,準備獻殷勤。
正牌女友當得像跳樑小丑,劉福活像在看一齣情節曖昧的電影,問題是她是女主角,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別的女人對她的男友示好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這樣忍來忍去到底是為了什麼?
此時,可愛的溫馨小店讓她連一刻也待不住了,她需要到外頭去呼吸,否則她快窒息了。劉福解下身上的圍裙,語氣不佳的說:「馮醫師煮的咖啡比我香多了,她會很樂意幫你。」
見她往外走,祁勳丰連忙也站起來說:「妳要出去嗎?我送妳。」
「不用了。馮醫師對宜蘋小姐的思念比山高、比海深,你最好充分回憶一下那些你們交往的點滴。住哪裡、吃過幾次飯、她笑的時候臉上幾條肌肉拉動了、她一天如廁幾次……這些最好都要交代清楚。你就把你所知道的全都告訴她吧。」劉福對馮臻妍的忍耐已到達極限。
剛開始,她同情一個和孿生妹妹分散、長大後又得知妹妹已逝的姊姊心情,所以包容這女人的打擾,要自己有同理心,可是對方對祁勳丰的態度太曖昧,壓根不把她放在眼裡,這種感覺實在讓人生氣。
她原以為馮臻妍只是性子較活潑、心直口快,後來慢慢才知道這個女人有點小陰險,這還是她中了幾十支暗箭後累積來的經驗。
劉福知道自己說這樣的話有失大體,可是人有時要多為自己想一些,該抒發時還是得抒發,免得氣死自己,人家還當妳無疾而終。
她繼續對祁勳丰說:「我和宜蘋小姐沒什麼情誼,她又是你的前女友,這關係有點尷尬,我不在的話,你還比較可以暢所欲言。」
「劉福,妳就體恤一下馮小姐的心情。」祁勳丰一臉為難的說。
劉福怒火再上一層,她體恤她,誰又來體恤她了?
她正待發作,一旁馮臻妍一臉愧疚的說:「都是我不好,是不是我常來這邊打擾,惹得劉福不高興了?」
「沒這回事,她很好客的。」
「其實,我真的只是想藉由你多了解一些宜蘋的事,讓我像是更接近她一點,沒有自小手足分離過,是很難體會這種渴望的。我以為劉福善良,一定明白我這種心情,沒想到……因為我的自私讓劉福生氣,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她一邊說,眼眶倏地紅了,豆大的眼淚就這樣奪眶而出。
劉福瞇起眼。這個女人真的、真的好可惡,可怕到極點。明明是她的錯,卻可以在一段話中可憐兮兮地控訴著別人殘忍、沒有同情心。
是怎樣?因為她的姊姊們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她無法體恤她失去妹妹的心情?不讓她在她的店裡假公濟私,她就不善良、沒有同情心了是不是?
她真的很會放暗箭欸!
馮臻妍哭得梨花帶雨,祁勳丰距離她極近,誰知接著她一轉身,居然就撲進他懷裡哭了。
劉福看了祁勳丰一眼,見他沒反應既失望又生氣,憤然轉身離開。
出了門,她差點撞上好不容易找到蛋糕店、正開心要推門而入的男子。
「喂!劉福?」陳耀東莫名其妙的看著神情不對勁的劉福,才一會兒工夫,她人已跑得老遠,回過頭,他正好對上祁勳丰的視線,還有……他懷中的女人
莫非她就是祁勳丰要勇伯調查的女醫師?真的和孫宜蘋長得一模一樣嗎?背影是挺像的,正面就不得而知了。
祁勳丰下顎微微一勾,陳耀東收到指示,追著劉福而去。

