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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54

百年好荷之一《神算不出閣》

  • 作者有容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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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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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振興堪輿家業的劉氏長女,她從小就知道少年得志非福事,
因此和老僕交換身分,豈料卻被商場老狐狸看破手腳,
說好只是幫他孫子看看命盤,怎麼會被陷害得連婚事都賠上?!
更何況他那「科學控」孫子左一句她貪他家的錢,右一句騙婚,
她都還沒說自己最討厭滿身銅臭的奸商咧!
只是看著向來鐵齒的他為了驟逝的祖父虔誠唱頌佛號,
她不禁為他感到心疼,也覺得這個男人值得託付終身……
而她不過是勸他婚姻不可兒戲,總要和最對的人才好,
他就氣起來抓著她直接就去登記,有沒有這麼隨便?!
很好,反正結婚只為完成他祖父的遺願,兩人也沒必要住一起,
沒想到她勘查風水時被墓穴的陰煞所傷,視力逐漸模糊,
需要以極盛的陽氣來破除,唯一符合條件的只有他,
他不知打哪得知此事,不但當起貼身男傭細心陪睡餵飯,
還說她老是一副不在乎、不需要他的樣子,讓他很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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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相傳擅長風水堪輿的劉氏一族在三百年前清朝年間出了個神算,還曾為當時國君排過國運流年,利用未卜先知的能力來趨吉避凶,深獲當時國君的倚重和信任。劉神算雖婉謝國師封號,國君仍倚重如昔。
劉神算的榮寵境遇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在當時,更是因為阻斷不少投機取巧之輩,而遭殫思極慮欲除之而後快。
一名能力與之相當,深諳地理風水的地理師就曾讓人買通,在劉家祖墳風水上動了手腳,詛咒其絕子絕孫!
劉神算得知後雖戮力補救,也只能將破壞程度減到最低,讓子孫不致滅絕。可惜劉氏一族承天護國靈脈已大為受損,根本無子孫得以承接神算靈力,之後子孫代代盡出平庸碌碌之輩。
劉神算享年五十有六,彌留之際召來子孫,費盡氣力的道:「家道庸碌五甲子,三百年後……」
一家子全神貫注的看著劉神算,就等那「三百年後」接了什麼,可……沒,他什麼也沒說,吊人胃口的一一看了家人一眼,從容滿足的闔上了眼,勾起抹微笑,走了!
劉神算雖未把話說全,可他死得十分安詳,因此子孫們深信,三百年後,劉家一定會重振家威。
三百年匆匆過,劉家第十八代子孫得了長女— 。由世界各地趕回來看「靈脈再現」的族人,一見那看到人就躲得遠遠的劉家老大……
資質平庸、膽小怕事。怎會是鐵板傳人?嘖!
再隔兩年,老二出世,又是個女娃!好吧,天意如此,女神算也沾了個神算二字,觀世音菩薩也是女的。抓周日一床的法器、術書、龜甲……根本是公然作弊。然後意思意思的順手拿了個要回收的舊鍵盤擱在距離「起爬點」最遠的床緣。
眾人還拿起其中能發出聲音的法器,不斷的又敲又打又擂的弄出聲音,想引起女娃的注意,沒想到,小娃娃硬是對眾人的鼓譟、瓦釜雷鳴聲充作未聞,直直的、堅定的朝舊鍵盤爬了過去……
果然啊,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再隔了一年,老三來報到。
這個老三,長得粉雕玉琢、肥軟肥軟的很是可愛,見者皆愛不釋手。只是奇怪啊,惹哭她的沒一個有好下場,不是摔斷腿、得怪病,連喝水都可以嗆到住院,得要家人來抱才能止住哭泣—
這女娃不會是衰神轉世吧?
眾人接二連三的失望,不禁懷疑起三百年前,劉神算嚥氣前沒說完的話,不會其實是—家道庸碌五甲子,三百年後繼續衰吧?
老神算,你回魂!好歹把話說清楚!
第一章
卯時初,東方露出魚肚白,一老一少一前一後的行走在坡堤上。隨風輕搖的蘆花襯著逆光人影,頗有幾許懷古味道。
前頭的高瘦老人一身長袍馬褂,及腹的白長鬍子,見著的人心中莫不浮現「仙風道骨」四個字。後頭的年輕女子年約二十上下,一頭長髮用條帕子輕鬆的束起,隨興的唐風寬大白長衫,上頭繪了朵墨色粉蓮,深色內搭褲,腳下踩了雙平底鞋。
女子有張討喜的瓜子臉,五官不特別出眾,卻細緻典雅得如同古畫中走出來的仕女,舉手投足溫雅柔和,有股說不出的飄逸靈氣。
她步伐輕盈卻每一步力求踏實穩健,行進時雙手習慣負在身後,十足十的小老頭兒樣。
較之前頭走起路來輕快俐落的硬朗老人,旁人近看知道前頭是老人,遠看,會覺得後頭的才像年紀大的那一個。
前頭的老人家一回頭……欸,一不留神,他家主子又遠落後在那頭了。刻意停在原地等待,見主子慢慢接近,他嘆口氣道:「我說……小姐啊,咱們這『主僕』對調的遊戲要玩多久?」
無論是看陽宅、看風水,卜卦論斷,厲害的角色明明是他家大小姐,他卻得假扮她。
外頭赫赫有名……咳,他家主子更正,要說「小有名氣」的「劉老師」其實是個女娃!是真的女娃啊,他招搖撞騙多久,咳……是和小姐交換身份多久,「劉老師」就紅了多久,少說十幾個年頭了吧?
別懷疑,他家小姐可厲害著,還不識字就能鐵口直斷了。
「就玩到……我能合乎世人對『神算』這二字期待的年紀唄。」她笑笑,一點也不在乎沒人識得她才是劉老師。
這年頭各行各業總會出現一些奇葩。美女、奇人、小時了了的……總會過度引人注目。要讓人家知道,在風水堪輿界的「劉老師」是個女孩,那些無聊媒體不知道要打擾她到什麼時候?
祖師爺有明訓:少年得志大不幸,樹大招風至。
劉神算就是不聽,風光一時,弄得家道中落了五甲子,差點成為劉氏一族的罪人。她呀,先人的話,她時時謹記、刻刻不忘。
「小姐年紀輕輕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懂得韜光養晦,咱們劉氏一族也算沒白等這三百年。只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哎,到底是讓人擔心啊。」一個是小小年紀就搬出去住,現在聽說還為了便宜就住進了「鬼屋」;另一個則是被視為「衰星」,生人勿近,最近到美國依親。
劉 仍是笑笑。
就是這個什麼都不打緊、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劉德化有些急了!「小姐不能勸勸二小姐,不要住在那棟鬼屋嗎?」雖然跟在大小姐身邊多年,子不語的事見了不少,可他還是有點怕呀!
大小姐說他八字特輕,容易撞見一些別的空間的朋友,要他要懂得見怪不怪。可是把膽子練大這碼事,他練了多年還是成效不彰啊!猶記得,遙遠年代他們進到南部某間厲鬼屋「談判」,光是看那些滿屋子亂飛的桌椅他就昏了。
是說……劉家不是要振興了嗎?怎麼除了大小姐外,另外兩位還是……怪怪的。
劉 一笑。「只要懂得與鬼相處,有時鬼比人可愛。」
「二小姐不是大小姐妳啊!她是個活生生的正常人!」
「喔。」微揚的鳳眼露出好玩的笑意。「原來我是『異常』的死人,讓你和我交換身份,真是抱歉啊。」
劉德化一怔,「不是啦,我的意思……」
「我懂。那一位……我一點也不擔心她。」那一位一樣是個活生生的「非常人」。她呢,就繼續任性吧,她這個大姊也不插手。
「那三小姐呢?她到底是福星還是災星啊?我這一路看來,想追求她的,還真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有些事不願多談,劉 半開玩笑的說:「比起她們,我比較擔心我自己吶。」
就常理而言,身為風水師,想必早就把自己的命盤算透了。殊不知,真正的風水師是不能去窺視本命盤。一旦窺視,對自己有損的地方,必定用所學能力去趨吉避凶,如此一來,會亂了多少事?該遇到的沒遇到、該發生的沒發生,和自己有所牽扯的命盤也跟著離軌,那是件很可怕的事。
她常告訴自己,一切的發生就是最好的發生。於是她從來沒去排過自己的命盤。隱約記得,遙遠的年代好像有個人說過她有「重婚」命格,也就是得嫁兩次才圓滿。
這說法不管是真是假都真無聊!她連一次都懶得嫁了,還兩次哩!
「大小姐擔心什麼?」
劉 涼涼的開口,「擔心……等一下的大陣仗。」
「咦?」偷偷看了一下她背的小袋子。那裡頭只有篆刻用具,沒什麼法器吧?小姐早些時候有提到,辦完事情後她想到「緣齋」一趟。
「也不知道怎麼了,接下了這個Case之後,總覺得像有什麼事要發生,是好是壞也理不出個所以然。」通常只有事關己的時候才有這種感覺。她今天只是陪同池老爺看墓地,這是一門生意,和她能扯上什麼關係?
說到這個案子也挺特別的,池老爺不是有個「御用風水師」邱隆嗎?怎麼還會費事的找上他們?
所謂同行相忌,只盼別給她惹來什麼麻煩才好。
聽劉 這麼一說,劉德化毛了起來,忙說:「我們這一次只是去看墓地,不是去……『談判』吧?」小姐說,她只是個人,不是神,不過是擁有些管道和另一個世界的人打交道。那些眾生流連人世,甚至佔地不走,其實少有惡意,多少有其因果。替世間人和他們溝通只是「談判」,別老是「收妖」、「抓鬼」的說他們。
鳳眸笑瞇了,劉 輕聲道:「欸,怎麼知道呢?你知道的,很多時候會有突發狀況。」
「突、突發狀況?例如……桌子會突然飛起來?」恐怖的經歷很難教人忘記!
「唔,我們今天去的地方是山林野地,沒有桌子會突然飛起來。」
「呼—那就好。」
「但是有大樹會『突然』壓下來,幾噸的大石可能『突然』飛起來,也許還有山豬會『突然』衝過來……」
「啊?不要啊—」
 
「……四周林木參天,坡勢白虎高、青龍繞外,好一個林中之虎!此穴旺家旺業,後世子孫出將入相,池老爺命格撐得起此穴,他日百年可安居。」劉德化的聲音渾厚,心裡謹記著小姐的話—說話速度放緩,緩中有節奏,切記朗朗不遲疑。
瞇著鳳眼看著池老爺將來的墓地,劉 心中暗忖:好利的穴氣!佳穴是佳穴,只不過……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依照老師說的,此穴是否可對照之前看的那個『武魁穴』,此穴霸氣凌人,若陽宅方位不對,他日是否也將造成子孫不和或兄弟鬩牆憾事?」
忽然感覺身後有道銳利目光,一回神,池老爺正看著他處,倒是站在池老爺身邊的中年男子,據說是池家二爺的男子,一直有著越來越明顯的不以為然。只是對方也沒瞧著她啊。
可能是今天的心理狀態……特別讓她敏感。只是好怪,為什麼老覺得有人的目光如影隨形?
劉德化一怔,知道大小姐在暗示他,於是鎮定的說:「 兒學得真快!沒錯,這就是我接著要說的部份。池老爺,方便我們到貴府造訪嗎?」
池家二爺可忍不住了。「當然不方便!之前那位邱老師,人家不過看了幾眼就能斷是否為佳穴,哪裡需要看陽宅?
「還有,這個風水師一來就推翻邱老師之前看的方位和一些細節。爸,邱老師一直是咱們池家的御用風水師,不信他,怎麼就信一個名氣不如他的?」邱隆對於會勘墓地一事多有不滿,只是在父親面前沒敢發作。
還有……如果真讓這不曉得哪裡冒出來的風水師從中作梗可就慘了!他給了邱隆一大筆錢,要他以他為主利的勘查墓地。池靜那小子,小小年紀就獲得老頭子的倚重,身居CEO高位,要是池家風水又偏他,那他這叔叔的未來可堪慮了!
雖說池靜是大房長孫,好歹他是他叔叔,掌大權也該長幼有序!
池老爺冷冷的看著次子。「這裡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看著劉德化語氣一轉,「這個自然,劉老師……」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嗓音低沉渾厚,語氣冷銳孤高,此人祖德廣蔭,睿智鐵腕,必居上位。劉 抬眼對上一雙冷眸,嚴格說來是一雙……瞧不起人的冷眸。也許,也不是瞧不起人,只是瞧不起「他們」這種人。
「你這孩子,不是跟你說八點一定要回到家裡集合嗎?」池老爺輕斥。
「公司裡有要緊的事,我先回去處理了。更何況這裡我陪您來過好多回了,自己可以過來。」池靜淡漠的看了一眼劉德化和劉 。「這一位是爺爺您十分推崇的劉老師嗎?幸會。」
他伸出手,仍是禮貌性的,看不出誠心,對於劉 甚至連問都不問一聲。
「我們要回家裡了,我和老師有話密談,你就先帶劉老師的弟子回宅子。」
「爸,邱老師他……」池鴻鳴急急的想開口阻止。
老太爺冷眸一瞥。「怎麼,邱老師給了你什麼好處嗎?這麼維護他?」對邱隆不再全然的信賴自有他的道理。
劉德化一聽。這還得了!這池老爺感覺上就是個犀利的角色,萬一密談時問了很多事情他怎麼辦?他可是貨真價實的「冒牌貨」。「 兒是我的弟子,池老爺可放心。」
「不,有些事……如果可能,還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劉德化很想向劉 投以求救的眼神,可不行!他得鎮定點!
池靜看了自家祖父一眼。「既然這樣,我們先離開了。」
由預定地往外走,得走上一段彎曲黃土小徑才接得上柏油路。山裡濕氣重,只怕前晚還下了雨,小徑雖不至於泥濘不堪,但劉 軟泥沾鞋還真是越走越重。
她走路本來就慢,如今真稱得上是龜速了。在轉彎處,她看到了某個絕對稱不上友善的人。
「能不能快一點。」池靜一向發號施令慣了,無論是祕書、部屬,為了配合他,做任何事都是竭盡所能的迅速。他看不慣那種慢吞吞,活著只是為了浪費生命的廢物。
「我很盡力了。」劉 拖拖拉拉來到他面前,撿了根樹枝,另一隻手突然撐在他身上。
「喂,妳……」
「不好意思,借靠一下。」她慢吞吞如入無人之境的用樹枝刮著鞋子邊緣汲附的泥巴。刮完了一腳換另一腳,仔仔細細,絕不馬虎。
池靜的耐心用罄前,劉 總算放下撐在他手臂上的手。
「行了,走吧。」欸—他額上跳動的是青筋嗎?她視力向來不太好,所以看不清楚的東西就當沒看到。
他沒好氣的說:「我忽然很想知道,當後頭有人追殺妳時,妳的動作是不是還是如此遲緩?」
「閣下是因為常有人追殺你,走路才這麼快的嗎?時時防著,怕一個不留神就被砍中?」
「……」
欸—臉更臭了,她真的很想朝他臉上噴花露水呢!
她淡然一笑。「我這人還滿廣結善緣的,沒有這種困擾。」說完,動作還是慢慢的。真搞不懂這男人是怎麼回事,走路的速度又快了起來。
慢吞吞的走出接柏油路的黃土小徑,池靜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他已上車,就坐在休旅車駕駛座,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劉 拉開了副駕駛座車門,他冷冷的開口,「不准就這樣上車。」
「咦?」
「妳的鞋子會弄髒我的車子。」
僵持了一下,劉 不發一語的把鞋子脫掉,拎著鞋,光著腳丫子上車。
纖白秀淨的巧足踩在黑色的踏氈上,黑白對比更顯出那雙美足的骨架巧緻,看著那雙彷彿能放在他修長手上跳舞的美足,池靜心一跳,耳垂染紅的忙別開眼,順手丟了雙紙拖鞋給她。
到底太過年輕,對於別人的無禮,劉 還是有些懊惱。拉了安全帶繫上,她一路無語的生著悶氣。
好一會兒,池靜看了一下她放在腳邊的袋子,「那裡頭是什麼?」
駕駛座的方向傳來冷冷的聲音,劉 怔了怔,看了眼倨傲的男人。「你在問我嗎?」
「車子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不問妳,我問誰?」
「啊,是是是。」呵,光聽語氣就知道很不友善。「可就我知道,能回答你的話的人不只有我呢。」
池靜瞇了瞇眼,不怒反笑,「跟在妳那位神算老師身邊,別的本事沒學到,倒是學了一身唬人的好功夫。」
劉 笑了。「閣下不必拐彎抹角的罵我家老師,既然不信風水之說,大可不必大費周章的把人請來。」
「我只相信科學,怎會信這些江湖術士,只是老人家就吃這一套。」爺爺不但信,自己也有興趣,還花了不少心血去鑽研。
「閣下是找我傾吐心事?」若是平常時候的她笑一笑就帶過,可今兒個這男人太過無禮,她有興致氣他一氣。
不可置信的看了這不知死活的丫頭一眼,他說東,她扯西,兩人看來沒什麼交集。「誰在跟妳傾吐心事?」
「車子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除了你,還有誰?」現學現賣,成效不賴。
池靜為之氣結。
「依我看來,池老爺信風水,你都說服不了他了,跟我抱怨這些也沒用。」
「我不是抱怨,只是表明立場!我不信這些怪力亂神。」
「閣下不說,我也看得出來。在你眼中,我家老師臉上大概印著『神棍』二字,而我嘛,大概也隨喜的印上個『招搖撞騙、混吃等死』吧?」
「哼!倒有自知之明。」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了嗎?要是說完了,那我要睡一下,昨兒個睡得不好,有些睏了。到了的話煩請告知,謝謝。」說著,她挪了個舒適位置,大剌剌的睡了。
這丫頭……就這樣?她一點也不生氣,也看不出「騙子」該有的羞愧!
她明明沒說什麼逾越的話,為什麼他對她的話卻能有另類解讀?方才她那一整段話就他自行翻譯後解讀—你脫褲子放屁的說了那麼多廢話,就只是要表明這個立場?屁放完了嗎?放完了就別浪費我的時間!
方才兩人過招,明明是他有氣勢多了,為什麼他此刻卻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以往他不高興,只要端著一張冷臉,對手通常自動豎白旗,可這位呢?她像是對冷熱無感!他臉上溫度驟降,從二十度直滑零下二十度,她依然是那副「小老太婆」的道貌岸然樣。
路上有些塞車,原本半個小時的車程,卻開了近五十分鐘。池靜開得心浮氣躁的,一回頭,看到她睡得可安好了,他更氣。他好想……找人起來吵架!
