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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66

進駐豪門之二《麻辣記者》

  • 出版日期:2012/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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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說出去真的會讓人笑掉大牙,想倒追他的女人那麼多,
他卻憑張黑白照片對她一見鍾情,還指名她「貼身」採訪他……
明明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卻「出賣色相」教她練拳防身,
咳咳……當然啦,他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色誘她,
可她有夠魯鈍,他都已經拿出伺候女主人的規格來招待她,
專車接送,星空相伴的豪華大餐一樣也沒少,
好不容易才拐得她答應和他交往,
沒、想、到!交往後她依舊沒心肝,老把工作擺第一,
好吧,既然她愛工作,他就為她預定瞿家女主人一職,
讓她吃香喝辣,愛當多久就當多久,唯一的缺點是沒有退休日,
沒想到她卻突然高興宣布收到國外雜誌社的聘書,
瞧她巴不得立即飛去上任的模樣,根本沒把他放眼裡,
她真以為當「瞿太太」也有試用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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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羽燦蔓伸出左手往床邊桌面摸呀摸,納悶怎麼摸了半天居然什麼也摸不到?奇怪,她的巨型獎盃鬧鐘又跑哪去了?難道是被她的手掃到床底下?
  陡然睜開眼,她的大眼望著陌生的天花板,這才猛然想起—— 老天,她正在出差中!
  瞬間從床上一躍而起,她衝到落地窗前的小茶几上一把抓起手機,看了眼手機來電顯示……要命,居然是總編。
  深吸兩口氣,她按下通話鍵,「早安,總編。」
  「知道現在幾點了嗎?」雜誌社的女強人總編MoniKa嚴酷的嗓音透過話筒傳來,令燦蔓原本昏沉的腦子瞬間清醒。
  她快速左右張望了下,終於看到時鐘就掛在左手邊牆上,五點。
  等等,五點?清晨五點還是下午五點?
  「總編,五點。」她一面說,一面唰的一聲霍然拉開落地窗簾。
  霎時,閃亮發熱的燦白陽光毫不吝嗇大把大把地灑向她的明眸裡。
  哇咧,總編居然清晨五點打來
  清、晨、五、點。有沒有搞錯啊?燦蔓又唰地一聲拉上窗簾,把裹著柔軟白色浴袍的自己拋向茶几旁的個人沙發上。
  「很好。」MoniKa的聲音不小心洩露出一絲笑意。
  很好?她確定?燦蔓痛苦地閉上眼睛。
  昨天一下班就搭飛機趕來上海,到飯店時已經凌晨三點,換句話說,她洗完澡上床還睡不到一小時,總編大人就打電話過來了。
  她疲倦震驚到根本說不出話,幸好總編今天很有說話的興致。
  「我知道凌晨五點是有點早,不過我有個重要消息要告訴妳。」MoniKa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已經起床很久。
  「嗯?」她勉強回應,表示自己還在聽。
  「記得我跟妳提過的『綠植物呼吸城市建物』嗎?」
  「嗯,昨晚出發前我跟總編報告過了,那個建物放在我參觀List的最後一項。」被排在第一項的則是她崇拜已久的K大師作品。
  K是個很純粹的藝術家,各領域都略有涉獵,主要擅長設計,對於將各種不同素材混搭再創新很有一套獨特的見解,特別著重在建築、雕刻。他行事風格低調到近乎神祕,一般人只知道K有專屬團隊幫他處理所有作品,本人從不露面。
  吳季剛從服裝設計轉戰建築,在她看來只是在建築物本身穿上衣服,但K就不同了,他從裡到外完全獨創,這就是K讓她深深佩服的其中一點。
  對於K,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也有可能是「她」,而K創作出來的作品從沒讓她失望過,每一件作品對她來說都是完美傑作。
  「我要妳今天放下手邊所有工作,專心做好那個『綠植物呼吸城市建物』。」MoniKa態度十分堅決的表示。
  「總編。」燦蔓這下子完全清醒過來,「今天我進『世界前衛藝術建築大會』,首要參觀的是『零碳室內恆溫水循環系統』,您忘了?」她一顆心沉入谷底的提醒上司。
  「我芳齡四十五,離老年癡呆的年紀還有半世紀。我知道昨晚我同意了妳的行程表,但是我剛接獲消息,『綠植物呼吸城市建物』的建築師今天會蒞臨『世界前衛藝術建築大會』,」MoniKa停頓一下,語氣轉為命令。「我要妳去那裡寫篇文章回來,如果有專訪更完美,這一期雜誌的銷售量可都要仰仗那位綠建築大師了,了解嗎?」
  「我知道了。」燦蔓在心裡嘆口氣,依稀可以看見K的完美作品正從她眼前快速飄走。每次當總編用這種口氣說話的時候,通常只代表一件事—— 照她的話去做,完全沒得商量。
  現實一向都是殘忍的,她懂。
  「還有,多拍幾張照片回來。」
  「建築物?」看來她將會在那裡耗上一整天。
  「不是建築物,是瞿蒼弈。」MoniKa特別交代。
  「『綠植物呼吸城市建物』的建築師?」燦蔓問,聲音聽起來很困惑。
  「對,聽說他本人很帥,是個大賣點。」
  「我知道了。」現在她更不看好這個瞿蒼弈了,一個帥到把自己作品比下去的男人,真不知道這樣是幸還是不幸?
  「別搞砸這個工作,燦蔓。」MoniKa嚴肅的命令語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帶點慈祥的語調。
  這是她個人單純睡眠不足所產生的錯覺嗎?燦蔓皺了一下眉頭。「是。」
  「最近好好表現,很可能因此改變妳的一生。」MoniKa在電話那頭語重心長地交代完,隨即結束通話。
  「我知道了。」就算沒旁人在場,燦蔓還是伸手遮住睡意超濃的哈欠,只不過對於總編的話,她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面對工作,她有哪一次不是全力以赴?
  也不只一個朋友曾問過,她幹麼老這麼拚?
  一開始,她為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很久,後來她發現,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而且還自行延伸出另一個更棒的問句:幹麼不拚?
  管他結局是贏是輸,拚了,痛快淋漓的璀璨成就感就屬於她的;不拚,難道要她年紀輕輕就開始養老等死嗎?
  所以,她在自己個人的專屬辦公室裡貼上了一句話:殺出一條血路!
  而全公司除了總編MoniKa和她以外,另外一位擁有個人辦公室的便是方依裟,現在正睡在飯店的隔壁房,是她在公司內部最強的競爭對手,辦公室也貼了一句話:結果,代表一切。
  燦蔓丟開手機,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鋪旁,任憑自己像斷線娃娃般重重摔上床。
  沉入夢鄉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進「世界前衛藝術建築大會」,她看的第一個作品居然不是K
  這件事,絕對會擠進她今年度的十大憾事之一。


