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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60

貴婦不怕出身低之三《古董女傭》

  • 出版日期:201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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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穿著清朝服飾、帶著地瓜從片廠二樓突然「掉」到他面前,
嗚,她是古代人穿越來的不是偷渡客啦,
為了生活公主只好降格當女傭,不會唱「茼蒿」也很正常啊,
這大男人好可怕,動不動就大小聲,
比一屋子沒事就跳出來嚇人的魑魅魍魎還嚇人,
她不過好心想提醒他,他有位阿飄姊姊當跟班,
誰知竟被他誤會她想跳上他的床……
這、這誤會可大了!男女授受不親啦~
自己的思想可是很古早派的,是他對她「曉以大義」後,
她才勇於開放接受別人熱情的追求,收下電話紙條這樣有錯嗎?
雖然是穿著他硬買給她的新衣要去赴男人的約,
他有必要那麼生氣,抓到車上對她這樣那樣,
還讓眾女人極盡所能渴望親近的他,首度願意公開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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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這日,難得的暖陽微微探頭而出,映照在殘雪上,為蕭條氣息增添一絲暖意。
近月來連日降雪,聽幾個公公說外頭災情慘重,而宮內也好不到哪兒去,冷得彷彿能凍入骨髓。
「公主……」來傳話的公公忍不住直打哆嗦,行完禮後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急不急,先喝口薑茶!」靜蝶趕緊要他緩緩,「佩兒,我們不是烤了番薯嗎?也拿個給公公嚐嚐!」
「公主,小的……」公公一臉誠惶誠恐,被冬雪凍僵的臉泛著紅,頰上還有些凍傷。
「別跟我客套了,剛出爐的!」她瞇起眼笑著。「小喜子!」
小喜子看著靜蝶,他當然知道是剛出爐的,因為公主臉上全是灰、頭髮蓬亂,挽起的袖子上也全是灰土,看來不久前才剛把番薯從土裡挖出來。
佩兒應了一聲,才盛薑湯來又到爐邊去拿熱著的番薯,而靜蝶則是起身往內室走去。她記得之前皇阿瑪在年節時,曾賜給她一瓶凍傷藥呢!
小喜子望著公主單薄的衣裳。他也去過別的公主那兒,哪個不是狐裘暖衾?爐上升著火,炕上都是羊毛被,雙腳還用毛皮裹著,就端坐在那椅上,任何事都由公公、丫頭伺候著。
但是靜蝶公主的居所,地處偏僻不說,還是濕氣最重的一角,離冷宮沒多遠,特色是冬冷夏熱,佔地不小但屋舍簡陋,完全不像個公主的住所,不時有滴答聲自角落傳來,他起身探視,還能看見銅盤接著簷上的漏水。
「小喜子,來,我有個凍傷藥你擦擦!」靜蝶從內室步出,身上穿的哪是什麼毛皮,不過是一層又一層厚衣裳端起來的,瞧她雙頰酡紅,想必也是給凍出來的。
「小的不敢!」小喜子一驚,急慌慌的又跪了下來。
「小喜子,我說過幾百次了,別跪了,我算不上什麼公主!」她沒好氣的說,「你我都知道,你就是新來的,才會被派到我這兒傳消息,那些真正受寵的妃嬪及公主,其他公公可是爭著去,搶著報好消息能得個賞!我這兒什麼都沒,就薑湯、番薯跟凍傷藥,你收不收?」
「小的、小的……」不是來報好消息的啊!
「起來啦!公主說起來就起來!」佩兒看不下去,上前拽了他起身,「囉哩囉唆的!」
靜蝶輕笑起來,把藥塞進小喜子手裡,「自己擦擦,別凍傷了。」她一邊往桌邊跫去,桌上已經擺好了薑湯跟番薯,「你……要來說些什麼?」
小喜子顫了一下身子,手裡揣著凍傷藥,緊繃著身子不知如何啟齒。
佩兒瞥了他慘白的臉色一眼,再望向主子,心裡也不好受。「是好是壞,公主心裡有譜了。」
她催促著小喜子往桌邊去,公主擔心好些天了,但最後是釋了懷。
「是李公公要小的先過來通報的,說是……恭喜公主、賀喜公主,皇上欽點了和碩公主與蒙古和親!」小喜子緊蹙著眉,「最快明兒個聖旨就到,請公主記得換上衣裳迎聖旨!」
佇在桌邊的靜蝶動也不動,只感到片刻的暈眩。她雖早有心理準備,但沒料想到事情真的來臨了。
她是公主,是個和碩公主,但不屬於中宮所生,她額娘本只是個奴婢,曾受寵數年,被封為嬪妃,但因出身卑下,始終難有出頭之日。她三歲那年額娘過世,皇阿瑪孩兒眾多也不記得她,很快地她就被遷移至此生活。
簡陋的生活她過得也慣,佩兒每次去廚房總搶不到好食材這也沒差,反正地方這麼大,用幾畝地種菜也能自給自足,衣裳總是後宮挑剩的她也不在乎,能保暖就好,無須計較。
生活是有些單調,不過她也沒有太多的慾求,若真要說,她只有兩個很小的願望,只希望可以出宮去看看,還有……能夠看看皇阿瑪。
上次見面是八年前了,她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二十了,整整八年就只看過佩兒跟一些娘娘,婚事也一直未定,她並不想嫁給未曾謀面的人,但她認命,生在宮中自有不得已之處。
可是嫁到蒙古?她泛出一朵笑。
「公主,蓮妃娘娘差那畫師將您畫得美若天仙,聽說可汗一見傾心,指名要您出嫁和親啊!」小喜子說得難受,「這明擺著就是大家都不想讓自個兒的公主去和親,所以就挑個—— 」
言及此,他驚覺口無遮攔,愣得住口。
「呵……真的是我……」回頭看向丫鬟,淚光閃閃道:「佩兒,真的是我!」
「是啊,公主!」佩兒衝上前,「恭喜公主!」
「我終於可以出宮了!我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
咦?小喜子一怔,看著眼前主僕兩人相擁而泣,不禁面露困惑。
怎麼公主的反應竟是雀躍不已,又叫又跳的只差沒上了屋梁?!
「今晚一定要吃頓大餐!」靜蝶簡直是欣喜若狂,「小喜子,您晚上要是得空就留下來吃吧!」
「公主?」
「我想離開這兒啊!我沒看過外頭的世界,就算是蒙古也不打緊!」她早聽過大漠風光,一心嚮往。「就算犛牛漫草我也不怕,砍柴放牧我全做得到!」
只要能離開這裡,去哪兒都行!
「我去準備做飯。」佩兒喜極而泣。她這主子沒架子也沒嬌氣,生活苦是苦了點,但到哪兒都能過得快樂。
「我去把剩下的番薯挖出來,再拿些柴火!」靜蝶興奮莫名的往外奔去,「小喜子,就留下用餐吧!」
一陣風似的,佩兒往廚房奔去,公主出了前院,大廳就徒留小喜子一人傻愣在原地。
這派出去和親能這麼興奮的,怕也只有靜蝶公主一人了!
靜蝶一路往窯邊奔,在雪地裡手舞足蹈。派出去和親勢必會見到皇阿瑪,然後就能離開這兒,她所有的願望都滿足了!
她俐落的拿起鏟子把悶在裡面的第二批番薯挖出來,這窯堆在附近的樹林中,她愛跟佩兒在這兒烤番薯,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翠綠的林子,看不見宮殿,也看不見其他人,如此一來便能假裝自己離開宮中,置身山間野林。
一不留神,懷裡揣著的其中一個番薯居然滾了下去,靜蝶看著番薯往前滾,直到撞上一棵大樹才停止。她連忙把其他番薯放在地上,三步併作兩步追上,拾起大樹下的番薯。
「這麼會滾?不過還是得讓我吃下肚!」她俏皮的笑著,不經意瞥見大樹的樹幹竟然有個樹洞。
靜蝶蹲了下來,蹙眉往裡瞧,洞裡明顯有個東西,隱約閃爍著光澤,她托著腮往裡看,心想:該不會是金飾銀釵吧?她這兒幾百年沒人走動,怎會掉這麼值錢的東西?
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她伸手一探,摸出個方形物體,金色的,上頭雕刻精美,卻雕著她沒看過的圖案。
她眨了眨眼,不明白這是什麼。怎麼從來沒看過啊!接著她發現有上蓋,將蓋掀起,裡頭的構造更妙,有個壓鈕還有個洞,她把玩了一陣子,決定壓壓看那銀色的鈕。
啪嚓!壓下時發出了聲響,讓她嚇了一跳,因為旁邊的孔洞居然竄出火光!
「這到底是什麼?」靜蝶既好奇又驚訝的再壓了一次,火光乍現又消失,不過她已經能確定冒出來的絕對是火。「這玩意兒能生出火來?」
她訝異不已。這玩意兒這麼方便,何苦每次佩兒都升火升個半天?她又試了幾次,拇指都泛疼了,終於無意間試著長壓住銀鈕不放,那火光就不再消逝了。
哎,原來得這麼做啊!她喜出望外的凝視著眼前的火光。這火光奇了,橘色、綠色、藍色的變幻莫測,敢情是宮中哪個魔術師留下的嗎?
這太方便了,佩兒一定會很開心的!
把撿到的好東西小心翼翼地攢進袖裡,雙手撐著雪地正要起身時,靜蝶卻感受到一陣風從樹洞裡吹了出來,她側首狐疑。這風怎麼越來越強勁?區區樹洞,哪有可能—— 
等一彎腰,她才知道那不是吹出來的風,而是有股吸力竟將她吸往樹洞裡。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她驚恐的揮舞雙手想要掙扎,無奈卻起不了任何作用,就算放聲大叫佩兒和小喜子,也喊不出聲。
咻!
「公主!公主……柴不夠了!」此時佩兒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公主,您怎麼耗這麼……公主?」
她錯愕的看著散落在窯前地上的番薯跟鏟子,卻不見公主身影,又往前走了好幾步,卻誰也沒看見。
「公主?別鬧了啦……」她緊張的東張西望,放聲喊道:「公主,出來啊,公主—— 」
第一章
「哪個混帳拿了我的打火機!」
咆哮聲迴盪在一片空地上,一旁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連忙停下手邊的動作,惶惶不安的看向怒吼的男人,趕緊搖頭,生怕只要遲疑個一秒,自己就會被誣賴為小偷。
男人叼著煙,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摸了褲子口袋又摸外套的,擰緊的眉心看起來一臉殺氣騰騰。
另一個男人從木屋中走出,趕緊拿出自己的打火機,朝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過去。「怎麼了?不就點煙嗎?」
叼著煙的男人趨前點燃,依然一臉不快,「那打火機跟了我多久了,我明明就放在這個椅子上,根本沒動過!」
「拜託你不要為一個打火機小題大做,導、演。」戴著眼鏡的場記馬敬學提醒他的身分,發現四周人馬僵成一片,連忙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好了,所有人進行下一場景,快點移動!至於你,先回屋裡休息一下吧。」
一掛人彷彿得到特赦似的,火速開始移動。
他們是一個電影劇組,正在拍攝清末民初的時代劇,由新興導演樊謙執導。
樊謙是個演而優則導的例子,已經拿過三屆影帝的他,急流勇退,離開了光鮮亮麗的幕前,退居幕後執導筒。
第一部小成本電影締造了高票房,讓他頓時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以影帝之姿為自己加持,成為備受矚目的新興導演,也因此輕易募得大量資金,緊接著開拍欲角逐獎項的時代劇。
至於樊謙這個人,是眾所皆知的「有個性」,不過這是好聽點的說法。如果是問跟他一起長大的場記,馬敬學就會說一些特別點的形容詞,例如:難搞、機車、暴躁、喜怒無常加不耐煩等等。
跟他共事的人都知道,從以前一同演戲的演員,到現在合作拍攝的工作人員,每一個人都怕惹毛了他,因為他平常的個性就已經不太隨和了,工作時更是直接化身為凶神惡煞。
但要求精準也是他的優點,樊謙為這部電影尋遍多處,就是希望找個媒體跟觀眾不知道的景點,景色得符合他的標準,又要無人問津的天然,期間能夠完全不被打攪,不讓任何資訊外流,所以當資金充足、演員定案時,唯一敲不定的就是拍攝地點。
結果,跟好友白玠恆提及這個煩惱時,他居然直截了當的說:「那就到我老家好了。」
白玠恆的老家在哪兒?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黑山」!
是個活人只進不出的山區。
這是大家都不說破的地方,可是絕對沒有人妄想走入,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黑山根本不能進!別以為日頭高照就能爬山運動,即使是白天,只怕也是有去無回。
據僅存的幾位「生還者」所述,樹木不但會自動位移,道路還會平空消失,一會兒又突然出現,自以為記性再好也無用,連做記號也枉然,因為來時路會在轉眼間消失。
逼得人越走越深,直到再也走不出來為止。
所以只要發現自己不小心走進黑山,一定要趁來得及時趕緊回頭,否則就回不了了。
每位生還者都經歷過心驚膽顫的旅程,述說著充斥整個山中的魍魎鬼魅、妖魔精怪,渴求著人類的鮮血與鮮肉。
至於黑山為什麼會有生還者?有人說因為黑山妖魔們希望他們把話傳出去,好做為一個警惕,當然也有人認為一切都是穿鑿附會,基本上樊謙就是這樣的例子。
他維持尊重,但沒碰到就懶得管也懶得信,儘管黑山的危險與恐懼已是人盡皆知,他還是視之無謂,因為他的老朋友不但活得好好的,還娶了美嬌娘,甚至還在那裡長大。
不過白玠恆認真的跟他解釋,在黑山,唯有白家人能相安無事!那是因為在久遠以前,白家跟黑山簽訂了契約,只要白家子孫不去招惹鬼魅、不要探索異狀,這些會食人的妖鬼們,還能保白家代代相安無事。
至於外人,那可就不一定了。
「樊導!」樊謙才從廚房的後門進去,打扮美豔可人的張筱妮就端著笑容打招呼,「怎麼一早脾氣就這麼差?」
張筱妮,是這部戲的重要女配角,以前合作過很多次,論演技是一等一,長得也相當美豔,非常適合扮演情婦角色。
「我的吉祥物不見了。」樊謙沒好氣的唸著,又不死心的再次摸索全身上下的口袋。
「啊,那個打火機啊!」合作過幾部戲,她自然知道他的癖好,而且他們的關係……也不只是工作上的合作而已。
樊謙有個在泰國旅遊時買的金色打火機,上頭刻著四面佛佛像,聽說買了那個打火機後,他的運勢一飛沖天,連販賣的小販都說那是只屬於他的東西,請他當成護身符隨身攜帶,將為他帶來幸運。
從此之後,他打火機幾乎不離身。
「再找找吧,我們都在這屋子拍戲,不會不見的。」張筱妮巧笑倩兮的安慰著他,「對了,今天我生日沒忘吧?有個慶生派對,陪我去吧!」
樊謙瞥了她一眼。是啊,今天是她生日……「會不會有媒體?」
「杜絕了。」她笑開了顏。
「好,當然要陪妳去的。」他點了點頭。
在黑山不能入夜拍戲,所以拍攝時間很珍貴,晚上沒事倒是可以陪張筱妮露露臉,畢竟再怎麼說,他們也算「關係匪淺」。
不過緋聞傳得再怎麼沸沸揚揚,他們說好永遠口徑一致:我們只是好朋友。
張筱妮露出嬌豔的笑容,在他經過身邊時伸出柔荑,指尖輕輕掠過他的臂膀,表現一種親暱。
她很喜歡樊謙,在一起兩、三年了,雖然兩人之間沒有正式的男女朋友稱呼,但她房間可是有他的盥洗用品與衣物,她知道公開緋聞對雙方都不利,可是她其實不在乎,因為能跟他公開交往,定能羨煞旁人,滿足她身為女人的虛榮心,但是他不願意。
得罪樊謙不會有好處,這是她一直隱忍著的原因。
木屋別墅的廚房正門,正對著客廳對外的紗門,走出廚房右手邊有簡單的餐桌,餐桌旁有個房間,以前是管家的房間,現在被當成化妝間與簡單更衣間;左手邊就是上樓的樓梯,這棟木製建築共有三層樓,二樓用來拍戲,三樓則是他這段期間住的地方,非拍戲時刻嚴禁任何人上樓。
再往前自然就是客廳與玄關,現在也被當作拍攝場景,其他道具都用貨櫃裝著擱在外頭馬路上,黑山沒人會進來,所以他們大剌剌的運了幾個貨櫃當倉庫,隨便擺放。
白玠恆答應把屋子借他時,還不斷的耳提面命,例如入夜後絕對不能讓其他人進出、太陽下山前就必須讓工作人員回家,遲一點就等著收屍……多半是連屍體都尋不著,而黑山這段期間只承認他這位「管理者」,所以唯有他能住在這兒。
白玠恆說得信誓旦旦,因為那是他跟黑山談條件而得到的結果,白家兄弟都娶妻渡蜜月不然就是悠閒去了,就連管家也找到人生另一半離開了,所以這段時間必須有人管理黑山,而他樊謙,就是「被託管者」。
這有點玄,不過他自己都這麼相信幸運打火機真能帶來好運了,黑山傳說再怎麼玄,他也會秉持尊重。
原本要在黑山拍戲已經嚇走一票拍攝人員了,好不容易又集合了一批,再加上白玠恆那傢伙是對著全劇組說明這些條件,所以每到黃昏前,工作人員不必他喊收工,都紛紛自動走避了。
化妝間門口正站著第一女主角,是新什麼女神賴巧屏,長得清秀甜美,頗有民初女孩的氣質,此次才能雀屏中選。
然而她真正的個性卻不如長相親和,尤其她剛剛無意間聽見張筱妮跟樊謙的對話,就猜到他們兩個有什麼。
「樊導早。」她禮貌的頷首。
「早。」樊謙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口紅太紅了,化妝師!下一幕是她被欺負的場景,口紅抿掉,用護唇膏就好!」
「是!」化妝師驚慌的衝出來,趕緊連連點頭。
賴巧屏睜圓著一雙無辜大眼,回身要進化妝室改妝,卻不捨的回眸再瞥了一眼正要上樓的樊謙。
他真的好帥,男人味十足!以前她就是他的影迷了,現在他當了導演,雖然看起來比較不修邊幅,可是蓄著鬍碴的他卻更迷人了。
她能被選為女主角已經很欣喜若狂,再來就是用這部戲證實自己不是花瓶,然後……她想要樊謙!
樊謙兩階併作一階的爬著樓梯,想趁換場空檔,再去三樓找他的打火機,不過現在認真想想,好像昨天就沒看見了。
叩—— 喀噠喀噠……
才剛踏上要轉往二樓的平台,突然聽見東西摔下來的聲音,他錯愕的往上看,就看見一個金色的東西咚咚咚的順著階梯而下—— 他的打火機?
然後叩咚叩咚的,後面跟著什麼?
樊謙定神一瞧。地瓜?
他往上幾階,彎身在打火機抵平台前趕緊拾起,又撿起滾下來的地瓜。這是怎麼回事?地瓜上全是土,而且還是溫的咧!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抬頭,緊接著便聽見尖叫聲。
「哇呀—— 」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來,樊謙倏地抬首,只見一張臉瞬間逼近眼前。
「走開啊!」
走?走什麼—— 他還來不及思考,便已直覺反應的張開雙臂,接住了不知道從哪裡摔下來的女孩。
砰磅巨響,所有工作人員都嚇得往樓梯那兒看去,樊謙根本難以抵擋那股衝力跟重量,他原本還妄想用空出一隻手扣住樓梯扶欄,好止住跌勢,但是跌進他懷裡的女人不知道是哪兒摔來的,衝力之大,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因此他整個人往後摔向平台,幸好不過三階距離,但是他先撞上了牆,再反彈往前不穩落地,這種折騰還是讓他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
「導演!」工作人員們可是嚇得膽顫心驚,他們真怕這歷史悠久的樓梯因為這樣給拆了。
「唔……」這樣的跌摔揚起樓梯間一陣輕塵,樊謙覺得全身都疼,背也好像快裂開了。壓在他身上的人居然還不閃?「哪個混帳……」
好痛!靜蝶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跟她之前從樹上摔下來是差不多等級的痛,那時御醫還把她的腳裹得像糖蔥似的,害得她幾個月動彈不得。
她現在就有這種感覺,而且這一次是全身都犯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不就是撿個東西……啊,那樹洞,她栽進樹洞裡了!誰曉得那樹洞這麼深,外表看不出來啊!
她的雙手抵著溫暖的熱墊,吃疼的皺眉,接著吃力的睜開雙眼,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個男人的臉!
咦?她錯愕的眨了眨眼,幾乎連呼吸都停了。
一個男人?靜蝶圓睜雙眸看著眼前的陌生男子。紊亂的黑髮居然沒有剃頭留髮辮?滿臉鬍碴又不修邊幅,而且正瞅著她瞧?
「導演!你有沒有事?」此時跑上來幾個工作人員,緊張的問。
馬敬學更是慌亂的衝到他身邊,問道:「樊謙!怎麼了?」接著,狐疑的望著壓在他身上的女孩。
劇組裡有這號人物嗎?身為場記的他,鉅細靡遺的記得片場裡的所有人、事、物,二樓現在沒在拍戲,下一場景是前庭,那這個女孩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靜蝶戰戰兢兢又頭昏腦脹的望著樊謙,臉上褪了血色,接著驚恐的轉頭看向馬敬學,再看著這一屋子詭異跟一大票奇裝異服的人。這裡不是她的宮殿,不是。
「蒙古?」她脫口而出,臉色更加蒼白。
她什麼時候和親了?明明她只記得去拿第二批的番薯時,撿著了一個金色會冒火的盒子,接著樹洞有風她一頭栽了進去,一轉眼就到這兒來了啊……
「妳很重欸,而且撞得我骨頭都快散了!」樊謙沒好氣的低吼,「還不趕快站起來!」
咦!靜蝶被這一吼嚇到,趕緊慌亂的站起身,但摔得暈眩的她根本連站都站不穩,才跳起來便雙眼一黑,整個人又往前倒下。
樊謙看她這麼一倒,他趕緊跳了起來,一伸手就攔住了她的身子。靜蝶完全不支力,全身還隱隱發抖著。
到底怎麼回事?她在心裡想著,她失去記憶了嗎?為什麼一眨眼就在蒙古了?剛剛那男人就是可汗嗎?
「喂!妳還好嗎?」樊謙感覺到她在發抖,好像不太對勁,向旁人問:「敬學,這是誰?」
「這是哪個臨演?」馬敬學回頭問道。
只見負責臨演安排的工作人員跑了過來,點名點兩圈,就是不認識在樊導懷裡的女孩是誰。
且她的服裝挺完整的,誇張的是頭上還有清朝的頭飾咧!
「失、失禮了!」靜蝶終於能穩住重心的站好,卻連頭都不敢抬,「敢問……您是可汗嗎?」
「嗄?」樊謙皺了眉。這女孩說話怎麼語無倫次的?「我沒流汗啊!」
靜蝶緊抿著唇,忽然直起身子後退了兩步,顫巍巍的往四周瞥去,「佩……佩兒!佩兒呢?」
望著樓梯上一票人馬,她更加心慌意亂。這些人都穿著她完全沒看過的服裝,而且還都沒留髮辮,這是殺頭的罪啊!
「佩什麼……」樊謙瞇起眼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她灰頭土臉的,他怎麼不記得有這樣的妝效?而且她的衣著……挺講究的嘛!「服裝組的,這衣服哪裡來的?設計得不錯。」
服裝師愣愣的跑上來,隨便一瞥就知道不是這劇組設計的衣服。「導演,那不是我們的衣服!」
「這裡不是蒙古嗎?」她就算沒出過宮,也知道蒙古人的習性,帳篷與草原到哪兒去了?穿著打扮怎麼也跟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樣?
「蒙古?妳摔到頭了嗎?這裡怎麼會是蒙古。」樊謙蹙起眉,往前走近,「妳是誰?在二樓做什麼?」
靜蝶下意識地往樓梯上退去。這個人不是可汗,這裡也不是蒙古,佩兒也不見了!她倒抽了一口氣,驚慌的在心裡自問:她到底在哪裡?
「哎!來了個稀客啊!」冷不防的,有道聲音幽幽的從下方傳來。
循著聲音低頭望去,靜蝶看見一顆頭緩緩的從樓梯下浮了出來,那是個頭有西瓜大、五官卻皺成一團像包子的「人」,一對眼睛龍眼般大小,骨碌碌的轉著往上看。
「摔進黑山的時空洞嗎?」她的耳邊突然也傳來聲音,「歡迎啊,是清朝的人哩!」
她往右邊看去,鼻尖差一寸就貼上一個女妖的臉。
那個女妖有兩對眼睛,跟長長的睫毛。
「哇啊!」
靜蝶失控的發出尖叫,欲往樓下衝,樊謙原本打橫手臂要攔住她,但是她反應快速地閃過,還推了他一把,接著便瘋狂的衝往樓下。
所有工作人員嚇得往旁閃避,馬敬學幾乎確定了這個女的不是任何一個工作人員—— 那她是怎麼進來的?而且還能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上了二樓?
「佩兒!」靜蝶恐懼的朝著空中大喊,「小喜子—— 」
突地,她的腳一絆,整個人直直的往樓下撲了下去。
妙的是,樓梯上站了六、七個人,居然像摩西過紅海般,看到她往前撲倒,都很自動的挪往兩旁讓出條路,結果她的身子就跟剛剛滾下來的番薯一般,咚咚咚的一路摔到了一樓。
「搞什麼!你們怎麼不攔下她啊!」樊謙第一時間往樓下奔,沒料到她會真的摔下去。
馬敬學這才回了神,他剛剛一直分神在想這女孩是誰。
樊謙衝抵至一樓,卻不敢輕舉妄動,看著趴在地上的女孩,她的眼睛還是睜開的。
靜蝶眼界矇矓,一臉驚恐的看著剛剛那個蓄鬍的男人。還有……他身後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鬼啊!
「皇阿……瑪……」她痛得閉上雙眼,淚水擠了出來,便昏了過去。


「清朝啊……末年的傢伙嗎?」
「真準,居然會栽進時空洞裡,很少人遇得到的,得有連結才行!」
「我看就是打火機了,那個鬍子男的打火機前兩天被曇妖扔掉,它覺得那火會燒掉黑山,沒想到一扔就消失了。」
「真巧,居然帶了個一百多年前的女孩回來?不過這女的好瘦,看起來不太好吃。」
「只有兩片臉頰肉看起來還不錯,其他部位就算拿去燉湯我都嫌瘦。」
靜蝶明明已經醒了,卻始終緊閉著雙眼。她都聽得見啊!這群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在討論、討論吃她?
「住口!她是從黑山時空引來的人,大家不能輕舉妄動!」有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要吃,也得老松決定,今年的洞口開在它身上!」
「是啊是啊,時空洞開在誰那兒,誰就有處置的決定……」這聲調有些哀怨,看來大家都很想即刻開飯一樣。
「我問過了,老松說稍安勿躁,它還不餓,但是誰也不許動她。」
靜蝶悄悄的微微睜開一隻眼,看見一個只有一隻腳,不,那根本不是腳,而是一條捲曲蕨類的女人隻手扠著腰,在跟一堆鬼說話。
「好歹人家是公主,老松說要有三分敬重!」
女人還有一頭粉色的長髮?那哪是人啊!
「就這樣啦,誰都不許動她啊!」
「呿,這公主是一百多年前的人,老松也幾千歲了吧,計較這小娃兒?」
一百多年前的人?她?靜蝶冷不防的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過度柔軟的榻上,而她的四周居然圍著重重的……精怪?鬼?魍魎?
天哪!她一一巡視聚滿整個房間的鬼怪,有不像人的精怪,也有猙獰的妖怪,更有一臉淒慘死相的「人」,或許那就是鬼吧?梁上還有吊死鬼在那兒晃呀晃的,全部都噤聲望著她。
「你們是……誰?」她蜷起身子,「這是哪裡?」
粉色長髮女妖立刻看向她,她有著跟正常人一樣漂亮白淨的瓜子臉,只是她的下半身是蕨類,尾端捲曲得像花捲兒似的。
「唷,聽見啦?」
靜蝶咬著唇,很害怕卻還是用力的點著頭。
「磁場符合了嗎?」粉髮女妖笑了起來。
「那妳也瞧得見我嗎?」左側突然衝上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惡作劇般的出現在她眼前,咯咯笑了起來。
她咬住手不許自己尖叫,不過那傢伙很快地就被其他妖怪給拉走了。
「老松的人你也敢動?」一群各式各樣魍魎鬼魅把醜惡的厲鬼拉下去,即刻展開圍毆。「去死!讓它再死一次!」
靜蝶全身抖個不停,咬著自己手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但怎麼好像不大痛?
「妳來到一百多年後的世界了,這兒不是北京城,是隔海的小島,而且清朝已經滅亡了,世界進步,一切都不是妳熟悉的世界了!」
一百多年後?這個女妖究竟在說些什麼?
「曇妖,妳說這些她聽不懂的,說不定等會兒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有趣嘛!喂,妳掉進了穿越時空的洞穴,所以來到這裡!恭喜啦,可以從落後的地方一下子來到這種科技發達的天堂!」叫曇妖的粉髮女妖說得很自然。
「穿越時空?一百多年後?這是說笑的嗎?」
「每個穿越時空的人都這麼說,嘿嘿。」被子上爬上來一隻巨大的蜘蛛,有眼有口會說話,「妳要是適應不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啊……」
「找妳做什麼?把她的體液吸乾嗎?」曇妖冷哼一聲。
「難道找妳嗎?小妞,妳別看它長得一臉可愛,它可是會把妳的體內啃得一乾二淨的唷!」蜘蛛精也不忘洩底,「內臟、骨頭、肌肉,一寸一寸的……」
「死寡婦妳閉嘴,她是老松的人我可沒忘記,而且我目標也不是她!」曇妖也爬上床榻,隻手勾起了靜蝶的下巴,「在老松允許之前,我不會把妳吃掉……」說著,嘴巴卻咧到了嘴角,露出裡頭鋸齒般的尖牙。
「這裡是哪裡……」她聲音顫抖,覺得全身冰冷。
「黑山啊,小妞,妖魅鬼怪居住的地方,黑山……」舔了舔嘴角,下一秒,曇妖忽然張開血盆大口,冷不防就朝著她的頭一口咬了下去。
「不—— 」靜蝶尖叫出聲,雙手使勁揮舞,下一刻就感覺到自己往下墜落—— 
咚!
她疼得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臉和身子正貼著冰冷的地板,眼前不遠處還有扇門……天,她怎麼全身上下都疼?
掙扎著爬起身,她注意到自己是跪在木頭地板上。剛剛作了夢嗎?往身邊看去,跟夢裡一模一樣的地方,而且伸手就可以觸及這柔軟寬大的床。
她拉著床單站起身來,訝異的壓了壓床榻。好軟啊……怎麼會這麼大又這麼柔軟?她彎腰往床下看。空的?那從哪兒燃火呢?這樣不冷嗎?
冷?怎麼會冷?靜蝶低頭一望,身上的衣服只剩一件單薄的襯衣,其他的衣服全給脫了。
「天哪!」她倒抽一口氣,慌亂的四周張望,瞧見一旁有梳妝鏡,她趕忙衝過去看,一時也沒注意那鏡子光可鑑人,只看見自己的頭飾被摘下、外衣全被脫了,真的就剩單薄的一件白色裡襯。
怎麼……她慌亂的以手遮著身子。誰脫的?這樣她怎麼見人?
「妳醒啦?」
突然間,門被推開,樊謙就這麼自然的走進。
「哇呀!」靜蝶立時放聲尖叫,火速往床上衝去,以被子裹著身子,慌亂得絲毫不敢讓屁股離開床板。
樊謙一愣。她是看到鬼了嗎?
「叫什麼?我不喜歡女人動不動就尖叫,分貝這麼高很吵。」他不耐煩的搔搔耳朵,「我看妳好像沒受什麼傷,那身體有沒有其他的不舒服?」
靜蝶惶恐的瞅著他。這男人的衣服好怪,根本不是她所見過的衣服!
「你……我的衣裳呢?」她恐懼的問。
「我脫掉了,又髒又怪的,就放在樓下。天快黑了妳也該走了,我不知道妳怎麼混進來的,但是我警告妳,不管妳拿誰的錢做事,以後都不要再讓我看見妳!」樊謙大步走到床邊,「順便帶話給妳的雇主,別以為派個臨演來就可以偷錄我的拍攝進度!」
聽不懂!靜蝶開始搖著頭。他說的話她全部聽不懂!
「喂,」下一秒,他抓起了她的手腕,「妳是聽懂了沒?該滾了!」
她怔然抬首,眸子裡盈滿恐懼與不安,豆大的淚就這麼滑落臉龐,毫無預警的洩洪。
「我、我聽不懂……」她咬著唇,「你說的我全都聽不明白!」
呃,這是在挑釁嗎?不,看她那個樣子也不像,不過敢這麼大剌剌的反駁他的話,這女人倒還有幾分膽量。
「說,誰派妳來的?水果日報?還是數字週刊?還是不想看我成功的傢伙?」
樊謙加重了手上的力量,硬把她給提拉起來。
「什麼?我哪是誰派來的,我明明在撿番薯,怎知眨眼就到了這兒!」靜蝶慌亂的搖頭,「我不知道這是哪兒,佩兒呢?您有瞧見我的宮女嗎?」
哇靠!樊謙瞪大眼望著這梨花帶雨的女孩。現在連宮女這個詞都出來了嗎?