劉 實實在在的養了下神,伸了伸懶腰,這才發現車子似乎早停下了。旁邊那位互看不順眼的男人正看著她,看來,是還有沒說完的話呢。坐直了身子,等著有話要說的人開口。
「方才說的話,請不要跟我爺爺說。」
劉 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搭腔。
「說了妳不中聽的話,妳不痛快就衝著我來。我爺爺身體不好,這些話別再讓他氣一次。」
她淡淡的看他一眼。這麼無禮而目中無人的男人,沒想到還是個孝孫。嘖,本來是很想小小的懲戒他一下的……但誰教她對孝子孝孫沒輒呢!「知道不中聽,別人聽了肯定不爽,幹麼還說?」她伸手按了下安全帶的扣鈕,準備下車。
池靜早一步的抓住她的手。「妳還沒答應我。」
劉 拂開他的手。「我們學堪輿的人,學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問題。你提醒的那些事,即使你不說,我也不會去亂嚼舌根。」
「希望妳說到做到。」
「又來了!為什麼你說話的語氣老是喜歡帶著警告、懷疑和威脅呢?這時候道個謝對你來說,有這麼困難嗎?」
「……謝謝。」
「沒聽清楚啦!」她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謝謝妳!」
「損人罵人時聲音宏亮,道謝的聲音像是沒吃飯,有誠意才怪。」
這女人!池靜大聲的說:「謝謝妳!」
池老爺走過來時,正好聽到這句「誠意十足」的道謝。
「謝什麼?」他們剛到,聽管家說池靜他們早到了,卻一直沒下車,於是他走過來看看。
劉 一笑。「沒什麼,我答應池靜要介紹女友給他,他在向我道謝呢。」
被陰了!這丫頭!池靜啞巴吃黃連的有苦說不出。
「這樣……好!好啊……」
「我會竭盡所能的幫他的。」她向池靜眨了眨眼,他當沒看到的轉身回屋子。
池老爺看著劉 ,又看看長孫,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第二章
請問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方才是把她推到池靜那部車,自己則和劉德化說著「難言之隱」;這回則是留劉德化在外頭,獨自找她闢室密談。這是交叉比對想印證什麼嗎?
看起來就是狠角色的池家老爺子,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書房的桌案上擱著的是池老爺的生辰八字和一些「高人」批過的流年命盤。這陣仗不算大,卻是步步危機。
「劉小姐和尊師還真是師徒情深。」
「是,我們感情很好。」弄不懂老人家葫蘆裡賣什麼膏藥,她只得見招拆招。
「我對風水略有涉獵,不敢說功夫深厚,可因為是興趣,多年下來也算習得些許毛皮。方才在山上,我留意了一下,注意四周方位,看龍穴砂水的是妳,而『令師』只不過是看妳的細微指點才有反應。本來這也只是個人推測,直到我和他共乘一車,問了他一些問題,他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知所云。個人大膽猜測,劉老師並非是『令師』,而是劉小姐妳。」
原來她感覺到如影隨形的目光是這位的!老狐狸!
此人精明而謹慎,沒有十足的證據,他不會說得如此肯定。有人這般注意她,呵,榮幸吶!劉 也不否認,以不變應萬變的說:「老祖宗教誨,少年得志不是好事,劉 謹遵訓示,還望池老爺成全。」
「好說、好說。」
和這位交手,還真要把心眼發揮到最多。她接著問:「在此之前,冒昧的問,方才池家二爺口中的『邱老師』可是邱隆?」
「正是。怎麼,妳和此人有交誼?」
「那倒沒有,他在這一行頗有名氣,聽過他的大名。」劉 一笑,不再多語。一來,她不愛道人是非。畢竟,即使同一行業,有些人以牟利為首要,不是每個人都以助人為第一。二來,她不願落入同行相忌的口實。
只是邱隆的出名是靠旁門左道。人人道他是神算,說的事準個十足十,要她說嘛,一個風水師無天生神通,又不好好修身養性,悟得真理以天人相應,卻鑽研旁門左道來譁眾取寵,實在不可取。
老人家看了她一眼,「此人心術不正,有其本事卻吝於助人,凡事求利,可惜了。」沒說出那人和家中的不肖子走得太近,這才讓他另找風水師。
「他以前是池家的御用風水師?」
「是啊,大樓興建的動土時辰、方位,大過年後的動工時辰……我信這個,凡事請益。」
「邱隆知道您找上我嗎?」
「知道。」
劉 在心中一嘆。看來,池老爺在無意間替她惹禍了!那位邱老師可是很記恨的。
話題回歸到正傳。「池老爺私下揭穿我,不會只是要告訴我,您發現了我才是風水師這個祕密吧?」要揭穿他們這對「偽師徒」就不會私下找她了。
池老爺一笑。「有三件事要麻煩妳。」
「您先說說看。」
「不!妳得先答應。」見劉 遲疑,池老爺笑了。「妳這麼一個丫頭片子,還怕我誆妳去做什麼違背人倫道義的事嗎?」
「這……」也對。池老爺家大業大,說財富有財富,說名聲也有名聲,誆她一個後生小輩……沒道理吶。一個老人家手握她「把柄」的小小請求,不答應也未免小氣!「既然是池老爺的請託,我答應就是。」
他將桌案上的生辰八字往她眼前一推。「借助妳的長才,這裡有我的生辰,我想提三個問題。」
他的「麻煩」就只這個嗎?劉 安了點心,花了些時間排紫微,再佐以易經卜算,她眉頭不自覺的皺起。
池老爺開口,「我想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如果我今年逢大劫,可能逃出一線生天嗎?」
「前狼後虎、左崖右壁、上白虎、下黑煞……」劉 嘆息,「插翅難飛。」
這答案池老爺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他臉上不見失望,又道:「第二個問題是,依妳看,池家家業可長傳否?」
「依您的名字看來……恕我直言,乃『武后』命格。不利子輩,因此生子非死即庸碌,生女才能是頂尖人才。可惜這名女孩該是來不及長大即夭折了。」不好說出口的是,夭折也不是壞事,以免和武后的太平公主一樣,將來和自己的姪子大動干戈!
他嘆息,對這名二十來歲的丫頭多了幾分佩服。「正是。」他有二男一女。長子,也就是池靜的父親,才貌出眾,可惜三十多歲就車禍身亡。二子……還真的是平庸之輩。他最疼愛的小公主,考上醫學院那年才十四歲,卻因病猝死。
見老人家神傷,劉 說道:「池老爺雖子女緣淺,孫子輩卻是頭角崢嶸,以此之勢,百年內所見,仍是一番大光景。」
池老爺目光炯炯,臉上有了欣慰笑容。「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回答了兩個問題,最後一個問題—「池老爺的第三件煩心事是……」
「依先生看來,我家靜兒命格如何?」他遞出了池靜的生辰八字。
「是魁星命,上上命格。行如風、坐如鐘,公侯將相在其中。令孫嘛……為官能拜相,經商能是大商巨賈,他面相萬中選一,甚好!」只是脾氣壞了點、嘴巴壞了點,就是看他不順眼!
「呵呵呵……甚好!甚好!那麼……他能託付終身嗎?」
劉 一怔。老先生是怕自己來日無多,想趕快把孫子的婚事辦上一辦,讓自己走得無憾嗎?只是他的問法……欸—別想太多。「當然、當然。」那個跩個二五八萬的男人,渾身散發著凜冽不可侵犯的冷漠樣……嘖嘖嘖,真的很想知道,這樣的男人最後會被什麼樣的女人給收服。
不過,這男人「人氣」還真不錯,暗戀者不少。正桃花有兩枚。
反正託付終身的人不是她,什麼人都好啦。
「先生說的可是客氣話?」
劉 一笑。甚感榮幸啊,池老爺對她的稱謂,一路由「丫頭片子」、「妳」,最後以「先生」尊稱,她想到「鎖麟囊」中的坐、請坐、請上坐。可見池老爺對她是看重信任了。
她撇開主觀個人恩怨,以符合社會期待持平的說:「漢光武帝曾說,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我想,許多女子看到池靜先生,也會有同樣的想法。」說好的三個問題算作了結吧?
「嫁夫當得池靜嘛……好!好!」
努力的陪笑,她很能分享別人的喜悅的。「所以……」她可以告辭了嗎?
「就這樣說定了。」
她可不可以離去也得說定嗎?「咦?說定了什麼?」
「妳方才不是說,嫁夫當嫁池靜?我認定那是妳含蓄的表白。」
「……」被暗算了!
 
她—劉 ,怎麼可能因為一個老人的文字陷阱而把自己的終身賠了進去?
她當然不是以終身清修為畢生職志,遇到有緣人她也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只是……這方式太兒戲了!她有一種被池老爺耍著轉的感覺。更何況,她對那一位長孫還真的談不上有好感。
偏偏她又不能為自己卜上姻緣卦。說來荒誕,這還是她有生以來,這麼想去算命!
算命的跑去算命?嘖!一想到整個畫面就荒腔走板!瘋了她。
說到算命,她平了一夜總算熄了些的怒焰又高漲了起來,打從池家老爺子擅作主張,亂點鴛鴦譜沒多久,池靜就找上門了!
找上門幹啥?他大少爺冷冷的丟了句,「來算命。」
一個「科學控」會跑來算命?看來是來找她「算帳」的成份居高。
「不必算了,你命好得很。」他那是什麼表情?大概也只有池家大少才能在面無表情的情況,又能擅用會說話的眼睛,把不滿情緒表現得那麼到位。
嘖,他以為倒楣的人只有他啊?
「那麼也該算一算,為什麼像我這樣篤信科學的人,怎會被逼著娶一個算命的?不!更正,是算命的跟班。」
這個男人真的很失禮!算命又怎樣?她不偷不搶,靠的可是真本事。他不信所謂的「子不語」不代表不存在。「我也想問,像我這樣光風霽月的人,怎會莫名其妙的配了一個滿身銅臭的奸商。」她算命的又怎樣?配一個奸商她還覺得吃虧了。
「我是奸商!」太失禮了,池靜有些動怒。
「自己終於也承認了。」
「誰承認奸商也好過像妳這樣招搖撞騙!」
「我到底騙了你什麼了?」
「騙婚!妳到底用什麼法子說服我爺爺答應這樁婚事?」
繞了一大圈,終於切入重點。還有,什麼叫用什麼法子呢?他爺爺設陷阱給她跳,賤賣他的事不說,算是給他留了層臉皮了!「真的想拒絕,直接告訴你爺爺就好。」
「說得動他,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妳!由妳去回絕他。」
「我不能!」老狐狸手上有她的「把柄」!劉老師是個年輕女子的事一旦被揭開,她會一夕爆紅,往後恐無安寧日。最最恐怖的是,會招來什麼樣的禍事還不知道!當然,這也不是她沒有堅持拒絕的原因,只能算理由之一。
因為事情看得輕鬆點才不會這麼累。
「為什麼不能?」
「就……就是不能!」
池靜狐疑的看著她,「難道妳……真的如同爺爺所說的那樣?」
「哪樣?」
「對我一見鍾情。」
「最好是啦!」臭老頭!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忘暗算她,太可恨了!
「我告訴妳,別以為妳耍了什麼花招我就會乖乖中招!妳這江湖術士的妖言惑眾騙得了老人家,可是騙不了我的!還一見鍾情哩,妳是看上我家財產吧?就算是『一見鍾情』也是對錢,不是對人!也對,一個算命的能嫁入豪門,那也算在同業間大大露臉了。」
劉 白皙的臉染上了層薄紅,既惱火又氣憤。這個粗俗無文、含血噴人的暴發戶!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當然是看上你家的錢啦!不是為了錢,誰會看上你這腦袋裡裝了餿水的暴發戶」
「妳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了!」
「我還有另外八條尾巴,你小心了!」
「九尾狐?」
「你,給我出去!我這裡不歡迎你。」劉 用力的將池靜往外推,好不容易推他出去,她順手抓起一把什麼往外丟撒。
還想往回走的池靜被撒得一頭一臉。「妳做什麼?這是什麼?」一粒粒的像細沙,頭髮裡還藏了不少。
「鹽米。去煞、淨土或驅趕妖魔鬼怪專用。」
「太失禮了!誰是妖魔鬼怪」砰了一聲,他怔了一下,不敢相信這女人繼撒鹽米後,居然當著他的面把門甩上
回想起昨天的事,劉 仍是氣憤難消。
池靜離開她家時臉是鐵青的,她直到入睡前也還生著氣。
她這個人最痛恨別人冤枉她、胡亂栽贓,硬要她背黑鍋。那可惡的男人一腳命中她的地雷區。
池靜一副像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已經夠令她懊惱,還左一句貪他家的錢、右一句騙婚的……氣啊!這種事怎能不氣?
得先說呵,她這人不易動怒,即使動怒也通常能在短時間內自我平息,當然,只要是人,就會有幾回的火大失控!
當她火到高處時,她就會做一件事。一件……既不光明正大,也就稱不上君子的事。
想想繼上一回她做了那件「稱不上君子」的事,也過了好些年了!
話說當年,三妹的某位追求者在告白當天,就被車撞進醫院後,他那不明事理的父母鬧上家裡,說福妹是災星,對著家裡又是潑屎潑尿,還辱罵嚇哭了的妹妹,說她那種掃把星該去當尼姑,不要出去帶衰人家。
當晚……那對不明事理的父母入睡後,「夢見」被不明人士帶去跳了十幾回高空彈跳,嚇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之後還「夢見」在一棟三十幾層的大樓被鬼追,由一樓追上樓頂,又由樓頂被追下來,如此上下往返,直到天亮—
一覺醒來,滿屋惡氣薰天之外,夫婦倆還渾身痠痛得好些天下不了床,像是真的被操得很慘。
欸,沒錯,能入人夢境也算是她的特殊能力之一吧。可是,也不是每個人的夢她都進得去,最基本的條件就是能牽動她的情緒的人,這樣的人就具備她入夢的條件。
池靜嘛……他絕對具備!因為他牽動了她想痛毆人的情緒!
 
池靜那傢伙真是太可恨了!可惡、下流……等等等等—停!不要再想那個男人了!
劉 勉強拉回注意力在客人的問題上。
約莫一個小時後,客人在請教完事情離去,她立即吩咐道:「劉德化,點淨香逐煞。」
劉德化邊焚肅柴,邊說:「小姐,這案子真的要接嗎?死者是橫死,墓穴煞氣又重……擺明是重喪穴!家道低落祖靈作祟,日子又挑不得,挑這日沖這位,挑那日又沖那位,這家子真是一整個倒楣。就我覺得還是放棄吧!」重喪穴!厚,一想起這個他就毛!所謂的重喪穴簡單的來說,就是一個穴要有兩個人,甚至更多躺進去。也就是死了一個,家中會接二連三出事!
在二十幾年前他曾聽聞過,然後就是一個風水師想幫忙,沒幫上忙連自己也賠進去了。
「能幫多少算多少。」
「小姐啊!」
「那老婆婆很可憐,夫死已經夠令她難過了,如今子又昏迷,只要一點差池,問題就很嚴重,更何況,柿子總不能挑軟的吃,咱們盡力而為就是。」
「咱們不幫,也會有人幫。」
「那老婆婆已經被拒絕六次了,我不認為在我們之後,有人會肯幫忙。」只是,為什麼這老人家說得出「重喪穴」這詞,還說,是有個風水師要她到這裡請求幫忙的?
指點她「明路」的人是誰?
劉 揚起手托腮,卻發現有隻指甲勾起了衣服上的細絲。她找來指甲剪將指甲修了修。
拿著薰著煙的香爐在空間裡進行「逐煞」,將香爐擺在案上。看見桌上的指甲屑,劉德化拿了個小掃帚掃乾淨。大小姐說,頭髮指甲不能亂丟,要收集起來,統一擇日火化。
「我說小姐,這回的事妳其實可以不插手的。」真的很怕,怕小姐會拿自己去保老婆婆一家!他久久等不到回應,一回頭……哎,又閃神了。「小姐……」
劉 回神。「嗯,什麼事?」
「我覺得妳這幾天怪怪的,老是心不在焉。」劉德化有些擔心。「老爺夫人環遊世界去了,以他們那種每到一個地方,住得慣就要待上個把月的習慣,這一、兩年怕是不會回來,妳要是有什麼事,我怎麼和他們交代?」
「我很好,會有什麼事?」
「小姐啊,妳和那位池家孫少爺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事?」他和小姐交換身份的事被池老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一提到池靜,劉 的臉紅得很詭異。「還能有什麼事?別再提他。」像是怕劉德化注意到什麼,她逃也似的離開家,臨行前丟下了自己的行蹤去處,「我到『緣齋』走走,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
劉德化不提,她自己當然也絕口不提,可不提,那一位的影像卻時不時的就會出現在腦海中。
出現也沒什麼,有些時候,仇家嘴臉出現在腦海中的頻率比情人高!嘖,這是什麼爛比喻!
她想說的是……池靜最近出現在腦海的頻率真的很高!出現也就算了,還……還……
光裸著身子,三點全露的那種!
啊……她怎麼會看到這麼恐怖的一幕有礙身心健康吶!
話說,那一夜她入夢要去「惡整」池靜。她都已想好要帶他去鬼屋馬拉松體驗營了,結果丑跨寅時,大忙人也該睡了吧?等了半天入不了夢,池靜還沒睡,於是她又等……好不容易入了他的夢……
媽呀!光溜溜的他竟然出現在她面前!那個男人……那個變態男人有裸睡的習慣
啊—什麼「鬼屋馬拉松體驗營」?她嚇得彈回自己的軀殼,很沒用的醒來,打死再也不入夢!
阿彌陀佛!魔障!可怕的魔障!最可怕的是……看了都看了,當下被嚇到也就夠了,可那畫面卻像是狡猾的電腦病毒藏在電腦中一樣,時不時就出來嚇人、搞破壞!
讓一具光溜溜的裸體不時的出現在她這名算命者腦海中,像話嗎?
亂七八糟加莫名其妙!總之,短時間內她不想再見到那一位了!
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接下池家Case後,她會感覺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原來是頭號冤親債主找上門了。
心情不好時,她總會到緣齋泡茶放空,或刻刻印章。有時候什麼都不想的讓煩事休兵,反而會有福至心靈的解決方法。
緣齋位於鬧區一隅,距離她居住的地方不遠,偶爾的緣份下發現了它,成了她常走動散心的地方。
緣齋的門面極不起眼,過於繁茂的蔓生大鄧伯花,幾乎讓人看不到那扇老舊木門。有熟客就建議老闆,為什麼不好好整理一下門面?好歹「緣齋」二個字讓人一目了然吧?老闆的答話也挺有趣。緣齋既為緣齋,有緣人自然走得進來,緣份這種事本來就不強求。
不起眼的木門一推開,裡頭別有洞天,五、六十坪大的池塘上點綴著曲橋假山、池畔植柳養梅,主屋是仿唐式建築的二樓大房子。
大房子佔地少說也有七、八十坪。很難想像在台北這樣的地段,有個隱僻的地方可以如此悠閒,大隱於市。
唐式大屋裡頭有三、四十張矮桌。裡頭供茶飲、點心,簡餐有葷素,也有少數的古玩買賣,特別的是供客人訂製奇石篆刻。她偶爾的幾件隨興之作也擺在其中。
特別席是曲橋上的小木屋,主人會在那裡招待特別的朋友。劉 就是主人每回會招待至此的朋友。
往木屋的橋上,主人別出心裁的立了七個小一號的轉經筒,劉 每回上橋總喜歡揚手轉經,能不能消災解厄是一回事,她貪愛經筒轉動時的鈴聲……
緣齋是個特別的地方,百鳳安聚、陽氣齊匯,到底是哪個高人指點過,抑或福地福人居?