  這下好了!
  總編千交代萬叮嚀的俊男照拍不到,因為那個瞿蒼弈竟放所有人鴿子,其中也包括羽燦蔓,她忍痛壓下直奔向K作品的慾望,結果卻什麼也沒拍到。
  當「綠植物呼吸城市建物」的館員宣布,建築師今天不會蒞臨現場、眾人一哄而散時,只有她還呆呆愣在原地好幾秒,想不透自己忍痛揮別K、站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然後她開始告訴自己,人不來有什麼關係,他的作品就在這裡,走進去,一切就會好轉。一個全球都捧在手心裡的綠建築大師,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燦蔓在館內連續拍了約莫二十張左右的照片,才拿出錄音筆開始將自己所見的統統記錄下來,打算等回飯店再做細部整理。
  同一時間,瞿蒼弈晃點大批媒體後,獨自在館內閒逛。向來痛恨公開露臉、極度重視隱私的他,很清楚市場操作是怎麼回事,媒體尤其特別喜歡拿他這張臉大做文章,模糊所有事情的焦點,越是特別重要的重點,他們就會忽視得越徹底。
  父親一手創建的建築公司,他沒興趣接,乾脆就放手讓弟弟接手,轉換跑道搞雕刻,用的就是幾乎完全隱密的身分K。
  他堅持作品掛帥,不要任何媒體又拿自己顯赫的家世,或是有賣點的外表加以利用宣傳,藝術的純粹才是他所追求的。
  K的成功,便是他向全世界證明自己能力的最佳證據,沒有身世背景、沒有譁眾取寵的宣傳或噱頭,真正有價值的作品依然可以發光發熱,群眾並非絕對無知。
  五年前,他觀察到父親留下的建築公司需要革新,於是開始每週撥出一小部分時間,創建現在的綠建築公司,等時機成熟即可導入弟弟接手的建築公司,成為領頭部門。
  穩固的舊有建築資源,加上全球迫切需要的創新綠建築,他想一定可以讓公司攀向有史以來的最高峰。
  瞿蒼弈很清楚商業宣傳就是這麼回事,但……有這麼糟糕嗎?
  睨著走在眼前那名身高甚至不及他胸口的女人,她說話的內容充滿讚美,不過語氣顯然不是這樣。
  她的矛盾勾起他滿腔疑惑,令他不自覺地跟在她身後,一路聽下來,他額上的青筋抽動越來越厲害。
  「很棒,把綠色盆景立體化,顛覆傳統概念。」燦蔓蹲下身,將三層樓高、外觀全鑲滿一盆盆綠色植物的牆面拍出更加壯觀的效果。
  始終專注於蒐集建物迷人之處的她,沒察覺自己身後有道頎長人影,閒散的腳步與她的參觀路線幾乎完全一致。
  「喔,這裡還有整片水流,製造出清涼感,也有流水潺潺的音符。」她點點頭,閉上眼睛聆聽幾秒水聲,然後輕嘆了一口氣。
  敏銳的瞿蒼弈聽出來了,那是嘆氣,並非嘆息。
  於是,他衝動地決定打擾眼前這個女人越看越失望的情緒。
  「嗨。」
  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沉穩又迷人的磁性嗓音,燦蔓愣了一下,帶著些微詫異轉過頭,望向發聲來源。
  「呃,哈囉。」見到來人,她的眼睛瞬間晶亮。
  帥哥一枚!
  她敢打賭,總編口中的建築師,絕對沒有眼前這個男人一半帥。
  瞿蒼弈望著她,逐漸瞇起狹長銳利的黑眸,他一定見過她,但是他忘記是在哪裡,也不記得她的名字。
  見對方只盯著自己看,一副並不打算主動講話的模樣,燦蔓轉了下眼珠子後開口,「抱歉,我擋到你了?」
  雖然她知道自己長得還可以,但應該還不到足以讓一位帥哥看到失神的地步,所以一定是另外的原因。
  「沒有。」瞿蒼弈扯動嘴角,露出若有似無的淺笑,努力表達自己的友善。
  「那就好。」她對他笑了一下,算是回應。
  「剛才我一直走在妳身後。」他直接表明來意,毫不拐彎抹角。
  「喔?」她臉上優雅地笑著,腦子開始快速回憶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一邊猜測他上前攀談的用意。
  「我發現到一個有趣的現象。」瞿蒼弈嘴角勾勒出莫測高深的微笑道。
  「關於這棟建築物。」她點點頭,表示自己能夠理解。
  這棟建築物的確很不簡單,可惜不夠完善,不曉得是不是建築師本人多留一手,很多細節其實都可以做得更好。
  然而她猜錯了他的來意。
  「不。」他搖搖頭。
  「不?」她一怔。
  「是關於妳的。」
  聞言,她臉上充滿驚訝。「我?」她小心要自己別露出困惑迷惘的表情。
  「精準一點來說,是妳說話的語氣。」
  她挑了一下眉頭,水眸圓睜瞥向他,「我說話的語氣?」這男人講話一定要分這麼多段,吊足別人的胃口嗎?
  「喜歡這裡的設計嗎?」他話鋒一轉又問。
  「還不錯。」她打出安全牌回答。
  「妳對這棟建物有何看法?」說這句話時,他語氣裡有著連自己都嗅得到的期待。
  「很多看法。」她坦承,同時飛快瞄了他一眼。
  「我喜歡很多看法。」瞿蒼弈炯亮的眸子緊緊鎖住她說。
  燦蔓早已過了當害羞少女的年紀,但在他專注有力的眼神注視下,她仍感覺一股溫熱正不受控制地緩緩浮上她臉部。
  好熱……這裡的空調是不是壞掉了?
  「如果你是這棟建物的建築師,就不會這麼說。」她聳聳肩。
  「怎麼說?」瞿蒼弈等著,洗耳恭聽。
  他很好奇,一個不認識他的女人,會怎麼猜測他如何說話,甚至包括說什麼話跟不說什麼話。
  「沒有人喜歡聽到批評。」燦蔓措詞謹慎的回答,因為他正一臉快要笑出來的樣子。
  「喜歡進步的人就不會真的討厭批評,當然,除了見識淺薄的批評以外。」瞿蒼弈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定格道。
  燦蔓困惑地看他一眼,不曉得這句話裡究竟有無挑釁意味,但探究了一番仍得不到答案,最後她決定先拋開這個問題。
  「個人主觀看法也包括在內嗎?」她皺起眉。
  「什麼?」他發現自己必須追著這個女人的思考模式和她說話,否則常會搞不清她話裡的意思。
  「見識淺薄的批評。」
  「哈,我們好像都太緊張了。」他頓覺莞爾,對她露出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我只想輕鬆地找個人討論一下現場的設計。」
  「原來如此,那太好了。」燦蔓大大吁了口氣,做什麼事或是說什麼話都必須小心翼翼的,實在令人很累,就像那些出自她手的報導,寫得隱晦怕引起人誤會,寫得太白又怕傷人。
  「妳覺得那片牆怎麼樣?」瞿蒼弈問話的方式很隨興,眼底卻有難以忽視的認真。
  「哪一面?」她問。
  他抬手一指,順勢前進一步。
  感受到他的靠近,她瞬間屏住呼吸,勉強讓自己站在原地不動。
  這男人簡直像一頭危險的雄性動物,渾身散發出十足威迫又危險性強大的魅力。
  「喔,主打把平面花圃變立體的牆。」她看著自己稍早為它拍過照的牆面,點點頭。
  「如何?」他冷靜地問。
  「老實說,第一眼的確讓人驚豔,也能成為話題跟媒體報導的焦點,但就這樣了。」她邊說,邊伸手把散落在肩上的頭髮撥到肩後。
  「『但就這樣了』,意思是?」他看著她的視線一下子犀利起來,又因她無意識的撥髮動作霎時短暫失神。
  「噱頭不錯,概念創新,但是……」
  「嗯哼?」瞿蒼弈一聽見她說「但是」兩個字,耳朵馬上張大。
  「小盆栽爬上牆,怎麼澆水?我有想過可以透過天然露水解決這個問題,不過泥土怎麼辦?」燦蔓皺著眉頭,眼神盯著立體花圃,擔心的繼續陳述。「長時間以近乎九十度的方式吊在半空中,甚至好幾層樓高,下面行走的路人會不會被掉下來的泥土打到頭?還有,泥土的處理方式也是一個問題。」
  「聽起來很有見解。」他喜歡她陳述事情的口吻,說話不疾不徐,每一項考量都跟他看到成品時有相同的疑問。
  這項作品,其實只是他丟出一些零散的點子後,便完全放手讓公司內部同仁去發揮,改善空間很大,這一點,他們的看法不謀而合。
  「謝謝。」她對他露出淺淺的微笑,沒有得意,只有感謝跟友善,「現在這個概念在館內實現,一旦搬到現實生活,可行性卻不高。」噱頭固然令人驚奇,可若缺乏實用,久了只是讓人感到空虛。
  「那麼……」他又隨手一指。「那片水流瀑布呢?」
  「請等一下。」她目露精光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面無表情回看她,性感嘴角卻偷偷上揚了零點一度。
  「我說完我的見解,你的呢?」她慧黠的笑看著他,用眼神警告他「別想跳過去」。
  意識到她的堅持,瞿蒼弈隨即搖頭失笑。「如果是我,我會將平地的草原或花圃搬上頂樓,布滿整片屋頂而不只是頂樓。」他隨口說出腦中目前的片段概念。
  他知道,一個點子的誕生固然不容易,不過隨後需要配合的技術層面,才是一項真正的大挑戰。
  為了克服這一點,他大學特意修了物理、化學、電機、材料等課程,龐大又截然不同的內容,忙得他差點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就算到了現在,他還時常在學習全新且從未接觸過的領域知識。
  燦蔓吃驚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笑著問,其實很享受她驚訝讚美的表情。
  「我覺得你的點子很棒耶。」她微微側頭端詳他,眼前的男人一下子變得更迷人了。
  他低沉性感地輕笑,笑聲宛如大提琴的樂音般竄入她心底,令她心跳立即狂飆失速。
  「或許我也應該開一間綠建築公司。」他玩笑道。
  她點點頭,一臉正經地回答,「你可以慎重考慮一下這件事。」
  聞言,他愣了一下,隨即揚聲大笑。
  這個可愛的女人一向都這麼直接坦白嗎?
  他實在很難相信,自己剛才還被她搞得火氣很大,但一交談後,便赫然發現她是個很真誠又才思豐富的女人。
  忽然憶起之前老弟曾問過他一個問題,一個聰慧的醜女跟草包美女選一個?當時他毫不猶豫就選擇前者,老弟臉上驚愕的表情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妳都這樣說話嗎?」瞿蒼弈發現自己對她的興趣更濃了,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約她一起吃個飯。
  燦蔓馬上反應過來,擔心地看他一眼。「我冒犯你了?」
  「不,別誤會。」他對她搖搖頭,「我只是覺得妳似乎對人很不設防。」他真正想說的,是他很享受跟她說話時的輕鬆感,很自然,好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又好像他天生就應該這樣跟她相處。
  「我是嗎?」她頗感意外地反問。
  其實她自己並不這麼認為,身為一個雜誌編輯,她時常必須對很多事情、作品或是人做一堆假設。
  「這樣讓妳充滿魅力。」他對她笑了一下道。
  「你確定是充滿魅力?」她很認真地問。「而不是像個白癡?」
  聞言,他再度開懷大笑,今天他大笑的總量,應該比這五年加總起來還多了。
  燦蔓瞪著他迷人的笑容,耳裡盡是他磁性的笑聲,害她忍不住在心裡偷偷懷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笑起來魅力無法擋,才拿這招電得她臉紅心跳?
  瞿蒼弈眼角還有笑意,當他重新凝視著她時,察覺到她臉上美麗的酡紅,終於開口答道:「我很確定,是魅力。」
  燦蔓快速地笑了一下,拒絕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打轉。「水流瀑布的概念很好,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聽見水聲通常可以產生清涼通透的感覺,這一點,在許多飲料瓶罐上應用很多。」
  見她停了一下,瞿蒼弈低頭看著她的臉,猜測她差不多要說「但是」了。
  「但是……」
  果不其然。他倏地無聲笑開。
  老天,這女人對他有股很奇特、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她總是能不經意便吸引住他所有注意力,令他不禁想聽她說話或看她臉上的表情,更想知道她腦子裡究竟還藏著哪些精闢又坦白的見解。
  「這些水需要用動力移往高處,還需要利用機器才能製造出這種效果,綠建築只要用到電,我都覺得很不環保。」假裝沒看見他的笑容,燦蔓有條有理地陳述。
  「怎麼說?」他繼續望向她,黑眸裡有著讚賞。
  「你知道K嗎?」出乎意料之外,她突然丟出這個問句。
  瞿蒼弈感覺內心像猛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隨即鎮定心神,態度自若地點點頭。
  「K在『世界前衛藝術建築大會』也有展區,雖然我還沒看過,但已經從網路上跟國外報導知道很多關於他這次設計的重點。」
  「喔?」他挑眉失笑,露出更感興趣的表情。
  「你應該親自過去看看,保證值回票價。」她對他強烈建議道。
  瞿蒼弈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他居然被人建議去看自己的作品?
  「我會的。」但奇異的,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K在做這些設計時,會盡量考慮到電的問題,你知道他設計的『零碳室內恆溫水循環系統』嗎?」
  注意到她說這些話時雙眼閃閃發光,他不自覺屏住呼吸。
  「略有耳聞。」他有所保留地回應。
  「那你知道他不用任何電,光是利用水在屋裡的循環系統,就可以製造出永遠的二十七度室溫嗎?」她越說越興奮了。
  「嗯。」他淡淡地答腔。
  「對我來說,那才是真正的綠建築。」她毫不掩飾自己對K的欣賞。
  「所以這裡的都不算是?」他的眼神轉趨嚴肅問。
  燦蔓的眼神閃爍著淘氣,直率的說:「當然也算,但是比起K,還差那麼一點。」
  「妳好像很喜歡K。」他突然微笑起來。
  「不是喜歡,是崇拜。」她糾正。
  瞿蒼弈低首望著她臉上興奮又欽慕的表情,心中忽然五味雜陳起來。
  「他……他本人聽到一定很高興。」不妙,他開始覺得情況有些失控了。
  「應該不會。」她搖搖頭。
  她又知道他不會了?他為此感到好笑。
  「你大概不知道他有多低調,據說至今沒人看過他,任何報章雜誌甚至都不曾刊登過他的真名或是照片。」
  「也許他是個怪人?」聽見她是真的崇拜自己,瞿蒼弈莫名感到心滿意足。
  「怪人又怎樣?」燦蔓很自然地跳出來,為自己崇拜的偶像說話,「我非常喜歡他的作品。」
  「如果真的那麼喜歡,為什麼會先過來這一館?」
  他的嗓音輕柔沉穩,讓她完全沒想到自己也許該有所保留。
  「因為我家總編說這一館的建築師瞿蒼弈先生今天會過來這裡,要我想點辦法逮住他,問他一些問題好做採訪,誰想得到他老人家突然改變主意不來了,要不然我真的很想去看K的作品。」她難掩心中的沮喪說。
  「老人家?」瞿蒼弈伸出手,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是老人家?
  「這只是一種尊稱,不是真的說他很老。」她解釋,奇怪地瞄他一眼。
  「妳沒先弄清楚受訪者的背景嗎?」
  「我一定會,否則怎麼訪問?只是我有一些原則。」
  「喔?」他用眼神鼓勵她說下去。
  「不問八卦和私事,盡量不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我想要讓讀雜誌的人知道某個人的專長或成就,而不是某個人的私生活,除非受訪者自己主動談起,否則我不會主動問。」
  「我以為記者都愛挖些有的沒的。」
  「我不是記者。」見他挑高雙眉,她才露出微笑補充回答,「我只是一個寫文章刊登在雜誌上的人。」
  瞿蒼弈凝視她臉上自信又驕傲的微笑,心神驀然一動,開口說:「已經中午了,我們要不要去法國館吃雙胞胎主廚—— 」
  「瞿蒼弈先生!」
  就在他剛提出邀請的下一秒,一群人突然快步朝他們的方向移動,領頭的「世界前衛藝術建築大會」總召集人掩不住一臉興奮的喊。
  瞿蒼弈先生在這附近要命!
  燦蔓微微瞠大水眸,快速往四周打量一圈,直到一群人停在他們面前,熱情的大會總召集人親切朝她身邊的人伸出手時,她還不敢相信剛剛跟自己扯半天的男人,居然就是瞿蒼弈本人!
  看著他被眾星拱月般,她終於發現自己丟臉丟大了,居然在被譽為「建築界的莫札特」的他面前班門弄斧。
  瞿蒼弈一面冷處理突如其來的歡迎人潮,一面仔細觀察她的反應,見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神快速在他跟總召集人身上來回打量,過一會好像終於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後,馬上板起臉孔。
  「你就是瞿蒼弈?」燦蔓聽見自己說話的語調異常冰冷,隨即緊咬下唇,努力壓抑體內逐漸鼓動的情緒。
  「我是。」瞿蒼弈朝總召集人做了一個手勢,請他稍等一下,然後轉過頭,準備專心應付她拋過來的所有問題。
  他很清楚自己最好從這一刻開始小心應答,否則她很可能從此把他打入地獄,列入謝絕往來名單。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事實上,他正想多了解她一點。
  「你是瞿蒼弈,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表明身分?」
  看著她力持平靜的小臉,他看出她一雙亮燦的水眸正跳躍著火花。
  「因為我想聽到妳對這些作品真正的看法。」關於這一點,他認為自己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騙我!」她最痛恨別人把她當成笨蛋一樣戲耍。
  「我沒有騙妳。」發現她眸中明顯的防備,他為自己辯解。
  「你沒有?」她的語氣裡充滿質疑。
  「我只是沒有一開始就自我介紹。」
  「所以是我自己笨?」她緊緊閉上眼睛再張開,拚命要自己保持冷靜。
  「我沒有惡意。」他再次表示,不安的情緒開始在心底翻攪。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我說了,是我自己笨。」燦蔓壓抑地低喊,兩人方才互動的記憶像根針不斷刺痛她。
  難怪他對這些作品會如此瞭若指掌,甚至在她問他意見時,還說出那麼棒的點子。
  回想一下自己說了什麼,她居然建議他去開一間綠建築公司
  老天,他一定覺得她簡直白癡得可以!
  他真的很過分,這樣戲弄人令他覺得很有趣嗎?他甚至說K也許是個怪人,這是他全程中最惡劣的一點。
  他又不認識K,憑什麼說K壞話?
  「給我機會表示歉意。」沒料到她會這麼生氣,事實上,他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在乎她的怒氣。
  「好。」她深吸口氣後說:「你讓我拍張照。」
  「工作?」他微蹙起眉。
  「這是我今天出現在這裡的唯一目的。」她沒忘記自己現在站在這裡是為什麼,如果不是為了工作,難道是專程來讓他消遣?
  「好。」
  他一開口答應,身旁所有認識他的人全都嚇了一跳。眼前的人是那個最痛恨別人拿他外形大做文章的瞿蒼弈嗎?
  從不接受記者專訪,除非必要否則絕不公開露臉的瞿蒼弈,居然答應讓一個女人幫他拍張照?
  燦蔓快速完成工作,儘管氣他氣得牙癢癢,依舊發揮專業精神,把他拍得帥翻天。
  但一拍完照,她恭敬地道過謝後,便毫無留戀轉身就走。
  瞿蒼弈沒有試圖追出去,因為就在身邊的人再度將他團團圍住時,他終於想起她究竟是誰了。
第二章
  這女人是少數令他感到佩服的雜誌記者之一,文字犀利卻不失厚道,對於藝術有相當獨到的見解。
  尤其五年前的那件事之後,他對她的評論更加在意。團隊的一個錯誤換來一個伯樂,他認為很值得。
  五年前,K團隊將他一件半成品當成已完成作品發表出去,當時那些藝評家居然還大放厥詞,說這次的作品延續以往,仍是令人驚豔萬分,這類的狗屁鳥話搞得他心情大壞,足足半個月沒辦法進行任何創作。
  只有她,在雜誌上寫出「該作品創意十足,但完成度並不高」的中肯評論,直到看過她的評論後,他才終於又重新踏進工作室。
  雜誌上,在那一串文字旁邊有一小張她的照片,很模糊,而且髮型跟眼鏡也都很拘謹,不像她本人這麼活潑、聰明,又充滿女性獨特的魅力。
  「幫我查羽燦蔓現在所屬的雜誌社,還有她老闆是誰。」今天掛斷電話後,瞿蒼弈換上簡便的休閒服,打算到上海街上去轉兩圈。
  電梯門向兩邊滑開,寬闊的飯店大廳全貌映入他眼簾。
  他轉身走向大廳門口,對一路上許多女人朝他拋來的媚眼,統統視而不見,直到迎面而來的一抹倩影吸引住他目光,「羽燦蔓。」
  燦蔓神色疲憊的背著相機,另一手掛著一個大皮包,原本累到抬不起來的頭聞聲瞬間抬高,疑惑的左右張望,直到看見挺拔英俊的他時,她目光一定。
  見她站在原地不動,瞿蒼弈自信地笑了下,朝她大步走過去。
  「嗨。」
  又是這種令人心跳加速的笑容。
  燦蔓索性假裝自己眼瞎,沒看見他臉上足以引發女人心臟病的微笑,跳過打招呼直接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淡然笑道:「不難查。」
  「你找人調查我?」她聽了一臉火大。
  「不,我看過妳寫的文章。」好幾年前的那篇報導,讓他記住她的名字,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樣的機緣下與她產生互動。如果早點認出她,他上前攀談時的態度會更加謹慎。
  這下子,換燦蔓無話可說。
  在自己報導的文章旁放上照片,是總編強硬的規定,根據總編的說法,有企圖心的人絕不會只把自己定位在單純的文字工作者來躲在文章後面,而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塊閃亮亮的招牌。
  「剛回來?」瞿蒼弈發現自己只要一碰上她,就會有想說話的興致。
  「嗯。」她累到快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
  「去看過K的作品了?」他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陰影,不願承認胸口竟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捨。
  「來不及。」參觀清單上只有K的作品在展區的另一邊,重點是中間還隔著一條大河,她沒興趣大排長龍等渡輪過去再回來。
  她沒忘記機票跟飯店是公司出的錢,這是工作,不是她的私人假期,如果是的話,她才不管那些,絕對第一個衝向K的展館,然後狠狠泡在裡面一整天。
  若按照原先的排程,她是一大早先從河的那一岸先參觀,再坐渡輪過來,然而目前狀況是她犧牲了K的作品,換來其他作品統統參觀完的佳績……
  想到這裡,燦蔓突然有點憤憤不平地輕瞪他一眼。
  他假裝沒看懂她眸中的指控,態度輕鬆地問:「明天再去?」
  「明天我就回台灣了。」說到這,她的怒氣瞬間消失,沮喪重重壓上她的肩。
  她真想大嘆口氣,跟K曾經距離那麼近卻失去交臂,實在讓人想捶心肝!
  「這麼趕?」他以為她能撥出一點時間,過去看看K的作品,畢竟他很期待她看過後的想法。
  「公司經費有限再加上—— 」出刊日期到了。
  她不情願地坦承,但話說到一半便愕然止住,聳了聳肩。她其實沒必要跟他解釋這麼多。
  「不出去吃飯?」讀出她臉上深深的惋惜,他聰明地轉移話題。
  「我寧願睡一覺。」反正回程飛機上有餐可以吃,她現在已經累到就算站著打瞌睡也不奇怪。最重要的一點是,她根本不想和他出去吃飯。
  第一,就算他很帥又怎樣?他騙了她,讓她在他面前表現得像個笨蛋。
  第二,這一點更嚴重,他居然污辱K!所以,就算他帥到冒泡又有「那麼一點點」才華,她還是寧願選擇睡覺。
  沒有預警地,一陣鈴響突然飄散在兩人之間,燦蔓率先回過神,從皮包裡撈出手機,隨即跟他微笑道別,走至一旁接起電話。
  瞿蒼弈微微點頭,也大方地舉步走往大廳門口,在上海,他有些地方還必須親自過去,感受一下那裡的空間能量,累積他的靈感,反正來日方長,他有自信他們絕對會再碰頭。
  然而,即使他很確定他們會再碰面,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快—— 
  走出飯店大廳,他才剛坐上黑亮的頂極奧迪房車,司機連車門都還來不及關上,就看見她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向他們。
  示意司機先回駕駛座後,他緩緩下車站起身,修長的身軀斜靠在車身旁,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到來。
  「不好意思。」燦蔓喘著氣,仰望他的小臉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慌亂神色。「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車子快速的在城市裡奔馳。
  「我同事在上海體育館附近,她說自己好像被人跟蹤,現在正躲在一間咖啡廳裡,要我過去帶她回飯店。」燦蔓呼吸急促,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
  「男的?」瞿蒼弈審視地看著她,俊顏淡然。
  「女的。」她奇怪瞄看他一眼,彷彿他問了一個怪問題。突然,她輕聲嘆了口氣,「抱歉,我本來想自己搭計程車過去,可是剛好看見你……」
  她很難解釋,當自己接到方依裟的求救電話而滿心焦急時,一看見他沉穩平靜的側臉,心中居然就湧上一股安全感,等她意識過來時,便發現自己已坐進他的車裡。
  到底什麼原因?為什麼在她還六神無主時,會直覺地奔向他尋求協助?
  「所以選上我只是湊巧?」瞿蒼弈用眼角瞄她一眼,一副要她好好解釋清楚的樣子。𨢁
  燦蔓緊張地看著他,搞不懂自己是哪句話得罪到他。
  她困難地嚥了嚥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他微微上揚的音調,挑動她敏感的神經末梢,她又緊張地嚥了口口水,「你是我在上海唯一認識的人。」扣除掉被困在咖啡廳裡的方依裟之後。
  聞言,他表情一凜,不再說話。
  她僵笑了下,試著再度出聲,「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跟依裟……就是我那位女同事講完電話後,我嚇得全身冒冷汗,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話已經說出口。」
  一想到方依裟的安危,她是真的慌到不知如何是好,滿腦子只想著要快點過去把人帶回飯店。雖然採訪這麼多人,什麼樣的刁鑽人物她沒遇過,但被跟蹤這種事她還是第一次遇到,而且如今人在異地,一時便亂了陣腳。
  瞿蒼弈依然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冷淡的表情好像正在評估她話裡的真實性。
  燦蔓深吸一口氣,強烈的自尊心逼她開口說:「如果你還有事,或是覺得困擾,其實我可以……」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她開始動腦擬定下一個救人計畫。
  計畫很簡單,就是她下車再伸手招一輛天曉得什麼時候才能順利攔截到的計程車—— 她沒忘記在上海,叫計程車要用搶的,然後兩個外地女人,再一起面對別有用心的變態跟蹤狂。
  這是一個看似容易,卻可能會變得很刺激的計畫。
  「我沒事,而且不覺得困擾。」他語氣平淡,不過銳利的眼神又告訴她事情沒那麼簡單。
  「真的?」她從剛誕生的新計畫中回過神,看著他迷人又危險的黑眸,心中一悸。
  「但我不可能無條件幫妳。」話一出口,瞿蒼弈馬上聽見她狠狠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心裡頓時又揚起一股想大笑的衝動。
  「噢……」聽見他這麼說,燦蔓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向這個男人尋求協助,本身就是一項不折不扣的冒險,與其欠他人情,不如事先談好條件。
  「知道我正在想什麼嗎?」他笑得有些詭異,語氣透露出明顯的得意味道。
  「跟我有關?」她掛上禮貌的微笑順著他的話問。
  凝望她臉上假惺惺的笑容,藏在他心底想大笑的慾望變得更加濃烈。
  「我幫妳這一次,照片我要取回。」
  一舉擒獲,漂亮地亮出底牌!
  瞪著他帥氣又邪惡的嘴角緩緩上揚,燦蔓有零點一秒的恍神。「……什麼?」她震了一下。
  瞿蒼弈目光炯然緊盯著她,很清楚自己正在測試她—— 一個氣到恨不得馬上轉身就走,卻還是拚命壓抑怒氣、堅持把工作完成的可愛女人。
  他很好奇,在同事安危跟工作之間,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露出一抹詭譎的淺笑,他毫不掩飾自己濃濃的好奇與期待。
  「別裝傻,妳清楚我在說什麼。」他語氣傲然的說。
  燦蔓深吸口氣,感到心中的天秤正在劇烈搖晃。她再深吸口氣,腦子瞬間跑過幾千個念頭,最後,她放棄掙扎,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聞言,俊顏露出滿意的淺笑。
  「但你要保證安全把我們送回飯店。」看他滿意得不得了的可恨表情,燦蔓冷著臉要求,體內怒火中燒。
  「合理。」他以為自己笑得很含蓄,殊不知看在她眼裡,簡直就像惡魔肆無忌憚的邪笑。
  要忍!照片再拍就有,現在這種情況可不是開玩笑。燦蔓告訴自己。
  車子在幾分鐘後抵達咖啡廳巷口,司機停妥車子,轉過頭報告,「瞿先生,抱歉,這裡的小巷子車子進不去,要不要請那位小姐出來?」
  瞿蒼弈徵詢的眼神飄向她。
  燦蔓看他一眼,拿出手機。「依裟,我已經在巷子口了,妳方便走出來嗎?」她憂心地問。
  「不方便,拜託,當然不方便!」方依裟在電話那頭歇斯底里地大叫,後來才像意識到什麼,突然壓低音量。「燦蔓,既然妳人都來了,就進來接我出去不好嗎?我現在真的很害怕,拜託。」
  聽見她這樣說,燦蔓只能無聲嘆口氣。「好吧,我進去,妳坐在咖啡廳裡嗎?」她再確認一次。
  「不然我還能去哪裡?拜託妳不要問這些有的沒的,快點進來把我帶出這個鬼地方!」
  掛斷電話,燦蔓一手拿著手機,直接打開車門,卻猛不防被一隻寬厚大掌一把扣住手腕。
  抬眼望去,她看見他鄭重地看著自己,似乎想問怎麼回事。
  「我要進去。」她囁嚅說著。
  「一個人?」他不贊同瞪著她。
  她驚喜地問;「你要陪我?」
  「我這麼說了嗎?」毫不留情的冷水一桶潑下來。
  「喔。」所以他是問好玩、耍她心酸的喔?
  燦蔓懶得說廢話,再度試著拉開車門,沒想到這一次他倒是滿乾脆的,用力砰的一聲俐落關上車門,不讓她下車。
  她嚇了一跳,火氣跟著冒上來。
  「我要去接她!」她轉過臉,感到莫名其妙的怒瞪他。
  「真奇怪,她懂得怕,妳怎麼就這麼勇敢?」瞿蒼弈冷言嘲諷,雙眸因壓抑怒火而閃閃發亮。
  「是她被跟蹤,又不是我。」她拚命深呼吸,冷靜分析給他聽。她又沒要求他一定要跟下車,他幹麼還拉著她東拉西扯?
  「如果歹徒也像妳這麼死腦筋就好了。」他重重嘆了口氣。
  「什麼?」她沒聽清楚他的喃喃自語。
  瞿蒼弈抿緊唇,臉色鬱鬱不樂地盯著她幾秒,才側過身率先拉開車門下車。
  燦蔓被他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不是說沒有要跟她去嗎?怎麼下車了?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她頓時明白,說不定他是那種嘴硬心軟的男人。
  「妳在冥想?還是睡著了?」比她早一步下車的他,站在車外面無表情地催促。
  「都沒有。」她小聲回了句,快速跳下車。
  這條巷子很暗,坐在車上時還感覺不出來,一下了車,就聞到一股噁心的氣味飄散過來。再加上不時傳來幾聲詭異的狗叫聲……燦蔓很慶幸自己決定來咖啡廳接人,也很感謝他居然願意下車,陪她走這段路。
  心慌的快速往前走了幾步,直到靠近他身邊,她原本屏住的呼吸才緩緩平靜下來。
  她抬眼望向他英俊高的身影,突然覺得有股筆墨難以形容的安全感正暖暖包圍住自己。
  「哪間咖啡廳?」他冷睨她一眼,臉上是慣常的淡漠。
  「喔,門口有掛一隻羊頭的店。」燦蔓極為自然地說出口,倒沒什麼多餘心思去推敲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瞿蒼弈要笑不笑的瞧著她,又重複問了一次,「掛羊頭?」
  「對啊,依裟是這樣跟我說的。」她一說完,見他臉上神情半是無奈、半是荒謬,馬上困惑地反問:「掛羊頭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瞿蒼弈語氣冷淡,自顧自地走向前。
  他根本已經懶得提點她任何奇怪的細節,這條街名聲很臭,她同事哪條巷子不躲,偏偏拐進這裡。
  「喔,我知道了。」她好一會才想通,立刻趨前跟上他的腳步,膽戰心驚地問:「你的意思應該不是『那個』吧?」
  「哪個?」他冷冷瞥她一眼。
  「掛羊頭賣狗肉?」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出這幾個字。
  看他俊顏冰封,僵著臉不發一語,只是冷厲地瞪她一眼,她瞬間渾身血液迅速結冰。
  方依裟真是夠了,什麼地方不躲,偏偏鑽進這種地方?幸好她有找他幫忙,來得快還外加附帶壯丁兩名,否則她們想順利回飯店只怕沒這麼容易。
  她跟著他戰戰兢兢走進一家站門口真的掛有羊頭的店,昏暗的燈光,沒有咖啡香的咖啡廳,到處都有人在抽煙。她瞇著眼找了好久,才發現方依裟背對門口,整個人窩在角落。
  「依裟。」燦蔓走到她身後,輕聲喚她。
  方依裟渾身一僵,然後緩慢地轉過頭,一見是她,馬上大大鬆了口氣,「妳怎麼過來的?」
  「我拜託他跟我一起過來。」燦蔓快速看瞿蒼弈一眼,隨後立即上前抓起方依裟的手,「我們最好馬上離開這裡。」
  「等一下。」方依裟人是站起來了,卻動手撥開她的手,整個人順勢快貼到瞿蒼弈身上說話。
  「依裟?」她眨眨眼,不敢相信都什麼時候了,這位大小姐居然還有興致釣男人。
  原來父母有錢壞處這麼多,不僅可以把孩子的個性養刁,還可以讓他們永遠搞不清楚狀況,以為世界是繞著他們轉。
  「謝謝你來救我。」面對一臉僵硬的瞿蒼弈,方依裟依舊粲笑如花。
  現在是在演哪一齣戲?燦蔓真想親手掐死眼前這個女人。她氣到整頭黑髮差點全站起來變成利刺!
  算了,為了這種女人氣死自己划不來。她只好提醒自己深呼吸,專心虔誠地平息胸口的怒火。
  這招向來很有用,被瞿蒼弈氣到全身血液暴衝到腦部、差點腦溢血時,她都忍下來了。
  不過,這次深呼吸似乎沒有帶來祥和情緒,她只有越來越火的憤怒。尤其看見方依裟抬起雙手摸向瞿蒼弈的胸膛時,她發現不管這女人到底想做什麼,她今天忍耐的額度已經滿額了!
  「依裟。」燦蔓走向前,一把抓住她的雙手。「妳不用太感謝他,他不是專程來救妳,是為了照片。」
  瞿蒼弈額頭青筋浮動,忍住不翻白眼。如果燦蔓沒有及時過來拉開眼前這個花癡,他很樂意親手「撥開」,只是場面會變得比較難看就是了。
  「什麼照片?」方依裟不高興地轉過臉,語氣充滿質問。
  「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瞿蒼弈扯住燦蔓的手臂,當機立斷馬上就走。
  燦蔓被他抓得牢固,回頭卻見方依裟還站在原地,立刻動手抓住她的手,三人就這樣一個抓著一個,快步回到車上。
  「妳欠我一個解釋。」
  車子發動後,燦蔓沒想到方依裟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她咬緊牙根,看著方依裟狼狽的樣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根本不欠妳任何東西。」
  此時瞿蒼弈見司機做了個手勢,下意識往後視鏡看了一眼,就見幾個猥瑣的男人跟著車後,但跑了兩步就放棄了。
  這一帶不太平靜,剛才她同事可能剛好躲進對方死對頭的地盤,才能暫時沒被任何一方帶走,能等到他們來救她純屬僥倖。
  「妳、妳……」方依裟氣到嘴都歪了,可原想責罵的話在看見瞿蒼弈後,又全數吞入腹中。
  跳過卡在中間的燦蔓,她蠻性盡收,一張臉笑到快滴出蜜來,「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瞿蒼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連看她一眼都嫌懶。
  「依裟,妳要我說幾次才懂?他不是來英雄救美的。」他是為了照片,照片!這女人到底聽進去了沒?燦蔓真為有這樣的同事汗顏。
  「妳不要騙我了,我想好好謝謝他。」方依裟見對方不說話,便開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方依裟,是方氏集團二房的小女兒。」通常當她一亮出自己的身分,別人就算沒對她卑躬屈膝,至少也會看在她有錢老爹的分上給她好臉色。「你呢?」
  實在受不了也管不住方依裟豐沛的熱情,燦蔓只好閉上眼假寐,圖個安寧。
  「我在問你呢,你為什麼不說話?」
  方依裟自說自話的好功力令燦蔓佩服,不過有人無法像燦蔓這麼樂觀,她的自問自答一直到司機看不下去,終於冷冷開口。
  「方小姐,請您安靜好嗎?我家少爺討厭吵。」
  假寐的燦蔓差點噗哧一聲偷笑出來,幸好忍住了。
  這位司機先生有沒有說錯呀,今天早上他家少爺主動跑來戲弄她的時候,明明就話很多,現在居然說他怕吵?
  「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正在偷笑。」
  男人低沉渾厚的嗓音宛如醇酒,壓低的溫柔語調從燦蔓右耳溜了進來。
  笑又犯法啦?燦蔓原想回他一句,但為了自己左邊的耳朵著想,她樂得繼續保持假寐狀態。
  但才裝睡不到兩分鐘,鋪天蓋地的濃厚睡意便向她襲來,沒兩下子,她真的跌進無邊無際的夢鄉。
第三章
  她醒來了,但眼前陌生的景象,讓她以為自己還在睡夢中。
  「醒了?」
  聽見男人的聲音,燦蔓立刻翻身坐起,抬眼望去,只見瞿蒼弈獨自一人坐在一張大得誇張的辦公桌後,雙手正靈活地在筆電上快速來回敲擊。
  她沒忘記那雙手能施展出多大的力道,只輕輕一扯,她就被他拉著到處跑。一想起他手掌火熱的溫度,她瞬間紅了雙頰。
  敲鍵的清脆聲響落在掛著昂貴水晶吊燈的小廳裡,顯得特別清晰,彷彿他指下的每一次點擊,都是不可反抗的至高命令。
  她想,如果換成自己坐在那裡打電腦,看起來大概也只像正在上MSN或是Facebook,而且還一副跟朋友聊得不亦樂乎的模樣。
  「那個……你有事你忙,我先走了。」這裡顯然是他飯店的房間,豪華得驚人,她想先回房了。
  燦蔓說完話,等了一下沒人回應,就在她打算偷偷摸摸溜回自己房間時,他突然冷聲發話了。
  「請等我一下。」說話的時候,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等他?她不解地皺起眉頭,思忖幾秒後恍然領悟,「你的照片是不是要我現在刪掉?」
  他不發一語,仍舊神情專注地猛敲電腦。
  不理她?那她到底還要不要刪掉啊?
  雖然很掙扎,可是答應人家的事不能反悔,見他一副暫時不想理她的模樣,燦蔓聳聳肩並不在意,反正刪完照片後,她就要閃人。
  瞿蒼弈早料到她不可能乖乖坐著等他,眉一挑,眼角就瞧見她拿出那台寶貝數位相機,按得很忙碌。
  「奇怪,應該在臭水溝蓋後面那一張怎麼不見了?」她自言自語,困惑地把記憶卡裡的每張照片點出來找。
  「那不是水溝蓋,是室內調節系統。」低沉嗓音在她頭頂上響起,冷冷糾正道。
  「說穿了還不是水溝蓋。」真愛計較。
  「我說了不是。」他很堅持。
  「外形長得幾乎一樣嘛。」在那幾張照片前前後後瀏覽了快三次,她才把他的個人玉照抓了出來。
  呼!連照片也這麼難相處,這男人真不是普通角色。
  「妳在做什麼?」看著她不知在氣什麼,突然不太開心地嘟了一下嘴,他忍不住問。
  「刪照片嘍。」不然還能做什麼?
  「我要妳等我。」嗓音又更冷了。
  「我是在等—— 」話說到一半,燦蔓才猛然驚覺自己在跟誰說話,她仰起頭,正好對上他俯視的俊顏。「你忙完了?」她眨眨眼,有些詫異剛才還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現在居然出現在她身旁。
  他練過輕功喔,怎麼走路都沒有聲音?
  「嗯。」瞿蒼弈緩慢靠近,近距離的凝望著她,陡然察覺她眼中一閃而過急欲掩藏的情緒,他忽地滿意的笑開。
  也許她只是隨口一問,但那句問話裡的親密卻正中他下懷。
  「我正打算把照片刪掉。」她乖乖報告,臉上紅豔的光彩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我不是叫妳等一下嗎?」他抬手輕壓上她頭頂,將她的視線恢復成直視前方。
  真難伺候!燦蔓咬著下唇,視線跟隨著他移動的身影,落在她對面的位置上。
  「所以……現在是?」
  「我重新給妳兩個選擇。」他不動聲色地開口,修長雙腿優雅地交叉,雙手恣意撐在高雅的沙發上。
  「哪兩個?」
  「一是現在和我去吃晚餐—— 」
  「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明知他的嗓音很有蠱惑人心的魔力,她卻表現得好像完全不受影響,可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呼吸早就亂成一團。
  瞿蒼弈不悅地沉下臉,對她挑起眉。
  「OK,我不插話。」她抬起雙手,比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不管他提的條件是什麼,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想辦法把照片保留下來。
  「二是明天白天陪我吃早午餐。」他一說完,不意外立刻看見她詫異地望向自己。
  剛才在車上,他命司機先送方小姐回房間並盯著她,免得她再搞出什麼奇怪的事,而他則坐在車裡,讓羽燦蔓繼續輕靠在他肩頭上睡覺。
  從方小姐妒恨的眼神裡,他也意識到他和羽燦蔓之間的氣氛曖昧,儘管她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靠著他睡覺。
  但光這個簡單又不帶任何勾引意味的動作,居然就徹底讓他打從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就這兩個?」燦蔓一愣,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她的對手可是很難溝通、心腸超硬又超冷的瞿蒼弈,怎麼可能這麼好講話?
  他冷冷注視著她,濃眉一揚。「有疑問?」
  「當然有。」她不可置信的低喊,皺緊眉頭,滿臉狐疑地問:「原本刪除照片的選項呢?」
  「沒有了。」他面無表情地開口。
  「就這樣?」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還有……現在又是什麼狀況?明明她只是不小心睡了一下,醒來後他居然就轉性了老天爺,這樣的改變會不會太厚待她了?
  重點是,他竟然沒有冷著臉叫她把照片刪掉耶!天底下還有比這更離奇的好事嗎?
  「還是妳希望我把選項縮減成一個—— 刪除照片?」
  燦蔓心知肚明,儘管此刻他的語調聽來低沉且溫柔,好像很無害似的,但難保個性古怪的他下一秒會不會又生出什麼新點子整她。
  畢竟他們第一次互動,她就被他整到顏面掃地,心裡的陰影還很屹立不搖地存在著。
  「當然不是!」因此,她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場。
  「很好。」他點頭讚許,「一跟二,選一個。」
  「我選一。」她最討厭夜長夢多的折磨。
  「我也是這樣想。」他了解地笑了笑,彷彿已經完全看透她心裡在想什麼。他慵懶地站起身,卻見她還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還有疑問?」
  她連忙搖頭站起身,嘴裡不忘碎唸叮嚀著,「先說好,不要吃那種貴到會刷爆我卡片的飯,到時候我付不了錢,可是不負責喔。還有,一旦飯吃了,就不能再要我把照片刪掉,已經說好了,對吧?」
  結果她最在乎的,是那些無聊照片?而且居然還認為自己必須負擔餐費?
  他黑著臉,視線警告地飄向她,想到這心情又往下沉了幾分。
  不過,反正結果都沒差,待會他們要去的那間餐廳消費超高,絕對動不到她那張額度有限的信用卡。現在先不跟她說,免得她後悔變卦。
  他很清楚,這個女人的自尊心跟原則,認真堆起來恐怕比聖母峰還高。
  「你幹麼這樣看我?我是來出差,又不是來玩的,工作第一很理所當然好不好。」她為自己小小辯解一下。
  「工作第一到妳竟然連自己怎麼到我房間的,都不用問一下?」天底下哪有女人這麼扯,神經如此大條。
  「喔?對厚!」她驀然醒悟,難怪一直覺得有地方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瞿蒼弈雙手插進口袋,現在才想起來應該要問這件事,這個女人究竟是反應遲鈍,還是已經對他產生信賴?
  看著她小心翼翼把相機收好的動作,他在心底無聲嘆口氣,答案恐怕是前者居多吧。
  「你好歹也交代一下。」她忽地說。
  「交代什麼?」他掃了她一眼,無力感瞬間布滿全身。
  隨著他的反問,兩人先後走出房門,他打算親自開車帶她去吃一間百年老店,甚至已經開始期待可以和她單獨相處的時光。
  「我在你車上睡得好好的,為什麼一覺醒來就在你房間這件事。」她不厭其煩地提醒他,他們一直在聊這件事,不是嗎?
  「妳說呢?」他嘲弄地反問。
  「難道是我睡太熟,叫不醒?」燦蔓低下頭,眼神左右飄移,心虛不安地自問。
  「別太在意,畢竟妳為了採訪忙了好幾天,想必每天都只睡一、兩個小時,才會累壞了。」走進電梯,他主導所有行程,逕自按了B1按鈕。
  她倒也很放心,什麼都不問就乖乖跟他走。
  「你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她雙手交疊在心口上,裝模作樣地驚呼,「居然也會安慰人」
  面對她毫不留情的調侃,瞿蒼弈真不知自己該哭還是笑?
  「妳還沒睡醒嗎?」莫名地,他不想提醒她,他們其實還沒熟到可以開這種玩笑的程度。
  而且事實上,他很欣賞她放鬆時的幽默感,雖然有點傷人,但嚴格來說……其實滿符合現實狀況。
  「睜開眼睛,不是就代表醒了嗎?」她反將他一軍道。
  「妳確定?」
  又是這種讓人氣到牙癢癢的嘲諷語氣,她又得開始努力猛做深呼吸了。
  「難道你要為了這種小事打電話騷擾眼科醫生?」燦蔓紅唇微啟,用好像突然看到笨蛋的眼神望向他。
  瞿蒼弈覺得荒謬,卻倏地扯唇一笑。
  如果被認識他的人看見或聽見他正在做的事、說的話,包準會嚇掉他們的下巴。他和她的對話很沒有營養、很幼稚,他知道,但卻令他覺得意外的有趣。
  「我個人並不介意。」不可思議的,他居然還能接腔。
  「哼!這一點我從沒懷疑過。」
  這是他們坐進車裡前,迴盪在停車場裡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兩個月後—— 
  總編MoniKa坐在位置上,眼神忍不住飄向剛掛上的電話。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雖然她依稀嗅出一股古怪的氣息,但為了雜誌的銷售量,她決定暫時假裝事情很單純。
  拿起電話,她下達命令,「燦蔓,請妳進來一下。」𨢁
  燦蔓掛上電話站起身,動作俐落地走到總編室門口,沒看見路經方依裟辦公室時對方朝她射來怨毒的目光。
  敲了兩下門,待裡頭傳出一句「請進」,燦蔓便拿著記事本跟筆走進去。
  「請坐。」她剛坐上椅子,MoniKa便開口,「我不知道妳去上海接觸了哪些人,不過這種好事不是天天都有。」
  燦蔓一頭霧水的看著總編,不明白她這些話裡的含意。
  「剛剛我接到一通電話,是瞿蒼弈先生的助理打來的。」
  一聽見他的名字,燦蔓的心馬上不爭氣地加速狂跳。
  那一晚,他們花兩小時吃了一頓貴到讓她根本付不出錢的飯,結果是他付帳,隨後還去看夜景、喝咖啡,一整晚的行程浪漫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有好幾次,她都忍不住產生兩人是情人的錯覺,跟他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很特別,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回味再三。
  然後……他就消失了,兩人整整兩個月沒再有任何交集。
  不過也多虧這兩個月,讓她清楚明白一件事—— 
  他對她其實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剛好相遇,相處得還算不錯,所以才邀請她一起吃頓飯,共度一晚在上海的愜意時光。
  他沒有特別想延續這段關係的意思,在傻傻看著手機等了一個多月後,她終於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
  只可惜,她已經有點偷偷喜歡上他的心,卻好像再也收不回來。
  「是為了上次我們雜誌登他照片的事?」燦蔓一顆心跳到喉頭,登他照片的事可是經過他本人允許才做的,莫非出問題了?
  MoniKa揮了揮手,暗示她別緊張。「他的助理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但那一期我們雜誌的銷售量很漂亮,還有不少人反應想要看他的深度報導。本來我還在想要怎麼接近他,讓他點頭答應接受我們的專訪……」
  聽到這裡,燦蔓才剛放下心來,不到兩秒鐘時間,馬上又被總編接下來的話給嚇得瞪大雙眼。
  「幾個星期前,我透過管道找人跟他助理提起這件事,本來以為大概又要石沉大海,沒想到事情剛剛出現變化……」
  看著總編突然變得異常興奮的表情,燦蔓胸口升起一抹不安。
  「瞿蒼弈先生……同意接受我們的專訪!」MoniKa以驚喜的口吻宣布。
  「他同意?」燦蔓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這會不會是誰在惡作劇?
  當初在上海,她親眼目睹他撇下大批媒體,就連那張唯一的照片,也是她腦筋轉得快才能順利拍到手,而且還差點被他刪除檔案。
  這麼行事作風低調又討厭曝光的他,居然會願意接受總編的專訪
  「對,他剛才讓助理打電話過來,表示同意。」MoniKa雀躍的猛點頭。「不過,他有條件。」
  燦蔓點點頭。她想也是。
  「瞿先生要妳去採訪。」MoniKa微笑說,看著她的眼神充滿探究。
  「我?」她怔住。
  「對,只接受我們雜誌社的妳,其他人他都不要。」
  「為什麼?」她不懂,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這一點,妳恐怕要自己去問他了。」
  燦蔓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總編擺明了不想得罪瞿蒼弈,誰去採訪他,對她來說其實都沒差,文章能不能生出來才是重點。
  見她動搖了,MoniKa更加確認自己心中的懷疑,輕鬆靠向椅背,繼續朝她扔出誘餌。
  「瞿蒼弈的專訪我們是做定了,現在只差可以多快做好。」她對燦蔓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道:「燦蔓,有件事我就直接跟妳說了。」
  燦蔓抬起頭,有預感總編接下來要說的話,將會對她造成很大的影響。
  「我已經被美國一間全球發行的雜誌社挖角,如果順利拿下最近的新聞獎,很可能會馬上飛去美國。」MoniKa說著,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柔和。
  「總編,恭喜妳。」聞言,燦蔓驚喜地刷亮雙眸。
  這是總編一直希望獲得的機會,現在終於快要實現了。
  「謝謝。」MoniKa加大臉上的笑容,繼續說:「在這之前,我必須跟老闆推薦下一任總編人選,而我打算建議的人選,就是妳。」
  「總編」她詫異到說不出話來。
  「但目前我需要更有力的理由。上次妳搶到瞿先生獨家照片的事,我已經呈報讓老闆知道了,如果妳這次可以拿到瞿先生的專訪再創一次銷售佳績,我會更有把握說服老闆。」
  總編直言不諱的態度,讓燦蔓有點受寵若驚。「我知道了。」她點點頭。
  她了解總編的意思了,不管對方答應接受採訪的心態是什麼,她勢必要盡全力完成這份工作。