一家靜謐又富異國風情的咖啡廳裡,不知是不是因為氣氛浪漫的關係,二十幾張桌子坐的幾乎清一色是情侶。當然,還是有人只是看起來「疑似」情侶,而不是真情侶。
角落坐了對相當登對的男女,只可惜女的神色不豫,男的則是一臉無奈。
「我說劉小姐……」陳耀東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臉上只差沒寫上「我很不爽,少來惹我」的女人。
今天他本想說要到劉福店裡吃蛋糕,心想當不成情人也可以當朋友,沒想到第一次造訪就遇到這種他不擅長處理的情況。
這算是三角關係嗎?唉,真是的。
解鈴還需繫鈴人,可是他根本就不是那個繫鈴人,偏偏老闆祁勳丰要他跟著劉福,他哪敢不跟?
劉福翻著Menu,看的不是一般冷熱飲,而是調酒類。
陳耀東見狀,忙把她手中的本子闔上。
她怔了一下。「喂,你!」
他對等在一旁的服務生說:「兩杯熱咖啡。」寧可粗魯些,他也不想看見祁勳丰生氣的臉,很恐怖的,沒見過的人不會明白。
「我又不是想點咖啡。」
「我知道。」看著她,他說:「心情不好的人都會想喝酒,很少人像祁勳丰一樣,只有心情好才喝酒。只不過我早被告知了千萬別讓妳沾酒,否則妳會睡得不省人事。即然如此,我誠心的建議妳乾脆回去好好睡一覺,不但省下酒錢,還可以達到一樣的效果。」
「今天可不可以不要提『祁勳丰』三個字?」
「我提了誰不是重點,重點是妳在不在乎,在乎的話,即使沒提到這個人,妳依舊受他影響。」
劉福嘆了口氣。「我終於明白我為什麼討厭律師了,因為律師辯才無礙、思路清晰,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看穿一個人,歸納出問題所在。」
「我可以把這理由當成我相親出局的原因嗎?」
劉福失笑。他真的是個不錯的人,即使這事有點失顏面,他也能拿來自嘲。
見她臉色緩和了些,陳耀東說:「我不清楚妳和勳丰之間發生什麼事,可我知道最近有個神似孫小姐的女子出現,她對妳和勳丰的感情會不會造成變化,我也不敢下定論,但是,我知道勳丰是真的很喜歡妳。」
說到底他還是替祁勳丰說話。劉福不接話。
「妳應該對勳丰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以他的個性,要喜歡一個人沒有長時間相處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孫宜蘋,她也是花了兩年多時間才能接近他,因為工作關係而日久生情。」
她抬起眼看他。「你知道孫宜蘋和他交往的事?」
「嗯。我和他除了兩家是世交,感情也算不錯。他和孫宜蘋交往的事,我知道一些。」
「他們的事,我可以知道嗎?說這個會不會為難你?」
陳耀東僵笑一下,不置可否。
劉福苦笑,「勳丰不曾提過孫宜蘋,即使馮臻妍出現,他也只說對方是已故朋友的孿生姊姊,我會知道他們交往過的事,還是馮臻妍無意間說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從來不提她,他越是不提,馮臻妍對他的態度就越曖昧,我也越不安。」
「勳丰不是不提,只是覺得沒必要。和妳交往前沒必要提,喜歡上妳之後,更沒有提的必要。何況那是一段令他非常痛苦的往事。」
「勳丰很愛孫小姐吧?因為愛,對於她的死他才痛苦。聽說,她是為了救他才出事的。」
「不全然是這樣。」陳耀東說,「妳知道勳丰的事業是從在美國和幾個同學合夥開始的吧?他二十六歲那年,事業發展得很快,他需要找個祕書來幫忙,孫宜蘋就是在那時進公司的。
「她的細心和能力在公事上很得勳丰的信任,又加上她體貼溫柔,把勳丰照顧得無微不至,慢慢的……真的很慢,經過了兩年時間,勳丰才對她產生了情愫,兩人也才開始交往。
「這段感情很多人都看好,直到他們交往的第二年,公司版圖往歐洲發展,勳丰必須長期在那裡出差,但短時間內,孫宜蘋卻必須留在美國。
「然後,就如同妳常聽到的劈腿事件,勳丰在偶然一次想給女友驚喜的情況下,於是假期時偷偷返美,但當他打開自家大門,卻在房間裡看到女友和某個老外赤裸的躺在床上……原本以為只是單純的偷吃,沒想到還意外扯出一堆內幕。」
劉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床上的那個男人,自稱是孫宜蘋從高中起就交往的男友,而且一直到那時,從來都沒有分手過。」
「那勳丰不就、就是……」
「沒錯,他莫名其妙成為別人的第三者,請別人戴綠帽。」陳耀東繼續說:「孫宜蘋待在勳丰身邊當祕書時,她的男友正唸醫學系四年級,因為家境不寬裕,面臨輟學的窘境,加上孫宜蘋父親後來生意失敗,遭受打擊病倒住院,所以她根本沒能力支付這些龐大的開銷。就在那個時候,有個『神祕人』透過關係找到她,表示只要她去親近勳丰,透露他的一些財務訊息、公司狀況給對方,對方就願意付她一筆天價金額。
「神祕人大概沒想到勳丰是個標準的工作狂,女色對他來說沒什麼吸引力,而孫宜蘋也沒料到她因為金錢而去接近勳丰,最後卻連心都賠進去。
「愛上勳丰後,孫宜蘋曾對男友提分手,並表示一定會支付學費到他醫學院畢業,可她的男友威脅她,如果敢分,他就把所有的事全都抖出來,讓祁勳丰知道她是個多麼可怕的女人。」
劉福嘆了口氣。雖然不認同孫宜蘋一開始的動機,卻也深深同情她。「後來呢?」
「被勳丰撞見活春宮後,不管孫宜蘋心裡愛的到底是誰,哪個男人可以忍受女友長期劈腿、自己長期和別的男人共同擁有一個女人?即使後來她是迫於無奈也不行。
「更何況,她洩露了不少公司的機密,其中有款已經研發到近尾聲的產品也被人抄襲提前上市。那件事早就有人懷疑到她身上,是勳丰強勢的把事情壓下,結果事實一揭發,簡直狠狠搧了他一記耳光。
「勳丰無法容許的背叛全都發生了,而且全是他愛的女人做的。最令他怒不可抑的是,利用孫宜蘋使美人計的幕後黑手,就是他恨之入骨的親叔叔祁芳明。」
劉福又是一陣訝異。「這些豪門大戶怎麼那麼多紛爭?不是一家人嗎?還要這樣設計來、設計去的?」
他稍微又提了一下祁家的叔姪之爭。「……大富人家啊,骯髒事才多呢。反正祁芳明這個人,經營公司的本事沒有,作惡的本事倒比別人優秀。」
祁勳丰生在這樣的家庭,小小年紀就被丟出去自生自滅,成長背景本來就使他不易相信人,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相依偎的伴侶,到頭來卻傷他最深……想到此,劉福的心忍不住隱隱作痛。
「總之,身心、事業全被背叛的那段時間,勳丰除了讓出總裁一職、自請到在國外的分公司之外,更拒絕和孫宜蘋再見面。即使她在事情爆發後苦苦的哀求他,說她真的愛他,請他原諒,但勳丰對她的恨早已超過所有的感覺。可是,沒有愛又哪來的恨?
「就在勳丰要外派的前幾天,某天他外出購買東西,在一個街口有部車直衝而來,半點也沒有煞車的跡象,活似要他的命。千鈞一髮之際,孫宜蘋衝出來推了他一把,勳丰因此倖免於難,可孫宜蘋卻傷重不治。她在死前渾身是血,緊緊握著勳丰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說『對不起,我愛妳』。」
劉福的眼淚掉了下來,孫宜蘋想必到死前,都悔恨自己曾傷害祁勳丰吧?
「那部衝出來想置勳丰於死地的車,事後查出是孫宜蘋男友開的。因為她堅持分手,對方便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勳丰身上,想來個玉石俱焚。」陳耀東嘆了口氣。「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勳丰都還沒處理好對孫宜蘋的愛恨,她就為了救他而死。到現在他到底是恨她多一點,還是愛她多一點,我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愛她的。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再計較她曾有過多少背叛了。他會接受她死前的道歉,而接受她死前那句濃情密意的訣別,也會成為他對她最後的溫柔。」
陳耀東看著她。「孫宜蘋死了,我覺得勳丰會和妳交往,就是自那段過往徹底走出來了。我不認為以勳丰的性子,是會和過去拖泥帶水的人。」
「你知道嗎?一個人戀愛時,行為最不能以常理來看待。樸素的女孩會為了情人勤加裝扮,欣賞長髮柔弱型女子的男人,最後卻狂戀短髮男人婆。更甚者,明明是愛妻愛子的好男人,也可以拋家棄子寧犯眾怒,成為負心漢。」
「妳的話把勳丰對妳的心意都推翻了。一個死去的人值得妳那麼在意?」
「我倒不是在意她,我在意的是……」
這種時候、方才那種景象,她在意什麼,陳耀東也看得出來。「看來馮臻妍的出現,真的造成妳很大的壓力。」
「有些感情他也許不是忘記,只是不得不放下。當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會不會動搖?抑或是他原本無意,但當那名女子態度曖昧時,他又做何回應?我很想相信勳丰,可是……」劉福苦笑。「也許,我只是對自己沒信心。」
「妳該有信心的。我原本以為經過孫宜蘋的事之後,勳丰可能不會花心思再談感情了,成為花花公子倒還有可能。可在幾年後,他還是遇上了妳,而且,妳還有我啊。」
劉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咳,我的眼光很高的,連我都覺得妳不錯的話,妳大可放心的對自己有信心。」
劉福笑了出來。祁勳丰有陳耀東這樣的朋友,老天待他也不差。
她很想聽陳耀東的話別再介意,可當她氣得衝出店裡,祁勳丰為什麼選擇繼續安撫馮臻妍,而不是追上來安慰她?
所謂的自信,並不全然是自己給自己的,有很大的部分是別人態度所給予的。
在她的專業領域,她相信自己的手藝是有水準的,客人的讚賞則讓她更堅定信心。但在感情的領域裡,她是個完全沒自信的人,她的自信來自於祁勳丰的寵愛,當這個來源不存在時,她拿什麼來自信?
她在心中長長一嘆,沉默地喝著咖啡。
希望今天的事只是作惡夢,夢醒後,她還是那個幸福快樂的劉福,那個被祁勳丰嬌寵著的劉福。
第八章
劉福低頭看自己的手機,有一則簡訊。
親親劉福:
我是小綠,之前拿去妳家附近那家相館洗的相片一直都忘記拿,晚上本來和老闆約要去拿,又因為有要事不克前往,可不可以拜託妳幫一下忙?
今天怎麼無論是她或她身邊的人,簡訊都特別多?
之前和陳耀東在咖啡廳,他也是接到一封簡訊後馬上說有急事要處理。她不想擔擱他,便說自己再坐一下,待會搭捷運回去就好,誰知他硬是堅持送她,之後卻又因為另一封簡訊,只得把她丟在離住家不遠的公園先行離去。
發生了什麼事嗎?瞧他急的。
從公園到相館大概只要步行十分鐘的距離,這裡光害較少,抬眼居然還看得到星星。她有多久沒這樣抬頭看星星了?上一回又是在哪兒看的?
她想起來了,是和祁勳丰初見面,她指錯路、兩人一路把車開向不知名窮鄉僻壤的那一次!
一想起那天的事,心情的鬱悶像是能一掃而空,那時的她根本沒想過自己後來會和祁勳丰交往。他背著腳扭傷的她走了好遠好遠的路,聽著她叨叨絮絮說著一個偽福星的故事,那時的她只惦記著他的好,覺得如果能成為這人的朋友該有多好。
如今再抬頭看星星,居然是好多個月後了,兩人由朋友一直到成為情人,這之間他們共同走過好多路,經歷了許多喜怒哀樂。
他曾經為了她這個朋友做了好多事,讓她既開心又感動。而她也曾因為害怕失去他這樣的朋友,而忍痛地想跟他保持距離,豈料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她是偽福星,執意緊握她的手……
這麼一想,馮臻妍出現的威脅和那段害怕會把他剋死的事相比較,前者頓時輕如鴻毛,幾乎可以不在乎。
孫宜蘋在他心中佔著重要位置又如何?如今出現的不過是長得神似的馮臻妍,而不是孫宜蘋,她在意什麼?比起馮臻妍神似的相貌,她擁有的可是從友誼建立起來的堅定情感。
她啊她,真傻氣!
想通了這些,劉福一掃近日的沉悶鬱結,腳步不自覺輕快了起來。
加油!劉福!
來到相館時,劉福說明自己要拿相片,頭髮花白的老闆有趣地看著她。
「小綠啊?有啊,在這裡。」老闆拿了疊厚厚的、狀似相片的東西給她。
劉福注意到相館老闆還是用有趣的眼神打量著她,她有點尷尬,更不好意思。她臉上有什麼嗎?「那個……」
老闆說:「唉,年輕真好啊。喏,對了,這裡有張紙條也是妳的。」他又從底下的櫃裡拿出一朵紅玫瑰,上頭綁著一張紙條。
劉福的心莫名狂跳。「這個是我的嗎?還是小綠的?」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老闆。「事實上,我不是小綠,只是代她來拿相片而已。」
「我知道,小綠有打電話過來,還告訴我這玫瑰是給妳的。」
劉福一臉狐疑的拿著玫瑰步出相館,喃喃的叨唸。今天是情人節嗎?不是啊。她生日嗎?也還沒到。送紅玫瑰的意思是什麼?「這位小姐在玩什麼把戲?」她解下玫瑰上的紙條攤開來看,裡頭的字跡是她所熟悉的。
祁勳丰
劉福的心狂跳了起來,白皙的臉上浮現兩朵紅雲。這人今天是怎樣?惹得她發火後才以一朵花燒熄她的怒意嗎?還有,小綠和秀秀最近對他不是也有些小感冒,什麼時候竟會幫著他來設計她?
劉福噘起唇,又忍不住想笑。她機靈的看了看四周,免得自己這「偷笑」表情又給某人拍了下來,那人偷拍她成習慣了。
她低下頭,看著紙條上寫什麼。
劉福:
還生氣嗎?
不管生不生氣,請暫且熄火。我們來玩一種名叫「尋找幸福所在的遊戲」,找到了有賞。
妳從相館走出後向左轉,往前二十公尺……
劉福皺著眉笑罵,「又來了!這人真的很喜歡玩『尋寶遊戲』。」上一回要她一站一站地找到好吃的,這一回又要幹啥?
尋找幸福所在?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不同,有人擁有夢寐以求的名車就是幸福;有人則是吃到好吃的食物就是幸福;當然,也有人覺得把美人娶回家就是他的幸福。但不管如何,就她來定義幸福,幸福就是比開心更多、更能保值、更滿足的快樂。
祁勳丰的遊戲名稱是取得挺有噱頭的,哪天他不當老闆的話,還可以去當廣告人,做出來的廣告絕對有創意。只是他指的幸福,八成又是尋找美食吧?
這男人,他以為惹惱了她,一頓美食就能把她打發啦?可即使是這樣想,她還是興致勃勃的按圖索驥。
第一站福德宮、第二站我家牛排、第三站愛買量販店這是什麼?這些地方好像都沒什麼關係吧?劉福搞糊塗了。
按照第三站指示,她終於來到最終站,那家她愛吃的和風小館—「You」。
果然真是吃的!劉福在心裡笑著。唉,真是老狗變不出新把戲。
推開外圍的雕花鐵門,她走入老闆花了不少心思照顧的美麗花圃,才要朝著第二道玻璃門走過去,原本燈光明亮的小館忽然全暗了下來。
劉福一愣。「咦?停電了嗎?」不對啊,外頭燈火通明的……現在是怎樣?看到她來就突然熄燈,她有那麼不受歡迎嗎?好歹她也算對本店「略有貢獻」的客戶吧?她推開了玻璃門一小縫。「哈囉?今天有營業嗎?」沒人回應,她要走進去嗎?
祁勳丰和她約在這裡,莫非他遲到了?
劉福正要打手機問時,眼角餘光感覺到餐廳裡有了燈光,她抬起頭一看,只見有抹光投射在餐廳裡的一大面牆上。
是投影機?餐廳今天有什麼活動嗎?她慢慢推開門,一股濃郁的玫瑰花香撲鼻而來,不是那種香精味,而是新鮮的花香。要多少玫瑰才能有這樣的香氣呀?她定眼一瞧,哇!餐廳裡有好多長柄紅玫瑰,和她手上的好像……莫名的,她的心跳又加速了。
然後,她看到牆壁投射出滿天星斗的夜空,夜空中出現了一排字—迷路對於很多人來說,絕不會是愉快的經驗,但對我來說,卻是擁有妳笑容的開始。
在星光後,接著出現的是劉福的相片,看到那張相片,她開始有些懂了,眼眶慢慢泛紅。
那張相片,是她進不了某家高級會員俱樂部用餐,受服務生嘲諷,祁勳丰帶她進沙龍店改造後的相片。相片中的她被他逗笑了,彎彎的眼笑得好開心。
第二張,還是她。那是和祁勳丰去逛夜市,她在棉花糖攤子前拿著超大支棉花糖的相片。
第三張仍是她。那是她參加客戶的婚禮,祁勳丰曾傳給她的那張她嗅著玫瑰花的相片,以及和結婚蛋糕的合照。
第四張、第五張……一張張投影出的,全是她的個人照,連最近一起出去吃飯的相片都有。
劉福注意到每一張相片她都是在笑。不好意思的笑、得意的笑、開心的大笑、淺淺的笑……沒有一張不在笑。因為看的是開心的相片,她在不知不覺中臉上也浮現出笑花,只是眼中的霧氣一直讓她看不清楚笑靨如花的自己。
終於看到最後一張,是張把之前所有相片或大或小採用美工軟體全合成在一起的影相,上頭一樣滿是她的笑,然後又出現一段文字。
給親愛的妳:
滿是開懷笑容的相片中,我們從朋友變成戀人,已經忘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捕捉妳的笑容,這樣單純的喜歡,也不知在何時變得能感染我,最後變成我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妳的笑對我很重要。因為重要,我多想這樣一直守護它到老。
劉福,我想問的是—可以嗎?妳願意當我一輩子的福星嗎?
投影結束前,影片上出現了今天「尋找幸福所在」的「謎底」。
福德宮、我家牛排、愛買量販店和You這幾個地名,除了開頭第一個字,之後的字都慢慢消逝,最後牆上只剩下—福,我愛You。
劉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的直掉,燈亮了,祁勳丰就站在餐廳的另一端,手捧著紅玫瑰一步步走向她。小綠和秀秀也眼眶泛紅的站在不遠處。
幸福所在嗎?她的幸福,一直都是在他身邊。
這一晚,劉福幸福得像在作夢,眼中的水霧不曾散去,如果不是隔天右手無名指上的那只美麗鑽石戒指,她真的會以為自己在作夢。
她想,她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祁勳丰剛從會議室出來,這一季公司業績的成長大幅提升,董事們個個眉開眼笑,連一向反對他的一些董事,近來看到他也會偶爾寒暄,只有因為他推行新制而不滿的周董事仍態度強硬,今天也因一些想法彼此相左,又和他槓上。
散會時,一些親近的老董事低聲提醒他,「周進亨這人無法忍受別人不給他面子,勳丰啊,你最近可得小心點,那一位雖然漂白了,但還是有些弟兄跟著他。我看他方才氣得臉色發青,這件事他恐怕不會就這樣算了。」
「嗯,我會小心。」祁勳丰口頭應著,心裡也有盤算。當初周進亨在聯通股價最低迷時大量買進股票,若只是個純投資等領紅利的董事就算了,偏偏這位昔日黑道大哥老是愛插手他不熟悉的企業經營,早就有人私下對他很不滿,只不過懼於他的背景而敢怒不敢言。
這人是個問題,若任他繼續胡來下去,以後公司也無須什麼專業人才了,就比誰的拳頭硬、擁有的火力大就好。
祁勳丰回到辦公室,祕書告知方才他的私人手機響了兩次。另外,祁芳明來找過他。
祁芳明找他做什麼?剛剛的董事會不出席,反倒是跑來找他?也是,聯通現下在他手上翻紅,不但股價上漲,連集團季營業額都成長亮眼,這人大概是不想看到董事們吹捧他的畫面吧。
不過這個時候來找他,他倒也想不透對方是為哪樁。
他打開手機看未接來電。一通是劉福的,她留言說今天約了大姊和大姊夫吃中飯,要他別忘了。還告訴他,他拿去珠寶店改了尺寸的戒指,她待會兒要去拿了,到了晚上再麻煩他為她戴一次。
聽到她甜甜的聲音,祁勳丰嘴角不由得上揚,而說到戒指,他就想起求婚那天的事—
那一天,他這準未婚妻還真的很愛哭,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直到他送她回家,她的鼻子還是紅的。
也不知是否因名分定下了,還是她那晚的模樣特別柔弱可愛,兩人獨處時,他的熱情一發不可收拾,到達她住的公寓門一關上後,熱吻就持續不斷,由玄關吻進客廳,再一路吻進臥室。
劉福這之間曾斷續的些微推拒,他當她是害羞,更激發他深沉的慾望。直到他開始愛撫她、解著她身上的衣服,她才喘著氣低低的說:「不要。」
即使直想將心裡所想的行為貫徹到底,但他畢竟還是沒有漏聽那讓他「緊急煞車」的字眼。「什麼?」
「我說……不可以。」隔著衣物抵壓在她雙腿間的硬挺,讓劉福羞得快冒煙。
「妳家的家規?」
「不是。」
「妳的信仰規定?」劉福提過一些她家的背景,可卜算堪輿算是道教吧?他聽過天主教、摩門教好像有婚前守貞的教規,道教有嗎?
「也不是。」
「那是……」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欲言又止?她張著無辜大眼楚楚可憐的模樣,很容易讓他化身為大野狼的,她不知道嗎?
劉福低著頭,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才囁嚅的開口,「那個……我的大姨媽來了。」
「什麼?」
大姨媽是很通俗的講法吧?她的話有這麼難懂嗎?「就是月事來了。」
「……咳咳。」祁勳丰忍了忍,終於大笑出聲。
他們之間,這算不算是好事多磨?算了,老天爺要他們再等一等,那他就等吧。他打算下個禮拜就去登記,那時再完成今晚未竟的事,也許更圓滿……
拉回思緒後,祁勳丰想起了什麼事,對祕書說:「我等一下會出去,可能三點左右回來。下午應該沒什麼重要行程吧?」
「沒有。」見上司沒有任何吩咐後,楊祕書先回自己座位。
祁勳丰繼續看向手機,看到上頭的另一通顯示號碼後,他立即回撥。「勇伯,是我。有消息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低沉、略有年紀的嗓音。「你無意間看到的沒錯,馮臻妍血型是型,她和一家子都是AB型的孫宜蘋並沒有血緣關係,她是冒牌貨。還有,她沒有什麼養父母,她父母都健在。」
「冒充的理由呢?」
「目前朝著錢財方面調查,我們發現馮臻妍雖是醫師,但家境只能算小康,不過她奢華成性,全身上下都是令人咋舌的名牌,代步也是百萬名車。她財務狀況一直有問題,卻在幾個月前全償清了,因此目前進度在追查她償債的錢財來源。詳細資料我交給小陳了,他會送過去。」
祁勳丰皺著眉,突然說:「我提供我的想法,也許你可以朝著祁芳明身上著手。」近來他和馮臻妍太有緣,在水果行相遇還可以算偶遇,可若真的要製造邂逅,手法細膩點也不是不行。而且之後的巧合實在太像在看戲劇了,成為相親對象也就算了,還正好是福妻八字?
最重要的是,他和孫宜蘋的那一段恩怨,祁芳明是始作俑者,祁芳明太清楚孫宜蘋在他心中的禁忌,不是愛到無法割捨,而是一種沉重的遺憾。
那樣的痛,一般人大概都以為他的反應會像電視上所看到的那樣,當有另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出現時,他會發生移情作用。
他不否認是有不少人會如此,如果孫宜蘋不曾有過背叛,他也許也有這樣的反應。可惜的是,他的信任和感情相依存,當信任不再,他和孫宜蘋也不可能談感情了。
「好,我知道了。」
祁勳丰再道:「除此之外,祁芳明的一舉一動請多加注意。」
結束通話後,他看了下時間,然後打了電話給劉福,接通後他說:「我聽到留言了,妳現在在哪裡?」
劉福下了公車。「我要去珠寶公司拿戒指,正要走過去了。」
「我現在也要出公司了,妳拿了戒指後就在那裡等我,我們一起過去飯店吧。」
「好。」
祁勳丰和祕書打聲招呼後就往外走,他今天不用司機接送,自己開車。但才出了辦公室,他就正巧遇到很顯然是來找他的祁芳明。
他冷冷的打招呼,「早啊,祁副總。」他不打算多說什麼就要往祁芳明身邊走過。他日前心情很好,不想和這人多說,以免影響心情。
「我有事找你呢。」
祁勳丰止住步伐。「公事還是私事?」
「事實上,都有關聯吧。」
祁勳丰揚眉,「這倒是有趣。」
「我聽說了一件事,你和劉小姐私下訂婚了?」
祁勳丰笑了笑。消息傳得真快,三天前訂的婚,今天祁芳明就來問他了,有誰這麼快會知道這件事且告訴他?「我都不知道馮臻妍和你的感情這麼好。」
祁芳明怔了一下,眼神忽然有點閃爍,避重就輕的說:「她對你有心,而且奶奶也喜歡她,最重要的是,她有幫夫運,能旺家旺業。」
「你的話說完了嗎?」
「勳丰,你和劉小姐訂婚的事要是讓奶奶知道,她一定會很生氣,如果她老人家有個什麼閃失……」
「怎麼?這條又要歸到我頭上?」
「唉,也不是這麼說。你就不能多順著她一些嗎?更何況劉小姐八字命硬,要是和這樣的女子結了婚,我真擔心咱們祁家。對你也不好,我聽說她會剋夫呢。」
祁勳丰深吸了口氣,臉上溫度驟降。「她會剋夫的話,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好消息吧?你該站在我這邊,鼓勵我娶她才是。至於祁家家運,我這敗家運的掃把星離開了二十來年,家運也沒因此蒸蒸日上,反而因為你當上總裁,家業日漸衰敗……我真懷疑,到底是這位御用梁大師能力不足呢?還是他其實是你一個人的『御用大師』?由他口中說出來的話,現在想想好像都正好、非常巧合的只利於你。利於你也無所謂,真的準我無話可說,奇怪的是他從以前到現在說的話,有多少真的準了?」
「這樣毀、毀謗一個大師,實在很不敬。」祁芳明心虛的反駁。
祁勳丰冷笑。「真的大師,我敬他三分,若只是裝神弄鬼,我會讓他怕我不只三分。」說著,他轉身就走,根本不理會祁芳明在身後的叫喚。
到地下室停車場取了車,他又打了通電話給劉福。「不好意思,有事擔擱了十分鐘。我會晚一點到。」
「沒關係,你慢慢來。」她也還在店裡等經理取戒指拿出來試戴。
「劉福。」
「嗯?」
「我愛妳。」
「Me too。」
祁勳丰結束通話後,傻氣地對著手機笑。等一下要見的人是劉福的家人,聽說大姊劉 還比他小了幾歲,然而結了婚他就得喚對方一聲「大姊」……這種感覺真特別,他不禁也微微的緊張了。
紅燈過後,車子繼續前進,這個時間過了尖峰期,又還不到中餐時間,路上的車明顯少了。
他打方向燈,想要切到左邊車道,打算下一個路口左轉,可卻發現有部黑色轎車一直靠近他的車,不讓他左轉。他正奇怪為什麼有車子這麼蠻橫,腦海忽然想到早些時候某位親近董事的忠告。
周進亨?不會吧,動作有那麼快嗎?好吧,對方不讓他左轉,那他右轉,先甩開那部車再說。
豈知祁勳丰車身才右轉,後頭一部中型貨車就以極快的速度追撞上來,完全無煞車的跡象。
「嘰—砰!」
巨大的響聲引起路人注意,有人親眼目睹灰色休旅車被攔腰撞翻。雨天路滑,車子在路上滑行了一小段後停在十幾公尺處的對向車道上,可見撞擊力道之大。
休旅車內的手機此時響了起來,可車內的祁勳丰卻沒有再接起……
「嘟……嘟……」在珠寶店裡撥著手機的劉福,眉頭越趨越緊。第三通了呢,祁勳丰怎麼不接?不是五分鐘前才通電話的嗎?
方才店經理把改好尺寸的戒指拿給她看時,也不知怎麼了,她戒指沒拿穩直接掉到地上。可能是多心了吧?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一股沒來由的心神不寧催促著她打電話給他。
或許是她太多心了,她深呼吸,要自己把心情穩定下來。只要再一會兒,再一會兒他就會笑吟吟的出現在她面前。
方才在電話中,他難得的開口說「我愛妳」,而她因為身邊有人,只能含糊的回應「Me too」。這個回答太沒誠意了,等一下他出現,她一定回他一句正式的「我愛你」。
第九章
結果那一天,劉福並沒有等到祁勳丰出現,自然也沒機會送出那句在心中練習了好久的話。
祁勳丰出事的幾個小時後,陳耀東才來電告知她,劉福幾乎慌了心,匆忙的搭車趕到醫院,還在急診室前摔了一跌。她跌跌撞撞的來到病房前想見他,可卻被人擋在門外,連個面也見不著。
馮臻妍一看到她立刻皺眉,「妳怎麼還敢到這裡來?」
劉福紅著一雙眼,方才那跤跌得嚴重,她不但膝蓋見紅,連手肘也多處擦傷,模樣十分狼狽。但她現在已無暇計較馮臻妍說什麼,只想知道祁勳丰現在怎麼了,「勳丰他現在、現在怎麼了?」
馮臻妍答非所問,冷冷的說:「本來我還不相信那些什麼命理八字,現在是非信不可了。聽說梁大師批了妳的命格,是那種剋夫敗運的衰星命,果然祁先生才和妳訂婚幾天就出了這麼大的車禍……拜託,妳可不可以離他遠一點?」
劉福一怔,心裡揪得難過。原來祁勳丰要她的生辰八字,果然是他家裡要來批媳婦命格用的,只是都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了,他為什麼還要跟她求婚?
她有什麼好呢?好到他連命都快賠上了。
「妳就是劉福?」一見到她,祁芳明的貴婦夫人訝然的說。
本以為能夠讓馮臻妍吃敗仗、害得丈夫白花一大筆錢且美人計失效的女人,想必是個絕世尤物,沒想到這丫頭只能稱得上清秀甜美。
看來祁勳丰的怪不只是個性難搞,連眼光都有問題!
劉福看向那名貴婦。「可不可以求求妳們,讓我見見祁勳丰?拜託,只要見他一面,只要見一面,知道他安好就好。」她幾乎是聲淚俱下的哀求著,也知道自己在這裡可能不受歡迎,見過他後她可以離開,離得遠遠的。
「那可不行。家裡的老奶奶知道他和妳私訂終身後非常生氣,才說了『小子不聽話,哪天出了事就後悔不及』。這話還熱著呢,他就真的出事了。」祁芳明咳聲嘆氣的說:「劉小姐,算我拜託妳,別再和勳丰糾纏不清了。妳知道他離開公司前,我在公司外的通廊遇見他,就是勸他取消你們訂婚的事。我告訴他,梁大師批過的命不會有錯,妳不但剋夫還會敗壞家運,可他偏不聽,還一臉誰阻止他就是和他作對的表情……唉,光看他那堅決的神情,也知道他對妳很用心啊。」
祁芳明表情愁容滿面,內心卻暗自叫好,巴不得祁勳丰乾脆別醒來。
「我大哥大嫂走得早,雖然之前勳丰對我們有誤會,可畢竟血濃於水,這些年來我們都想彌補他,即使什麼都無法幫他,也希望他快樂,難得看他這麼喜歡一個女人,甚至不惜和家裡決裂,連我都心軟了,誰知道他才和我吵完,一出公司沒多久就出事了,唉,這事冥冥之中,也許連兄嫂都反對。」
劉福沒說話,只是眼淚一直沒停過。
「劉小姐,妳要是真的為他著想,訂婚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勳丰哪……這一關還不知過不過得了呢。」
「我們也不是這麼不通人情,不讓妳見他,這是老奶奶的意思。在祁家,老人家的話就是聖旨,誰敢違抗?更何況勳丰現在還在加護病房,會不會醒來也不知道……」
「會的,他一定會醒來……」
「唉,這樣當然最好,否則他要真出了什麼事,我們又正好讓妳探望他……劉小姐,奶奶那邊我們真的就會無法交代啊。」祁芳明長嘆了口氣。
劉福神情更茫然無助了,眼中的淚水直掉,好一會兒後,她低下頭,沮喪的離開。
走出了醫院,外頭雨勢下得更大了,她慢慢的走下台階,打在身上的雨水,空氣中的寒意,她彷彿都沒有感覺。一個不小心,她踩空一階又跌了跤,索性坐在濕淋淋的台階上。
階梯下有一小窪積水,雨絲落下時,不斷在積水中形成漣漪,就像是剛才祁家人和馮臻妍對她說的話,也不斷在她的心裡迴盪、發酵。
她真的是衰星吧?追求她的男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為什麼一定要到這樣差點讓最重要的人犧牲的時候,她才肯覺醒?
臉上不斷滑落的水珠,她已經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了。明明天氣只是涼了些,沒有這麼冷,她的身子卻微微輕顫。也許,心裡的寒冷才是無法抵禦的吧?
這種時候,她卻想起了祁勳丰說過的話,因為他對她而言,一直是很溫暖的。
擁抱他時溫暖,當他的手握住她時溫暖,就連他看她的眼神、對她說的話,都很溫暖—
劉福,妳說的那些無明禍事,我一點也不在乎。真的遇上了,也不認為是和妳走得太近所致,而是無論我遇到誰、和誰交往都會如此。
劉福,在別人眼中妳也許是災星,可對我而言,你是我的福星!
劉福嘆息了,事已至此,她還要仰賴他的話取暖嗎?
如果她不要不信邪、不要和他交往,那麼,他今天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當初他的話成為支持她的勇氣,但現在這些話,卻像針一樣的扎著她。
她明明想過即使和他漸行漸遠也要保護他的,為什麼要接受他的告白?
像她這樣的人,怎麼會覺得自己可以擁有幸福?怎麼會以為她有那個福分,可以有個寵溺她的男人?她記得祁勳丰總是用寵溺的口吻說她是福星。
騙人的!什麼福星?福星會這樣害你嗎?「祁勳丰,你這個笨蛋……」她眼神迷茫,喃喃的開口。
祁勳丰,我真的、真的對不起你……
忽然,有把傘替她遮去打在身上的雨勢,清雅偏冷的嗓音低喚道:「小福。」
劉 擔心的看著自家妹子,打從小妹打電話取消中午的約會,她和丈夫就覺得奇怪。後來小妹才又打電話來說祁勳丰出了車禍,她更是不放心。
劉福看著大姊,輕聲開口,「祁勳丰會沒事吧?如果不和我交往,他現在還會好好的吧?」
「小福。」劉 摟著她嘆息,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直到大姊將她摟進懷裡,劉福這才終於放聲痛哭。「妳們不該哄我的!我不是福星,根本不是!祁勳丰會出事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為什麼我要貪圖不屬於我的幸福,把他害成這樣?」
「小福,發生這樣的事不是妳的錯。」劉 道。小妹是個如此善良的人,她的命格絕對沒問題,可這種時候跟她說再多都沒用,只得讓她好好的宣洩。
能哭出來,總比悶出病好。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劉福才慢慢的平復平靜,剩下眼中的淚水還是默默的流淌。
她靠著長姊如母的劉 ,哽咽的說:「無明加在我身上的頭銜,沉重得令我像是被綁了一堆大石,然後又把我推到谷底,讓我逃不出生天。常常有人假借救我的名義拋下繩索,可每一個都試了試重量後就鬆手。
「有一天,有個人拿了條繩索遞給我,鼓勵的告訴我不要怕,只要相信他,他會幫助我慢慢爬上來……
「他努力的將我一寸寸拉出谷底,我看得到光了,好開心,開心到忘了身上綁著的大石一直都在,忘了我的快樂其實是建立在他身上。果然,悲劇發生了,我身上的大石過於沉重,他想拉我上來卻力有未逮又不願鬆手,最後和我一樣掉到谷底去。
「我摔下谷只是受了傷,可那個為了救我上來的人,由山上摔下去卻很有可能生死不明……」劉福輕輕的嘆息。「大姊,這一次只要祁勳丰能夠醒來我就放手,我不要再讓他因為我而受到一丁點傷害。」
「小福……」
「所以大姊,妳幫幫我好不好?在放手前,我能不能見他?只要一面,即使是偷偷的一面都好。只要看一眼,知道他安好了,我就死心好不好?」
劉 皺眉,聽出了端倪。「妳方才沒看到祁勳丰?」
她搖了搖頭。「我、我會剋夫,會害了祁勳丰,祁老夫人不允許我見他。」
剋夫?劉 臉色一沉,心中怒火緩緩升高。她枉稱劉神算傳人,怎麼自家小妹有這樣特殊的命格她會不知曉?
她曾聽丈夫說過,祁勳丰好像因為祁老夫人的迷信,小小年紀就被趕出去自立門戶……
而祁老夫人會迷信,想必有什麼「高人」在背後指點吧?
好,很好,即使她只是個小小命理師,也有她的骨氣。她和當年的老神算同樣卜出劉福命坐「天官賜福」,豈會有假?所謂的福星,不見得是一接近她就有好事,有時是自己反成為帶給她福氣的棋子。可給她福氣就是帶衰自己嗎?那可不,對方成就她一分,將來會獲福三分。
既然有高人說劉福是剋夫命,即使不是當著她的面說,也頗有踢館的味道了。這樣的「高人」,她怎麼能錯過?
劉福淚眼汪汪的看著大姊。「大姊,妳、妳可不可以老實告訴我,我一見到祁勳丰,真的、真的會、會讓他再也醒不過來嗎?若真的這樣,那我、我……」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劉 嘴角噙笑。「誰告訴妳,妳是剋夫命的?」
「祁勳丰的叔叔、嬸嬸,還有……祁家說是福星命格、打算讓他們交往的馮小姐。」
劉 有趣的揚眉。「這樣啊,他們說妳剋夫可有什麼依據?例如哪個神算批的命?或者是哪個命理大師說的?」
「只知道那位大師好像姓梁。」
這個姓?她對這個姓氏有點意見呢。回頭叫人打聽一下祁家的御用命理師是哪位,她找個時間好好拜訪一下。劉 心想。
「大姊,我可以去看祁勳丰嗎?他會不會因此而更嚴重?」劉福追問。
劉 認真的看著她,「小福,妳沒有剋夫命格,那些人的話不要當真。我雖沒批過祁勳丰的命,可依他名字來看,這人不會短命。祁家人不讓妳見他,妳就暫且別去,如果擔心,可以請陳耀東幫妳去探望。」
「可是……」
「就我聽妳姊夫和陳耀東說的,祁勳丰和祁家人並不合,他會對家人的安排沒有意見,想必是尚未清醒或傷重到無法自主。妳現在暫且別打擾他,讓他好好休息,我會盡早去會會那名梁大師,還妳清白。」
劉福看著大姊,最後只好點頭。
劉 把妹妹帶上車,心裡盤算著陳耀東和祁勳丰熟,他父親還是祁父的好友,也許會知道「梁大師」是哪位。