另一端的木屋有個高 身影正和年輕的男主人談論著幾枚芙蓉篆刻,聽到轉經的聲音,直覺的抬頭往外看。
外頭風不小,一個纖細的女人走在橋上逐步轉經,黑髮和白色寬大的棉衣在風中纏捲,女子幾度回頭注視著轉經筒,幾抹淺笑有著孩子般的淘氣。經筒和經筒間隔的偶見……彷彿是偶爾入夢的前世戀人……
池靜瞇著眼看,分不清是現實,抑或在夢中。
緣齋主人瞧了瞧學弟的神情,玩味一笑。「我還以為你只對工作有興趣呢,原來也會有女人能夠分去你的注意力。」
倏地回神……他、他方才在想什麼前世戀人?有這種一湊在一塊就鬥個沒完的戀人?有病!池靜轉身回屋內掩飾不自在,但心裡奇道:劉 ……怎會在這裡?
「你收藏的大部份篆刻幾乎都是她的作品。想來,這也是特別的緣份。」
「咦?」
「這一位是真有才情,二十來歲就有大師級的水準。雕刻刀在手上,連拿毛筆起草也不必直接就刻,書法造詣相當高。只可惜她似乎很忙,無法量產接工作。」
劉 是風水師的事沒敢跟池靜提,他最近似乎和一個風水師弄得極不愉快。怕他一氣之下遷怒,把人家的作品全丟了。
那豪氣個性中不失飄逸的字是出自劉 手中?他一直以為是個男子。「別讓她知道作品落到誰手上。」
「為什麼?」池靜神色清冷不願解釋,張家穎卻故意的執意要答案,視線焦著僵持之際,木屋有人叩門,劉 特有的清雅嗓音傳來。
「張大哥,你在裡頭嗎?」
池靜立即起身,眼睛搜尋著暫且可容身的地方。
這位大少,眼底難得的有抹倉皇。光是看在這情形,他就對劉 更加另眼相待了。聲音透著些笑意問:「喂,你去哪裡啊?」
池靜拉開平時落閂時就成窗底緣的矮木門,閃到木屋外僅容一人站立的一隅。這地方他站得也挺膽顫心驚的,怕木板材質薄,還不知道能不能支撐他的重量。下頭……可是不知道有多深的池塘。
「別讓她發現我。」
外頭又傳來了叩門聲。「來了、來了。」這兩位應該是認識,可……不怎麼友好啊。
門拉開,劉 站在門口有些遲疑。「張大哥有客人嗎?」方才好像隱約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不習慣說謊的張家穎直接轉移話題的說:「妳來得正好,來了一批貨,過來看看。」
劉 走了過去,看到桌上擺的玉石古玩,注意力馬上被轉移。「啊,是芙蓉古玉!」
「有幾枚說是唐時古玉,還在鑑定。要看看嗎?」鑑定古玉,劉 也有她特別的法子。
她拿了一塊貔貅造型的芙蓉古玉放在掌心中仔細把玩,起身來到窗口,三指成點的捻高古玉,看看玉質的透光色澤。「真漂亮!是好貨呢!」
看到她站到窗口,張家穎眉頭一揚。劉 只要將雙手撐靠在窗緣,探個身往外看,某人的行蹤就敗露了。他呢……是想看好戲,可池靜不好惹哩。「這個壽桃造型的芙蓉玉也不錯呢,要不要看看」
「嗯……」劉 虛應,仍是看著手上的貔貅。
她左手撐在窗緣上,右手拿著玉石,忽地支撐她身體重量的窗子像扇門一樣的往外推,她連反應時間都沒有的整個人栽進池子裡。
張家穎愕然,移動步伐要救人,可在她由屋子裡飛出去時,池靜伸長手想拉住她,沒想到重心不穩也一併掉進池子裡。
他眉一揚……順其自然吧!所謂,所有事情的發生就是最好的發生。
「哇啊—救、救命!」劉 自小怕水,根本不會游泳,她手腳亂無章法的在池子裡打著水花,無助於讓身子往上飄浮,反而沉得更快。雙手在水中亂抓,好不容易抓到了什麼,她像是個攀岩高手,馬上攀了好幾階,死也不肯鬆手。
「妳……放手!放手!我快不能呼吸了。」她雙手緊抱著他,看不出來這纖細瘦弱的女人,哪來這麼大的力道?他現在有一種被大蛇囚困住的感覺。
「才不!一放手,不能呼吸的人是我。」是幻覺嗎?怎麼在這種時候會聽到池靜的聲音。她大概是最近被那人的裸體嚇瘋了,才會在這種時候還想那個人。
「妳這女人,這池子沒那麼深,淹不死妳的!」他站直身子,水也不過到他下巴。
抬眼往上,看到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劉 怔了幾秒。「裸、裸、裸男!啊,裸男……」那可怕的影像又回到腦海!手像是被電到,立即鬆手,接著她的腳又踩不到底,馬上又尖叫的打著水花。
池靜伸手又撈住她。「妳是片看太多啊?裸男?這裡沒人光著屁股!」妳這女人是嚇瘋了嗎?
「你你你……」池靜來不及細思他怎麼也會在水中,倒是先想到此刻她像隻無尾熊一樣攀附在人家身上!
她的手臂一環上他就習慣性的越抱越緊,很難受欸!「妳就不能站穩嗎?」
「我踩不到底!」
「沒事幹啥長那麼小隻?」她有一百六嗎?頂多一五七至一六一、二之間吧?
小隻?他把她當牲畜嗎?「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長得像兵馬俑」
池靜低頭看著需「仰賴」他,還不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任性丫頭。這女人,他很有興致乘人之危的讓她吃一吃苦頭。
「你你你……看什麼看?」
「稱不上美人的妳能夠引起我的注意是妳的榮幸。」
「幹麼拐彎抹角?直接挑明討厭我到無法漠視我這人不就得了。」
「妳倒有自知之明。」
「因為那也是我的心聲。」
他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原以為他的受人注目有太多的理由,他倒是從來沒想過是因為被討厭。這女人倒是有趣。「劉 ,妳也是女人吧?」
「怎樣,你要告訴我其實你也是嗎?」她平時很穩重的,二妹就常笑她是「小老太婆」,可遇到池靜,她身上所有的刺就會豎起來,擺出備戰姿態。不屑的看他,「欺負女人,算什麼男人!」
池靜不理會她,繼續說自己的,「我出身一流的名門世家,長相也堪稱上等,從小到大讀的都是頂尖名校,就女人來說,要選擇的交往對象我該屬首選。要妳承認對我一見鍾情有這麼困難嗎?」
他就是認定池老爺的指婚,是因為她對他的「愛慕」一手主導的就是!她也是「受災戶」好嗎?這種站在金字塔頂尖的男人,看事情的角度都這麼狹隘嗎?
「很抱歉,我這人眼光一向獨到,首先,我不愛有錢的男人,尤其是那種有錢到富可敵國型的。這種人自大自負,認定錢在他手中,地球也得跟著他轉。成天頤指氣使的當老爺,疑心病特重,舉凡接近他的人都被他列入『貪圖財產』一邊,不想接近他的也被安上『不識好歹』。
「錢嘛,夠用就好。更何況我自己也能自給自足,另一半養得起他自己就好。
「再則,學歷越高越古怪。專才、專才,專業之外是蠢才!如果我是老闆或要找繼承人,這樣的人我不會放過。可如果我是要找男友或老公,說真的,這種人我絕對『跳過讓過』!
「長相嘛,這種無法『保值』的東西我一向最不看重,而且折損率之高,十年前十年後就足以教人捶胸頓足。你沒看過嗎?十年前是帥哥型男,十年後是歐吉桑、糟老頭!我沒事找個這樣的人讓自己生氣幹麼?感覺上就像遇到詐騙集團。」
說了一堆,他還真撿不到好處,「也就是說我這個人是集妳所有最不中意的條件於一身嘍?」他大少還第一次被女人這樣嫌,嫌到無一處是好。他以為這輩子只有他挑剔別人的份哩。
「是啊。」
「妳這女人……」
「怎樣,惱羞成怒啦」完全忘了此刻在水裡,她的安危還操縱在別人手中。
「妳知道嗎?妳現在得要仰賴我才能上岸去,對於恩人,妳態度就不能好一點嗎?」
她的火氣還在,依舊大放厥詞。
「你大可選擇不救,我不想欠你這種人人情!」向這種人低頭?才不!反正她就是死巴住他,怎麼也不鬆手,倒是想知道,他要怎麼甩開她。
「這樣……」他出其不意的往她腋下搔癢,她著了道的鬆手狂笑,咕嚕的喝了口水。
下一刻滅頂的恐懼恐又讓劉 花容失色的尖叫,「哇—救……救命。」
池靜輕鬆的提住她的領子往自己拉了過來。「叫恩人。」
「你這人真的很……」
「下頭接的字眼只要又讓我不滿意,我不介意這恩人換人當!」
手作勢要鬆手,她早先一步抱住他,都已經嚇得掉淚,就是倔強的不示弱。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性子?
池靜又看了她一眼,心想,一個大男人這樣捉弄人也夠了,再多就不入流了。
手托著劉 的身子慢慢的走向池畔,張家穎早準備好兩條大浴巾遞上。
「劉 ,沒事吧?」難得看她這麼狼狽的樣子,眼睛附近紅紅的,鼻子也是紅的,嚇哭了嗎?
他現在確定這兩位一定認識,不認識還能在落水的情況下吵這麼久。池子大他是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卻看得到兩人的樣子都很僵。
劉 搖了搖頭,穩了穩情緒後起身,快步追上走了十來步距離的池靜。「喂,你!」
他睨了她一眼。「還要繼續吵?」
「不吵了,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這樣吵架。」這陣子她受夠了。
池老爺的亂點鴛鴦譜她雖拒絕,但多少也讓對方覺得沒有完全不留餘地,還留有希望。再加上一來和池家接近時,那股擾亂她心湖的磁場,這樣的感覺很特別,讓她十分在意。
有些緣份命中注定了,就算逃也逃不了,就順其自然吧。這也就是池老爺拿事情威脅她答應和池靜的婚事時,她沒有堅決反對的原因之一。
更何況,他若與她無緣,任池老爺如何固執,緣份又豈是固執得來的?而且,池靜又豈是省油的燈?
二來,她不能為自己卜上一卦,卻看過池靜的生辰八字。這男人,也不是「非她不可」。如此一來,她就放心任由池老爺「胡鬧」了。
綜合以上,與其因為這件事而得罪池老爺,弄得老人家不開心,何不就讓事情冷處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可瞧瞧,她為自己招惹了多大的麻煩。池靜根本是個災星!
那句「最後一次」讓池靜不自覺的皺了眉,「什麼意思?」
「我的老師說,你的一生中桃花無數,可大多是別人喜歡你的。」不想說,因為感情方面他為人正派,鮮少沾惹,因此沒什麼爛挑花。「有兩朵正桃花,也就是和你可以發展成姻緣的,出現的時間點很近。如果……我算是其中一朵,想必另一朵也要出現了,你就直接選擇她就是。當然,也許其實我連其中一朵都不是,這樣你的選擇就更多了。」
池靜看著她沒多說什麼,原本還沒這麼生氣的俊臉一整個拉下來。
「妳真的以為妳那個老師是什麼神算嗎?我要娶誰容得他多事?」心情極度複雜、極度的煩躁。劉 說這話不正合他意嗎?
莫名其妙給塞了個來路不明的「未婚妻」是給他很大的打擊,和這個未婚妻互看不順眼,打擊更大。他想盡法子要爺爺收回成命也是事實……總之,他就是由衷的拒絕這樁婚事。如今這個未婚妻顯然在暗示他不喜歡可以換人。
他該高興、該如釋重負才對,但為什麼一整個惱火了起來?怒火竄得漫天高,比得知了爺爺不經他同意就決定了他的婚事更生氣。
「也許他老人家只是沒說,你要娶誰都行,只要不是他徒兒就好。」把話說完,劉 繼續往前走。
她和他就到此為止吧!這個自以為是的大少爺,誰想要誰拿去。令人生氣的傢伙!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吧!
兩個人各裹著一件大浴巾,互瞪了一眼。「哼!」
由另一頭奔來了一名矮壯的中年人,劉 記得他,池靜家的司機。看他神色匆忙,可能有什麼要事要找池靜吧,她直覺的要避開,只見司機遠遠的就扯著嗓門,「少爺!少爺—我打您手機打了七、八通了。」
「慌慌張張的,什麼事?」
「老太爺……老太爺他……死了……嗚—」
第三章
池老爺啊池老爺……又遭你暗算了!劉 也理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丑時剛過,佈置得哀榮備至的靈堂靜悄悄的,只有守夜的幾個傭人留在一旁打著盹兒的燒著紙蓮花。
守夜燒紙蓮花的該是子孫,可就她看到的,幾乎都是池靜在守夜,其他的就只有傭人在了。
劉 和池家非親非故,即使她「老師」是池老爺御點的地理師。但在處理喪事的過程中,都是池家請來的葬儀社安排,和她也沒什麼關係。起碼從大體入斂的吉時,一直到出殯當天的封棺、移棺這些時辰前,是用不到她的。
但是為什麼她會乖乖的待在池家守靈?
一來是防著邱隆動手腳。反正他也以為她只是「劉老師」的徒弟,所以沒防著她。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倒是挺安份的。
再來就是,池老爺雖沒留著最後一口氣等池靜回來,卻在彌留之際仍惦念著,「阿靜、劉 ……佳孫佳孫媳……」
哎!到死了都還不放過她,教她有一種無語問蒼天的感覺!
現在可好,死者為大,就算她有再大的不甘心、不願意又能怎樣?能不嫁嗎?輕輕的,劉 嘆了口氣。
池老爺走得突然,雖說遺言後事採佛道教事宜,一切從簡。
可池家非一般人家,對外雖宣稱不收奠儀、花圈花籃,但池老爺交友廣闊,為人處事成功,送來的輓聯花圈仍讓池家和附近巷弄陷入黃白花海。
這幾天前來捻香的各界友人絡繹不絕,家屬得呈跪儀,向前來致意的友人回禮。
照理來說,父死最忙的該是子女,可瞧瞧池老爺的那個兒子,還真是委託葬儀社委託得夠徹底,什麼時候看那位大爺,永遠閒閒沒事的待在一旁納涼。倒是嫡長孫池靜大小事事必躬親,不信鬼神的他為了最親的爺爺,一句句的跟著僧侶頌唱著佛號。一句句念念誠心,只願爺爺在另一個世界得到最大的平靜。
這一切劉 都看在眼裡,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晚秋一入夜格外清冷,她方才出來忘了搭件外套,現下還真感覺到有點冷了。正要轉身回房拿件衣服,意外的發現池靜就站在不遠處。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才一個多星期,他瘦了好多,那雙銳利的眼也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迷濛。
「睡不著就起來看看。妳呢?」
劉 走向他。「一樣是睡不著。」
「睡不著也該在房間待著,跑到靈堂來妳不怕嗎?我的那些叔叔、嬸嬸、親戚都很怕呢。」那些人也真有趣,人活著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找機會接近,巴不得能黏在身邊。如今,一個個躲得像老人家得了什麼瘟疫似的。
她微笑道:「做這一行的還怕,不就真被你料中,真的是招搖撞騙了?」第七夜剛過子時,池老爺就回來了。那一夜輪到池靜守靈,老爺子就站在他旁邊看他幫他燒紙蓮花,他看一看他,又看一看她,然後心滿意足的笑了笑,似乎很滿意她的「認命」。
那一夜他待的時間不久,很快就走了。
池靜看著她,「風水……我還是把它歸類在怪力亂神,可妳這個人……我好像開始可以相信爺爺的眼光。起碼他可以無視我所看到的妳那劣根性的一面,直探妳的美好。」爺爺走得太倉卒,他知道他來日無多,卻不知道是這樣的快,毫無心理準備下,說不慌是騙人。可那時劉 一直陪著他,看著她那沉穩寧靜的眼神,他就獲得平靜下來的力量。
明明是不對盤的兩個人,他卻在短短的時間內,在她身上找到安定的力量。在累極、忙時,在那些親戚們忙著計算利益的你爭我奪時,他已習慣的尋找著劉 。
「感謝你的謬讚。」他的臉色真的很不好看吶。「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去休息?」
池靜走到燃著紙蓮花的盆子,又扔了一朵蓮花去燒。「我爺爺其實很怕寂寞,聽老一輩的人說,往生的人通常會在晚上回來。如果真的回來卻發現沒有家人為他守靈,理由是人人都怕他……他會有多傷心?」
這也就是即使不是輪到他守靈,他每天晚上仍不定時的在靈堂走動的原因?明明是鐵齒而不相信怪力亂神的人啊!劉 的心有些疼。這個自大霸氣的男人,心底深處仍有著這樣傻氣的孺慕之情。
池靜走出了大屋子,對著外頭的涼爽空氣深呼吸,然後突然開口說:「劉 ,雖然妳曾罵我是奸商,可我還是得說,我們池家做生意向來規規矩矩,能賺的,我們不便宜人家;不能賺的,我們也不曾昧著良心做。」
常言道,為富不仁,富不過三代。池家傳到池靜,何只三代,想來必是積善之家。「那是氣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劉 有些訕訕的回道。
「我爺爺是個大商人,一律講求行規,在商言商。他教導我,商內行規不可破,商外人情講三分。商人求利,『利』字乃是『禾』與『刀』合,以刀收禾是為利。所以刀要利,禾要飽。刀是逐利的方法、手段;禾則是指交易的東西。他常說,做生意的方法正派,賣的東西比人家好,這樣的生意人就成功一半了。爺爺他是商人的典範。」
劉 想起池老爺,交手後,一下就栽在他手上。思及此,不覺莞爾。這老人其實很可愛。
池靜走到一個花圈前,白色石斛蘭環著中間秀逸的字跡,上頭寫著「道範長存」。看著看著,他伸出了手,撫著上頭秀逸的字。像是在心中反芻著爺爺在世時的事跡,一遍又一遍……
「池老爺……是個很好的人呢。」池靜……壓抑了很久吧?幼年失怙,是祖父一手帶大他,如今老人家驟逝,他強打起精神的處理著事情,豪門巨戶間的貪婪逐利、人心複雜是市井小民無法知道的。大房長孫的冷靜大器形象不但外人在看,自家人更是放大在檢視。他不能有絲毫的軟弱失態,他必須是悍然堅強以符合大眾期待。
在他這個雖名為祖孫,實則親如父子的祖父治喪期間,他一滴淚水也不曾掉過。他怎麼會不傷心,怎麼會不痛,可為了顧全太多事,他只能強忍著。
伸出手觸及他的指尖,劉 的心狂跳著,池靜微側著臉看她,深呼吸,她牽住他的手。「輓聯上的詞代表著致送者想對池老爺的感念。我陪你……一同對池老爺於後世小輩的芳德做一趟巡禮。」
池靜輕輕的回握她。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花籃花圈夾道延伸的靈堂四周—哲人其萎、仁風安仰、大道可風、碩德永昭……
這些字眼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倚之如父的爺爺不在了。池靜的眼濕濡了,他駐足在一面寫著「南極星沉」的花圈前,雙肩微顫,劉 靜靜的陪著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嗓音。「劉 ……」
「嗯?」
「謝謝妳。」
「……沒什麼。」
「還有,對不起。」
劉 奇怪的抬起頭看池靜。「對不起什麼?」
「我知道妳並不想嫁,可我不能不娶妳。」牽著她手的力道倏地加重。
她的心裡一陣刺痛。一想到他是在「無法反駁」的情況,不得已得娶她的,從他前陣子的反應就曉得她不是他心中人選,可當他這麼說時,她心裡還是會難過。
 
池家老爺的後事在一個月前圓滿完成了。
池靜和她在那秋風夜的「牽手情」後……再也沒有進展。
牽手又不代表什麼,而且還是她主動去牽他的。而牽手的動機,僅僅也只是安慰吧?