  此刻,燦蔓帶了一堆3C產品在身上,有筆記型電腦、超高畫質數位相機、錄音筆……等,全都是為了希望能快速且有效率的完成採訪。
  身為一個專業的雜誌人,她實在很不願意承認,這是自己第一次這麼害怕採訪某個人,就連剛踏進這個產業時也沒有。
  那時候的她,只有躍躍欲試的興奮,完全不懂什麼叫怕,也沒有時間浪費在緊張上頭。
  但瞿蒼弈和別人不同,他是個渾身充滿危險誘惑的驕傲男人,光想到自己必須和他單獨共處一室好幾個小時,她便莫名感到一陣心慌。
  站在一棟造型獨特的兩層樓建築物前,她手裡拿著紙條,上頭寫著他助理要她記下的地址跟時間。反覆對照後,她發現地址正確無誤,但建築物本身……卻是一個大問題。
  因為,不管她從哪個角度看,這都像一棟住宅,不是公司。
  他應該不會寫錯地址吧?
  燦蔓請計程車司機稍等一下,自己走到對講機前按下門鈴,「您好,我是今天要來採訪的雜誌記者。」
  「羽燦蔓小姐?」一道異常渾厚的男性嗓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她一怔,「……對,我是。」
  「請進,大少爺等妳很久了。」
  話剛說完,眼前簡約大器的鐵灰色大門立刻往兩邊敞開。
  燦蔓沒有直接進去,她先回頭付掉計程車費用後,才深呼吸口氣,提著大包小包走進去。
  瘦小的管家很快將她帶往餐廳,解釋現在是瞿蒼弈的用餐時間,中途行經某個小客廳時,又請她將所有東西先放下來。
  燦蔓放下全部的東西,只帶著錄音筆去見他。
  進入餐廳後,快速掃過裝潢簡約卻不失尊貴現代感的室內一眼,她發覺自己必須再做一次深呼吸,才有辦法從容面對他。
  「燦蔓,好久不見。」
  伴隨沉穩的腳步聲,回憶裡低沉的男性嗓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她轉過身,立即看見瞿蒼弈臉上掛著迷人的淺笑,正快步走向自己。
  望著他略顯凌亂的黑髮、依然英氣逼人的身影、充滿自信又帶點高傲的微笑,她居然有片刻的失神。
  他跟記憶裡一模一樣,依舊不費吹灰之力便令她情不自禁呼吸加速、臉紅心跳。
  瞿蒼弈緩步走到她面前停下,眸光垂視著她,「抱歉,臨時接了一通電話。」剛才弟弟瞿蒔華突然來電,商討是否要裁員一事,他花了一點時間才說服弟弟,讓弟弟徹底放棄這個念頭。
  早年他們父親也曾被裁員過,那段時間是他們童年記憶裡最黑暗的一段。每天看著原本意氣風發的父親垮著雙肩、沮喪坐著的模樣,令他們不禁擔心隨時可能失去父親。
  雖然後來父親再度振作,甚至將自行創立的建築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但他心中的童年陰影仍舊揮之不去。
  大概是從看見父親萬分頹喪的那刻起,他便暗暗立誓,將來自己有能力成為別人的老闆,他絕不因員工個人表現外的因素裁員。
  「沒關係,我也才剛到。」燦蔓轉開視線,往後退一步。
  察覺她的疏離,瞿蒼弈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
  「大少爺,飯菜已經備妥。」管家來到他們身邊,恭敬地提醒。
  「先吃飯吧。」瞿蒼弈朝她比了一個「請」的動作。
  「但是採訪……」燦蔓朝小客廳看了一眼,表示她的東西都在那裡。
  「妳還是一樣,工作第一?」他扯唇笑了。
  她靜靜看著他,一臉困惑。他找她來不就是為了採訪嗎?如果不是,他為什麼要透過總編聯絡她?
  「我是來採訪你,不是敘舊。」燦蔓不卑不亢地表態。
  她完全被他搞糊塗了,在尚未弄清楚他的想法前,她不會再輕易卸下防備,免得又在他面前出糗。
  聞言,瞿蒼弈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OK,我現在知道了。」他冷漠武裝起自己,倨傲地瞥她一眼,「要採訪我,就要照我的規矩。」
  「你的規矩?」她皺緊眉頭,不解地望向他。
  他也不說話,僅是看著她,但只有他心裡清楚,自己看著她的眸光裡包含了多少渴望與想念。
  這兩個月,他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被剝奪,父親留下來的建築公司出現了危機,他必須快速整合綠建築公司內部所有資源,再想辦法另外集資,準備隨時填進父親公司的資金黑洞。
  他不會拿自己手中的兩間公司冒險,卻也不可能對父親留下來的公司見死不救,再加上時常靈感一來,他便一頭鑽進工作室裡,往往超過十個小時還不一定能出來,所以幾乎沒什麼休息時間。
  「大少爺空閒的時間不多,最近又將工作跟生活起居都挪到這裡。大少爺雖答應貴社總編的採訪邀請,但訪問必須以不干擾大少爺生活作息跟工作為前提。」管家說完,立即看了眼瞿蒼弈。
  他面無表情地回視管家一眼,隨即跨步走向餐桌落坐。
  燦蔓快速消化完管家的話,感覺腦袋裡有團火轟的一聲猛然爆炸開來。
  她跟在他身後,憤憤不平地重重踩著步伐,走進餐廳,直接站定在他面前,「這是什麼意思?」
  瞿蒼弈懶洋洋抬頭看著她,「意思是,妳必須自己找時間訪問我,我不可能特別為了妳空出一大段時間,懂嗎?」
  管家替燦蔓拉開椅子,請她就座。
  她一直處在情緒崩潰的邊緣,但不想讓管家為難,只得深呼吸口氣後坐下。
  見主人跟客人坐定,管家立刻吩咐傭人們上菜。
  「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採訪,應該一開始就明確拒絕我們總編。」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被他擺了一道。
  剛認識時也是這樣,他先隱藏自己的身分,讓她在關公面前耍大刀,當她自以為跟他聊得很投機時,才愕然發現他就是該公司的負責人。
  現在又來了,表面說願意讓她採訪,人到了之後才百般刁難,竟說什麼要她自己找時間採訪他?
  「我的確拒絕過你們總編。」瞿蒼弈雲淡風輕地陳述。
  燦蔓猛做深呼吸,見他用餐的模樣優雅地像個貴族,儘管面對她滔天的怒火,他仍絲毫不受影響。
  「你拒絕過?」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像在尖叫了。
  「很多次。」他依然沉穩得令人匪夷所思。
  「很多次?」現在,她已經不只是想尖叫這麼簡單。
  「我方才跟妳說的,事前都跟貴總編提醒過了,是她堅持妳沒問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燦蔓頭都大了。能有什麼問題?從頭到尾,她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些見鬼的規定!
  老天,她需要做一千個深呼吸……
  「如果我跟你說,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些事,你相信嗎?」她沒想到總編為了工作,可以不擇手段到這種地步。
  「妳的反應已經告訴我了。」瞿蒼弈終於抬頭看她,眸中有一絲憐憫。
  他必須承認,自己最後會願意接受這種形式的採訪,有部分原因是為了想看看她。
  最近他被成堆公事纏身,偏偏創作能量又豐沛到連自己都驚訝,為了搞定老弟捅出的樓子和維持自己創作水準,他忙得連追自己想要的女人都沒時間。
  雖然知道自己這麼做很自私,可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從沒如此渴望跟一個女人相處過。
  「很好,我只是希望讓你知道,我沒有答應過這些條件。」燦蔓感覺自己正慢慢撥開眼前這片烏煙瘴氣。
  「我很抱歉。」
  她眼神一閃,追問:「所以……我可以跟你確認一件事嗎?」
  「請說。」他放下刀叉,專心聆聽她的問題。
  「你不會故意為難我?」說話的時候,她一雙水眸牢牢盯著他俊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
  沒辦法,她不想腹背受敵,有個為了銷售量甚至不惜出賣下屬的總編已經夠慘了,她必須確認他是願意配合自己的。
  「我不會。」這是他永遠不可能對她做的事情。
  「好,聽起來情況好像沒有太糟。」她朝他笑了一下,這才開始拿起刀叉,動手切下一塊香味四溢的牛排放入口中。
  嗯……色香味俱全又香嫩多汁,好吃!
  「不,我的時間表很滿,每天除了必須處理成堆的工作,還要吃飯、睡覺、洗澡、運動。」他很擔心她的想法太樂觀。
  「你難道都不會偶爾看個電視什麼的?」燦蔓又切下一塊牛肉,放入嘴裡細嚼慢嚥。
  「從不。」瞿蒼弈苦笑了一下。
  「從不?」人間奇觀呀。燦蔓美眸圓瞠,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嚥下嘴裡美味的牛肉後,充滿好奇地問:「所以你平常都沒有休閒時間?」
  「運動算嗎?」他反問。
  「勉強可以。」她有點意外他會這麼問。
  他聳聳肩,「那就算有吧。」
  老天,他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燦蔓咬住下唇看著他,發現他身上似乎藏了許多迷人的問號,正吸引著她上前解答。
  「大少爺,公司電話。」已退下的管家又來到他們桌旁,遞上電話。
  瞿蒼弈充滿歉意的看她一眼,隨後接過電話,講了兩句話,他倏地站起身,轉身消失在餐廳裡。
  燦蔓見他消失,起初並不以為意,仍舊專心用餐,這裡的餐點簡直可媲美五星級飯店主廚精心烹調的料理,道道精緻美味,原來他還滿懂得享受,害她每一盤都吃到盤底朝天。
  「羽小姐,可以為您上甜點了嗎?」管家恭順的詢問,讓人有種像在自己家裡的舒適感。
  「已經一小時了?」她對管家發出疑問。
  「是的。」管家微笑附和。
  「我還需要等多久?」她必須心裡先有個底。
  「羽小姐,大少爺剛才進去的地方是工作室。」管家回報。
  「所以?」她發現自己聽不懂管家的暗示。
  「大少爺進工作室,通常會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
  「十幾個小時」她錯愕不已。
  「是的。」管家臉上閃過一抹心疼,但很快被訓練有素的冷淡表情瞬間掩飾掉,「不過小姐您不用擔心,我會讓人為您備好車,明天也會派人過去接您來這裡。」
  「這是他吩咐的?」燦蔓不敢相信他就這樣跑去工作,雖然已經事先被他警告過,她還是很不習慣。
  最可怕的,是他連續工作的驚人時數……他不要命了嗎?
  「這是瞿家的待客之道。」管家這麼解釋。
  要離開瞿家的時候,燦蔓決定跟總編通個電話,確認這邊的工作進度,結果總編竟要她全力搞定這份工作後再進辦公室。
  因此,她只好接受管家的建議,將筆電跟數位相機放在原位,乘著管家貼心準備的座車回到自己住處。
第四章
  隔天,燦蔓早上到瞿宅時,剛好遇上瞿蒼弈在晨泳,隨後他淋浴、處理公事,午餐在辦公室裡解決。聽管家說,他只草草吃了一點三明治跟咖啡。
  原本她也想吃吃什麼叫「一點三明治跟咖啡」,融入受訪者的生活,這也可以算是採訪的一種形式,哪知卻被管家嚴重拒絕。根據管家的說法,這絕對不是「瞿家的待客之道」。
  結果,這個家男主人的中餐是「一點三明治跟咖啡」,而她的,卻是超級豪華法式料理。
  她現在已經慢慢有點了解,對他來說,成功絕非僥倖,而是很努力、很努力工作後的收穫。
  而她也始終沒忘記自己的採訪本分,當她把這一點點觀察心得向管家求證時,只見管家先靜靜的聽,然後才緩緩說其實大少爺本來並不需要努力,他是為了員工們才必須這麼辛苦。
  燦蔓聽得一頭霧水,打算再問些更深入的問題時,管家便以工作為由告退了,留她一人待在小客廳裡吃吃美味點心,看看瞿蒼弈大量收藏的書跟電影。
  事實上,她覺得自己根本像是來度假,而不是工作。
  晚餐前,瞿蒼弈終於完成工作,進入健身室練習跆拳道,三十分鐘後,他向管家詢問羽燦蔓是否仍在這裡。
  於是五分鐘後,她就拿著錄音筆出現在他面前。
  燦蔓一走進健身室,立刻雙眼發亮,大片玻璃窗立體環繞,窗外青蔥樹影隨山風搖曳擺動,令她有種正站在森林中央的強烈錯覺。
  瞿蒼弈穿著跆拳道服,正專注揮拳掃向沙包,他「砰!砰!砰!」俐落又扎實的擊拳聲如沉鼓,再加上英姿颯爽的姿態,霎時讓她感到一股猛烈的熱氣直衝上臉。
  他很英俊,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事,但他專注練拳的模樣,更像是集全宇宙的力與美於一身,看得她忍不住臉紅心跳。
  他又一個橫踢,銳利冷悍的眸子不期然與她對上,瞬間,她全身彷彿竄過一陣強大電流。
  知道她到來了,瞿蒼弈並沒有馬上停下來,又練了一會結束一個段落後,才停下動作,微微側過身對她發話。
  「妳可以站在這裡,」他手指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問我問題。」
  「你確定?」她有些遲疑的問。
  站在靠他那麼近的地方是件很危險的事,她很怕他會發現她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臉上不自然的紅暈。
  「沒什麼不可以。」他神態自若地看她一眼說。
  「我不想被拳風掃到。」她只好裝出戒慎恐懼的樣子道。
  聞言,他忽地微笑起來。
  「雖然喜歡練跆拳道,但我絕不是莽漢。」他抬起雙手保證,俊顏上盡是運動過後的性感魅力。
  燦蔓聽了,也跟著微笑開來,「你是個建築師,這一點我很清楚。」
  「所以……還有疑問?」他對她挑了挑眉。
  他這不經意的動作,令她心臟又開始出現不規律的跳動。
  「我不是怕你,是怕拳腳不長眼。」她站在原地不敢動,正努力適應他渾身散發出來的狂狷魅力。
  「原來是擔心我技術不好誤傷妳。」他自信地笑開道。
  「差不多……就是那樣嘍。」她還在為調勻呼吸做努力,敷衍的說。
  「我技術好到可以當妳的老師了。」這句話絕非誇張,在他最沉迷跆拳道的那段日子裡,曾廣邀各國好手前來切磋武藝,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沒吃過敗仗。
  突然想起她在上海時遇到的事,他皺了下眉,決定趁機教她一些基本的防身術,還有攻其不備的必勝招數。
  「真的?」她狐疑。
  「不相信?」他扯唇一笑,語氣充滿挑釁。
  他很清楚,如果想要她做某些事,妥善運用「激將法」,時常能有意想不到的絕佳效果。
  「有點懷疑。」她果然不甘示弱的對他揚起眉。
  「過來。」他朝她勾勾手指,模樣帥氣又危險。
  「做、做什麼?」燦蔓結巴了。
  可惡,好不容易調勻的呼吸,又被他一個放電的眼神全打亂!
  「我教妳。」瞿蒼弈決定了,而且不輕易更改。
  聞言,燦蔓嚇了一跳,連忙開口拒絕,「不用了。」事實上,她比較想說的是—— 不要鬧了!
  光站在旁邊看,她就快被逼出心臟病,萬一還跟他有肢體接觸,她很懷疑自己的心臟究竟可以撐多久。
  「過來。」他堅定的黑眸筆直看向她,裡面寫著「沒得商量」的訊息。
  「真的,我對運動沒什麼興趣。」她還在做垂死掙扎。򠅴
  瞿蒼弈轉開目光,面對窗外樹影搖晃的窗景,露出一抹危險的微笑,當他的視線再度掃過來時,燦蔓心頭立刻升起極度不祥的壞預兆。
  「我看……我還是上去等……」話還來不及說完,她轉身拔腿就想跑。
  但沒想到他速度這麼快,不過跨幾步的距離立刻就來到她身邊,一手壓住她的肩膀,輕鬆阻止她欲逃開的舉動。
  「怕了?」低沉渾厚的笑聲藏在他喉間,翻滾出致命的性感嗓音。𨢁
  燦蔓真想拿頭撞牆,今年新春算流年時,算命先生為什麼沒警告她,她今年會有男色這一劫?
  她深呼吸兩口氣,力持從容地轉身面對他。
  「我真的完全沒有運動細胞,怕你越教越不耐煩,最後會拿我當沙包教訓。」看著他臉上令她著迷的淺笑,她再度體認到這男人真是邪惡得可以。
  聞言,瞿蒼弈霍然仰首大笑,笑得整個世界彷彿都在他掌控之下。
  他的從容氣度、矯健身手,渾厚笑聲和英俊到近乎邪惡的俊顏,還有她一直試圖假裝沒看見的精壯身材……
  老天,燦蔓真的很怕,怕自己會衝過去把他狠狠撲倒!
  「我保證。」他轉過她的身子,雙手放在她纖細的肩膀上,彎下身與她平視。「我永遠不會這樣對妳。」
  燦蔓盡量控制自己的呼吸,無法在他面前放鬆,屬於他的純男性陽剛氣息是一種蠱惑,令她頭暈目眩,難以自己。
  不曉得世界上,有沒有人真的被某個人超強電力電暈的紀錄?
  「為什麼你這麼堅持要教我?」對這點,她感到困惑。
  瞿蒼弈不說話,只是專注地凝望著她,直到她雙頰出現美豔又可愛的紅暈,他才緩緩放開她,站直偉岸的身軀。
  「學一點,對妳有好無壞。」
  說這些話時,他人已經轉過身,逐步走向練習場地正中央。
  看著他高大卻略顯孤單的挺拔背影,燦蔓突然有股衝動,想衝上前去抱住他。
  他總是這樣嗎?處處為人設想、默默付出,儘管外表是一副冷漠、天塌下來也不關我事的模樣,但心卻是那麼溫暖和體貼……
  想到這裡,最後她還是屈服,跟他學了一些基本的防禦招式,還有人類幾個脆弱部位的攻擊方式,直到他欲罷不能,最後居然還打算教她擒拿術—— 
  「我先假裝攻擊妳,妳練習一次看看。」瞿蒼弈示範過一次動作後,突然對她做出這樣的要求。
  「你要我摔你?」燦蔓已練得滿頭大汗,他現在居然還要她摔他?
  「只是做做樣子。」他笑得自信的說。
  「萬一我力道拿捏不好呢?」她揚眸望進他眼底,在他眼中看不見絲毫懼意。
  「別擔心妳會傷到我。」見她遲疑,他還反過來安慰她。
  看見他狀似輕鬆地微微挑眉,燦蔓不服氣了,水眸閃閃發亮瞪著他。「少瞧不起人了。」
  瞿蒼弈沒有出聲,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她,俊顏上無聲的笑容很燦爛,令人無法忽視。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招架她因運動而微喘的模樣,她帶著晶瑩的汗水的面容,居然讓他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來吧。」燦蔓被激到了,第一次主動走到場中央。「先從哪一個開始練習?偷襲我胸部?還是搶劫皮包那段?」
  「妳想從哪一個開始?」他尊重她的選擇。
  「偷襲我胸部?」她輕聲詢問。
  一聽見她的話,瞿蒼弈愣了一下,見她認真的可愛模樣,不可遏抑的爽朗笑聲立刻充滿整間健身房。
  「你笑什麼?」她滿臉困惑地問,慢半拍才想起自己剛剛說的話多不得體,臉一紅,雙手氣呼呼地環胸,用力睜大水眸猛瞪他。
  瞿蒼弈只是笑,尤其在看到她兇巴巴的動作後,他左掌趕緊掩住唇,企圖遮住自己一發不可收拾的大笑,怕傷到她自尊。
  燦蔓見他根本沒有止住笑的打算,一時怒火攻心,乾脆現學現賣,直接從他正面發動攻擊,目標是他性感得要命的喉嚨。
  她一有動作,他立即察覺她的企圖,輕鬆化掉她攻過來的第一掌,皺眉仔細觀察她進攻的動作—— 破綻太多、過於急躁,都是不能有的重大缺點。
  她甚至沒照他苦口婆心的交代去做—— 必須先欺敵,等對方鬆懈防備再給予狠狠一擊。
  不知他的想法,燦蔓玩得正開心,左右開弓,每一拳都攻向他喉嚨。但怪就怪在這裡,明明他離她很近,她也進攻得很認真,為什麼不管怎麼前進她都碰不到他?
  見她練習得很認真,瞿蒼弈便沒有要她停止,未料她太過專心進攻,反被自己的力量所噬,腳下一個重心不穩,眼看就要跌到地上—— 
  「小心!」
  驚見她臉上閃過懼意,他沒多想立刻伸手一把扯過她手腕,將她牢牢護在自己胸前,任所有衝擊的力量由他一人承受。
  跌倒卻沒有感到預期的疼痛,燦蔓緩緩睜開眼,抬起猶帶驚惶的眼眸打算看清狀況時,就被一雙鷙猛的黑眸牢牢鎖住。
  兩人視線膠著許久,其間好似只聽見彼此過快的心跳呼應著對方。
  「有沒有受傷?」瞿蒼弈先開口,擔憂地看著她。
  燦蔓猛然回過神,撐起身子從他強健的胸膛上彈開,「應該沒有。」她甚至不敢看向他。
  身上頓時失去她的體溫,令瞿蒼弈有片刻的茫然,他慢慢站起身,看著她迅速躲離自己的樣子,心中浮現一股濃濃的失落感。
  他很在意,因為這是她第二次出現排斥他的動作。
  「大少爺,要用餐了嗎?」
  管家適時出現,瞬間化解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我先沖澡。」他斂下心神維持自己一貫的生活習慣道。
  「是,大少爺,我馬上為您準備。」接著管家頭一轉,面對燦蔓說:「小姐,請讓我為您安排一間舒適的客房稍作休息,您看起來像是認真運動過後的樣子。」
  燦蔓到現在還是不敢看瞿蒼弈一眼,只好專注的跟管家說話。
  「沒關係,不用了,我沒帶衣服過來。」她一想到自己跟他同時間洗澡,心裡就有點疙瘩。
  「請不用擔心,我已備妥所有小姐可能會用到的東西。」管家恭敬地報告,最後看一眼瞿蒼弈,像在徵詢主人意見,而後便對她直接說:「請跟我來。」
  燦蔓臨時想不出可以再拒絕的理由,臨去前匆匆看了瞿蒼弈一眼,發現他也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她的心跳頓時亂了節拍,快速轉回頭,跟著管家走到一間乾淨典雅的客房。
  「小姐,衛浴用品已經為您放在浴室裡,床上有三套不同風格的服飾,請挑選著裝。另外,您的衣服請放置在浴室洗衣籃裡,會有專人替您清洗烘乾,很快就可以處理完畢。」
  面對管家有條不紊、簡潔俐落的做事方式,燦蔓心中只有佩服。
  「謝謝。」她誠摯地道謝。
  管家聞言,笑得很開心。「請小姐不用客氣,這是我的榮幸,也是—— 」
  「瞿家的待客之道。」
  兩人同時開口,都忍不住輕笑開來。
  「小姐,有些事我本來不應該說,但我想讓您知道。」笑聲過後,管家突然語重心長地開口,模樣有些嚴肅。
  「請說。」燦蔓一愣,沒發現自己正在用瞿蒼弈昨天在餐桌上說話的口氣。
  「大少爺從無女性訪客,所以小姐您過來時,我有點驚訝跟戰戰兢兢。」管家說著,和藹的眼神像爺爺看著孫女那般慈愛。
  現在早已過了平時晚上的用餐時間,他曾兩度到健身室,卻看見平時不苟言笑的大少爺數度大笑,這現象更加確認他昨天的想法。
  眼前這位羽小姐在大少爺心中,肯定有著兩人說不定都尚未察覺且難以取代的地位。
  因為她的出現,大少爺已經打破太多自己的慣例,像是不接受人來訪、從不大笑、說話不超過兩句……等等,甚至親自教她跆拳道。
  憑多年伺候主子的歷練,他一看他們之間的互動跟氣氛,馬上了解這位小姐很有可能將是這裡未來的女主人。
  「不好意思,讓你為了我準備那麼多東西。」
  「完全不麻煩。因為小姐您的關係,我才有幸可以看見大少爺笑起來的模樣。」平時口風嚴緊的管家,深深看她一眼後故意透露。
  「他不常笑嗎?」她驚訝地問。
  「前所未有。」
  面對管家肯定的說法,燦蔓感到無比錯愕。管家居然說他從來沒笑過?他確定他們正在討論同一個人?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瞿蒼弈很愛笑,而且常常笑,尤其是那種得意又英俊到過火的淺笑,最令她難以招架。
  「我以為……」她像是聽到難以置信的消息,神情複雜又困惑。「他很常笑。」
  「那是在您面前。」管家決定直言了。「您對大少爺來說,是很特別的。」
  應該不是這樣吧?燦蔓不能贊同地皺眉。跟別人相比,他只是比較有興致捉弄她,從第一次見面他就耍得她團團轉,這算哪門子的特別法?
  「小姐,有件事我想先跟您解釋一下,大少爺的工作攸關很多人的生計,尤其最近是關鍵時刻,所以他常會突然離席處理公務,並不是故意針對妳。」管家輕聲嘆口氣。「事實上,每一次跟您相處的時間,都是他拿已經少得可憐的睡眠來交換的,而為了那些說不定他根本從未見過面的人,大少爺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
  為了那些說不定根本從未見過面的人?燦蔓又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他正在進行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很抱歉,耽誤您的梳洗時間。」
  話一說完,管家立刻恭敬告退,轉身往房門口移動。
  在他關上門之前,燦蔓只來得及問上一句,「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管家頓了一下,轉過身,慎重地看著她。
  「因為我想讓您知道。」
第五章
  「大少爺,羽小姐還在梳洗,請問您要先用餐嗎?」管家依照瞿蒼弈吩咐,將餐桌移往戶外的露台後問。
  蠟燭已經點上,幾道涼盤也已上桌,只等女主角現身就可以端上熱騰騰的牛肉主菜跟鮮甜海鮮濃湯。
  「我等她。」瞿蒼弈神清氣爽地坐在藤編椅上,視線定格在管家臉上打量。
  「是。」管家一欠身,轉身想去看看羽燦蔓是否已打理完畢。
  「等一下。」瞿蒼弈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請問大少爺有什麼吩咐嗎?」
  「聽說你派車去接她。」這是肯定句。
  「是的,大少爺,我還請人送來一些羽小姐可以穿的衣服跟用品。」管家知道無論自己做了什麼,都逃不過主人的眼睛,因此坦白說。
  「這也是瞿家的待客之道?」瞿蒼弈心情很好,好到想趁機調侃一下嚴肅的管家。
  「回大少爺,這不是瞿家的待客之道,而是因為小姐在您心中是特別的。」管家恭敬回答,意思是別的客人,不一定會得到他這樣的禮遇。
  瞿蒼弈搖頭失笑,薑果然還是老的辣。
  「我不想嚇跑她,也不想給她帶來任何壓力。」他直接表明。
  「請您放心。」񳤠
  管家一說完,就見到羽燦蔓正穿著一襲隨風飄逸的裙裝,手裡拿著錄音筆緩步朝他們走過來。
  「這也是你的傑作?」瞿蒼弈見狀,不由得啞然失笑。
  「是的。」管家回話的語調裡,難得帶有含蓄的驕傲,「羽小姐很美,可惜老穿著男人醜陋的衣服。」
  聞言,瞿蒼弈輕聲笑出來。他知道管家口中「男人醜陋的衣服」,指的是燦蔓身上俐落的女強人褲裝打扮。
  「正在說我壞話嗎?」燦蔓遠遠就見他們望著自己交談,又見瞿蒼弈笑了,很自然便做此聯想。
  她一靠近,管家立刻為她拉開座椅。
  「對妳來說,應該算是好話的一種。」瞿蒼弈臉上的笑意逐漸加大。
  「小姐,您穿這樣的服飾很漂亮,也很適合。」管家嘴角也有笑意,轉過頭示意傭人們開始上菜的同時,開口詢問:「不曉得小姐是否喜歡我為您準備的衣服?」
  「謝謝。」意外聽到讚美,燦蔓一下子紅了雙頰。「我很喜歡。」
  「如果您真心喜歡,請務必把它們當成禮物收下。」
  看管家又在動鬼腦筋,瞿蒼弈淡睨他一眼。
  「這怎麼可以?」燦蔓看向管家,又看向瞿蒼弈。「衣服我穿過了,如果你們覺得留下也沒用,請告訴我多少錢?」
  管家沒回答,也看向主人。
  瞿蒼弈察覺他們都在等自己開口說話,清了兩下喉嚨後表明,「我不管家裡開銷。」
  一句話,馬上推得一乾二淨。
  「管家先生?」燦蔓只好再次把問題丟回給管家。
  「小姐,這是我們瞿家的待客之道。」管家又是這一句。
  不過,出乎這兩個男人意料之外,這回燦蔓聳聳肩後,竟然接受了。
  瞿蒼弈莞爾一笑,模樣溫和迷人,他看向管家驕傲的表情,詫異這幾個字居然這麼好用。
  「怎麼了?」看見眼前兩個男人有些怔住,燦蔓不明所以的反問。她會收下禮物,主要是不希望管家先生為難,既然他們不收錢,她之後回送禮物應該就沒話說了吧。
  「小姐,您一定餓了吧?」管家聰明,不答反問。
  「餓到可以直接吞下一頭牛。」燦蔓直言不諱。
  兩個男人聽了,不約而同地露出微笑。
  「管家,麻煩你了。」瞿蒼弈看向管家,挑了個眉,俊顏上的微笑頓時充滿陽光魅力。
  「好的。大少爺、小姐,今天的晚餐全是主廚的看家本領,保證兩位一定會十分滿意。」
  管家告退後,傭人很快送來多款猶冒熱氣的麵包,包括香酥法式麵包、包裹橄欖與番茄乾的鬆軟麵包、超濃起士塊小圓麵包,盤邊還有一塊產區限定的高純度水果奶油。
  「試試看。」瞿蒼弈切下一小塊香酥法式麵包,放到燦蔓盤裡。
  燦蔓看他一眼,直接用手拿起食用,咬下去的第一口立刻雙眼發亮,「真好吃!還是我餓壞了?」
  見她嘖嘖稱奇,他嘴角揚起笑,也將一塊香酥法式麵包放到嘴裡細細咀嚼。
  「沾點這個……這什麼?」她指了一下盤上的水果奶油。
  「水果奶油。」他為她解答。
  「嗚~這個真好吃,又香又濃,水果味很清甜。」
  見她吃得眉開眼笑,瞿蒼弈突然感到心滿意足。光是看她吃東西,就已經是一種幸福。
  「你不試試嗎?」燦蔓困惑地看著他,見他不為所動地坐著,她乾脆主動替他切下一塊包裹橄欖與番茄乾的鬆軟麵包,沾上一點他盤中的水果奶油,拿到他面前。
  瞿蒼弈古怪地看她一眼,半晌後終於接過手,小心翼翼放入嘴裡。
  這次換她笑得很開心,他吃麵包的樣子好像那塊麵包會咬人一樣,有沒有這麼誇張呀?
  「大少爺,您剛才吃了什麼?」剛端上主菜的管家詫異地站在他身邊,滿臉驚恐的低問。
  「水果奶油。」他苦笑。
  「他不能吃水果奶油嗎?」她一怔,狀況外的反問。
  「不是,但大少爺相當討厭奶油類食物,他說吃起來像鼻涕。」管家方才驚恐的表情已不復見,從容優雅的神態又重新回到臉上。
  「鼻涕什麼時候變成甜的,我怎麼不知道?」她嘲笑的說,視線飄向瞿蒼弈力持鎮定的俊顏。
  他淡淡看她一眼,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那只是大少爺拒吃甜食的藉口。」管家忍住笑,開始告狀。
  「拒吃甜食?」她不解的重複。
  「就像鬧彆扭的小孩那樣。」管家還在繼續搭腔。
  鬧彆扭的小孩才愛吃甜食,因為甜食是孩子們的命。瞿蒼弈在心底偷偷反駁,表面依舊裝作不受影響地繼續進食。
  「真任性。」燦蔓故意說,發現自己忍笑的功力不輸給幹練的管家。
  「小姐您也這麼認為?」管家嘆了口氣。
  瞿蒼弈放下刀叉,抬眼平靜地看向眼前一搭一唱很過癮的兩人,「你們打算在我面前表演一整夜?」
  喔,有人抗議了。
  燦蔓痛快地大笑出聲,而管家為了主人的面子,只是含蓄地笑了一下,又轉身繼續安排上餐。
  「好吃嗎?」笑完後,燦蔓問道,笑意將她的水眸染得一片燦亮。
  「終於想到要問我了。」瞿蒼弈假裝埋怨,溫柔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嘆口氣後承認,「其實沒想像中可怕。」
  「只是甜食嘛,吃了並不會就變回小孩。」她安慰的說。
  「說的也是,我之前居然這麼排斥。」他附和,自嘲地笑了一下。
  聽見他的話,燦蔓水亮的眸子綻出更加晶燦的光芒。
  用餐氣氛和諧到不可思議,他們坐在露台上,頭頂是一整片有點點星光的夜空,偶爾幾聲笑語冒出,讓這一夜感覺更加溫馨。
  這是種很奇妙的氛圍,雖然他們認識時間不長,但每次相處總會有股彷彿已醞釀許久的熟悉,促使他們每回一舉手、一投足,都契合得十足自然。