「妳入戲很深喔,嘖嘖!」他無奈的搖了搖頭,「不跟妳廢話,我晚上有約,妳該滾了,要不然死在黑山我很麻煩。」
黑山?靜蝶瞪大了雙眼。這個地方她剛剛在夢裡有聽過!
「黑山……」
「嘿,黑山總聽過吧?」樊謙挑起一抹笑。這女孩總算知道怕了。「黑山聽說全是魍魎鬼魅、妖魔精怪,活人進死人出,幾乎都是死不見屍,所以沒有人敢隨便進入黑山的。」
她顫巍巍的望向他,「可是你……說這裡是……」
「臨演就是臨演,就算當Spy妳也做點功課好嗎?」樊謙扯出個不耐煩的笑,「這別墅的主人跟我簽了約,我只能利用白天拍攝,晚上除了我之外的閒雜人等只要待在黑山,那些妖怪就可以把他們生吞活剝,所以—— 」他認真的舉起手來看著手錶,「妳還有十分鐘,要是妳不跟我一起出門,就等著撞鬼吧!」
咦!靜蝶突然衝上前握住了他的左手,詫異的望著他腕上的錶—— 這是錶!她見過的,五公主繫在腰間的懷錶,但她的那只沒這麼小也沒……這麼薄,更甭說繫在手腕上這麼精巧。
「怕了吧?」還以為她是擔心黑夜來臨,他抽回手,不甚耐煩的睨著她。
「我……」她抬起頭,再度用那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他……的後面。
有個人影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就懸在梁上,長長的舌吐了出來,盪呀盪的;門邊黏著幾個精怪,它們正在咬著自己的指甲,還有兩個圓球狀的怪物,正拿著松果啃食。
這瞬間,她突然明白了,這是現實,不是夢。
樊謙覺得她好像不是在看著自己,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瞥了眼。什麼都沒有啊,她是在看什麼?於是他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靜蝶突然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這個男子似乎見不到那些東西。
「您……知道滿清嗎?」她嚥了口口水,惶恐的問著。
「滿清?我現在就是在拍清末民初的片……妳是怎樣?挑戰我的耐性嗎?」
「民初?」她愣住。
「滿清末年、民國初年。喂,妳是哪裡來的啊,連這都不知道?」他確定這女人很怪,怪極了!「外星人嗎妳?」
「末年?滿清真滅了?」她倒抽一口氣,「現在的朝代是民國?」
「妳有完沒完?今年是民國一百零一年,代表滿清就滅了那麼久!」樊謙站起身,「妳不是臨演!妳這女人是從哪邊潛進來的?難道是生活在黑山裡的人嗎?」
一百……靜蝶發著顫。剛剛夢裡的妖精說的沒錯,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而滿清也已滅亡,她是穿過時空隧道,來到一百多年後的世界!
「樊謙!」張筱妮在樓下喊著。怎麼這麼久?
「就來!」樊謙皺著眉,不客氣的上前一把拽過她,「走了,我不能留妳在這兒,就算死不見屍,我良心也過不去!」
「不—— 」靜蝶用力掙扎,忽然就這麼一跪,用全身的力量拖住他,「我不要離開!我不要!」
「夠了!妳該回去了!」
「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她驀地朝著他大吼出聲,仰起頭的她,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樊謙與她四目相交,整個人怔了住。
不是她的吼叫聲嚇人,而是她的眼神跟口吻都充滿了瘋狂……真實的瘋狂。
這女人如果不是演技精湛,就是她說的是實話,因為那眼神裡充滿的是惶惶不安跟恐懼,還有一種絕望。
他鬆開了手上的力道,她也頹下身子。
「我不知道……」她淚水滑落滴到地板上,「我不知道要去哪兒了,我……」
「樊謙?」張筱妮因為在樓下等了太久,實在按捺不住,便直接上了三樓,推開門往裡頭探,「對不起,是不是有什麼事?」
「不……」樊謙順著聲音往房門口看去,下一秒立刻擰起眉。他說過不許任何人上三樓的!「這女人有古怪!」
「我們該走了,她不走就隨便她吧!這兒可是黑山啊,小姐!」張筱妮看著錶提醒,她急的不是去派對會遲到,而是黑夜即將降臨。
「我……」
樊謙旋過身才正要開口,忽然感覺大腿被圈住,他詫異的止住步伐,回身低頭望去,只見她緊緊的抱著他,昂高小腦袋。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他深吸了一口氣,驚訝的望著她。
「我現在只有你了!拜託你不要留我一個人!」
第二章
樊謙嘴裡咀嚼著料理包做出來的最後一口咖啡雞飯,一手托著盤子、一手拿著湯匙,同時望著同樣坐在餐桌邊、正狼吞虎嚥的女人。
拜託你不要留我一個人!
見鬼了,他什麼時候會寫「憐香惜玉」這四個字?最討厭又尖叫又慌張又愛哭的女人,更別說還跪下來抱著他大腿!照理說他應該要將她甩在一旁,瀟灑的跟張筱妮去參加晚宴才對。
現場絕對是美女如雲,而且餐點更是可口,張筱妮還請了圈內最知名的調酒師坐鎮,光想到那口腹之慾皆能滿足的場景,他就不禁自問:那他為什麼要陪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在黑山別墅吃料理包?
靜蝶一口氣吃了兩盤,兩種不同口味。
今天她算是開了眼界,之前佩兒煮飯還要在那堆柴升火,但剛剛這個男人只是把一包東西撕開,倒到飯上,把盤子放進一個箱子裡沒多久,再拿出來,居然就變成熱騰騰又香噴噴的飯菜,而且還好吃得不得了!
她很感念他留下來,因為她實在怕極了,怕這陌生的環境、怕這一屋子的魍魎鬼魅,更怕這個不熟悉的「未來」!她試著問了他幾個問題,雖然他的表情和口氣都非常不耐煩,可是,他還是答了。
滿清已經覆亡,原來在她生活的時代之後沒幾十年,就走向了末路。
「妳叫什麼?」
樊謙突然把湯匙甩上空盤子,清脆的聲響嚇得她不禁一顫。
「靜蝶。」她有些膽怯的回著。
「就兩個字?姓什麼?哪裡來的?」他看她穿著古裝,上頭還有補丁咧,披頭散髮的模樣,其實心中已經有個底了。
偷渡客。
她鐵定是從大陸那種偏僻山村跑出來的偷渡客,才會一臉的拙樣,還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看過。
「愛……艾靜蝶,北京人氏。」她把愛新覺羅簡化成「艾」,小心翼翼回答,雖然和他相處的時間很短,但她也知道眼前這男人的脾氣不好,陰情不定,「請問閣下……」
「閣什麼下?妳說話可以平易近人一點嗎?」樊謙挑了眉,指尖在桌上寫著,「我叫樊謙,樊是這樣寫,謙虛的謙,是這部電影的導演。」
導演?靜蝶轉著眼珠子暗自思忖。這是個官名?還是什麼職業?這詞兒莫非是說哪個後宮娘娘導演了齣戲,陷害了哪個貴人,這能當職業或官名的嗎?
「拍戲,妳懂嗎?」樊謙彷彿看出她的不解,很好心的又再解釋,「拍一部電影,我是導演,告訴演員該怎麼走位、怎麼演戲……」
「啊!」靜蝶雙眼一亮。這麼說她就懂了,後宮每個娘娘都是導演,每個宮女太監全是演員呢!
「好,妳剛剛說妳叫什麼艾……」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姓名也才兩個字。
「就艾靜蝶,靜謐之蝶。」她簡單的帶過。
這裡的人只怕已經不知道什麼公主了,她的八旗、她的皇阿瑪、她的宮殿跟自尊,全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靜蝶……還不錯。」姓艾比較奇特,大陸人果然什麼姓都有,不稀奇。「看妳這樣子應該也沒有護照。」
「護照?」她不明白。
「妳不懂的,掙了辛苦錢就給人口販子,騙你們到台灣來工作賺錢過好日子對吧?」樊謙嘆了口氣,「幸虧妳逃出來了,要不然應該早就被賣掉了。」
靜蝶不語,剛剛他說的那些,她半聽半懂。
想起她剛出現時身上還拽著番薯,樊謙突然覺得有點可憐。生活富足的他,實在很難想像有人的三餐只有番薯可以吃。
他望向她吃得乾乾淨淨的盤子,看得出來她應該餓了好一陣子了。
「喝湯嗎?」他忽然起身,往後頭的廚房走去,「來。」
咦?她點了點頭,跟在他後頭走,來到廚房後,只見他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鍋子,擱在一個長方形、還有兩個圓洞的東西上面,然後手轉動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兩下之後,居然冒出了火!
「咦咦!」靜蝶瞪圓了眼,驚奇極了。
「這個叫瓦斯爐,沒看過吧?剛剛那個是冰箱,你們內地叫雪櫃,裡頭溫度很低,可以保存食物,要熱的時候就放到這上面……看,大火、小火,轉動一下就可以了。」他一邊解釋,一邊注意著她發亮的臉。
「這樣就能升火了?」她不可思議的搖頭,「灶呢?爐呢?柴火呢?」
這比撿到的金色小方盒更神奇了!
看!果然是偷渡客!而且他真不知道北京有這麼偏僻的地方,到現在仍活得跟古人一樣,還在升火咧!樊謙再次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湯滾了就可以喝了,如果沒喝完,要等涼了再放進冰箱裡。」
這句話樊謙故意用台語說,只見她皺起眉,似乎沒辦法完全聽懂。
「冰?天這麼冷還要冰嗎?」靜蝶才說完,忽然一怔。不對啊,這裡的氣候一點都不凍啊!
「今天才十九度是有多冷。」他回首往桌上望去,「去拿盤子進來洗。」
「洗?」她愣了一下。
「廢話!我沒報警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妳吃我的、住我的,現在只是要妳洗個碗而已,難道這點小事還要我動手嗎?」
他面露凶惡之態,靜蝶二話不說,趕緊轉身往外頭走去。她別的不會,察言觀色最會,身在宮中這是基本技能。
這男人比皇阿瑪還可怕,剛才明明很溫柔的在教她,怎麼忽然又吹鬍子瞪眼?
拿起兩個空盤子,幸好她平常就有跟佩兒一起做事的習慣,灑掃庭除沒一樣難得倒她,只是回到廚房,她有些徬徨,沒看見水桶跟水瓢咧!
「放進洗碗槽裡,打開水龍頭先泡水。」樊謙指指水龍頭,比了個轉的動作。就知道偷渡客不懂。
她圓著眼望著他的動作,有樣學樣的朝眼前的水龍頭握去,一轉,水竟淅瀝嘩啦的流出來了!
「哇—— 」靜蝶瞠目結舌,整個人還被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
「很新奇吧?你們該不會還在挑井水吧?」他搖搖頭,湯滾了,從烘碗機裡拿出兩個碗。
「是啊!」靜蝶回得理所當然。是挑井水啊!
「歡迎來到文明世界。」樊謙趨前把水龍頭關上,「叫妳泡水不是放水,幹麼浪費!」
又凶!她趕緊低頭。這男人真可怕,她還抓不住他的個性。
他盛了碗湯,直接擱上流理台,那只是簡單的一鍋蘿蔔湯,煮一鍋他一個人可以喝好些天。
靜蝶小心翼翼的把碗捧起來,慢慢的喝著。這裡的蘿蔔比平常喝的還大塊,每次佩兒只能被分配到爛掉的蘿蔔,就算抱了十根回來,把皮削一削,剩下的也沒多少了。
不過有熱湯喝她就很滿足了!一邊想著,不自覺泛出喜悅的微笑。
樊謙注視著,才發現這個偷渡客長得其實很清秀,只要稍加打扮,一定會是個引人注目的氣質美人。
他不明白她是怎麼潛到黑山來的,不過卻可以理解外地人不懂黑山的恐怖,更何況她可以在大白天走到別墅這兒還活著,已經算是厲害的角色了。
但現在問題是,接下來要怎麼處置她。
「妳,沒地方可以去對吧?」樊謙喝著湯,語氣平淡地問道。
靜蝶怔了幾秒,點了點頭。
她哪還有地方可以去,沒有家沒有國,甚至連世界都失去了。
「我不能留妳下來,黑山很危險,明天我可能得帶妳去警局或是……」
「警局?」她聽了蹙眉。
「警察局……妳別告訴我,你們那邊沒警察局!」樊謙挑高了眉瞅著她,從她疑惑的眼裡逮到答案,「好,公安?官府?衙門?」天,他在說什麼!
「報官?」靜蝶倒抽一口氣,忙不迭把碗擱下,「求求你不要!」
眼看著,她居然又要下跪了!
「停—— 」樊謙及時伸出右手,硬是拉住了她的手腕,「妳能不能別動不動就跪啊?!」
嗯?靜蝶錯愕非常。對她來說,他或許是侯爺、或許是親王,可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是這個世界裡唯一握有她生殺大權的人啊!
不跪他,跪誰?
「我們這裡沒在跪來跪去的,也沒什麼卑躬屈膝,拜託妳別動不動就低頭,好像我是什麼大爺一樣!」樊謙沒好氣的把她拉站起身,「站好,有事用說的!」
跪下來再說不行嗎?靜蝶好生疑惑,可是他這麼說,她得聽。
「我想留下來。」她咬了咬唇,張著那雙水靈眸子,直勾勾的看著他,「我不想去別的地方,要我做牛做馬都行,就是拜託你別把我扔掉!」
幹、幹、幹麼這樣!
樊謙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像壞人,眼前的女人則是一隻可愛的小貓,而他這個冷血無情的傢伙要把貓隨意扔棄,然後那隻貓就用乞憐的眼神望著他,看似在乞求,其實是在責備他。
她的口吻和肢體語言都帶著卑微,為什麼每次只要提到這件事,她就會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直視著他咧?
他,可是樊謙,女人用這招是沒有用的!
「好吧!」這叫心口不一,「我缺一個打雜的。」
「謝—— 」靜蝶興奮的揚起笑容,眼看著就要跪下來了,「謝謝大人!」
聞言,樊謙差點沒摔倒,「大人?」
「呃……我不知道您的官位是?」她咬著唇、絞著雙手,看來很不安。
「官位?妳到底在演哪齣?」他深吸了一口氣,「叫我樊謙就可以了,這裡是民主社會,人人平等,官員是為民服務的,OK?」
靜蝶倏地瞪亮雙眼,「人人……平等?」
這詞太陌生了,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怎麼會有這種說法?
「妳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偷渡客!」樊謙無奈的搖搖頭,把碗擱進洗碗槽裡,「把碗洗乾淨後,放進烘碗機裡烘乾。」
他說完,帥氣的甩頭就走,留下她一個人看著碗槽裡的東西,還在想烘碗機是什麼東西,突然身邊又來一陣風,原來是他踅了回來,將她推到旁邊去。
「我只示範一次,妳要給我背起來。」他不耐煩的低咒著。放著衣香鬢影的派對不去,為什麼要在這裡陪一個腦子在古代的偷渡客啦!
「是!」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卻反而害手持菜瓜布的樊謙愣住了。
她笑起來,還真好看哪!
靜蝶乖巧的站在一邊看著示範動作,菜瓜布跟適量的洗碗精,然後清洗……這裡有太多她意想不到的事和東西,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她沒想過,一百多年後的世界,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偷偷望著他的側臉,她還不了解這個男人,只知道他很凶、情緒起伏不定,當什麼導演……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職業,是否為名門望族。
可是,她都撲到了他身上,算是有了肌膚之親,衣服也被他脫了,再怎麼說,她—— 應該已經是他的人了。
不留在這裡,能留在哪兒呢?


由於認定靜蝶是偷渡客,又是生活在窮鄉僻壤的人後,樊謙對於她的一無所知相當體諒,還展現出罕見的耐心,所有生活用品、習慣一樣樣教起,唯一讓他不解的是她的氣質。她不像是鄉下村姑,說話方式跟用詞也不同,有時候還會有一股貴氣。
如果她是鄉村姑娘,應該是大剌剌的,而且也不至於這麼有禮,有禮到甚至過了頭,動不動就頷首加低頭,還會欠身。
樊謙到外頭馬路上的倉庫翻了幾件衣服出來,不想讓她繼續穿著那身棉襖似的衣服,在簡單介紹完日常生活用品後,他拉她到一樓的浴室裡,指導著怎麼轉換熱水、冷水與洗髮精,而她的反應很快,說一次就記得,或許這是讓他變得比較有耐性的緣故。
應該是這樣沒錯……要不然他怎麼可能好聲好氣的去教任何一個人?
「妳手上的東西都拔下來。」樊謙準備了一個盒子,冷不防拉起她的手。怎麼掛了一堆有的沒的?
她嚇得倒抽一口氣,立刻把手給抽回來,緊握著自己的手。男女授受不親,就算她已經是他的人了,未成親前也不該如此自然的碰觸她吧!
她的動作讓他愣了一下,這才想到自己是不是不太禮貌,畢竟內地人可能比較保守,不能把她當成跟他熟稔的那些女人一樣。
「對不起。」他這人一向乾脆,道歉也乾脆,「我只是覺得妳應該把手上的東西都取下,那樣做事不方便,也容易引人犯罪。」
雖然他搞不懂,鄉下姑娘為什麼手上會戴一堆飾品,這樣能耕田嗎?不,還是說她不是耕田的,是那個村的……貴族?嘖!他突然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耐,管她是誰,就是個偷渡客就對了!
「我……」靜蝶舉起手來,看著自己的翡翠戒指跟手環。這些都是每年過節跟生辰時,皇阿瑪賞賜給她的東西,也是唯一讓她相信皇阿瑪沒有忘記她的證明。
可是,這些的確也都沒有用了。
「摘下吧。」她幽幽的說道,「這些的確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說得有點心痛,他狐疑的望著她將一只一只戒指放進盒子裡,他拿起來對著光看。是玉?還是翡翠?如果她是窮鄉僻壤來的人,身上有這些會不會太誇張了?
不過轉念一想,內地是盜版王國,什麼都能有假,搞不好這些全是假的。
看著她從戒指拔到手環,手鐲還是透綠色的,甚至還有一公分寬的銀雕手環,拿起來還挺沉的,做得幾可亂真。
靜蝶將飾品一件件取下,她沒有忘記今天看見的人,沒有人做這種裝扮,甚至也沒有人像她一樣,手上戴了一堆沉重的珠瓔寶飾。
這已經是一百多年後的世界了,她難以承受,可是非接受不可,因為這一切根本不是夢啊!
放進最後一枚戒指,她親手把盒子蓋上。
「這是妳的東西,我只是暫時幫妳保管,妳想戴隨時可以戴上去。」但他真正想說的是—— 妳可以不必一副絕望痛苦的樣子。
「用不著了。」她幽幽的說著,抬起頭望著他,「謝謝您。」
「不要用敬語。」他立刻糾正,聽了就渾身不對勁。「好了,快去洗澡,記住,沐浴乳跟洗髮精不要一次壓太多,左邊熱水、右邊冷水……」
「我記得的。」她捧起衣服,又是嫣然一笑。
樊謙又被那笑容給震住,她巧笑倩兮的又頷了首,然後旋身往浴室走去。
怪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變得不太正常,演藝圈裡美女如雲,可是為什麼獨獨見她笑會有一種心跳漏拍的感覺?
因為她的氣質嗎?還是因為那獨特的味道?
她有雙鳳眼,不是那種銅鈴大眼,而是古代仕女圖中真正上翹的丹鳳眼;睫毛濃密,比一般人來得更長,尤其是眼尾,看起來就像是戴了假睫毛,增添眼神的媚惑力。
素淨的鵝蛋臉、鼻子直挺,淡粉色的唇瓣略微上翹,不說話時也總是輕勾著,她給人的感覺就是恬靜怡人,就算只是站在一旁,也會用淺淺的笑容對著所有人。
還有那股氣質,除了書卷氣外,還多了份別於常人的味道,他說不上來……但是閱人無數的他感覺得出來,她跟一般女人不一樣。
但,這不足以解釋他為什麼看見她笑都會發傻。
樊謙敲了自個兒的頭一下。搞什麼,身邊女人來來去去,什麼類型沒試過,對他來說女人是夜晚必需品,柔軟芳香又能帶來快樂,但不是生活必需品,只要扯上情感跟未來,簡直就是沒完沒了!
原本在張筱妮那邊住得好好的,但她一開始談起買房子,他便立刻搬走,就算去找她,也絕對不留宿。他沒有給承諾的習慣,不是他給不起,而是他不願意給。
可以說他放蕩不羈,他無所謂,目前並不想定下來,要做的事很多,他明白家庭會阻礙他的前進。或許能找到一個女人全心全力的在後面支持他,但是他不想為自己的夢想犧牲任何人,跟著他的女人也太苦了。
他一個人受苦就可以了,不必拖別人下水,在懷裡的女人大家各取所需、過得快樂就好,談論其他未免多餘。
因此,動心這件事,不可能發生……更何況對象還是一個偷渡客,媽呀!
樊謙決定去開瓶酒喝喝,再到外頭抽根煙。白玠恆總說這黑山夜晚多嚇人,在他感覺根本都一樣,就沒燈而已啊!
不過,此時在浴室裡的靜蝶,一定不會同意他的想法。
她好不容易才把水量調得剛剛好,這個叫蓮蓬頭的東西真有趣,真的就跟蓮蓬生得一模一樣,從裡頭灑下的水很平均也很舒服。
她想都沒想過,又是一個扭轉,就有源源不絕的熱水流出來。
這個世界的人過得很好啊……她撫摸著瓷磚,想到樊謙跟她說明了許多用品,都讓她直呼不可思議,可是她把這份驚訝藏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誇張……因為沒有人會相信,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
叫洗臉盆的東西裡面有一顆頭載浮載沉,自己在那裡玩溺水遊戲,她的前後左右也都是一堆奇怪的東西在玩水,此時此刻她已經確定樊謙完全看不見在這屋子裡遊蕩的鬼、精怪或是精靈什麼的。
有位老師說過,萬物皆有靈性,有惡亦有善,所以有好的精怪,也有邪惡的妖精,而人死後靈魂若有所執著會形成惡念,將導致自身成為惡鬼或茫然不知的在人間徘徊。
她在宮裡曾見過幾次,都是到東宮的路上,會看見樹下有吊死的宮女在對她招手,也看過井邊站著頭破血流的嬪妃,不停的呢喃著自身的恨意,所以打小她就知道自己看得見那些不屬於人間的東西,也知道後宮的陰險及殘忍。
宮廷裡幾乎處處是怨魂,只有她住的院落很乾淨、什麼都沒有,讓她漸漸忘記自己的這項……天賦。
直到現在。
她必須當它們不存在,要與之和平共存,這是黑山,那粉色長髮的曇妖說了,樊謙也說了,是聚集了所有妖魔精怪之屬地,偶爾看到幾隻鬼魅更是平常,她不能太在意,否則就生活不下去了。
不管再如何掙扎,情況再如何荒唐,她都回不去了!
靜蝶仰起頭,讓熱水沖打著臉,腦海中不自覺想起了佩兒。
不知道佩兒怎麼樣了?若是她知道一開水龍頭就有熱水,一定會興奮得大叫,這樣她的手再也不會凍傷了;如果知道一扭開關,就會產生火燄,她不必再劈柴生火,一定也會喜極而泣。
一百多年的光陰,居然如此天差地遠……靜蝶緊咬著唇,卻忍不住哭了起來。她的家、她的國、她生長的地方,居然已經是「歷史」了!
「嗚……」她忍不住蹲了下來,再祈禱幾次,睜眼還是現實,她必須要在這裡活下來。
她想念佩兒、小喜子還有皇阿瑪,也或許想念在雪地裡劈柴的一切,可是,她闔上雙眸,卻對這樣的改變多了幾絲矛盾的喜悅,說不定上蒼真的聽到了她的祈願—— 因為,她離開了!
她真的離開那個宮殿了!
「哭了哭了!美味的女人哭了!」
「不要哭啊,乖乖讓我吃掉妳吧……」
「哭什麼東西啊,妳過得有我苦嗎?噗嚕噗嚕……」洗臉盆裡的頭把自己淹沒後,又再升起,「我死前可是被扒皮的耶,妳不過是穿越,有什麼好哭的!噗嚕噗嚕……」它又沉了下去。
靜蝶聽見了,她睜開雙眼,重新起身將自己洗乾淨。所謂的洗髮精跟沐浴乳真香,而且真的把她一頭青絲洗得滑順不已。
沐浴完,她抽過浴巾擦乾身體,匆匆穿上樊謙給的衣服。
他給了她一件洋裝,樣式很簡單,套進去就好了,七分袖加上過膝長裙,讓她超級不能接受,可是只能一咬牙逼自己穿上。
這裡不是滿清,也不是宮廷了!醒醒吧!
說不定、說不定民間也早有這種服飾了,她看過其他外族進京朝貢,遊牧民族的女孩也都穿著比這還短的裙子!
「活不久的!妳活不久的,嘻嘻……」身後一堆妖怪還在竊笑著。「這麼多活色生香的人類,哪有放過到口肥肉的道理?」
這麼多?正在用浴巾按壓著濕髮的靜蝶一愣。
「那鬍子不是被預定了嗎?沒道理讓曇妖一個人獨佔吧,我也想吃不行嗎?」
「哼,我只想現身,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黑山!」
她越聽越不對勁,抱著換下的衣物,急急忙忙衝出浴室。
浴室門一打開,熱氣馨香飄散而出,樓梯上坐著正在小酌的樊謙,他原本該回三樓休息的,可是又怕這偷渡客不會使用浴室內的東西,他居然破天荒的坐在這兒等待。
不過她倒也沒讓他等太久,濕漉漉的出來,頭髮還在滴水。
靜蝶一撞見他就僵住了。她穿得好少,簡直就像是衣不蔽體的女人!於是她緊抱著胸前的衣服,雙頰酡紅,羞得無地自容。
不習慣,她怎麼能習慣這世界?
樊謙瞇起眼望著撇過頭的她。這女人是在臉紅個什麼勁?是看他喝酒臉紅,還是剛洗完澡出來撞見他臉紅?
他起身走下樓,她對於他的逼近更加不自在,身後的浴室裡又是嘔啞吵雜的鬼叫聲,她根本不想進去。
「妳哭過了?」冷不防的,他居然直接挑起她的下巴,審視她發紅的雙眼。
「咦?」她嚇了一跳,被他的氣勢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有這麼明顯吧?
她現在的確因為剛洗過澡而滿臉通紅,但鼻尖跟眼裡的血絲是哭過的殘跡,他熟到不能再熟了,畢竟為他哭泣的女人實在太多了。
「為什麼哭?」他擰眉問道。他可沒欺負她。
「沒、沒事……」樊謙的口氣好像在質詢,讓她覺得自己像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罪犯。「我只是、只是……」
他討厭女人哭的,她記得很清楚,她醒來後就聽他說過最討厭女人哭哭啼啼,拿眼淚賺同情,所以她才在沐浴時哭,因為她實在忍不住心裡那股不踏實與恐慌。
思及此,豆大的淚珠突然又翻出了眼眶。
「對不起……」她驚覺淚水湧出,連忙慌亂的道歉,「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話越說越急,卻越說越小聲,她顫抖著抹去淚水,整個人都因為恐懼而抖個不停。
「妳為什麼要發抖?」樊謙再次箝起她的下顎,「我很可怕嗎?」
可怕?靜蝶咬著唇搖首。對她而言,這世界的一切都可怕啊!
「我不是怕你,我怕的是這裡所有的人事景物,都不是我熟悉也不是我能適應的,我不是這裡的人!」她哽咽的說著,「我害怕我自己不能夠在這裡活下去!」
她忍著淚,緊抿著唇,怨自己的無能與懦弱,更怨自己矛盾的心態,明明心裡有一小角是欣喜於離開皇宮的,可是現在遇上這樣陌生的一切,卻又興起想逃避回宮的想法。
她只想出宮、想去蒙古,沒想過要到未來啊!
樊謙望著她咬著唇、強忍著發抖的模樣,心裡彷彿被揪著似的,不懂這女人為什麼會既堅強卻又脆弱,讓人好生憐惜。
抽過她懷裡拽著的浴巾,輕柔的覆上她的頭,細細的為她擦起髮來。
「這是木板地,遇到水木板會變形的。」他收起她的髮尾擦著,「而且現在是冬天,不把頭髮吹乾會感冒。」
「感冒?」她習於重複不明白的字句。
「著涼傷風生病。」
樊謙把大概的同義詞都掰出來了,終於換得她哦了聲。
「去我房間用吹風機吹乾。」
「吹風機?」又是一個問號。
他沒有回答,只管搓著她的髮,低著頭的靜蝶只能望見他的胸膛,感受著頭頂上溫暖的觸碰。她感覺得出來,以往嚴格的禮教拘束在這個世界似乎開放了許多,好像沒有所謂男女授受不親這件事情。
也或許是他比較開放,她還不明白……可是,她喜歡現在這股溫暖,這種讓她安心、覺得依靠著他就能踏實的感覺。
「妳別擔心。」他突然隔著浴巾,捧著她的臉,抬起她的頭,「有我在。」
有他在。
靜蝶微瞇了眼,放鬆般的笑了起來。
「嗯。」她輕輕的嗯了聲,雙眼閃爍著一種崇拜。
樊謙緊鎖濃眉。她如果一天到晚這樣對他笑,他可不保證……不會吃掉她。
第三章
陽光自東方斜照而下,金黃色的光芒灑在這終年濃霧纏繞、陰氣重重的山坳當中,一棟結合巴洛克與洛可可風格的木製別墅矗立在這兒,歷經千百年風雨戰爭而不摧。
寬大卻簡單的三層樓建築,淺米色木材打造,三角斜型屋頂,外牆上繪有許多線條圖案,像是幾何圖紋,又似格紋藝術。
前面有一大片的庭院美景,花草樹木自生自長,不需要施肥或是剪除雜草,總是規律的生長在屋子以外的範圍。藤蔓植物自在攀爬,卻絕不會竄進窗裡,甚至傷害屋子的結構;千年的蓊鬱大樹深根土壤,那粗壯的根綿延數尺,就是不會傷到主屋的地基。
這是個奇特的地方,彷彿有什麼力量在運行,跟人類維持一個絕妙的平衡。
因為,這裡是黑山。
「卡!賴巧屏!拜託妳入戲一點!妳演的是被欺負的角色耶!」樊謙拿著擴音器不客氣的大吼,「妳要再可憐一點,但不能讓人覺得委屈,妳是自願的!」
「對不起……」她趕緊賠不是。
和她演對手戲的張筱妮冷哼一聲,不耐煩的往一旁走去,助理立刻送上陽傘。
「可是導演,這個角色真的會自願嗎?因為後母真的很過分耶!」
「現在都在拍了,妳才跟我討論這個?」他沒好氣的瞪著她,「現在能住在這種屋子、過著好生活全靠這個二媽跟官員交好,所以女主角才會真心誠意的認為當出氣筒也無所謂!妳有沒有了解女主角的個性啊?!」
「是……」賴巧屏怯生生的連連抱歉。
「再一次!」樊謙不耐煩的拿起擴音器大喊。
劇組人員立刻行動,化妝師上前為賴巧屏補妝,這一幕是拍攝二媽穿著一身雪白要出門,女主角不小心把土掃上她的裙襬,被二媽掌摑還狠踹的虐待戲碼。
賴巧屏跟張筱妮素來不和,其實所有工作人員都知道,偏偏張筱妮演二媽,賴巧屏演的是溫柔高貴的落魄皇女,戲裡被欺壓、虐待的橋段多得很,張筱妮可得意了,但賴巧屏卻滿心不甘願,才會一時無法控制,出言質疑。
收音、鏡頭全部都準備好,樊謙一聲「卡麥拉」,演員立刻換上專業表情,開始演戲。
靜蝶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一次又一次的拍攝,她已經明白什麼叫做「導演」了。他們導一齣戲,未來要在電影院中放映,影片是放在大銀幕的,跟電視及電腦裡的感覺不一樣。
新生第五天,她自稱來到未來叫新生,這五天她拚命記下所有的東西,一個都不願放過的發掘,只要樊謙首肯,她就什麼都去碰、什麼都去試一次,而且要讓自己很快地就進入狀況。
用字遣詞也要改,不能再用過度的敬語,她這五天來日日看著劇組拍戲,默不作聲的幫大家準備東西,樊謙說他缺一個打雜的,她現在就等於是佩兒,幫他收拾雜物、或幫他人處理瑣碎事物,然後邊聽邊學。
他們說話就像民間的語調,扣除掉許多新名詞跟她不懂的東西外,其他是大同小異,不過這裡的人說話比較直接。
樊謙暫時不讓她開口,因為她說話的腔調跟一般人不同,就怕引人側目。
他想得很簡單,就是怕大家知道她是偷渡客。
結果他想得太簡單,因為靜蝶不需要開口,她的存在就足夠惹人注意了!姑且不論她是那天「莫名其妙」從二樓出現的陌生女子,演員、劇組名單中沒有她,根本就沒有人認識她,換言之,她根本就是不該出現在拍攝現場的人。
偏偏她留下來了,樊謙不但讓她住在三樓的另一間客房,還為了她推掉張筱妮的生日宴會。
這件事在圈內傳得沸沸揚揚,因為明眼人都知道張筱妮跟樊謙的關係,整個劇組也知道他答應要出席她的生日宴會,她原本計劃挽著他的手風光入場,結果他只淡淡說了一句,「我不去了,妳快走吧!」
就為了一個土氣的女人把她趕走,還爽約?!