她忙於自己專業領域裡的各項服務,池靜是大企業頭兒,自然更是忙碌。一晃眼一個月過了,兩人甚至連通電話也沒有。池靜提過不能不娶她,如今他一忙忘了,她卻直惦著這件事。
這婚事既不是建立在你情我願上,這麼說對死者是有些不敬,可對她來說,就只剩來不及拒絕死者請求的一件事。
整件事對她而言,實在無法說樂見其成,因為那是在騙人的。可她為了承諾一定會做到。
對男女情事劉 一向淡薄,活到二十來歲,長得古典秀雅的她,其實不乏追求者,只不過那些人一知道她是個老跑墳地、把靈骨塔當休閒娛樂的「風水師助理」,就一個個跑得比飛的快。
也許她向來將職業當成她的天命,在這之外的事她也不怎麼在意。二十幾歲的女孩該是生活得多采多姿,享受著愛人與被愛的粉紅氛圍,但這些事好似都與她無關,要不是這一回池老爺的「迫婚」,她壓根兒沒想過結婚的事。
昨天她打了通電話給池靜,祕書說他在忙,問她是誰,請她留下電話。
她自稱是他的「朋友」,姓劉。結果等了一整天下來,他並沒有回電。早上她又打了一回,還是接不到他手上。
好吧!人家沒時間見她,她就自己去找他。這幾天她比較有空,不然再過去她要處理的事很多又棘手,要見面也多有不便。
依然是一身飄逸的穿著來到了他公司,她仍舊不得其門而入的在一樓大廳坐冷板凳。
欸—大老闆果真不好等吶!她都來到這裡了,那位再沒空也得打聲招呼吧?看著時間飛逝,她決定不等了。請櫃台轉達,說大老闆繼續忙吧,她要走了,有機會再見了。
從大廳走到門口不過短短的二十來步的距離,劉 的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池靜。
「喂。」
「不是要見我,怎麼就這樣走了?」
「我找你,你似乎很忙……」
「再忙也會有時間見未婚妻,妳給祕書和櫃台留那什麼話?朋友、姓劉?我姓劉的朋友何其多?」池靜的語氣稱不上客氣。
原來大少爺是因為她留言的稱謂不夠「親密」這才拒接?未婚妻?是也可以這樣說,可現階段,說實話,她還是沒辦法對外人這樣介紹自己。「這樣啊……」
「什麼叫『這樣啊』?妳對我的話存疑嗎?」
「那個,我只是還在消化你的話。」
「我的話有讓妳這樣消化不良嗎?當我的未婚妻有這麼難以啟齒嗎?」
奇怪?聲音好近,不太像在講手機,反而像是在不遠處說話。劉 一回頭,池靜就站在十步左右的距離。
為什麼他咬牙切齒的模樣會讓她很想笑?她好像從這件事上,又多了解一些大少爺的脾氣了。
池老爺在往生前,池靜不斷的對這樁不在他自己計畫內的婚事做垂死的掙扎。池老爺往生後,他在輓聯前說了他不能不娶,也就表達了「婚事」已在他的計畫裡。他認真的把她這個看不順眼的女人,也擺進他未來的人生。
想想這一點,他和她還滿像的。
劉 笑了。「好啊,當然好。以後自我介紹,我不會忘了。」走出大廳的自動門,這才發現外頭下起了大雨。真是的,方才才想說不會又要下雨了吧?結果應驗了。
「妳找我有什麼事?」池靜跟她並肩站在大樓外,由側臉偷覷了她一眼。一個月不見,這張臉一點也不陌生。
當然不陌生,因為他每天都有在「複習」!
爺爺驟逝,國內外的公司一堆事情待處理。他每天馬不停蹄的開會、當空中飛人……當靜下來時,他其實也會想到劉 ,也會想打電話給她。可是……該死的!為什麼她從來沒想過要打電話給他?
她就這麼不把他放在心上嗎?比起他每天都有想到她這女人,心理真是越想越不平衡!
「只是想提醒你,按民間習俗,如果我們百日內不結婚,就要三年後。」她想了一下。「我想過了,以你現在,應該沒心情準備婚事,我們就等到三年後吧。」
劉 狀似設身處地為他想的話,卻令他不自覺的皺了眉。「我現在的確沒心情辦婚事,所以一切從簡。現在結婚也容易,甚至不必到法院公證,只要去登記就行了。」三年後,一千多個日子,這當中的變數不大嗎?抑或,她等的就是這變數?
他的眼微瞇了一下,心中實在不高興!
「那個……我們要不要再等一等?」
「理由呢?」
「婚姻非兒戲,總要和最對的人。」大樓外下著傾盆大雨,連站在大樓的騎樓下都多少會被波及。伸出手承接斜飛而入的雨絲,有隻大手忽然抓握住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跳,慢半拍的抬起頭看著臉色難測的池靜,不明白自己的話哪裡說錯了。
「妳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是說我,還是說妳自己?」最對的人?她以為是什麼原因讓他答應了這婚事?她以為他為什麼會對「稱謂」突然敏感了起來?像他這樣的人要在心裡為誰空出一個位置容易嗎?
劉 用力縮回自己的手。「我只是說出來參考,不接受大可不必如此。」有人說,女人心,海底針。要她說,男人心也不惶多讓。到現在,她還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
「我不可能再等三年,就百日內去登記吧。」
她雖然很想請他多考慮,想想還是算了。他的地雷埋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誰知道會不會又踩中。幸好,她也大致翻了一下日子,如果下個月十二日去登記,那天她就算是新娘子。新嫁娘在當日是鴻運當頭,氣高三分,天煞避不過,避地煞、黑煞卻是綽綽有餘。
之前她應下的那樁棘手案子,肇事兇手已經抓到,大體也該入土為安了。「那麼……下個月十二去登記吧。」
「為什麼是下個月十二?」那天他不在國內。
「日子不錯,對你對我都好。」
「又是看了日子。」他嘲諷的看著她。「為什麼對妳對我都好?在那天結婚能怎麼?百年好合、鶼鰈情深?」
「有些事信不信由你。」
「我就是不相信。還是那個日子充其量也不過對妳有好處?」
劉 皺著眉。他以為她挑日子會只顧到自己嗎?她這個人再怎麼沒有悲天憫人的襟懷,在處理兩人的事情,無法取得雙方都好的情況時,她會把對方擺在自己之前。「不信就算。」
「沒有更好的理由嗎?」那天他有個重要的合約要簽,在那之前就得飛往美國了。
她看著騎樓外的雨景,沒試圖再說服他。
劉 骨架天生纖細,雖然不高,但身材比率極好,她姿態優雅,隨便一站就讓人覺得極其美麗瀟灑,說是輕靈飄逸也不奇怪。
風一吹,她沾著雨絲的髮輕揚,神情仍是淡定、一副氣定神閒,就是那副未染紅塵味的模樣令他不舒服。感覺她就是與他不同世界的人,稍不留意她就會消失無蹤。
每每意識到這種奇怪感覺,他總是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驚。
不一會兒,司機把池靜的車子開了上來,他拉開車門,將她推進車子裡。
「幹麼?要去哪裡?」
「難得見面,原本想略盡地主之誼的。現在我改變主意,去另一個地方。」看著她鬆放在側的手,不自覺的握緊。「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結婚吧。」
劉 訝異的看著他,怒火在胸口點燃,她抿著唇、閉上眼沉默。
「沒意見嗎?」
「大少爺容得下別人有意見?」
「只要非關怪力亂神的我就聽。」
「那好,我們現在就事論事,不提子不語。」她睜開了眼,眼光冷利。「結婚後我們依然分住兩處,比照婚前的模式。這樁婚事只是在完成池老爺的遺願,無關咱們倆的私誼。真論起私人情感……這世上找不到像我們兩人如此沒有交集、比我們更不適合的人了。」
「……隨便妳!」池靜也冷漠的回應。
看著窗外一幕幕掠過的景物,劉 一把火仍是燃得旺。如果登記結婚能夠「結束」和這位可惡男人的交集,她會很樂意的快快簽名!
登記後也算完成池老爺的遺願,她可以和這魔頭劃清界線了吧再也不要和這人有任何交集了。
第四章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到底是哪一位哲人大德說出這樣有哲理的話?
一對男女因為愛到最高點,想攜手白首而結婚。大概沒有什麼人會在完全沒有感情的情況下就結婚的吧?
別人結婚是為了長相廝守,大概只有他和劉 是為了不再有交集才結婚。
劉 就這麼討厭他、看他不順眼嗎?當他的妻子有什麼不好?他可以提供豐富的物質享受,她還有什麼不滿足?她就這麼急著和他保持距離嗎?不!他們什麼時候親近過了?
爺爺治喪期間的牽手情,他曾以為劉 會安慰他,代表著有某個程度的喜歡。可之後呢?兩人的關係又快速冷卻,連打電話找他都用「朋友」二字,把兩人的關係拉得遠遠的。
自從結婚登記後,兩人的關係更是凍到最高點!
已近一個月沒聯絡!連一通電話都沒有!她是結了婚就等著離婚是不是?如果真是這樣,她想都別想!他不會離婚,永遠不會!
他的個性果決,很少會抱怨什麼。在他的想法中,抱怨是婆婆媽媽的專利。就他而言,與其抱怨,還不如快刀斬亂麻。可他近來發現,他居然會一遍遍的埋怨劉 ,卻從來沒能把她踢出腦海!
那女人最好不要被他逮到,要不他一定……咦?竟然說曹操,曹操到!
劉 就在不遠處的樹林裡散步,由葉縫篩下的日光襯得她白衣勝雪,隱隱散發著模糊的光影。
即使沒看到她正面的臉,光看那身形和衣著,他也一眼認出是劉 。看到她,他居然有些開心!「喂!妳走那麼快幹什麼?」他快步的往前想追上她。「喂,為什麼裝作不認識?」
他大步邁進,可走在前面的劉 一直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他著急的快步跑了起來,在伸手可及的距離時,他扣住了她的肩,將她扳向自己。
「妳這女人真是……」下一刻,他被眼前所見的景象驚愕得說不出話。
轉身的是劉 沒錯,可她的眼居然緩緩滲出鮮血!
他久久說不出話,張口要說些什麼,身子忽然一陣震動……地震嗎?
「池先生!池先生……」王祕書輕晃著他,好一會兒他才轉醒。「您作惡夢了嗎?」
池靜睜開眼後,隔了一會兒才分清現實和夢境。「……嗯。」方才是作夢啊?好真實的夢!
他夢見劉 的眼睛流血……是因為最近時常會想起她,這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王祕書遞了杯水給他。「池先生要更衣了,晚上和XV的CEO有個飯局。」這回到美國來,簽下了一紙重要合約,只是這一兩天總裁似乎很疲憊,白天沒有睡覺習慣的他,居然在下午三點會在沙發上睡著,而且一睡就近三個小時!
池靜虛應了一聲,忽然問:「今天幾號?」
王祕書一怔,直覺的要回答。他又補了一句,「我問的是農曆幾號?」
她忙著找出筆記本翻看。農曆?總裁今天怪怪的,無論是行事曆、公事方面所有的事,都是看陽曆,哪來的農曆?還好,很快的找到了。「今天是十二號。」
「十二。」劉 所謂的「對他對她都好」的結婚吉日?是因為方才的夢境嗎?為什麼他會心神不寧?
「十二日,有什麼事要處理嗎?」
「沒有。」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王祕書,這幾天總公司那邊有我的私人電話嗎?」
「目前為止……沒有。」總裁的手機即使在國外也能接通。私人電話一般而言是打手機,少有人會打公司電話。
「嗯。」也是,那女人就算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找他幫忙吧?嘖!他忘了,那女人還有個「法力無邊」自詡為神算的老師,還能出什麼事他會不會太 人憂天?
「池先生?」
「沒什麼事,妳先出去,我換洗一下馬上好。」
待王祕書走到玄關處,池靜突然開口交代,「訂一下明天的機票,我有事要提前回去。」
她怔了怔。「……是。」不是還有一些事要處理?算了,老闆說的是!
跟王祕書下完指令,他想到更改了行程,明天就回去,但回去之後呢?劉 也不見得樂意見到他。池靜不禁皺起眉,懊惱的想起,結婚登記時,劉 所說的話,以及她在「大喜之日」是沉著臉辦完手續的。
想起來還是很不爽!他又改變主意道:「提前一天回去就好!」
正要撥打手機處理這件事的王祕書怔了怔。「是。」不一會兒她以流利的英語交談著,結束通話後,她說:「回程的時間改好了。」
池靜彷彿沒聽到她的報告,兀自想著心裡事。
分住兩地,互不干預是他對劉 的承諾,他回去只是要確定她是安好的,可見不到她、無法聽見她的聲音,如何知道她好不好?
可是想見她,要找什麼理由?不期而遇?太假了;找她老師看風水,就可以順便看到她?他不信這套,他家也沒死人……誠實的告訴她,他作了不祥的夢,因為擔心,所以來看看她?什麼時候自己也變得如此迷信?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而且肉麻指數破表,連他自己都受不了!
算了,不見面就不見面!真是恨透了他目前這三心二意的婆媽狀態。
老闆今天的樣子真的好怪!就拿此刻來說,為什麼由他臉上表情能解讀出人神交戰?「池先生,回程的票訂好了。」她再度提醒。
池靜回神。「出國前不就訂好了?」
「可、可是,您方才不是說要更改?原本說明天要回去,後來又改成提前一天?」
「有嗎?那些都只是選擇之一,我還沒做決定。現在我決定,不改回程時間,維持原狀。」
「……」
 
初冬的午后來了場雨,雨勢不小,幸好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家規模不小的花店前,站了一對登對的年輕男女。男的高大俊美,一身合宜的手工西裝,渾身充滿冷傲的貴族氣息,一看就知道來頭不小。一旁的女伴貌美如花,白色洋裝外罩著保暖的流蘇羊毛披肩,休閒中不失貴氣。
「啊,這玫瑰真漂亮。」蔥白柔荑捻起了一枝紅玫瑰,低頭輕嗅,好個人花競艷,人比花嬌。「池先生也喜歡花嗎?」人美,連聲音也悅耳動聽。
「比起花,我可能會比較喜歡綠色植物。」池靜沒有附和女子的喜好,也沒配合的說些恭維的甜言蜜語。
開完會後和來訪的尤董約吃中餐,他們到了之後才發覺尤小姐早等在餐廳。
飯後對方以吃太飽為由,想一起步行回公司,走到一半,尤老卻接到一通電話得先離開,麻煩他送女兒回去,才造成這有些「莫名其妙」的狀況。
尤小姐出現在約吃中飯的餐廳,他和尤老是約在先,如果尤小姐正好在附近,人家父親叫她一起來用餐,那也沒什麼。他也曾在中午用餐時間,被爺爺臨時叫出去陪一群老人吃飯。
至於後來,因為吃太飽而決定走路回公司,幫助消化。好吧!勉強合理。可散步到一半尤老因「急事」離開,只剩他得留下陪尤小姐散步,還得送她回去……就不由得他想太多了。
上個星期尤老才提到這位令他驕傲的女兒,今天他就正巧來訪,然後又很剛好的可以見到他女兒,感覺上就像在埋伏筆、預告劇情。
池靜不解風情、漫不經心的看著眼前的萬紫千紅。不明白為什麼十個女人有九個會喜歡花?他想起一個人……劉 呢?
他從美國回來第四天了,忍著不打電話給她,也努力不讓那夢境發酵而影響自己。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仍在意著這件事。什麼事都可以扯上劉 !連看個花都會想,她會喜歡什麼花?
想起她一身素白,幾乎沒什麼多餘裝飾的素雅。
他想起來了,有時她寬大中國風的衣服上會畫有一朵粉色或墨色的蓮花。
前陣子他無意間看到報紙上的一篇文章。除了財經版,他其實不太看其他的文章,有一天卻看到了一篇只因標題上的「 萏」兩字。「 」,是劉 的 。原來是蓮花的古名。
尤馨培一笑。「這玫瑰好新鮮,要不是我正好忘了帶錢,真想買一把。」眼神不斷的釋放她十分喜歡,可又遺憾的神情。
店員走了出來,笑吟吟的說:「玫瑰今天才到,新鮮又漂亮,最適合送美麗的情人了。」
她嬌羞的紅著臉。「不是的,我們……不是情人啦。」
「啊,那你們是夫妻嗎?」店員察言觀色,知道無論她的話對不對都取悅了美人。看來是女方喜歡男方多吶。
尤馨培笑著看池靜,把發言權扔到他手上,也在試探他。
像是不曾聽聞店員和尤馨培的對話,池靜好像是個局外人似的,他淡淡的開口問:「這裡有蓮花嗎?」
「呃?」店員有些愕然。
「池先生,蓮花是七、八月的花,花期早過了,現在是玫瑰最美。」
「這樣啊?真可惜,我妻子很喜歡蓮花。」
有兩朵正桃花,也就是和你可以發展成姻緣的,出現的時間點很近。如果……我算是其中一朵,想必另一朵也要出現了,你就直接選擇她就是……
劉 說的話他記得可牢了。兩朵正桃花?他可不是因為喜歡她才謹記這段話,只是不想被她那個什麼神算老師命中而已!桃花?門兒都沒有,他當路人甲乙丙!
尤馨培一臉備受打擊的表情看著他。「你……」
池靜一笑。「尤小姐喜歡紅玫瑰嗎?」他要店員包好一束,遞給她時說:「祝什麼好呢?就祝兩家合作愉快,業績如同這玫瑰一樣又紅又亮眼。」
「……謝謝。」她尷尬的收下,直想挖地洞,當然也沒勇氣多問他結婚的事。
池老好像前不久才往生,在那之前也沒聽過池靜有什麼交往的女友,何以……爸爸真是!事先也不打聽清楚,害她出這種醜!
一回到公司大樓外,池靜立即打手機讓司機送尤馨培回去,他轉身要進公司之際,忽然在不遠處的一名女子喚了聲,「姊夫。」
他沒理會仍邁開步伐,準備進入公司。
「池靜,池總裁。」
他只好駐足,回眸看著三、四公尺外,一名嬌艷如花的女子正朝著他笑,看到不認識的女子對他微笑,他冷淡的頷首。
「我們認識?」
「是不認識,可怎麼辦,我還是得叫你一聲『姊夫』。」不拐彎抹角,她自我介紹,「我是劉 的二妹,劉蓮。」
劉蓮?怎麼她家的名字都這麼「囧」?不是「流汗」就是「榴槤」?不會還有叫流亡、流彈的吧?
這一位穿著俐落的粉領族套裝,應該是「正常」的上班族,不會是什麼風水師的徒弟吧?