梁心居內—
梁一心正喝著上好的高山茶。這一斤上萬的得獎茶口感滑順,入口回甘、滿口生津呢。
今天預約的客人剛好都沒了,他難得清閒的休息一下。
他先嗅了嗅茶香,正要趁熱就口,側邊的雕花鐵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嚇得他杯子一偏,燙得嘴巴紅腫慘叫不說,還茶翻杯破,地上一片狼籍。
「啊—我的白玉古董杯啊!」十六萬塊就這樣碎了,梁一心生氣的起身,一生氣聲音就拔高,難聽的破鑼嗓子無所遁形,「外頭是什麼人?這樣吵吵鬧鬧擾人清靜」
「哎唷,這廝現在也懂得什麼叫『清靜』了呢。」劉德化笑嘻嘻的走過來,後頭還跟了個身著古典白色旗袍服的清雅女子。
「你們是誰?」前面的老人他像在哪兒見過,後頭的那名妙齡女子也好像有點面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方才那聲巨響是你們弄的嗎?」
「正是。」
「你們……你們撞壞了什麼?」那聲巨響很大,他連忙走出門外查看,這一瞧,血壓倏地攀高,「我的鐵門怎麼會有個大凹痕」
劉德化將挾在身後的實心鐵棒往前一亮。「你問它。」
「你們、你們給我賠!要不然我就報警!」
劉 一笑,「不錯,以前看到警察還得躲躲藏藏,現在倒是敢報警了。」
梁一心心一跳,做賊心虛的看了眼這名清秀佳人。「這種話可不能隨便亂講!」
劉 不理他,走到正門口,站在門外不入內,反而端詳起他門上的檜木匾額。「梁心居?稍懂得姓名學的命理師最常做的事—命中缺水補水,命中缺木補木,看來梁大師也是如此,你這個人沒『良心』,所以相命館才叫『梁心居』。」
「妳這丫頭真是太失禮了!妳到底是誰?」明明不認識,可那對眉眼他卻又不陌生。
「我嗎?劉福的大姊。」
劉福?「啊!祁家無緣的孫媳?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會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找上門了。」他打量了她一下。「不就是為妳那個妹妹出氣來的嘛。唉,不是我愛說,令妹的命格……」他誇張的猛搖頭。
「如何?」劉 大方的走進梁心居內。
「我精研命理數十年,她還是我看過最糟的命格,剋夫不說還會敗家運、敗家業,這樣的命格不嫁人比較好。」
「喔—」
她尾音拉得很長,梁一心的心裡忍不住發毛。
這樣還能氣定神閒?她不是該氣得大罵他胡說八道,或該氣焰頓消的請他幫忙嗎?但是沒有,她什麼反應也沒有,臉上的笑意益發明顯,反倒是他氣勢弱了。
「那麼敢問梁大師,我的命格如何?」
梁一心煞有其事的端詳她。「面相不錯,但性子太差,妳這人常會因為衝動的性子惹禍。本來姻緣也不差,呃……卻可能因為令妹的關係比較不好。我想妳最好明哲保身一點,還是不要靠她太近,免得出問題。」
劉 又是一笑,「套句咱們家劉德化的話,閣下果然是『神準』,不愧是『大師』哪。」
「嘿嘿!」知道他的厲害了厚?不過……劉德化?這名字他怎麼好像在哪兒聽過呀?
劉德化笑道:「梁兄,這些話不是在誇你,而是虧你。我說的『神準』是神經病都比你準,『大師』則是大失所望的大失。」
「你!」
劉 又道:「梁一心,你就這麼點本事嗎?說完了嗎?說完換我說。」她看著他的面相。「少年坎坷一事無成,又想一步登天,招搖撞騙難成事,且恐有牢獄之災。
「二十七至三十三顛沛流離,有家難歸,只得落腳異鄉。後遇貴人相助,有緣一探命理……可惜啊可惜,你終是辜負師父期待,學藝不精,唯獨一張嘴厲害,才能成為所謂的『梁大師』。」
梁一心臉色鐵青。「妳、妳……」這些事,自從師父替他改了新的名字、他利用一些關係替自己弄了個新身分,又加上整形後,就應該沒人知道了,何以她會……他心跳如擂鼓,臉色忽紅忽白,這丫頭那雙眉眼既熟悉又陌生。
「五十至六十是你事業的巔峰,可是只消一年,走過六十這一年,你將由盛而衰,一無所有。」劉 黑白分明的瞳眸澄澈乾淨,如同一面能映出自己身影的明鏡。
這雙眼他的確見過!梁一心心下一驚,脫口而出,「妳、妳是當年的那名小神算」
劉 微笑,「『神算』二字不敢當。我是很久以前你遇見的那個孩子。」當年她對逃亡中的他還有過一頓飯的恩情,也替他卜了個小卦,那是因為見他本性不壞,手未曾沾血,只是因為生活才隨波逐流。當劉德化建議她報警逮人,她還是決定放了他,甚至建議他往東走,說最遲該年月底必會遇見改變他一生的貴人。
梁一心紅著臉,久久說不出話來。在一個真正的神算面前假裝神算,丟臉!他真丟臉!
劉 坐在太師椅上,梁一心則垂首立於她面前,像是個做錯事聽訓的孩子。
見他慚愧的模樣,劉 心裡總算好過一些,畢竟當年她也算半昧著良心放走他。「所未的命不見得不可改,當年尊師低調而良善,一手龜甲卜算稱得上難得,也算慧眼獨具,照理說你能做他的傳人,以資質要承其衣缽想必不是難事,可你卻連皮毛都沒有撿起來,尊師的失望可想而知。」
一想到恩師,梁一心紅了眼。「……」
「你今年五十有四,若潛心命理、散財為善,從此以後仍可安分度日。看破名利,名利或許不散;看不破的貪嗜,大難臨頭誰也救不了你。」
「小姐、小姐您有難以想像的寬容……」
「我的寬容救不了你,你得自救。」她看著他。「咱們言歸正傳,我想知道所有祁家的事,你最好老老實實的說。首先,我家小妹『剋夫』這件事,是誰玩的把戲?」
「……事、事關職業道德,我、我……」
劉 瞇起眼,冷笑著,「職業道德?你招搖撞騙了一輩子,現在跟我談『職業道德』?梁一心,我來找你算是給你機會,你想要自己的底被挖出來,或者我親自上節目拆你的台?你真的要這麼玩?嗯?」後者當然不可能,她很懂得樹大招風的道理,不過拿來嚇他是挺好用的。
梁一心嚇白了臉。「不要啊……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從今以後妳要我做什麼,我都聽妳的。」
「很好,現在可以放下你的職業道德,好好講明白了嗎?」
「……好。」
第十章
祁勳丰發生車禍至今一個星期了,劉福只能仰賴陳耀東知道他的情況,每天兩人總要通上一次電話或見上一面。
陳耀東說祁勳丰遭受那麼大的撞擊,身體意外沒有多大的創傷,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擦傷、皮肉傷當然少不了,但是除了右手嚴重骨折外,他並沒有特別嚴重的內傷。
劉福聽了,卻仍是悶悶不樂,因為至今她還是沒聽到他清醒的消息。這幾天蛋糕店也暫且休息,一方面她無心工作,一方面是不想馮臻妍時不時的來找她。她已經身心俱疲了,不想再應付難纏的人。
今天陳耀東約了劉福見面,他看起來心情似乎不錯。「最近總算有個好消息了。」
「勳丰醒來了嗎?」劉福急急的問。
「欸……」猶豫了一下,他說:「和這個沒關係。倒是造成勳丰出意外的兇手已經呼之欲出,經過這幾天的追查,這幾部車主都和聯通的周董事有關聯,警方掌握了不少證據,周進亨已被限制出境,還直接收押不得交保。」
劉福只是「嗯」了一聲,這件事重要,卻不是她認為最重要的。「勳丰的傷勢仍是沒有進展嗎?」
見她小鹿般的眼直看著他,要對這樣的一雙眼說謊,真的好痛苦。陳耀東有點閃避著她無辜且絕對信任的眼神。「可能……」他頓了好幾秒後才說:「可能腦袋問題比較大吧。」
「腦袋他、他不是還沒醒來嗎?怎麼會知道出問題?是有血塊,還是……」劉福焦急的問。
「沒有血塊。」
沒察覺到他神色怪怪的,她只是很擔心的說:「都一個星期了,怎麼會這樣?」說著眼眶又紅了。
「沒事的,妳、妳不用擔心他會一直昏迷,可是……不會的,醫師說他一定會醒來。」陳耀東語無倫次,說完低著頭喝東西。
劉福總算看出他不自然的態度。「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祁勳丰是不是怎麼了,所以陳耀東才不太對勁?
「不行!」
劉福詫異道:「為什麼不行?祁家老奶奶不是對我『解禁』了嗎?」這件事他也知道。
大姊真厲害,好像真的找上那位「梁大師」,也不知跟對方說了什麼,原本說她剋夫的大師居然改口說她命格極好,是他之前看錯了生辰而且還說動了老夫人讓她見祁勳丰。
但儘管如此,之前的可怕經歷還是在她心中揮之不去,她仍是擔心自己會剋到祁勳丰。
畢竟自家人即使明知她是個衰星,也可能極力隱瞞,就像從前那樣。大姊是個料事如神的神算,可自己卻對她的話始終存疑,正是因為這原因。
所以目前為止,她還是透過陳耀東知道祁勳丰的狀況,而不敢貿然去探視。
「其實……」
支支吾吾的更顯得有問題。劉福起身,打算立即就去探視祁勳丰,不過下一刻她就被拉住了。「你做什麼?」
「祁勳丰在車禍後的第二天就醒來了,可是他……不記得妳了。所以妳若只是擔心他會不會醒來,那妳可以放心了。」
劉福瞪大眼,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聲音。「你在開我玩笑嗎?」
「我也希望是。」嘆了口氣,他說:「他醒來的那天,我趁著大伙都不在病房裡,偷偷跟他說妳很擔心他,可因為老奶奶說妳剋夫,才堅持不讓妳見他。我以為他會生氣大罵祁家人、妥善安排和妳見面的機會,或要我帶話給妳,可他只是奇怪的回我:『沒頭沒腦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個『她』是誰?老奶奶說誰剋夫?』我見四下無人,放膽的說出妳的名字,結果他卻瞪我,然後問:『誰是劉福?』……」他看祁勳丰不像在開玩笑,沉冷的眸子又回到孫宜蘋死後、未遇到劉福前的樣子。
劉福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他不記得我了」
他點了點頭,「經過這幾天的觀察,他的記憶停留在他還在美國,孫宜蘋還是他祕書的那個時候。」
「那麼、那麼馮臻妍……」他一定把馮臻妍當成孫宜蘋了……天!
「……他知道自己車禍後有些記憶不見了,也接受了這個事實。不過醫師建議太打擊他的事情暫且別讓他知道,觀察些時候再說,所以,勳丰目前並不曉得孫宜蘋早就死了,而馮臻妍目前的身分就是『孫宜蘋』。」
其實出事的當天,勇伯交給陳耀東一只牛皮紙袋,囑附他一定要親手交給祁勳丰。後來祁勳丰出了車禍,那個文件就一直躺在他的保險櫃裡頭。
他是祁勳丰的親信,只要是公事上的文件,即使沒特別交代他仍可以看。可如果是私事,就一定要祁勳丰開口允許他才會看,這是他和祁勳丰的默契。只有在一種特殊狀況下,他能不經允許地翻閱,那就是祁勳丰出了意外死亡,或身心無法自主時。
而截至目前為止,勇伯當初給的文件是什麼,他並不知道內容。
劉福的心涼了。終於明白陳耀東為什麼不讓她去見祁勳丰。她是他的未婚妻,可他卻忘了她,和「前女友」出雙入對。
「妳先不要傷心,我想勳丰喪失記憶只是暫時的。醫師也說了,很多病人車禍或受到打擊……一些原因喪失記憶,有的很快就復原了。」
「那有的呢?」
陳耀東沉默不語。有的終其一生也沒想起過自己是誰,更遑論其他人了。
他本不想解釋什麼,畢竟劉福生性樂觀,但是這個打擊太突然,而且還「延續」到勳丰失憶前她就在意的事……雖然後來她對馮臻妍像孫宜蘋的事稍微釋懷,可現在勳丰失憶,卻正好只記得孫宜蘋而不記得她,難怪她擔心。
連他都很想嘆氣了。
就拿昨天去醫院探望勳丰的事來說,他一推開病房的門,就看見「冒牌孫宜蘋」細心的在勳丰肩上搭衣服,而勳丰沒特別反應,接受得理所當然。
這種情況劉福看了,會有多心酸?
「勳丰再住院一個星期左右就能出院了,只要按時複診就行了。」
祁勳丰這一回真的是夠幸運,別人看到他那部休旅車撞成那樣都瞠目結舌,連開車肇事的人目前都還沒脫離險境,就算脫離了,只怕也會成為植物人,而祁勳丰居然只有骨折
實在有夠福大命大!
當然,失憶不是住院就會好,若身體狀況不必仰賴大醫院先進的醫療設施,依祁勳丰的性子,可以出院就不可能繼續住院。
劉福低著頭久久不語。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醒來就好。」她的聲音低低的,短短的四個字裡有她的慶幸、無奈和悲哀。
之前怕祁勳丰會長眠不醒,所以只盼他能醒來就好,如今老天聽到她的祈求,他醒來了,她還想要求什麼?他……不過是忘了她罷了。
在失去他和被他遺忘之間,她覺得他能醒來很好,能醒來就好。
「劉福,妳也別想太多,妳是勳丰這麼在意的人,他不會輕易就忘了妳。就算忘了,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會想起妳的。」她的樣子讓陳耀東看得難過。
劉福苦笑。「你相信無明嗎?我常在想,如果無明的憑藉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執著,執著越深,無明的力量就越強;執著淺,無明的力量就淡了……如今勳丰忘了我,對我自然就沒了執著,那麼無論我是什麼衰星都不會影響他了。」
「雖然我不是勳丰,可妳這麼說,我是他一定會生氣。」
劉福紅了眼眶。是啊,他一定會生氣,因為他從來不覺得她是衰星—
「劉福,妳是我的福星!」
「劉福……」陳耀東有點擔心,她在心情紊亂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決定。
「不好意思,我心情有點糟,先回去了。」
「妳會去探望他嗎?」
「……再說吧。」