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每天在樊謙身後跟進跟出,卻從來沒聽她吭過半句話,只會微笑頷首、點頭搖頭這些動作,不禁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啞巴,馬敬學非常介意,但人是樊謙留下的,他就沒再吭氣。
最讓女主角們介意的,應該是她特殊的氣質跟白皙粉嫩的肌膚,從那天狼狽又披頭散髮的模樣,實在很難相信她竟會有如此端莊秀麗的氣質,樊謙隔天就差化妝師幫她把頭髮梳整,而她一頭長及小腿的黑髮烏黑亮麗,讓一堆人咋舌。
從沒燙染過!髮型師如此斷言。那一頭好髮質閃閃發亮,靜蝶說不能剪,所以樊謙只是要求幫她梳整,紮起來好做事就好。
髮型師為她紮了長辮,也帶了幾套被淘汰的戲服給她,對一般人來說方便動作的冬季長洋裝加上長褲,她卻還不太能適應。
且儘管觸目所及,大家穿的都是貼身的衣服,尤其是女演員們,短褲短裙踩著長靴,但靜蝶不管看幾次都還是覺得好尷尬。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開拍,賴巧屏滿是歉意的對著飾演二媽的張筱妮說。
「這白色的旗袍都髒了……妳明知我要出門還說不是故意的!」
張筱妮一巴掌揮過去,響亮得發出回音,所有人屏氣凝神,知道她是來真的。
「呀—— 」賴巧屏疼得喊出聲往地上倒去,差點忍不住滿腔怒火。她是真使勁的打耶!
接著就是又踢又踹,張筱妮必須演得既狠又絕,不忘歇斯底里,甚至拿起地板上的掃把狠狠亂打一氣,將心裡的怨氣都發洩在對方身上。她演得可一點都不含糊,難得有可以揍人的戲,她絕對演得入木三分!
賴巧屏下意識就想擋,竹掃把打在身上可是痛得很,她知道張筱妮一定會來真的,多想奪下掃把狠狠推她一把,但是她得把戲演好,這一幕她必須要恭敬有禮的向二媽賠不是,而且要心甘情願。
然後弟弟會衝出來保護她,她必須展現出絕佳的氣勢跟氣質,讓二媽住手。
樊謙專注的看著入戲的演員,眉頭緊蹙。經過這幾天的拍攝,他不禁開始對自己的選擇產生質疑,選用賴巧屏這樣年紀的新人,是不是太大意了?她才演過兩部電視劇,演技尚不純熟,雖然具有高人氣,可是氣勢似乎不夠。
她演的是一個落魄的皇室後代,在心甘情願任人打罵之下,還要有份誰也不能踩的尊嚴,但是那種骨子裡的堅韌與驕傲,她卻無法詮釋。
「卡!」
樊謙突然又喊了一聲,讓正在跟張筱妮對望的賴巧屏嚇了一跳。
在場所有的工作人員也都嚴陣以待,周遭靜得連根針掉地都聽得見,可他卻只是凝視著屋前一對女人,不發一語。
他抿了抿唇,靜蝶突然上前,抽過他椅子邊的保溫壺旋開,斟出冒煙的熱茶。整個前庭只有她一個人在動,大家互望著,雖然不明白這個女人在幹麼,不過膽子倒是很大。
樊謙瞥了她一眼,順手拿起熱氣氤氳的茶,淡然說道:「先休息一下。」
所有人這才動了起來,張筱妮瞥了他一眼,搞不清楚為什麼突然喊卡又什麼都不說,助理打著傘忙不迭的跑過來,大明星都怕曬黑,一身雪白肌膚才是賣點。
「喂,這幕我們之前排多久了?」張筱妮叫住了賴巧屏,「妳演戲能不能認真點啊?」
「我不認真?就妳最認真了!」她不平的嚷嚷,「妳還真打,痛死了……」
她邊說邊嗚咽著,舉起手臂望著,上頭都是被竹掃把打過的紅痕,嚴重一點還會脫皮受傷。
「我是入戲。」張筱妮聳了聳肩,才不會為這種事道歉,「樊謙要我們把戲演得真,我以前跟他對戲時,他演家暴男人,掐著我頸子,我差點就沒氣了。」
「不要老是提妳跟樊導有多好,我看妳生日他也不怎麼在乎嘛!」賴巧屏抓了機會就反將一軍。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心裡頭正介意這件事,賴巧屏還敢拿這件事來嘲笑她?!只見張筱妮怒眉一揚,眼看著火線就要爆發,小助理連忙拉著她離開,賴巧屏的經紀人也跳出來緩頰。
「喝水喝水!小屏渴了吧!」
這場戲外戲工作人員當笑話看,這也算是拍戲中的娛樂,馬敬學無奈的望著這一切。這兩個主要女角遲早會在片廠鬧出事情來的,而始作俑者不但渾然不知,還多扯一個女人進來。
靜蝶就站在樊謙身邊,而他則坐在高椅上、大傘之下,小心的啜飲著熱茶。
這熱茶是她泡的,頭一天喝到她泡的茶時,簡直驚為天人,沒想到她居然能泡出一壺好茶來!
「妳知道我渴?」他淡淡的問。
靜蝶微笑,輕輕的點頭。他抿唇時,就是想喝水了,她觀察過一天,確定了這個小習慣。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笑。他喜歡她的機靈,雖然是個偷渡客,但學習力實在驚人。五天前她幾乎什麼都不會,五天後稱不上樣樣精,但是教過的東西絕對不會再問第二次。
「樊謙。」張筱妮挨了過來,「剛剛是怎麼回事?我演得不夠好嗎?」
他回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卻忍不住往靜蝶身上梭巡。近距離仔細瞧,更發現這女人的肌膚吹彈可破,而且嘴角總是鑲著討人厭的淺笑。
「不,妳演得很逼真,打人打得挺狠的。」樊謙挑了挑眉,「問題出在實力差距啊!」
實力差距?她不由得挑起了嘴角,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沒辦法,我好歹長賴巧屏幾歲,也演過不少戲了。」
「妳要有心理準備,這場戲我要耗到拍得完美為止,希望妳的氣勢能維持到最後。」樊謙冷冷笑著,「我說的是演戲,不是挾怨報復。」
「說什麼話,我是專業的女演員,怎麼會做那種事呢?」張筱妮其實心頭涼了半截。難不成要耗一整天就為了拍這一幕嗎?過去她也有過為了十秒鐘的鏡頭拍了三天的經驗,那實在累煞人了。
而且她是打人的角色,打到一半不就手痠了?要是賴巧屏真的演到讓她抓狂,她很難保證到時候會不會真的一陣狂打。
「嗨,妳好。」她沒忘記走過來的目的,「我是張筱妮,妳呢?」
靜蝶注意到她是在對自己說話,微微一怔,不安的眼神看向樊謙,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這細微但親暱的動作可是看在眾人眼裡。拜託,那根本就像個小女人在徵求主人同意似的。
馬敬學簡直瞠目結舌。樊謙什麼時候跟這女人發展出這種關係了?
「她叫靜蝶,安靜的靜、蝴蝶的蝶,我的助手。」樊謙倒也直截了當的回答了大家的疑問,「專屬於我的助手,誰也不准命令她做事。」
「噢……你的助手?」張筱妮也很驚訝道:「我以為你們前幾天才第一次見面耶!」
「是第一次見面的當天晚上雇用她的,怎麼了嗎?」他不悅的瞪向她,不喜歡有人質疑他的決定。
感覺出樊謙的不快,她維持著專業笑容,心裡很明白這種時候別跟他硬槓才是上策。只見她衝著靜蝶微笑,還大方的伸出手來,打算和靜蝶握手。
「您好。」張筱妮堆滿的笑意裡塞滿了不悅。簡直難以想像,樊謙找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當助手?!
靜蝶望著那隻手,眼尾下意識的又瞟向樊謙。
「不必跟她熱絡。」他不客氣的握住張筱妮的手往回推,卻是對著靜蝶講話,「妳只要專注在我身上就好了。」
咦咦咦!不少人悄悄倒抽一口氣。這是多大的佔有慾啊?樊謙知不知道他的說法跟作為,已經間接承認靜蝶的強大存在感?
而且還當著張筱妮的面,連點面子都不給!
所以這會兒氣得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靜蝶明白樊謙說話不留情面,也只能蹙眉朝著她頷首,聊表歉意。
問題是,誰要她道歉啊,她以為她是誰?代表樊謙嗎?張筱妮咬著牙走回自己的休息位置,完全就是自討沒趣。
樊謙也知道張筱妮的眼神攻勢凶猛,怕靜蝶受不了,便要她去幫忙統計便當數量。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很詭異,靜蝶的身分瞬間變成茶餘飯後的主要話題,馬敬學搖了搖頭,實在搞不懂樊謙到底去哪裡招惹這個女人了。
「喂,談談。」他忍不住趨前,把旁邊工作人員給支開,「她到底是誰?幾天前你連她是誰都不認得,幾天後卻突然變成你的專屬助理,這樣的進展不會太快了嗎?」
「偷渡客。」樊謙低聲跟馬敬學說道,「內地鄉下地方來的,什麼都不懂,才會誤闖黑山。」
「偷渡……你幹麼不報警?」他多看了靜蝶一眼。鄉下地方?
「拜託,要是報警她該怎麼辦?能去哪裡?遣送回去嗎?」樊謙嘖了聲,「反正我一個人住黑山也悶,找個人陪我,還可以幫我打雜,沒什麼不好。」
「你—— 她、是、女、的。」馬敬學一字一字地說,「白玠恆不是交代過你,黑山夜晚只許你一個人留下來嗎?」
「她都住了五天,不是還好手好腳的嗎?反正我會讓她跟著我,不會讓她出事的。」樊謙聳了聳肩,「而且,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最好不是,她連做個動作都要你首肯……」
「她說話京片子很重,誰聽不出來?」他不耐的回道,「在我想到一個好理由之前,她別說話比較好。」
馬敬學認得樊謙那眼神,堅定不移,看來留靜蝶下來的心意已決,多說無益,所以他嘆口氣,再問了一遍,「你確定要讓她當助理?」
「嗯。」他輕描淡寫的嗯了一聲,卻是誰也不許更改的意思。
「好,我也會幫忙給她個身分跟理由。」馬敬學搖了搖頭。這個損友實在是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休息時間結束,該幕重拍,戰戰兢兢的賴巧屏因為過度緊張,一再的被喊卡,卡得越多次,現場人員更加不耐,演對手戲的張筱妮火氣更大,她不知道要舉起掃把幾百遍才能把這一幕拍好。
唯獨樊謙八風吹不動,一不對就喊卡,重來一遍,嚴格得絲毫不讓人有喘息的機會。靜蝶依然在一旁看著,她這幾天把劇本全瞄過一次了,想了解什麼是「清末民初」,也就是滿清滅亡後的社會生活。
也知道她還未穿越時空前的時代,距今約一百五十年前,皇阿瑪是清朝的咸豐皇帝。
戲中設定的時代跟她所處的世界有點像,只是服裝不同了,穿旗袍的人變多,她喜歡旗袍,雖然貼身,可是張筱妮穿起來的確顯得體態婀娜、曼妙生姿。
不過劇組裡有幾件漢人服飾實在不像,還有三件滿清皇室的衣服更是粗糙,即使她在宮中並不得寵,衣服都沒那麼不合體統。
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跟樊謙開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因為這是「戲」,戲總是會有許多改變,樊謙也跟她說了,這都是改編故事,不一定真的反應清末民初的生活。
悄悄望著樊謙的背影,他是個霸氣的男人,說話語氣很糟糕,人也不和氣,耐性更不好,像極了許多皇兄,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只是身在宮闈中,大家說話懂得保留,樊謙說話卻非常不留情面,他不喜歡的事,連討好都不願意。
剛剛那個叫張筱妮的女演員,對她有意見,她感覺得出來,那眼神帶著刺,像是妃子們看葉赫那拉氏一樣,她太習慣那種眼神,所以這提醒她小心為上。
而且張筱妮喜歡樊謙,這個她也感覺得到,其實像他這樣英俊挺拔又霸氣十足的男人,很容易讓女人傾心的。
她呢?靜蝶微微一笑。她也不討厭他,畢竟她是跟定他了。
只不過……她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有機會,她還滿想跟樊謙講講道理的,他態度實在欠佳,非常需要再教育。
可是現在對什麼都不熟悉的她,還是乖一點好。
「靜蝶!」處理雜務的小包喚了她,「妳要不要跟我去拿便當?阿寶在幫忙拍戲,沒人陪我……就只是到山口而已,我不想一個人去,拜託。」
咦?她眨了眨眼。踏出這裡?她充分明白黑山在人心中的可怕程度,連送飯盒的都不敢進來,所以都是由工作人員開車出去拿。
就一小段路……她望著還在導戲的樊謙。應該沒關係吧?
她用力點了頭,懷抱著興奮的心情跟著小包離開,因為她一直很想坐坐看「車子」!
此時樊謙正在怒不可遏的指著賴巧屏罵道:「氣質!氣勢!妳是皇室之後!」
「對不起……」她又慌又急,心一亂就根本什麼都演不好。「我、我可以休息一下嗎?」
「休息?收音的連半句都沒吭一聲,妳居然說要休息?休息後就會演得比較好嗎?」樊謙簡直想摔東西了。「這個角色未來的氣勢要越來越足,妳要是真的抓不到感覺,別以為我不會換角!」
此話一出,現場立刻一陣譁然。
換角?馬敬學都快厥過去了。這時候換角情況可就糟了,而且賴巧屏的人氣超高,一定會引起排山倒海的怒浪。
賴巧屏聞言當場哭了起來,當然沒有人敢出聲幫她說話,因為演技這種事,外人是不懂的,導演說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誰也沒資格多嘴。
「休息!大家都休息!」馬敬學趕緊出聲緩和氣氛,接著瞪大雙眼走向樊導。
「眼睛瞪那麼大也沒用,不行就換掉,我不想為一個人壞了整部電影。」樊謙絲毫不讓步,「搞清楚,她是女主角!」
「有合約在的,樊大導演。」他嘆了一口氣,「你話可以不要放這麼快,好歹給她一點時間,我們有三個月的拍攝期,急什麼?」
「急什麼?這齣戲裡她有幾幕?這只是剛開始,後面的高潮跟那種氣質她演得出來嗎?」怎麼能不急?
「至少給她機會,當初也是為了她的人氣才邀她演出的,現在把她換掉,事情一定會鬧大。」馬敬學壓低聲音說道。
「我是要做電影的人。」樊謙沉下臉色申明。他管她人氣有多高,戲演不好就是不行。「搞得我火冒三丈,一幕戲拍一上午拍不好,連帶大家都跟著她折騰!」
「那換拍別幕戲,下午從第五幕第二場景開始,今天別讓賴巧屏拍啦。」馬敬學當機立斷,省得大家的品質都下降,賴巧屏受到這種打擊也演不好的。
樊謙挑高了眉,根本不想妥協,他有他的進度。但是如果被一個演員這樣拖,排好的進度也是枉然。
「好,放飯!」他算是妥協了,一直緊繃著神經的他也累了。
馬敬學領了聖旨,趕緊回頭叫大家休息,等吃完飯再繼續拍,因為提前放飯,所以便當還沒到,可是一聽到休息,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靜蝶,我今天吃—— 」樊謙回身往該站著人的角落看去。人呢?
狐疑的東張西望,環視整個前庭,怎麼就是不見那女人的身影。這裡才多大?屋前又在拍戲,她不可能進屋去啊!
「樊謙,要不要進屋一起吃?」張筱妮婀娜的走來,熱情的中餐邀約。
「靜蝶呢?」樊謙連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甚至直接越過她往前走,肩頭還撞了她一下,「有誰看見靜蝶?」
他對著工作人員喊著,但大家剛剛都在忙著拍戲,根本沒人注意到,只能默默搖頭。
張筱妮則是踉蹌兩步,不敢相信樊謙目中無她,好歹她也是共事人員,更別說他們是情人關係了。
他眼裡就只看得見那個認識不到幾天的怪女人?!
「小包也不見了!」有人注意到,「會不會跟小包去拿便當了?」
「去拿……」他擰著眉,話沒說全,就瞧見小包的車從不遠處駛來,隱約還可以看見副駕駛座上的確還有另一個人影。
二話不說,樊謙疾步往馬路衝去,那速度驚人,每個人都看得出他心急如焚。
停好車的小包一見導演過來立刻全身緊繃,瞧他眉頭緊蹙,一臉肅殺之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倒是身邊的靜蝶不明所以,已經下了車,還提過兩袋便當。
車子真是太厲害了!她只坐過轎子、看過馬車,可從不知道用四個輪子就能馳騁得如此快速,不管去哪裡都快上許多,也不需要耗費人力,小包只是腳一直踩著,轉動手裡的圓盤,咻地就到了!
「妳去哪裡?!」
才下車,迎面而來的是怒氣沖沖的樊謙。
她嚇了好大一跳,禁不住叫出聲,差點鬆掉手上提著的便當,整個人害怕的瞪圓了眼,腳步不自覺向後退,眼看就快要撞上車身,是他伸手撈過她。
接著他的眼神移向下了車的小包,她趕緊喊大人饒命。
「我、我請靜蝶去幫我拿便當。」
「幫妳?我早上說的那句話妳聽不懂?她是我的助理還是妳的?!」樊謙憤怒的咆哮,「妳也是,一聲不吭的就亂跑,這裡妳熟嗎?黑山是什麼地方妳又不是不知道!」
唔……靜蝶瞪圓雙眼,看見大家都被他的吼聲嚇得緊閉上嘴,可她並不害怕,因為宮裡這種人太多了,她眨了眨眼,竟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他,在擔心她嗎?
「對不起,樊導,因為阿寶在忙,我不敢一個人開車出去,所以才會請靜蝶陪我。」小包說著都快哭出來了,「我沒有要她幫我拿便當的意思,我—— 」
她衝了過來,忍著淚水不敢掉,大家都知道不掉淚還有機會,一旦哭了,樊謙十成會叫她滾蛋不必再來。黑山雖然很可怕,但這至少是份工作,她不想就此失業啊!
小包慌亂的伸手要拿過靜蝶手上的便當,一雙手都在抖,這時有人輕推了馬敬學一把,拜託他去說說情,別讓樊謙又把一個人嚇跑。
他倒是很懶得管。自己要管的事還不夠多嗎!不過,他倒是沒看過樊謙對哪個女人這麼緊張過,只不過跟出去拿個便當,有必要著急成這樣嗎?
「欸。」靜蝶出了聲,將手縮回不讓小包拿便當,右手輕輕抵在樊謙的胸口,搖了搖頭。
她蹙著柳眉,朝著他搖首,眼神裡帶著不安跟一些責備,他對上她的雙眼,彷彿感覺到她在罵他小題大做似的。
他張口欲言,靜蝶抽了口氣,柔荑直接覆上他的唇,更加大力的搖頭。
別鬧!她好想喊出聲,就這麼點小事為什麼要搞得腥風血雨?她就只是去幫個忙而已,當他的助理實在閒得發慌,白天他在拍戲,她根本就沒事做,小包是個女孩子,一個人不敢去也是理所當然的,陪陪又何妨?
她沒先說是她不對,可是別把氣出在小包身上啊!
樊謙瞪大了眼凝視著靜蝶,感受著唇上掌心傳來的熱度,眼尾瞟了小包一眼,示意她可以滾了。
小包彷彿獲得大赦,像從鬼門關爬回來一般,火速衝到車上提走另外兩袋便當,就往前庭衝去。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原本正在動作的工作人員瞬間個個石化。他們有沒有看錯啊?那個「助理」連句話都沒說,只是搖搖頭就讓樊導火氣都沒了?!
最最詫異的是張筱妮跟馬敬學,他們都是了解樊謙的人,覺得剛剛好像見證了奇蹟。
「是我不好,可是你在拍戲,我不能跑去叨擾你。」見小包一走,靜蝶連把他往車子這邊拉,避開大家的視線,「黑山傳說這麼多,她一個人會怕,我坐著車子有她陪,沒關係的。」
「妳……可以說打擾我或是吵我,就是別用叨擾。」他順勢糾正用語,「妳對這裡不熟就亂跑,知道黑山有問題還這樣!」
「所以是我不對,別把氣出在別的女孩子身上。」咬著唇,她居然也感到些微不悅,「凡事講理,你這人就是不講理!」
「我—— 」好樣的,她居然反過來說他了。
「不過……」她逕自低下頭,緋紅了一張臉,「你擔心我,讓我很開心。」
咦?就見她鑲著一臉甜笑,嬌羞的鑽離他的身前,提著兩袋便當直往前庭,小包早就衝回來接過她手上的東西,瞧見她還一臉感激涕零,她眨了眼示意一切沒事,讓小包鬆了一口氣。
唯有樊謙晾在車子邊,全身僵硬如木。
她剛剛那抹笑是怎麼回事?他下意識撫著胸口,他的心跳又出了什麼問題?
第四章
靜蝶打開冰箱,很認真的挑選晚上要用的食材,一份一份放到流理台上去。
之前樊謙教她客廳那個會說話的箱子叫電視,每天都會播放很多不同的節目,她好奇的什麼都看,更是偏愛一些做菜的節目。
為此,她很認真的學著怎麼使用這個廚房,認識一些調味料和食材的名稱,甚至還抄寫下來。
沒用毛筆一開始不習慣,但後來卻發現原子筆真是便利極了!隨時隨地拿起來就能寫出字來,更不必點橫豎勾捺,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像場記一堆龍飛鳳舞的現代草書,任誰都看不懂。
新生第二十天,樊謙的拍攝進度異常緩慢,起因在於賴巧屏一直演不好,加上他脾氣又差,一旦賴巧屏的表演不如他意,他就會忍不住開口罵人,結果對方受不了,便三天兩頭請假,就算硬被逼來,演得更是差強人意,搞得演對手戲的其他演員都怨聲載道。
再這樣下去只是惡性循環,誰都知道,樊謙也明白,所以正在跟馬敬學商量對策。
今天因為賴巧屏沒來、張筱妮有通告,導致拍到下午兩點就收工了,兩個男人窩在三樓商量,她就負責灑掃庭除,得空時看看電視。
二十一天,至少她習慣了這間屋子、這個黑山,還有樊謙。
當然,靜蝶瞥了眼在窗戶上的人骨,骨頭跟藤蔓似的攀附在窗框邊,枯槁的臉極為慘澹,刻意張大嘴像是要嚇她似的。這類傢伙她自然也習慣了,就當不存在,假裝看不見它們、聽不到它們。
「我跟你說,我換定了!」咆哮聲傳了出來,表示樊謙拉開了門。「合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不合用就取消!」
靜蝶伸手握住窗框,使勁的把窗子打開,盡可能不去看被她撞碎的那堆骨頭,再往後院裡的樹頂瞧去。哎呀,天快黑了,馬敬學得走了。
「她的經紀公司鐵定會提告,你知道那要耗時多久嗎?」
兩組足音往樓下走,在木階梯踩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耗就耗,我不能再用她!請假拖延拍攝進度就算了,一來又哭哭啼啼,一個場景都拍不好,浪費大家的時間!」樊謙氣急敗壞,「你以為開工不必花錢?便當不必花錢?」
「如果你能把脾氣收斂一點,說不定就不會那麼糟了。」
聲音來到了二樓,靜蝶忙不迭把廚房裡的東西給提到外面去。
「你要我怎麼辦?和顏悅色?」樊謙下了樓,回首望著好友,「我再和氣還是不行、還是得重拍,每天都在燒錢!」
嘖!馬敬學皺了眉。該死的他說的沒錯!賴巧屏不是真的差,而是現在被罵怕了,嚇都快嚇死了,一瞧見樊謙就有壓力,張筱妮也不客氣的直接罵人,這要她怎麼演下去?
「你請一天假,讓副導導戲怎麼樣?」馬敬學提出了中肯的建議,「說不定賴巧屏能恢復信心,回到正軌。」
「副導?」樊謙怔了住,「你要我放假?」
「就一天,要不了你的命。」他嘆口氣,實在不懂這個好友幹麼老是說沒兩句就吹鬍子瞪眼的。「你也該休息一下了,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越來越瘦。你都吃泡麵跟料理包對吧?靜蝶!」
「是!」聽到呼喚,她趕緊迎上前,「我們真的都吃泡麵跟料理包啊,很好吃呢!」
瞧她還笑得一臉燦爛,他沒好氣的瞪著樊謙。都知道人家是偷渡客不懂了,也不好好教一下。
「那些東西對身體不好,都是化學的,吃多了會得癌症。」馬敬學說了一串她只聽得懂百分之五十的話,「要正常吃喝,妳會煮飯嗎?」
「會!」她雙眼一亮。事實上,今晚她就要下廚了。
「你想把這屋子燒了嗎?」樊謙推了他一把,「她不會用廚房啦—— 」
「我會。」靜蝶突然語出驚人,截斷了他的否定,「那不難,學了我就會了。馬先生,這是您的水壺,時候不早,你該走了。」
還馬先生咧……馬敬學聽了怪彆扭的。不過經過這些日子和靜蝶的相處,他發現她是個非常落落大方的女孩,說話的確京片子重,可是非常善解人意又勤勞,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
難怪呀,嘖嘖,樊謙整個墜入溫柔鄉。
樊謙走到玄關一瞧,天又要黑了,「你留下來吃飯,我再載你出去。」
「嘿嘿……」天花板上的妖魅聞言,口水都快滴下來了,「有生肉了!有生肉了!」
「天黑還不走的食物啊……叫樹妖開門,用鬼藤把他捲出去,就有生肉可以吃了!」另一個黏在餐桌下方地板上的獨眼怪開心極了。
「對對對,這樣又不會傷到鬍子男,不違反約定!嘻嘻……」
「我覺得馬先生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靜蝶立刻勸道,「畢竟天一黑,黑山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
「我載他出去,應該不會有事。」樊謙不以為意的說。
她不慍不火,從容走上前,來到他身邊,「當初白先生只有保證你沒事吧,馬先生是你重要的朋友,別冒險。」
樊謙蹙眉,最後勉為其難的嘆口氣。
「走了,馬敬學!」他拿過玄關矮櫃上的車鑰匙,「我開車陪你回去吧。」說完便率先走了出去。
靜蝶揚起微笑,回身朝馬敬學走去,他嘖嘖兩聲。現在全世界誰說話都沒用,就這個北京女人說話最有分量。
「我熬了些養肝茶,你回去後一杯兌七杯水喝,你氣色不佳,多喝點。」她溫柔的說道,「不過得空的話還是盡快找個大夫看看,不宜延宕。」
大夫?哇,她說話是怪,不過這樣古的詞都用出來了,真是厲害!
「妳覺得我身體不好嗎?」他好奇的問。因為這樣就特地為他熬茶?
「嗯,一定有恙,我跟師傅學過點皮毛,看得出來你身子骨有狀況,要快點解決。」她邊說,邊溫婉著往前走去,「快點走吧,天要黑了!」
真是蕙質蘭心啊,氣質高雅又恬靜,甚至為他這個旁人都能熬養肝茶,是不是這種貼心讓樊謙反常的?
可是以前那個女模比她更溫柔咧,連飯盒都做上了,卻反而被嫌囉唆多事,怎麼差別這麼大?馬敬學百思不解,不過眼看著天色漸黑,他也不敢拖延,趕緊跳上車子,讓好友陪他開車離開。
樊謙發動車子了,卻遲遲沒開動,降下車窗瞅著站在門口的靜蝶。
「妳一個人不要緊嗎?」他不安的問著。畢竟黑山只保他一人沒事啊。
「我沒事的。」她肯定的點頭,「我比馬敬學先生安全。」
只要那位老松沒點頭,再厲的鬼也不能動她對吧?
樊謙還是難掩憂心,可是二擇一,在屋子裡的應該比在外面的安全,所以他趕緊踩下油門,一邊不耐煩的按著喇叭,催促馬敬學那輛車開快一點。
靜蝶就站在門口,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見兩輛車的車身為止。
才回過身,屋裡又擠進一大堆妖精魍魅們,她掠過它們,依然故作鎮靜假裝看不見。
「到口的肉飛了!飛了啊!」
「來不及的,天沒全黑啊!可惡的女人,居然礙我們的好事!」
靜蝶滿不在乎的回到廚房,她看著筆記本上幾道菜的做法,跟她原本生活的清朝差不多,唯不一同的是現在的廚具方便多了,而且由她親自下廚,不想再讓樊謙以為她什麼都不會。
「其實妳該不會看得見我們吧?」
冷不防的,一顆頭塞進她與炒菜鍋之間,她真的倏地瞪大雙眼。是那個粉髮的曇妖!
可是她不能慌,立刻自個兒輕啊了一聲,唸著忘記拿蛋了,便回身輕巧的往冰箱走去,在心裡暗暗低咒著。誰知一開冰箱,那曇妖的頭就擱在冰箱裡,蹙著眉瞅她不放。
「我總覺得她看得見我們也聽得見我們,她剛來的那天我們在討論,她還跟我們對話呢!」
靜蝶對女妖的話充耳不聞,自在的把冰箱門關上。
「可是不像啊!我們這麼多精怪每天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她好像根本沒放在眼裡。」另一隻骯髒鬼嘴饞的瞪著她的蝦子看。「而且那日她不是在作夢?」
「嗯……那應該是我多心了。」曇妖聳了聳肩,打了個哈欠,「啊,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到那鬍子。」
「快了快了!分一口給我吧!」
不是說簽約了嗎?靜蝶自在的處理蝦子,一一開背,再抓酒醃一會兒。
「是快了!那傻子搞不清楚期限!」曇妖一臉興奮,「我要先吸乾他的生氣,我最愛那種熱血的男人了!」
「那肉給我?」
「我要腦子!」
每一隻妖爭著要分一杯羹,聽起來真像樊謙是桌上的一條魚,圍在餐桌邊的客人正選擇要從哪兒下箸;而曇妖是分菜的服務生,由它把那條魚塊塊分開,取刺分肉。
靜蝶專心的準備食材,更專注的聽著妖鬼們的談論。
沒多久汽車引擎聲在前庭停了下來,她回首,心裡想著美食回來了。
「妳在做什麼?」樊謙一進門,看見她在廚房的背影,就嚇得衝了過來。
「煮飯。」她回眸,露出慧黠的笑顏,「你幫我把碗筷拿到餐桌上去,一會兒就能吃了。」
這是平常樊謙叫她做的動作,他負責泡泡麵,她拿餐具。
「妳煮……」
他沒有大驚小怪,因為他看見鍋具在爐子上好端端的,火的大小適中,最重要的是她正在切薑絲。
片刀迅速,切絲的動作更不含糊,刀快得像專業廚師,誇張的是她還可以邊看爐上的湯,一邊切絲。
「妳……會做飯?」他很吃驚。
「我沒說我不會,我只是不會用這些東西。」她笑了起來,「我看電視學的,趁你忙時先從煮水開始,其實不難,火候控制全靠這圓盤,好簡單呢!」
「噢。」樊謙饒富興味的望著她,「這些食物是什時候買的?」
「你要我跟小包說的。」
他的食物都是叫工作人員事先買進來的,除了拍片外,他連出門都懶,她把他開的清單交給小包前,刻意把自己想買的食材另外加上去。
「我原先不明白泡麵跟料理包不好,只是單純想做飯。」
「吃膩了?」樊謙輕笑的問。他是囤了很多速食品,不過口味也就那幾種,連吃二十幾天大概就他不會膩。
「不,」她認真的凝視著他,「我想做飯給你吃。」
明亮的眼神、略羞的神情,還有嘴角那不該有的認真笑意,她怎麼都可以用這麼自然的語氣,說出這種讓他有點難以招架的話語?
靜蝶理所當然的說著。既然決定跟了他,為他燒飯洗衣也是正常的吧?或許其他公主不需要洗手做羹湯,但對她這個從小就跟傭人一起做事的人來說,她的夢想跟佩兒一樣,跟一個可靠的男人在一起,然後為他燒飯洗衣、灑掃庭除。
「妳—— 」樊謙有點尷尬,天曉得他會尷尬。
「幫我拿碗筷嘛!晚上我炒米粉,再配個豆腐湯,很快就能吃了。」她說得興奮,因為這是她頭一次為他做飯。
小倆口一塊兒吃,她只要想到,就會不自禁露出甜美期待的笑容。
樊謙把到喉口的話給吞了回去,就怕說話太直接會傷了她,雖然她看起來並非嬌弱,但是他不想失去那個笑容。
他摸摸鼻子真的去拿碗筷,而她則是把米粉下鍋炒,動作俐落,他的確不必擔心,至少這女人會做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或許有一陣子不必再吃泡麵了!