「妳好。」池靜走向她,雖然不知道劉 的妹妹為什麼會找上他,心裡頭卻有股不祥的預兆。劉 ……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忙嗎?如果可以,請給我十分鐘的時間,說明來意後,我就離開。」
兩人就約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連鎖咖啡館,各點了一杯熱飲。
劉蓮悠閒的啜了口熱巧克力。「欸—這種一杯要價百來塊的巧克力熱飲和外頭那種一杯三十塊的果然不同,果真一分錢,一分貨啊!」
「妳喜歡的話可以再點。」是劉 的妹妹,他得禮遇些,可在品嚐熱飲前,她是不是該先將找上他的事說清楚?
「真的嗎?真好!真的好香啊!」
「劉 ……近來好嗎?」
「姊夫,我只能再點一杯嗎?」劉蓮笑咪咪的說。
「妳只要先回答我的問題,十杯都沒關係。」
「最大額度是十杯嗎?」
他懂了,他把咖啡儲值卡遞給她。「祕書昨天才儲值,夠再買個幾十杯,這卡送妳。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她啊,算好,也算不好,普通吧!」
這答案存心吊人胃口嗎?「普通是怎樣,可以解釋一下嗎?」
捧著暖手的杯子,劉蓮很認真的回答,「就好像之前有一則新聞,有個人被雷劈中,結果只是昏迷住院,幾天後醒來依舊生龍活虎的。你說,這是算好,還是不好?就我來解讀,被雷劈中當然倒楣,可還能毫髮無傷的醒來,這真的可以說是大難不死了。你說,如果有人問起這人近來好嗎?我該怎麼回答?只能回答『普通』嘍。」
被雷劈中……倒楣透頂吧?普通?池靜在心中搖頭感嘆之際,心尖突然打了個突。「被雷劈中的那個人,不會就是指妳姊姊吧?」
「怎麼會?不是她啦。」她忽然幽幽一嘆,「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前一段話讓他心中大石落了地,下一段又將大石推回原位,還加碼。這丫頭到底想怎樣?「劉 現在到底好不好?」
「普通。」哎呀呀—臉色都變了,可見是挺在乎的嘛。「我們家家學淵源,什麼事都平常心看待,只要吊著一條命,管她瞎眼瘸腿都算普通,呵呵……所以姊夫,你不用太擔心啦。」
她不另類的解釋「普通」二字還好,被她一解釋,他沒辦法平常心看待!「妳到底……」
「其實你真的不必太擔心,除了我姊之外,你大可往外發展。方才我看到了,你替一個美麗的小姐開車門,那位小姐手上還捧了一束好美的玫瑰。紅玫瑰代表愛情,想必是你送的,既然心有所屬,何必多方招惹?」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今天她來,自然不會只是「騙吃騙喝」。只是她這人天生有些小刁鑽,在確定眼前這人有資格當她的姊夫之前,她不會輕易說明來意。
劉蓮一派輕鬆的丟出一些「考題」除了自娛娛人,也不無探其真心的目的。
池靜無法否認花不是他送尤馨培的,可還是磊落的說:「我和尤小姐的關係不是妳所想的那樣。」
「是那樣也無所謂,你和大姊的婚事我聽說了。既然不是建立在感情上的婚姻,勞燕分飛是遲早的事。大姊說,也許你的另一朵正桃花要出現了。」方才那一位是不是他的另一朵正桃花她不曉得,但長得是挺正的。
她就這麼希望那一朵桃花出現嗎?池靜簡直要咬牙切齒了。「如果她想以此而擺脫我,那麼她恐怕要失望了。」深吸了口氣,「小姨子今天來,是替令姊打探情報嗎?如果是,那麼……」拿這種事來浪費他的時間,太過份了。說完,他打算起身離去。
欸,這樣就要走人啦,她都還沒進入主題呢!「當然不是……事實上,我今天來找你的事,大姊並不知道。嚴格說起來,她還嚴重警告過我,無論如何不能找上你。」
那是什麼話他該生氣的,可出現在生氣之前的情緒,卻是憂心。那女人……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要不然她妹妹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他。「她發生了什麼事?很嚴重嗎?」
「唔……普通啦。」
又是那兩個明明夠普通,但被她說出口,卻讓人心底泛寒的詞。「怎麼個『普通』法」
「就……快瞎了。」
「快……快……」池靜驚愕得連話都說不全。
「就是快瞎了。」劉蓮又再強調一次。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不信怪力亂神,可這幾乎和他夢境吻合的事……為什麼會讓他這樣心驚膽跳?「劉 發生了什麼事?」
「她發生的事和她的工作有關,對你這凡事講科學的人來說是很怪力亂神的,你確定要聽?」
池靜眉宇深鎖。「她的老師呢?她不是有個號稱神算的老師?他連自己的徒兒都救不了嗎?」
劉蓮涼涼的開口,「你都將風水堪輿視為怪力亂神,怎會相信風水師的能力?話又說回來,再厲害的神醫都會醫死人,神算又豈會沒有無法避開的事?更何況……即使有法子避開,也得要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大勢去矣。」那煞穴是兇險,可以大姊的能力會避不開?
剛開始大姊用的方法似乎對了,情況明顯轉好。可後來又漸漸變糟,尤其近日,情況很不妙!難道是有什麼「外力」介入嗎?真是如此,那可比純風水上的問題更麻煩!
在她的想法,與其用原來方法一無進展,有個魁星丈夫可用,就不曉得大姊在堅持什麼!
池靜不由得想到劉 先前看的結婚吉時。那件事和這事情有關嗎?「這個月陰曆的十二日……」
「她就是在那天出事的。原本,她只要在那天有件大喜事……例如剛好結婚,她就可以避開這個劫的,可惜啊可惜……」
她是因為想避開這個劫,才提在十二日那天登記結婚的嗎?可那時,他卻拒絕了。池靜濃眉攏近。「看醫生了沒有?別盡往這些沒根據的事情上想,也許只需掛個眼科……」
「看了兩三個所謂的名醫皆束手無策,更解釋不出何以她的視力一日比一日衰退。」劉蓮笑了笑,「要我申請診斷證明給你看嗎?」
「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用了嗎?」他當然還是不信那些提不出證據的事,可這件事卻在他心上壓了個大石。他在意劉 怎麼想他這個人?
一個自私自利,只想到自己的可惡男人。
他記得登記結婚那日,她臉上全然找不出一點喜悅,而她所說的每句話—
……結婚後我們依然分住兩處,比照婚前的模式。這樁婚事只是在完成池老爺的遺願,無關咱們倆的私誼。真論起私人情感……這世上找不到像我們兩人如此沒有交集、比我們更不適合的人了。
這些話在當時讓他火冒三丈,但現在回想起來,卻令人如此難過。當劉 執意分住兩處時,是不是同時也築高心牆,把他踢出她的世界?
「方法嘛……在你所謂的科學內無計可施,我們也只得在科學外求方法嘍。」
這話直酸他,他豈會聽不出來?「妳說說看。」
「大姊的老師說,你天生好命格,既是魁星又帶福祿,磁場之好萬中選一、陽氣重,鬼神難近。」
這只是「開場白」,他知道。不過,因為不知道所謂的「科學方法外的處理方式」,濃眉忍不住皺了起來。「然後呢?」
劉蓮一笑。「萬中選一是難得,可這世上的人又何只幾億幾千萬?也就是說,這法子也不是非得要你不可。」她有些有意無意的挑釁著某人的敏感神經。
「那又為什麼找上我?」一股氣悶得很,說得好像他的被取代性極高。
「因為你是和我大姊登記結婚的人,有些事還是得讓你知道。」
沉悶的情緒轉成惱怒,池靜心裡不痛快起來。「如妳所說,我們只是『登記結婚』,而且婚前就協議各過各的,妳今天來找我的事,不是多此一舉了。」
她仍是不慍不火的一笑。「這樣啊……看來大姊還真對了。」
池靜忍了忍,口氣不佳的問:「她又說對了什麼?」
「其實這一趟我是瞞著大姊來的。她出了事,並不打算告訴你,要是她知道我來找你,一定很不愉快。」
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劉 還不打算讓他知道,她倒是把他這「丈夫」遺忘得很徹底。「哼!」
「那好吧,告知的部份我也算告知了,之後有什麼話傳到你耳邊,可別事後發飆哦。」
「等等……妳告知了我什麼?」老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他仔細的過濾回想,劉蓮告知的事情中,有哪件會導致他發飆?有嗎?有這樣的事嗎?
「我告知的事不少啊,例如,我姊快看不見了。」
「然後呢?」
「救她的方法需要一個陽氣重、八字重的男人。」
池靜深邃的眼眸微瞇了一下,抓到關鍵字眼—需要一個陽氣重、八字重的男人。需要?那個男的如何被需要?莫名的,一堆由沒營養的電視劇、報紙、八卦雜誌看來的,什麼採陽補陰、陰陽調合、歡喜佛上身……全浮現腦海。
一股酸氣冒了上來。「請教一下,那個陽氣重、八字重的男人需要做什麼事,才能讓劉 的視力恢復?」
「侍寢。」
「什麼?」
「咳!就是陪睡的意思。當然啦,能二十四小時都綁在一塊是再好不過了。」
池靜一雙眼瞠大的表達著訝異,漸漸的微瞇了起來,幾乎要從縫裡噴出火焰。修長的大掌往桌子一撐,「……這怎麼可以」
第五章
被往生者墓穴的煞氣所傷,劉 事先雖然有所防備,仍低估了它的嚴重性。
因事先有防備,煞氣在當下只讓她感到一陣暈眩和刺眼,沒有立即失明之虞。只是在四十九日內若處理不當,所餘氣場讓煞氣包圍吞噬,後果則不堪!小則失明失聰,大則恐危及性命。
事發至今已第二十天了。她的視力逐漸模糊,尤其近幾日更是嚴重到彷彿置身濃霧中。熟識的人明明就在幾步外,她卻只能由形影做判斷!
她當然知道事情不能再等閒視之,也用了自己知道的、可行的方式處理,一開始是有其成效,只是後來……怎麼反而更嚴重了?
她想到要找上等、且必須陽氣極重的魁星命格已有難度,兩人又要長時間生活在一塊!這世上去哪裡找這樣能配合的人?
當然是有一個人,只不過她和那一位關係弄得很僵。更何況登記結婚當日,她的分居互不干預的宣言猶言在耳,她也拉不下臉請求。
不信怪力亂神的池靜,這樣的事不肯伸出援手也就算了,也許還會說些嘲諷的話。這也就是,即使有這樣現成人選,她卻想都沒想過他的原因。
劉 將臉整個埋進水裡,溫熱的水在這樣略有寒意的初冬讓人渾身舒暢。在水中睜開了眼,她看著同樣放置在水中的手……沒有沒有看見手……一片黑壓壓的!
為什麼看不到方才不是這樣的!
吃了一驚的她將臉抬出水中,把十指拿到眼前又晃了晃。沒有,還是沒有!看不見十指的驚慌讓她有些無措!她小心翼翼的踩出浴缸,一腳踩在藥皂上,身子不受控的滑了出去……
外頭的人聽見浴室裡傳出一聲低呼後,接著有一些瓶瓶罐罐打翻,之後則是低低的呻吟聲傳出來。
劉 玉體橫陳的躺在浴室的磁磚上,疼痛讓她一時沒法子起身……
忽然有人急忙的打開浴室門衝了進來,眼前的狀況讓池靜尷尬不已。
一張小臉皺得像揉過的紙團,劉 微喘著氣低低的說:「蓮嗎?嘶—扶我起來,我的腰可能受傷了,自己沒法子站起來。」說完,就有一雙修長的手將她扶坐了起來。奇怪……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妳不必太擔心,我沒事,瞧妳抖的。」
二妹這幾天回來陪她,小妹到美國去,劉德化八字太輕,她怕他受累,短時間內要他先別「上班」。因此出現在家裡的,只有二妹了。
她依常理推斷是如此沒錯,卻萬萬沒想到劉蓮會找上池靜,而且很「阿莎力」的將看顧大責交到「姊夫」手上。
劉蓮給了他鑰匙,說她這幾天很忙,希望可以請他幫忙看顧大姊,說真的,他很想拒絕,也不習慣照顧人。可下了班,他還是開了車過來。
都晚上八九點了,整棟屋子除了一樓神明廳的兩盞蓮花燈外,就只有二樓的某間房透著亮光。
他進了房間沒看到劉 ,和主臥房以著一扇門相通的另一個空間傳來水聲,想她應該是在洗澡。
劉 的房間果然如他所預測的四個字—乏善可陳。較一般年輕女子的房間,這裡更像男人的房間,而且是上了年紀的老男人房間。
一張原木大床,原木地板、兩張明式太師椅和一張四方桌子,再來就是書櫃,滿坑滿谷的書!她的房間如果沒有那張大床,倒像是圖書館一角。
書櫃上陳列的書大多和她的工作有關,走近要抽出一本來看時,突然聽見劉 的尖叫聲傳來,他顧不得太多就闖入浴室中……
「蓮,妳可能要扶我到房間了,我的腰痛到沒法子打直。」
池靜拿著大浴巾簡單的替她擦拭好身子,扶著她出浴室,將她安置在床緣讓她側躺下。在躺下的過程可能又觸及到腰部的傷,她又抽了口氣的「嘶」了一聲。
「算了算了,我還是坐著好了。」連坐起來都得人攙扶,劉 手在捉住池靜想坐好時,這一回她終於察覺不對了。「妳……不是蓮!」
她隨手拉起被單遮掩。方才一直隱約嗅到古龍水的味道,她以為是錯覺,又加上身體的疼痛使她無暇顧及其他。而今觸及肩膀,那寬厚的肩絕對不是女子所有!
在眼前的,絕對是個男子!
那古龍水的味道……池靜
「你是……池靜?」
她那是什麼表情?有那麼不可思議嗎?「是又怎樣?」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誰讓你上來的」驚訝之後是羞憤!她現在可是衣衫不整欸。「劉蓮呢?你找她過來!」
「她說她最近忙,找我過來照顧妳。」
這丫頭!都說她的事別讓池靜知道了。「我沒事,可以照顧自己。」
「妳連從浴室到臥室三公尺不到的距離都沒法子自己走了,還能怎麼照顧自己?」
「我可以!」
「那好!我看妳方才那一跤摔得不輕,只怕要看個醫生了。妳說能照顧自己,我也不為難妳,妳只要自己能夠穿戴整齊,我馬上離開這裡。」
「你……」
「怎樣?」
「你明知道我受傷了!」
「是啊,我『明知道』妳現在連動都不太能動,也『明知道』妳無法自己穿戴整齊,更『明知道』妳無法照顧自己。」
「……我不要你管!」
他深吸了口氣壓抑住怒火,突然將一團布塞到她手上。
劉 怔了一下,一番摸索後知道這團布是什麼,她的臉飛紅了起來。「你到底要做什麼?」
池靜不理會她,逕自打著手機。「喂,莊醫生嗎?我有個朋友跌傷了,方不方便出個診。住址在……」他說了幾個大目標,沒想到莊醫生居然知道「劉神算」住所。結束通話後,他看著劉 ,她則倔著一張臉。「那位醫生家距離這裡不遠,車程約莫十分鐘。妳再不換上衣服,等會兒打算光裸著身子看診嗎?」
「池靜!誰說我要看診的?」這人憑什麼替她做決定?
「我說的。」
「醫生是誰叫來的誰就讓他看。」
「我沒病,他來是看患者。」
「我不要看!」
「過了兩分鐘了。妳剩八分鐘換衣服。」
「我會讓他不得其門而入!」她是主人,她不讓人進來,誰敢進來?
池靜乾笑了一聲,當她虛張聲勢。「又過了一分鐘了。」
過了一會兒,兩人仍僵持著,劉 看不到池靜,可瞪人的眼神還是兇狠著。她是有些虛張聲勢,眼睛看不見從來沒像此刻讓她那麼無助!她火氣燃得漫天高,那又如何,她連打通電話搬救兵的能力都沒有。
不一會兒池靜的手機響了。「喂,這麼快就到了?好,我馬上下去開門。」結束通話後,他轉身要下樓。
「池靜!」劉 喚住他,語氣又氣又急的,還帶了幾分的無奈。「拿去!幫我換上!」她氣呼呼的把內褲交了出去。「快啊你!」
 
傷勢沒什麼大礙,不過劉 的腰是真的閃傷了,只怕要有三、四天不良於行。莊醫生開了消炎止痛的藥,且留下幾張緩和痠痛的藥布。
為了吃藥,她勉強讓池靜餵了幾口麵。吃過了藥,她側躺在床上又是無止境的沉默。感覺另一邊的床緣陷了下去,池靜就坐在那一端吧?
「還很不舒服嗎?」聽見他溫柔的問道。
指哪裡不舒服?如果是心理的話,那真的是十分不舒服!方才因為不想光著屁股看醫生,緊要關頭才讓他替她穿衣服。那時她只著急著要衣著整齊,沒心力注意太多、想太多。
可待一切處理完後……她裸身讓池靜替她著衣的「毛骨悚然」感受就回來了!
那男人真的……手拙得要死!運動胸罩他可以前頭穿到後頭去,一件內褲可以穿了又脫,脫了又穿,只因為他不但內外弄顛倒,前後也不對,怪不得她老覺得股溝怪怪的,原來是蕾絲花跑到後頭當雞毛撢子!要不是感覺他也很緊張,她還當他惡質到連這種時候都能捉弄她!
正因為看不到,所以感覺也就特別靈敏;因為看不到,沒有其他的事物分神,在黑暗中才會不斷的想到尷尬的事情……天!
「還是很不舒服的話,要不要去住院?」池靜再次提議。
劉 吶吶的開口,「沒事了,我好多了。」也許是止痛藥起了作用,她不像方才那樣,痛到連話都說不出來。就這一點,她還是得感激池靜。
「劉 ,妳的眼睛……」劉蓮說,快看不到了,可他覺得情況更糟,她沒道理在一開始就把他和劉蓮弄錯了。答案只有一個,她根本就看不見,當然無從辨認。
「看不見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到底是她太相信自己的能力,還是低估了那煞穴的威力?她以為只是大大的影響視力,再糟也只是瞎了左眼,全盲是她始料未及。那麼「始料未及」的事,會不會不只如此呢?
「我……真的可以幫上忙嗎?」
「大總裁日理萬機,不必刻意為了我做些什麼。」
劉 語氣淡淡的,較之方才她為了穿衣服的事和他爭吵,他還比較喜歡那個倔強任性的劉 。那表示她還會生氣,願意和他吵。而眼前的劉 ……太平靜,平靜得像把他當陌生人看似的,他無法忍受劉 這樣的對待!
「妳應該很怨我吧?劉蓮說了,十二日那天,妳原本想藉喜事避煞的。」故意挑著劉 的敏感神經說,他寧可她生氣、怨恨,痛罵他一頓也好,就是無法忍受她不理他。
「你不應該這麼想的,只相信科學的你,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念頭?你應該堅持你當初認定那是怪力亂神的想法。」
「說到底妳還是在怨我。」池靜口吻悶悶的。
劉 默然不語。怨嗎?她對池靜有所埋怨嗎?埋怨這詞,合該是用在有一定交情的人身上,沒有情份,哪來的多餘情緒?她對池靜有這樣的情緒嗎?