劉福那句「再說吧」說完後的第三天,她還是說服了自己到醫院來。
其實自從知道祁勳丰清醒且胃口不好後,她即使沒到醫院,還是有做了些東西託陳耀東帶過來,只是擔心反應不好,她心情會更糟,也就沒多問什麼。
陳耀東說,若不把握機會祁勳丰下星期就出院了,到時候她想見他,也許比現在更難。
她來到醫院,發現病房門口多了兩個保全似的高瘦男子,正猶豫要怎麼介紹自己,正好有人從裡頭走了出來。
是楊祕書,太好了!
劉福看到楊祕書的同時,她也正好看見她。「劉小姐。」
「他、他還好嗎?」劉福看向門口保全守住的那間病房。
「老樣子,精神還不錯,可胃口還是不好。不過……」不過聽說馮小姐做的便當還挺合他胃口,這樣的話,她怎能在劉小姐面前說?
只是奇怪的是,馮小姐成天忙著「祕書改造」,哪來的時間和心情回去做飯?
「不過什麼?」
「嗯,我想這種情況會改善吧。」
劉福有些失望,也就是說,她做的便當,祁勳丰也不喜歡嘍?看著自己帶來的特製總匯三明治,看來他可能也不賞臉了。「那就外帶食物。他喜歡『You』的鰻魚飯、壽喜燒、壽司……」她舉了一些祁勳丰喜歡的店家,其實她有列一張單子呢。
「還有『劉福牌便當』、幸福藝術蛋糕坊的各式蛋糕。噢,除了草莓口味以外。」看劉福悶悶不樂的樣子,楊祕書逗著她。
劉福想起往事,其實才一個禮拜前的事,感覺已好遙遠。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些,他記得多少?」陳耀東送了好幾次她做的東西過來,但他食慾還是不好的話,可能就是不合胃口了。果然,連她的手藝他也不記得了吧?
楊祕書無法回答。喪失記憶的類型、狀況有許多不同,除了遺忘一些人事物,連原來的口味、習慣、嗜好都變了,也是有可能。
劉福又說:「勳丰的情況現在怎樣?有進展嗎?」
「差不多,一樣不認得我,只可以接受我是他回台之後的祕書之一。我得常常來跟他報告公司裡的事情,讓他慢慢進入狀況。幸好他只是喪失記憶,工作能力還在。」在病房門前談話會引起抗議,兩人走到中庭的空中花園。
「他還是只認得孫小姐嗎?」      
「嗯。」楊祕書不知想起什麼,一向冷靜的臉上突兀地出現忍笑的表情。「正因為只記得她,那個冒牌貨……噗!哈哈哈,最近很辛苦、很辛苦的活著。」不過她真佩服對方的毅力就是。一個醫師要以超級祕書的身分過日是很辛苦的,畢竟是截然不同的領域。
「為什麼?」
楊祕書臉上的笑意久久不散。「老闆是個標準工作狂,留在身邊的人除了能力強外,還得會三國以上的語言,以及應付他喜怒無常的壞脾氣。在老闆的記憶中,孫宜蘋會中英日西四國語言,當他有些話比較私人、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時,就會用西班牙文告訴她,可『偽孫宜蘋』通常就會一臉鴨子聽雷的表情,接著,妳就會發現老闆同一句西語重複很多遍,一次比一次大聲、表情一次比一次難看,而馮小姐的表情則是一次比一次驚恐。
「除了語言,老闆也對她的工作能力質疑。一份英翻中的文件翻譯了半天還弄不出來,但這倒不是她英文能力不好,而是一個學醫、一個學商,專業用語本來就不同,更何況她對公司的事完全不知道。幾天前,老闆可能忍無可忍了,將『孫宜蘋』和她的幾個文件夾一起攆出病房。」她來的時候剛好親眼目睹這一幕,天曉得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笑。「我當時以為她八成嚇得不敢再出現,沒想到隔一天她又來了。」
劉福訝異不已,不過她早領教過馮臻妍的纏功。
楊祕書知道這陣子劉福受的委屈,因此安慰說:「老闆其實一直有點懷疑馮小姐不是孫宜蘋,因為無論工作能力還是習慣,都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孫祕書。」
「嗯。」劉福點頭。即使懷疑,當「孫宜蘋」出現時,想必他還是很開心,畢竟和「偽孫宜蘋」比起來,無論是她還是楊祕書,對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她們是他「未來」才會遇見的人。
「妳今天是來探望老闆的吧?其實我覺得妳應該多來,也許出現的頻率一高,老闆會想起什麼。當然,他性子冷淡,脾氣也不太好,一開始妳可能會不習慣,可是現在的他……也許很寂寞。」
劉福苦笑。
「好了,不擔誤妳的時間了,我們快回去看他吧。」楊祕書說。
這幾天老闆心情一天比一天浮躁,可能是因為一直想不起很多事。他常常走到窗前往外凝視,有時躺在床上,卻老是盯著時鐘看。感覺上他像是在等人,然而等誰?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曾私下猜測,也許在老闆的潛意識裡,他知道自己心裡放了一個人,可那人一直沒來探望他,所以他一直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來了很多人,卻沒一個是他在等的人,所以他才變得益發煩躁焦慮。
只不過,這樣的話她不會告訴劉福,這女孩承受得已經夠多了,她不想她再作無謂的期盼,萬一老闆一直沒記起她呢?
醫師都說了,喪失記憶無法像一般病症一樣預期什麼時候會好,因此老闆的記憶什麼時候會恢復,沒人知道。也許下一刻,也許幾天後,也許一個月、兩個月……也或許一輩子再也想不起來。
她其實也問過醫生,既然老闆都能接受自己失憶的事,為什麼不讓他知道他忘了誰?起碼他該曉得自己有個心愛的未婚妻。
可醫師的態度持保留,他說有時記憶混亂比喪失記憶更糟,因此強烈建議再觀察一段時間再說,不必操之過急。
醫師都這樣說了,想必陳耀東也多少有跟劉福提及,目前她們也只能配合了。
楊祕書原本以為馮臻妍偽裝孫宜蘋應該很快就會被揭穿,可隨著她這幾天親自帶來自製的便當,老闆對她的態度真的改變不少,至少對她在工作上的不專業,已不再像先前那樣沒耐心。
那幾個便當有這麼神嗎?
兩人來到病房前,楊祕書在走之前替劉福打點了下,她並沒有受到保全的盤問就得以進門。抬起手在門上輕敲數聲,她推門而入。
劉福進門時,祁勳丰正站在窗口眺望遠方。他並沒有回過頭,似乎對於進來的人是誰一點也不在乎。半晌後他才開口,「孫祕書,妳今天來得真慢。」
看著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劉福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能把盈眶的淚逼回去。
以往只要她一出現,即使沒有回頭,他也會喚出「劉福」,如今他喚的……是別人了。
「妳讓我等很久了,便當呢?」祁勳丰回過頭,卻對上一張陌生的臉。所謂的「陌生」,是指從他醒來到今天,第一次看到的長相。眼前的女人年紀很輕,有張討喜甜美的臉蛋,而會來探望他的人,就算沒什麼交情也多少和他有交集吧?
只是……她是誰?
乾澀的喉嚨讓劉福許久才發得出聲音。「我不是孫祕書,我是劉福。」
劉福?這名字好像有點印象……有了!陳耀東提過,她是那個剋夫的女人。
他的眼神很冷漠,這種眼神劉福看過,他在公司的時候,就是這種無情又防備的神情。她的心漸漸揪緊,深呼吸後說;「你餓了嗎?我有帶東西,你要不要吃?」
「不用了。」
他沒理會她,今天心情不佳,他不想應酬任何人。「妳是誰派來探望我的嗎?還是我們認識?如果是前者,留下妳老闆的名片,我會請孫祕書或楊祕書記下。如果是後者,我現在什麼也記不得,妳白來了。」
「有些人,你忘了也沒什麼不好。」而能記得的時候,就要好好珍惜、好好地去記住,因為她曾經好珍惜兩人在一塊的時間,所以即使他忘了她,她也還有美好的回憶。
「什麼?」
劉福嘆了口氣,說了他也不懂。「聽說你胃口不好,但你目前的身體狀況該多補充營養,也該按時吃東西……都十二點半了,我帶了三明治。」
祁勳丰皺著眉不理她。
這表情是不喜歡嗎?劉福知道生病的人最是任性,不禁在心中一嘆,「好吧,那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我可以幫你去買。」
「不用。」
「我對自己的廚藝還有點信心,要不,以後我幫你帶便當?」雖然之前帶的他顯然不捧場,但如果他答應了,以後她才有理由見他。
記得他第一次吃到她做的總匯三明治時,還讚不絕口呢。還是他喪失記憶後口味也變了?她的廚藝不再能討他歡心?
方才她進門時,他的話讓她有點在意。最近馮臻妍會替他買合胃口的便當嗎?否則剛才他為什麼這麼說?
劉福忘了祁勳丰現在記不得任何事,語氣不自覺帶了些俏皮和親暱。「總匯三明治?還是綜合滷味?」這兩種她還沒叫陳耀東帶來過。
祁勳丰瞇著眼看她。這女人知道她在和誰說話嗎?這種親密的語氣、極為掩飾的情意,她以為他沒有感覺?哪來的花癡?看不出長得純淨、像朵百合的女人,作風竟如此大膽。「那種廉價的東西,妳覺得會合我胃口?」
「廉、廉價?」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劉福有點錯愕。        
「我從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
「那些東西是我做的,怎會來路不明?」
「我不認識妳,妳做的東西對我而言和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有差別嗎?」他噙著一抹令人遍體生寒的冷笑看她。「趁我喪失記憶時來討好我、以此想接近我,現在的女孩子都這麼大膽?我不知道從前我和妳有多熟,可我想依我的個性,願意吃對方的東西一定有相當的情誼,可惜妳並沒有讓我產生這種感覺。」
「那你覺得誰讓你有這種感覺?孫宜蘋嗎?」
「這是我的事。妳是我的誰?我得向妳報告嗎?」祁勳丰的眼神和語氣都咄咄逼人。「和我說話時,妳大可收起妳那像是跟我有多親密的眼神,那讓我不舒服。還有,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妳,我對妳一點興趣也沒有!」
原來此刻的她,對他來說只是路人甲乙丙。劉福的眼眶紅了,深吸了口氣,「你心情不好,我改天再來看你。」她將裝有三明治的盒子放在桌上。「沒什麼東西可以送你,這三明治是我做的,你試試看。」她順便放下一張紙條,上面列有他曾和她一起去光顧、且頗得他心的餐館住址和菜色。「這個也可以去試試。」
祁勳丰本來要叫她帶走,都說他不吃陌生人的東西了。可他接著又注意到她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名花有主的女人還這樣對別的男人獻殷勤、態度如此曖昧,真噁心!
他手一揮,將她放在桌上的盒子打到地上。「都跟妳說不用了!」
盒子摔到地上,裡頭的總匯三明治散落一地,放在上頭另外用小盒子裝的沾醬也灑了出來。
劉福眼睜睜看著自己特地為他做的東西就這樣被掃在地上,曾有的美好、給她安慰的憑藉—當初他在吃這三明治時的滿足笑容,好像都被抹殺消去了。
她慢慢的蹲下身,將散在地上的三明治又放回盒子裡,每撿一塊就像撿拾一片她碎裂的心。她的眼淚從蹲下來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一滴緊接著一滴……
病房的門倏地被推開。「勳丰,我今天—」馮臻妍一推開門看到劉福,嚇了一跳。「妳……」
祁勳丰口氣不豫的說:「我餓了,妳的自製便當呢?」這陌生女人的眼淚讓他心情變得更煩躁,只想轉移注意力。
馮臻妍看了劉福一眼,有點心虛。「那個……」
劉福看了眼支支吾吾的馮臻妍,有些不解,她說過她廚藝不行,哪來的自製便當?
「第一天是紅燒排骨當主菜,第二天有清蒸鱈魚,我本來還想說妳什麼時候這麼深藏不露了,還滿期待今天的說……怎麼,變不出花樣了?」
「那個……」馮臻妍裝模做樣的聳聳肩。
劉福明白怎麼回事了,原來她交給陳耀東的便當,都被馮臻妍居了功。她怎麼忘了這女人有多麼喜歡玩花招?
其實,馮臻妍並不是問題,問題是現在祁勳丰對馮臻妍的寵護和信任、含著淺淺情愫的取笑語氣,這些都曾經是她的,而今卻易了主。
劉福的眼淚更一發不可收拾。他記憶中的孫宜蘋擅長廚藝嗎?她做出來的東西也是這個味道嗎?如果不是,那他為什麼不懷疑?
她知道對一個喪失記憶的人,她不能要求太多,可是她真的好無力、好灰心。
劉福看著祁勳丰,默然不語,眼淚沒停過。她的眼神裡有太多的情感,怨懟、傷心和無奈。嘆了口氣,她把收拾好的盒子扔進一旁的垃圾桶,站起來轉身離開。
她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明知會有什麼狀況,也事先做好了心理建設,為何這些都抵不過他一個眼神—那個遺忘了從前、否認相愛過,把她當陌生人的冷漠眼神。
她不是怕放手,只是不忍心他此時的寂寞,不想他又回到認識她之前,那個凡事防備、算計的祁勳丰。可是她錯了,也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不是別人無法取代的,只有他在她心中是別人無法取代的。
他一個人寂寞嗎?不!真正寂寞的人是她,在這麼短的時間,他已經找到取代她的人,可是她呢?
劉福哭著走出病房,病房裡的氣氛卻沒有因此而回溫,反而更凝滯。祁勳丰看著垃圾桶裡的盆子,注意到那一小盒打翻的沾醬—
「……這個醬你沾沾看,這個是我西點老師的獨門沾醬。一般人都是把番茄醬、美奶滋淋到土司裡面,可是我喜歡沾著吃。」
腦中突然出現這樣的話,是誰?誰曾經這樣對他說過嗎?
桌子上放置了一張紙,這是剛才那女人留下來的,祁勳丰拿起來看,都是一些餐廳的名字和菜單。
見他神情專注、濃眉攏聚,馮臻妍心一跳,想找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勳丰,你……」
「前兩次帶來的便當真是妳做的嗎?」
「……怎、怎麼了嗎?」
「妳以前從來不下廚,連個荷包蛋都煎不好。妳的廚藝進步得太神速,令我很訝異。」
馮臻妍心虛的陪笑。
「這樣吧,以後我的三餐就妳來張羅了。」
馮臻妍倒抽一口寒氣,這已經不是用吃驚二字能形容她此時的心情了。
她完蛋了……
第十一章
「妳、妳說什麼?」陳耀東百忙中抽出時間和劉福見面。最近他很忙,忙著抓「內賊」,忙著盯祁芳明的一舉一動。那傢伙在祁勳丰出事後果然開始沉不住氣,動作頻頻了。
先是放出祁勳丰車禍、腦子出問題的消息,接著又在董事會中搞鬼。這些日子集團股票一片慘綠,投資人沒信心的狂拋,卻有人狂買?太不合常理。
不過動作多才好,他正忙著收集證據,手上掌握了不少情資,其中最有趣的便是五鬼搬運的掏空子公司這項。祁勳丰說的沒錯,祁芳明不會甘於現在的位置,一定暗中有什麼行動。
公事的部分進行順利,可私事嘛,近來他忙於和公司裡幾位核心高層抓內賊,倒是疏於幫好友多照顧未婚妻,這才想起好像自從上一次她送來便當請他轉交給好友後,兩人有一段時日沒見面了。
其實之前的便當他沒空送去,而是請司機轉交,但在那之後呢?劉福好嗎?好友都出院了,她應該放心多了吧?
可沒想到他們才約見面,劉福就做出驚人之舉。推到他面前的,是個美麗的絨布錦盒。
「請替我把這個還給祁勳丰。」劉福的眼睛紅腫,看得出曾狠狠哭過。她花了近十天的時間去痛、去哭、去憑弔美好的戀情,夠了,這樣就夠了。哭得太多、痛得太深,現在的她已麻木得擠不出一滴淚來。
「咦?妳後來沒去看他嗎?」
劉福淡淡開口,「他住院的時候去了一次,之後就沒有了。我知道他出院了、一切安好,那就夠了。反正現在的他已不愛我待在他身邊,我不想打擾他,也算放過自己。」
「這、這是……」即使大概猜到是什麼,他還是忍不住問。
「訂婚戒指。」
「為什麼劉福,這對勳丰不公平!」
「沒什麼不公平。如果哪天他記起我,還是覺得我是那個他非要不可的人,他會來找我。如果他沒再記起我,我留著這個,它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妳該知道馮臻妍一直在他身邊吧?妳這擺明是把他拱手讓人。」
「他是東西嗎?是禮物嗎?不,不是,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即使失憶,他也會尋找讓自己活得舒適開心的方式,以及讓自己覺得幸福的人。明顯的,現階段他要的幸福不是我,我的出現只會讓他困擾。」她笑了,笑容中有著疲憊。
「劉福,這不像妳。」
「那怎樣才像我?你又認識我多少?所謂的像我、所謂的『劉福風格』,就是得每天風雨無阻的去探望他,把神經放到最大條,不理會他冷漠的眼神、侮辱的話語,不管他做了再過分的事、說了再難聽的話,和馮臻妍之間蔓延的曖昧情愫有多少,即使痛到讓自己無法呼吸,也要每天去看他,是這樣嗎?
「陳先生,我是人,即使我是傻瓜,我也會痛。他在求婚時說過,我的笑對他很重要,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東西,可是如果每天去看他,去感覺他的漠然和陌生,去看他對某個女人的情意,我真的笑不出來。
「人必須要讓自己過得好,才能想其他,不是嗎?現階段的我,正需要讓自己好好過下去。」
劉福的話讓陳耀東心疼,是啊,他怎麼忘了她是多麼的愛好友?勳丰不記得她,她的痛肯定是旁人無法想像。
勳丰忘了她,她做得再多也無濟於事。原本如果勳丰是全然的失憶,相信劉福會陪著他,無論他能不能記起她。可現在的情況是—他不記得她了,卻記得前女友
這教劉福情何以堪?她又能做什麼?難不成每天上演爭風吃醋的戲碼嗎?真是這樣,那才真的不像她。
是他太苛求她了。「對不起,我沒替妳想過。」
劉福搖了搖頭。
「東西我會帶到。」
「謝謝。那麼我先走了。」
「蛋糕店什麼時候再營業?記得通知我。上回沒吃到,這回一定捧場。」
劉福笑了笑。「目前我還是只接藝術蛋糕,隔一陣子再說。不過你要吃的話告訴我一聲,我幫你烤。」
「謝啦。」她的笑真的很美,即使還有著淡淡的哀傷。等再過一段時間,他相信她可以挺過來的,只是……這「一段時間」是多久呢?
目送劉福離開後,陳耀東的手機響了,上頭顯示祁勳丰的手機號碼。這男人又要問他在什麼餐廳,他是不是最愛吃什麼了嗎?拜託,他又不是他的飯友,哪裡會知道?他們是朋友沒錯,可是很少湊在一起吃飯好不好!最近除了公事之外,他好像很熱中拜訪各家餐廳呢。
他接起手機,祁勳丰還沒開口,他就說:「喂?我才吃了塊蛋糕,目前不餓,大老闆今天要吃哪家?」
「You。」
「啊?」這是什麼啊?
劉福走出咖啡廳,一路朝著自己店的方向走,她得去看看工作坊的一些材料,這幾天要開工了,缺什麼得補齊才行。
檢查完材料,就去「You」吃頓飯吧。人家常說失戀的人一定不會重遊和情人去過的地方,怕觸景傷情,她卻覺得還好,吃了祁勳丰曾讚不絕口的東西,她會很開心,很容易就想起他吃那些東西的神情,甚至彷彿又和他約了一次會。
淡淡的感傷是會有,可她不會因為這樣而放棄他曾給的美好。
祁勳丰曾是她的戀人,也曾是她的朋友,即使兩人關係不再是前者,在心裡他還是她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有些幸福,是需要時間累積換來的。例如知道他喜歡吃什麼、知道什麼樣的店會吸引他、知道他進到這家館子會點什麼、甚至是偶爾心有靈犀的說出共同想光顧的餐廳……
她擁有好多好多和他一起的美好,他忘了她,就由她來替他記住這些幸福,由她尋著常走的路線,去光顧兩人常去的館子,點著兩人常一起分享的菜色……即使是一個人,也還有人記得這些幸福,不至於寂寞。
「You」不但是她鍾情的店,對她也有很不同的意義,因為祁勳丰曾經在這裡,用心為她設計了一場溫馨且令人感動的求婚。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驚訝和撼動。
她想,她會記一輩子。