站在餐桌旁可以看見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他知道不是錯覺,靜蝶對他有某種奇怪的情愫在。這是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她像是個童養媳,唯他的命是從,以他的感覺為感覺、以他的喜好為依歸。
精神層面上早已超過了女傭或是助理,她感覺像是他的……附屬品一樣。
對,就是這種感覺!雖然努力的在學習台灣進步的一切,可是望著他的眼神、所作所為,都像是為了他而活。
是因為他救了她?還是因為他沒報警?樊謙有點憂心,她會不會就此巴住他不放。她是不黏人,只是默默守在一邊,可是這種人讓他更擔心,生怕會莫名其妙的死心塌地。
「好了!」她紅著臉端著一盤米粉走出來,「快嚐嚐味道合不合胃口!」
她把米粉擱上桌子,直接動手幫他盛好一碗,然後反身走回廚房,將那鍋湯端出來,好整以暇的放在桌上後,就站在桌邊,期期艾艾的望著他。
「嗯……妳不吃?」他狐疑的看著身邊的空碗。
「噢!」她劃滿笑容的坐了下來,並為自己盛了碗炒米粉。
這簡直是她的怪異習慣,每次吃飯都站在旁邊,若不是他開口要她坐下吃飯,就完全不動筷。
換句話說,得他開口她才吃,這什麼邏輯?
「妳為什麼每次都要站在桌邊不吃飯?」他終於開口問了。
「嗯?因為理應你先動筷啊!」她微微一笑,「總是得讓你吃飽了,我才能吃不是?」
樊謙有些錯愕,「這些奇怪的道理是誰教妳的?」
「咦?這是天經地義的吧?」她對他的說法不解。
「我好像跟妳提過,關於男女平等這件事吧?妳別跟我說,妳住的地方還是女人在廚房裡吃剩菜這種荒唐可笑的傳統。」他拿筷子敲敲碗,「平起平坐,我們是對等的,懂了沒?不只是吃飯,是任何事!」
她當然聽他說過,可是在具體實踐上,她還是不甚清楚,就怕逾了矩、壞了門風就不好。
可是,現在還有門風這種東西嗎?她也開始懷疑了。
「懂了。」她認真的點頭,端起碗來吃。
他做了個深呼吸,想著要怎麼開口才不至於傷到她……先夾口米粉塞進嘴裡,他味蕾得到一陣狂喜。真是難得的美味啊!比料理包或泡麵好吃幾百倍,看不出來她不但會做菜,還煮得一手好料理?!
「以後,妳負責做菜,如何?」他試探性的問,「算在工作內容裡,我一個月多貼妳三千元。」
靜蝶有些錯愕,眨了眨眼。樊謙跟她解釋過雇用一事,可是她一點都不想被雇用,因為這樣他們就會是主僕關係,可是、可是他們之間不該如此啊!
「為什麼?我是真心想做飯給你吃的!」她皺起眉,「為你燒飯洗衣或是做所有的事情,都該是我分內的工作……」
「停—— 」樊謙忽然伸出手,制止她再說下去,「就是這個!妳分內的工作?不支薪的工作?」
「是啊!」她理所當然的望著他,「這是我應該做的,不是嗎?」
「應該?對,因為我雇用妳當雜務助理,所以妳收錢幫我做事,這才叫應該的。」他認真的看向她,「但是妳卻不拿薪水,好像是心甘情願幫我做事一樣。」
「我是心甘情願的。」靜蝶立即誠懇表態。她是發自內心想這麼做的!
「天!我就是不要妳心甘情願,妳幹麼這樣?」樊謙放下碗筷,「妳不是我的誰,為什麼要甘願做這些事?這是為了報恩嗎?因為我沒報警?」
她不是他的誰!靜蝶為這句話所震撼。她跟他同處一個屋簷下,初見面時都已經有過肌膚接觸,他甚至脫了她的衣服,現在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好歹是公主,再怎樣也應該是正室吧。
「這不是報恩,這是因為……我們……」這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我們怎樣?我們可沒怎樣!」樊謙有些苦惱,「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但是我們只是單純的主僕關係,我花錢雇妳、妳當包食宿的助理,就這樣!」
靜蝶擰起眉。她不懂為什麼這男人可以分得這麼清楚?
「你娶妻了嗎?」她突兀的問出下一句。
「嗄?結婚,我們都問結婚了沒,或是娶老婆了沒。」他又下意識進行名詞教導,「不對,我們現在說的是妳的事,跟我有沒有娶老婆有什麼關係?」
「納妾了?」她沒回答,腦子裡只想著這男人居然拒絕她?
聽到她這麼問,他差點被口水嗆到。等等,這女人是在說哪門子東西啊?
「喂,一夫一妻,內地也一樣吧?現在誰在三妻四妾的?真要結婚,就是一夫一妻制,納妾那叫外遇、偷腥,是犯法的。」樊謙搖了搖頭,「不過還沒結婚的話,要有幾個女人就有幾個,樂得輕鬆。」
一夫一妻?這名詞讓靜蝶詫異。一個男人只得娶一個女人,納妾居然是犯法的?這簡直是女人的夢想,畢竟沒有人願意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現在是走向這樣的明理制度嗎?
「等等,妳扯到結婚這件事做什麼?我只是看妳無處可去,收留妳、給妳一份工作,我不是要妳嫁給我好嗎!」他差點沒吐血,而且感覺得出來這女人完全是古代思想,「靜蝶,妳要為自己而活,OK?」
她怔然的望著他,表情從震驚到了懷疑,不懂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為自己而活?」她從沒聽過這種說法,「這是什麼意思?」
「嗯……」樊謙餓極了,先扒了兩口米粉才解釋,「妳是個個體,母親生下妳,妳就有自己的人生。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麼嗎?或是想要過怎麼樣的人生—— 我是說妳自己想要的,不是別人告訴妳的。」
鄉下地方的思想文化可能還延續傳統,搞不好家中長輩教她的只有出嫁從夫、嫁雞隨雞那套狗屁倒灶的思想。
「我當然—— 」有啊!
她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卻突然梗在喉口出不來,她呆望著大口吃著米粉的樊謙,不禁捫心自問:她想做什麼?
她不是等著和親、就是等著被指婚給哪個侯爺,嫁過去後當個稱職的福晉,為丈夫生兒育女……不,這不是她想要的,她真正想要的是離開宮中到民間去。
自由,她要的是自由。
可是她只想到這兒,因為出宮可能只有短短一天的時光,只能在大街上閒逛,跟佩兒約好一塊兒去喝茶……然後呢?
「快吃!天冷,飯菜很快就涼了。」樊謙催促道。這女人不曉得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還在那裡發呆咧!「這沒什麼難的,妳可能現在還沒想到,但遲早會知道的。」
「那你知道嗎?」
「知道啊!以前我想當個演員,現在我想當個導演,我就是想要透過鏡頭編織一個故事,然後放上大銀幕讓大家觀賞。」他說得理所當然,「一定有適合妳而且妳能做的事,妳可以盡情安排妳的人生。」
靜蝶一顆心怦怦跳著。她的人生真的可以讓她自己安排嗎?
重新拿起碗,她緩緩吃著米粉,這是她從未思考過的事情。以前皇額娘總是諄諄教誨當公主該有的態度跟禮節,師傅們總是教育她們三從四德,以夫為天、以夫為尊。
自己的人生,就是為了支撐天存在的!
但這陣子她所看到的女人,卻都不是那樣,女演員們個個風姿綽約,演戲是她們的工作,身邊還有助理,就算是小包,也是為了餬口而做這份工作,大家都有自己的選擇權。
「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將嘴裡的炒米粉吞下肚後,很認真的開口問道。
「當然啊,妳自己規劃。但是現在我雇妳當助理,分內的工作得先做好。」樊謙不忘加註這一句,省得這女人想偏。
哇,她接受到的資訊太過龐大,因為她從來沒有思考過,如果她自己可以決定未來,她要做些什麼……
「我可以縫衣服嗎?」莫名其妙的,她突然冒出這一句。
「啥?」他盛好湯,熱騰騰又香氣四溢,這女人真會煮!「當裁縫?」
「你戲裡的衣服,很多都不夠嚴謹,完全不是滿族傳統的服飾,也跟漢人的不同。」她直截了當的說道,「如果是我,我會想把衣服做得更加逼真一點。」
樊謙瞪大雙眼。不夠嚴謹?「我可是請知名的服裝設計師把我打樣的。」
「那還是有不足,我不喜歡。」她搖了搖頭,「我不影響工作時間,用空檔繡衣行嗎?」
他皺起眉頭,滿腦子想的是精心設計的衣服居然被打槍?他的電影要完美,如果服裝考究不行,這也太誇張了!
「我不會因為妳的一句話就推翻了服設的功勞,妳用空閒時間把衣服樣式畫出來,先拿給我看,還要把妳覺得不足的地方都列出來。」他頓了一頓,「但是不許對外說出妳覺得衣服製作不夠嚴謹這種話,要是有人問起,就說我要妳統整編排衣服。」
「是!」她用力點頭。
他無奈的笑了笑,咬著筷子看向鑲著笑容、滿臉光彩的她。
這偷渡客,好像比他想像的豐富些。
「我開始覺得妳是個謎了。」他認真的拿著筷子指向她,「深藏不露,居然還會縫衣服、刺繡?」
靜蝶慧黠的雙眸朝他一瞥,居然得意的笑了。
「我覺得你不知道的,還很多呢!」
第五章
半夜三更,床頭燈還亮著,靜蝶趴在床上,手裡拿著樊謙給的筆記本,正在記錄她的生活跟心得,他說這叫「日記」。
現在的女人不會縫衣刺繡,衣服買現成的就好,什麼樣式都有,他還給她看比電視還小的電腦,說「網路」的世界無遠弗屆,全世界每個角落的東西都買得著。
現在的女人也不必從一而終,跟樊謙一樣,想跟誰交往就交往,張筱妮就是他的情人之一,他說他們同床共枕,可是他卻不承認他們是一對兒。
他說:「各取所需,合得來而已。」
這種關係太難懂,都已經有夫妻之實了,卻連情人都稱不上?
「月蝕開始了!」
瞬間,有聲音自她的後方傳來,她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今晚床邊少了許多妖怪看她做事,難怪她覺得安靜得多。
但此時身後突然鬧烘烘的,她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她假裝趴累了,很自然的翻過身來,改坐在床上,翻閱樊謙借給她的書,邊用眼尾偷瞄著。只見一掛妖怪都聚集在窗台邊,連梁上吊著的那傢伙都跳了下來。
佝僂的老鬼掐指一算,「這次的月蝕有一個多小時,天狗蔽月,群妖亂舞。」
「嘎嘎—— 」
烏鴉刺耳的叫聲從遠處而來,停在她的窗外。
「嘎—— 」
「人類!有人類進黑山了!」
有鬼魅這麼說著,接著便聽見一群魍魎興奮的尖叫。
「兩輛車,聽說喝得醉醺醺的!」
「生肉生肉!」
緊接著一大群妖鬼瞬間消失,靜蝶盡可能維持平靜,但心裡難免為闖進黑山的人擔憂。
更奇怪的是,大部分的妖怪都走光了,可粉髮曇妖還待在這。
「怎麼不走?」
「我的獵物就在這兒,我走去哪兒?」曇妖的腳是一握藤蔓,像蛇般逶迤回身往門口前行,「天狗蔽月之時,黑山沒有約束力對吧?」
「嘻……妳想今晚吃了那鬍子?」
咦?靜蝶簡直傻了。月蝕古稱天狗食月,乃不祥之兆,剛剛女妖又說此時無法約束黑山,那豈不表示連定下的約定都能違反,在這一小時內,魍魎鬼魅得以胡作非為?
樊謙!她急急忙忙的跳下床,發現房內已經沒有任何一隻妖鬼魔魅的身影。好可怕,它們真的會傷人嗎?她記得曇妖說過,要吸乾樊謙的精氣,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不行!他是她來到這兒,第一個待她好的人!
沒妖怪對她出手,不是因為她是約定中要保護的人,而是因為老松這隻妖怪擁有先「品嚐」她的權利。
她快步走出房間,顧不得漆黑的走廊上究竟還有沒有嚇人的鬼怪,衝向對著樓梯口的房間,伸手一轉發現沒上鎖,推開門後,一個閃身就鑽了進去。
半夜兩點半,寒流侵襲的山裡特別凍,樊謙蓋了件羊毛被倒也睡得舒適,一個人睡在雙人大床上,呈大字形的沉睡著。
屋內一盞燈也無,今夜月蝕,現在連窗外能透進來的月光都沒了,唯一能照明的,就是圍在他床邊、那層層妖魅雙眼迸射出來的紅光。
天哪……靜蝶一關上門就後悔了,所有的鬼魅同時回首,一雙雙紅眼都朝她這兒瞪了過來,她還得裝作看不見般的貼著門板,為自己加油打氣。
樊謙就在前頭,她看得見的!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就能很準確的走到他床邊。
「她跑進來做什麼?」曇妖驚呼出聲。
「夜襲嗎?哇,好大膽!咯咯!」
「滿清的女人果然豪放多了,才來幾天就變得這麼積極啊……啡,曇妖,妳這下子怎麼對付鬍子啊?」
「閉嘴!」曇妖氣急敗壞,「把她弄走!」
「老松口裡的東西我們可不敢動啊,妳自己看著辦!」
扯到麻煩事,沒有一隻妖願意干涉。
她的心跳得好快,她快嚇死了,要是那群妖怪突然張嘴咬她怎麼辦?還是那老松今晚肚子餓了想吃宵夜,那她不就慘了?
伸長了手,她總算摸上樊謙的床,她一定要試著警告他,至少得先阻止這些妖怪。在不能明說的情況下,她只有賴在這兒一途,因為曇妖不能傷她。
樊謙在黑暗中跳開雙眼,因一隻冰冷的手突然往他肩頭襲來,他是被凍醒的。往右手邊一瞧,他床上居然有個女人,而且整個人都已經爬上來不說,居然掀開他被子鑽了進來。
「妳幹麼?」他低沉的嗓音出聲,半探起身拉開床頭的燈。
「咦?」
靜蝶已經從被角鑽了進去,他突然點燈,嚇了她好大一跳。
「我……我冷!」
她用眼尾瞄了床邊的妖鬼一眼。它們還在啊!
他根本不明白她在做什麼,蹙著眉看向窩在自己身邊的她,青絲披散,那空靈雙眸帶著嬌羞仰望著他,全身因緊張而略微緊繃,不停抿著唇,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這是在誘惑他嗎?樊謙忽然覺得身子熱了起來。
「妳房裡沒被子嗎?」他側著身子,隻手撐著床面,「看不出來妳膽子真大,居然想出這麼爛的藉口夜襲我。」
「……夜襲?」靜蝶錯愕的抬頭,幾秒後雙頰迅速刷紅了,「我不是、我不是夜襲!」
他怎會想到那裡去?她一個姑娘家,怎麼可能會……她白皙的臉蛋瞬間漲成豬肝色。她可是為了他的性命安全著想,怎麼說得好像她不知羞一樣!
她慌亂的決定下床,沒想到往上挪移身子、一掀被,當場就傻了。
樊謙習慣裸睡。
靜蝶完全石化,僵在原地,連個字都吭不出來,甚至,連應該有的尖叫都忘記了。
他居然一絲不掛?她第一次瞧見男人的裸體,羞得無地自容,在僵化數秒後緊閉上雙眼,又用雙手摀住眼睛翻身下床,打算逃之夭夭。
不過樊謙倒是挑起一抹笑,長臂一勾,就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不是冷嗎?」他將她抱入懷,還貼心的把被子給蓋上。
美人上門豈有拒絕的道理,只要是正妹跟看得順眼的女人,他一向來者不拒,之前跟她說過了,這叫各取所需。
更別說是靜蝶,他喜歡這個女人。
「哇呀—— 」她腦子裡已經沒有什麼鬼呀妖的了,只知道她現在被圈在他的懷裡,而他的大手扣著她的腰,她的背正貼著他光裸的胸膛啊!「你放開我!你做什麼!」
「半夜爬上我的床的是妳耶,小姐。」他依舊緊扣著她的腰,還故意在她耳畔輕聲細語,「妳既然要夜襲,我哪有放掉嘴邊肉的道理!」
「不是……我是為了……」為了什麼?此時她的腦袋亂烘烘的,已經無法思考了。「我不是偷襲你!」
樊謙突然翻身向上,靜蝶根本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已經被他壓在身下了。他的左右雙臂就撐在她肩頭的兩側,加上人形圍著個框,把她給框死了。她倒抽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看著在她上方裸著的胸膛,還有那寬闊的肩膀……
「沒跟妳說過只要合胃口,我可是夜夜笙歌的那一型?」他凝視著她嚇傻的臉龐。靜蝶真的很美,是屬於一種清幽的美,加上現在含羞帶怯的模樣,更加的動人了。「妳……很漂亮,我拒絕才是傻子。」
「如果我、我拒絕呢?」她呆呆的問。
他笑了起來,深邃眸子裡閃爍的邪意,她看得出來,他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樣,睇凝著她,像是想把她給……吃了。
如此寬闊的肩,她像隻無助的鳥兒一樣被困在他身體與床鋪之間。這就是男人嗎?她又驚又慌的望著樊謙,腦子裡千頭萬緒,她一方面想著自己應該是他的人,可是又想起今晚他對她說,他們什麼都不是……
不過他說跟張筱妮同床共枕,也什麼都不是啊!
樊謙俯頸而下,就著她的唇要吻下,她狠狠的倒抽一口氣,居然選擇的是緊閉起雙眼。
「噗—— 」上方傳來一陣竊笑聲,樊謙忍俊不禁。瞧她的表情,他怎麼吻得下去!
咦咦?靜蝶惶惶的睜眼,看見他低著頭在竊笑,不禁一臉疑惑。又怎麼了?她緊張得半死,嚇得魂都要飛了,他為什麼在笑?
「瞧妳!」
話音剛落,便瞧見一隻大手往她臉頰來,她下意識的閃躲,指節還是掠過她的眼尾。
「眼淚都嚇出來了。」
「我……」她咬著唇,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哭了。
「我是很隨便,但沒有隨便到會霸王硬上弓好嗎?妳看妳的表情,嚇都快嚇死了!」樊謙很有技巧的翻回原位,不輕易讓春光外洩,「做愛這件事要你情我願、在很浪漫的氣氛下進行,我才沒興趣吻一個嚇得發抖的女人。」
「做、做愛?」
「就是男女之間的事啊!不會這個也要我解釋吧?」
他不禁皺起了眉,靜蝶連忙搖頭。
「妳啊,不情願就要說,還閉上眼咧!要是以後真遇到色胚怎麼辦?」
「那、那是因為是你啊!」她慌亂的半坐起身,天曉得剛才那一幕都快把她給嚇死了。「我想說我橫豎都是你的人了,所以—— 」
什麼?他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疑惑的順著她的話問了一次,「我的人?」
靜蝶這才驚覺得自己說溜嘴了,小手摀著嘴,又急又亂的又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這次他更不可能讓她走了,手臂一箝再次將她拖回來,只不過這次不嚇她,只是讓她坐在床上,好讓兩人可以把話說清楚。
她知道他晚餐時才說過他們之間沒承諾、沒關係,可是……她強忍著淚水,就是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想法拋開嘛!
「在我、在我家鄉,男女授受不親的。」她難受的和盤托出,「第一次見面時你就抱了我,又脫了我衣服……所以照理說……」
樊謙呆愣的張大嘴。照理說,他現在應該邊吼邊把她趕下床的,因為這女人是他有史以來遇過最可怕的類型!那天是她自己從樓梯上掉下來、撲進他懷裡的耶,而且他還因為這樣骨頭差點散了,結果現在說這叫男女授受不親?!
這樣就要負起娶她的責任嗎?真是太可怕了!要不是他已經對她有所了解,信不信就算是半夜,他也一定會把她趕出黑山!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沒有這種說法了,照妳這種論調,我可能要娶幾十、幾百個女人。況且妳也看到了,劇組的人每天都碰來碰去的,沒有誰要娶誰啊!」他耐心十足的對著她說道:「妳不是我的人,沒有人是誰的附屬品!」
靜蝶蹙著眉,悲傷的望向他,「我明白你說的,可我就是……」
「一時轉不過來,沒關係,不急。」他發現自己對她有著異常的耐性,「妳要花時間想想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想想未來,隨時隨地告訴自己是獨立的個體。」
她緊張的嚥了口口水,微顫的點點頭,現在的她,臉頰上的紅潤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蒼白。
「但是,妳還是可以繼續依賴我。」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特別補這一句,但是他意外的發現自己知道她的癥結點在哪裡—— 她孤苦無依,只有他能依靠。
根深柢固的觀念跟洗腦教育需要時間潛移默化,就是因為她一開始認定自己是他的人,才會有那套什麼心甘情願的論調,即使他跟她說明了,或許她明白了,可是心中的徬徨不可能這麼快消失。
靜蝶聞言,像吃了一顆定心丸,大口的吁了口氣。
「我其實很害怕……」她雙手抱著曲起的雙膝,囁嚅的說。
「我知道。」他難得溫柔。
「即使我不是你的人,你還是願意繼續幫我嗎?」她凝視著他,眼神閃爍著氾濫成災的感激,又笑出一臉媚樣,「你真的對我好好!」
「別這樣說……」拜託不要這樣看著他!
昏暗的房裡,在他床上的女人,用那迷人的臉龐凝望著他,他都快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讓人憐愛?
靜蝶開心得眼睛嘴巴都笑彎了,待心情平靜下來後,雖然對於自己原來不是樊謙的人感到疑惑,但卻也有一絲喜悅。她發現這個世界什麼事都是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去決定,每個想法都會有人認同,沒有什麼是「應該」且「必須」的。
「妳該走了。」樊謙不相信自己的克制力。
「我可以再在這裡待一下下嗎?」她還從容的問著。誰教房裡還是有「人」在虎視眈眈啊!
「不可以!」他提高了分貝,「靜蝶,我是男人,而妳是個迷人的女人,我無法保證等等會不會直接把妳給吞了。」
「咦?」這下她終於聽懂了,嚇得整個人往床下滑去,而且火速的退到門邊,「那我、我就站在這裡可以嗎?」
可以嗎?當然不可以啊!這跟在床上有什麼不同,知道房裡有個女人,還是個會讓他心跳加速的女人,他怎麼受得了啦!
「再一下下就好。」等月全蝕結束,一切就不用擔心了。「我等一下就走,你睡你的。」
睡?樊謙嘖了一聲,翻身栽進枕裡,拉高被子把臉給遮起來。
他睡得著才有鬼啦!
曇妖怒目相向,惡鬼們在她耳邊咆哮,靜蝶故作鎮定的往窗邊走去。它們說一個小時的,只要在這裡待到月兒露臉就行了。
「樊謙。」
「嗯。」又幹麼!他已經心浮氣躁了,她最好別再招惹他了。
「照你剛才的意思,我可以任意選擇自己喜歡的男人嗎?」她望著漆黑的星空幽幽的問。
悶在被裡的樊謙睜圓了眼,不知道為什麼,他很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喜歡的人,談場戀愛,適合就繼續交往、不適合就分開。」他的聲音悶在被子裡,聽起來更悶了。
聽見他的回答,靜蝶劃上欣喜的笑容。佩兒啊,妳能想像嗎?在未來的世界真的有這樣的事情,人,可以憑自己的意志,選擇所有的事情!
海闊天空的自由!
房內靜默了好一會兒,她終於瞧見月兒露臉,曇妖歇斯底里的尖聲咆哮,咻地一堆惡鬼從窗子衝了出去。
「啊,我要回房了。」她開心的說著,便往門口走去。
「靜蝶。」樊謙突然掀開被子半坐起身,露出健美的體格。
她聽到叫喚很自然的望向他,臉又是一陣緋紅。「是……」他為什麼不穿件衣服呢?
「下次妳要是再爬上我的床,我就不會放過妳。」他閃爍著深黑眸子,認真的說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立即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小臉更加發紅發燙,點頭如搗蒜的退了出去。
看見關上的門,樊謙的眉心擰了起來。
他後悔了……人都爬上床了,怎麼把她給放走了呢?緊緊握著雙拳,他低咒著起身,往臥室內的浴室走去。
不是因為他有需求,而她剛好是個女人而已……剛剛在他床上那個嬌弱中帶著韌性、清幽空靈的女人,攪亂的是他心裡的一池春水啊!
十一度!十一度他還得沖冷水澡降溫—— 
靜蝶,妳這是造孽啊!


冬晨的陽光明媚,但是氣溫低迷,不過再冷,也沒有別墅現場來得低溫。
最近開工都一樣,一大早大家準時抵達,個個抖擻著精神,專注於自己分內之事,就怕一個閃神,又被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兼丟掉工作。
最慘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演員們,尤其是跟賴巧屏演對手戲的,幾乎已經到了筋疲力盡的地步。
賴巧屏的臉色更是憔悴,因為她已經信心全失,原本想利用這部戲讓自己大紅大紫,又能夠接近心儀的樊謙,結果不但全落了空,連演藝事業都搖搖欲墜。
一到拍片現場,當其他演員都用一種質疑的眼神望著她時,她幾乎連站都站不住,張筱妮更是善加用不耐煩的語氣跟態度針對她,讓她得拚了命才不會崩潰。
「又要拍賴巧屏的戲分了嗎?」男主角脾氣再好也忍不住了,「這一幕我跟她拍了幾十次了。」
「別抱怨,我在前庭打她的那一幕,拍了足足六十二次—— 還沒成功!」張筱妮尖聲說著,就怕當事人沒聽見,「看到我身上穿的是什麼了嗎?白旗袍,今天先拍我那景。」
同一間化妝室裡,賴巧屏坐在鏡子前雙手絞著衣角,替她梳妝的化妝師們都尷尬得不知該如何自處,演員間的氣氛很糟,一不小心就會擦槍走火。
「早安。」靜蝶從容的步入,燦爛的笑顏化解了尷尬的氣氛,「我準備了一些溫熱的澎大海在廚房裡,大家有空可以去喝,照顧嗓子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樊謙解禁讓靜蝶說話,其實也不能說是他的首肯,而是自從他要她做自己後,她也就不再隱藏了。一口標準的京片子跟有時怪異的說話方式,眾人一開始不免感到驚訝,不過現在這麼多內地人在台灣,倒也沒什麼好吃驚的。
要說真正讓人驚訝的,應該是一般內地人給大家的印象就是嗓門大又粗魯,靜蝶卻完全相反,她說話的方式一如給人的感覺,相當有氣質,音質雖結實宏亮,但卻不會亂提高分貝喊叫著。
總而言之,她說起話來讓人聽起來很舒服,又輕又柔。
「謝謝。」
男主角王品淳道完謝,忙不迭接過她手上拿著的東西,她連阻止都來不及。
他近來獻殷勤獻得過分,大家都知道他喜歡靜蝶。
「妳好貼心,都為我們著想。」
「那是樊謙交代的,我是雜務助理,能做的事只有這些。」她說話總是謙虛。
「哼!就知道獻殷勤。」張筱妮冷哼一聲,「樊謙可不是那種假裝賢良淑德就拐得走的人哪!」
「拐?誰要拐樊謙?」靜蝶圓了雙眼,緊接著輕笑起來,「樊謙不拐人就不錯了,誰這麼不長眼!」
賴巧屏噗哧一聲笑出來。好個靜蝶,拐個彎狠狠削了張筱妮一頓,這房間裡誰最想拐樊謙?不就是張筱妮嗎?
王品淳忍著笑意,沒想到靜蝶回得這麼自然,看張筱妮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心裡多少有點得意。誰教她氣燄囂張,現在有個人挫挫她的銳氣,好不開心。
「咦?這是什麼?」他注意到接過的衣服,「這不是戲服嗎?」
「啊,我幫忙熨燙的。」靜蝶邊說,邊朝王品淳伸手,「麻煩你遞給我,我來就好了。」
「什麼時候服裝組的事妳也管啊?」這女人剛才居然敢拐著彎罵她,張筱妮正愁一肚子氣沒處發,此時抓到她的小辮子,一定要拿來說嘴一番。「妳這樣隨便拿上拿下,等會兒亂了怎麼辦?」
「不會的,這是樊謙交代我做的事。」靜蝶絲毫不畏懼她的怒氣,還能笑著答話,「劇本我都仔細讀過了,哪一場標哪件衣服,一清二楚。」
又把樊謙端出來!張筱妮隻手扠腰,氣得擰了臉。她就是看靜蝶不順眼,這來路不明的女人,不但跟樊謙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根本就是黏在他身邊,成天出雙入對。
而且兩個人的默契好得不得了,每個工作人員都看在眼裡,樊謙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靜蝶就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機靈得不得了。
「妳跟導演感情很好呴?」王品淳趁機問。靜蝶的確跟在樊謙身邊,但就他瞧來,少了點親密。
「嗯,還算可以,他就是有點……霸道。」她聳了聳肩,把衣服一一掛好。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王品淳大膽的湊上前,美形的臉蛋讓靜蝶退縮了一步。
「妳跟導演是情人嗎?」
「咦?」她愣了一下,連忙搖頭。「不是不是,你誤會了。」
誤會?這瞬間,化妝室裡的三個演員眼神都亮了起來。
張筱妮的臉罩上一層光彩。她私底下一直以樊謙的女友自居,其他人也都這麼認為,但她很清楚他的個性,他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定下來,更不會同時只跟一個女人來往,所以靜蝶雖然依然是她的眼中釘,但她沒料到看起來如此親密的他們,居然不是情人關係。
王品淳更是喜出望外。他就知道,靜蝶跟樊謙之間少了份情人的眷戀感,雖然樊謙非常明顯的重視她、在意她,可是居然沒將她吃乾抹淨!
「所以你們沒上床?」張筱妮問得可直接了,「妳待在這裡快兩個月了耶!」
「什麼……別亂說!」靜蝶逕自紅了臉,「我還有事,得去忙了。」
「那我可以約妳出去吃飯嗎?」王品淳乘勝追擊,忽然拉住她的手。
嗯?靜蝶嚇了一跳,她望著溫熱的大手握著自己的上臂,還有那真的很俊美的臉龐跟誠懇的雙眸。
「吃飯?」
「嗯!」王品淳露出迷人笑靨,「就一起吃個飯、出去晃晃……妳好像都沒離開過黑山?」
「我……」
「靜蝶!」
突地一道低沉的嗓音自門口傳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往門口看去,紛紛嚇得肅然起敬—— 是樊謙!他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
「樊導……」
招呼聲此起彼落,還帶了點戰戰兢兢。
不過王品淳倒是沒鬆開手,還用力掐了靜蝶的手臂一下,像是希望她能給個答案。
她緩緩回神。她剛剛心跳得很快說……「是。」
「走了!閒晃什麼?」樊謙一臉森冷,口吻一點都不佳的喚著。
「啊……去哪裡?」她丈二金剛摸不頭腦。
「今天我休假,一切拍攝由副導處理。」他指間轉著車鑰匙,「我帶妳出去逛逛!」
「出去?!」靜蝶一臉喜出望外,疾步朝著樊謙奔了過去。
「啊……」王品淳看著她的手臂從自個掌心離開,不禁一陣錯愕。「靜蝶!」
她聽到呼喚回首,恬靜的朝著他輕笑,「我再跟您說。」
才到門口,樊謙便推著她快步往外走。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他冷眼一一掃視著化妝間裡的人,說不上來的怒火燃燒,明眼人都知道他在生氣。
「最好今天拍攝有進度,要不然明天開始大家都慘了!」他狠狠撂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已經起立的賴巧屏早汗濕了背。他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第六章
第一次離開黑山,靜蝶雀躍不已,卻也萬分緊張。她不停地告訴自己要鎮定,電視看過幾百回了,應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親眼瞧見現代化的馬路及高樓大廈時,眼珠子還是差點沒瞪出來。
車子在馬路上呼嘯而過,喇叭聲此起彼落,一棟棟高樓矗立在遠處,這真的是令人讚嘆的世界。很多東西她都從電視上學習,大部分的事物也都認得,樊謙只要有空,也會教她如何使用電腦。
電腦是她看過最神奇的東西了,幾乎什麼資訊都能尋獲,包括……她一直在意的滿清覆亡。
她仔細讀了歷史,樊謙也買書回來給她看,從書裡的畫像瞧見了皇阿瑪,也知道葉赫那拉氏果然與滿清的衰敗有著重要關係,皇阿瑪實在不該如此寵幸她的,唉。
但被寵著真的會讓人暈頭轉向,只要她開口,樊謙幾乎就是有求必應,他待她的好,她都銘記在心,而且很享受這樣的生活。
自由自在,每天有許多事可以忙碌,樊謙已經另外請人確定了高薪聘用的服裝設計師在工作上只是敷衍了事,由馬敬學出面跟那位設計師「談談」,並且取消合約,接下來有關服裝的事宜便由她接手。
樊謙很忙,幾乎都窩在三樓處理事情,可是吃飯時一定會下樓陪她,她不停地變換菜色,也開始研究起西洋食譜,書上的圖片活靈活現,看起來每樣甜點都很美味。
雖然只能從電視、電腦跟書上獵取現代世界的知識,但是她知道,她已經不是在深宮裡那個公主了。
車子開到熱鬧的市區,靜蝶簡直都趴在窗上了,時近年底,熱鬧的氣氛非凡,許多賣場商家都將店面佈置出耶誕風味,看得她目瞪口呆。
一路上樊謙都沒說話,就只是負責開車。他心裡應該要擔心「休假一天」片場會不會有什麼狀況,但敬學說其他能拍的都拍完了,剩下大部分都是跟賴巧屏有關的對手戲,而且她的戲分還不少,因此勒令他非得休假一天,好讓片場正常運作。
真是麻煩,早在兩個月前換掉賴巧屏就沒這麼多事了。
只是換角的確沒想像的容易,他物色的幾個年輕實力派演員都有片約在身,有的人則是不想得罪賴巧屏的經紀公司,所以跟著婉拒。
要找一個才貌兼備,又要能演出那種高貴氣質的演員實在太難了。
他一直認為今天的強制放假,只會讓他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可是意外的,他完全沒思考片場的事,因為心中有股不快充塞著,讓他非常的不舒坦。
當車子滑進地下道時,靜蝶嚇了一跳,她望著黑漆漆的地道,一開始以為自己來到了山洞,緊張的往樊謙望去,就見他從容的取票,再開車一圈又一圈的往下,她才明白這兒就是「停車場」。
真不舒服的地方,倒不是說昏暗,而是一整排車子停著,罕有人煙的感覺,讓她覺得不安。
「下車。」樊謙鬆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口吻短促而不耐,一眨眼就下了車。
靜蝶望著他的背影感到不對勁。他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而且一路上都沉悶異常,不說話就算了,還板著臉,好像誰惹到他似的。
難道是因為馬先生要他休假嗎?還是又在煩惱拍片進度?