  「我真的好飽。」這一餐足足吃了兩小時,燦蔓幾乎掃光每一盤食物,忍不住直呼誇張。
  瞿蒼弈趁管家拿咖啡的空檔,壓低音量提醒她,「妳其實不用勉強自己統統吃完。」
  「我沒有勉強,是你家廚子跟管家太厲害,我已經好久沒有吃得這麼痛快。」她笑得很滿足說。
  「喔?很高興妳喜歡。」他微笑,回應她臉上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的笑靨。
  管家送來兩杯咖啡後,留下一方靜謐空間與大片星空給他們。
  燦蔓此時終於拿出錄音筆,用眼神詢問瞿蒼弈,直到他點點頭,她才按下開關。
  「可以請問瞿先生您創立綠建築公司的理念嗎?」她清了兩下喉嚨,過分正經地問。
  「瞿先生?」他哂然。
  「您不姓瞿嗎?」她眨眨眼,故作訝異地問,見他取笑地搖搖頭,她用唇形告訴他—— 我正在工作中。
  「我以為妳會問一些私人問題。」他的話很犀利。
  「既然是私人問題,我為什麼要問?」
  「一般記者都會利用這些做賣點,吸引讀者購買刊物。」
  「我不扒糞,專業見解跟理念才是我要的東西,瞿先生。」
  聽見她用警告語氣強調喊他「瞿先生」,他霎時笑開,總算願意配合專心回答。「這是時代趨勢,在國外,其實早就有公司針對經濟能力較差的買屋人設計大樓。」
  「我不懂,綠建築跟經濟怎麼會扯上關係?」她眼神專注的問,看著面前男人的目光直視遙遠的某處,他在星光下陳述自我理念時的模樣,神聖得宛如神祇。
  「環保的另一個代名詞,就是節能減碳。節能,可以省下許多日常生活費用,而建築的終極目標,就是建造出能符合每個人需求的住所,而非單純的建築物如此簡單。」他語調平穩的說。
  「請問目前有具體計畫嗎?」她專業提問,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
  「有,正著手策畫。」
  「可以透露大概的主要概念嗎?」
  「可以。」他收回視線,望向她道:「大台北市裡的節能住屋,二十六層樓高,預計總共可以進住八百住戶,整個社區大樓採用自動窗設計。」
  「自動窗設計?」她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
  「智慧型電腦控制,依照日光角度自動調節窗戶角度大小,同時兼具採光照明與空氣流通雙項功能。」
  「這套設計可以為住戶帶來怎樣的利多?」
  「省電,隨陽光轉動的『向日葵太陽能板』,採進來的電足以提供夜晚所有電量。另外,照明也能將陽光利用到最後一秒,不需額外開燈。我的目標是讓每一家住戶都能使用自產的電。」
  「使用自產的電?」
  他點點頭,「也就是他們只要住進這裡,就不需再花錢用電。」
  她震驚地瞪大雙眼。他的大腦到底裝了什麼?居然可以想出這麼嚴密又體恤的驚人設計!
  現在,她有些明白管家為什麼說他其實是天才型人物。
  「本來夏天會是一個問題,高溫令人想開空調,但在這棟建物裡的住戶因為窗戶調節讓空氣對流,每一小時換氣高達五次,再加上妳在上海展館時大為批評的『臭水溝設計』—— 導入地下冷水流過室內空間達到降溫效果,變熱的水會流回地下降溫……」
  燦蔓目瞪口呆,聽得入迷,在這個富人掛帥的世代,居然有人全心為經濟能力較差的人設計建築物他絕頂的聰明才智與溫柔胸襟,當場狠狠震懾了她!
  慘了,越認識這個男人,她就越無法抗拒他獨有的魅力。
  專訪在星空下進行得如火如荼,直到管家拿著懷錶出現,提醒他們時間已經半夜兩點。
  「這麼晚了?」燦蔓聽到後,第一個反應是馬上跳起來。「抱歉,我好像打擾你太久了。」
  「我們聊得很開心,不是嗎?」瞿蒼弈跟著她站起身。
  她拿起桌上的錄音筆,仔細確認已經存好檔。
  「請問採訪結束了嗎?」管家的眼中快速閃過一抹精光問。
  「還剩下幾個收尾的問題,改天有空再繼續就好。」燦蔓抬起頭,對他們微笑說。
  「大少爺,今晚何不乾脆請羽小姐住在這裡?」管家提議,順水推舟的功力堪稱一絕。「反正採訪尚未結束,客房也早已準備妥當。」
  「我不反對。」瞿蒼弈只看管家一眼,就知道他心裡正在謀畫什麼。
  「可是這樣不會太打擾你們嗎?」燦蔓心裡有些抗拒,住進採訪對象家裡,這種事傳出去,她很怕自己的專業形象會全毀。
  「反正妳睡在我的屋簷下,也不是第一回了。」瞿蒼弈很清楚該怎麼激她,才能達到預期效果。
  何況半夜三更放她一個女人回家,隔天一早又趕過來,這樣舟車勞頓實在沒有必要。
  「喔?」管家一頓,疑惑的眼神飄向她。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努力解釋,雙手放在胸前用力地揮了揮,但管家根本聽不進去,依舊用充滿懷疑又曖昧的眼神看著她,令她忍不住再次強調,「真的!」
  「既然如此,我立刻為小姐準備一套睡袍到您房間。就不打擾兩位了,請盡早休息。」
  管家一轉身退下,燦蔓立刻抬眼瞪瞿蒼弈。明明他幾句話就可以解釋的事,他卻選擇什麼也不說,任由管家誤會他們之間……有過一點什麼。
  她難掩惱怒,用警告目光再看他一眼後,便轉身快步走離,直接回到客房。
  看著她的背影,瞿蒼弈嘴角緩緩浮出一抹淺笑,胸口感到一陣溫熱,眸光充滿憐惜與溫柔。
  這一夜,兩顆逐漸靠近的心,共同守著一個失眠的夜。