此刻,祁勳丰站在「You」的雕花鐵門外圍。
這家餐館真的是賣和風料理嗎?裝潢看起來很洋化,像吃西餐的感覺。
帶著狐疑,他走進了店裡。
「歡迎光臨!祁先生,兩位嗎?」來招呼的不是一般服務生,而是店經理。他熱絡的帶位,邊走邊說:「昨天才進了一批北海道帝王蟹,是劉小姐的最愛。昨天還唸著她呢。」他們店裡進的是活蟹,一星期進貨一次,售完就要等下一批,有些東西限量且搶手,不見得每天都有。
祁勳丰眉一挑。祁先生?對方知道他姓祁?而劉小姐……是指劉福嗎?看這人熱絡的樣子,似乎和他、劉福都很熟。
這些日子,他一有空就一家家造訪劉福寫在單子上的店家,也有幾家老闆一看到他就顯得很熟絡,還問他那個可愛的小姐怎麼沒有一起來?
他和劉福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好像常常湊在一起吃飯?他們有這麼熟嗎?
前些日子,他才拆穿了孫宜蘋的把戲,他住院時吃的那幾回自製便當,不是她親手做的。
確定不是她做的之後,他又故意問說:「劉福做的幹麼不自己送來?」而由孫宜蘋震驚的表情推測,那些便當果然是劉福做的。
他對她的手藝不陌生!為什麼?
在醫院第一次吃時,他就覺得菜色裡的紅燒排骨味道不同於外頭的店家,多了股很特別的橙香。這樣的口味他想不起來在哪裡吃過,可真的不陌生。
他記不得自己和劉福有什麼交集,甚至覺得她是個陌生人,但是依所有的跡象推測,他們應該常一起到外頭的館子吃飯,劉福也常下廚做飯給他吃。
什麼關係會這樣常常膩在一起?他不記得自己曾和哪個女人走得那麼近?即使是孫宜蘋,也只有公事上的接觸。
「祁先生?」店經理發現自己說了半天的話,祁勳丰都沒什麼反應。
祁勳丰回過神來,「劉福今天不會來。」
「這樣啊,好可惜。對了,我太太將上回你在店裡求婚的那些裝飾玫瑰都製成乾燥花,她特地留了一大把要給劉小姐呢。」那天佈置會場就用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些玫瑰可都是A++級長柄玫瑰呢。
求婚又是另一枚威力強大的震撼彈!他向劉福求婚「求婚?」
「……對啊。」客人的表情和疑問令店經理很尷尬,要不是那麼特別的求婚宴讓他想忘都忘不了,他還會以為自己表錯情或弄錯人了。
祁先生今天好像有點怪怪的,他的眼神很冷,和以往同劉小姐一起出現時,那種冷歸冷、眼底卻有春風的神情不一樣。
祁勳丰詫愕不已,也就是說他和劉福是未婚夫妻?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他的頭隱隱作痛了起來。
「祁先生今天要吃什麼?咦?那不是劉小姐嗎?」店經理看向門口,朝等著服務生帶位的劉福一笑。這裡的工讀生大多認識這對金童玉女,尤其祁先生在這裡求過婚後,想不認識他們都難。
不久,劉福就被帶過來了。
店經理對著她頷首微笑時,她只是禮貌性的一笑,沒有特地注意他在跟誰點菜,直到服務生帶位,卻來到祁勳丰身邊,她霎時心跳如擂鼓,訝異到無以復加。
祁勳丰怎麼會來這裡?
服務生為她拉開椅子,她坐了下來。店經理先點好她要的餐點,然後才等祁勳丰點。
他看著劉福,「我今天要吃什麼?」
劉福訝異他會開口問她,心一緊,眼眶又紅了。她可以有所期盼嗎?期盼她熟悉的那個人已經回來了?她吸了口氣說:「蒲燒鰻。」然後不忘再吩咐,「他的烤醬少一點。」
店經理走後,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啜了口檸檬水後,祁勳丰說:「無論工作、吃飯或做任何事,我最討厭別人替我做決定,那會讓我覺得失去主導權,可是,我現在腦袋裡空白記憶的那個我,妳似乎常替他做一些決定,對吧?」由她對他一句話的反應就知道,她以前一定常替他點菜。
這番話也足以讓她知道,她的期盼落空了。她在心中幽幽一嘆說:「你空白記憶中的那個你,是個傻瓜。」
「傻瓜?」
「嗯。無可救藥的迷上某家蛋糕,每天不吃一塊當下午茶就渾身不對勁。傻瓜!很無恥的主動黏上來,要人家餵養。傻瓜!可以為了朋友的蛋糕店到處試吃蛋糕當間諜!傻瓜!最嚴重的是,他明知道朋友是個衰星還稱她是福星,跟她交往。大傻瓜!」
「他的傻,是從認識妳開始嗎?」
劉福笑了,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
祁勳丰掏出手帕遞給她。「劉福,妳可以告訴我,我們之間的事嗎?」他想,在發生車禍之前,他一定很愛這個女人。不愛的話,以他的個性,不可能會做出這些真的很符合傻瓜行為的事。
劉福想起陳耀東提過、醫師說過的話,嘆息地搖了搖頭,「我是在你目前記憶中不存在的『未來人類』,如果你的記憶不前進,我們永遠沒有相遇的機會。如果我提前出現在你現在的記憶中,我怕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那好,我就重新認識妳。以前的那些不算,我們從現在開始認識吧。」
「你……祁勳丰,我真的是衰星。」她又重複了一次以往的悲慘往事,順道把他和她交往後所發生的事情一併提了。「其實,我真的覺得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才訂婚就出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舒坦。」
「我是因為周董事而出事的,不是嗎?就算不訂婚,或者訂婚的對象是別人,這種事還是會發生。」
劉福苦笑。這人都喪失記憶了,沒想到還是個傻瓜。
「我倒是比較認同陳耀東說的,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在車子幾乎全毀的情況下,我居然只有手骨折,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使我現在記不起來那個『傻瓜祁勳丰』,可我還是認為妳是個福星。」
「你不只是骨折,你還、還忘了我。」劉福仍是忍不住抱怨。
祁勳丰說:「妳不是覺得自己是衰星,很怕我出事,我忘了妳不正好?那表示妳認識的那個我已經死一遍了,現在的我是重生的,妳還有什麼好怕?」
劉福感動的看著他。她那麼擔心的事,他怎麼可以三言兩語就化解了?「祁勳丰,你這個朋友,我要定了。」
這頓飯,兩人都吃得很開心,就算不像以前那樣甜甜蜜蜜,卻已經是打從他出事後,劉福想都不敢想的圓滿了。
吃飽飯後,他堅持送她回家,兩人散著步往她住的方向走。
送到門口後,祁勳丰說:「妳的手機給我。」
劉福有點不解,但還是乖乖遞了出去。
「妳的電話號碼呢?」他問。
她一面唸,他馬上用自己的手機撥出,等她的手機響了之後,他又替她做了些設定,之後才遞還給她。「行了。有空再約吃飯吧。」
「好。」
和劉福分開後,祁勳丰一個人步行在小巷弄中,朝著外頭的大馬路走。他拿起手機打給司機,要他過來接他,電話還來不及接通,另一個巷弄忽然轉出一輛車速挺快的機車。機車騎士看到他,也嚇了一跳,龍頭一偏往巷弄牆角撞去,而祁勳丰則為了閃避他同樣撲跌出去。
幸好機車騎士只是輕微擦傷,連忙過來看看祁勳丰的傷勢。「這位先生、這位先生你沒事吧?有沒有怎樣?」
祁勳丰坐在地上,頭痛情況加劇,眼前的人影晃動得很厲害,他用力地甩著頭想看清楚—
……劉福還在珠寶店等他去接她呢。等一下要一起去和池靜夫婦吃飯……
很多畫面一一掠過腦海,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先生!先生!」
祁勳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猶豫了一下,騎士幫他接起,「喂。」
「勳丰嗎?我是耀東,你現在在哪裡?」
「那個……他受傷昏過去了。我是差點撞上他的騎士,我現在幫他叫救護車,我們待會兒醫院見吧。」