她關上車門時,樊謙已經站在不遠處的玻璃門前用遙控鎖車,她更覺得有異,因為他甚至沒有等她。他雖然霸道冷漠,可是待她總是有著不經意的溫柔跟貼心,尤其今天是她第一次來到這陌生地方,他不可能會這樣對她的啊!
難道說,他生氣的原因在她?
靜蝶深吸了一口氣,從容不迫的趨前,人都還沒走到他身邊,他就自顧自的走進自動門,開始按著電梯。
她也不吭聲,就默默的跟著,看著他不耐的連續按著有著往上箭號的按鍵,一道門在眼前,上頭的數字不停變換。
這叫電梯,她也看過,是個很奇妙的箱子,可以裝載著人們在高樓中自由的移動。
好不容易電梯門開了,魚貫走出一票人,靜蝶略帶緊張的閃躲,再跟著樊謙走進電梯裡。
電梯裡就是個方盒,像後宮關禁閉的房間,不過有明亮的鏡子跟一堆按鍵,現下數字5的地方發著光,想是樊謙按的。
5是五樓的意思吧?別墅只有三樓,她還沒去過更高的地方,而電梯按鍵有到三十幾的數字,光用想的她就心跳加快。三十幾層樓高,是否就像在山巔俯瞰世界一樣?
「今天帶妳去買些衣服,不能老是穿這幾套,等一下到了專櫃,看到喜歡的就試穿。」
「咦?買衣服?」她低頭看著身上的褲裝,「我穿這幾件感覺也挺好的……」
「我看不順眼,粗製濫造,都是別的地方不要的戲服。」樊謙靠著牆,的確不瞧她,「到了。」
餘音未落,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每當看著自動式的門開闔時,靜蝶都覺得好新鮮。現代的機械化好驚人,過去一堆苦力才做得到的事,現在什麼都能在眨眼間做好。就連過去她一針一線才能繡出來的圖案,現在只要一台刺繡機,幾分鐘就能完成。
至於她想加繡在戲服上的圖案,卡在電腦裡沒有相關資料,所以還是得靠人工完成,樊謙說要她有空把圖案畫出來,他打算建成圖檔,方便以後用刺繡機製造。
走出電梯後,樊謙沒有遲疑的直接走向某個專櫃,那兒的櫃姊遠遠的看見他,立刻驚訝的交頭接耳,沒幾秒就主動迎上前了。
「嗨!」
靜蝶看見穿著統一服裝的女人們笑臉迎人的上前。
「樊導,好久沒看見你了呢!」
「今天主角是她。」樊謙伸手把站在後方的靜蝶給拉向前,「只要她喜歡的都讓她試穿,她第一次到這裡來,好好照顧。」
「沒問題!」一個盤髮的女人堆滿微笑,「我是凱莉,很高興為您服務!」
對方伸手,一如當初張筱妮的動作一樣,那時的她還不懂握手,可是現在的她已經能自然的伸手回握,「我叫靜蝶。」
「靜蝶,真好聽的名字。」凱莉微笑的往前一比,「請跟我來。」
靜蝶知道她的笑容是工作需要,讚美也不是真心的,眼前一票穿著制服的女人們都一樣,她們帶著笑容九十度鞠躬,讓她想起宮裡的宮女與娘娘。
她被帶到其中一個專櫃裡,櫃姊們紛紛回到自己的櫃位,拿出適合她氣質的衣服。這衣服可不能亂推薦,一定要材質跟剪裁併優,最重要是要高雅,且符合她的味道,要是隨便亂拿被樊謙看見了,下次一定會被列為拒絕往來戶。
就像角落那櫃的櫃姊,連過來打招呼都不敢,因為上次樊謙陪張筱妮來,櫃姊糊裡糊塗拿了件俗氣的衣服,他直接撂下一句,「以後看見我來妳們就別出現!」就此斷了財路。
櫃姊們七嘴八舌,妳一言我一語的推銷著自家的衣服,就希望靜蝶看上眼。她有些手忙腳亂,這情況太像宮裡了,女紅們總是趕著好幾件新衣裳,再爭先恐後的讓娘娘們挑選。
「我自己看就可以了……掛著……」
她話還沒說完,櫃姊們立刻一字排開,每個人拎著衣服面對著她,好讓她能夠看個仔細。
靜蝶失聲而笑,她發現自己真不是公主命,被這樣伺候反而渾身不舒服。
「這幾件我都試試好了。」她微微一笑,不想讓櫃姊們失望。
凱莉立即清出專屬更衣間,請她入內換衣,靜蝶捧著衣服正要走進去時,下意識往櫃外望了一眼。
咦?樊謙呢?
「樊導可能去抽煙或是喝咖啡了,陪女人逛街對男人而言有些無趣,我們陪妳就好了。」凱莉看出她的緊繃,很有經驗的馬上出言安撫,「有什麼事找我。」
「噢。」靜蝶點了點頭,「那個……他很常來嗎?」
這一層樓都是女人的衣服,所以說樊謙來不是為自己挑,而是女伴。
「來過幾次。」凱莉對這問題尷尬得很,「不過他最近就只帶妳來。」
這也是她們的統一回答,總不能在這個女伴面前說,上星期樊謙才帶另一個車模來過吧?即使每個女伴都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可是說實話是會出事的。
靜蝶微抿了唇,帶著衣服進入更衣室。
她居然湧起一股笑意,最近只帶她呢……是啊,因為最近樊謙都跟她在一起,根本沒離開過黑山。
她心裡覺得開心,不僅僅因為他帶她來買衣服,還有那種他最近沒有跟別的女人在一起的獨佔感。
獨佔?她愣了一下。好怪的想法,她想獨佔樊謙嗎?
脫下身上的衣服時,有個東西居然從上衣的口袋飄落,靜蝶彎身拾起,是張紙條,上面寫著王品淳的手機號碼。
她詫異的瞪圓了眼。這是什麼時候放的?下一秒,她飛快地想到剛剛在化妝間裡的事。王品淳想約她出去吃飯,所以趁機塞了紙條給她嗎?
噯,她想起電影裡的情節,這是約會的開始啊!
再瞪著那張紙條看,她突然明白,王品淳喜歡她,所以想約她出去。
更衣室裡傳來輕輕的歌聲,凱莉等一票櫃姊怔了住。
情感表達得這麼直白?就因為樊謙帶她來買衣服,所以開心成這樣?
糟糕啊糟糕,說不定以後再也看不見她了呢!怎麼能對樊謙認真呢?
靜蝶換穿了第一套走出來,她的身材修長高䠷,唯一的缺點是瘦了點,可是漂亮的臉蛋跟出眾的氣質,讓每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好看。
她腳步飛揚、笑容清甜,沒一口氣穿過這麼多時裝的她,顯得異常興奮。
不過最令她高興的,應該是有人喜歡她這件事。
就像電影裡演的,一對男女互相有意思,他會和她出去玩、出去吃販,通常都是聊天,藉以深刻的了解彼此,若個性適合便開始交往,沒有和親、沒有指婚,更沒有媒妁之言,無須連相公都不認識就得嫁過去。
她好期待這樣的事!誰教佩兒有個指腹為婚的相公,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是真的喜歡對方,總是說著她家那口子如何呆、如何蠢,可是笑容裡都是蜜,還認真的跟她說,女人嫁人就是一場賭,牌一掀開一翻兩瞪眼,幸運與悲慘都早就注定。
她一直很羨慕佩兒如此幸運,至少知道未來相公是誰,兩人又是真心相待。
到了這兒的自由戀愛更讓她迷戀,想想王品淳有張俊美的臉龐,待人也和善,在片場很受大家歡迎,演技一流、工作認真,幾乎沒有被樊謙罵過。
「這件小洋裝也很可愛呢!」凱莉讚美著她身上穿的紅色雪花洋裝,「如果再搭頂帽子,約會時穿最可愛了。」
說完,立刻遞上一頂白色的仿兔毛帽,靜蝶呆愣得不知所措,機靈的凱莉立即為她戴上。
「真特別,味道完全不同了。」
其他櫃姊也答腔,靜蝶不是樊謙帶來最美麗的女人,但卻是氣質最高雅的。
「頭髮放下來會更不同……呃,妳頭髮好長喔!」
「是啊,沒剪過。」她也留意到大家的頭髮,幾乎沒有人是黑髮,而且都沒有這麼長。
「這樣整理起來不會很麻煩嗎?其實妳的臉型這麼漂亮,不想燙染的話可以剪短,或是修剪長度到後背或腰部也不錯。」凱莉邊撥弄著她的一頭棕色鬈髮邊說,「冬天把頭髮放下來,配上毛帽,女孩子都會變可愛!」
「可愛?」她喜出望外的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禁心想,樊謙也會覺得她可愛嗎?
「是啊,頭髮還可以捐出去做成假髮,自己也好整理。」
靜蝶看著自己梳起的髮髻。她的頭髮真的是過長了,現在已經沒有人需要蓄留這般的長髮了。
換穿衣服的時間都不嫌長,她一件換過一件,配件一件一件加,帽子皮帶都堆成了小山,換到後來她還真有些累了,在更衣室裡的她脫下最後一件衣服,還差點被吊牌給刮到。
「噢。」她輕叫了一聲,握住晃動的吊牌,這才注意到每件衣服的牌子上寫了些什麼。
一字一字的認,英文她不懂,可是數字她可熟了,錢的用法更是輕而易舉,現在訂東西都是由她發落……這件羊毛衣要個十百千—— 八千五?
她倒抽了一口氣。現在她一個月領三萬元薪水,八千五只能買三件吧,怎麼這麼貴!一發現價格不對,她手忙腳亂的把掛在吊鈎上的兩、三件衣服也取下。光是更衣室裡確定要買而還沒拿出去的,就已經超過三萬塊了!
這她怎麼買得起!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她看電視購物時,有的衣服六件才兩千多,怎麼差這麼多?
這難道就是粗布衣裳跟江南織造的差別嗎?
她在宮裡就只能穿縫補過的舊衣,到了這兒用自己的勞力賺錢,還是掙不到江南織造的等級啊。
靜蝶從更衣室出來時,神情變得有些怪異。她覺得最尷尬的莫過於此了,試穿了這麼多衣服,本以為件件都要買,沒想到最後她可能只能買一件。
凱莉也察覺到她的神色有變異,不若之前的神采飛揚,但還是維持職業笑容的問道:「這幾件喜歡嗎?」
「嗯,喜歡……喜歡是喜歡,可是……」她欲言又止,望著擱在桌上那座衣服山,「我很抱歉,我沒有注意到價格,我的能力可能只能挑一件。」
靜蝶鼓起勇氣開門見山的說清楚。裝傻裝闊也不是她的習慣,買不起就是買不起,慚愧的是害這麼多人陪著她換衣服,浪費了太多時間。
一整票櫃姊都愣住了,她們圓著雙眼瞧向她。樊謙的女伴剛剛說了什麼?她以為這些衣服是她要付帳的嗎?
連經驗豐富的凱莉都忍不住瞠目結舌。被樊謙帶來的女伴通常都是拚命買拚命刷,眼睛都不眨一下,因為花的又不是她們的錢,而樊謙也樂得寵女人,反正對他而言,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他也有面子。
「這些衣服,向來都是樊導買單。」凱莉自然的接過她手上勾著的衣服,「妳只要簡單的說喜歡不喜歡就可以了。」
「買單?」她沒聽過這個詞彙。
「是啊,每一次都是樊導付帳的,所以妳可以慢慢挑。」另一個櫃姊眉開眼笑的補充道,「還要不要看看圍巾呢?」
「他付錢?」靜蝶反而一臉錯愕,「為什麼他付錢?不是買我的衣服嗎?」
這個問題又引起一陣靜默,櫃姊們皆十分困惑。這位女伴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呢?
凱莉接受大家疑問的天線,服務樊謙最久的她,自然擔起回答的責任。
「向來都是如此,妳是樊導的女伴,他都會送女伴喜歡的東西。」她小心翼翼的望著她,「您也知道樊導忙,沒時間挑,當然是女伴自己挑最實際嘍!」
靜蝶從她的話中聽到關鍵字,瞬間臉上一陣潮紅,「可是,我不是女伴啊!」
咦咦咦!不是女伴?妳開玩笑的吧?!不是女伴樊謙怎麼會帶來這邊添購?凱莉大吃一驚,但隨即轉念一想,即刻猜到大概是怎麼回事。
這個女人並沒有答應跟樊謙在一起,也就是說在追求階段?
「真難得……想不到樊導也有這天。」她啞然失笑,「原來妳還沒點頭啊!」
不過,若是按這理論去推斷,樊謙照理說應該殷勤些,怎麼會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選衣服呢?
「點頭?我聽不懂。」靜蝶有些慌張的表示,「我是他的助理,在片場處理雜務的。」
助理!這更讓人驚訝了,而且瞧她既困惑又著急的模樣,好像跟樊謙之間似乎真的不是大家猜測的那樣。
「妳只是助理?」凱莉更不解了,「所以他帶妳來是……」
「他要我多添點衣服,這樣而已吧?」靜蝶不安的左顧右盼,「他還沒回來嗎?我只能先買一件,剩下的……」
「靜蝶小姐,請不要這樣。」凱莉連忙制止她拿錢的動作,「樊導在這邊都是記帳的,我們每個月統一請款,所以請不要擔心。」
「我……」她有些徬徨。這些衣服加起來要多少錢啊,樊謙要買給她?
她原本想再說些什麼,結果各家櫃姊紛紛領了衣服回去裝袋,而凱莉微笑著拿起電話,趕緊打給樊謙。他帶了一個不得了的女伴來,一個根本不是女伴的女人,正準備掏錢付帳呢!
「好的。」凱莉講完電話,立刻正面對著她說:「樊導等等就過來了,請您稍候,這些衣服我們會請專人送過去。」
「送?」靜蝶覺得不可思議。在這兒,她有重回皇宮的感覺,而且受到這種待遇的都是東宮吧。
她突然覺得腦子都打結了。
靜蝶被請到一旁的沙發坐下,凱莉也開始折疊衣服,她突然感到非常不安,只能藉著環顧四周來分散注意力。
好不容易,樊謙的身影終於出現了,她焦急的站起身,露出放鬆的笑容。
「買好了?」他走到櫃台前問著凱莉。
「是。」她壓低了聲音,「她想付錢,發現自己只買得起一件。」
樊謙瞥了靜蝶一眼,她正乖巧的走過來。
「我買給妳的,別緊張。記在我帳上。」對她說後,又交代凱莉一聲。
「我知道。」凱莉特意在桌上擺了一件沒收,「如果靜蝶不介意的話,我覺得現在換上這一套應該也不錯喔!」
靜蝶驚訝的看著她留下來的那件,正是那可愛的紅色雪花衣。
凱莉將衣服攤開,連配件都備齊了,換得樊謙讚許的眼神,他點了點頭,輕推著靜蝶催促。
「去換上,帶妳去吃飯。」
「現在?」她疑惑的說著,雙眼卻閃閃發光,難掩興奮。
「現在,而且衣服是要拿來穿的。」他粗魯的把衣服全塞進她手裡,再一把將她往更衣室裡推。
「這件我本來要留著約會穿耶!」她甜滋滋的笑著。
這一瞬間,樊謙的笑容立即凍住。
約會?跟誰約會?
凱莉立刻感受到肅殺之氣,連忙請靜蝶入內更衣。哎呀,這態勢太明顯了,樊謙居然是一廂情願?!
「她不是女伴?」凱莉踅回他面前,低聲問道。
「不是,是助理。」他回得乾脆。
「你買幾十件衣服給助理,還讓她隨便挑?」她哇了一聲,「你下次缺助理時找我吧。」
「我才懶得理妳!」樊謙挑了挑眉,「她缺很多東西,又不熟悉……台灣,妳懂得,所以我才要幫她。」
「我說樊謙,說實話,我們認識多久了?」凱莉冷哼一聲,「你幫女人?這不是天下紅雨的事嗎?」
「吳凱莉,妳現在是在找碴嗎?」樊謙斜眼一瞪,「我對女人的好,是眾所周知。」
「是,就買衣服珠寶不手軟,回到你家還不是把人家脫光光,你只是用錢交換而已。」凱莉又湊上前,「如果她真的單純,你憑良心做事啊,不要傷害人家……大陸人?」
「偷渡客吧,台語聽不懂,叫她唱『茼蒿』連聽都沒聽過。」他跟凱莉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所以不必像對其他人一般多加掩飾。
門開了,靜蝶輕快地步出,讓樊謙當場傻了眼。
她居然放下了一頭烏黑長髮,戴上毛帽,紅色的毛線洋裝襯出她白皙粉嫩的皮膚,白毛的毛帽更是讓她的肌膚看來吹彈可破,深黑的鳳眼柳眉、粉色的薄唇,簡直秀色可餐。
「真好看!」凱莉為她調整帽子跟頭髮,再為她戴上項鍊。
「是嗎?」靜蝶轉著圈,雙眼期期艾艾的瞅著樊謙問。
「咳……」他清了清喉嚨,「嗯……」
何只好看!她那素淨的臉龐充滿魅力,這樣一個古典美人,帶著她走上街,比帶著任何人都還要引人側目啊!
「我幫妳把換下來的衣服包好。」凱莉走進更衣室,體貼的想要把她的舊衣服拿出來。
「不必了,那些衣服不要了。」都是舊戲服,沒什麼好留的。樊謙揮揮手,說道:「妳處理。」
凱莉點了點頭,也知道這是什麼衣服,所以他才會讓靜蝶換下它,不過靜蝶卻想到什麼似的,急忙上前。
「等等,我有東西放在衣服口袋裡。」錢是放在樊謙給的小皮包裡,但是上衣的口袋裡可是有紙條呢!
凱莉摸索一番,找到一張紙條,揚了揚,「這個嗎?」
「是。」她臉頰略紅的接過,小心翼翼的看著那張紙條,回身走了過來。
「那是什麼?」他皺起眉的問。她看那紙條的表情太甜蜜,讓他莫名的感到不悅。
「電話。」靜蝶超大方的把有寫字的那面轉給他看,說:「是王品淳留給我的電話。」
電光石火間,樊謙一把抽過紙條,從頭到尾看了個仔細。
哎呀!附近原本要上前打招呼的櫃姊們火速閃躲,凱莉轉了轉眼珠子把衣服收起來。裝忙裝忙,未爆彈就在她家櫃台前,死也要裝忙!
樊謙沒吭聲,看完紙條又瞪向靜蝶,她接受到不對勁的訊號,知道他莫名其妙的又生氣了。
剛剛還好好的,為什麼又突然板起臉來了?
哼!他立即旋身大步朝電梯走去,將紙條揉進掌心裡,靜蝶傻在原地不明白發生什麼事,還是凱莉偷偷上前推了她一把,她才回過神來趕緊跟上。
這男人……她實在好想直接問他,到底對她有什麼意見,大家攤在陽光下說清楚嘛!又板臉又怒氣沖沖的,她也不好受啊!
「樊謙……」她追著進電梯,差一點就趕不上,可電梯裡滿滿的都是人,她不好開口說話,才喚了他的名字,就頓住了。
而樊謙則是靠著牆,一臉怒容的別開眼神,手中的那張紙像針般刺人。
王品淳居然留電話給靜蝶?他想做什麼?約她出去嗎?
電梯門又開又關,靜蝶不停地閃躲,一路閃到電梯最裡面,好不容易等到人都散了,她想抬頭跟樊謙說清楚時,卻赫然發現—— 人呢?
咦?電梯在B1開啟,走出除了她之外的最後一個人。
樊謙呢?他什麼時候出去的?
靜蝶慌亂的跟著衝了出去,看見的是一大片的賣場,四通八達的走道,以及洶湧的人潮。
這一層是日常用品賣場,有三大牌子在這兒設櫃,她就在一條又一條的賣場通道上走著,越走,心越慌。
這麼多人,她要去哪裡找他呢?他在哪一層樓出去的?有沒有發現她不見了?為什麼離開時不叫她一聲?
她很確定,他沒有喚她!
為什麼生她的氣?為什麼這樣對她?鼻子湧上酸楚,她強忍著淚水,緊緊握著雙拳。如果有王品淳的電話……說不定、說不定她還可以找人借電話打給他。
可是,她希望來接她的是樊謙啊!
第七章
「艾靜蝶小姐,一樓服務台有人找您,請盡速到一樓服務台。」
廣播聲在空中播放著,背後還夾雜著氣急敗壞的聲音。
「妳這樣講她怎麼聽得懂?妳要叫她到一樓後問人服務台在哪裡!」
喔哦!凱莉正在服務貴婦,聽見這廣播就知道大事不妙。
「她是成年人吧?她找不到自然會問人的。」服務小姐不耐煩的說著。她認得樊謙是誰,但今天就算他是總統,也不能要她每五秒廣播一次吧!「我等會兒再幫您廣播,下一位。」
嘖!樊謙隻手握拳用力擊了服務台的桌面,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吃錯了什麼藥,但就是沒來由的不耐煩,看見王品淳對靜蝶示好就不舒服,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不只是王品淳,劇組裡好幾個人都對靜蝶有意思,因為她靈巧、溫柔又美麗,最重要的是永遠笑臉迎人,彎月眼瞇著,任誰看了都會怦然心動。
偏偏她對誰都好,對敬學也是,他也不知道心浮氣躁個什麼勁,但就是不愛看她跟別的男人聊天、嘻笑,甚至在他們面前羞紅了臉、笑燦了顏。
這種情緒日漸高漲,一開始說服自己是因為「保護」本能,但怒火卻越燒越旺,甚至有不希望靜蝶下樓的心態出現。
只是他又矛盾的告訴自己,要為她高興,想想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偷渡客,好不容易飄洋過海到台灣,接觸到不一樣的世界,人不生地不熟,現在能夠自主生活,還可以跟別人談笑風生,跟劇組工作人員成為朋友,要為她感到高興才是。
她選擇自己想要過的人生,現在她在他身邊工作,打雜、做家事還有裁縫加工服裝,她正一步步成為可以獨立的人。
她當然也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人,這些都是他告訴她的,但是只要看見有人想接近她,他就莫名其妙一肚子火!
「喂!你晾在這裡做什麼?」凱莉人沒到聲先到,沒好氣的望著他詢問。「人呢?」
「妳來得正好,快幫我找!」樊謙急得拉過她。
「先生,這裡有幾層樓又這麼大,我要去哪裡找啦!」她雙手抱胸,「廣播幾百次了,人都沒來?」
「她根本不知道服務台在哪裡!」他抱著頭懊惱,「我到底是為什麼不叫她一聲,她現在一定急死了!」
「嫉妒的男人真可悲。」凱莉冷哼一句。
樊謙一怔,抬起頭來瞪她,「什麼東西!」
「嫉妒啦,你一看到那張男人留給她的紙條臉就綠了,心裡不舒爽呴?」凱莉不客氣的朝他胸膛指去,「想不到你也有這天,就不知道能不能算報應呢?」
「吳凱莉!」他氣急敗壞的把她的手給揮掉,把她往旁拉,壓低聲音警告道:「這裡大庭廣眾的,妳不知道現在人有手機就以為自己是記者嗎?」
「少跟我扯東扯西,你不爽有人想追求她,所以耍酷不理人,自顧自的走,一定是出了電梯只是嗯哼一聲,小到她沒聽見,又懶得回頭……」她雙手一攤,「以為女人都會乖乖跟著你尾巴走!」
「妳是來吵架的嗎?」他忍不住擰眉,偏偏她說得還全部都中。
「看笑話的!」她一點面子都不留給他,「我看那靜蝶不是傻子,人走丟了不會呆到找不到服務台,她應該在聽不到廣播的地方。」
咦?樊謙立即鐵青了臉色,「她離開這裡了?誰拐走她了?還是傻傻的跟誰跑了?」
「會擔心喔!」凱莉咯咯笑了起來,「會擔心幹麼還這樣對人家?」
報應報應,她在心中哼起了組曲。總是不把女人當一回事的樊謙,居然也有為女人煩惱的一日!
他不耐煩的深呼吸,懶得跟凱莉說廢話,她就是故意來嘲笑他的。轉過身想再往服務台去,卻明顯注意到周遭有目光陸續投射而來,想必是身分曝了光。
儘管戴帽子又滿臉鬍碴,怎麼大家還是這麼眼尖?
「走!」凱莉突然叫住他,筆直的帶他走向員工專用門。
樊謙一路跟上,雖然很明顯感覺得到好像有人跟上來了,不過一旦進入管制門後,就完全拍不到了。
管制門後是像倉庫的地方,但這間倉庫有兩個門,凱莉就是要帶他從另一個門走。
「那扇門出去後,旁邊就是太平梯,我建議你走樓梯。」她終於恢復正經樣,「她沒來這裡,所以應該會去唯一熟悉的地方。」
「沒來過怎麼熟悉?」樊謙皺眉。她說的是哪門子理論!
「你停好車之後是直接到我那兒去嗎?」她扁嘴,真希望他能多點耐性。
「對,直接就—— 」他頓了一頓,「地下停車場聽得見廣播嗎?」
「很吵。」凱莉勾起笑容,「總算有腦子想了!」
「去妳的!欠妳一次!」
他跟著凱莉走出另一道門,果然這兒沒人留意他。
「謝了!」
欠?他欠她的可多嘍!多少雜誌媒體記者都來這兒請她爆料,她可是都守口如瓶哩!
樊謙閃身走進數步之遙的太平梯。靜蝶只去過地下停車場跟專櫃,如果她聽到廣播卻這麼久都沒到服務台,也沒有去凱莉那裡,那就表示她去了次要熟悉的地方,還是個聽不清楚廣播之處。
他急急忙忙的一路衝到地下四樓,他停在七百六十五號的柱子附近……一走出自動門,他心裡不由得大聲祈求靜蝶一定要在那兒,一定要在!
不然她哪裡都不熟,能去哪兒?出了意外怎麼辦?
看見自己的廂型車,附近卻不見人影,樊謙的心頭涼了一半,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再接近車子一點看看。
小跑步的奔到車子邊,一個身影就坐在地上,背靠著輪胎。
「靜蝶!」他忍不住的大喊。是她!是她!
她聽見呼喚,先是顫了一下身子,然後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樊謙就站在數公尺之遙,有些微喘,臉上還有著殘餘的焦急,及鬆了一口大氣的感覺。
靜蝶扶著車子站起,她意外的沒有流淚,可是緊鎖眉頭,看上去是受驚恐懼的模樣,教他看了心疼。
接著就見她主動奔了過來,他這時才驚慌起來。他該怎麼說?先道歉,還是先把她擁入懷?腦子裡尚且一片渾沌,她已經來到跟前了—— 啪!
響亮的巴掌聲在地下停車場迴盪著,樊謙被打得撇過頭,臉上的辣熱之痛烙進了心裡,讓他難掩錯愕。
「為什麼丟下我?!」靜蝶吼了起來,「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衝著我來,可是為什麼要把我扔下?!」
樊謙詫異的望著面前的女人,淚水滾出她的眼眶,她既氣憤又難過的咬著唇,那雙眼熠熠有光,閃爍著絲毫不顯弱的光輝。
她不是溫柔,只是未到發怒時。
「你知道這裡有多大嗎?我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以前宮裡這麼大我也從來沒搞清楚方向過!」她的氣還沒發完,「你明明知道我什麼都不懂,這種惡作劇太惡劣了!」
他望著她淚光閃閃的臉龐,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
她瞪圓了眼,眼裡盈滿憤怒,伸出食指指向了他,「永遠不許再這麼對我!」
永遠……樊謙眼裡犯了迷濛。這詞他喜歡。
「對不起,永遠不會了。」
他包握住她氣到顫抖的手,靜蝶一望見自己的手被他包住,那氣燄忽然減弱一半,可是這時眼淚落得更凶,她只好用另一隻手不停地抹著淚水。
她簡直快氣瘋了!一個人在賣場裡分不清方向,她最後重新找到電梯,記起停車的地方,就窩在車邊等,心想他橫豎要開車離開的,所以她就慢慢等。
樊謙試探性的上前一步,搭上她的肩,沒想到靜蝶個性相當倨傲,在這當口還別過頭,依然端不出個笑臉。
偏偏他從來就不是主動低頭的人,更不可能好聲好氣的示好,一般聽到他道歉都已經是天方夜譚了,他真的很少用如此輕柔的語調說話,無奈只有她一個人不買帳。
「上車。」他解開了車鎖。要冷戰大家一起來,如果希望他哄她,辦不到。
靜蝶也不客氣的扭開肩膀,回身就上了車、繫上安全帶,動作比他還快。
「你在生我的氣。」
他才一關上車門,她就開口了。她只是不想在外面高聲說話,除了不體面外,也為了他的身分著想。
他頓愣了兩秒,腦子裡響起凱莉剛剛說的那串嫉妒言論,搞得他又心浮氣躁。
「把話說清楚吧,我不喜歡這樣,猜疑跟誤會只會讓關係變得更糟糕。」她沒有咆哮,但聲調也沒放軟,「早上出門後你就不開心,我哪兒做錯了就直接說,我不喜歡你板著臉對我。」
就算罵她,也比這樣子冷漠好,也比他扔下她好。
「沒什麼。」他做了個深呼吸,心頭亂到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吳凱莉那傢伙胡說八道一通,什麼嫉妒?他根本不缺女人好嗎!是因為最近忙著拍片沒時間搞這些風花雪月,再加上要不是惦著靜蝶的安全,他晚上大可以跟張筱妮出去吃頓好料喝杯酒,可以的話再回她家翻雲覆雨一番。
都是因為她!樊謙皺著眉頭,但是他沒有抱怨,因為他的心裡很清楚,跟張筱妮出去,還不如跟靜蝶待在黑山。
「你不喜歡王品淳寫紙條給我!」見他不說,她直接把話挑明了說,「早上在更衣室時也是,你眼睛瞪著他,因為他拉著我的手。」
樊謙倏地回首看向她,到口的話急吞了回去,他居然一股火竄上,差一點點衝口喊著:是!