「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所謂的後悔,必定是回首過去。而我只往前看,因為那才實在。」與其成天活在後悔中,想著如果當初如何如何,現在也不會如何如何……過去都過去,蓋棺論定了,與其這樣,還不如想著如何收拾局面。
「那你今天來這裡又是做什麼?」
「陪睡。」池靜語氣輕鬆的回應。
劉 的臉瞬間爆紅,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劉蓮一定跟他說了什麼。「不必了!既然是怪力亂神的事,不勞你這『科學控』來幫忙。」真想回過身去罵他,可恨她現在連轉個身都有困難!才這麼想,池靜像心有靈犀似的,她的身子像「貨物」一樣被搬到另一端,池靜就在她方才的位置躺了下來,側躺著臉對著她。
「我不習慣對著別人的背說話,這樣好多了。」
嗅到池靜身上和她一樣的沐浴乳香味,劉 皺起了眉,有些氣惱。這個人……到底離她有多近?她直覺想拉開距離,可她才動,腰傷又痛得她冷汗直冒。
「謝謝妳連這細微處都幫我考慮周到,事實上,我的確不信什麼煞氣所傷,又什麼魁星命格陽氣重的。我來這裡只是來宣示主權。」
「主權?」
「令妹告訴我侍寢者的條件。擁有該條件的人的確是萬中選一,卻不是獨一無二,也就是像我這樣條件的人不少,隨時可被取代。我這個人呢,最討厭動不動就被取代了,幸好,我有別人所沒有的優勢。」注意到劉 專注在聆聽,而眉宇間微微的皺起令他笑了。他故意打住不往下說,吊足她胃口。
隔了許久劉 仍是沉默,什麼也沒問,倒是他反而沉不住氣了!
「對我的優勢,妳不好奇?」
「我是好奇,可我的好奇並不影響你公佈答案與否,不是?」
這女人!池靜咬了咬牙。為什麼她的話老是令他火大,可卻不由自主更加在意起她?她對事情越是淡漠就越撩起他的興趣!
「咱們是夫妻,這就是優勢!」
「我們婚前說好分居而住,各過各的。」她淡然回應。
「是啊,可現在是非常時期,不宣示主權,我怕什麼時候自己綠雲壓頂了都還渾然不知。」池靜明知這話會引發戰火,卻還是說出口。
「你、你……你在胡說什麼?哪來的綠雲壓頂?」劉 一聽火氣瞬間冒出。
「誰知道呢?世事難料!不就近監視,我難以心安。」
「胡說八道!」
「總之,從今天起,我打算搬過來同住。」他大方的宣告。
劉 微惱。「我們這種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沒關係,我那間大廟絕對容得下妳這尊小神。妳不愛我住這裡,那妳住到我那裡也一樣。妳無法二選一也沒關係,還有第三個選擇,我們另外買一處新居就一起住進去。」
「……」
池靜肆無忌憚的看著劉 。這女人的五官原來這麼古典細緻,他好像是第一次如此仔細的打量她。
較之初次見她,她的瓜子臉明顯瘦了。白皙的皮膚透著慘白,眉宇間隱約籠罩著一層灰黑……他雖不信鬼神,卻看得出劉 近來的身體狀況不如從前。
心裡稱不上愉快的情緒他無法說得出來,卻很清楚自己非常不喜歡劉 目前的樣子。因為那會讓他……很心疼!
一思及此,他更不愉快了。這女人成天怪力亂神的,忙這又忙那的,不能好好照顧自己能怪誰?怪他嗎?能怪他嗎?他想撇清關係,置身事外,可卻讓自己更加覺得在找藉口。
和劉蓮的對話又浮現腦海—
「劉 的狀況並不好,她對自己太有自信,以為有足夠的能力撐過這一關。此時你即使願意幫忙,她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能轉好是她幸,不能,也是她命。
「你陪在她身邊一段時日後,如果她眉宇間的黑氣始終不消,而且黑印越來越深……那時你就放棄吧。那就表示錯過了最好的時間,煞氣已成。」
當時聽完她的解釋,他心急的問:「會如何?」
她冷靜的繼續說道:「繼七孔中的兩眼失明,煞氣又要侵略哪裡……我也不知道。」
劉蓮的話……為什麼會讓他那麼心痛?這樣的感覺太陌生,正因為不熟悉,感覺特別清晰。
讓他痛的事物通常激起的是憤怒,可現在這樣的痛卻讓他無所適從,較之以往的忙著切割兩人的關係,這會,他反其道而行的只想承擔下一切。是因為無法放手吧?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種感覺。
凝視著劉 ,他的妻原來是個古典美人,無需時尚精品加身,無需流行彩妝裝扮,她的美渾然天成,自有其令人迷醉的本事。
池靜的眼瞇了瞇,臉上露出一抹不甘心的淡笑,認栽似的低低輕嘆。「不管信不信怪力亂神,我和妳終於有個『共識』。」
「我只看到我們的沒有共識!」劉 不以為然的道。
「怎麼會沒有?從妳的角度來說,妳需要一個陽氣極盛的男人去破壞纏在妳周遭的陰煞磁場。就我的角度來看,我只是在捍衛人夫的立場。妳可以從我這裡得到妳要的,我也可以得到想得到的,怎會沒共識?」
劉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池靜,你想得太容易了。以極盛的陽氣去破壞已然快形成的陰煞磁場是十分費時的事。你以為只有夜裡同床這麼容易嗎?最好是二十四小時都能形影不離,你大少爺能忍受有個人像背後靈一樣黏著你?」這個自大自我的大少爺,除了他家爺爺外,她想不出有什麼人能讓他這樣犧牲。
「既是『共識』就是彼此的事,妳忍得,我就可以忍。」劉 太不了解他,從小到大,能叫他忍的事幾乎沒有,只要他不願意,也沒哪個人有本事叫他硬撐。
劉 低垂眼瞼,心情太複雜也理不出個所以然。到底是因為她眼睛看不到,連帶的使心也模糊了還是怎樣?為什麼她的心感覺得到池靜的溫柔?
這個男人毫不隱藏的展現著他的大男人,住在一塊不是為了照顧她,不是因為之前的愧疚,只是因為就近監視,拒戴綠帽!令人為之氣結的話語,她卻嗅到屬於他的貼心、池靜式的溫柔。
「喂,妳的臉怎麼突然好紅?發燒了嗎?」他伸手探額溫。
額上一陣溫熱,劉 嚇了一跳,身子直接反應的想往後挪。
池靜忙環住她的腰身。「小心傷處!」
腰部又傳來一陣劇痛。「嘶—」好痛!她的腰啊—深呼吸、再吸—口鼻間盡是池靜身上的味道,劉 這才遲鈍的感覺到兩人距離多近。此刻的自己……在池靜懷中!
眼盲真的好恐怖啊,連置身「惡劣的環境」中,都後知後覺。
劉 整個身子僵如化石連動都不敢動,感覺池靜的手在她背上輕拍。「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祝好夢。」
他懷裡的安適讓她漸漸放鬆心情,直到他說了「祝好夢」。夢!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池靜,我警告你,咱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如果你敢裸睡,我……我……我會鄙視你!」她方才在他懷裡,有摸到衣物,他有穿衣服。
「裸睡?妳怎麼曉得我有這種養生的好習慣?」他低下頭玩味的看著她。
「你你你……」死也不能說她本想在夢中好好懲罰他的無禮,卻被他的裸體嚇得彈回自己的軀體,之後打死都不敢進入他夢中。
「裸睡是最自在的。妳看過孩子在母親的肚子裡還穿著衣服在睡覺的嗎?」
劉 紅著臉氣惱,又無計可施。「隨便你了。」她伸出手想推開池靜,但怕一動又弄疼自己。「你……睡過去一點啦!我不和裸男抱著睡。」
池靜不理會她,反而將她抱得更緊,輕嘆了口氣。
「你嘆什麼氣?」盲人的耳朵特別靈。
「明明是不對盤的兩個人,可這樣抱著妳,我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可惜的是,這樣的感覺怕是只有我獨享,妳的狀態也許正處於狂風大作。」
聽出了池靜語氣中逗弄她的笑意,她心底有些不快。明明不習慣和異性獨處,更遑論親近,可是池靜的懷抱卻出奇的不討厭,甚至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原來……他們真的有「共識」。
即使彼此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上,可在她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她也默認了池靜是她的丈夫……這輩子大概就是這個人了。
劉 在心中一嘆,有些認栽的嘆息。
第六章
那一夜兩人共枕後就……一笑泯恩仇
才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就知道!就知道這個篤信科學的男人,一定不會聽信她找過幾家眼科醫生就作罷!繼她「腰傷」當了幾天廢人之後,她才開心終於能像常人一樣自在的活絡筋骨,不料她的下一站就是住進教學醫院,做為期五天的全身健康檢查。尤其是眼睛更是「徹查」她所有可能造成失明的原因!
結果……她的眼睛很健康,可它也確實對外界無感!於是經過會診,她被歸類到心因性失明。
總之,繞了一大圈,劉 被折騰著做了一堆眼花撩亂的檢查,失明的原因仍是不明。
沒想到那位「科學控」還不死心,居然還想把她送到美國再檢查!
夠了!再玩下去她會變臉!
這兩天就因為各自的不肯讓步,彼此鬧得很不愉快,都超過四十八小時不說話了。反正她劉 本來就不是什麼多話的人,不說話就不說話。現在她終於很深刻的了解,什麼叫「相愛容易、相處難」。更何況他們不相愛,相處就更難!
池靜替她請來的傭人,也被她客氣的請走。她不是鬧脾氣,只是覺得,如果她注定眼盲過一輩子,不可能一直倚靠著任何人,她得學習一切基本的生活。
當了這陣子的盲人,因為凡事仰賴池靜,所以當池靜不再插手她的生活,當她的「瑪麗亞」後,她就真的變成廢人了。
這陣子的池靜哪來的好耐性?從一天的開始,她的一切生活起居都他經手,刷牙時幫她擠牙膏、洗臉幫她倒洗顏粉,吃飯他餵她吃……連洗澡更衣也是他經手。
她和他雖名為夫妻,卻沒熟到可以對彼此做這樣的事,一開始,她自然尷尬推拒。池靜提說為她請來女傭。她原本想答應,卻曾聽聞一個幫傭常把幫傭家主子的私事到處說嘴的事跡。於是她拒絕了。
所以不請幫傭,那只好池靜親自出馬當瑪麗亞。
池靜很實際的提醒她,因為擔心她處理不好自己的生活起居,他的視線勢必跟著她跑,無論是她在做什麼事。與其如此,還不如他直接幫她。
他的話點到為止,她在黑暗中勾勒出的事可多著!也就是說,因為擔心她做不好,他一直如影隨形的看著,無論她在做任、何、事!這些事當然也包括洗澡、更衣、如廁……
她的心臟不夠有力啊。與其醜態百出的讓人看夠夠,還不如……「那就麻煩你了,池靜。」
她妥協了,忍辱的妥協了。
幾天下來,少了視覺上的刺激,她也習慣了。可爆發了不愉快後,她很有個性的拒絕了池靜的幫助,生活起居上的問題就浮現了!
沒有池靜的幫助,她做什麼都不行!她這人最忌諱讓自己成為廢物,尤其是不由自主的去依賴人!
這兩天她慢慢的摸索著生活,不假人手的靠自己。目前進步了一些,起碼泡了三次麵,有一次沒被燙到了,電話的按鍵也熟悉了。洗澡……她有「陰霾」,生怕像先前一樣,脫個精光後又滑倒,所以她只敢擦澡……
中午她請緣齋幫她送個簡餐,老闆知道她眼睛受傷的情況似乎更嚴重了,還親自送東西過來。晚上……隨便吃個泡麵好了。只是……又是泡麵她好想吃之前池靜幫她帶回來的百菇素炒麵。
是否要打個電話給池靜,她就有麵吃……才不!那不就示弱了!她才不想對那個令人生氣的「科學控」低頭!
劉 想了一下。方才打了「117」,已經六點多了,還是先「乾洗」吧,池靜回來看她換上了睡衣,就會以為她洗好澡了。該慶幸的是現在天氣冷,即使只是擦澡也不會跑出味道。
現在他們冷戰進入冰封期,她才拉不下臉要他幫忙洗澡呢,免得他以為她在示弱!哼!一陣摸索到衣櫃前拉開,摸了半天才找出一件連身睡衣,她開心暗道:「呵呵……找到了,太好了!」
「然後呢?」
涼涼的聲音由身後不遠處傳來,劉 嚇得差點沒尖叫,她驚恐的瞪著聲音來源。太恐怖了!這一位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她都沒聽到聲音?
「然後又要製造妳已經洗好澡的假象?揉了毛巾身子擦一擦,重要部位沖洗一下就算洗過?」
劉 的臉熱得幾乎快可以煎蛋。池靜的話太直接、太「寫實」,一點修飾也沒有,她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這男人原來都知道!不!他根本就是看到了!一想到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在進行著的「祕密」,實則從頭到尾被人盯著看,她就……就……
惱、羞、成、怒!
「那又怎樣?」劉 抱著睡衣打算摸進浴室繼續她的「乾洗」。
才慢慢的移動步伐,她突然腳步騰空,池靜抱著她快步的往浴室走。
「喂,你……」話未說完,她被蓮蓬頭的水淋得一身濕。「別太過份!」
池靜沒理會,冷硬的開口,「開個口要求我幫妳洗澡很困難嗎?」把西裝脫下丟在一旁,捲起襯衫袖子又把劉 拉過來。
「我自己可以!」她想逃,可眼睛看不到,從何逃起?
「真的可以就不會是這種『克難式』的洗法!」
感覺到衣服給脫了,池靜塞了條大手巾給她遮掩,溫熱的水開始由頸項淋下。劉 也想要抵抗,可說真的,她現在光著身子,真的抵抗起來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僵更難看而已,無助於她掙脫池靜。
她憤憤然的說:「真的不需要你幫忙!」
「對!因為妳不屑,所以活該手給燙傷、走路跌倒了好幾次,甚至連洗澡都只能擦澡!」他拿起發好泡的浴巾替她洗澡。他擔心她,這兩天都十點才上班,下午四點不到就回來了。
工作狂的他居然會為了私事而遲到早退!
到公司上班看不到劉 的時候他就胡思亂想,開完會回辦公室就問,有沒有他的私人電話,連部屬打翻熱水他都會聯想到劉 ,在車上聽到有瓦斯中毒的新聞,他也會一陣心神不寧……差點就想跑回去檢查劉 家的瓦斯有沒有漏氣!
劉 不在他身邊,他成天疑神疑鬼!連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強迫症?
劉 氣惱的不說話。這個人……怎麼什麼都知道?生氣中,丟臉佔大部份,可池靜對她的關心又讓她不知道從何惱起,只能悶悶的閉嘴。
沖去了泡沬,池靜牽著她進入浴缸,泡澡水中滴入了昂貴的蓮花精油。那味道是她喜歡的,她不曾提過,他卻像是心有靈犀的買來送她。
池靜動手洗她那頭長髮,較之彼此間的火藥味,他替她洗髮的動作卻是無比輕柔。劉 所不知道的是,她覺得麻煩到池靜的事卻是他樂意幫她的,這樣的親密讓他覺得她是他的。
「你這人只能挑別人的痛處說嗎?」
「妳這樣左一句不需要你,右一句我自己可以,難道就不是在刺激人家?」這女人……第一次見面就栽在她手上,從此他老覺得她是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可現在他更正,她的笨真的是笨,不是裝出來的!
這話來得太突然,劉 微怔了一下。她說不需要他,讓他很受傷?為什麼?她以為他會很開心,畢竟少了大麻煩。
她的反應讓池靜有點尷尬。不是說女孩子的心思是細膩的?可這一位……十足女性化的軀殼裡,其實是住了一個男人吧?
兩人都在想這種事再攤開討論,接下來就不是尷尬兩字了得了。
池靜想帶開話題時,劉 仍在黑暗中專注的想事情。想著想著,她突然冒了一句,「池靜,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他驚愕的看著她,臉上慢慢的攏上熱氣……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女人其實是個男人!這種話問得這麼沒有障礙,比起男人更阿莎力!
 
劉 一向不多話,凡事謹言慎行到與她的年齡不符。可她第一次發覺,原來她還不夠老成。
一句話讓池靜和自己陷入尷尬和無止境的沉默。她也真是的,無緣無故冒出這樣的話,事後回想,都不知自己是沒神經,還是不夠矜持?
池靜自那句話後就沒再說話。連睡覺躺在她身邊還是沒交談,以往時間還不晚的話,他會唸一些文章或新聞給她聽。
「池靜……」
「……做什麼?」聲音還是很悶。
「那個……」為什麼他的壞情緒會讓她有些著急呢?「對不起啦,以後我會小心。」
池靜翻過身看她,奇道:「什麼小心?」
「謹言慎行,不會再讓這種放在心裡比較好的話說出口了。」
這丫頭是故意鬧他的嗎?咬了咬牙,伸出手將她帶入懷中,沒好氣的說:「都說出口了,道什麼歉」
劉 突然伸出手摸索著他的臉,池靜雖訝異,卻不動聲色的沒避開。這樣親暱的舉止大概也只會發生在她眼盲時。在黑暗中,唯有摸索能讓她安心,女性的矜持反而大大降低了。
蔥白柔荑撫過他的眉、眼……最後停留在他抿直的嘴時,劉 忽然笑了。「池靜,你的臉現在一定很臭!真的好奇怪,咱們一直以來都是不對盤,可看不見後,我反而輕易的能在黑暗中勾勒出你的模樣……你不高興時眉頭會攏近,嘴角會往下拉,你真心笑的時候,丹鳳眼會瞇成好看的眼型……你的樣子我竟然會記得那麼清楚……」而且時不時的出現在腦海中。
「妳想說什麼?」
「知道你喜歡我,我很開心。」
池靜盯著她看。「我可以把它解讀成,這是妳對我情感的回應嗎?」
劉 眼不能視物,可她的眼看著聲音的方向,直視著他,「我不愛亂敷衍,所以對於任何事情給了回應,就表示我心中有了肯定的答案。」
頓了一下,她半點不虛假的又說:「池靜,我原以為自己很討厭你,即使嫁給了你,也不認為這種討厭會有減少的一天。可現在,我喜歡你陪在我身邊的感覺,睡覺時有你在身邊我很安心,我想,日子如果這樣一天天過,也挺好的。可這樣的感覺能當成『喜歡』回應你嗎?我不知道……」
池靜皺著眉,心裡當然不是味道,瞇著眼他慢慢的將臉湊近,劉 似乎有所感覺,卻沒有將臉別開。他故意開口,「劉 ,妳知道我們現在距離有多近嗎?」
「我的口鼻間都是你的味道……你想吻我嗎?」
「劉 ,妳方才不是才說,要謹言慎行,不會再讓這種放在心裡會比較好的話說出口?」他的視線由她的眼移到她的唇,看她的眼神放肆得像要一口吞沒她。
明明該是臉紅心跳時刻,可池靜的親近卻讓她安心。「說了怎麼辦?」
「就這樣。」他的唇輕輕壓上她的,見她沒拒絕,他的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讓她即使想退,也無處可逃。
第一次接吻就是一記法式熱吻,劉 臉紅心跳,氣喘吁吁的渾身軟弱無力。
「這樣……可會讓妳討厭?」
她搖了搖頭。除了緊張、呼吸困難……還有一點點的心癢癢和甜甜的感覺。
「妳真的好美,我怕我再吻下去,我們就會變成真正的夫妻。」
劉 眨了貶那雙不能視物的美眸,忍不住好笑。「咱們是夫妻,這件事是你的權利,我的義務是不?不過,你能接受一個是否喜歡你都不確定的女人?」池靜是個傲氣的男人,喜歡他的女人他都不見得樂意收下了,更何況是連喜歡他都稱不上的女人。
池靜被一語命中,對劉 真的是有幾分生氣。但在生氣之餘,又因為她的了解而消弭了幾分。一個不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會這麼了解他?有趣!「我的確會把如何讓妳喜歡上我視為一個挑戰。」
「池靜……娶一個盲妻對你會是個很大的麻煩。」她覺得,如果自己在感情尚可抽離之際,池靜的第二朵正桃花出現,她會忍痛鬆手成全。正猶豫著自己該怎麼點一點他?