馮臻妍一身有型的風衣外套,裡頭則穿著單薄性感的黑色洋裝。
這段時間她真的受夠了,不能再這樣忙下去—不!是被整得團團轉卻無所作為!
她收了祁芳明的錢來假扮孫宜蘋的妹妹,目的是要和祁勳丰搭上線,最好能成為他的女友。男人的嘴巴在床上是最鬆的,如此一來,她便能得到很多公司方面的機密,然後透露給祁芳明。
一開始她當然不願意,可看到祁勳丰後,她心動了,畢竟他不是什麼腦滿腸肥的老頭子,而是個多金帥哥,即使沒收祁芳明的錢,有這樣的對象,她也願意試試。
可是,事情出乎意料的不順利,祁勳丰對孫宜蘋顯然沒有他們預估中的執著,反倒是對現任女友深情得多。
她正想著有什麼法子可以反敗為勝時,他竟出車禍撞壞了腦袋,忘了未婚妻劉福,倒是記得前女友孫宜蘋!
她本來很高興,覺得連老天都站在她這邊,但後來她才知道,他記得的是孫宜蘋還是他祕書時候的部分,而不是他們交往後。
結論是,她一個堂堂女醫師被迫得成為祕書,每天和她不熟悉的商業文件奮戰,唯一的貢獻就是偷渡了一些文件給祁芳明。
她覺得自己夠努力了,偏偏祁勳丰永遠對她不滿意,看她的眼神像看害蟲,挑剔她的程度像是把她放在顯微鏡底下檢視。
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是……輸得很徹底啊!
而且,最近的氣氛真怪,該說打從祁勳丰出院,再度因為跌倒而回醫院後就很怪。
最近,祁芳明老是咳聲嘆氣,她不明白那老頭兒還有什麼好嘆氣的?聯合子公司的會計主管要掏空子公司的事不是進行得很順利?放出祁勳丰車禍、腦袋出問題,導致聯通股票大跌,他再要人趁機購入的事也很順利,那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該不滿的是她吧!當了「孫宜蘋」快一個月了,她除了被操得半死,和祁勳丰的感情完全沒進展,實在怎麼想怎麼不甘心。
祁勳丰出院後,她三番兩次提起要去他住所探望,全被他拒絕,再這樣下去,她即使有什麼美人計也沒得使啊。可沒想到昨天,她又打電話問說可以去探望他時,他居然說「好」
太好了!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她得把握機會好好表現。哼!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她就不信憑她的身段,祁勳丰逃得過她這一關。
順利的通過層層關卡,馮臻妍進到祁勳丰的住所。一看到一身居家便服的他,她笑著說:「幾天沒見到你,有點擔心呢。」
「我很好。」他神色有點疲憊,臉上的鬍碴還沒刮。
馮臻妍說:「好久沒有為祁先生煮咖啡了,你這兒有器具嗎?」
「有,廚房裡有咖啡,也有咖啡機,不過我現在沒時間也沒心情喝。」祁勳丰看著她,心想她自己找上門也好,他正好也要找她。
這幾天他和公司一些高層一直在開會,祁芳明掏空事件已經有足夠的證據,準備正式收網了。
其實,在閃那部機車昏倒後醒來,他就恢復記憶了。他記起了所有的事,包括要和劉福的家人見面、自己出了車禍等,當然,他也記起了勇伯查出的事。
因此他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陳耀東把勇伯拿去的文件拿給他,也親自約他們至家中密會,商討如何「清理門戶」。
馮臻妍和孫宜蘋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兩個人,而且她會出現,又假冒孫宜蘋的妹妹,也果然如他所料,和祁芳明有關係。
幾年前玩了一次美人計,現在又來一次,還真不膩嗎?他之前明明警告過祁芳明,別再玩這種不入流的把戲。
目前祁芳明的掏空案,物證人證都齊了,這幾天他和集團高層也正討論怎麼處理這問題。這是自家人偷自家人的大醜聞,目前核心高層傾向要他把錢吐出來,將他踢出聯通。
但他們給了機會,祁芳明卻死不認錯,不肯承認掏空案和他有關,更遑論把錢補回去。昨天深夜甚至還發了新聞稿,指稱現任總裁祁勳丰出重大車禍傷了腦袋,才任由聯通核心高層胡來恣意行事,意圖將舊勢力連根拔除,甚至刻意栽贓掏空一事。
洋洋灑灑的千餘字新聞稿說得慷慨激昂、委屈沉慟,還將祁勳丰車禍後的診斷書一併付上。
這新聞一出,對聯通是多大的傷害可想而知。他必須止血。
「那、那你……」馮臻妍原來的想法是邊喝咖啡邊脫掉風衣,可看祁勳丰目前的表情,不太像適合她脫下風衣的時機。
祁勳丰沒空和她耗,他簡單的說:「馮臻妍,是妳該選邊站的時候了。」
「咦?」她瞠目結舌。「你、你、你……」怎麼知道她的身分
「我恢復記憶了,也知道妳是祁芳明對我使的『美人計』,如果妳需要更詳細的說明,我會請陳律師影印一份給妳看。」
她面如死灰,連大口呼吸都不敢。
「讓祁芳明完蛋我用不到妳,可是,我若不想之後的日子三不五時有人假借神算之名暗算我,就得要妳的幫助。」祁芳明的勢力一次就可以在聯通完全被拔除,可畢竟是老人家鍾愛的兒子,誰知道之後他又會假借什麼名義玩花招?
所以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拆穿那梁神算和祁芳明之間的「合作關係」,而要拆穿,馮臻妍可以是最佳人證。
馮臻妍第一次感覺到這種如同赤身裸體站在人前的感覺,難得通紅了一張臉,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不會勉強妳做任何選擇,但是我保證,祁芳明自食惡果後,我也不會放過任何助紂為虐的人。」他冷笑的看著她。「所謂無欲則剛。馮臻妍,妳身上把柄一堆,隨便抓都一把,妳要不要試試?我言至於此,妳還有一些時間考慮。」
他轉身要離開時,馮臻妍開口了,「我……我選擇你這邊。」
祁勳丰回頭,給了個「算妳聰明」的眼神後,下了逐客令。
馮臻妍走後,他才倒坐在沙發上,長吁一口氣。打從恢復記憶起,他每天馬不停蹄的找人密會,別人看來以為他在家中悠閒的養病,其實他忙到連睡眠時間都沒有,足足有三天未闔眼了。
現在離召開記者會的時間還有約莫三、四小時,他是可以補個小眠,但比起睡眠,他更想做的事是……見劉福。
他在送她回家後昏倒又住院的事,他刻意隱瞞她,不想她擔心,因為這些日子她心裡的擔子夠重了。再則這幾天,他也忙著處理空了一個多月的公事和內賊事件,忙到幾乎分身乏術,見了她只怕也不能好好說話。
現在,在召開記者會前,他想見見她,看看她的笑。
他的福星!