「妳想太多了,我為什麼要生氣?妳有交友的權利。」他反駁她的話,故作鎮定的拉過安全帶扣上,「我說過,這是民主社會,妳可以選擇想跟誰交朋友、過什麼樣的生活……」
話沒說完,靜蝶的手就伸到他面前,手心攤開向上,像是在要什麼東西。
「紙條還我。」她定定的望著他,「然後你先走吧,我今天也請假,我等王品淳來接我。」
樊謙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她現在在跟他要王品淳的電話,然後等他來接她?他詫異的盯著她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視她的雙眼。
「妳在說什麼?現在才幾點,他們下戲也要等到黃昏!」
「沒關係,我想去剪頭髮,我問過凱莉了,也是要幾小時的時間,這你就不必管了。」靜蝶將手更往前伸了一點,「他約我吃飯,凱莉說這件很可愛,很適合約會,所以我想穿這樣跟他一起吃飯。」
「妳要穿這樣跟他約會?」樊謙的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這是我買給妳的,妳知道嗎?」
「所以呢?」她不客氣的問道,「是你堅持要幫我買的,我跟凱莉說過我只買一件,你硬要買給我……所以現在我連穿衣服都要經過你同意嗎?」
「我沒有這麼說!但是,妳還要去做頭髮,就為了讓自己變得很迷人,再跟王品淳去吃飯?」他一股火都燒上來了。
「對,他長得很好看,人也很好……至少和和氣氣的,不會動不動就凶人、對人發火!」
她這話是拐個彎在罵他,他聽得出來。
「而且他對我一直很溫柔,我想多了解他一些……所以,電話給我!」
「妳沒手機,要了電話也沒用。」千萬要忍住!樊謙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可是他只要一想到她精心打扮是為了要跟王品淳見面,他就覺得忍無可忍。
「我自己會想辦法,你給不給?」她手都抬到他眼前了。
給?給個頭!樊謙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中,一轉,發動引擎。
靜蝶嚇了一跳,居然更快地鬆開安全帶,在他鎖上中控鎖之前,反身就扳開車門鎖。
「靜蝶!」
樊謙爆吼一聲,立即伸長了手扣住她的上臂,直接往後拉,另一隻手及時鬆開安全帶,才能探身往前由後扣住她整個人。
「放開我!」她大叫著。
他順勢關上了車門,他的力道自然大得許多,一邊把她往懷裡揣,一邊鎖上中控鎖。
「幹什麼!放開我!」
「妳在胡鬧什麼!」他氣急敗壞的制住她揮舞的手腳,她的毛帽都在混亂中掉了。
「胡鬧?是你小家子氣!王品淳開口約我你就板起臉孔,留電話給我你就扔下我!明明心胸狹隘還不承認!」她怒眉一揚,側過頭瞪著他,「你自己說過,我可以自由選擇我喜歡的人!」
「那也該是我!」樊謙下意識的吼了出聲,「為什麼不喜歡我?!」
靜蝶掙扎的力道停了,她聽見耳邊的咆哮聲,震撼不已,雙手都被箝住的她,此時整個人被圈在他的懷中,單薄的背可以感受到他隆隆的心跳聲。
樊謙緊閉上雙眼。該死的,凱莉還真說對了!他是真的在意靜蝶,不是因為她的脆弱或無助,也不是因為她是個可憐的偷渡客,而是單純的就是在乎她,在乎到生平第一次品嚐到「嫉妒」的滋味。
「你?」她軟了身子,微微回首。
這麼一動作,臉頰就貼上扎人的鬍碴,她赫然發現自己正貼著樊謙的臉頰,瞬間滿臉通紅,又掙扎的要往前。
但他雙臂一收,硬把她往懷裡緊摟住,不讓他們之間有任何空隙。
「不能喜歡我嗎?」他喃喃地說著,主動貼著她的臉頰。她的肌膚果然如此的細嫩,身上好香,抱起來還是太瘦,可是他心裡好充實。
「那你喜歡我嗎?」
她幽幽問著,但其實心裡頭是甜的。早在他今早對王品淳的態度怪異時,她就留意到他真的很不喜歡別人對她示好,或許代表她在他心裡有分量。
這是很奇妙的事情,她居然可以這樣花時間慢慢喜歡上一個人,然後等待他的回應。她一直在等,一直在觀察,並非不知道當她跟別人嘻笑時,他總會流露出不快,也知道只要不在工作中,她隨時回首,都能對上他的雙眼。
但在這裡她學到的是:很多事不是意會就可以的。
一如張筱妮與樊謙之間的關係,在她的年代已經是夫妻之實,可是在樊謙心中卻什麼都稱不上。
樊謙擰著眉,也處在震驚之中。這個問題沒有第二個可能的答案啊!他真的喜歡上這個偷渡客了,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喜歡,不僅僅因為對那迷人外表的迷惑。
「喜歡,我非常喜歡妳……」他喃喃地說道,聲調意外的輕柔,「所以不要跟王品淳出去、不要跟他約會、不要為了他穿我送的衣服或是精心打扮。」
靜蝶欣喜若狂,她無法形容內心的這股雀躍,她好想大叫,就像以前在宮裡,會在屋外的草地上大叫大跳一樣。
「真的?」她回了半身,漂亮的眸子瞅著他瞧,「真的喜歡?」
「這種事能假嗎?」他反而有些尷尬。她眼睛眨那麼快做什麼!「妳還沒答應我。」
「答應什麼?」她調皮的一笑,從沒見過他羞窘尷尬的模樣,現下有這麼好的機會,她怎能不逗他一逗。「我沒跟王品淳約過會,也不能確定他適不適合我,總是要聊聊才能知道……」
幾乎措手不及,靜蝶忽然被一股力量往前扯向樊謙,下一秒他便狠狠的攫住她的唇。
天!她嚇得完全僵硬,深受宮庭禮教束縛的她,儘管已經在近兩個月內改變很多,但還沒有改變得這麼快啊!
她被他緊緊摟在懷裡,貼在唇上的柔軟跟熱度是從未有過的經驗,她連掙扎都忘了,任憑他粗暴的氣息包圍著她。
樊謙恣意吻著她的唇,每一次的觸碰跟吸吮都帶給她羞赧與酥麻感,她略微緊張的聳起肩頭向後退卻,卻總在下一秒被他更緊扣在胸前。
他的吻很狂烈,她只覺得頭昏腦脹,可是四唇相貼有說不出的美好,她迷濛的眼神曾試圖睜開,但是最終還是屈服於熱情之下。
濕熱的唇齒輕輕吮囓,靜蝶只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她顫抖著任憑樊謙擺佈,直到他以舌尖撬開她微啟的唇時,才忽然驚嚇的跳開眼皮。
等等!他—— 
鳳眼驚愕,可是只有區區數秒,舌尖的纏綿更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原本置於胸前的雙手最終宣告鬆軟,身子終於全然緊貼著樊謙的身前,無法反抗也無法思考,她甚至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已經茫然了。
被男人濃厚的氣息裹著,她有點不知所措、有點兒輕飄飄、有點兒喜悅,還有著一種微醺的感覺……不,這比微醺更甜!
以前跟佩兒在寒冬總會喝酒暖身,喝多了會有些飄飄然,可是沒有這麼甜蜜的感覺,沒有這種充塞心中的美妙。
「呼……」
樊謙像透了口氣般的自她檀口退出,靜蝶不知何時已枕在他臂上,嬌媚的雙眸輕闔,粉色的唇在他的努力下,變得明亮紅潤,看得他又不自禁趨前咬了口。
她顫了一下,緩緩睜眼,眸子裡盡泛著誘人的迷濛,雙頰酡紅醉人,下意識的輕舔唇瓣,完全就是引人犯罪。
他也不客氣,俯首繼續吻上,她根本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又陷入天旋地轉中。
在應該讓人緊張的地下室中,在密閉的車上,靜蝶已經完全遺忘害怕或是不安,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體跟唇被他紮實的環著、被熱切的吻著。
樊謙喜歡她的生澀,從又驚又慌到順從,甚至膽怯的回應,他並不是喜歡沒有經驗,而是喜歡她的願意回應。
不,應該是因為她是靜蝶,所以他喜歡。
再次離開她腫脹的唇,樊謙近距離的凝視著她。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近看她,上一次就是她「夜襲」之際,就在身下的她,當時已經挑起他無盡慾火。
他從不否認自己是個容易被挑起慾望的男人,但是身體的慾望跟心裡的慾望是兩碼子事。
從心底想要一個女人,此生只有兩次,一次是少不更事的年紀,眼裡心裡只有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傢伙,但後來才發現當手足比當情人更適合他們。然後他出色的外貌與天賦讓他一腳踏進演藝界,就此展開了放眼望去盡是美女的世界,不必追求就有女人會主動貼上,他再也不必用心去體會誰,因為這些女人會用盡心機的趨前。
畢竟,只要跟他沾上邊,哪個人不能搏得演藝界的版面?
靜蝶終於從陶醉中甦醒,赫見眼簾裡的樊謙,意識到他們如此之近,已經滿臉通紅的她更是羞極了,急著起身,挪回副駕駛座上坐好。
才坐定,又發現到自己紊亂的衣著,咬著唇瞪他。
「你的手為什麼一直亂摸?」難堪極了,剛剛吻著時,他的手盡往她衣內探。
「嗯?」他挑起不懷好意的笑容,「習慣動作,我喜歡邊接吻邊撫摸妳。」
唔……她覺得自己像熱水壺要冒出煙來了,他居然講得這麼直白!連忙慌亂的低下頭整理衣服。他剛簡直就是對她上下其手,尤其根本就專注的只朝……她突然用力甩甩頭,不再讓自己胡思亂想,好羞喔!
「所以呢?」樊謙好整以暇的望著她一個人的害羞秀,「妳有答案了嗎?」
「咦?什麼?」她腦子都混了,什麼答案?
「還沒嗎?沒想到妳這麼堅持,我以為我的吻技能夠讓妳改變心意的……」他忽地湊前,「那讓我表現一下另一種技巧好了。」
她呆愣的望著他。他現在在說什麼?
「我們現在就回去,直接到我房裡。」他瞇起眼,笑意更深了。
「什麼!」靜蝶倒抽一口氣。他在胡說八道什麼!等等,她得冷靜。可是現在腦子像沸水在煮,怎麼冷靜啊!「我知道了,我不會跟王品淳出去的!」
嗯?樊謙劃滿了勝利的笑容,「真的?」
「真的!」她認真的保證,「不出去吃飯,也不約會,我會拒絕他的!」
他樂得突然在她頰上一啾,欺身向前又刻意把她抱住。「妳得鄭重拒絕他。」
「我會。」面對他的逼近,她發現自己居然會下意識地注視他的唇?!
「妳要怎麼說?」
怎麼說?她有些錯愕,怎麼突然問這麼正經八百的問題?
對呀,她該怎麼回絕王品淳比較好呢,不能傷了和氣,可是又得委婉些。
「就說忙,最近沒空吃飯。」
「他會等妳有空的。」樊謙搖了搖頭,「這藉口不好。」
「咦?那要怎麼說……總不能直接說我不想跟他吃飯,因為沒興趣?」她傻乎乎的直接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現在她只對樊謙有興趣,王品淳的俊美外表在這一刻已經吸引不了她,其實最好的方式就是說她有喜歡的人了,可是片廠根本是「列強環伺」,有跟樊謙關係匪淺的張筱妮,也有被罵得難受卻用痴迷眼神望著他的賴巧屏,還有其他女演員,誰看他的眼神不熱切?
她還篤定,樊謙跟有過一段的不只張筱妮一人!
唉,嫉妒這個沒用,他的過往她管不著,就像他也不明白她是哪兒人一樣,她求的是現在跟即將展開的未來。
問題是這麼多女人樊謙都不認,除了討人厭的個性外,應該就是不想被誰認為跟哪個女人定了吧……她得再想好一點的藉口。
「我能不能不要現在回答?我一定能想到好法子的,就是別馬上。」她半懇求的說道。
「我已經幫妳想到了。」他大手伸進她的髮裡,以手指為她梳理因激吻而亂掉的長髮,「就說跟我交往就好了。」
「噢,說……什麼?」她倏地瞠目結舌,「樊謙,你說什麼?公開?」
「就公開,我無所謂,這是唯一讓王品淳不敢動妳的方法。」還有路人甲乙丙丁,他知道喜歡靜蝶的男人有多少。
她嚇到了,眨了眨眼,有些反應不及,「這會傳出去的,報紙、電視……」
「無所謂。」他輕柔一笑,解開中控鎖,「餓了,我們去吃東西吧,帶妳去吃牛排。」
語畢他就下了車,腳步輕盈飛快,瞬間來到副駕駛座的門邊,為她拉開車門,望著坐在裡頭滿臉通紅的女人,他禁不住又泛起笑。
靜蝶搭上他伸出來的手,笑得有點甜有點羞赧的下車,他緊握著她的手,沒打算放開。
鎖好車後,兩個人手牽著手往電梯走去,樊謙多日前就打算帶她到頂樓的法式餐廳吃頓大餐,順便讓她品嚐一下西式佳餚,現下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了,想來這頓飯會吃得更有味道。
而靜蝶只覺得心跳得好快,一直偷偷瞄著他,然後會有一陣又一陣的輕笑。
「你不想鬧新聞吧,我沒關係的,我會找到藉口,別把這種事公開。」進入電梯後,她貼心的說著,很開心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
「嗯?妳想錯了,我不是不喜歡鬧緋聞。」他微蹙眉,為她把毛帽調整好。
「那為什麼……」她仰起臉蛋,任他親暱的為她攏攏長髮。
「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讓我想公開。」他認真的凝視著她,「除了妳。」
這個帶著番薯逃難過來的偷渡客!
第八章
黑山的清晨總是籠罩著薄霧,站在窗邊往外看,盡是一片雲霧縹緲,許多妖魅魍魎在霧中移動著,靜蝶也見怪不怪了。
清晨五點,她躡手躡腳的閃過在梁上晃盪的古老靈魂,它正隨著日出而身影漸淡,她悄聲離開房間,走向數步之遙的另一個寬敞房裡。
帶著淺笑溜進房裡,床上的男人仍在沉睡當中,她小心翼翼的接近床緣,樊謙以趴姿睡著,紊亂的髮跟扎人的鬍子在此時此刻看起來多令人心跳加快,而他健壯的手臂及修長的手指,更讓她好奇得以指尖輕觸。
男人的身體跟女人截然不同啊,肩膀寬闊、手指修長,就連手掌都比她大得許多,氣力也不同,每次被他摟住,她就會覺得無法呼吸,不知道是因為心跳過快,還是他真的使了勁。
也或許,是因為吻,他的吻總是讓她失去理智,完全無法思考。
男女之間原來是這樣啊,相互吸引著,然後望著他就覺得幸福滿溢,還會不自覺露出笑容,就算他脾氣不好,他待她還是好聲好氣的;就算他耐性不高,卻沒對她不耐煩過。
他只是嚴謹、只是求好,從沒有惡意,也不是世人所想像的冷血。
他如果冷血,早在第一天就會把她送交警局;如果冷血,他根本不可能讓她留下來,甚至還給她一份工作。
如果無情,那就不會告訴她,人生要為自己而活,要她改變觀念,試著走出自己想走的道路。
探身向上,她撐著床緣,打算先不要吵醒他。
樊謙每天都過度疲累,為了那部電影勞心勞力,能讓他多睡一分鐘是一分鐘,她只是想看看他睡著的模樣,是否一樣迷人。
大家對他的形容詞不是王品淳般的花美男,而是「性感」,過去她沒接觸過這個詞,但是現在她知道怎樣類型的男人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就是像他這樣,明明臉上都是鬍碴,卻還是讓人著迷不已。
輕輕撥動遮住他額前的髮,她望著那睡臉,又泛起淡淡笑容。
電光石火間,樊謙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嚇得她失聲尖叫,沒有兩秒她只感到天旋地轉,直接被拎了上床。
「哇呀—— 」迅雷不及掩耳,她居然瞬間就在他的懷抱中,連被子都蓋好了。「樊謙!」
「繼夜襲之後,妳白天也這麼大膽了啊?」他說得從容,雙眼還閉著,單隻手臂跨過她身上,扣著。
「我、我……我是來叫你起床的。」她尷尬的試圖推開橫在身上的手臂,卻怎麼也推不開,「你讓我下去!」
他、他睡覺不穿衣服的啊!她可是記得一清二楚,上次夜襲……不是,上次救他一命時,被子下的身體赤裸裸的,她羞得眼睛都不知道要看哪裡,雖然還是很認真的看過一遍了,可是她覺得好害臊嘛!
尤其現在被他抱著,她就會想到她正貼著那光溜溜的身體……
「妳為什麼不晚上上我的床?」樊謙沙啞低沉的開口說道,「挑現在來也是不錯,我們還有點時間……」
「什、什麼!」她嚇得看向他,「你要做什麼……別、別亂來……」
樊謙不顧她的叫喊,早往她頰畔吻下,一路往頸子去,她只感覺到一陣癢,癢得她縮起頸子……好奇怪的感覺!
跟著,螓首被一扳,刺人的鬍碴貼上,滑溜的舌又竄進了她的口中。
靜蝶再次失去反抗能力,任憑他熟練的技巧擺弄,不管怎麼吻,她總是居於下風,每次試圖回應,卻很快地中途就舉白旗投降。
他的吻讓她難以呼吸,都快勾走她的三魂七魄了!
她漸漸側了身子,雙手輕柔的環住樊謙的身子,小手滑過他的身體,掠過起伏的肌肉,感受他的體溫跟心跳,其實這觸感一點都不差,還有種滑膩感……嗯?
她忽地圓睜雙眼,貼著樊謙身子的她,好像感覺到下方有什麼東西怪怪的。
「什……等等!」她掙扎著移開他的唇,「什麼東西啊!」
她不解的皺眉,卻不敢掀開被子往裡看,只是下意識的往後挪移身子。
樊謙哦了聲,饒富興味的望著她。這女人不但未經人事,而且根本連男人基本的生理構造都不是很熟啊!
「誰教妳要早上來偷襲我。」他大方極了,「男人早上都這樣的。」
「哪樣?」她半坐起身,睡衣又被摸亂了。
「這—— 」
他才作勢要掀開被子,她立刻嚇得壓住他的手,硬把被子給壓回去。
不過這一壓,倒是「原形畢露」,她是怔了幾秒,但隨著臉色越漲越紅,樊謙就知道她懂了。
「天哪!」她簡直是連滾帶爬離開他的床的,「我、我是雲英未嫁之身,你不要飽暖思淫慾!」
「妳是成語字典嗎?一句話說得這麼有典故,嘖嘖……」他坐起身來,伸了伸懶腰,「坐上來。」
「我不要!」她咬著唇,眼神卻該死的不停地往他的下腹望去。「我未過門,我們不能有肌膚之親!」
「嗄……」他愣了一下。難道這就是她抵死不從的原因?
每天晚上不管吻得有多纏綿,不管他手往她衣內探得多深,就算大掌都包覆住她有點小的胸部,她明明都已經陷入情慾當中,卻總是可以在臨門一腳時推開他,用緋紅的雙頰、晶潤的唇跟衣衫不整的身體向他說晚安,然後便溜回她房裡去。
搞得他天天洗冷水澡睡覺,這幾天有寒流耶,十一度耶!
「成親之後才能碰我……我是說……洞房。」她搬出一套古時說法。
「妳到底是哪裡人啊,怎麼還有這種說法?」樊謙發現自己對她的生活背景完全陌生,「要結婚才能做啊……唉。」
那他怎麼辦?他想要她啊!
靜蝶尷尬的整理睡衣,站得離床兩公尺遠,還滿懷戒心的瞪著他。
搞不懂這是樊謙的習慣還是現在大家都這樣,每次稍有一點甜蜜親暱的舉動,就對她上下其手不說,還會開始脫衣服。
脫她的衣服!
「五點了,該起床了。」她噘著嘴要求,「下次你睡覺穿件衣服吧!」
「裸睡很舒服的,讓皮膚毫無束縛,就蓋著被子……」他劃上很機車的笑容,「如果抱著妳睡就會更舒服!」
「不要臉!」她嬌嗔著。這個男人真是的,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靜蝶赧紅雙頰旋身離開他房間,根本像是用逃的,但樊謙卻很愛她這種反應。
怎麼能害羞成這樣呢?而且觀念有夠保守的,照她這樣,她的男友們一定都很可憐……男友們?嗯,應該只有他吧。
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不是滋味。以她的容貌或是氣質,應該不會只有他一個男友吧?嘖!管他幾個,現在是他就好了,而且最好以後也是他!
經過如此美妙的Morning Call,樊謙覺得精神特別好,翻身下床,快速的換穿衣服,進浴室梳洗一番,便愉快地下樓,在劇組工作人員抵達前,他們還有一小段親暱的早餐時光。
靜蝶的廚藝已經越來越厲害,他買了一堆食譜給她看,也教她用電腦,而她的學習能力超強,總是可以變化出新菜色,之前的早餐永遠都是中式的,不過她最近已經開發西式早餐,連果汁都出籠了。
像今天的早餐就是精力湯加火腿起司蛋生菜吐司,靜蝶涉獵的書籍很廣,一直顧及的都是「營養均衡」,還成天把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我好像沒問過妳家有哪些人,祖籍北京哪裡?」吃了幾口吐司,樊謙突然這麼問道。
靜蝶怔了住,下意識的嚼著吐司,腦中卻不斷的思索著。她家有哪些人?這怎麼說?說她是清朝公主他信嗎?她遲疑很久一直沒提,就是覺得平常人不會信。
「我家是大家族,就住北京……我家有點複雜,說了你可能不太相信。」她拐著彎說,總覺得不到說明之時。
「怎麼個複雜法?」他狐疑的望著她,她那一臉藏有祕密的模樣,讓他更加好奇了。「妳儘管說,妳說的我都信。」
靜蝶笑開了顏。她說的什麼都信啊?真是傻瓜,不過相較之下,她似乎比他還要傻,因為他隨便一句話就能把她逗得這麼開心。
可是再開心還是要理智,等感情到了某個地步再和盤托出會比較好。
她明瞭的,在這個時代不是跟誰在一起就等於成親或是夫妻,她的祕密,應該是要對夫婿說的。
「還不到時候。」她直截了當的回道,「我知道你會很好奇,可是現在不是說的時機。」
「靜蝶?」正常人聽到這句話都會不舒服,他也忍不住皺起眉,「什麼事還不能對我坦白?」
「我們才交往不久……」靜蝶扳起手指頭算,「時候未到。」
他明顯有股無明火竄上,眼神變得銳利,心裡甚至有受傷的感覺。
「所以妳覺得我不能信任?還是我讓妳沒有安全感?」
「都有吧,你別發火,」就知道他會不高興。「跟你在一起我都戰戰兢兢,因為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又會不理我,跑去跟張筱妮在一起,或是跟賴巧屏出去……」
「靜蝶!」樊謙倒抽一口氣,「妳在說什麼?」
「你紀錄不好。」她自然的聳了聳肩,「你有過一星期之內被拍到跟兩個女孩子在一起,而且是在汽車旅館附近;一年之內跟你傳緋聞的有七個女明星;還有前一天拍到你摟著同齣戲的女演員,可是隔天卻是張筱妮挽著你的手……」
聽她這麼說,他的火燒得更旺了,但他明白這是惱羞成怒,因為她說的全部正確,他沒有否認的餘地。
他之前就是這樣,可他沒承諾誰也沒辜負誰,夜生活本就豐富糜爛,他也從不覺得有問題—— 因為沒有女人提過這樣的事。
對,沒有女人堂而皇之的吃醋,或是質問他這樣的問題,甚至說她過得戰戰兢兢,因為他沒有認真過,沒有所謂的情人關係,所以什麼都不該提。
但靜蝶不同,她認真的與他交往,而他也……認真的承認她的存在。
當認真想經營一段感情、真心想愛著一個人時,這些問題卻像利刃,正戳刺著他的心。
「妳去哪裡聽來的?」他沉默一陣子後,才穩著情緒開口問她。
「網路就找得到。」靜蝶伸出手握住他的大掌,「我不是要找你碴,我很喜歡你,我只是需要時間跟心理準備……」
該死,他幹麼教她網路跟電腦,這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覺得受傷了,但,是我自己活該。」他泰然的反握住她的手,「妳要記住妳跟其他人都不同,我會用行動證明的。」
靜蝶眨了眨鳳眼,瞧他說得誠懇,她也感到心窩暖暖甜甜的。
其實她知道自己是特別的,至少他說了,她可以把兩人的關係公諸於世—— 就她搜尋他的緋聞紀錄所得到的資訊,他出道十年,沒有任何一個女友喔!
而且她對他的過往不良紀錄有所疑慮不是沒有立場的,因為自從知道他會介意之後,她除了公事之外,盡可能和王品淳保持距離,私下也沒有任何交集。
「你很會說好聽話。」她這是讚美,笑得甜滋滋的,「可是我很喜歡。」
「喂!」他沒好氣的唸著,前半句好像是在嘲諷他似的。
他當然會說好聽話,女人特別愛聽,哄女人也算專長之一,但他也喜歡聽甜言蜜語,就算是逢場作戲,也只希望看到、聽到對方最完美的一面。
靜蝶跟其他女人最大的差別,就在於沒有利益衝突。
他不否認這一點深得他心,因為她是圈外人,而且根本是偷渡客,不是為了成名、炒緋聞,或是為了他性格的外表與身分才接近他,那天第一次見面,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她一開始的脆弱無助就震撼了他的心,那是種吊詭的狀況,面對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人,帶著他最厭惡的眼淚求他時,他居然心軟了。
因為知道她不是在演戲、不是裝可憐,而是流露出真正的恐懼不安,所以讓他想保護她,才推掉了張筱妮的生日宴會,留下來陪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接著他根本是緩速陷入而不自知,擔心她的安危、擔心她什麼都不懂會有危險,就算他以嚴肅的表情對她,卻展現了難見的耐心與細心。
他不是傻子,知道靜蝶有多努力適應這裡的生活,知道她並不單純,是個很會察言觀色又戰戰兢兢生活的女人。
她知道怎麼樣會讓他生氣、知道他沒什麼耐性,所以拚了命的把他說過的話一次全部記下,而且還會偷偷觀察他的習慣。
她可能在大家族長大,所以個性內斂而早熟,可是人並不壞,即使有心機也不害人,只是努力的學習這裡的一切,試圖讓自己成長。
有人說過認真的女人最美麗,無法否認,他深陷在這份美麗當中。
當她說自己是他的人時,他其實錯愕中帶著一絲驚喜,而且讓他得以聆聽內心深處的期待:如果是這樣,倒也不錯!
那晚她展開「夜襲」的原因不明,可是她挑起他的慾望,而且讓他只要凝視著她,就會產生愛憐感。
其實為她心跳加速是初認識就開始的,只是那時他忙著拍戲,不想其他,更不想趁人之危,畢竟孤苦無依的偷渡客已經夠慘了,他不能讓她以為被收留得付出什麼「代價」。
只不過人能閃避,情感卻不行,光是下戲後足不出戶、就為了陪她這點而言,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目光已經離不開她了。
不只是因為她那份古典美以及出眾的氣質,還有她的慧黠機靈、溫柔內斂,尤其在停車場被呼那一巴掌時,更是讓他的心難掩激盪,因為他發現她不是不發怒,而是她不輕易發怒。
如此多變的人兒,怎能教他放手?
不過現在好玩了,過去的不良紀錄居然成了他的絆腳石,此生難得想認真一回卻被自己害慘了。
「你洗盤子。」靜蝶放下杯子,唇上都是綠色的殘汁。
「妳還真是不客氣耶。」這是當初的約定,誰煮飯誰洗碗,還是他自己定的。「天氣這麼冷,捨得叫我洗?」
「冷?我的家鄉每到冬天總是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還得破冰再打水呢,我都照洗不誤。」她可自豪的,說完,還拉起他的手翻過來一看,「瞧,細皮嫩肉的,就知道都沒在做事。」
「做……」他忍不住咋舌。他是演員,怎麼可能做事啦!
狐疑的反握住她的掌心,之前這掌心就稱不上滑嫩,現在攤在桌上一瞧……
樊謙倒抽了一口氣,她的雙掌處處是厚繭。每一個指節、掌心都是厚實粗繭,像是做粗工的人。
「這邊天氣很好,手都不會凍傷,以前我的手每到冬天都會裂開。」靜蝶瞇著眼笑,像是很滿意這樣的氣候。
「妳……到底是吃了多少苦?」他握住她的手,百般憐惜的在她手背上深深一吻。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著,可是卻噙著笑。
樊謙緊緊握著她的手,心裡暗暗立誓要讓這雙手回復原本的細嫩。
「從今天開始妳別洗東西了,我叫人買乳液給妳擦,我要把這雙手的厚繭給除掉。」他萬分心疼,腦海中不斷想像著她究竟曾做過多少粗活。
「為什麼?厚繭有好處的。」她反而趕緊抽回手,「你不知道有繭做事方便,耕種時不會流血、除草時也不會被草給……」
她還沒說完,樊謙的上身便微微往前一傾,舌尖驀地舔去她唇上殘餘的果汁,瞬間凍住了她的身子。
「跟我在一起,妳不必耕種,也不必除草,什麼工作都不必做。」他啄著她的唇,低聲呢喃。
她柔媚的仰首,任憑帶著起司香的吻輕觸著。
「我……」靜蝶闔上雙眼,幸福的笑著。她喜歡他這樣說,像是想給她全世界般的依靠。
不過,她不想成為那樣的女人,那跟宮裡的娘娘沒什麼兩樣。
走自己想要的路,是樊謙告訴她的。她要做自己喜歡的事,然後跟著樊謙一起走下去。
濃情密意的吻不止,早餐之後的甜點彷彿是彼此,他們就在古色古香的木屋一隅,熱切的互擁著。
樊謙喜歡這樣的早晨,目前唯一的遺憾是,不能每天一睜開眼,就看到她依偎在身邊,雖然他慾望翻騰,但是為了她,他願意忍。
為了靜蝶,很多事都是值得的。


「早安!」
靜蝶笑得一臉桃花舞春風,手裡拎著一籃麵包,另一隻手輕鬆的提拎著折疊桌從屋裡走了出來。
外頭的工作人員正在架設道具,看見她那燦爛的笑容,都知道她今天心情也很好。
而且她今天又穿不同的衣服了,大家都知道老大前不久才帶她去採買新衣,請假那天一早出門,直到收工都還沒回來;隔天開始她就變了個人似的,不只是衣著或是她剪去長髮這種外在的改變,而是整個人神采飛揚。
美人變得更美這大家無所謂,比較可怕的是……樊謙也變了。
他請假一天後,進度果然有差,因為壓力驟減,賴巧屏終於恢復正常,連續拍了許多不錯的鏡頭。樊謙看過拍攝的片子後也沒多話,甚至稱讚她有進步,只是還有提升的空間。
他心情變好了,大家都看得出來。
「來!」樊謙迎上前,要接過她手裡的桌子。這麼重她怎麼自己拿?
「哎,這個我拿得動啦!」靜蝶縮了身子不讓他接手,「我很能拿重的,別擔心。」
嘖!他無奈一嘆。說真的,她不怎麼需要人幫忙,其實很獨立,做什麼事都能自己來,唯一會依賴的就是心,她總是用眼神看著他,不希望他離開、不要他放她一個人。
這招太有效了,他完全放不下她。
「大家都吃過早餐了嗎?」樊謙注意到大家在偷看,回身扯新話題,「沒吃的出聲,不要累倒在片場。」
靠!真的假的,樊導在關心他們有沒有吃飯耶!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一直在想這是不是陷阱。
樊謙倒不是冷血,而是有一定的堅持,他覺得演藝人員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是最重要的,工作人員亦然,因為可能因為一個人的不舒服導致整個拍片進度延宕,這是最要不得的。
以前他是演員時,只要發現女演員減肥過頭,軋一天的戲才吃顆水煮蛋,他就會去買高纖麵包,硬要女演員吃完才上戲,甚至會算熱量給女演員聽,拍一整天戲消耗的熱量比吃進肚裡的還多,根本就不會胖。
畢竟萬一女演員倒下了,得停工多少天?他不能接受!因此,在他當導演的時候,從上到下包括助理小包跟搬運工,誰開工前沒吃早餐,到中午時若慘白著一張臉,鐵定被削。
但是現在,他居然主動開口問,所有人都在擔心,會不會舉個手就被罵得狗血淋頭,因為不負責任。
「你這樣問才沒人敢說呢!」靜蝶隻手就把折疊桌攤開,再將另一隻手上掛著的籃子擺上,向眾人喊道:「我這邊有麵包跟果醬,餓的人趕快先來吃,嘴饞的想吃也可以。」
「為什麼沒人敢說?我是在表現關心欸。」樊謙皺眉。她說得他像凶神惡煞似的。
「你脾氣這麼差,誰曉得你是不是故意的。上次那個阿偉說沒吃,你不是破口大罵了?」靜蝶說得直接,再朝眾人微笑,「我再去拿水跟紙杯,點心區就在角落喔。」
哇塞!工作人員個個瞠目結舌。全世界大概只有靜蝶敢這樣跟樊謙說話了,而偏偏不管她說什麼,他卻一點慍色都沒有。
是啊,為什麼他對她的容忍度這麼高呢?
「靜蝶!」才要拉開紗門進屋,王品淳迎面走了出來,笑得迷人。
她卻忍不住一凜。她這些日子避他避得緊,沒想到還是被攔到了。「嗨,早,化完妝啦!」
「嗯,女生們也快好了……」王品淳下意識瞥了樊謙一眼。他怎麼又往這兒看過來了?「上次我跟妳說的事,妳還記得嗎?」
樊謙眼神不客氣的掃了過來,即使背對著他,靜蝶依然感覺得到他的視線有多刺人。「什麼事?」她尷尬裝傻。
「吃飯啊,什麼時候可以一起去吃飯?」王品淳有些靦覥的問她,「我上次有把手機號碼留給妳,不知道妳有沒有看見……因為我一直沒接到妳的來電。」
「噢,我……」她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接話了,咬著唇回首,果然看見樊謙鑲著假笑站在那兒,不客氣的盯著他們。
王品淳早就注意到樊謙犀利的眼神了,而且他今天還帶著詭異的笑容,未免太可怕了。是因為他們擋在門口說話嗎?還是因為他跟靜蝶說話?
「我有看見,但我沒有手機,所以沒辦法打電話給你。」她深吸了一口氣,轉回頭這麼回答。
然而此時從屋內陸續走出來幾個化好妝的女演員,她不禁在心裡暗叫一聲糟,看來王品淳約她出去吃飯的事,想必會被大肆宣傳。
但再糟,也不會比樊謙生氣糟吧!
「沒關係,我們就約—— 」王品淳一點都不避諱,對他來說,搶得先機比較重要,因為一堆人都想約靜蝶出去,敢行動的人先贏。
「我不能跟你約會,因為我已經有男友了。」她飛快地打斷他的話。
這瞬間,屋內屋外全部靜了下來。
包括坐在沙發上的一群妖魅們,比人類還八卦的望著她。
「妳有男朋友?」出聲的是賴巧屏,「哇,我以為妳……妳都待在這裡耶!」
「這麼久沒有跟男友見面聯絡行嗎?」張筱妮也很吃驚。而且男友知道這女人跟另一個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嗎?