  天微亮,車窗外細雨綿綿。
  燦蔓坐在計程車裡猛打瞌睡,又是半夜一通電話,她就得照總編的意思去做牛做馬。
  她閉上雙眼,總編十萬火急要她趕去機場,可到現在她還在猜總編的用意是什麼。
  一下車,她快步往機場裡走去,又講了兩、三通電話才確認總編的位置,兩人碰頭時,總編已經站在海關前等她。
  「老天爺,妳終於來了,我都快上飛機了妳知不知道?」MoniKa一看見她,明顯大大鬆了口氣。
  燦蔓一走過去,立刻被她緊緊抓住肩膀。「總編?」
  「記得我跟妳提過的專題特寫獎嗎?」MoniKa二話不多說,立刻切入重點。
  「當然記得,可是妳不是拿下台灣的獎項,怎麼會突然要出國?」
  「不只。」MoniKa驕傲地笑開。「前幾天我被紐約新聞獎主辦單位通知入圍,就在剛剛,我又拿到最新通知了,這次是得獎了。還有,我跟妳說過紐約雜誌社要我過去的事嗎?」
  燦蔓頂著仍昏沉的腦子,困惑地問:「有大概提過,怎麼了嗎?」
  「剛才他們也打過來了,要我盡快去一趟,討論聘用的合約事宜。」MoniKa喜上眉梢,整個人興奮得直發抖。
  「總編,恭喜妳。」聽到這,燦蔓精神一振,獻上誠心的祝福。
  「謝謝。」MoniKa也是滿臉笑意。「我剛剛已經跟老闆講了,會全力栽培妳接棒。對了,瞿先生的採訪順利嗎?」
  「快完成了,剩下幾個結尾問題,就可以開始著手整理訪談資料,與企業近幾年走向分析。」
  「做好這一塊,人物特寫也很重要,尤其當妳能拿到別人拿不到的專訪時,對妳的專業非常加分。還有,千萬不要搞砸這次採訪,我跳槽的事勢在必行,如果妳這裡出包,我的事就會變得相當棘手,妳懂吧?」MoniKa快速看了眼時間,判斷還可以多說幾句話,「最後一件事—— 」
  她看向燦蔓的眼神,突然變得非常謹慎。
  「小心方依裟,她透過她父親的勢力不斷給我們老闆施壓,這件事還是老闆自己跟我說的。」說著,MoniKa忽然得意的笑了一下,「不過妳也知道老闆,他不是笨蛋,不會為了交情毀掉自己的事業。我猜老闆也已決定把位置交給妳,因為最近方依裟看我的眼神充滿怨恨。」
  燦蔓瞠大雙眼,努力消化總編不斷丟過來的宛如炸彈般的震撼消息。
  最後,MoniKa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臨走前,還神祕地附在她耳邊說:「要保重。還有加油,抓牢手中現在的採訪,那會讓妳順利坐上總編大位。不過如果妳想要坐穩的話,最好開始規畫下一篇絕無僅有的人物專題採訪。」


  大雨滂沱,燦蔓一回到瞿宅,立刻嗅出空氣中瀰漫詭譎的氣氛。
  「羽小姐,您去哪了?晨跑?」管家滿頭大汗的出現在她面前。
  「不,我出去辦事。」她困惑地看著管家,手中還提著剛買回來要送給瞿蒼弈的禮物。
  「小姐,大少爺以為您發生了什麼事,外面雨下這麼大,還匆匆忙忙開車出去找您。」管家看見她後露出鬆口氣的表情,隨即像想到什麼,馬上轉頭吩咐,「小陳,你快通知大少爺,說羽小姐回來了,快點!」
  一旁被叫小陳的男人點個頭,快速衝進客廳撥電話。
  「找我?」燦蔓有點訝異,心頭倏地竄進一絲甜蜜的感動。
  瞿蒼弈真的衝出去找她了?
  「雖然我們這棟房子設有保全,但外面可沒有,大少爺怕您出去慢跑淋了雨或發生什麼事,顧不得等保全過來便先吩咐司機們出去找您,連他自己隨後也開著車出去找。」管家眉頭皺得死緊,繼續爆料,「小姐,我從沒看過大少爺這麼慌亂過,您真是整慘我家主人了。」
  「我有留字條,難道你們都沒有看到?」她就怕這樣,所以才特地留下一張字條,結果還是沒人發現。
  「字條?」管家一愣,接著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算了,先不管這些。小姐用過早餐了嗎?」
  「還沒。」她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就被動的讓管家一路拉往餐廳。
  「先吃早餐,大少爺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管家不理她的抗議,連忙吩咐傭人張羅她的早餐。
  燦蔓坐在餐桌旁,一邊享用眼前美味又熱騰騰的早餐,一邊望著大片落地窗上蜿蜒滑下的雨滴,心底仍為瞿蒼弈的舉動悸動不已。
第六章
  沒多久,一陣轟隆的跑車引擎聲傳來,充滿霸氣地宣告主人歸來。
  聽見低吼的引擎聲漸漸平息下來,燦蔓這才發現自己始終不自覺地望著落地窗外,於是趕緊收回視線,專心吃起眼前的餐點。
  管家嘴角含著笑意宣布,「大少爺回來了。」一邊說話,他人連忙快步走出餐廳。
  瞿蒼弈砰的一聲推開大門,不顧自己身上被雨淋濕,劈頭便焦急追問:「人呢?」
  「正在餐廳。」小陳上前,接過他隨意一扔的車鑰匙。
  瞿蒼弈一路未停地跨著大步走進餐廳,直到看見她毫髮無傷坐在椅子上優閒用餐,胸口懸掛的大石才平穩落下。
  「聽說你出去找我?」燦蔓抬起臉,望著他略顯狼狽的樣子,美眸平靜得像兩潭湖水。
  這算什麼?他為她急得亂了方寸,打亂步調衝出去找她,結果她回來了居然只是坐在餐廳裡,一臉無辜地問他「聽說你出去找我」
  一句淺短的問話,讓他霎時明白自己對她的在乎有多深。他很清楚自己為她已深陷無法自拔,但她呢?她對他是否有相同的感覺?
  瞿蒼弈深吸一口氣,破天荒地將火爆的怒氣強壓下來,熾熱雙瞳像兩鍋快炸開的危險大爐,定定看著她。
  「怎麼了?」燦蔓被他看得不明所以。
  她無心的語,令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駕著跑車在山路間瘋狂尋她的舉動,簡直就像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他踩著重重步伐,幾個大步迅速欺近她身邊,一把抓住她手臂,拉著她站起身與他平視。
  兩人四目相對,他眸底跳躍的火光似飛濺到她水亮的眸子裡,瞬間使她心一驚。
  「這就是妳的教養嗎?」他咬牙低哼。
  「你是什麼意思?」聽見他的話,她不禁蹙起眉。
  自從小時候父親因為被裁員、受不了生活壓力選擇自殺後,她就有了必須對工作全力以赴才不會被淘汰的觀念外,也最恨別人指著她的鼻子問「妳有沒有教養」。
  他的一句話,將她腦海裡陳年的不堪記憶一下子統統挖出來—— 
  她永遠忘不了那些親戚鄙夷的嘴臉、刻薄的模樣,他們甚至在她父親的喪禮上對她指指點點,暗諷沒了父親的她在教養跟經濟問題上一定會出問題……
  「到人家家裡作客,居然不說一聲就跑出去,妳是小孩子嗎?」他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嚴厲語調質問,原本的焦心擔憂,此刻已被害怕她受傷的憤怒所取代。
  「我沒有一聲不響就跑出去。」她氣得狠瞪他一眼,想要走開,未料卻被他粗魯的一把拉回,撞上他寬闊的胸膛。
  她明明就留了一張字條,是他沒看見,再說她原本預估自己快去快回,應該不會引起注意才對,誰想得到忙得要命的他居然還有閒工夫衝出去找她?
  「妳沒有」他悶聲質疑,黑眸緊盯著她。
  燦蔓毫不畏懼地反瞪回去,沒察覺在他陰鬱表情背後,藏著一顆為她擔憂焦灼的心。
  她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剛才駕著千萬跑車在山路間瘋狂尋她的模樣,有多瘋狂危險。
  「我有留字條。」她為自己辯解。
  「是嗎?」他看她的眼神冰冷,心情紊亂得聽不進任何話,也完全無法思考。
  「不相信就算了。」她火大說完後,用力推開他。
  未料,他居然伸出雙手牢牢扣住她肩膀,將她緊壓進自己懷裡,貼近她耳邊低吼,「妳哪裡都不許去!」至少不是現在。他才剛確認她是安全的,不能忍受她又消失。
  「你憑什麼命令我?」她的心被他冷漠的眼神刺傷,胸口湧上的憤怒讓她只想反擊。「你以為自己是我的誰?」
  這句話如重槌,瞬間轟進瞿蒼弈腦子裡,炸得他的心當場支離破碎。
  他痛苦地擠出一抹微笑,維持風度低頭道歉,「抱歉,我失態了。」他誰都不是,還自以為有資格為她擔心,結果證明她根本不領情。
  燦蔓感覺他彷彿依戀地使力擁緊她一下後,接著便突然鬆開手,神情沮喪地看她一眼,然後背過身。
  但在打算走開前,他仍不忘交代,「剩下的採訪問題應該不多了,妳可以寄E-mail給我,我會盡快回信,讓妳順利完成工作。」
  聞言,燦蔓有如被人狠狠澆了一桶冷水。
  他是什麼意思?想用E-mail的方式完成採訪,是因為不想再跟她面對面相處了?
  「大少爺,這是我方才在羽小姐房裡找到的。」管家出現的時間點拿捏得剛好,成功阻止燦蔓差點直接離開的衝動。「可能是羽小姐窗戶沒關緊,風將紙條吹落地面。大少爺,很抱歉,我應該先仔細查看房間的。」
  瞿蒼弈皺了一下眉頭,低頭看向管家手中的紙條,上頭清楚標明她必須馬上趕去機場一趟,請他放心,她很快就會回來,甚至連寫紙條時的時間都有留。
  該死!他誤會她了!
  霎間,巨大的懊悔充塞他所有思緒,她說的很對,就算出於關心又怎樣?他的確沒有資格對她發脾氣。是他自己太過在乎她的安危,不願任何一絲可能的傷害在她身上發生;面對她突然的失蹤,是他一下子慌了所有理智。
  這根本不像他,但他確實為了她產生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他僵著背影,為自己過度反應再次輕聲道歉。「對不起。」
  「你是該道歉,但我也有錯。」燦蔓嘆息一聲,走到他面前,抬頭望進他深邃又充滿歉意的眼眸裡。
  「不是,是我太……」擔心妳。最後三個字他說不出口,只是靜靜看著她。
  「你等我一下。」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取過掛在上面的紙袋,拿出原本打算開心送他的回禮。
  走回他面前後,她把紙袋提到他胸前,「這是給你的。」
  他微微瞪大黑眸,很意外居然可以從她手中拿到禮物,「這……」
  「是你送我衣服的回禮。」話一說完,她淡淡看他一眼,繞過他直接往大門口移動。
  「羽小姐,您要去哪?」見狀,管家不解地問。
  「回家!」她冷冷的說。
  瞿蒼弈聞言,立刻邁開長腿奔到她身邊,一把拉住她手腕,迫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面對他。
  「我送妳。」手裡抓著她送的禮物,他望著她,艱澀地開口要求。
  「不用了。」她故作冷顏拒絕,其實早氣消了,眸子裡跳躍著捉弄的神采。
  管家這下看出來了,抿了下差點揚起的嘴角,轉過身揮了揮手清空場面。接下來的事,年輕人可以自己搞定。
  「燦蔓……」瞿蒼弈第一次卑微地哀求,心慌到察覺不出她惡意的小小報復,換作其他人,他絕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問題我下午會傳給你,麻煩你盡快回覆我。」她拿他說過的話當成磚頭砸向他。
  「我們可以邊吃早餐邊聊。」他不想就這樣放她走,昨晚美好的互動相信不是他個人單方面的想像。
  她轉過頭,終於願意看著他說話,「您確定、肯定、真的不要用寄E-mail的方式繼續訪問?」
  「我道歉,就算關心妳,我也不該失去理智。」他目光炯炯地望著她說。
  聽見他親口承認關心自己,燦蔓心一跳,原本的不滿很不爭氣地一下全然消失無蹤。
  直到這一刻,她終於看清楚自己早就難以自拔地喜歡上他,否則她的情緒不會這麼容易被他影響,又這麼輕易原諒他。
  不過,她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依然板著臉道:「其實我覺得用E-mail的方式採訪很不錯,我就不用費時再把你說過的話重打一次,只要把口語化的用詞稍微潤飾一下就可以了。」
  「我知道自己的點子很爛,一個好採訪必須隨受訪者的回答來逐漸加深問題深度,E-mail形式根本無法達到妳要的效果。」他很清楚怎麼說可以說服她。
  她驚豔地看向他,不敢置信地問:「你做過我這行?」否則他怎麼會知道這份工作裡最重要的一環?
  「沒有。」他搖搖頭,不懂她為什麼滿臉驚訝。「我只是從昨晚跟妳訪談的過程中,自己推測出這個結論。」
  看她充滿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有點擔心地問:「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沒有,你沒有說錯什麼,我只是太驚訝了。」她對他笑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因為她臉上的微笑而鬆懈,除非她同意留下來採訪完,否則就代表她實際上還在生氣。
  「所以,還是堅持用E-mail完成採訪?」他問得很小心。
  她看向他,神情充分表現出「怎麼可能」的訊息,「不,我想要做出最棒的採訪,否則就太對不起你的『破例』了。」
  「妳不會對不起我什麼,因為就是妳讓我破例的。」他看了餐廳一眼說。
  「我?」她理解了他的意思,兩人同時邁開步伐走回餐廳,一面持續對話。
  「對,妳。」他瀟灑一笑。
  「我的哪方面讓你願意做出這麼大的犧牲?」重新在餐桌坐下後,她對他眨眨眼,「美色?」
  聞言,他隨即仰頭大笑。「妳的專業。」輕咳了兩聲後,他慎重回答。
  「你看過我之前的專題採訪?」她詫異,嬌顏赧紅,沒想到像他這麼忙的人居然看過她寫的專訪。
  「稍微。」但她的文章大多都是關於K的,只有少數是人物專題採訪。
  而他之所以會答應接受她的採訪,有一小部分原因也是她從不談及受訪者的隱私,完全只針對專業理論及見解做深入探訪。
  拿出錄音筆前,她決定先用個輕鬆的話題做為開頭,「你好像不好奇我回送什麼給你?」
  他聽了,扯唇淡淡一笑。不管她送什麼,他肯定自己都會喜歡,而且會小心收藏起來。
  依言仔細打開包裝,他的眼瞬間發亮,那是一條鐵灰色的領帶,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很適合他。
  「很好看。」他心情略微激動地道謝。
  眼前這個女人是了解他的,從他的靈魂層面,而不是從他身為兩間公司的老闆、繼承巨大遺產的富二代角度來認識他。
  「你喜歡就好。」燦蔓朝他露出滿意的微笑,「為了這條領帶,我誇張到把開精品店的朋友一大清早挖起床,在她用那種『妳一定瘋了』的眼神下,好不容易才挑好這個禮物。」她之所以趕著買好禮物送他,是因為不知道結束採訪後,他們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再見面。
  瞿蒼弈看出她的想法,一抹苦澀頓時盈滿心頭。他們之間一定要這麼客氣嗎?而且,除了公事以外,她難道不打算再跟他碰面?
  「那……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她提問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他點點頭,一面回答她拋來的專業問題,一面思索著要怎麼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結束採訪後,接下來的日子,燦蔓忙到差點吐血。
  先是訪問瞿蒼弈的雜誌銷售量再次創新高,老闆親自到公司嘉勉她,那時總編人還在,然後他們一起公布總編即將赴美工作,和她升為總編的兩項重大消息。
  可當所有人恭喜她們時,她第一次活生生看見總編之前的警告出現在眼前——方依裟怨毒的眼光,令她打了一個寒顫。
  不過,忙碌的工作使她很快就忘記那兩道深具威脅性的眼神,前總編閃電出國就任,她這新任總編為下期雜誌專訪擬了一大串名單,正努力跟名單上的所有人接洽,自然顧不得其他。
  然後某一天,奇蹟突然又降臨在她頭上,一個自稱是「K」的男人打電話來,主動表明願意接受她的採訪。
  這一直是她最大的渴望,所以她二話不說,立刻跟對方敲定訪談時間。
  緊接著,方依裟無預警的提出辭呈,臨走前大表友好,之前對她的怨恨彷彿全數消失,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方依裟眼底有抹不懷好心的笑意。
  「總編,妳要我提醒妳打電話給瞿先生道謝,今天是妳給自己定下期限的最後一天。」助理在交代完所有事後,最後報告道。
  「好,謝謝妳。」燦蔓露出微笑點頭。
  等助理離開後,她深呼吸口氣,拚命說服自己這不過就是通報喜加感謝的電話,她不用緊張,順利的話,說不定兩分鐘內就會結束……
  可不久後,一聲呻吟從她粉唇輕聲逸出。「唉……」
  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自從採訪結束後,他們有多久沒「直接聯絡」了?
  他們總是透過助理們互動,才多少知道對方最近忙翻的慘況,還有其他互動,像是她請助理寄出刊雜誌給他,他則請助理回送一束波斯菊;當她又寄過去一些為了測試他機智反應的怪東西,他便回送一瓶要價十幾萬的紅酒,加上一張親筆寫了三個問號的紙條,而她的回覆,是另一張寫了三個驚嘆號的紙條……
  送出紙條時,她光想像他收到時大笑的英俊模樣,還有他低沉渾厚的笑聲,就忍不住一陣心跳失序。
  「好了,停止胡思亂想。」燦蔓收起嘴邊的淺笑,深呼吸兩口氣,命令自己該辦正經事了。
  拿起先前管家給她的辦公室電話,她決定和瞿蒼弈說話了。聽說他最近天天跑辦公室,好像有件很重要的工作已接近尾聲,所以特別忙。
  電話嘟嘟聲與她越來越快的心跳相伴,直到一道正經八百的女聲響起。
  「綠建築,您好。」
  「您好,我找瞿蒼弈先生。」燦蔓感覺自己說出「瞿蒼弈」這三個字時,心跳大概快衝破兩百。
  「抱歉,瞿先生正在開會,可以請您留下聯絡方式嗎……」
  掛上電話後,燦蔓下意識瞄一眼時鐘,三十秒,全怪她心跳得很快,但結束得也很快。
  她不只留下聯絡方式,甚至留言表示感謝他讓雜誌大賣,然後祕書公式化處理的態度讓她覺得有些失落,也認為這件事應該就這樣結束了。
  所以,當三十秒後突然接到他親自打回來的電話時,「震驚」兩個字完全不足以形容她當下宛如被雷劈中的感覺。
  「嗨,最近好嗎?」
  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久違了、低沉如醇酒的性感嗓音,燦蔓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溫暖和悸動。
  她想念他的聲音,很想念的那一種,甚至超乎她原本以為的程度。
  「燦蔓?」沒聽見回應,他音調沉穩有力的向上爬了兩格。
  她回過神,匆忙打完招呼後,聽見他那頭傳來傳真機不斷運作的聲音,同時還有電腦鍵盤不斷急促的敲擊。
  他真的好忙,卻還能給人一種忙而不亂的從容感。
  「妳剛打給我?」說這話時,他的嗓音聽來沒什麼變化。
  「是。」她深吸了口氣。
  「不是透過助理,是自己直接打給我?」
  至此,他的聲音出現一種放鬆的語氣,然後她感覺他似乎在笑。
  「我想要告訴你,謝謝你願意接受我的採訪,這一期雜誌大賣。還有,我升上總編一職了。」她不知道這通電話他可以講多久,所以挑了重點說。
  「一切聽起來很棒。」瞿蒼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像第一次聽見這些消息,沒讓她知道關於她的事,其實他一樣也沒錯過,她的助理可是非常樂意為他們牽紅線。
  「很棒,可是也很忙。」她也跟著他放鬆下來道:「你好像忘了恭喜我?」
  「我是。」他暫時停下工作,整個人靠向舒服的真皮座椅,渾厚聲線裡跳躍著只有她才能聽出來的微笑音符。「今晚有空嗎?」
  「今晚?」感覺自己心跳聲好像瞬間大到充滿整個總編室,燦蔓連忙伸出手,壓住自己胸口正在放肆作亂的部位。
  「我請妳吃飯,當作替妳慶祝。」瞿蒼弈像閒聊般輕鬆提出邀請。
  「今晚不行,我要和K碰面,明天可以嗎?」她連翻行事曆都不用,和K的約會一直謹記在心。
  「妳說和誰?」他的語氣霎時變了,變得低沉又憤怒。
  「K。」燦蔓在心底呻吟,沒忘記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曾說K是怪人,最白目的是她還故意拿他和K做比較。
  不過,那也不是她的問題,如果早知道站在面前的男人就是瞿蒼弈本人,她絕對不會說那些聽來像在挑撥離間的話。
  「K?」瞿蒼弈深深皺了下眉頭。
  K什麼時候跟她有約了?他本人怎麼不知道?
  「他答應接受我的採訪,所以我非去不可。」她抬出工作的理由。
  瞿蒼弈眸光一閃,很快便恢復鎮定,「妳很期待?」他沒忘記她有多崇拜K。
  「當然。」她迅速回答,「我已經連續幾天都在整理他的作品,實在很好奇他都在哪裡創作?靈感來源又是什麼?」
  「聽起來妳已經做足準備。」他皺起眉頭,開始動手在電腦上詢問她的助理,他要知道假冒K的那人和她今晚約在哪間餐廳碰面。
  「百分之兩百。」燦蔓得意地笑開。
  瞿蒼弈哼了一聲,隨後不忘交代,「別忘了問K一些專業問題,滿足我們這些讀者的求知慾。」
  他只要等著假冒K的人自己露餡就好,憑她對K的了解,應該很快就會察覺那傢伙是個冒牌貨。
  「我一定會。」燦蔓不疑有他,爽快地答應了。𰴧
  兩人掛斷電話後,瞿蒼弈電腦立即傳來回覆,他快速看完所有內容,便要求他的助理在相同餐廳、相同時間替他訂位。
  今晚,他打算親自去會一會那個「K」。
第七章
  燦蔓坐在知名餐廳裡,眼前有浪漫的燭光和美味佳餚,還有她崇拜的K,一切都很美好,但她的直覺一直在告訴她,事情不太對勁,因為他一直避談關於作品的任何事,反而鼓勵她提出一些私人問題問他。
  「K,我要一直叫你K,可以告訴我你的本名?」她拿出錄音筆,看著眼前一頭長髮、長相斯文的男人,將自己剛才問過的問題又重提一次。
  「就先叫我K吧。」男人聳聳肩,丟給她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OK。」她點點頭,「我可以請問你,平常都在什麼地方創作嗎?」
  男人給她一記讚賞的眼神,彷彿她終於問對了關鍵問題,「我在一間廢棄的舊工廠創作較大型的木雕作品……想去看看嗎?」他突然問。
  「什麼?」燦蔓有些驚訝,臉上的表情混雜著不解與困惑。
  「我的廢棄舊工廠。」男人垂下目光,對她笑了一下。「聽起來恐怖,不過那裡整理得很乾淨。」
  「很乾淨?」她又愣住了。
  最近K在台灣有場展覽,照理說剛交出作品,工作現場應該一片凌亂才對,但K居然說那裡「整理得很乾淨」?
  「燦蔓。」
  熟悉的男性嗓音在頭頂響起,她循聲望去,詫異瞬間出現在她的小臉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站起身,感覺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每次都這樣,只要他一出現在她身邊,她就總是一副快心臟病發的樣子。他甚至什麼都沒做,就能輕易掌控她的情緒。
  瞿蒼弈朝她伸出手,作勢要握手,「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燦蔓古怪地看他一眼。他們是很久沒見沒錯,但是常有往來,今天早上也才剛通過電話……不過基於禮貌,她還是伸出了手。
  沒想到,她一伸手就被他以強勢的力道拉向他胸前,而他性感的唇正貼在她耳邊,壓低著磁性嗓音問:「他有沒有對妳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
  「沒有。」她疑惑地看他一眼,反問:「你為什麼這麼問?」
  瞿蒼弈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深深看她一眼。
  這一眼,讓她頓時掉入五里迷霧,因為在他眼中,她居然看到了隱約的怒火。
  「我是瞿蒼弈,你是?」他轉過身,朝K伸出友善的手。
  K站起身,也伸手回握,「你好,我是……」男人遲疑了一下才說:「K。」
  瞿蒼弈不動聲色,冷冷注視眼前自稱為K的男人,看向對方的眼神莫測高深且銳利。
  直到對方在他冷厲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身子一震,他才冷笑著鬆開手。但他接下來說的話,照樣讓對方渾身瞬間爬滿雞皮疙瘩。
  「很榮幸能見到你……」他故意停頓了下後,語調低沉溫柔地開口,「K。」
  K的表情倏地僵了一下,然後才緩緩道:「我也很榮幸……能與瞿先生見面。」
  濃濃困惑頓時在燦蔓胸臆間蔓延開來。K應該不是這樣的,他的作品總是那麼霸氣又不失溫柔、嚴厲卻飽含智慧光芒,不管怎麼看,他本人都不該如此唯唯諾諾又不大器。
  「你們剛剛在聊些什麼?感覺很愉快,是有關這次K在台灣的展覽嗎?」
  瞿蒼弈的話剛說完,她幾乎可以立刻察覺到K臉色頓時刷白。
  「可以算是,剛才K提議我可以到他創作時的廢棄舊工廠參觀。」她說,可語氣並不熱切。
  她感覺瞿蒼弈好像正在調查什麼,就像隻聰慧且有耐心的優雅白貓,正慢條斯理的戲謔著一步步接近被牠逼往死角的小老鼠……
  下一秒,她隨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K怎麼可能是小老鼠?他的作品風格簡直就像王者一般氣勢萬鈞,她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忙到腦子不正常。
  「K在廢棄工廠進行創作?」瞿蒼弈俊顏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跟我了解的有些出入。」
  「你了解?」燦蔓一怔,看著他眼神精悍,說話卻一反常態地不斷在核心旁繞圈子,問得K一臉快招架不住的模樣。
  可話說回來,K到底在緊張什麼?
  「在台灣的時候,我都習慣在那裡創作,瞿先生有興趣過來參觀嗎?」K表情有些不自在地提出邀請。
  瞿蒼弈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轉過頭來問她,「妳答應了嗎?」
  燦蔓一臉茫然,在他審視的目光下,被動地回答,「還沒有。」
  是「還沒有」,不是「沒有」。該死!
  瞿蒼弈冷著臉,鋒利的眼神掃向K,神色好似做了某個重大決定般篤定。
  「既然有緣,我們何不明天一起去參觀您的作品?K。」
  現在是什麼情況?為何每當瞿蒼弈說到K時,她都能明顯感覺到他語氣裡有著警告,而K也總是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我們正在採訪……」她瞇起眼,試著幫一臉尷尬的K解圍,再怎麼說,K都是好意才接受她的採訪—— 儘管他本人的確有些怪怪的。
  瞿蒼弈聽了,只丟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轉過頭,輕鬆兩句話就逼得K答應明天三人直接在他的展場碰面。
  一得到他要的保證,瞿蒼弈又恢復原本的禮貌,表示要借一步說話,接著,不顧她差點抓狂的瞪視,扯著她手臂就一路把她拉到餐廳外面。
  「我不相信你今天剛好來這裡吃飯。」燦蔓直接說出自己的懷疑,一點也不拐彎抹角。
  「我不是。」他大方承認,鬆開箝制,好整以暇地冷眼望著她。
  為了工作,這女人的判斷能力簡直差到令他氣結,如果他今天沒有過來這一趟,她是不是就打算跟那個冒牌貨一起去什麼莫名其妙的廢棄工廠
  這麼明顯的陷阱,他不敢相信她居然還準備往下跳
  「所以你是特地過來影響我工作的?」說完,她根本懶得多聽他解釋,氣得轉身就走。
  瞿蒼弈長臂一伸,輕鬆又把她拉回自己胸前,深邃黑眸專注望著她悶不吭聲,過了許久才開口—— 
  「燦蔓。」他低沉的嗓音像無奈的嘆息。
  「什麼事?」她還在等他的解釋,同時拚命告訴自己,千萬別因他迷人的嗓音就隨便心軟。
  「我不是針對妳。」他語帶保留的說。
  根據他找人調查的資料顯示,那個冒牌貨只是受人指使,因此他真正要做的是查出後面的主使者到底是誰。
  燦蔓望進他坦然的眼底,看出他明顯表示自己絕不可能傷害她,只是他卻又無意將自己知道的某些事告訴她,令她頗為不悅。
  「不管你是不是針對我個人,但我還是被影響到了。」她暗示地說,希望他能尊重她,把跟她有關的事說出來。
  「我知道。」他擠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看著他為難的表情,她知道他打死也不會跟她說的。
  「你是針對K?」她只好試著自己抽絲剝繭。
  「可以這麼說。」他忽然定定地看著她,要求保證。「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換她態度保留。
  「不要和K私下碰面。」他一臉陰沉地警告。
  「為什麼?」她不懂。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妳為什麼。」他向她靠近,黑眸急切地想從她眼中看見保證。
  答應我。
  他祈禱自己能有這樣的好運,她會什麼都不問,直接答應他的要求。
  燦蔓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很驚訝他居然會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這是我的工作,除非你明白地告訴我為什麼,否則我不可能答應你。」說完,她靜靜看著他,等他開金口解釋清楚。
  但大約過了五分鐘,他仍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懇求。
  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妥協後,她立刻轉身就走。
  瞿蒼弈臉色一黯,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拿出手機打回公司。接下來,他打算全天候跟在她身邊,以免她發生任何意外。
  「公司合併的案子我已經處理好了,這幾天暫時不回辦公室,有急事打這支手機。」交代完畢,他望著餐廳裡她與冒牌貨互動,心底十分不是滋味。
  他閉上雙眼,想到未來當她知道他就是K時的反應,忍不住心頭一沉。