「叮咚、叮咚……」
劉福打開門時,看到才數日不見的祁勳丰居然明顯瘦了一圈,她十分不捨。「你夠瘦了,三餐一定要正常吃啦。」這幾天他也不知在忙什麼,很難聯絡上,幸好他有傳簡訊告訴她自己很忙碌,待忙完就會來找她。
今早她打開電視,看到新聞在播報祁芳明發出的聲明稿,擔心祁勳丰的反應,曾打過手機給他,可他仍未開機。後來她想,現階段祁勳丰還沒想起來她是誰,自己過度關心好像也不太好。
普通朋友能為他做什麼?如果時間回轉到彼此還只是朋友的時候,她會被動的等他告知吧。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而他來找她了,她能給予的就只有好吃的東西、舒服的環境,還有……笑容,他最喜歡的笑容。
「你在看什麼?」劉福領著他進門,自咖啡壺中倒了另一杯咖啡給他一邊笑問。
祁勳丰盯著她看。她的笑容對他真的很重要!明明該是心情不太好的時間點,她的笑卻總能適時給他撫慰。對他而言這麼重要的東西,他怎麼會忘了?而且忘得這麼徹底?不記得她是誰、不記得她的好手藝、甚至不記得愛過她!
他忘了這些,即使現在想起來仍痛,那麼她呢?在他遺忘她的時候,她是怎麼吞下那些苦楚?
陳耀東後來代她把戒指交還給他時,提了一些她說的話,其中幾句令他印象深刻—
「……他在求婚時說過我的笑對他很重要,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東西,可是如果每天去看他,去感覺他的漠然和陌生,去看他對某個女人的情意,我真的笑不出來。
「人必須要讓自己過得好,才能想其他,不是嗎?現階段的我,正需要讓自己好好過下去。」
這些話如今在他聽來,是加倍的難過。他並不覺得她是自私的,反而感覺得出她的情深。
因為知道她的笑對他重要,不管將來他記不記得她、會不會來找她,她都要能夠讓自己很好,讓自己在最好的狀態等著他,是她在那個時候唯一能為他做的。
被最愛的男人遺忘,大多數女人是以淚洗面、萬念俱灰吧?可劉福不同,痛過、哭過後,她選擇了他最愛的模樣為他努力生活著。一樣是等待,劉福更令他心疼。
「劉福,我可以吃妳做的總匯三明治嗎?」
她想了一下,「好啊。不過今天沒有漢堡肉了,只能用火腿代替。」
劉福走進廚房,翻看著冰箱。她昨晚也是弄了個三明治吃,保鮮盒裡洗淨的蔬果都還有。
放了三片土司進烤箱,然後打開抽油煙機,她起了個油鍋煎火腿和蛋。
祁勳丰走進廚房,看著正忙碌的她。「妳在廚房的動作很俐落,想必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生。」他故意說。
劉福轉過身,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自動自發在餐桌椅上坐下來的?他餓了嗎?「我不愛吃外食,有空就自己做飯。」
「除了廚藝外,妳有什麼嗜好呢?」
拿出有鋸齒的麵包刀,她分切著三明治,然後裝盤。「嗜好?」她將盤子端到他面前,思索著怎麼回答他的話。
他則想起幾個月前,在她和陳耀東的「相親宴」,自己冒出來代答的話。
「很多女生的嗜好不外乎是,不工作的時候喜歡發呆、壓馬路、逛街、吃好吃的東西和跳華爾滋,妳也一樣嗎?」
劉福奇怪的看著祁勳丰,心跳得好快。「你……」
他接著說:「我認識一個女生,發呆時,你最好陪著她放空,因為你說得再多、再精彩,她半個字也聽不進去。當然,平時她會反對的事可以在這時候拿來要她做決定,因為她『無力反對』。
「壓馬路的時候記得走在她後頭,要不就乾脆拉著她走,因為她一定有辦法和你走丟。和她逛街時,她對什麼東西都很有興趣,都可以看個老半天,但千萬不要因為她有興趣就買給她,她真正想買的東西一定是折回時才會買,她稱這段時間為『天人交戰期』。否則買了一堆東西給她,得不到她的感激,還會被她損一句『你真的一點也不懂得逛街的樂趣』。」
劉福的眼眶紅了,她聲音有些顫抖的說:「那個女生有家很執著的店,一段時間沒吃會很想念,猜猜看……是哪家店?」
「猜中有賞嗎?」
「有賞。」他記起來了,她可以這樣奢望嗎?
「要真說唯一會讓她執著的店,大概只有那家『混搭』得很徹底,店名叫『You』,裝潢很羅曼蒂克,裡頭卻賣和風料理的店。
「她喜歡那家在她住處很近的店,不代表她什麼和式料理都吃。她不吃生魚片、不吃太油膩的食物。最鍾情那裡的帝王蟹鍋。」
「那個女孩曾說過,白天也看得到滿天星斗的地方是?」
還玩哪?「大樹下。正確答案應該是—有著大太陽的樹下。」
「那個女孩愛跳什麼舞?」
「華爾滋。那對她而言是一種很愉快的舞步,她戲稱為緣分之舞。和她做朋友這一樣非學不可,要不然她得常常獨舞,很寂寞的。」
劉福的眼淚直掉。她的祈禱老天聽到了嗎?誰來告訴她這是不是夢,如果是夢?她可不可以永遠留在夢中不要醒來?「再讓你猜最後一項,我欣賞的男人類型?」
「我不知道。但我曉得妳會愛上什麼樣的男人—任性、驕傲又很難搞,長得夠帥,稱得上三高鑽石男。真的喜歡上一個人,他會專心一志,可以做盡明知很蠢但只要女友開心的傻事,因為他願意陪著蠢。他知道自己不夠好,也許也沒有夠好的一天,可是他會努力緊緊抓住妳的心、妳的視線,給予妳想要的幸福,因為他不想再讓妳哭了,他迷戀妳的笑容。」他伸出手,溫柔的替她拭淚。「當然,這個男人只能叫祁勳丰。」
「還有最重要的一項你沒說到。」
「有嗎?」
「那個叫祁勳丰的男人不准再忘記我!一分一秒都不准!」
祁勳丰黑白分明的眼起了霧氣,「好。」
劉福投入他的懷抱,不問他什麼時候恢復記憶,反正未來她有好多的時間可以問,現在她只想再度感受在他懷中的幸福。
好一會兒後,他輕輕拉開彼此的距離。「有樣東西,我得親自再交到妳手上。」他從口袋中掏出絨布盒子。「妳願意再讓我替妳戴上嗎?」
劉福笑著點頭。
「什麼才叫福妻我不知道,我只明白當我忘了妳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不開心、最不如意的時候,好像什麼倒楣事都遇上了。劉福,能遇上妳、愛上妳、娶了妳,這是我一輩子的好福氣。」他本不信那些怪力亂神,卻越來越相信她是他的福星。
劉福笑中帶淚,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他將她摟進懷中。「劉福,妳還欠我一個賞,沒忘吧?」
她吸了吸鼻子。「你要什麼?」
「我等一下有件重要的事要處理,晚上我們約會吧,就妳和我。」再一個多小時他就要召開記者會了。
「好。」
「有件事關於『打賞』,我得先問清楚。」
「什麼事?」
他附在她耳邊輕輕的說:「咳!妳家『大姨媽』這回不會來攪局了吧?」
她一怔,一張臉迅速紅個通透,掄起拳頭輕搥他一記,將臉嬌羞地埋進他懷裡。
一切盡在不言中嘍~