就算分房、就算說是助理,還是讓人有無限遐想空間,更別說那男人可是樊謙耶!
「嗯,我們天天見面啊!」她抿了抿唇,滿是歉意的對王品淳頷首,「真是抱歉,我跟他交往了,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著頭閃過錯愕的他、驚訝的賴巧屏,跟呆愣的張筱妮……其他工作人員則不約而同的往屋外那個挑起得意笑容的男人看過去—— 他?!
「我們在交往,別輕舉妄動。」樊謙帶著幼稚的炫耀心態,對著王品淳說道。
他不明白所有人的訝異不是來自於他們交往,而是來自於他的「公開承認」。這是他踏進這圈子以來,第一次正式對外承認他跟誰在交往啊!
張筱妮簡直差點站不住。如果說靜蝶跟樊謙有曖昧關係她還無所謂,但是他承認她了?!這是什麼意思,那她呢?難道這陣子他對她會這麼冷淡,都是因為她?
靜蝶抱著幾瓶礦泉水裝箱,心裡想著該來的還是得面對,樊謙說要明講時她其實心底樂意,因為至少表示他是認她的,至於其他的怨恨妒忌,她也只能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時她覺得樊謙像極了皇上,而她是得寵的妃子。
「她真以為能談戀愛啊!哼!」冷不防的,後院傳來了冷冷的笑聲。
靜蝶一驚,這是曇妖的聲音,她緩下動作,假裝回身到流理台洗手,發現一票妖鬼坐在後院場景的椅子上聊天。
「就是!什麼時候回去都不知道呢,談感情?」其他的妖魅也咯咯笑著,「說不定晚上啪地又回去當公主了!」
咦?靜蝶愣住了。她還能回去?回去宮中、回去尚未覆亡的滿清……佩兒?
「我懶得管她,時限快到了吧。」曇妖一臉不悅,「上一次天狗吞月明明可以趁機吃掉鬍子的……」
「快了,再耐心等,三個月一到……約定就失效了。」蹲踞在桌上的大頭鬼邊說,闔不起來的嘴口水橫流。
三個月?樊謙明明就告訴她已經和白家說好,這裡可以租四個月以上的,什麼時候變成只有三個月了?
「我一定要把鬍子的骨髓都給吸乾……嘶……」曇妖陶醉的說著,彷彿已經品嚐到那美味,「至於那個排骨我管不著,那還是老松的。」
「這麼多人,好久沒有大吃一頓了!嘿嘿……」
黑山裡的妖魅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它們要吃的不只是樊謙,還有這裡所有人嗎?
靜蝶沖著水的手都凍紅了,卻出神的一直沒關上水龍頭。
怎麼辦?她覺得自己聽見了不得了的事,可是該怎—— 嚇!曇妖的臉忽然塞在她面前,若不是她出神得太嚴重,只怕早就放聲尖叫的向後跳開了。
「洗手洗出神了?」曇妖狐疑的望著流不停的水,「我覺得她在偷聽我們說話喔。」
「聽得見嗎?」
她的肩上忽然有幽幽聲響。
「妳聽得見嗎……」
靜蝶闔上雙眼。冷靜!她不能露出馬腳!深吸了一口氣,她輕嘖一聲,順手拿過爐上的空鍋,放到水龍頭下接水。
「來煮個熱甜湯好了,這幾天這麼冷。」
她笑著把裝好水的鍋子擱上爐,開火,再轉身抱過那箱礦泉水,筆直著朝著外面走去。
流理台上、窗邊的魍魎鬼魅依然在打量著她,只能當她是想菜色想得出神。
走到餐廳時就有人制止她往下走,比了一個噓,原來是外面已經開始拍攝,於是她選擇退到化妝間去,這是最不會影響鏡頭,也不會製造聲響的地方。
黑山有問題……她緊抱著箱子恐懼的想著。那些妖魅說的三個月,究竟是什麼意思?
「卡!重來!」
這時外頭傳來低吼聲,靜蝶一聽就知道狀況不對了,趕緊抱著箱子往外走去,氣氛果然又變了,樊謙也板著一張臉。
她把箱子放妥,小心翼翼的接近他。「別吼她,你越吼,她越沒辦法放鬆。」
睨了她一眼,平常要是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相勸,他一定會火大的叫對方閉嘴,偏偏此時面對的人是靜蝶,他說不出口。
「妳閉嘴!輪不到妳說話!」驀地,賴巧屏像壓力爆錶般,突然對靜蝶吼了起來。
樊謙立即蹙眉,作勢就要衝上前去質問,靜蝶見狀,趕緊伸手壓住他的肩。
他是現在最不宜說話的人,他越氣憤,情況只會越嚴重。
確定他稍微忍住脾氣後,她便走向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面紙要遞給賴巧屏。
才一開鏡就哭花了臉,每次只要演到這幾幕重要場景,她就會緊張到失常,明明之前其他幾幕都很OK的,為什麼偏偏……
「走開啦!」
賴巧屏揮手掃掉她遞出的面紙,張筱妮當看好戲,其他人都倒抽一口氣。
靜蝶明白她是被壓力逼得喘不過氣,情緒才會失控,並沒有因此動怒,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身把面紙撿起來,好言勸道:「妳昨天都還演得好好的,不要把這裡當成難關,跟昨天一樣就好……要不,妳就當樊謙不存在好了。」
聞言,樊謙不禁緊皺著眉。什麼叫他不存在?
就連一片工作人員也都忍不住暗暗咕噥。誰也沒辦法當他不存在啦!
「我叫妳走開,不要以為妳跟樊謙在一起就多了不起,妳憑什麼開口!」賴巧屏居然直接甩靜蝶一個耳光。
她好氣!原本希望藉由這部戲更紅的,結果卻陷入了困境,更希望可以因此跟樊謙在一起,沒想到搞到現在連正眼看他都不敢。
然後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大陸女人居然跟樊謙在一起,甚至說動他,讓他破天荒的對外公佈兩人的關係,現在居然還敢指導她怎麼演戲?!
這巴掌打得大家膽顫心驚,張筱妮忍不住竊笑,樊謙立刻跳了起來,若不是靜蝶飛快地舉起右手示意他不許過來,他早就衝過去護住她,跟賴巧屏好好算帳了。
這記耳光打紅靜蝶的臉頰,過於白皙的皮膚輕易烙上紅掌印,她沒伸手去撫,而是定定的凝視著賴巧屏。不慍不火,但雙眸的氣勢逼人,她並沒有瞪著賴巧屏,可是眼底裡卻透露著一股令人退卻的銳利。
現場氣氛凝結,原本在竊笑的張筱妮也逐漸斂了笑容,她不可思議的望著就站在眼前的靜蝶。那容貌、那眼神、那份氣勢—— 不就是賴巧屏在五分鐘前應該演繹出來的嗎?
馬敬學來到了樊謙身邊,瞠目結舌的看著兩個女人對峙。
「總算讓我找到了!」樊謙由盛怒轉為狂喜,「我的女主角!」
第九章
賴巧屏正式從劇組裡除名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簡直是滿城風雨,經紀公司氣得出面要提告,樊謙乾脆到懶得回應,反正就關在黑山裡拍片,賴巧屏的部分全部要重拍,天曉得他們進度有多趕。
而新的女主角神龍不見首也不見尾,根本沒人聽過,可是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樊謙的新歡,而且是公告周知的「女朋友」。
外界不免猜測樊謙是為了讓新歡出頭,所以不惜換角,但在片廠的所有人,無不承認靜蝶簡直是為這部戲量身打造的女主角。無論說話、動作甚至是一個眼神,都充滿了內斂的貴族氣息,不怒而威的氣勢更讓張筱妮咋舌,對戲之餘,她覺得靜蝶根本不是普通的大陸女生。
王品淳算是成熟的男人,追求不到靜蝶,倒是非常懂得把握機會,在戲裡跟她談情說愛,因為還有份愛慕,所以愛情戲總是一次就OK,儘管樊謙看了刺眼,但戲拍得好才是最重要的,再多的火也要吞忍下來。
反正,靜蝶要記得補償他就是了!
「呼……」
靜蝶直接栽進沙發中,顧不得那兒有隻蟾蜍精,直接壓了下去,蟾蜍精發出一陣低咒聲。
累死了!她無力的躺在沙發上,簡直不敢相信拍戲居然會這麼累!她一整天都在演戲,背台詞跟穿著痛苦的鞋子走來走去,腳都磨破了,這比下田耕種還累。
她把腳上的高跟鞋踢掉,腳疼得快掉出淚來,腳底板都在抽筋,大拇指跟小拇指的皮都給磨掉了、腳後跟滲血……這鞋子比她以前那花盆底的旗鞋還難穿!
站不久走不穩的,皮硬又磨腳,偏偏她得穿著這樣的鞋站一天,腿簡直都快廢了。
樊謙送走最後一個工作人員,才進門,就看見一臉泫然欲泣的靜蝶,半躺在沙發上,眨巴著可憐的眼睛望著他。
他趕緊坐到她身旁,馬上就看見她腳上的傷,「怎麼磨破皮了?」
「為什麼我看女演員們都能穿著這種鞋子走路?」更別說張筱妮簡直是健步如飛。「我現在連走都走不動了!」
「哎,鞋子品質太差!我去拿藥!」
樊謙急著要起身,靜蝶卻一把抓住他,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用楚楚可憐的眸子望著他,朱唇微噘,半起身往他身上移去。
見狀,他立刻張開手臂把她摟進懷裡,再將她半個身子移過來些,好能摸到她的小腿。
大掌輕柔的按摩著她的小腿,她則偎在他的肩頭。
演戲不累、挑水不累、以前砍柴都不累,可穿這鞋子走路簡直要折磨死她了!
「劇組的鞋子沒有準備太好的,我再打電話請廠商提供。」他柔聲說道,「很累吧!」
「是腳累,人不累。」她搖了搖頭。其實她只是喜歡這樣偎著樊謙,喜歡跟他撒嬌。
「真抱歉,把妳扯進這圈子來……但是鏡頭下的妳,都會讓我看到著迷。」透過鏡頭,他看見的是另一個靜蝶,有著一股非凡的魅力,會讓人目不轉睛。「妳那份高貴的氣質簡直渾然天成,我很難相信妳是從窮鄉僻壤逃出來的偷渡客。」
「窮鄉僻壤?」她不禁失笑,「我沒說過我是鄉下地方出來的喔!」
「那是哪裡?」
他細心的揉著她的腿,心頭卻暗自心疼著她。她最近又瘦了,拍戲對她來說似乎負擔太大,趕工也是主因,必須把之前的戲分全部重拍補齊。但她簡直就是生來演這齣戲的,不懼鏡頭,演得生動自然。
靜蝶輕笑,伸手摟住他頸子,「說了你不信的。」
「每次都這麼說,不說出來怎麼知道我不信?」他俯下頭,吻了她的額,「說說看,妳不能永遠是個謎,老是要我去猜。」
「嗯……」她眷戀的抱著他,「餓了,我去換個衣服,馬上去煮飯……」
「煮什麼,妳都累一天了!」他驀地一把打橫抱起她,「我出去買吃的回來,妳先好好泡個澡,洗完澡記得擦藥,睡前我再幫妳按摩一次。」
「你不用特地出去買了,我隨便弄一下很快的,我們不是有買速食的炒飯,我加些料就可以了,湯也還有。」靜蝶微噘著嘴說:「難得獨處的時間,我不要你離開啦!」
這撒嬌簡直在挑戰樊謙的忍耐度,他多想現在就直接把她抱上三樓,飯也別吃了,直接享用她就可以。
他緊蹙起眉的嚴肅感讓靜蝶愣了一下。她說錯什麼話了嗎?為什麼他突然杵著不動,還緊瞅著她?
「妳用這種表情跟聲音說話,會讓我想把妳綁上床……」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很佩服自己的自制力,邊說邊往三樓走去。
「咦?不行!」她漲紅著臉,雙手緊扣著他的後頸,開始踢動雙腳,「樊謙,別鬧喔!」
「妳才別鬧,一直在挑戰我的自制力。」
他狠狠的咬了她的唇一下,她吃痛的哀了一聲。
「我尊重妳是因為我愛妳,但男人的耐性是有極限的!」
靜蝶無辜的抿著唇,又用那雙水靈黑眸看著她,「人家怎麼知道,我只是不想你離開嘛!」
這話說得既嬌嗔又理直氣壯,樊謙倒抽一口氣後,加快腳步往三樓奔去。他必須趕緊離開她身邊,否則遲早會把她給吞了!
上了三樓後,他抱著她進到自己的房間,把她扔在床上,走進浴室為她放洗澡水,還加了點舒緩精油。靜蝶很愛泡泡浴,他倒了一堆,等會兒讓她洗得開心……依照她泡澡的時間,溜出去買晚餐再回來都來得及。
靜蝶趁他放洗澡水時,溜回房拿了一套輕便的衣服。旗袍穿起來身段婀娜,可是實在緊身,雖然她身形瘦削,但穿這種衣服還是不舒適,穿一般的裙子跟褲子行動甚是方便,她一點都不想被束縛。
牆上掛著月曆,她不經意的瞥向自己畫起來的紅圈。日子一天天過去,離妖魅們所說的三個月期限就快到了。
她不討厭演戲,甚至可以說是很喜歡,不單單是因為這齣戲的角色背景跟她很像,更因為角色的個性設定與自己不同,讓她多了許多想像空間,也有更多不一樣的體會。
看著鏡頭裡的自己,她沒想過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性,比起刺繡女紅,她發現自己更想繼續演戲,而且積極的想再嘗試多一些。
在找到自己方向的同時,她跟樊謙之間於公於於私都變得更加緊密結合,樊謙喜歡著真實的她,再愛著鏡頭裡的她,默契與愛苗迅速滋長,她說不上來那種踏實感,只知道生活在這裡,有著樊謙就像有了一切。
他不僅只是她的依靠,他代表著更多更多的事,像現在只要這樣想起他,明明他人就在隔壁房,她卻會有股化不開的甜在心頭。
她知道自己的心,如此喜歡著樊謙,她就必須保護他。
「靜蝶?」
聽到樊謙在門外喊著,她趕緊應聲。
「就來,我只是拿衣服。」她趕緊步出房,赤著腳在木板地上走。真是愉悅極了!
他站在門口望著走來的她,沒意識到自己笑得多幸福。
「樊謙,我們什麼時候殺青?」她一直在算日子。
「嗯,妳的狀況很穩定,其他人也差不多……可能再半個月就行了。」他非常滿意這樣的拍攝速度,至少賴巧屏離開後,他們用令人咋舌的速度補齊一切。「接下來會進入後製,還有一些景物的部分……」
「半個月……這樣來不及!」她看著日曆,就圈在十天後了。
「來不及?什麼事會來不及?」樊謙狐疑的問。
「樊謙,你認真聽我說……當初你跟白先生租下這片黑山時,有沒有確認可以租多久?」
「哈!多久的朋友了,他是說四個月後回來,但我真要借,半年也可以。」他笑著回道,「怎麼問這個?」
「我覺得不對勁……你要不要再找他們問清楚?」她有些為難的提議,「我聽到……嗯,就是這裡常常有別的聲音在說話,說其實期限只有三個月。」
「別的聲音?」樊謙一怔,立刻左顧右盼。
唉,看不見就是看不見啦!靜蝶無奈極了。現在他們身邊滿滿的都是鬼跟妖,樓梯扶欄上也坐了好幾隻,還有一隻蛇妖盤旋在他腳下,問題是,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嘛!
「黑山有很多……別的東西,你也知道。」她現在是在冒險把訊息透露出去,現場的妖魅等一下就會知道她聽得見它們了。「我聽到它們在談論,事實上託管期限只有三個月,時間一到……它們就要大開殺戒!」
樊謙蹙起眉看向她。老實說,她說的話有點匪夷所思啊!
「她果然聽得見!」一堆地縛靈忿忿的說道,「都在裝傻!」
「人類就是這樣卑鄙無恥!」妖怪們對著她咆哮。
「快去告訴曇妖!」
「騙子!說謊的騙子!」
她又沒說過她聽不見……靜蝶突然覺得好委屈。這些妖怪也太偏執了吧!
「妳突然說這個……我有點驚訝。」樊謙失笑,「妳的意思是說,妳聽得見黑山裡妖怪的聲音?」
「聽得見,很清楚!」她趨前認真的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妖怪們等著吃人,而且不只是你……是所有人!」
樊謙一時難以接受。他當然尊重黑山本有的傳說,也知道黑山很駭人,只是住在這邊這麼久,他真的什麼都沒看到也沒聽到,自然沒有辦法立刻信服。
「那些妖怪們在妳身邊討論?」他相當遲疑。
「樊謙,我不是在開玩笑!」她看出他的態度,神色更是嚴肅了幾分。「不要不信,世界上有很多事是難以用常理推斷的,不然為什麼大家都怕黑山?」
「我相信世界上有特別的事,但是我在黑山這麼久,卻沒看過任何異象啊!」他緊握著她的手往自己房裡拉,「有時候傳說是來自於人們的口耳相傳,或是內心的恐懼,這裡的山路錯綜複雜,難免有人會迷路或是……」
「連白先生都這麼跟你說了,他是住在這兒的人!」靜蝶不免有些著急,「你說過我說什麼你都信的!」
他依然抱持著極大的保留態度,但也不想哄她,「好,就算我信,妳要我怎麼辦?離開黑山嗎?白玠恆也說可以讓我租四個月的,他說他跟黑山談過的。」
「所以你再問他一次,你要把我的話轉述給他聽!」她拉著他的衣襟,半警告的說道:「不可以敷衍我喔!一定要說我聽見的!」
「好,不敷衍。」樊謙輕笑著,下意識的又往旁邊看去。「那……我們旁邊有嗎?」
旁邊……靜蝶緩緩的往他身邊看去。
不知何時,粉髮女妖已經搭上了樊謙的肩,又湊了過來。
「該死的女人,果然什麼都知道!」曇妖瞪著她,「妳只有聽得見而已嗎?該不會也看得見吧!」
「曇妖,聽得見已經很嚴重了。」
「聽起來是不少,有人正在罵我。」靜蝶噘起嘴,嘆了一口氣,「你現在就去打電話,我去洗澡……等我洗好,馬上弄飯給你吃。」
「就說不必了。」他扣過她的螓首再往唇上吻,「晚餐的事我來張羅。」
她闔上雙眼任吻加深,她知道他這動作不是只要蜻蜓點水的輕吻,而是要熱切纏綿的深吻。她伸手輕抵著他的胸膛,聽著幾乎同樣快速的心跳聲,每一次,她都覺得會在這胸膛裡融化。
「為了我……」她幽幽的貼上他胸膛,雙手環住他的腰,「就當作是為了我,一定要記得打電話喔!」
「我會。」他喜歡她賴在他懷裡的感覺。
靜蝶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抱著衣服往浴室走去,曇妖早就在浴室裡等她,一堆妖魅們都氣急敗壞的在裡頭咆哮,但她還是得假裝看不見,聽得見的事已經曝光,倒也沒必要隱瞞了。
不過她就只是聽,不做任何回應,不管它們做出多恐怖噁心的表情,她都不會在意,因為,再如何的怒不可遏,它們只能做做樣子而已。
沒有鬼魅動她一根寒毛,表示老松的影響力依舊存在。
「我有要保護的人們,很抱歉。」她泡在滿是泡泡的浴缸裡,幽幽的對著曇妖說。
滿浴室的妖魅突然靜了下來,從洗臉盆裡浮出的頭則是咯咯笑著。
「妳太小看我們了,我們可是黑山的妖怪,要吃人肉豈有吃不到的道理!」曇妖忽然揚高了聲音笑著,「我很期待妳要用什麼方式保護所有人,在我來看,我們是贏定了!」
「混帳人類,妳以為妳多行,搞不好明天睡醒妳就回清朝去了!」
「讓她滾!送她回去!」
妖怪們群起叫囂。
「叫老松送她回去,回她的滿清做她的公主吧!」
她不要回去!靜蝶在心裡吶喊著。她擁有了這麼多,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手。獲得了自由,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甚至有了深愛的男人,這些都會在她回到冰冷的宮殿後消失的!
「哼,沒錯!妳等著,在吃掉這些人之前,我會把妳送回去的!」曇妖忿忿的說道,「時間就在十天後吧,對妳算仁慈了,不讓妳見著被分食的鬍子!」
靜蝶忍住震驚,告訴自己不能有所反應。既然她能穿越時空來到這,就有機會回去,這樣的認知深深打擊著她,她必須設想最壞的狀況……在宮中,永遠都要戰戰兢兢,做最壞的打算。
曇妖能送她回去嗎?老松不能阻止嗎?
不!即使如此,她還是要保護樊謙跟其他工作人員。就算是化妝間裡對她不屑一顧的張筱妮,還是對她擅改衣服頗有微詞的服裝師……她全部都要保護,因為那都是成就樊謙電影的一部分。
她得有備案,萬一樊謙不信她、或是有什麼差錯,她都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成為這些妖怪的嘴邊肉。
好歹她是宮闈裡出身的,這群妖怪,不要太小看她!


一切如曇妖所預料的,樊謙並沒有積極處理這件事。
他曾試著打電話給白玠恆,但兩次沒有聯絡上就放棄,因為他潛意識裡並不希望因為這些沒有實證的事,影響他的拍攝進度。當初玠恆跟他約定多久就是多久,在這兒長大的玠恆難道會比靜蝶還不清楚嗎?他不認為。
但是靜蝶在說謊嗎?他也不認為,私下詢問過工作人員,並沒有人看到或聽到任何不尋常之事,光是在黑山裡就已經人心惶惶了,再看到誰還做得下去。
所以他只好大膽推測,或許有些亡靈在開玩笑,或許靜蝶是因為工作太累、壓力太大,產生某種幻聽,她也跟他提過在夢裡曾清楚的看過、聽過妖怪們在對話,他認為她有極高的可能把過度真實的夢境當真。
這件事沒有困擾他太久,因為拍攝時間正在壓縮,好不容易找到靜蝶這樣完美的女主角,讓他整個熱血起來,一心一意要把電影做到最好。而以新人取代賴巧屏也成為一個絕妙的新聞,他當然不是為炒作才換掉女主角,純粹是因為賴巧屏不符合他的標準。
外界拿一堆理由檢視他,說什麼不給賴巧屏一個磨練的機會、傷害到她的自尊心,現在她得了憂鬱症也怪到他頭上?不過這一切他根本懶得回應,都讓經紀人去處理,身為演藝人員抗壓性這麼低就不要幹,想要磨練去別的地方磨,他要的是最好的演員。
一流的角色、一流的電影,幾年後等賴巧屏有實力了,他一樣會起用她。
現在連多話的張筱妮都承認她的存在,那份氣勢與高貴根本無人能敵。
眼看著戲今天就要殺青,他這幾天根本都睡不著。
「中午前就能結束嗎?」靜蝶坐在鏡前,任化妝師替她挽著頭髮。
「嗯,就剩下後院一幕。」樊謙進來回道。她今天是有些狼狽的裝扮,因為這一幕是她埋了最愛的人。
拿著鏟子埋屍的過程,她要演得既心痛又執著,這是不得不的選擇,埋屍之後的天降大雨,道具組也已經準備妥當。
「結束後就讓大家收工吧?」她從鏡裡望著他,「今天別待下來。」
「不行,有很多空景要拍。」樊謙皺起眉,「演員們可以離開,但其他工作人員還是必須繼續。」
「今天幾號了你有沒有留意?」她一臉憂心忡忡地問,「是聯絡不上白玠恆,還是你沒有聯絡?」
白玠恆?樊謙愣了一下,牆上就掛著月曆,明天的日期被畫了一個紅圈,是靜蝶所謂的「極限」。
她還在執著那件事……
「我沒有很積極,但他們出國是事實。」在她發火前,他趕緊接口,「我保證今天會聯繫,明天讓大家放假如何?」
化妝師正在化瘀青妝,聽到這段對話,心裡訝異不已。樊謙對靜蝶真的是好聲好氣到一種極致,甚至還會因為她的意見讓大家放假咧!
靜蝶沒吭氣,她知道他其實在敷衍她,他現在心思全放在拍攝上,哪些景沒拍到、哪個鏡頭要怎麼拍,還有二樓的道具要改,她昨天翻了他的計劃表,明白他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或是其實根本不信。
因為他認為她不該比從小在這間屋子長大的白家人更清楚才是—— 尤其她只是個偷渡客。
「生氣了?」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他已經很會透過神情判別她的情緒,只見她輕抿著唇,眼神不瞧他,他立刻上前,雙手輕搭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邊問。
「會出事的。」她只是幽幽說道。
他聽不見,黑山這幾天尖叫聲不止,每天樹林裡都是竄動聲,像是有什麼從四面八方、或是更深處圍過來了。
她說了很多遍,也試著用各種方式讓樊謙聽進去,但是他都沒聽進腦子裡,想著的只有電影,還有覺得她壓力過大、過度勞累,才會產生幻覺。
原本以為擁有守護打火機的他會相信特殊現象,可是她現在看來—— 沒發生過的事他根本不信啊!
她腹中有計,可是這計使下去,樊謙說不定會恨她一輩子。
「不該打攪我們用餐。」曇妖冷不防的出現在鏡子裡,「這裡的事和妳沒有關係,妳遲早要回去的,介意什麼?」
遲早要回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肯定?
「黑山的時空裂縫是可以來回的,妳不必擔心這裡的一切,我會想盡辦法把妳扔回去!」曇妖忿忿的說道。「就在今夜!」
今晚?!靜蝶倒抽一口氣。不能再等了!她告訴自己,這可怕的地方,絕對不能大意,不管曇妖所說是真是假,片刻都不能再拖延了!
「好了!」化妝師將她的頭髮梳亂後,大功告成。
她起了身,樊謙和其他人已經先到後院做準備了,許多演員的戲分都已經在前幾天殺青,今天剩下的演員就是她、王品淳跟張筱妮了。
深吸了一口氣,筆直走向廚房,爐上有甜湯在滾,她打開櫥櫃,從裡頭拿出一小包紗布,睇凝兩秒後,往鍋裡扔了進去。
「要開始了!」張筱妮推開紗門喊道。所有人就等她一個。
「就來。」她拿湯勺拌了拌,微笑著走出去。
代理場記忙進忙出,不如馬敬學來得專業,跟樊謙也沒有默契,但是馬敬學偏偏選今天請假去看健檢報告,樊謙不得不接受。
「靜蝶的手環好像不連戲吧?」張筱妮注意到她手上的玉鐲,「上一場我記得是戴銀圈的。」
樊謙立即回瞪,代理場記嚇得趕緊衝進去拿道具。
「別這樣。」靜蝶在他吼人前先出聲了。
「都是妳,拚命催敬學去健檢,晚個幾天又不會怎樣!」他忍不住咕噥。
「他拖太久了,肝病不能拖。」她板起臉來,「你要感激我救了你朋友。」
「他身體好得很,哪有病。」
「我跟名醫學過基本醫理,雖然不夠專精,但肝病病相我一看就知道,費師傅還說我有天賦呢!」她不免有些自傲,可惜的是,她學不了多久,師傅就離宮了。
無心為御醫,卻兩度受召入宮,但她明白師傅是聰明人,御醫也是提著人頭在行醫,那不如在民間照料百姓。
「費師傅?很有名?」改天也給他看看好了。
「費伯雄。」她一心期待樊謙或許能聽出端倪,師傅之於現今,已經是百年前的人了。
樊謙認真的望著她,然後眼神瞟到她身後,代理場記匆匆忙忙拿著銀環過來。
靜蝶只得嘆口氣。隔行如隔山,看來樊謙是不知道了。
換了手環後,她開始拍最後一幕戲,這幕戲拍得辛苦,埋屍就演了六次,最後天降大雨,在這寒冬中淋著雨演戲,唯一有台詞的是張筱妮,身為二媽的她渾身是傷的從廚房踉蹌步出,跟女主角對望。
她們互相凝視,只用眼神傳達彼此的心緒,不時望向鏟子、土跟土裡的屍體,最後則是由張筱妮淡淡說了句「進屋吧」做為結尾。
這幕演了二十次,最後樊謙凝視著鏡頭,終於喊了一句,「卡—— 很好!」
「哇喔!」
現場工作人員響起如雷的掌聲,水一關,大家立刻上前獻上鮮花,三個演員一人一束,大家被水淋得發顫,卻也笑得燦爛。
「謝謝各位!終於殺青了!」樊謙開心極了,「快點去換衣服,別著涼了!」
他不只是擔心靜蝶的身體,同樣也催促著王品淳等人,因為跟她在一起後,他變得柔軟許多,也比較懂得為他人著想。
張筱妮也跟靜蝶說了聲,「辛苦了。」於演技方面,她是佩服靜蝶的,至於私人情感,她就算難受也不能表現出來,跟樊謙在一起早該有心理準備。
合作拍戲一個月餘,她漸漸理解樊謙選擇靜蝶的感覺,不想跟他鬧翻,眼淚只能往自個兒肚裡吞,雖然她總是盡可能帶著淺笑,但表情不管怎麼看就是不自然。
一見到演員們回到屋內,助理們緊急迎上前去,替他們披上了毛毯,就怕他們著涼。
「我煮好了桂圓粥,趁現在休息,大家先喝吧!」靜蝶走在最後,向大家吆喝著,現在這景也沒拆得那麼快,可以爭取點時間。
哇……在場所有工作人員雙眼都亮了起來。這麼冷的天氣,有熱騰騰的甜湯可以喝,真是幸福呢!靜蝶真的超賢慧,就連當了女主角,還是不會讓大家餓到。
「我來我來!」小包一馬當先,要幫大家盛裝。
樊謙跟著進屋,拿著毛巾往她髮上擦去,「快上去換衣服沖澡,別感冒了。」
這份親暱閃得大家睜不開眼。三個月前誰想得到他會用這麼柔的嗓調說話?
靜蝶淺笑,點了點頭,「你也快去喝一碗,我特別為殺青煮的喔!」
「好。」樊謙用力頷首。開玩笑,靜蝶煮的當然要喝。
她正往樓上走去,其他演員使用樓下的浴室,張筱妮瞅著她,她輕笑著,張筱妮卻皺了眉。
靜蝶直抵三樓,把妝卸乾淨,沖了熱水澡,換上了輕便的衣服後,從容自若的慢慢吹乾頭髮。
她知道有「人」會來通知她的,她有成功的自信,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妳這女人—— 」
尖叫咆哮聲倏地穿牆而入,曇妖偕同一干妖魅鬼怪霎時湧進了房內。
「妳幹了什麼好事!」
哎,來了。靜蝶放下吹風機,緩緩望向曇妖,那鳳眼是瞬也不瞬的盯著它妖媚的眼底。
「我說過,我有要保護的人。」她旋身,走了出去。
曇妖一怔。剛剛那眼神—— 她看得見?!
靜蝶緩步下樓,早聽見樓下一片哀鴻遍野,混亂不已,樓梯下還滾著許多人,抱著肚子哀號。
樊謙正在咆哮著快叫救護車,自個兒也曲縮在餐桌邊幾乎動彈不得。
「是她!」唯一能直起身子的,是張筱妮,「我看見了!」
在樓梯下靠著牆的王品淳最可憐,他讓張筱妮先洗澡,全身又冷又凍還濕漉漉的,原本想喝點熱湯暖身子,結果一碗下肚居然腹痛如絞,彷彿被撕裂般痛苦。
「什……麼?」樊謙抬首,看見正走下樓的靜蝶。
「她放了東西進湯裡,就在開拍之前,她從櫃子裡拿一包東西扔進湯裡,扔進去之前的表情好可怕。」張筱妮指著她說,「所以我不敢喝,我覺得有問題。」
「……靜蝶?」他不可思議的看著她,旋即痛苦的皺起眉。
「我別無他法,你聽不進我的話。」她邊說邊來到了一樓。
客廳沙發上,小包正顫抖著手在撥電話,卻連三個號碼都撥不好。
「你們至少得靜養三天以上,我只需要今夜。」
她彎下身子,拿過小包手裡的電話,為大家叫救護車。
「為……為什麼?唔!」樊謙臉色蒼白的望著她,冷汗直冒的問。「妳想做什麼!」
「為了阻止你拍片,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她沉靜的說,拿著手機往外走去,清楚的跟電話那頭的人報地址。
阻止他拍片?樊謙瞪大了眼睛。靜蝶一開始就是為了阻止他拍片而來的嗎?
救護車聽到是黑山,自是膽顫心驚,但救人為上,還是得硬著頭皮來。
「妳究竟是誰?」張筱妮離得遠遠的問。她現在覺得靜蝶好可怕,那眼神跟笑容都讓她不寒而慄。「下毒害大家妳有好處嗎?」
靜蝶眸子裡閃爍著冷然,她在意的永遠只有樊謙,他用不可思議與責備的眼神望著她,她卻只是笑著。
「我是清朝公主,咸豐皇帝的皇女,在來到這兒之前,住在深宮之中。」她幽幽的說道,「因為在樹洞裡撿到你的打火機,所以穿越時光,來到了這裡。妖魅說,黑山有時空裂縫,這是司空見慣之事。」
她在說什麼?樊謙緊皺起眉。都到了這當口,她還在編故事,而且還是這麼荒唐可笑的故事!