  用完餐,男人又提了一次邀羽燦蔓到工廠參觀的建議,她再度婉轉地拒絕。接著在她的堅持下,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隔天,在赴約前,男人越想越覺得不安,於是拿出手機撥號。
  「方小姐,我恐怕會撐不住。」
  「撐不住是什麼意思?」聞言,方依裟在電話那頭大吼,「你今天就把她帶去我爸的廢棄工廠,趕快把事情辦一辦。」
  「恐怕不行。」
  「不行」她嗓音拔尖,火氣瞬間爆炸。
  「昨晚本來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有個男人突然出現,約她跟我今天一起去看K的展覽……」
  「那你就去啊,笨蛋!」
  「可是我對藝術品根本一竅不通……」
  「通什麼東西啊!我付錢叫你去跟她聊藝術品了嗎?」方依裟在電話那頭抓狂尖叫,「我是要你去把她帶到工廠樂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
  「可是我今天怎麼辦……」
  「你就過去隨便應付兩句話,最好看完展後直接把她騙到工廠,不就大功告成了嗎?」
  「我的身分……我怕會曝光……」
  「你這個白癡,K從來不曝光,所以你也就沒有曝光的問題,懂了嗎?如果你沒把事情辦成功,那些錢你也別想要了,等著被地下錢莊追著滿街跑吧!」方依裟一說完,立刻厭惡地掛斷電話,眼神裡投射出驕蠻,且無法忍受挫折的怨毒—— 
  羽燦蔓,妳讓我顏面掃地,我也不可能讓妳好過。
  當初明明就是她們一起遇上瞿蒼弈,憑什麼羽燦蔓獲得資格去採訪他,如今又升為總編,而她只能淪落到坐在公司的冷板凳等著被淘汰?
  哼!一定是羽燦蔓私下用了什麼媚術才能得到採訪機會,既然喜歡玩這一套,她就乾脆找人陪她好好玩一玩。
  方依裟收起手機,看向窗外紅得像鮮血一般的夕陽冷笑。


  好不容易將手邊工作暫告一段落,燦蔓立即出公司跳上計程車,直奔K的展覽會場。
  始終偷偷跟在她身後的瞿蒼弈吁了口氣,油門一踩,馬上也飆往自己的展覽會場。
  他告訴自己,只要過了今天,等一切水落石出後,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不管她的反應是什麼,他都要暫時撇開所有工作,專心把她追到手。
  燦蔓是三人中最先抵達的人,一進入會場,她沒有打電話確認另外兩人的位置,而是自顧自的先大略參觀過一遍。
  K的作品還是那麼令人怦然心動,可不知怎麼搞的,這些作品她越看,就越難和K本人聯想在一起。
  「燦蔓。」
  是K的聲音。
  她轉過頭,禮貌的微笑出現在臉上,「你好。」
  「我遲到了?」K友善地問。
  「不是,是我早到了。」她對他解釋。「我很想看看這些作品,所以就提早過來。」
  「妳都看過了?」
  「嗯,很快看過一圈,不過有些地方還是有點困惑。」燦蔓朝他揮了揮手中的筆記本,表示要詢問的作品問題她都已經寫下來。
  「沒關係,我會一一跟妳解釋,不過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男人緊張的左右張望了下,立即建議。
  「K,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好像很不喜歡到這裡?」想起昨晚瞿蒼弈的警告,再加上K令人無法不懷疑的行為,她忍不住提出疑問。
  況且他們昨天已經跟瞿蒼弈約好要碰面,K是忘了還是故意假裝忘記?
  「因為……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就是K。」男人對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就想直接將她拉離這裡。
  「為什麼?」燦蔓反問,技巧性地躲開他的碰觸。
  她心裡浮出一個直覺,就像有個祕密被人劈開一道縫,裡頭閃著的真相光芒即將透露出來。
  「我們先離開這裡,我再慢慢全部告訴妳。」男人再次把手伸向她。
  這一次,她還來不及躲開,從她身邊伸出一隻大掌輕而易舉的一把抓住男人那不安分的手。
  「我來告訴妳為什麼。」瞿蒼弈銳利的冷眸直射向男人,大掌稍一施力,男人就被他強大的手勁往後一推,踉蹌了兩步向後倒去。
  「瞿蒼弈?」燦蔓側過臉,看見他神色陰沉地出現在自己身側,另一隻大掌則緊緊扣住她腰身,謹慎守護的模樣彷彿她是他的珍寶。
  「這位是K團隊的公關經理。」瞿蒼弈眼神狠狠盯著還想蠢動的男人,出聲地介紹。
  「妳好,我是Ailis,名字的意思是真理。」Ailis友善的朝她伸出手,微笑裡有絲曖昧的意思。
  燦蔓誤以為Ailis臉上的表情是因為瞿蒼弈對她莫名其妙的保護慾,所以她暗中使力企圖掙脫他,卻反被他單手鎖得更牢。
  「妳好,Ailis,我是羽燦蔓,是這次採訪K先生的雜誌社總編,妳可以直接叫我燦蔓。」燦蔓偷偷狠瞪瞿蒼弈一眼,勉強露出笑意,也伸出手自我介紹。
  「我早就知道妳了。」Ailis對她俏皮地眨眨眼。
  燦蔓困惑地皺了下眉頭,還沒問出口,就看見K突然像發了狂似的朝她衝過來。她嚇了一跳,想要退後,卻根本來不及反應。
  幸好一直站在她身邊的瞿蒼弈猛力一扯,瞬間將她拉到安全位置,同時伸出一手直接架往K脆弱的脖子,讓K當下立刻痛苦不堪地退後兩步。
  K整個人彎曲著身子,甚至連她的衣角都還沒碰到,就被四面八方擁上的警衛制伏在地。
  「你們幹什麼?」燦蔓傻眼了,衝上前想推開警衛。她不懂,為什麼警衛會粗魯的把K壓制在地上?他是這個展覽的創作者,難道K的身分保密到連展場工作人員也不知道?
  瞿蒼弈雙臂緊緊抱住她,強勢的將她帶離混亂中心,把她拉到會場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感覺到她的掙扎,他加重手臂的力量,將她整個人困在自己懷裡,低沉的嗓音緩緩道破一個事實,「燦蔓,他不是K。」
  燦蔓咬著下唇,不解地看向他。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確定那個男人不是K?雖然她也不只懷疑過一次,可畢竟他們誰都沒有見過K本人,不是嗎?他憑什麼敢這麼肯定?
  下一瞬間,一抹奇異的不安快速掠過她心頭,令她渾身發顫,想到了一個可能。
  她猛然抬眼,對上他的眸子,神情受傷的質問他,「你早就知道他不是K,對不對?」
  瞿蒼弈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盯著她,黑眸內的情緒複雜難懂。
  這一刻,燦蔓彷彿聽見許多嘲笑的音浪,正鋪天蓋地朝她席捲而來……他居然欺騙了她
  明明知道她十分欣賞K,她不敢相信他竟對自己知道K這件事絕口不提?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聽見自己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好冷。他騙了她,這個事實像個鬧鈴,不斷在她腦子裡一次又一次地響起,刺激著她。
  瞿蒼弈也察覺到了,向來篤定又充滿自信的黑眸斂下,慢慢露出些微煩躁與不安。
  「為了揪出真正想害妳的人。」感覺她開始在他懷裡發抖,他咬緊牙關,責怪自己沒把話說得更婉轉一點。
  眼角看見Ailis正用眼神尋求他的指示,他輕點一下頭,假冒的K馬上被帶離展覽現場。
  「有人想害我?」燦蔓越聽越糊塗,像她這種小老百姓,路上隨便抓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誰會無聊到想害她?
  「方依裟。」他直接公布答案。
  「你說什麼?」她被這個答案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方依裟?一個已經離職的前同事?
  為什麼?她甚至幫過對方一次,結果對方居然還找人來對付她
  「燦蔓,聽著。」瞿蒼弈雙手捧起她惶然的小臉,雙眼強悍地緊鎖住她不放,說話語氣卻異常溫柔。「昨天跟妳通過電話後,我就知道K是假冒的,但發生這種事太不尋常,所以我當下就決定要調查清楚,不想漏抓真正的主使者。」他仔細觀察她的細微反應,小心選用措詞解釋。
  她瞠大水眸,努力理解他口中的話。「難怪你會要我別跟他單獨出去……」她恍神自語。
  「對,因為我不希望妳受到任何傷害。選擇不告訴妳,也是擔心會加重妳的心理負擔,影響整個調查效果。如果不揪出真正兇手,妳將一直處於危險的狀況下,因此只好暫時委屈妳,無法馬上告訴妳真相。」
  「你沒有錯,雖然被隱瞞的感覺很糟,但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她看著他,可以接受這種善意的謊言,可千萬……不要還有另一個謊言。
  她受不了一次承受兩個打擊。
  「警方一直等到他今天跟對方通電話,才追蹤到對方是誰,否則我也不用等到現在才抓他。」
  他沉著冷靜的模樣,很快便將她慌亂的情緒安撫下來。
  「我知道了。」她點點頭,垂下目光。「他們會怎麼樣?」
  「包括所有證據,我會交給警察處理。」他不帶情緒地陳述,故意跳過自己暗中施力,讓他們一同在台灣消失的小小報復。
  燦蔓雙手環抱住自己,彷彿在為接下來的問話做準備。
  「妳還好嗎?」瞿蒼弈緊盯著她問。
  「再好不過了。」她深吸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畢竟我勉強算是大難不死,不是嗎?」
  「別想那麼多。」他心疼地看著她,安撫道。
  她突然仰起小臉,水眸直勾勾的望進他靈魂深處。「我還想問你一件事。」她感覺這陣子腦中遺失的那塊拼圖就快被她找到了,而儘管已經猜到,她仍想聽他親口證實。
  聞言,瞿蒼弈臉上流露出痛楚,眼神中有懇求原諒的意味,謹慎地點點頭。
  事實上,他已經意識到她會問什麼。
  燦蔓慢慢的深吸一口氣,像要做足了萬全準備,才有勇氣直視著眼前英俊的臉龐發問。
  「誰是K?」
  瞿蒼弈困難地吞了口口水,語調極為艱澀地開口—— 
  「……我。」
第八章
  「總編,瞿先生親自打電話過來。」助理敲了兩下門板,探頭進來報告。
  燦蔓整顆頭還埋在資料堆裡,連眉毛都沒抬一下,隨口丟出一句,「就說我出去採訪。」
  「好吧,下通電話我會用這個藉口。」助理的頭還卡在門縫中間,尷尬地說。
  「你剛才用了什麼理由?」燦蔓停下工作,抬起頭看向助理,心中衡量著瞿蒼弈的耐性究竟有多好。
  「開會。」助理迅速回答,「一小時前是不在位置上,兩小時前是廁所,之前是……我忘了。」
  她撇了下嘴角,冷冷看著助理,很清楚他想暗示什麼。「沒關係,反正那不是重點。」她狀似不在乎地聳聳肩。
  「我相信瞿先生也很明白這點。」
  她挑了挑眉,懷疑自己的助理早就站到瞿蒼弈那邊去了。
  他一向擁有令人情不自禁靠攏的魅力,說不定什麼事也沒做,她的助理就是會幫他說兩句話,然後覺得自己的主管很難搞。
  「你還說了什麼嗎?」其實燦蔓真正想問的是—— 他有沒有另外說什麼?
  「什麼都沒有,但我聽得出來他好像很累,而且喝了酒。」助理搖搖頭,看向她的眼中有著指控。「還有,他說了千篇一律且充滿誠意的道歉。」
  又來了!
  燦蔓扔下手邊的工作,疲憊地緊閉上雙眼。
  「他騙了我。」她緩緩低訴,水眸卻忍不住飄向辦公室另一端的大把波斯菊和香水百合。
  從上次真相大白、兩人在展場分開的隔天起,他就一天送一束花,天天不同。
  第一天送來時,她看也不看便直接扔掉;第二天,她知道自己丟掉一束紅玫瑰;第三天,她很掙扎,最後還是成功丟掉一束向日葵;第四天開始,她發現自己居然下不了手了……
  聞著辦公室中的花香,她知道自己手中只剩下這步棋,一旦連這都失守,她根本抵抗不了他猛烈的追求。
  她必須讓他清楚,就算他們還沒交往,他也不可以用任何名目欺騙她。
  「正確一點來說,是隱瞞。這的確還滿過分的,尤其是在他為了保護妳的前提下。」助理拉開門走進來、關上,一副打算好好和上司聊一下的模樣。
  「他之前有很多機會可以對我坦白。」每次一想到這,她胸口就會微微發疼。
  「很多機會,例如?」助理笑了一下。「在妳採訪瞿蒼弈這個人時,他突然說『嘿,告訴妳,除了這個賺錢賺到翻掉的身分之外,我還是妳崇拜不已的K』?」
  燦蔓嘆口氣,不情願地在心裡承認,他的確沒什麼適當機會表明自己就是K。尤其在知道她崇拜K後,他的自白一定會讓她覺得在炫耀,反而會對他感到反感。
  「總編,我很欣賞妳的工作能力,但同樣也讚嘆瞿蒼弈深厚的賺錢功力。」助理開始跟她分析起來。
  「我知道,不過你更崇拜K。」她很清楚自己在助理心中早就輸給他了。
  「沒錯。」助理痛快大笑,朝她行了一個誇張的九十度鞠躬大禮,「不過讓這樣的男人苦苦愛著妳,妳無庸置疑大獲全勝。」
  她揚起眉,並未接話。
  助理說完,關上門離去前又留下一句話,「可惜……因為自尊心作祟,妳還沒拿到真正的獎盃。」


  晚上九點,燦蔓還坐在辦公室裡,手上一張表格翻來覆去研究半天,但心思全然不在那上頭。
  以公事角度來看,K的神祕感與藝術成就無人能及;以私人觀點切入,他則是她入行以來最欣賞的人物。
  當上總編的第一篇人物專訪,她掙扎了很久,撇開利用與被利用的問題,她很單純希望自己坐上大位的第一個專訪人物是他,沒有其他原因,只是這樣做讓她覺得意義非凡。
  偏偏,他們之間強烈到難以掩飾的電流把事情變得極為複雜又棘手,一旦做成了這篇專訪,不管怎麼看,都有一種她在利用他的感覺。
  她不想這樣,一點也不想。
  手機響起,她心煩到看也沒看就接起來。
  「燦蔓?」瞿蒼弈低沉渾厚的嗓音透過話筒傳來。
  一聽見他的聲音,燦蔓突然發現自己完全抗拒不了他,不管是冷著臉的他,還是仰頭大笑的他,就連沉聲道歉的他,對她來說也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
  「我知道妳正在聽電話。」瞿蒼弈心一擰,嗓音粗啞、語音焦急地開口說:「我不是故意隱瞞,只是不知該用什麼方式告訴妳,結果事情就發展到最糟的情況。我很抱歉,竟然是在那種情況下讓妳知道我另一個身分。」
  「最糟的情況?」她冷哼。「在大庭廣眾下,我當眾出糗已經不算什麼,最過分的是你欺騙了我。」
  「抱歉,這不是我的本意。」他偷偷鬆了一口氣,雖然依舊是冷言冷語,至少她終於願意跟他說話。
  「我知道,否則我這輩子絕不可能再跟你說上一句話。」她坦言。
  「謝謝。」在電話那頭,他露出久違的微笑。
  「謝什麼?」她冷諷地問,可以想像他一定愣了一下,意外她竟這樣反問他。
  「謝謝妳的理智仍願意照常運作。」這一次,他真的輕笑出聲了。
  聽見他迷人的笑聲,燦蔓嘆了口氣,放鬆地向後靠在椅子上,「你有沒有懷疑過一件事?」
  「嗯?」他發出性感到要命的回應。
  她深吸口氣後,鼓起勇氣道:「懷疑我接近你,是為了採訪。」
  「沒有。」他回答得很乾脆。
  「你確定?」她狐疑。
  「妳之前並不曉得我就是K。」他的語氣滿是自信。「再說,我一點也不介意被妳利用。」
  「你不介意?」燦蔓發現自己似乎永遠都看不透他,天底下居然有人不介意自己被人利用,而且還是他這個一身傲氣的男人?
  「我相信妳,妳不是這種人。」他以低沉嗓音道,依舊一派從容。
  「哪種人?」她很好奇。
  「為了工作拿自己感情當幌子的人。」瞿蒼弈心情愉悅地笑開,「妳不是這種人,我知道。」
  燦蔓不禁怔住,他倒是比她本人對她更有信心。
  「我沒你那麼有自信。」她坦承。
  聞言,他在電話那頭低啞地笑問:「要不要試試?」
  「試什麼?」她一愣。莫名其妙突然丟出一個問句,最好她可以知道他在問什麼。
  「到我創作的地方看看。不是住所,上次妳過來的地方是個例外,通常我不會在有其他人干擾的地方創作。」他真正的意思,是要請她採訪K,他想讓她了解他身上的兩種身分,以及邀請她成為第一個走進他私人禁地的人。
  「你確定?」燦蔓仍有些遲疑,她很擔心跨出這一步,對他會不會有負面影響。
  「如果對象是妳,有何不可?」瞿蒼弈說,發現自己甚至已經開始期待她的到來。
  「我可不去什麼廢棄工廠。」她嘆口氣道,無奈自己完全拒絕不了他提出的邀請。
  「放心。」他輕笑。
  「什麼時候?」她抓起桌上的行事曆,打算順便敲下時間。
  「現在如何?」他說著打開車門,走進她的辦公大樓。
  之前幾次親自送花來道歉時,大樓警衛已經認得他,因此未加以阻攔,而他在談話間長腿幾個跨步,已經走至樓梯間往上爬,前往她所在的樓層。
  「現在不可能。」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為什麼不可能?」他問得很理所當然。
  燦蔓微愣,「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準備。」她皺眉,不太懂他為什麼要在這個話題上打轉,而且講得好像跟真的一樣。
  「如果這是妳的顧慮,交給我搞定。」這時,他已走到她辦公室門外。只要一通電話就能馬上搞定的小事,實在沒必要為此心生煩惱。
  「好,如果你現在馬上出現,把我從辦公室帶走,我就乖乖跟你去。」她輕笑地與他打賭。
  不管她怎麼想,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工作忙碌的他,怎麼會耗費寶貴時間親自跑來接她?
  「妳願意等我多久?」瞿蒼弈打趣地問,看見幸運女神已經在跟自己招手。
  「嗯……三十秒。」她佯裝思考,仍未將他的話當真。
  「真嚴苛。」他抱怨。
  她開心地笑出來,「我們不如討論等一下吃什麼宵夜。」這個話題還比較有建設性。
  「不,我的計畫不是那個。」
  燦蔓正想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此時辦公室門板突然響起兩記輕快的敲門聲,然後門就被人打開了。
  看著優雅走進的頎長身影,她目瞪口呆,詫異到說不出話來。
  瞿蒼弈笑得一臉燦爛問—— 
  「嗨,準備好到我的小木屋參觀了嗎?」