一小時後,聯通集團在自家辦公大樓召開記者會,這種自家人相殘的新聞果然吸引了有線無線的數十名記者採訪。
聯通發言人和律師就坐後,祁勳丰才入席。就定位後,發言人簡單說明召開記者會的原因並駁斥祁芳明深夜發出的新聞稿內容,預留一些時間給記者發問。
機會難得,記者們無不使出渾身解數,拋出辛辣或八卦的問題。
「聽說祁家叔姪內鬥是由來已久的事,針對這傳聞,祁先生要不要說明一下?」
「我想,今天誰掏空聯通子公司,這才是重點。我和祁總是不是有心結,不影響掏空事件的處理。」
白日記者繼續問:「這之間有沒有挾怨報復的味道?」
祁勳丰一笑,「你的意思是說,今天即使是祁總掏空失風被逮,我這樣做也是挾怨報復?你的邏輯讓我很訝異。」
「有人說你從小就被養在外頭,這其中有很大原因是祁芳明先生造成的。有一說你重回聯通是上演『王子復仇記』,針對這一點,你有沒有什麼要講的?」
「完全沒有,因為你講的比我精彩。」
現場有人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這些八卦記者平時愛怎麼扒糞,只要別太無中生有祁勳丰都不管,可今天他不想模糊焦點。
「祁芳明先生說你發生車禍,腦袋似乎受到嚴重的傷害,他還出示醫院的診斷書,這部分……」
祁勳丰轉向陳耀東,「這部分我們到底要告院方還是祁總?」
「祁勳丰先生,你的狀況現在如何?」
「我看起來像腦袋壞掉的樣子嗎?」他的回答引來台下一陣笑聲。「我很好,謝謝關心。」開放發問的時間在倒數了,祁勳丰總結的說:「這個記者會我只聲明兩件事。第一,我很好,身心健全;第二,掏空案即將進入司法程序,聯通不再對外發言。」他微微頷首,起身離席時仍有一堆記者想問問題,皆被保全阻攔了。
他邊走邊問陳耀東,「老夫人知道消息後沒說什麼嗎?」祁芳明發新聞稿的事,他想奶奶並不知道,再怎麼溺愛兒子,老人家也不可能讓人拿公司開玩笑。
祁芳明這回八成是豁出去了,掏空一事東窗事發,他還以為公司只在懷疑階段,並沒有真的掌控證據。他自以為如果真被他掌握了什麼,哪有可能只是要他把錢補回去而已,該是藉這機會讓他不得超生才是。
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注定毀在自己的爛個性。
再者,他本來也賭他喪失記憶不可能那麼快恢復,公佈醫院的診斷,除了為自己掏空案找可笑的藉口,也意在「逼宮」。試想,一個把這些年的事全忘掉的人,怎麼還適合當領導人?
只能說,祁芳明真的是膽大妄為。他敢這麼玩,自己就等著收拾善後吧。
「可能事情層面涉及太大,在我告訴她之前,似乎有老董事先讓她知道了。」陳耀東說。好友早上才要他打電話告知祁老夫人,可能是不想面對老人家的求情。其實對於這個「奶奶」,好友心中想必有很複雜的感覺吧。「她聽完嘆了口氣,意外的沒替祁總說話,只是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嗯。」這大概就是哀莫大於心死。
陳耀東說:「我想祁芳明不會這樣甘心接受調查、認命的進牢籠。他也許準備逃往國外了,要通知勇伯監視嗎?」
想起老人家那張嚴肅不快樂的臉,祁勳丰淡淡的說:「不用了,逃出去就逃出去。」如果祁芳明只是逃往國外,母子倆還有相見的機會;但若被關呢?這一進去要多少年?
他的父母早死,無法克盡孝道,而他自己又沒老人家的緣,放過祁芳明,也算是替他父母盡一些孝心吧。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陳耀東也不再多言。「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去處理一些事了。」
祁勳丰點頭,獨自走在長長的聯通大樓通廊。公私問題都解決了,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輕鬆到……他想痛痛快快的喝酒,即使喝醉也沒關係!
這份舒適輕鬆,他好想和劉福分享,現在雖然是上班時間,不過堂堂一個大總裁偶爾偷閒放一天假應該可以吧?
想起早先時候訂下的約會,他心情大好—
蹺班吧!
欲知另兩位身負靈力的劉家姊妹如何覓得良緣,別忘了溫習—
*新月春天系列百年好荷之一《神算不出閣》
*新月春天系列百年好荷之二《暴君折腰》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 2.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 3.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 4.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 5.《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 6.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 7.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 8.《棉花糖女孩》

    《棉花糖女孩》
  • 9.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 10.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本館暢銷榜

  • 1.轉行做貴妻之《閨女鬧皇宮》

    轉行做貴妻之《閨女鬧皇宮》
  • 2.爸爸接招之《披羊皮二爸》

    爸爸接招之《披羊皮二爸》
  • 3.幸福棄犬之《浪子不認帳》

    幸福棄犬之《浪子不認帳》
  • 4.《霸愛大律師》

    《霸愛大律師》
  • 5.幫夫一把罩之《娘子得寵又賣乖》

    幫夫一把罩之《娘子得寵又賣乖》
  • 6.《今天不結婚》

    《今天不結婚》
  • 7.都是銅錢惹的禍之《福星禍美人》

    都是銅錢惹的禍之《福星禍美人》
  • 8.娘子就是不凡之《小妾當家》

    娘子就是不凡之《小妾當家》
  • 9.《為妳單身》

    《為妳單身》
  • 10.福晉各有千秋之《福晉口下留人》

    福晉各有千秋之《福晉口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