不是她不相信無形的治癒能力,而是她的狀況太特殊。一向料事神準的她一再出現落差,不由得連她都懷疑起自己。
「怕自己是個麻煩,為什麼不好好檢查,以便早點治療?」
又來了!她以為經過這一次事件,池靜不會再提要到美國檢查,算是過關了,不禁沒好氣的說:「就算你把我發射到外太空做檢查,也不會有結果。」
劉 皺著眉,小臉一副倔樣,池靜想彼此間的情感稍稍有些許的進展,實在不想又打回原狀。而且這回冷戰他才發現,這看似溫和的女人,脾氣真的硬到讓人頭疼!
「好,妳不做檢查我讓步。妳呢?是不是也該配合些什麼?」在劉 住院檢查期間,他已讓人把他辦公室裡相通的會客室整理成休息室了。
冷戰之後,他更堅持把她安置在視線所及的地方。
「我很配合啊。」只要不要又做一堆檢查,她哪裡不配合了?
唔……八成又想把她帶到他公司,置她於他眼皮底下了。
嘆了口氣,她說:「池靜,你為我做的事情真的夠多了,我真的是該好好的學習一個人過生活,你不要特地為了我而改變什麼。」
一個人?這個說法讓他不舒服。都是夫妻了,為什麼是一個人?感覺上像是她的未來沒有他。
「我沒有改變什麼,只是在適應早該適應的事,我們結婚了,不是?」他難得柔聲的說。
「即使我眼睛沒瞎,哪有妻子成天黏著丈夫去上班的。」新環境會讓她無所適從,她也不想讓池靜成為討論焦點。
「妳自己不也說,我們兩個最好能二十四小時都同處?」
池靜什麼時候也肯相信這個了?她想到了池老爺往生時,池靜在誦經。他一樣也不相信,卻願意嘗試各種方法,只求老太爺能一路好走。
劉 有些感動,她輕輕的說:「你也不必擔心我。真不放心,你其實可以把我送到張大哥那裡。」
張大哥?池靜看著劉 ,不露心緒的說:「緣齋張老闆?」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妳和他……倒熱絡。」
沒發現某人的聲音忽然變得陰森森的。「我算是緣齋熟客,也有一些篆刻在他那裡出售。」池老爺往生當天,兩人在緣齋鬧得極不愉快,後來一連串的事情也讓彼此沒機會好好問上一句—你(妳)為什麼會去緣齋?
沒提他是她的主顧客。池靜說:「中午妳讓緣齋的張老闆給妳送飯來,他張羅著妳吃飯,妳面子倒是挺大!」他沒跟劉 提過,張家穎是他大學時的學長一事。
今天中午和客戶約吃飯,那家館子的炒麵是劉 愛吃的。他想,就以此為藉口消弭冷戰,誰知道,大小姐即使沒有他,還是有人獻殷勤。
他當然知道以劉 目前的狀況,只要是朋友都會如此做。更何況,劉 叫張家穎「張大哥」,想必是有相當的交情。
可一想到張家穎拉著她的手夾菜的樣子,他就……火冒三丈!感覺上像是……原本只屬於他,只有他才能做的事被人給搶走了!
人在防心高築的時候,就會把所有的防禦建材全用上!他想起了劉蓮說的話。有助於劉 恢復視力的男人是不多,但也不只有他一個。
八字重又是什麼魁星命格的……他當然不曉得學長是否具備這樣的條件。不過一般當官的,八字通常不會太輕。
劉 可能不知道,張家穎除了一流的家世外,還曾是最年輕的法官,後來在生了場重病後,才辭去官職,玩票性的投資了緣齋。
越想越有可能,池靜一雙有型的丹鳳眼瞇了起來。不會學長也是適合「侍寢」的人吧?嗯……不得不防。
「我眼睛受損後,一直到你出現前的這段時間,除了早餐外,我午、晚兩餐都是到緣齋吃。因此,他大略知道我的狀況。」
他這丈夫可當得真窩囊,連妻子出了事,他都還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妳對他可真信任。」不自覺他的語氣中有些嘲諷。「妳這只是圖方便。妳若真的相信自己的推測,眼疾是什麼煞氣所致,那就該好好待在我身邊不是嗎?還是如同劉蓮所說,雖然能幫得上忙的人不多,卻也不是非我不可?」
沒察覺池靜在套話,劉 說:「張大哥他命格浩然端正,沒你魁星霸氣,卻多少能影響陰煞形成。緣齋又坐落了地理好位,在你來之前,我常到緣齋,張大哥了解我的狀況,很照顧我。」她微微的笑,不知他的臉色變得陰鬱難看。「你可以上班前就送我過去,下班後再帶我回來。」
看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也就是說,他在上班期間,她就這樣大大方方的和另一個男人相處?
這女人是從來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嫁人,還是根本不把他這丈夫當一回事?竟然當著他的面如此稀鬆平常的告知他這件事?池靜的臉色一整個鐵青,忍住脾氣的深呼吸再呼吸—
「自己的丈夫不麻煩,麻煩一個外人就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嗎?」
劉 雖然看不到池靜的神情,可敏感的感覺到他的語氣……有點狠勁吶。誰又惹得他不高興了?「當然不是這樣,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語氣並沒和緩,這人到底在氣什麼?想了半天她放棄了,有人說她心細如髮,可那只在她的工作上,除此外,她並沒有別人說的那樣聰慧敏銳。明眼時的她尚不懂池靜,此時眼盲看不見他的神情舉止,對於揣測他的心思更是大打折扣。
劉 嘆了口氣,「池靜,一個眼盲的人只能從別人說話、語氣去判斷對方的情緒。我知道此刻的你是很不開心的,但為什麼而不開心,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你要不要直接告訴我,為什麼不高興?」
打死都說不出他在吃醋這種話!池靜耳根泛紅狼狽的瞪著,慶幸她看不見他的英雄氣短。用力的摟緊她,語氣不佳的說:「我能有什麼不高興的?該睡了!」
「等等,我們的討論還是沒有結論。」
池靜看她。「什麼結論?」
「明天你上班時,我是不是到緣齋去?」她張著一雙不能視物卻依然美麗的眸子說。
他火大了!「緣齋是地理好位,我那裡難道是龍潭虎穴?妳成天待在別的男人身邊,置我這丈夫於何地?」劉 ,妳,哪兒也別想去,就待在我身邊!待在我身邊……我要妳也只能待在我身邊!
被池靜負氣似的緊擁在懷裡,劉 想了想……好一會兒後,她開口,「池靜……」
「幹麼?」
「那個……我好像知道你在不高興什麼了。」
池靜森冷著笑說:「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這樣?幸好你沒有不高興,因為我還是決定,明天我要到緣齋『成天待在別的男人身邊』。」
他一雙眸子瞪得快出火。「妳到底想怎樣?」
「只要你大聲的說三次『我在吃醋』,我就『不想怎樣』!」劉 壞壞的說。
「……」池靜一臉無語的望著她。
第七章
這不是池靜公司的大樓嗎?明明是上班的地方,為何會有陰風陣陣的感覺?
好像從第一天跟池靜來這裡她就有這種感覺。但今天森冷的情形更嚴重了。
是因為最近她的體質更陰寒了,還是真有其他問題?
池靜就陪在身邊,照理說,陰煞之氣就算無法消弭,也不應該再惡化,但為什麼她的身體始終沒有好轉?莫非……這陰煞之氣非她所能抵擋?她不由得想到劉德化說過的證例。
那位把自己也賠進去的風水師,同樣也是高估了自己嗎?如果……她和那一位一樣……那麼她也沒多少時間嘍?
快別這麼想,不會的!劉 努力的把這想法踢出腦海。
池靜也感覺到她的臉色越來越差。「劉 ,妳身體不舒服嗎?瞧妳臉色很不好看呢。」這些日子他們倆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可為什麼她的身體反而越來越虛弱?
不是說他是什麼魁星命格能幫她嗎?
剛開始那幾天還好,但現在每一入夜,她的手腳就涼得像泡過冰水,他總要花好多時間才能讓她暖和起來。看著她氣色越來越不好,他心急卻無計可施!
也許是心裡掛念著她,他常常半夜兩三點就醒來,摸摸劉 的手腳,若是溫暖的,他才敢放心再睡。有時候他會靜靜的看著她,直到天亮都無法入睡。
「我沒事。」池靜的身子暖呼呼,劉 習慣靠著他。
兩人進了電梯,門一關,池靜說:「為什麼我覺得妳最近特別容易累?」夜裡越來越早睡,連以往她最期待的唸書時間,最近都縮減了。白天跟他到公司,她還是睡!
「我是個盲眼人,不睡能做什麼?」池靜為她做的夠多了,實在不想再讓他擔心。
她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最近一直覺得好累,明明睡眠時間夠長卻像睡不夠?像現在……其實還是很想睡。
她到底怎麼了?
「劉 ……」
「嗯?」
池靜憂心看著她,又怕他的憂心造成她的困擾。不禁在心中一嘆,沒說什麼,只是在她仰起臉的額上一吻,額抵著她的。
相處了這段時間,劉 即使眼不能視物,卻更加了解池靜。這個男人不是那種滿口甜言蜜語的人,他做的永遠比說的多。他開口說喜歡她,可就她的感覺,他所做的事卻不僅僅只是喜歡了。
他將她的食衣住行照顧得無微不至,尤其需要走階梯上下樓時,他會背著她走;在戶外呼吸到舒爽的空氣,他會將所見的景致逐一口述成景,藉由他的描述在她腦中成影。
她不是不知道這些日子他夜半的不安和淺眠。每當她的手腳被輕觸,她就知道他又醒了。她的體溫成為夜半他能否再繼續睡下的關鍵。
現在就連她的情緒好壞他也搶著分擔,默默的承受。
她看不見,當然只能專注在扶持她的人身上,他呢?看得見的他呢?感覺上,他連不在她身邊的時間,還是關注著她。
現在就連擔心也不說出口的煎熬著。
明明是彆扭又自我的人,以往的他是個標準的公子哥兒,凡事他說了算數,彷彿這世上的一切是繞著他大少爺轉。可當他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時,偏偏又是這樣的專注、一心一意,眼裡只有一個人,視線就繞著她轉。
他的「喜歡」說得百般不甘願,那她呢?她的心裡又是如何看待池靜的付出?她不是木石人又怎會沒有感覺?只不過……請容許她隔段時日再回應吧?
她也有她的自尊,池靜把她照顧得很好,卻無法防止一些耳語流入她耳中。答應他跟著同進出時,她的條件就是—
就說兩人是朋友。不是未婚妻、女友,更不是妻子。彼此的關係越親密,一些話只會說得更難聽。
池靜當然不高興,可她堅持,末了他也只有讓步。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只是「朋友」都有一些少了「修飾」的話落入她耳中了,不敢想像當她的身份成了女友、未婚妻、甚至妻子時,那些話會變得多難聽?
其實,那些人說那些話她是可以理解的。世人對於權勢、地位,總有些崇拜心態和期待。像池靜這樣的男人,即使只是他的「朋友」,也該是和他一樣擁有金字塔頂端相等條件,而不是像她一樣的平凡盲眼人。
當然,池靜的高規格對待才是流言的最大禍首!
這個池靜,就是不明白,為什麼老給自己和她惹麻煩在想這些事時,劉 沒發覺自己的臉上有著淺淺的笑意。
除了那說來可笑的骨氣外,當然還有其他原因—
如果可以,她想看著他說出她喜歡他,不願放棄看到她回應時他臉上的表情。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在人生重要的時刻,她要親眼記下,老了也好回味……
電梯突如其來的冷森氣息將劉 拉回現實。這種陰冷……不是氣溫陡降的冷。
「池靜,這裡是幾樓?」之前沒怎麼注意,可能這幾天身體更虛更敏感,異樣的感覺令她不舒服。
這樣一想,好像每天搭著電梯要上下樓,越接近某個樓層感覺就越陰冷。
「十八要往十七樓,怎麼了?」
劉 低垂眼瞼,搖了搖頭。
電梯在十七層停了下來,電梯門打開,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風吹入。一群小孩子魚貫的進了電梯,穿著五顏六色的小孩差不多四、五歲的年齡,該是表情最豐富的年紀卻個個面無表情,臉色土灰。
劉 好奇的看著他們。啊,公司裡有什麼托兒所之類的地方嗎?否則哪來那麼多小孩?
倒數第二個進電梯的孩子原本要站到池靜身邊,忽地一聲「好燙!」忙離他遠了些。
「怎麼回事?沒人要搭電梯卻按了鈕,真是。」池靜皺著眉按了幾下關門鍵,電梯還是敞開。
劉 疑惑的皺了下眉。沒人?有啊!那麼多個,一、二、三、四、五,進來了五個小孩,怎沒人進來?
「前陣子才保養,這麼快又故障了?」池靜又按了一下關門鍵,這一回門總算關上。
劉 一時間猜不透哪裡不對,直到一樓到了,池靜扶她出電梯她才想起—
她的眼為煞氣所傷不能視物,何以她「看」得到五個小孩?她看得到池靜卻看不到!而且小孩一接近池靜就喊「好燙」的趕快遠離。池靜命格重,且帶魁星,一般鬼魅敬而遠之。
那些孩子分明……分明是鬼魂!
池靜回頭看她皺得幾乎要打結的眉。「怎麼了?眉皺成這樣?」
「十七樓……是做什麼的?」
池靜失笑。「集團的總部大樓,當然是集團其他的辦公室。」想了下,他說:「我二叔的辦公室在那裡。」接著,他又嘲諷道:「我二叔迷信,他把一個風水師也拉近集團,還給了邱隆祕書的職稱。反正只要不影響公司利益、超出他的職權範圍,我一向尊重。」二叔的職位說穿了是個「閒缺」,能力不重要。
爺爺原本還打算只讓他當個有名無實的掛名董事,每年有紅利可領,再加上以後分給他的遺產,只要不揮霍過度,這輩子錦衣玉食也容易。
只是……他覺得這樣太傷人,勸爺爺還是給他一個職稱。
邱隆?劉 心尖打了個突。他在這裡「任職」?那麼方才那五個小孩……啊,他養的小鬼!
她常聽聞一些前輩說,邱隆會些旁門左道,以血養鬼,擅長五鬼搬運法,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只是他養的小鬼為何會出現在池靜的公司?且別說邱隆的道壇就在第十七層。她腦海中略過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有沒有可能,她目前的狀況其實和陰煞並沒有絕對的關聯?而是……人為的?
不!不可能!邱隆要利用旁門左道整她,也得要拿得到她的頭髮、指甲和生辰八字。生辰八字易得,那頭髮和指甲呢?
她想太多了!
走出了如同五星級飯店般氣派的大廳,空氣間濕潤的味道和沙沙雨聲讓劉 知道外頭正下著雨。
「早上還出大太陽,這會兒倒下起雨了。」池靜看著外頭的傾盆大雨。
劉 向雨聲的方向走,他微愕地問她,「去哪裡?」
「接雨水。」她笑了,臉上有著難得一見的淘氣笑容。池靜牽著她的手承接著從天而降的雨水。「小時候我和妹妹常在雨中打水仗,每一次都玩得全身濕透的被媽媽罵,可一到了下雨,又偷偷的出去玩。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喜歡下雨天。」
池靜想起了登記結婚的那天,劉 來公司找他,那一天正好也是下雨天,她也是伸手去承接斜飛而入的雨絲。
那時的他就覺得……劉 太空靈飄逸,像是不屬於這凡塵俗世,不快點抓緊她就會消逝無蹤似的。是不是因為這點莫名的懼怕,他才迫著她去登記結婚?
陪著劉 接雨,池靜的手工西服上沾著細細雨珠。
.兩人在公司大門口又等了一會兒,他接了通電話。「……這樣?沒關係,時間上可以往後延,請務必把質感做出來。」
結束電話後,劉 問:「什麼質感?」
「祕密!」前些日子他經過一家手染絲工作坊,裡頭有很多布的花色是手繪荷花,老闆的手繪功力不錯,裡頭的衣服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做量產。他拿了劉 的衣服去比對大小,向老闆訂了兩套。
因為是獨家設計、手工裁製、手工繪荷,所需的時間約莫要一個月。劉 的生日要到了,當她的生日禮物,她一定很開心。
「小氣!」劉 沒放在心上,繼續玩著雨水。
之後接到司機說車子出了點狀況的電話,池靜看著她有些疲憊的樣子。「妳來這邊等我一下,我到停車場把另一部車開過來。」想了想不放心。「我扶妳到大廳等好了。」
「不用了,就這裡吧。」在外頭她比較自在,進大廳……感覺上打量她的人很多。外頭下著雨,她喜歌落雨聲,好過一些閒言閒語。
「那……好吧。別再往前了,再兩步是階梯,小心別摔著了。」雖然只有六、七階,真摔了還是會受傷。
「知道了。」
池靜步伐漸遠後,劉 仰首看天……這種突來的大雨通常不會下太久。
身後大廳的自動門開聲不斷,陸陸續續傳來雜沓的步伐聲。不遠處有人也在等車吧,她聽見一老一少在對話。
「爹地,你說這位邱老師很靈啊?」悅耳的女聲,聲音十分年輕。
「怎麼,答案不滿意啊?我覺得他說的不錯,我家馨培才氣逼人,又宜室宜家,誰娶妳誰有福氣。」尤董笑呵呵。「這位邱老師是池老爺生前的御用風水師,在業界十分有名氣。」
「可是,不也聽說老人家的墓地後來是換了風水師?總之,這位邱老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那裡有點毛毛的。」
「沒的事,妳啊,神經質!」
「我覺得奇怪,池靜不是不信怪力亂神,怎會任由邱老師在他的集團辦公大樓裡,弄一個像道壇一樣的地方?」
尤董一笑。「人會改變的。更何況,邱老師職稱是池總的祕書,池靜不會管太多。」
「是啊……堂堂一個大總裁,這等小事他不會管。」
見女兒一提及池靜又有些閃神。尤董說:「妳啊,才見了一面就這麼死心眼,真想當池靜的妻子就要積極點。」
「還不都是爹地老在我面前提他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有能力……池靜啊……是個不錯的對象。只是人家有對象了,我不想蹚渾水。」
「哪來的對象?我向一些和池靜熟識的朋友打聽過,他哪來的妻子?像他這種有身份地位的人,結婚不弄個世紀婚禮,怎可能連朋友、集團內的董事都不曉得?我看他是誆妳的。」
「可是……不也聽說近來他和一個視障的女子走得很近?」
尤董笑嘆,「哎喲,我的寶貝,妳覺得像池靜那樣的男人會去娶一個瞎子嗎?沒有哪個傻瓜會做這種蠢事。真是這樣,那個瞎子也該有自知之明,以她這樣的條件配得上人家嗎?她該聽聽後頭有多少人因為她而連帶的瞧低了池靜。」
「爹地,別瞎子瞎子的這樣說人家!即使眼盲不能視物,池靜真的可撇開她的缺陷而對她另眼相待,想必她必有什麼過人之處。」尤馨培嘆了口氣,「我是中意池靜,聽到他對一個眼不能視物的女子大獻殷勤時,我同樣也不以為然。感覺上……輸得不甘心。可爹地,喜歡一個人是沒什麼道理的,哪來那麼多附加條件?我不會因為池靜喜歡上一個條件不如他的女子而瞧低了他,反而會更欣賞。」
「馨培啊,妳就是這麼沒企圖心。」
「爹地,這件事別再提了。」
「妳這是……我本來要打電話給池靜,約他一塊吃飯。」
「你事先不約,這樣突然打電話給人家很不禮貌。」
「事前怎麼約,說咱們到這裡來是找邱老師算命?池靜知道一定惱怒!」
雨勢漸小,有人趁此機會打算快步離開。幾個急急忙忙的年輕人在經過劉 時不小心衝撞了一下,她重心一個不穩,身子往外撲跌了出去。
「啊……」她試著穩住身子,可腳一踩空,連滾下好幾階,到了平地時還滾了圈半這才停住,她痛得爬不起來。
痛啊!膝蓋痛、手肘痛……痛到後來像是全身都在痛!全身置身雨中,棉質外套很快的被淋了濕透,模樣狼狽極了!