「妳究竟是什麼人?!我……我送醫之後,妳想對片子怎麼樣!」是勁敵嗎?還是……
「我說的是實話,我住北京,全名是愛新覺羅靜蝶。」她蹙著眉,認真的看向樊謙,「我真的不是現代人,也真的聽得見那些妖怪在說話,我—— 」
「閉—— 嘴!」痛苦的緊閉雙眼,「間諜!噁心的謊言!我、我的片子……」
靜蝶望著在木板地上掙扎爬行的樊謙。他想去救他的片子,因為他認為她會把拍攝下來的東西給帶走還是銷毀?
言猶在耳啊……他明明說過,她說什麼,他都信的。
兩行清淚滑下她的臉龐,她第一次品嚐到心痛的感覺,但是相較於在她耳邊歇斯底里嘶吼的曇妖,值得,值得的。
「再見了。」
第十章
一切如靜蝶所言,她在湯裡放的不是什麼劇毒,而是一帖中藥,服用之後會腹痛如絞且腹瀉不止。所有工作人員全都嚴重脫水,還有人嚴重到腸痙攣,但是因為送醫迅速,因此都沒有大礙,只是因為虛脫,必須在醫院裡躺上個兩、三天。
即使堅強如樊謙也動彈不得,他昏昏沉沉的躺在病床上,或夢或醒的一直感覺自己在質問靜蝶: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是怎麼潛伏進黑山的?從樓上摔下來的醒目式現身是為了讓他印象深刻嗎?
假裝無助?吸引他的注意?他心底明知道那不該是裝出來的,可是靜蝶為什麼要這麼做?刻意下藥、讓他們全部離開黑山?除了為了破壞他的電影外,他找不到別的理由。
不要扯什麼鬼呀妖的,他不信啊!
「樊先生!」護士急忙衝上前,一把壓住他的肩,「請不要起來,你現在還不能動。」
「我……我得回去。」
他費盡力氣才能半坐起身,相當然耳,馬上就被護士輕而易舉的壓躺回病床上了。
「你現在連走出這個病房都有問題,請不要逞強。」護士還為他蓋上了被子,「點滴還要打好幾瓶,你越安分,就能越快出院。」
不行,天已經黑了,靜蝶說過只需要今夜,她該不會真的要毀掉他的心血……她不會這麼做的對吧?她知道他有多重視這部電影,可是她讓大家都腹瀉,這是破壞的行為啊!
「樊謙!」馬敬學匆匆走進,焦急地問道:「怎麼回事?」
「敬學……快!快回黑山!」對,還有健康的人在!「我們所有的影片都在那裡,你快點去把東西拿出來!」
「黑、黑山?」他面有難色,「樊謙,已經很晚了。」
夜入黑山,跟找死沒什麼兩樣。
「不要管那什麼訛言,根本沒人看過鬼呀妖的不是嗎?」樊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靜蝶對大家下藥,她勢必另有目的,一定……」
「你別激動。我已經聽說了,張筱妮指證歷歷,她把當時情況都說了一遍。」馬敬學緊鎖眉心,「靜蝶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不認為她想毀掉你的電影。」
「不知道……」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到現在肚子還會絞痛,「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圈子有多黑,難保她不是刻意接近我的。」
「假設我們都瞎了,看不清她這個人,但你呢?靜蝶看你的眼神熱切得很,那感情不是演出來的。」馬敬學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我也不覺得她是壞人,張筱妮提到靜蝶在現場說是你逼她的,什麼意思?」
他逼她的?樊謙顫抖著深呼吸。靜蝶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來?
他敷衍的把靜蝶講述妖鬼三月大限的事告訴敬學,根本不想提這種荒謬的事,只急著催敬學回黑山。
「我不會回去的,我不想騙你,我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賭,黑山的事大家都知道,沒人看過是因為都失蹤了。」馬敬學語重心長的嘆了口氣,「你就沒想過靜蝶說的可能是真的嗎?」
「馬敬學,我在黑山住多久了!」樊謙簡直氣急敗壞,「信任要有一定程度,難道她說她是公主,我也要相信嗎?!」
「公—— 」他頓了一頓。
張筱妮也跟他說了這件事,還很肯定靜蝶的精神狀況一定有問題。
「她說她是咸豐的公主對吧?」
事實上,他認為這件事才叫扯。公主?怎麼跑出個穿越來了?若說連續劇跟小說流行穿越就算了,好歹也是現代穿到古代,古人穿到現代還怎麼活,怎……
馬敬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我記得靜蝶一開始什麼都不會對吧?說話也很奇怪……」
「馬敬學,你在發什麼神經!」樊謙有點惱火了,「我現在只想知道她人在哪裡—— 打電話回去,我的手機還在黑山!」
「那你說她是怎麼進到別墅的?臨演名單中也沒有她,工作人員一來都會先簽到,哪個人能逃過我眼睛。」他這個疑問其實埋在心中很久了,只是樊謙對她實在照顧有加,所以他一直不方便問出口。「她在二樓『掉』出來時,我真的是傻了,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重要嗎?」樊謙擰著眉低吼,「你居然在想這種荒謬絕倫的事!」
「那裡是黑山耶,妖怪跟惡鬼的地方,為什麼我們可以信那邊有厲鬼,卻不相信真有穿越時空這件事?」馬敬學不是刻意為靜蝶說話,單純就事論事,「我記得人人都說在黑山,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除了活命!」
活命!樊謙聞言突然一懍,想起此時此刻,靜蝶一個人在黑山。
「她為什麼沒被警方帶走?她應該要待在警局才對!」他緊握著拳頭,「她現在只剩一個人!」
「我還不是很清楚……」
「我沒有放她一個人在黑山這麼久過……白玠恆說過,黑山只認我的!」樊謙撐著身子坐起身。就是因為如此,他幾乎不讓靜蝶離開他身邊的。
馬敬學扯了嘴角。看看這傢伙在說什麼矛盾的話?「你不是不信黑山有鬼嗎?現在又說黑山只認你,你根本一直在自相矛盾!」
「閉嘴!」樊謙怒吼一聲,肚子又犯疼。
拿著手機走出去,馬敬學這通電話橫豎都得打。靜蝶隻身待在黑山,連他都擔心,畢竟再怎麼說,她都對他有恩……對!
「樊謙。」他站在門邊回身,「我今天去看報告你知道吧?」
「知道。」他皺眉的說,「靜蝶催你去的,害我不禁想到,該不會是她的計策之一……我不想把她想成壞人,可是—— 」
「我有肝癌。」
咦?樊謙愣愣的瞪大雙眼,詫異的看著十一點鐘方向的馬敬學。
「第一期,連醫生都說我運氣好,居然剛好在這時候做健檢,範圍很小,切除後再做化療,存活機率非常高。」他無奈的笑笑,「靜蝶很早就說我肝有問題,又一直催我去看醫生,所以這件事情我很遺憾,我選擇先聽她怎麼說。」
樊謙一時難以接受。敬學居然有肝癌?而靜蝶早在幾個月前就看出來了?「她說她跟一個費什麼雄的醫生學過醫術,難道這是真的?」
她是醫生嗎?是醫學院畢業的?
馬敬學聳了聳肩,撥通電話後便走到病房外。
坐在病床上的樊謙突然湧出了許多怪異的想法,而且心浮氣躁的坐立難安……他突然很想來根煙,護士沒說拉肚子不能抽煙吧?他伸手想摸口袋,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換了病人服,煙跟打火機應該都在原本的上衣口袋裡。
「敬學!馬敬學—— 」他朝門口喚道。
現在唯一行動自如的就是馬敬學了,不過他不知道走到哪裡講電話了,根本沒回應。
樊謙被多種情緒影響著,既憂心如焚,又怒不可遏,另一方面則是疑神疑鬼。靜蝶到底是個謎樣的女人,出生不明、背景不明,講的話不符合常理就算了,所作所為他也完全不能理解。
他昨天吻著她說晚安時,還幸福滿胸臆;到窗邊吞雲吐霧時,還珍惜般的拿著那打火機笑,笑那四面佛附近的小販真靈,說這打火機能為他帶來好運,讓他遇到了真心愛著又對他無所圖的女人、找到最適切的女主角,電影拍攝順利……
靜蝶今天也提到他的打火機。
她說因為撿到他的打火機,她才會從清朝穿越過來?仔細回想,在她出現前,他是先看到打火機從樓梯上掉下來,但事實上它不見了兩天。
打火機是從半空中落下的,那聲音不是從樓梯滾下來的,他聽見時,打火機已經快落到樓梯間的平台上,幾乎是平空出現的。
靜蝶呢?他那時只注意打火機,抬頭時她就在他面前了。
如果她是從樓梯摔下來的,那至少會有尖叫聲或撞擊聲,至少不會這麼快就出現在他面前……等等,樊謙,你在想什麼,在為靜蝶證實一切嗎?
「對不起—— 」病房外忽然衝進一個女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扣著門緣,「我真的忘記了!」
樊謙怔了住,兩秒後才回神,「瓔珞?」
瓔珞,白玠恆的新婚妻子,很詭異的跟白玠恆過世的初戀情人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個性倒是南轅北轍,一個是極為討人厭,一個是極為討人喜歡。
跟在她身後的是也一臉慌張的白玠恆,擰著眉疾步走入,打量著他。
「沒事吧你?」
「玠恆?」哇,他驚嚇更大了,「真是稀客!」
「你找我兩次,我回電你又在忙,再接到消息時居然出事了!」白玠恆神色凝重的走上前,「受傷嗎?劇組有人死亡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只是拉肚子。」樊謙狐疑極了,「誰告訴你我們有傷亡的?」
「咦……」白玠恆一愣,回望向長髮女人,「瓔珞!」
「我沒注意那麼多嘛,我一看到新聞就突然驚覺不對勁了!拉肚子而已嗎?奇怪……」她一臉憂心忡忡,「它們什麼時候只玩拉肚子這種小兒科的把戲了?」
「有人可以解釋一下嗎?」樊謙被搞得煩躁極了,「既然你來了,我也想問一件事,你說黑山至少可以租給我四個月,可是如果有人說事實上只有三個月呢?」
「咦—— 」瓔珞失聲叫出來,「你知道?!」
樊謙被這一喊嚇到了,思緒電轉,沉吟兩秒後,雙目如珠的瞠大,「這件事是真的?!」
「我沒想到玠恆是這麼跟你說的啊,當然我當初也沒想清楚……變成人類之後很多事我都搞混了,也記不清。」瓔珞一個人連珠炮的說道,「而且我不住黑山很久了,就算我千百年前曾經住在黑山,可是我變成鏡妖之後記憶會一直被洗掉,我根本—— 」
「停—— 」他完全追不上她的語無倫次,「妳在說什麼?妳是鏡妖?什麼叫變成人類?」
「現在跟你說,應該沒什麼好吃驚的吧?瓔珞原本是黑山裡的人,後來變成鏡子裡的妖怪,輾轉流浪又回到黑山,現在變成人類,所以很多記憶是不明確的。」白玠恆說得一臉他應該已經見怪不怪的樣子,「她對黑山的印象都是憑久遠的記憶或是之前聽其他妖怪的言談,所以她一看到新聞,就驚覺想起黑山的代理契約,只能有三個月。」
樊謙瞠目結舌。跟白玠恆朋友這麼久了,他也不像是會說胡話的人,更不可能配合靜蝶來整他……但他剛剛說瓔珞是妖怪,妖怪?
「黑山真的有妖怪?鬼?!」他衝口而出。
「嗄?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問這個!」瓔珞狐疑的歪了頭,「不然你怎麼知道期限只有三個月?不是哪個妖怪或是死靈告訴你的嗎?」
「不……是靜蝶!她說她聽得見其他什麼的聲音!」樊謙倒抽了一口氣。靜蝶是認真的!
「靜蝶?那個神祕新人女主角?你的女友?」新聞有報出這神祕女郎的名字,不過連張照片跟過去都找不著。
「原來是她啊,我想說妖怪們哪這麼好心,照理說,應該是讓你們以為期限可以更久,但實際上只要三個月一到,就把你們全部吃了才對。」瓔珞還笑了起來,「那不錯嘛,超好運的,就差一天而已。」
她看看錶,十點多,不由得綻開笑顏。
「那……黑山有什麼穿越時空的事嗎?」他簡直快無法呼吸了,這些事情居然是真的!
「嗯?有啊,黑山到處都有時空裂縫,穿來穿去,穿到古代的看個人境遇,穿到這裡來的,應該是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妖鬼分食掉了吧,通常沒什麼機會可以再回去。」瓔珞聳了聳肩。
她說得太理所當然,讓樊謙不禁冷汗涔涔。
「回去?那清朝的公主有可能穿到現代,又再回去嗎?」他緊握著被子,兩眼發直了。
「有啊!看運氣,沒被吃掉就有機會,因為時空裂縫一次開一百八十天。」她認真回憶著,「我記得還要有連結啦,不過如果妖魅們施法的話就輕而易舉啦!」
「樊謙?」白玠恆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連忙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靜蝶跟我說再見了……她哭著跟我說再見!」他驀地失控大吼,「我居然不信她!她說她是公主時我竟然還叫她閉嘴—— 我怎麼會那麼混帳,我簡—— 」
在咆哮聲盈滿病房之際,馬敬學突然踉踉蹌蹌的衝進病房,緊張的扯開嗓子大吼,「樊—— 謙!靜蝶接電話了!」
這瞬間周遭聲音俱止,樊謙彷彿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望著馬敬學幾秒後,才喉頭緊窒的伸出顫抖的手,「電話給我,我要跟她道歉……」
「不不……」他慌亂的搖頭,「她只要我跟你說兩個字。」
樊謙腦袋一片空白,有種不需要妖鬼,生命也被抽乾的感覺。
「再見。」


靜蝶把貨櫃門關上,再把栓子穿過孔洞,揮汗如雨的喘口氣,總算把最後一箱影片都給放進去了。
她花了一下午跟一晚上的時間,把拍片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分門別類的標妥清楚,分放入五個貨櫃中,就怕樊謙會搞不清楚。外頭有好幾個貨櫃,她還挪了兩個擺放重要家具,在木屋裡有些特別的東西她都搬出來了,最特殊的應該要數樓梯下的密室。
那兒有個地下室,裡頭有一堆竹簡,有時間的話她很想仔細看,但是她沒有時間了,因為再一個小時就是期限到達之際,她也知道黑山在阻礙她,曇妖不僅要把她送回去,而且也要對付即將歸返的樊謙。
她不怪樊謙的不信任,這的確是荒唐之事,若非她親身經歷,說什麼她也不會信。
她只是……對於過度的期待感到有些悲傷,她其實是希望樊謙真信她的,一如他所說的,只要她說的他都信。
這話聽起來悅耳甜蜜,她每想一次就多存一份希望,最後卻被狠狠的擊垮。
闔上雙眼就能見到他那憤恨盛怒的表情,那一副認為她在破壞他的心血而且心有不軌的神情,他甚至聽不進去關於她的過去、她的身分與背景……是,那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可是她希望他信她,這樣就能解釋一切!
但這些現在都已經不是重點,因為她即將回到寒冷的雪地裡,再也不能保護最愛的男人,不過她不後悔走這一遭,不後悔到黑山來,因為她品嚐過自由、獨立思考,還有怎麼去愛上一個人。
不是和親、不是未曾謀面的王孫公子,而是朝夕相處、看得見摸得著,了解對方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抿唇是什麼表現,甚至連雙手抱胸時代表的意義,這樣去認識喜歡的人。
也感受到他的呵護與溫柔,跟樊謙在一起就像學一樣新事物般,只是他比較複雜,要花時間才能通盤了解,而且連最細微的表情都得喜歡才行……可是說簡單也很簡單,僅僅只是一個眼神跟一個輕柔的動作,就能讓她什麼都不顧了。
「妳想做什麼!」吊在房裡梁上的死靈跳了下來,「妳這人類—— 」
靜蝶手裡拿著油,往屋裡每個角落灑去。她認為這裡像個陷阱,吸引人入內、再予以吞食,簡直是食人花。
黑山不該存在,這種妖魅的地方,就該以火淨化。
「住手!」連曇妖都花容失色,「妳想燒了黑山?」
從三樓一路把油淋到二樓,再到一樓的每個角落,靜蝶寂靜的灑著,曇妖連碰她都做不到,只能期待老松的阻止。
「不是要把我送回去嗎?」她甩下桶子,幽幽的望著魍魎鬼魅們,「是要讓我燒死在這裡,還是送我回去,隨便你們。」
她推門而出,走到前庭,今天十號,月近圓。
「老松!動手!快動手—— 」曇妖歇斯底里的喊道,「把她送回去!」
曇妖仰著頭喊,靜蝶跟著往上看。這上頭哪有松樹?附近的樹沒一棵是松樹,再往上也只有屋簷上的攀藤而已,曇妖在對誰說話?
「妳在幹什麼?!」
一陣尖叫傳來,她反應不及,就被一股力量撞得頭暈目眩,原本拿在手中的打火機也摔了出去。
她狼狽的躺在地上,身上跨坐著披頭散髮的賴巧屏,瘋狂的雙目瞪著她,再看向滾出去的打火機,不由得張大了嘴。
「妳想燒了這裡?這裡是片廠耶!」她冷不防掐住她的頸子,「這是我主演的電影,而妳居然想燒了這裡?我的帶子呢!就知道妳不安好心,把我踢下來、現在又要燒掉我的戲分!」
不—— 靜蝶完全發不出聲音,賴巧屏一出手就拚了命的掐緊她頸子,她根本不能呼吸了,只能拚命的掙扎著,試著想要用力推開她,但從她的雙目就能看出來,她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
「妳死了我就是女主角!妳這個賤貨,都是妳—— 這是我成功的機會,要不是妳出現的話,我早就贏了!」
賴巧屏語無倫次,靜蝶也根本聽不進去。
放手!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死亡跟回去,我給妳兩條路走。」
幽幽的,彷彿有人在耳邊說話似的,靜蝶瞪大了眼,掙扎的手漸歇。她沒有氣力了……那聲音似男似女,在風中飄蕩著。
老松?
「沒有時間了,愛新覺羅靜蝶。」
靜蝶痛苦的閉上眼,鼻子頓時湧上酸楚,淚水直接泉湧而出。
她,不想回去也不想死,她想活在這個世界,成為演員、永遠跟樊謙在一起!
她哪裡都不想去啊!
「靜蝶!」
甩門聲隱約傳來,靜蝶的眼前漸暗,她彷彿聽見了樊謙的聲音,淚水仍舊不止的流著。
樊謙半爬半踉蹌的往前衝,用僅存的力氣整個人「摔」向賴巧屏,硬把她給撞開,虛脫的病體使不上力,但是他至少還有腎上腺素和意志力。
賴巧屏跟樊謙因為這股撞擊力道一同向旁邊滾去,躺在地上的靜蝶頸間一鬆,空氣頓時流進肺部。
「喝—— 」她用力倒抽了一口氣。空氣!「咳—— 咳!」
瓔珞衝到她身邊,趕緊將她扶起,靜蝶趴跪在地上不停地咳著。她喉嚨好痛,肺也漲得好痛。
樊謙撞倒賴巧屏就動不了了,只能趴在地上望向靜蝶,手緊握成拳捶著地,怨自己的無能。「靜蝶,對不起,我不該不相信妳!」
樊謙?她癱軟在瓔珞臂彎之間,不可思議的往一旁看去。真的是樊謙?
「不,你不該來這裡!」她聲音沙啞,緊張的意欲跳起,「危險……危—— 」
「別走。」他悲傷的雙眸望著她,「拜託妳別走……」
靜蝶淚眼汪汪,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這一切哪是她能決定的?就跟到這個世界來一樣,都是身不由己啊!
「我愛你……」她聲帶受損,只能用氣音說,「你要記著,我愛你……」
「不不不!愛我就該一輩子陪在我身邊!」樊謙氣急敗壞的怒吼,半爬向她。
時間到了!她望向手腕上的錶。已經是期限了!
她剩下最後的一刻,但求一個吻。
靜蝶掙開了瓔珞,直接撲向樊謙,使勁將虛弱的他扶起,捧著那滿是鬍碴的臉頰,淚水撲簌簌的往他臉上滴。
「對不起……」為所有的一切。
她顫抖著闔上雙眸,俯首吻上了他。
白玠恆警戒般的看著他們身後站起來的賴巧屏,她雙眼帶著瘋狂殘忍,下一秒居然高舉起手,手上握著一塊大石頭。
「樊謙!」
他即刻衝上前,瓔珞卻用更快的速度擋住他,露出魅笑。大家根本什麼都不必急啊,因為—— 
攀在屋頂上的藤蔓倏地纏住了賴巧屏的手,將她使勁往後扯動,她發出尖叫,直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上了屋頂。
「呀—— 」她人突然就卡在斜頂上頭,驚惶不已。「放開!誰!誰—— 張筱妮妳放開我!」
靜蝶緊緊抱著樊謙,驚慌的拖著他往外頭去,賴巧屏好可怕,她跟宮裡瘋了的貴人一個樣。
「我燒死妳!我燒死妳—— 」
這時大家才注意賴巧屏的右手不知何時竟拿著樊謙的打火機,並點上了火,可能是因為剛才一陣混亂,他並未注意到打火機從衣服口袋掉出來。
白玠恆不假思索的立刻上前拉著靜蝶、拖著樊謙,往馬路上衝去。
曇妖一把將打火機給打掉,身上的細枝瞬間全數插進了賴巧屏的身體裡,她連慘叫都來不及,只能張大嘴瞪著那粉色長髮的曇妖。
「妳……也來搶我的角色嗎?」她猙獰的伸手向前,要抓花曇妖的臉。
打火機從屋頂掉落,微小的一簇火星在不經意間落上了前庭、靜蝶淋有油的地方。
「火啊—— 」
鬼哭神號聲頓時響徹黑山,瓔珞警戒的站在大家面前,彷彿擔任眾人的守衛。
大火瞬間竄燒,靜蝶恐懼的攙著勉強支撐站立的樊謙,他則緊摟著她,不希望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火舌迅速吞噬著別墅木屋,白玠恆呆愣的望著從小長大的屋子,那歷經千百年的白家別墅。
「怎麼……」他難掩感嘆。
「黑山不會失火的。」瓔珞看向自己的丈夫,解釋道:「屋子與黑山共存亡,除了那女人外,誰都不會有事。」
「這麼大的火……」白玠恆忍不住皺眉。
木製屋子幾秒內就全部被火燄包圍了,這麼大的火,怎麼可能不會有事?
但說時遲那時快,在月光映照的半空中突然硬生生裂開一道縫隙,像是有人撕開了夜空一般,所有的火舌瞬間往裂縫裡去,像是那邊有個漩渦,把火燄全數給捲進—— 還包括一具脆弱的身體。
樊謙簡直瞠目結舌,幾乎忘記自己的虛脫,看著那火竄進黑縫中,緊接著裂縫闔上,只剩下焦黑的木屋別墅。
曇妖或是任何會動的樹木此時此刻突然都消失了,黑山靜得嚇人。
冒著冷汗,樊謙低頭望向緊閉著雙眼、偎著他胸膛的女人……天,她還在,靜蝶還在!
「靜蝶。」他寵溺的吻上她的髮,「妳得聽我好幾百次的道歉。」
咦?她迷濛的昂首,看見的是讓她心狂亂的男人……她還在現代?沒有回去?
「哎呀,今天剛好第一百八十天耶!」瓔珞喜出望外的說,「恭喜妳啦,這下妳要回去也難嘍!」
靜蝶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陌生男女,再感受著身上的大手,眼淚掉得更凶,卻劃上了微笑。
「我……」
就只說了這麼一個字,她便眼前一黑,直接癱軟在樊謙的懷中,偏偏他也是個大病號,身體撐不住,兩個人狼狽的往地上摔去。
樊謙重重的摔上地,痛得咬牙。但是……幸好,他緊抱著懷裡的女人,靜蝶沒摔著,幸好幸好。
「嘖嘖,連個女人都接不好。」瓔珞搖了搖頭。嘖嘖嘖!
「喂!我是病人耶!」他這叫惱羞成怒。
「唉!」
尾聲
關於樊謙劇組的八卦新聞沒有多久就消散了,由馬敬學操作成食物不乾淨的集體中毒意外,緊接著讓靜蝶在鏡頭下曝光,大家立刻就會忘記住院的事或是張筱妮激動的言語。
樊謙帶著她出席記者會,說明電影已經殺青,保密到家的內容則是為了給大家期待感,而他第一次承認的女伴也吸引了眾人目光,美麗婉約且高雅,霎時之間成為家喻戶曉的紅人。
白家人回到黑山,準備迎接新生命的誕生,老二白玠廷的孩子已經出世,而白家人必須在黑山待到成年後方可離開,因此他們必須搬回來。
接下來就是瓔珞他們了,還有五個月,瓔珞肚子裡的孩子也即將問世。
那明明被火舌吞噬的木屋,在陽光下依然矗立,連靜蝶都感到不可思議,隔日他們返回黑山時,瞧見的是完整無缺、連一絲絲焦黑也無的木屋別墅。
瓔珞說的果然沒錯,沒有人能燒得了黑山。
且不知為何,樊謙的幸運打火機莫名其妙失去了蹤影,再也找不著了,不過那對他來說也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最重要的人還在他身邊,這樣就夠了。
所有的事情都回到正軌,除了失蹤不明的賴巧屏外。
靜蝶明白她只怕是掉入時空裂縫中,或許代替她回到清朝的宮殿,或許到了別的地方,但是在穿越之前只怕已是一具屍體,畢竟曇妖已經出手了。
「靜蝶,妳爬那麼高做什麼?」樊謙走出屋外,皺著眉望向她。
她將梯子斜架在屋邊,拿著澆水器往簷上的藤蔓灑水,「它們救了我們一命,理應給它們一點水分。」
樊謙點了點頭。對於黑山,他現在是敬重萬分,尤其帶來了這位清朝公主,更是讓他感激不已。對於靜蝶的身分,他已不再懷疑,馬敬學還特地把她的首飾跟衣服拿去鑑定,證實了都是古物,而那些瑪瑙翡翠更是價值不菲,全是咸豐時期的古董。
但即使沒有這麼做,他也不會再懷疑靜蝶,靜下心來思考從她出現後所有發生的事,就該知道她原本就不平凡。
「你就是老松對吧?」靜蝶邊說,還不忘多澆點水,「是我愚昧,誤以為老松就是松樹。」
屋簷上的攀藤隨風輕擺,九重葛嬌豔的桃紅花朵在陽光下燦爛奪目。
誰能想到,區區九重葛會自稱「老松」呢?但正因為這藤蔓在二樓垂掛著,時空裂縫開在那兒,當初她才會穿越到屋裡來。
瓔珞說一般開在山林間,對方就是摔在林間的。
至於穿越的連結就繫在打火機上,後院的白樺樹精厭惡樊謙一直抽煙,便找了個他不注意的當口,把打火機偷了,而曇妖將它直接扔掉,卻扔進了時空裂縫,到了靜蝶宮外的林子裡。
一切是命,也是緣分,靜蝶跟樊謙之間是黑山牽起來的緣分。
「別澆水,它們喜歡血跟肉!」瓔珞在梯子下喊著。
「妳在胡說什麼,難道餵它們血跟肉嗎?」樊謙沒好氣的瞪著她。
「不必餵啊,你們兩個常往這裡跑,就會有很多的狗仔跟進來,每個都是大餐啊。」她甩著手上的花朵笑著,「你們沒發現黑山對你們越來越客氣了嗎?」
靜蝶聽了忍不住嘆口氣,緩緩爬下梯子,樊謙趕忙上去扶穩。
瓔珞說的沒錯,狗仔們為了想看看戲中的實景,還有追他們這對明星佳侶的新聞,連黑山都照闖,這些日子以來,已經有超過十個記者跟攝影師失蹤,唯一能找到的是扭曲破裂的鏡頭。
「靜蝶,妳的湯滾了!」
蓄著半長髮的彭裔恩走了出來,她曾是黑山別墅的管家,今天大家在這兒聚餐慶祝新生兒,由她跟靜蝶掌廚。
「好,謝謝!」一邊說,一邊看向瓔珞,「花摘來了嗎?」
「這兒!」
瓔珞揚起手上三朵粉紅色的花,靜蝶連忙拿過,吆喝著樊謙進來幫忙。
「那是什麼?」他乖巧極了,跟在她身後走著。
「曇花。我跟你說過那個一直對你有意思的曇妖,是曇花的花妖。」她巧笑倩兮,「瓔珞說吃了賴巧屏後,曇妖就有足夠的力量開花,我一直在等它開花呢!」
「對我……」事實上他不是很喜歡這種「有意思」。
只見靜蝶拿著怪異的粉色曇花到水龍頭下清洗,再拿菜刀切了幾下,居然打開旁邊的湯鍋,直接扔了進去。
「靜蝶,妳—— 」他大吃一驚。
「它不吃你,你就吃了它吧!」她眼神流轉,看向樊謙身邊站著的粉髮女妖,「它是真喜歡你的,就當了它一個心願,再說,曇花湯很好喝呢!」
「噢!天哪!妳這樣說我喝得下去嗎?」樊謙頭疼極了。這黑山實在攪得他既尊重又畏懼了。
靜蝶嫣然一笑,打入蛋花起鍋,今天人多就在客廳的茶几上吃,最後一道湯上桌後,大家紛紛坐下,不動筷,先虔誠的闔眼默禱。
感謝黑山,即使惡名昭彰,但在場眾人的幸福卻是由黑山賜予的,不管是白玠恆與瓔珞,或是白玠廷與歐亭岑,甚至是身繫詛咒的彭裔恩與梁家銘,大家都因為黑山而尋獲真愛。
她睜開雙眼,起身要為大家盛飯,工作卻被樊謙搶了去,她甜甜的笑了起來。
「我生眼睛沒看你這麼貼心過!」白玠恆不客氣的說著。
「我可不想讓靜蝶做事,她的手好不容易才越來越白嫩的。」樊謙說得義正詞嚴,「你們還不是一樣,兩兄弟什麼時候對女人這麼體貼?彭裔恩妳別笑,妳這男人婆還留長髮哩!」
彭裔恩斜瞪他一眼,一臉要幹架的模樣。
靜蝶輕哂,接過了他盛好的飯,說道:「樊謙是怕我弄傷了手,因為下部電影下星期就要開拍了。」
「哇,妳真的變成明星了耶!」瓔珞為她開心。很少有穿越過來的不但沒被吃掉,而且還能在這個世界立足的。「好難想像清朝過來的公主活得下來咧!」
「那是因為有樊謙。」她深情的望著他。這是肺腑之言!
「有夠閃的!什麼時候也有好消息?」新手母親歐亭岑抱著孩子,笑得很慈祥的問,「還是跟我一樣,沒結婚就先有了?」
聞言,靜蝶立刻雙頰緋紅,尷尬的咬著唇,起身說要去廚房拿黑胡椒。
大夥兒面面相覷,再望向樊謙,只見他一臉無奈,搖了搖頭。
「怎麼?」白玠恆狐疑地問他。
「我們還沒發生關係。」他的聲調如喪考妣。
「什麼?!」
驚呼聲自客廳傳來,靜蝶一個人待在廚房,用雙手遮著通紅的雙頰。討厭啦!
「要不要我介紹醫生給你?」
「你生病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現在科技很發達的,不要氣餒—— 」
「有完沒完啊!我正常得很!」樊謙低吼出聲,「靜蝶說她是雲英未嫁之身,沒結婚就不能碰啦!」
哎呀!在場眾人紛紛僵住。這什麼時代了……
「再不求婚,你遲早蝌蚪變青蛙。」白玠恆說得語重心長。
咦?樊謙一愣。跟靜蝶結婚?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她根本就是他人生中的最佳女主角啊!
他起身就想往廚房走去,誰知紅著臉的靜蝶已經默默走出來,嘴角掩不住笑,嬌媚的眼睛朝他眨呀眨的。
「那個……他們……就是啊……」糟了,突然間要他求婚,他說不出來。
靜蝶含著笑,悠哉悠哉的坐了下來。
氣氛有點尷尬,因為大家都在忍著笑,樊謙戳戳她肩頭。這種事應該他們兩個到房間裡去說,當這麼多人的面多害羞啊!
「先吃飯吧!」她拉拉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好餓呢!」
「可是……」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第一天撲進你懷裡、你又脫了我衣服……」她嬌羞的笑了起來,「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哇……女人們紛紛掩嘴。雖然超級脫離現實的,但是也太害臊了啦!
「樊謙,你第一天就脫人家衣服喔!」
「靜蝶,妳第一天就直接撲進樊謙懷裡喔!」
噢!簷上的老松跟曇妖皺著眉嘆氣。真是吵死人的一群傢伙,不過黑山接下來的幾年,似乎能熱鬧些了呢!
哎?曇妖直起身子往山口望去。樹妖騷動,看來又有鮮肉上門了。
這裡是黑山,充滿魍魎鬼魅、妖精魔怪的黑山。
也是充滿笑聲、幸福洋溢的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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