  站在位於半山腰的小木屋內,視線所及到處都是大的作品,燦蔓有種瘋狂又不敢置信的感覺。
  至於,瞿蒼弈讓她在二樓的一百多坪且毫無隔間的工作室自由參觀,自己則在一樓的廚房裡親手泡咖啡。
  當他端著熱咖啡上樓,看見她睜著大眼、滿臉驚嘆地看著某個琉璃製品時,滿足又帶點得意的微笑在他唇角勾起。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以往當別人拚命讚美他創造出來的作品時,他心中只有感謝,後來次數太多,慢慢變成習以為常,然後是無動於衷。
  最後,他沉迷於創作的最大動力,變得只是單純滿足自己的成就感,暢快,但寂寞。
  他享受孤單,可是討厭寂寞。
  然而她的到來,輕易便揮開這裡原本濃得散不開的孤寂感,也許他天生的第六感還算敏銳,才會在看過她寫的文章後,便默默記下這知音人的名字。
  「妳可以拿起來感受一下。」他端著咖啡,走到她身邊說。
  她快速看他一眼,又把視線重新放回作品上,「我怕自己手殘,萬一不小心弄壞,我會恨死自己。」
  他扯唇一笑,將咖啡遞給她。「沒那麼嚴重。」他本人倒是看得很開。
  「如果是我忘記把自己嘔心瀝血寫出來的文章存檔,我也可以跟你一樣瀟灑,把話說得這麼漂亮。」她接過熱咖啡,輕啜了一小口。
  哇~真是人間美味,尤其在深夜的小木屋裡,咖啡香別有一股濃濃的浪漫與抒情味道。
  「還可以嗎?」瞿蒼弈專注地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忍受得了吃她的閉門羹將近一星期,方才她接起電話時,他的心臟還因此瞬間一緊。
  原本他一直認為人生應該有比愛情更值得追求的事物,直到她出現,他才發現自己錯得多麼離譜。
  追求某些女人,也許只是人生遊戲時間的一小部分,但有些女人卻值得男人把她當作人生第一要務來對待,否則後悔一輩子的人將是自己。
  「這些作品你是不是還沒有發表、沒有公開過?」她想了一下,最終仍是沒動手捧起那些作品。
  「我指的是咖啡。」瞿蒼弈苦笑。她總是這樣,把他放到工作後面。
  「喔,可是我想談的是你的作品。」她直言不諱。
  「那是K的作品,我的作品是妳手中的咖啡。」他愛戀的目光停留在她漂亮的臉蛋上,從來沒想過自己有天必須跟自己的作品爭寵。
  燦蔓詫異地望著他,很快會意過來,卻故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K就是你,不是嗎?」她在心裡偷笑,之前怎麼會覺得這個男人冷漠又難搞?
  「K是我的某部分,而我……」瞿蒼弈彎腰貼近她,兩人四目相對,臉龐相距不到一公分。「在妳面前,只是個單純的男人。」
  「那我呢?」她揚起睫毛如扇子般的美麗眼眸凝望他。「只是個追著你跑的採訪記者,還是一個單純的女人?」
  「妳從來沒追著我跑過。」他微笑指出。
  「我沒有嗎」她不免驚訝,還真的是忘了這回事。
  「我好像忘記把這個權利留一些給妳。」他伸出手指扣住她下巴,神祕的黑眸緊盯著她。
  直視他深邃的眸子是一項冒險,燦蔓差點就無法呼吸,心臟又開始瘋狂亂跳。
  「沒……沒關係,我不介意。」她語無倫次了,只想掩飾自己過快的心跳。
  「那妳介意我吻妳嗎?」下一秒,瞿蒼弈低下頭,將最後的問號以嘴送進她微啟的朱唇裡。
  他溫柔而富技巧的淺吻,很快便令燦蔓雙腿發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甘願放她吸進一口新鮮空氣,但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他那兩瓣的薄唇又壓了下來。
  時間拿捏得剛剛好。
  她腦子閃過這句話,隨即被他的吻吻得暈頭轉向,等她再次恢復清楚意識時,發現手中的咖啡杯早就不翼而飛,而自己正被他抱著,坐在一張散布著成品與半成品的工作桌上。
  他將下巴靠在她肩上喘氣,順便隱藏嘴角饜足的淺笑,而她也沒好到哪裡去,心跳聲大得像鼓聲,在整個空曠的工作室裡回響。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溫熱的氣息撩撥著她敏感的耳根。
  「大概……不介意吧。」她狡猾地回答。
  聞言,他雙手扣住她的肩膀,帶笑眼眸直視著她,「我是指咖啡的那一個問題。」
  燦蔓挑起眉,雙眼噴火,忍住怒氣和羞窘道:「原來你問我對咖啡的評價啊?」她作勢認真想了一下,企圖扳回一城,亮燦眸子陡然對上他戲謔的黑眸。「大概跟我上上一個吻一樣棒。」
  聞言他立即沉下臉,妒火倏地躍上眼眸中。
  「當然啦,你的吻也很不錯,只是有些突然。」看見他顯而易見的嫉妒,她才好心情的安撫他。
  「不是突然。」他舉起手,愛憐地撫摸她發熱的臉頰,儘管明白她在捉弄他,仍控制不住自己吃醋的情緒,「我一直都想吻妳。」
  他是說真的,直到吻上她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早已期待多時。
  「什麼時候開始的?」這點她很好奇。她猜應該是自己去他家採訪的時候,她記得那時他們之間有股很強大的電流在竄動,特別是她穿上那件管家選購、被她戲稱為「風情萬種」的洋裝那天。
  「大概是……在雜誌上看到妳的時候。」他陷入回憶,嘴角隱約逸出一抹不好意思的微笑。
  「就憑那張古板的黑白照?」她可不信。
  「得意了吧?」嘴角勾起溫柔的笑弧,他忍不住在她略顯愕然的濕潤紅唇上款款落下一吻,「妳用一張黑白照就把我擺平,而我卻還要跟自己一手做出來的鬼東西爭寵。」
  她皺眉瞪他一眼。「這才不是什麼鬼東西。」她很正經地糾正他。
  在她心中,這些都是寶貝,是真正的無價之寶,才不是他自己口中莫名其妙的鬼東西。
  「喔,而且我還輸了。」他一臉沉痛,深深惋惜般地道。
  燦蔓燦爛地笑開,右手掄起拳頭,往他厚實的胸膛輕輕捶了一下,「輸給自己的作品有什麼關係?」
  瞿蒼弈寬厚的手掌捧起她的小拳頭打量,確認沒事後,才抬眼專注看著她,「別人我不管,但妳不行。」
  她又怔住了,有點驚訝他在乎自己的程度。「我不行?」
  「對,只有妳不行。」
  他篤定的口吻,安定了她原本尚有疑問的心。「為什麼?」她忽然好想從這個男人口中聽到一些甜言蜜語。
  「如果在妳心中,我的作品排名在我之前,我寧願親手毀掉它們。」他用嚴肅的表情告訴她,他不是開玩笑。
  「你是認真的?」她被他猛烈的情感狠狠震懾住了。
  「是。想試試看嗎?」可不過轉眼間,他又恢復一臉輕鬆的模樣。
  「試什麼?」她還沒反應過來,心想他八成只是故意鬧她而已。
  「試試體驗一下我的愛有多深。在我的世界裡,妳早就成功打敗所有一切,榮獲第一名寶座。」他低頭,又在她額頭印下深情一吻。
  直到這一刻,他才驀然驚覺感情的閘門一旦開啟一道小縫,他原本被壓抑的熱情就會勢如破竹地大量席捲而來。
  「聽起來好像不錯。」她笑得甜蜜道。在氣得七竅生煙,卻依然時常不自覺眷戀注視著他送來的花時,她就發現自己的感情了。
  就算狠下心又多折磨了他幾天,最終她還是騙不了自己。
  瞿蒼弈搖頭苦笑,「只是不錯?」
  「如果……加上我也愛你呢?」燦蔓說完,睜大眼注視他的反應,眼睛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結果,他完全愣住。
  她咬著下唇,一臉不開心地看著他抱怨,「你這樣真的很奸詐,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我要自動把它解讀成高興,而且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喔?」
  聽見她可愛的嘟囔,瞿蒼弈整個人像大夢初醒般,倏地伸出雙臂,將她緊緊鎖進懷裡。
  這是人生第一次,他經歷什麼叫狂喜!
  如果這種爆炸、混亂、全身充滿力量而又無法清楚思考的感覺是地獄,那麼,他永遠不希罕天堂。
  「我愛妳。」他將唇貼在她耳邊,小聲告白。
  儘管被他抱得死緊,差點快斷氣,燦蔓依然幸福到噗哧一聲笑出來,「我也是這麼想。」
  他愛她,而且是超級有耐心的那種,否則在這個高唱速食愛情的年代,有哪個像他如此優秀又英俊的多金男人,肯為她跌破眾人眼鏡地越挫越勇。
  她連續一個禮拜拒接他電話,他居然仍照打不誤。搞到最後,連她的男性助理一顆心都忍不住飛向他,不怕死地進辦公室來唸她一頓。
  唉,人長得帥,就是有這個天大的優勢。
  聽見她的話,他居然有種預感,自己這輩子恐怕是栽在她手上了,只會越來越愛她。認識她越深,他心中的驚嘆就越多,越跟她相處,他的心就會變得越軟。
  「K,我忘了帶錄音筆!」她突然想到這件事,有些懊惱,她從來沒出現過這種失誤,也許下意識裡,她之所以答應跟他一起過來這裡,並不單純只是為了採訪。
  他聽見立刻板著臉推開她,不悅地瞪她。「妳居然叫我K?」
  「那不然叫……蒼弈?」她淘氣的笑問。
  「嗯哼。」他還是不滿意。
  「這麼難伺候……」她咕噥著抱怨,「那不然……甜心?寶貝?蜜糖?親愛的?小弈弈?」
  「小弈弈?真虧妳想得出來。」他扯唇淡笑,愛憐的再度擁緊她,垂眸望著她慧黠的水眸,想擁有她的慾望突然像隻猛獸緊緊咬住他胸口。
  「還是都不行嗎?」她問,語氣超級無辜。
  「差強人意。」他挑了挑眉,繼續挑剔。
  「那……」燦蔓知道有三個字,比什麼都好用。「再加上『我愛你』?」
  「哈哈,再加上這句,就算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會想辦法弄給妳。」他果然滿足了。
  看吧,這比那串讓她差點吐出來的噁心暱稱都管用。
  「喔,星星好……噗!」說完,她忍不住哈哈大笑。𨢁
  瞿蒼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明知她正逗著他玩,他卻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妳真的要天上的星星?」他謹慎地確認。
  他曉得自己現在有點傻氣,但他不願忽視任何她想要的東西,就算荒謬,他也想滿足她的願望。
  「那個我沒興趣。」她瞟他一眼笑道。
  「喔?」他以為她會繼續「欺壓」他。「那妳想要什麼?」
  「我……要你。」燦蔓紅著臉,生平第一次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氣大膽坦承自己的渴望。
  她這樣的勇氣來自於他,是他全然的愛給予她說這句話的信心。
  「我的什麼?作品?專訪?」
  「不是你的什麼,」她差點翻白眼。「很單純,就是你。」
  「妳確定?」他猛地倒抽一口氣。
  「偷偷跟你說個祕密,上次你在我面前練跆拳時,我就有這種念頭了。」她嘆氣搖頭。
  瞿蒼弈低笑出聲,忍不住又想深深吻上她。
  「妳應該當場就告訴我。」他似真似假地埋怨。
  「是嗎?」她聳聳肩,「然後我就可以等著欣賞你吃驚的表情?」
  他搖搖頭。她實在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他也許會感到吃驚,但絕不會只是單單吃「驚」而已,更會吃了她……
  「喂,你就自己招了吧。」她突然又丟出一句話。
  「招?」因為太喜悅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智是不是快要消失,否則怎麼會聽不太懂她話裡的意思。
  「你故意在我面前練跆拳道,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她指控。
  什麼目的?誘惑她嗎?
  他笑得更開心了,「很有可能。」其實他的腦袋跟她不太一樣,沒她這種心思。
  「我就知道!」見他不否認,她氣憤地驚呼。
  聞言,他又笑得更開懷。
  燦蔓被他的笑容定住視線,根本無力招架魅力大解放的他,面對他爽朗的大笑,她只能著迷地捧起他的俊顏,主動吻上他的唇。
  當然,瞿蒼弈被動的角色只主演了兩秒鐘,就聽見他咬牙低吼一聲,隨即奪回主控權,傾全力灌注滿滿的溫柔與激情,給這個他打算一輩子呵疼的女人。
第九章
  清晨,森林裡的蟲鳴蛙叫演奏了一場悅耳的交響樂。
  燦蔓全身痠痛的從床上坐起,想起昨晚和某人的數度「激戰」,羞得從頭一路紅到腳指頭。
  「蒼弈?」臥室裡一片寂靜。
  看見床頭擺著一套乾淨的衣服,她起身著裝後又進浴室梳洗了下,然後從一樓找到二樓,卻都沒有他的蹤影。
  最後,她在餐桌上看到一張紙條寫著—— 
  我去慢跑,等我回來準備早餐。
  P.S.:別企圖自己準備,我已經想好要弄什麼給妳吃。
  愛妳的弈
  一看到「愛妳的弈」,燦蔓馬上覺得自己渾身都快燒起來。
  沒事可做的她想了一下,決定回去二樓欣賞他的作品。
  二十分鐘後,她聽見他回來的聲響,一進門就疾呼她的名字,而她手中捧著一個琉璃製品,回應他的呼喚。
  聽見他踩著沉穩卻略微急促的步伐上樓,她微笑著,正要將手中的琉璃放回櫃面,沒想到腳下一個不穩,居然整個人直接往旁邊側倒。
  當瞿蒼弈來到門口時,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嚇得他呼吸暫停。
  只見她雙手死抱著琉璃不放,在撞上桌子的前一秒僥倖避開,但卻狠狠摔在散了滿地木屑的地板上。
  在她避開桌子的那一秒,他立刻明白她想幹麼,桌上擺滿了他的作品,她不想撞掉上面任何一件,所以選擇讓自己摔到地面上。
  「不!」他滿臉驚恐的大吼,眼尖發現在地面上有他之前隨手一扔的刨木刀,正閃著危險的冷光靜靜躺在那裡等著她……
  所有動作從發生到結束不到三秒鐘時間,當他大步狂奔到她身側扶起她時,她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態,眼神失焦地望著他,拚命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痛呼。
  見到血漬開始從她右腹源源不絕流淌出來,他瞬間被一股強大的恐懼籠罩。那鮮紅的液體看得他怵目驚心,一心只想馬上抱她衝去醫院。
  可她卻對他搖搖頭,看了眼手中的琉璃品,昏過去前還不忘交代,「不可以毀了它們,還有……我最愛的……是你……」
  他又氣又心疼,抱著她昏厥過去的癱軟身子痛徹心扉地仰首怒吼,「我不准妳昏過去!醒來,快醒來!」他動手想丟開她抱著的琉璃,未料她抓得死牢不放手,彷彿在提醒他,她剛才交代過的話。
  瞿蒼弈放棄想毀掉她手中禍害的念頭,抱起她快步出了小木屋衝到跑車旁,小心翼翼將她安置在後座後,接著上車一路狂踩油門直奔最近的醫院。


  結束急診後,醫生告訴他,只差一公分就會傷及她重要的內臟。
  一公分的距離,每次他想起她曾多麼靠近死神,全身便會竄過一陣恐慌的顫慄。
  此刻,他一臉憔悴地坐在病床旁,不管旁人怎麼勸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黑眸牢牢盯著她。
  他不准她忘記呼吸,更不允許她偷懶慢下心跳。
  「大少爺,您已經兩天沒闔眼了,要不要先回去梳洗一下?」管家也來到醫院待命,在旁擔心的說。
  瞿蒼弈搖頭。管家為他帶來了營養的食物,可惜他完全沒食慾。偶爾,他只有在想到自己不能在她醒來前倒下時,才會突然拿起食物,食不知味的進食個幾口。
  都是他的錯!如果他早點回來,如果他不要堅持該死的早晨運動……一想到都是自己沒陪在她身邊,他就變得更加自責。
  視線飄向放在她床邊櫃上的琉璃,他的心糾結成一團。
  值得嗎?為了他幾個破爛作品,她居然把自己弄到進醫院,因失血過多足足昏睡了兩天,到現在還遲遲不肯睜開眼
  管家來來去去了幾回,他不清楚,望著她慘白的小臉和那個早該被他摔碎的琉璃,他下意識脫口而出,「如果妳再不醒來,我就把它砸爛。」他的嗓音因太久沒說話,竟像磨砂紙般粗啞。「醒來吧,我這麼愛妳,為什麼妳還不醒來?」他傾身向前,雙手將她冰冷的小手包覆在大掌裡。
  他多希望那把刀插進的是自己的身體,他身強體壯,留點血沒什麼大不了,只要不是她就好,可受傷的偏偏是她……
  他痛苦的將臉埋進掌心裡,不斷親吻著包裹在掌內的小手,徒勞地想用自己的溫度暖熱她。
  「給妳一分鐘時間,如果再不醒來,我就衝回山上,親手毀掉那些該死的東西,妳聽到了嗎?」他溫柔的恐嚇。
  原本以為這又是一次無謂的威脅,沒想到她的眼皮居然真的輕輕動了一下。
  「燦蔓,妳醒了?」見狀,他激動地捧起她的臉細細端詳。「如果醒來就睜開眼睛看看我,不要折磨我。」
  毫無動靜。
  一顆被希望撩撥起的心又重重下沉,他沮喪地垂下頭,輕靠在病床旁,任憑心痛無情地啃噬他。
  「蒼弈?」
  耳邊突然有道極為輕微的呼喚,對他來說,卻似如雷貫耳般震撼。
  他猛然抬頭,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妳真的醒了?覺得怎麼樣?」謝天謝地,她終於醒了!
  「好累。」她對他笑了一下。
  「妳、妳先閉上眼睛,休、休息一下……」他情緒振奮到無法把一句話說完全。
  「我餓了,想吃粥。」燦蔓看著他慌亂興奮的模樣,軟聲抱怨。
  之前的回憶全部跳進腦海,她轉過頭,看見放在一旁櫃上的琉璃,這才露出滿足的微笑。
  瞿蒼弈皺了一下眉頭,半晌才反應過來。「粥?」
  「嗯。」她轉回頭,重新將視線放回他身上。
  「好,我馬上找人幫妳送來。」說完,他立刻打了個電話,接著又趕緊回到她身旁,寸步不離守護著她。
  「你看起來好糟。」她取笑。
  他蹙眉,原想捏捏她鼻子,又怕傷了現在虛弱的她,最後只有淡淡扯開一抹微笑,「彼此彼此。」
  燦蔓笑了,她說謊,其實他還是一樣英俊,下巴新生的鬍碴把他變成一個魅力滿分的頹廢型男。
  「你一定都沒睡。」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下巴。
  「而妳卻睡了整整兩天。」看她能說能笑,他終於露出放鬆的表情,見她想碰他,連忙扶著她的手協助她。
  「等一下管家幫我送粥來時,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不好?」她說。
  他皺了一下眉頭,「別趕我走。」
  「我沒有。」她趕緊解釋。「我只是要你還我那個原本英俊到冒泡的男朋友。」
  「嫌棄我了?」他拉過她一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你要這樣說,也可以嘍。」她對他虛弱地笑了笑。
  瞿蒼弈傾身向前,溫柔且充滿情意地輕吻她的唇,直到她雙頰酡紅,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她。
  一吻既罷,他不放心的從機器上再看看她的心跳—— 不錯,跳得又快。頭轉回來後,還發現她正瞪著他,唇色嫣紅動人。
  「因為我嫌棄你,所以你就打算悶死我?」她指控。
  他輕笑出聲,又在她鼻間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我愛妳。」
  兩團更濃的紅暈浮上她臉頰,「別顧左右而言他,原來你真的想悶死我,萬一你真這樣做了,我一定拉你陪我一起上天堂。」
  「好啊,我奉陪。」他想也不想的就說。
  等了兩天她才醒,他其實捨不得就這樣放她去睡,但她的身體狀況讓他不得不說:「妳再睡一下,等一下管家送來我再叫妳。」
  燦蔓對他露出一抹微笑,點點頭,乖乖閉上眼睛。
  瞿蒼弈全身緊繃的神經,兩天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望著她閉目休憩的小臉,他胸臆間逐漸湧上一股想盡全力呵疼她的渴望。


  「很好,這就是我要的結果。」燦蔓快速解決一通電話,轉過頭對瞿蒼弈說:「上一期雜誌賣得很好,都是託你的福。」
  「我保證過,妳在我這裡休養,可以兼顧工作跟身體。」他放下手中筆電擱在沙發上,向她靠過去。
  她微微仰首,承接他的親吻。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說著,她又在他頰上落下感謝的啄吻。
  他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句,「聰明的決定。」
  沒一下子,她專用的電話又響起。
  瞿蒼弈退開身子,還她空間接電話,望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很難想像幾個星期前她還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為她現在活力無限的光彩深深著迷,而他自從將綠建築公司導入老弟的公司整合後,原本裁員的問題也順利解決,不僅肩上重擔瞬間減輕,資產也以驚人的倍數成長。
  掛斷電話後,燦蔓開心地看著他,「剛剛是通越洋電話。」
  「嗯?」瞿蒼弈應聲,又拿起筆電工作,最近把管理職務丟出去之後,他多出很多時間設計新建案,目前最感興趣的是「自給自足建築」。
  這概念是取自一種自給自足的生活態度,以前的人將它定位成在生活飲食上,現在他正試著利用建築物,把它的廣度拉到資源利用及循環的層面。
  「我之前的總編,很提攜我的那個。」她也偷偷拿起筆電說。
  「嗯。」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打算開始工作,輕皺起眉頭,一手拿過她手中的筆電沉聲警告。「克制點。」
  燦蔓沒有反抗,聳聳肩,認命拿過桌上已經變溫的補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她說美國雜誌社注意到我最近的採訪,表示很欣賞。」
  瞿蒼弈突然停下動作,黑眸定定凝望著她。
  「怎麼了?」她挑眉問,喝湯的動作一頓。
  他心頭竄過不好的預感,問道:「只有欣賞?」
  「目前好像是這樣。不過既然被注意到了,這應該代表我的實力還不錯吧。」她最開心的是這一點。
  聞言,他再度丟開筆電,伸出雙臂猛地將她穩穩納入懷裡。
  「小心我的湯!」她驚呼。
  瞿蒼弈不理,雙手捧起她的臉端詳,嘆了口氣,「有時候我真懷疑,自己跟工作在妳心中到底哪個重要?」
  「都重要。」燦蔓嘴角勾起,手裡還捧著沒來得及放下的補湯。
  他又重重嘆口氣,「如果有一天,妳必須選一個呢?」
  「選什麼?」她裝傻地眨眨眼。𨢁
  瞿蒼弈沉默不語,眼神緊緊鎖住她。
  燦蔓努力憋住笑,湊上自己的紅唇輕輕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看著他也油亮亮的唇,心情瞬間大好,「我選工作。」感覺他臉一沉,她噗哧一聲笑出來。
  「騙你的啦,我一定會找出我們都滿意的方式工作。」這麼爛的玩笑話,他居然會相信?「我愛你,你忘了嗎?」
  他無奈地擁緊她,「但我知道妳更熱愛自己的工作。」
  「你也熱愛自己的工作呀。」
  「可是我更愛妳。」他表白的說。
  「是啊,所以你上次把自己關在工作室整整三天,這就是愛死我的最佳表現?」她忍不住想虧他。
  那一次,她原本想尊重他的工作習慣,後來卻反被他對創作的狂熱嚇到,在管家的全力支持下,她帶著自己做的香噴噴披薩,勇闖他以前三令五申絕不容許人打擾的工作室。
  在工作室裡,她輕易滿足他兩種慾望,咳,雖然有一種是不小心擦槍走火……總之,她之後順利把他帶出工作室,回到臥房好好睡上一覺。
  隔天,她在管家臉上讀到「還是妳有辦法」的訊息時,樂得當場哈哈大笑。
  他大概也察覺到了,憋著俊顏不說話,快速解決完早餐後,用警告的目光盯著她,又牽起她的手進臥室,好好「討論」一番……
  「上次妳一來找我,我就立刻出來了。」他趕緊澄清,證明自己表現優良。
  「你三天只吃麵包,幾乎都處在飢餓狀態,我把熱騰騰又香噴噴的披薩帶進去,就不信你受得了。」
  「我是因為妳才拋下工作。」他再次表明。
  「是這樣嗎?」她發現自己還滿愛挑釁他的。「你確定不是披薩?」
  「以前管家曾帶更過分、飄散出更香濃味道的食物進去,我連聞都沒聞到。」他捧起她的臉說,眼底快速閃過一抹邪惡光彩。
  「哇,原來我魅力這麼大?」她小臉一亮,閃耀著令人深深著迷的笑靨。
  「很遺憾,妳居然現在才知道。」他在她唇上輾轉落下點點輕吻,感覺她的心跳瞬間加速。
  自從上次她發生意外後,他時常下意識想「活絡」她的心跳,好確認她的心臟有在認真工作。
  他扯唇露出邪惡的淺笑,逐漸加深吻的熱度,很快地,她的防備便被他一一卸下。
  「等等……」她嬌喃的語調開始有些喘。
  「不等。」他一口回絕。
  「我的手……」燦蔓想哄他先讓她把手中的補湯放下,這樣她才能空出雙手反抗他。
  她手邊還有幾通電話要打,採訪名單列出來了,但願意受訪的人卻遲遲沒有下文,她應該要再加把勁……
  瞿蒼弈淡淡瞟她一眼,決定暫時就讓那碗補湯困住她的手,低頭又用一個吻徹底蠱惑迷倒她,直到確定她已全面投降,他才心滿意足地移開她手中的東西,抱起她筆直朝臥房前進。


  兩人交往了快一年,這天,瞿蒼弈握著手中璀璨的鑽戒傻笑,他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將鑽戒套進她修長的手指,但這不是囚禁,而是一種宣示。
  他想告訴全世界,他正無可救藥地深愛著這個女人,尤其越與她相處越了解她後,他心中的念頭更加篤定。
  雖然她常說「我愛你」,也不吝惜給予承諾,可卻時常一接到工作就一溜煙不見蹤影,教他哭笑不得。
  「大少爺,羽小姐的電話。」管家恭敬地遞上電話,看見主人輕挑了一下眉,他立刻解釋,「小姐交代今晚想要到露台用餐。」
  一股衝動跑進腦子裡,瞿蒼弈接過電話。
  「在忙嗎?」燦蔓輕快的語調自電話中傳來。
  「沒有。」他露出微笑。
  「今天晚上你會出去嗎?」她有些擔心的問。
  「如果妳想回來吃晚餐,我就不出去。」他一點也不想隱藏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那我們今晚一起吃頓悠閒的晚餐,好不好?」她的聲音裡綴滿點點笑意。「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也下定決心,就是今晚。「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妳說。」
  「是嗎?這樣會讓我好期待喔。」她的笑意中添了點甜蜜的撒嬌味道。
  瞿蒼弈淡笑不語,俊顏上盡是一派縱容與寵愛。
  「我要吃龍蝦。」她又說。
  「那有什麼問題?」笑著掛上電話後,他交代管家準備她愛吃的餐點,而後站起身準備出門,他必須先到公司,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如果今晚一切順利,他打算直接帶她到新買的小島上度個輕鬆的假期,再開始著手籌備婚禮。


  晚餐氣氛很好,瞿蒼弈越來越覺得今晚的確是求婚的好時機。
  當管家送上甜點時,燦蔓終於不再維持臉上神祕的淺笑,清了兩下喉嚨準備宣布她賣了一整個晚上的關子。
  「記得我說之前去紐約工作的總編嗎?」她藏不住喜悅的說。
  她一開口就是工作,一股不好的預感驀地跳進瞿蒼弈胸口,微微的疼痛開始啃噬他。
  「妳跟她還有聯絡?」他皺起眉頭。
  他並不欣賞她以前的主管,因為對方為了自己能得到更好的工作而任意支使屬下,甚至不惜將他們當成工具善加利用,雖然燦蔓心底也很清楚這點,卻沒特別排斥,對她來說,這反而是可以證明自己工作能力的機會。
  「很少,除非有重要的事情。」她坦言。
  他冷哼了一聲,表示回應。
  「不過……今天她打電話給我,說她在紐約的公司想聘請我過去工作耶。」燦蔓興奮地宣布。
  瞿蒼弈的心瞬間掉進谷底。這算什麼?在他積極規畫求婚戲碼時,她心裡只有這件事?
  從她說話的語氣聽來,他感覺得到她非常樂意接受這份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跟肯定。但她有沒有想過,一旦她接受了這份工作,將會變得有多忙?他們之間又該怎麼辦?
  還有,前一陣子兩人說好趕在三十五歲前生個孩子的計畫,是不是要因為這該死的工作作廢了?
  「你怎麼了?」見他反應冷淡,燦蔓擔心地看著他。
  他回過神,面無表情地問:「妳打算接受?」
  「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為什麼不要?」看見他瞬間僵硬的臉色,她眸底的擔憂加重。
  「為什麼不要……」他心灰意冷地重複,苦笑了一下。
  「你不要我過去嗎?」她心臟緊縮,懷疑的問。
  「我沒這麼說。」他知道她有多重視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現。
  「可是……」她不敢肯定,他的表情明明告訴她,他現在很沮喪。
  瞿蒼弈吁了口氣,還是決定說出自己原本的計畫,再看她怎麼決定。「我今天回公司一趟了。」
  「哪個公司?」她知道他有兩間公司,K團隊跟綠建築。
  「兩間都有。」
  他的答案讓她愣了一下。基本上,他現在已經很少插手管理公司的事,除了專心創作外,只在出麻煩時才親自出面處理。
  他常說,光靠以前的投資,他的錢跟房地產就已經用之不竭,他現在只想把時間跟心力放在創作跟她身上。
  難得他會進公司,而且還兩間都去了。
  「出了什麼麻煩嗎?」她伸手撫上他英俊的臉龐,直到現在,她仍時常感到不可思議,這麼英俊又體貼的男人,居然會死心塌地愛著她。
  「公司很好。」瞿蒼弈握住她溫潤的小手,拉近唇邊落下輕吻。
  「所以,問題出在我身上?」燦蔓想了一下。「還是創作出現瓶頸?」
  他聽了再度苦笑。如果只是創作出現瓶頸,他有幾百萬個方法能夠搞定,但她不同。她是他不顧一切也想要守護的人,即使兩人相愛,但他不能直接要求她做什麼或不做什麼。
  儘管他會因此心痛,也不能專斷地控制她。
  「我今晚也有事情要告訴妳,還記得嗎?」他從口袋拿出一個紅色絨布盒,放在掌心,攤開在她面前。
  「我不會忘記你告訴我的任何話。」燦蔓驚訝地看著他手中的鑽戒,一時反應不過來。
  為什麼偏偏是今晚?
  「原本,我以為今晚是最棒的時機……」結果證明一切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瞿蒼弈嘆口氣,單手繞到她後頸,略微施力令她傾身向前,給了她一個溫柔萬分的吻。
  幾分鐘後,兩人同時喘著氣分開,任微涼的空氣竄進兩人之間。
  他深深注視著她問:「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裡吃飯的情景嗎?」
  燦蔓困難地嚥了一口口水,看他捧著鑽戒,她的心卻搖擺不定,既狂喜又猶豫,只希望事情不要是她想的那樣。
  「那時候我心想,妳出現在這裡,是單純為了工作,還是有一點點為了我這個人?」他抬起手,阻止她想開口說話的企圖。「我承認,在妳面前練跆拳是有點刻意,但我真的只讓妳一個人參與過我的運動時間,因為我愛妳。」
  面對他無預警的告白跟示愛,燦蔓驚喜到說不出話來。這個男人真是神奇,一句話便輕而易舉讓她又更愛他。
  「我也愛你,說不定比你愛我還要愛。」她對他露出極為甜美的微笑。
  「不可能。」他扯唇一笑,笑容裡的無奈令她皺眉。「我只想告訴妳,我愛妳,永遠不會變。」
  「蒼弈?」燦蔓看著他,心底慌了起來。
  不對勁,他的表情告訴她,一切都很不對勁……
  「嫁給我?」瞿蒼弈突然說出這三個字,雙眼牢牢盯著她。
  「什麼」燦蔓倒抽一口涼氣,一瞬間,千頭萬緒立刻在她的腦海裡瘋狂旋轉。
  「我早猜到妳會是這個反應。」瞿蒼弈將戒指放到她手中,又在她嫣紅誘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她臉上出現的短暫遲疑雖然只有一下子,但仍在他預期之內。
  他跟她不一樣,他永遠把她擺在所有事情的第一位,可她不是,而他也不願拿這種事要求她。
  他單純的只希望她過得快樂,如果工作是她最想要的,他絕不會將她強留在家裡,或者是他身邊。
  「不是這樣的。」一看見他的表情,她就知道他一定誤會了什麼。
  他壓抑心痛,嘴裡說得很瀟灑。「我尊重妳。」
  「你尊重我?」燦蔓一怔,覺得自己快被他氣死了,她想嫁給他,這一點絕對無庸置疑,但給她幾分鐘或是幾小時、幾天的時間想一下,會要他的命嗎?
  「戒指在妳手中,等妳願意嫁給我的時候,就把它戴起來吧。」他在她無名指上吻了一下,灼熱的溫度令她呼吸加快。
  他心想,也許那一天會在很多年以後,等她終於不再追求工作的成就感,他才能真正擁有完整的她。
  與其必須跟她的工作爭奪時間,他寧願等她願意拿出全心全意對待他時,兩人再來討論結婚的事。
  他要的愛很簡單,因為一段感情只要有一方在裡頭委曲求全,注定遲早會完蛋,他不要他們的愛情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他站起身,一手壓上她肩膀,傾下身貼在她耳邊低喃,「我今天的話沒有期限,永遠有效。」
第十章
  因為瞿蒼弈自以為體貼的行為,燦蔓氣到不再去他家,結果他居然連一通電話也沒有再打來過。
  但她氣歸氣,仍開始處理工作的事情,一方面和美國公司接洽,一方面從公司內部挑選接班的人選。
  她的助理是個很有工作能力的人,聰明而且有想法,她已經暗示過老闆這件事。至於美國方面,MoniKa則直接讓她跟美國雜誌社的總編輯談。
  燦蔓不想跟MoniKa一樣一天工作十小時,對她來說錢夠用就好,她真正想要的是生活品質,跟她最愛的男人認真度過每一天,而不是庸庸碌碌過一輩子。
  她熱愛工作,但她對好好的生活更著迷,就如同她愛他作品裡所傳達出來的訊息一樣—— 
  寬舒、大器、智慧、堅持,依照自己的步調生活,而非被城市轉動的速度牽著走。
  她故意不告訴他自己這陣子究竟在忙什麼,當作給他小小的懲罰,誰教他之前那麼自作聰明。
  他說……永遠有效?
  當她聽到那幾個字的時候,感動跟怒氣同時在體內飆漲,可感動只有一下子,接著一團像太陽般的超強火氣差點炸翻她的肺。
  他就對她這麼沒信心嗎?認為她是那種被工作沖昏頭的女強人,人生沒有其他想追求或珍惜的事物,只會為了那一點點挑戰或是工作中的成就感,就腦袋壞掉放棄他,或者是他們之間的感情?
  在遇到他之前,她承認,自己的確曾認為全世界沒有任何一件事比工作能力更重要,然而,是他親身向她證明,她錯了。
  結果呢?他現在竟然任由她追求自己的工作快感?
  好吧,她很高興他這麼懂得尊重她,卻也被他的尊重氣得半死,所以,她打算讓他受個幾星期或幾個月折磨,然後再告訴他她已經決定辭掉工作,並接受美國方面不用到辦公室上班、只需每週交一篇精彩專訪過去的超優工作條件。
  她是愛他愛得要死沒錯,但也很清楚自己的報復心還滿強的,怪只怪他惹她火大。
  「總編。」助理又從門縫中把頭卡進來。
  「什麼事?」她長長嘆口氣,命令自己先把瞿蒼弈的事踢出腦海,專心煩惱這一期恐怕要開天窗的人物專訪。
  「瞿蒔華先生打電話過來。」助理很快的說。
  「瞿蒔華?」她皺了一下眉。「那個最近聞名國際的建築公司老闆?」
  「是,就是被國際建築界捧上天的瞿蒔華先生。」助理點點頭。
  「直接把電話接進來。」她心一喜,他們已經找他找很久了。
  「他說五分鐘後到公司。」
  「我們到他公司?」她不敢相信好運居然憑空而降。
  「不,他想要直接過來接受專訪,三小時後他要趕去法國。」助理快速報告道。
  燦蔓馬上反應過來,「那好,我必須再看一次關於他公司的相關資料。」
  「我去泡咖啡。」助理也很機靈。
  「不,你請小陳去做這件事,你跟我一起採訪他。」燦蔓叫出電腦裡早就準備好的資料,頭也不抬地命令,忙完這一次,說真的,她想要狠狠投向心愛男人的懷抱了。
  工作有挑戰很過癮,可惜沒有溫度。她需要的是愛,因為只有愛才能讓人覺得溫暖,心才會變得更加柔軟。


  沒有意外,訪談在十分鐘後正式開始。
  燦蔓訪問了該公司的創業理念、未來規畫、經營方針……最後談到身為公司領導人的瞿蒔華先生,如何帶領全公司員工度過前一陣子可怕的裁員潮,而且奇蹟的沒有裁掉任何一名員工。
  「羽總編,妳知道我有個哥哥嗎?」瞿蒔華突然轉變語氣,關心的問。
  「我應該知道嗎?」她維持平靜的反問。
  「我知道羽總編很專業,不挖八卦,報導也不涉及受訪者家屬……」瞿蒔華對她笑得很友善的說,友善到甚至透露出一絲古怪。「除非當事人自己提起。」
  「沒錯,原來您也事先調查過我?」
  「我沒有,也絕對無意冒犯妳。」他沒興趣看到老哥發火的恐怖模樣。「不過透過我哥,我可以了解更真實的妳……我先說明裁員那件事。」
  「好。」他哥?算了,這不重要。
  「其實當初我贊成裁員,而且已經著手這樣做,是我哥阻止我的。小時候我們父親曾因被裁員使得全家經濟陷入困境,也因為這件事,所以促使我父親後來自組公司。」瞿蒔華的表情陷入回憶,但一提及他兄長,又馬上露出崇拜與敬愛。「成年後,我哥專心致力於藝術創作,而光靠我父親留給我們的股票跟基金,其實已夠我們一輩子不愁吃穿。」
  「你們很幸運。」燦蔓微笑。
  「不,太過有錢絕不是什麼幸運的事。」瞿蒔華聳聳肩,「別看我這樣,年輕時我幾乎把自己手中那份大量的遺產揮霍殆盡,如果不是我哥拉我一把,我搞不好還會幹一些犯罪勾當。」
  燦蔓與助理互看一眼,這可是條不折不扣的大新聞。
  「他把父親留下的公司交給我,讓我按照自己想法管理,那時候他已經擁有自己真正想要的公司,卻因為我又另外弄了一間出來,等著日後隨時可以交給我合併,彌補父親公司的不足。他也曾經為了我,暫時放下自己熱愛的工作去學經營管理,他擔心我卻不插手過度干預,總在最關鍵時刻拉我一把,這就是他的作風。」
  瞿蒔華停下來,深深看她一眼。
  「我接受他的提議不裁員,不是因為我在乎員工,從頭到尾,只有他真正關心員工,我只在乎怎麼讓公司繼續經營下去。他提議讓他手中的公司和我的合併,而且提出完美到無法令人反駁的企劃案,這才暫緩原本的裁員事宜。後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我也遵守承諾,沒有裁掉公司裡任何一名員工。」
  說到這裡,他又停了下來,專注的看著她。
  「我哥最近過得很不好,雖然他不說,但我知道。下星期是他的生日,我打算為他辦個盛大的Party,羽總編願意撥冗參加嗎?」
  「我很想親自見見這麼體貼又真心關懷員工的人,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嗎?」燦蔓嗅出那股不尋常的氛圍,微笑著問。
  「妳應該不陌生。」瞿蒔華終於露出笑意。
  「呵,我想也是。」她沒有忽略瞿蒔華的姓氏,只有助理還一頭霧水,視線快速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
  「我哥就是妳最深愛的男人,瞿蒼弈。」


  瞿蒼弈決定今晚的露臉到此為止,撇下弟弟擅作主張幫他準備的兩位名模女伴,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間,同時交代管家謝絕任何人進房找他。
  如果不是心情跌到谷底,他絕對會察覺到管家臉上那抹曖昧又竊喜的偷笑。
  已經幾天了?他故意不打電話給燦蔓,沒想到她打死不聯絡的功力也深厚到令人心碎。
  原本以為今天好歹是他生日,她至少會打通電話過來,哪怕只花兩秒鐘不到的時間說聲生日快樂也聊勝於無,未料居然什麼都沒有。
  手機都快被他看爛了,什麼簡訊、不知從哪來的怪電話統統都有,偏偏獨缺他最想要的那個人的祝賀。
  為了不漏接任何一通可能是她打來的電話,他甚至連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都親自接聽了。
  最後,他放棄了。他這輩子還沒這麼沮喪過,身邊全是關心他的朋友,可望著眾人狂歡的模樣,他心底落寞更深。
  低落的情緒將他拽向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他可以獨自承受孤單,但他搞不定寂寞。
  他的人生以前沒有寂寞這種東西,那是在享受過真愛又被抽離後,才能真正嚐出它苦味的殘忍情緒。
  瞿蒼弈走進自己房間,屬於兩人的回憶瞬間充塞心房,他好似還精神錯亂聞到了屬於她身上的香氣……
  不,他要去找她,現在,馬上!
  一遇到她,他根本瀟灑不起來,什麼尊重、體貼、溫柔,全都成了無聊的虛偽。
  他要她,就這麼簡單。
  一開燈,房間裡一道女人的背影瞬間令他大為光火。
  大概又是弟弟安排的,今晚已經弄了兩個黏在他身邊,現在居然還有第三個!
  「我不需要妳,請離開。」他不耐地低吼。
  女人緩緩站起身,卻遲遲不走,也沒有轉過身。
  霎時間,他的不耐情緒飆到破錶。
  現在,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去找她,把那些有的沒的統統拋開,自私地將她佔為己有!
  「你確定?」女人輕聲問。「真的要我離開?」
  不知怎麼搞的,他竟覺得這女人的聲音聽來好像在笑?
  「對,我要妳立刻離開,我還有事。」他煩躁地命令,沒花多少心思在對話上。現在他煩惱的是等一下要怎麼把燦蔓帶回來,或者更狠一點,直接拐她去拉斯維加斯結婚什麼的,還能順便度蜜月。
  如果把她灌醉,不曉得事情會不會進行得比較順利?
  他提醒自己,待會要囑咐管家先訂好機票,以備不時之需。
  「什麼事?」聽他這麼說,燦蔓皺起眉。
  今天晚上她可不想再放他出去,剛才看到那兩個名模在他身邊打轉,已經搞得她很不是滋味,最好不要還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
  「我要出門,現在要換衣服,請妳馬上出去。」他說完,才愕然驚覺自己幹麼跟個不相干的女人廢話這麼多。大概是她理所當然的語氣,還有跟燦蔓有些神似的聲音讓他感到迷惑,他才會這麼自然地有問必答吧。
  「我要你今晚留在這裡。」燦蔓直接開口要求。
  「妳說什麼?」瞿蒼弈瞇起眼眸,不悅地繃緊俊顏。
  燦蔓緩緩轉過頭,在他詫異的目光下一步步朝他逐漸走近,雙手圈住他脖子,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我要你留在這裡,哪裡都不許去。」她對他壞壞地笑了笑。
  瞿蒼弈滿心歡喜地伸手圈住她腰身,性感的薄唇在她耳邊吹著熱氣,興奮地表示,「我同意。」
  「真的?」她故意稍微推開他,冷冷打量。「你不是正要出去ッ」
  「本來是。」他露出久違的爽朗微笑。「但我要找的人主動來找我,所以我不出去了。」
  「喔,說到這個……我剛剛好像聽到你要我離開,還說不需要我?」燦蔓雙手貼在他厚實的胸膛上,始終刻意跟他保持一點距離。
  「呵……我以為妳是別的女人。」他呻吟,連忙澄清。
  「你今晚好像豔福不淺?」她對他笑得不懷好意道。
  「妳確定是豔福?我甚至不記得她們的長相。」瞿蒼弈下意識瞄一眼她的手指,猛然倒抽一口氣。「妳……」
  「我怎麼了?」她眨眨眼,故作一臉無辜。
  瞿蒼弈黑眸猛鷙的盯著她手上戒指,心裡第一件想到的卻是—— 他還沒通知管家訂機票。
  「妳答應了?」他激動的緊緊扣住她肩膀,整個人狂喜不已,跟方才在自己生日宴會上意興闌珊的樣子相差十萬八千里。
  「答應什麼?」燦蔓嘴角已經勾起幸福的微笑,只能勉強撐住最後的底線問。
  「嫁給我。」他興奮到想將她一把抱起轉圈了。
  「喔,因為戒指嗎?」她繼續裝傻。「我只是突然很想戴著戒指過來跟你說聲生日快樂。」
  「只是單純想戴戒指?」他一愣,面容充滿困惑。
  她噗哧一聲笑出來,「對啊,不行嗎?」
  「不行。」他忽然拉長臉,一手抓著她手腕,走到房間電話旁撥了內線,「管家,幫我和燦蔓準備機票和護照,還有跟賓客們宣布,他們可以留在這裡繼續狂歡,或者你也幫他們訂機票……對,到拉斯維加斯,我們要過去結婚順便度蜜月……」
  「我還有工作。」她輕聲提醒。
  「……好吧,也許沒有蜜月,我會再跟你聯絡,我回來時,家裡可以有點喜氣的顏色,還要有育嬰房。」
  燦蔓站在他身邊挑了挑眉,乖乖等他掛上電話。「你好像做了很多計畫?」
  「我們今天這個婚結定了。」他笑得很有把握。
  「我以為你很尊重我。」
  「我曾試著要這麼做,但顯然我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愛妳。如果妳不願意跟我去拉斯維加斯,我會很傷心。」他深情凝望著她說。
  「誰說我不去了?」她淡淡瞥他一眼。
  「我—— 」
  「等一下,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說。」她打斷他未出口的話。
  「記得我曾說過,我會找出讓我們都滿意的工作方式嗎?」
  「沒關係,妳可以做任—— 」他打算讓步。
  她把指尖輕點在他唇上,阻止他開口,開心地宣布,「我辭職了,而且已經接受美國新公司的邀請。」
  「好。」他點頭。就算這意味著她之後會更加忙於工作,只要她開心就好。
  「但我不是全職員工,只需每星期交一篇精彩絕倫的採訪過去就可以。」她說完,看見他驚喜地雙眼一亮,得意地笑開。「這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她親了他一下。
  現實也許難以掌控,但她至少可以試著在當中找出最棒的平衡。
  「不過我還沒為妳準備任何結婚禮物……」他不禁懊惱地呻吟。𨢁
  事實上,他原以為自己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沒想到幸運女神突然就這樣翩然降臨在他身上。
  「把你自己給我吧。」她熱情地吻上他的唇要求。
  「早就全是妳的了。」瞿蒼弈咕噥,開始動手拉下她洋裝後面的拉鍊,溫柔地吻著她。「妳可以另外再要個東西,已經擁有的不能拿來當作結婚禮物。」
  「好,等我能好好思考的時候,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燦蔓氣息微喘,看著他唇邊露出滿意的微笑,知道自己正被最深的幸福緊緊環繞。

*欲知還有哪個小女人誤打誤撞進駐了豪門,別忘了溫習春天系列R263進駐 豪門之一《鍍金玩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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