肇事的年輕人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除了雨聲,她聽到了喧嘩聲,很多人在觀看嗎?多困窘!可她現在連起身、躲開這困窘的能力也沒有!忽然有東西遮去了打在她身上的雨水,一陣馨香撲鼻,她耳際響起了溫柔的聲音,有人扶著她坐起來。
「妳沒事吧?」
劉 有些頭昏腦脹,驚魂甫定,她搖了搖頭,「……還好。」
這香氣和聲音……腦中靈光乍現。是方才和她家爹地談論著池靜的女子,好像叫「心培」?
這女孩真好、真善良!想必是個美麗又有氣質的大家閨秀吧?
「站得起來嗎?我扶妳到旁邊。」尤馨培才這麼說,有人甩上車門快步朝她們走來。
咦?那人不是……池靜
「劉 ,妳怎麼了?」
「有人撞到了她,她摔下了那個短階。」尤馨培乍見池靜好開心,後來才發現他不是因為她才過來打招呼的,而是因為這一位劉小姐。這位……是他的什麼人嗎?瞧他擔心的。
池靜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幫助劉 的人,是有過一面之雅的尤馨培,向她一頷首,伸手接過劉 ,語氣透著憂心。「摔傷了沒?」
「還好,我沒事。」
他大致看了下,是有些擦傷,感覺上還好。「身子夠差了,又淋了雨!」
劉 心思不在自身的傷處,她反而在意起一些平時根本不會在意的事。此時的她狼狽透了,一旁的美麗小姐想必更顯風華。什麼叫雲泥之差?她呀她,第一次這麼世俗的在意起別人的比較,第一次這麼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池先生,真巧啊,你也在這兒。」尤董過來打招呼,瞧見他扶著方才摔下階梯的女子。「這位是……」
劉 攀在池靜手臂上的手施了力,輕輕的開口道:「不要再開『這是我妻子』這樣的玩笑了,我很困擾!」
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知道他此刻想必用一種極度不爽的神情瞪視著她,她有些不安的低垂下眼。
「啊,呵呵……這位小姐真幽默。」尤董十分滿意這答案,他哈哈的笑。「之前傳聞你已婚,我還替你到處駁斥!沒道理啊,你結婚,憑咱們池尤兩家生意往來這麼多年,怎沒來張帖子告知,好讓我也沾沾喜氣。」
池靜一逕的沉默令劉 不安。「我有些冷,先送我回去吧。」
他皺了皺眉,扶著她轉身要離開。
「池靜,要不要一塊吃個飯?」尤董在他轉身之際開口。
「不了。」他一臉的不高興。
真狠!這大少爺脾氣真大,一不高興還真的什麼情面也不留。這位好歹是有生意往來的長輩吧?劉 低低的說:「尤小姐方才這樣幫我,你是該請人吃個飯。」
一兩秒後見他仍沒反應,她只得回頭,憑著印象中尤老聲音所在的位置頷首。
「不好意思,因為我受傷了,池靜改天再與您約時間。還有,心培小姐,方才謝謝妳。」
上了車後,池靜涼涼的開口,「不是出自我嘴巴的話,妳以為我會遵守?」
「長輩約你吃飯,你這樣太失禮。」
他冷笑。「是妳約的,請吃飯也是妳一個人的事吧,與我何干?」
劉 沉默著。
「還有,什麼失禮?妳聽不出來他約我吃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嗎?」是生意上的朋友,約吃個飯有什麼問題?即使是他請客也請得大方。可如果對方別有目的,他不知道便罷,知道了還欣然答應,安著什麼心?
「那位尤老先生似乎很喜歡你呢。」
池靜一雙利目瞪著她。「那又怎樣?」
「尤小姐想必是一位美麗的大家閨秀。重要的是,她善良又氣度好。」不同於許多富家千金的驕縱自恃,她對她印象很好呢!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遇上那麼強的情敵,她一定甚感榮幸!可現在呢?有點悲哀呢!「她和池靜……很適合吧。」
他鐵青著臉不再言語。一路上飛車回家,似乎是把怒火發洩在速度上。
 
回到了家她一路慢慢摸索,有好幾次差一點跌倒,池靜冷眼旁觀,就是不伸援手。費了好大氣力總算回房間,她找到了衣服就摸著往浴室走,來到了門口被略高起的門檻絆了一跤,眼見就要拿臉去砸地面了!
一隻有力的臂膀及時伸出攬住了她。
眼前一片黑,一點都幫不了自己的劉 惱意連連。不過是衣櫥到浴室的距離,不到十步的距離,為什麼連這樣自己都到不了?
她眼盲不是一兩天的事,一個多月了,她連這樣的距離都會絆倒!
不曉得劉 的氣苦,感覺臂彎裡的嬌軀驚魂甫定就忙著掙脫,池靜縮緊手臂,將她撈進浴室。
「放開我!」劉 生氣的掙扎。
「妳連進浴室都會絆倒,還敢叫我放開?」池靜的火氣也很大。他是一路氣回家的,前一波火氣未消,這女人不知安撫就算了,還敢鬧脾氣!
算了,敢對他鬧脾氣的女人,普天下除了她劉 ,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放下她後,他放了洗澡水。劉 不同於以往的在一旁等著他幫她更衣沐浴,開始動手脫衣,衣服擦過方才跌傷的傷口,刺痛感讓她皺了眉。脫到裡頭的連身襯衣,她摸索著浴缸,一個不小心又差點撲倒。
池靜看得火大,把她拉了過來,粗魯的用水打濕她,咬著牙說:「明明沒有我妳什麼事都做不好,妳憑什麼不要我?妳哪來的膽子敢這樣對待我?什麼叫別再開『我是你妻子』這樣的玩笑,妳很困擾?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在她心裡他是什麼?為什麼他像是隨時可以被撇下?她明知道他喜歡她,難道因為他的喜歡,就能任意擺弄他嗎?
「對!沒有你我什麼都做不好!我沒法子自己出門、沒法子自己穿好衣服,甚至連衣櫥到浴室的距離我都可以跌倒!
「可如果沒有你,沒有安全感的我不會事事依賴,不會任由自己偷懶,我會留心每件事,不會到現在連十幾步的距離都走不好!這能怪我嗎?就只怪我嗎?
「沒有你在我身邊,一開始我也許會過得不順手,可我相信假以時日,我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她輕輕的開口,防止洩露太多的情緒。「沒有你,我也可以過得很好。」她希望他離開她!這應該是她目前能為他做的事。
在聽到尤老說的話之前,她雖然也沉迷在池靜的溫柔和付出中,可她卻不是沒有不安過。
一個風水師能嫁入豪門的緣份已夠讓人無法理解之後又逢變故,一個瞎了的風水師嫁入豪門?在以往她活得瀟灑自在,別人怎麼看她半點影響不了她。可如今的她形同廢人一般,她無法不在意。
每天去他公司,聽到的一些流言蜚語已令她不安。現在她的忐忑不安在方才聽聞尤家父女的對話後,達到最高點。
尤老的話不時的出現在她耳邊—
妳覺得像池靜那樣的男人會去娶一個瞎子嗎?沒有哪個傻瓜會做這種蠢事。真是這樣,那個瞎子也該有自知之明,以她這樣的條件配得上人家嗎?她該聽聽後頭有多少人因為她而連帶的瞧低了池靜。
「妳的意思是,妳對生活的無能是我造成的?」
劉 坐在浴缸,手抱著小腿,身子蜷縮著,點了點頭。
浴室裡除了池靜替她沐浴偶爾發出的輕響外,陷入了沉靜。
她等著池靜的發怒,然後拂袖而去。等著等著,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太過安靜,安靜到她無法從一些蛛絲馬跡知道他的想法。
池靜似乎也不怎麼生氣,只是這種話他怎會不生氣?之後他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因為猜不透池靜在想什麼,劉 有些焦慮。「池靜?池靜?」她在水中撈了條毛巾遮住,起身。
一會兒池靜走了進來,攤開手中的大浴巾包裹住她,將她抱出浴缸。「想脫離對我的依賴,首先得戒掉喚我名字的習慣。」
「我喚了沒人回應,久了我就不會再喚了。」她低低的說。
也就是說,他還是她心中的第一選擇,遇到事情時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她叫著他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他不再回應?劉 的回答讓池靜的心裡好過些。只不過,說到底,還是他壞了她「獨立計畫」是吧?
彼此間又陷入了沉默,好一會兒池靜才開口,但已轉移了話題。
「妳猜猜,妳給我的最初印象如何?」他冷不防的問。
方才該會令他火冒三丈的話題就此輕易打住?劉 暗自尋思。
「不會太好吧?」互看不順眼的兩人,印象不會落差太大。
「豈只不會太好!被妳陰過之後,就覺得妳這女人是扮豬吃老虎、狡猾、貪心……如果有人在當初附和我,說妳一臉尖嘴猴腮,獐頭鼠目得令人生厭,我大概也會感覺頗有戚戚焉吧。那時的妳在我眼裡跟詐騙集團沒兩樣,醜化妳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狠!虧她當初還很持平公正的認為他只是個性醜男呢!原來當初在他眼裡,她被醜化得真徹底。「真是抱歉吶,還騙了婚呢!」
還記恨!池靜仔細看著她。「可後來,卻發現妳很美。五官清麗,柔柔弱弱的別有一股特殊的古典味道。」不是艷冠群芳,在他的心裡卻是獨一無二。「當妳的相貌在我心中變得有所不同時,表示我對妳這個人改觀了。」
吹風機吹乾了她的長髮,他將它梳順,也在自己心中整理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思。
「曾幾何時,我發現妳這個人生性淡薄,性子冷情淡漠,也不知道是所處的環境關係,一副靈氣逼人,正有幾分仙風道骨,像是什麼也不在意,誰也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需要,當然也不認為會需要誰,非誰不可!」當他在意起這個,他想,即使沒察覺到自己的心意,那時的他已然動心。
「劉 ,妳信不信,我很怕妳的不在乎?」放下梳子,他和她一塊坐在床緣。「妳說的對,妳眼盲後對生活的無能是我寵出來的。我不假人手的將妳的生活瑣事承擔下,只想疼妳、憐妳,仔細一想,又何嘗沒有讓妳往後就只能依賴我的想法?
「妳越是依賴就表示越需要我、越離不開我,那大大的減弱妳天性淡薄帶給我的不安。
「劉 ,我就是要妳只能習慣我、只能緊抓著我,我不想被任何人取代,也沒有人可以再讓我這麼費心費神的。」現在想想,他反而希望她如他第一印象一樣,是貪心、狡猾的!一個會貪的人會緊抓住她想要!「劉 ,喜歡是可以被取代的,不想被取代就不只是喜歡了。」
聽完他的告白怔了一下,她的臉抹上了一層紅。
「劉 ,我愛妳。」
輕輕三個字說得她又是心喜,又是心酸,她喉頭一緊。「這句話你可以不說的。」
「不說,妳又要忙著推銷我?」他嘴角勾揚起一抹苦笑。
劉 嘆了口氣,「池靜,我……能不能躲過這一劫真的沒把握。」
池靜皺眉,她的話直打中他的擔憂,他靜默了一下,開口,「我不是一直陪在妳身邊嗎?」
「我也不知到底哪裡出了錯……也許是我……我師父能力不足,誤判了吧?」她嘆息。「池靜,那位心培小姐是個好人,她—」
他蠻橫的截斷她的話。「我以為這件事情我們說得夠清楚了。」
「你做這樣的決定,有一天一定會後悔!」她再次嘆息。「有時候,你能不能別這麼固執?」
「我以為這是我想對妳說的話。還有,妳忘了我說過,我從不做後悔的事。」將她安置在床上,他攤開書本,打算終結這無聊的話題,時間寧可拿來唸一則文章給她聽。
劉 坐臥了起來,摸索著池靜的所在,他側過頭看她,而她將頭輕靠在他的肩上。
對於她主動的親近,他心底欣喜,卻不會笨得去問原因。
好一會她才開口,「我在想……也許你是對的,人生真的夠短了,短到沒時間浪費在後悔上。」
大掌撫著她的秀髮。「開竅啦!」
接近她、照顧她,這些對他來說,也許正是做著不讓自己將來後悔的事。那麼她呢?想把他推離自己身邊,希望他找一個配得上他的女子,又何嘗不是不希望他將來後悔。
同一個目的不同人處理起來,做法真的是南轅北轍。
想一想,她也不是每次都得堅持自己認為好的、對的,這些也許對方根本不需要。
她的手摸索著他的臉,轉向他跪坐了起來,捧著他的臉,低頭吻上。
她的吻太小心翼翼,淺嚐輒止,才要撤離池靜就接手主導,小小的火苗差點燒成漫天大火!
「池靜……」她氣喘吁吁的喚著他。「你說你不做後悔的事,這句話我聽進去了,所以努力不讓自己後悔。」看不見他,卻清楚他的目光一直是放在她身上。「現在我要說了,池靜,我喜歡你。」
為什麼是不讓自己後悔才告白?她明知道他愛她,斷不可能有二心,為什麼這樣說?答案只有一個,她怕!怕自己不說,也許會沒機會出口而成遺憾。池靜心裡一陣慌,他抱住她,用力的親吻,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劉 的存在,她會一直在他身邊。
任由池靜在她身上尋求安全感和保證,一點一滴給予……也許他不只是在尋求,也同時在付出。她同樣也收下了他給的一切,承諾、幸福。
他的吻像火,手也像火,在她身上點燃一簇簇的愛火,劉 臉紅心跳的喘息,池靜的手緊扣著她的,他俯視著身下嬌美柔弱的妻。「劉 ,妳告白的話,等到妳看得見我再說一次吧。」
「……為什麼?」她有些不解。
「妳不想看看我熱淚盈眶的蠢樣嗎?」
「這畫面是挺讓人期待的。」
「所以……這句話我讓妳欠著,等到妳看得見再跟我說一次。」
「好。」他還是相信她會好起來?這話是為她打氣,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吧?
他的吻再度落下,動作越來越親密,終至讓人羞於啟齒……
第八章
兩人成為真正的夫妻,才享受幾天甜蜜生活,但劉 的身體狀況卻每況愈下。
以往池靜扶著她的理由都是因為眼睛,可近幾日,她的情況已經差到池靜都感覺到她把泰半的重量都加在他身上了。
三天前劉 為了讓池靜安心,再度住了院做了一堆檢查,還是檢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院方勉強給個「營養不良」加過度疲憊作結。看到診斷書上的病症,池靜額上青筋跳動,抿著唇久久說不出話來。
住院期間打了一堆營養針,吃的、打的……劉 還是狂睡,精神狀態越來越差,一點好轉的跡象也沒有。
出院時池靜扶著劉 要搭電梯,一隻手才鬆開按電梯,她立即像布娃娃一樣差點傾倒。「劉 」池靜忙扶住她,在他錯愕低喚的同時,由另一端竄出了一個人影。
「小姐……小姐……」
池靜定眼一瞧,「你不是……劉 的老師嗎?」
劉德化怔了一下,心思極為混亂,不知該怎麼回答,「那個小姐怎麼會住院?她、她怎麼看起來更加虛弱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池靜對於他的話感到疑惑。
劉 聽到聲音,抬起頭問:「你怎麼來了?你八字過輕,不是要你別太靠近我嗎?」
「小姐,妳的眼睛沒有好轉嗎?一點也沒有?」
池靜說:「她的眼睛已全看不到了,最近身體也越來越虛弱。」把劉 抱起來進電梯,劉德化忙跟上。
「怎麼會這樣?邱大師說,她會很快的好起來!」
原本靠在池靜懷裡的劉 怔了下。她是病迷糊了嗎?好像聽到什麼……「邱大師?」
「邱隆啊,就……池靜家的前御用風水師。」
「他?你為什麼會和他扯上關係?」劉 微訝。他們和邱隆一向道不同,不相為謀,何以劉德化會提到這個人?
「那個……我……我……」
心裡沒來由的不祥感讓她難得的冷下語氣,「你為什麼會和這個人有來往?最好詳實的交代清楚,不說也無妨,咱們主僕的緣份就到今日此刻。」
劉德化一聽忽然跪了下來,老淚縱橫的泣訴,「小姐,妳別生氣,我說、我說……」
 
原來真正導致她雙眼失明,身體出狀況的不是風水上的陰煞!
劉 拖著病體硬要池靜帶著她走一趟之前處理的風水墓地。一般而言,煞氣太重,以她天生靈體就可以感應,可一直到池靜抱著她站在那門風水前,她仍全然未覺。
陰煞的厲氣幾乎消失了,她處理得十分圓滿。至於自身所聚的煞氣,她的處理方式也對。無論是緣齋的好地理、池靜的強悍魁星陽氣,這些都足以讓陰煞消弭!
一想到導致她現在身體狀況最大的問題居然是人為因素,她就……就不甘心!
回程前往池靜公司時,她想著劉德化早先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話—
「……小姐說我八字輕,要我在妳痊癒之前暫時別靠近,怕煞氣傷人。可是,我還是放心不下妳,不是透過二小姐問妳的狀況,就是從遠處偷偷注意一切。
「一開始,二小姐說情況有好轉,可好得很慢……我很著急,又無計可施,無意間看到和邱隆交換過的名片,我就……找上他。
「邱隆說妳遇到的煞氣太重,即使有魁星相伴也為時已晚。他說有個厲害的新法,只要能要到當事人的指甲、頭髮和生辰,就能施法相救,所以……所以……」
「之後,我見小姐雖在池先生的陪伴下,可身體狀況好像越來越虛弱,才決定來看看妳……」
也就是說,早在池靜來之前,邱隆已經開始對她動手腳了。怪不得……怪不得池靜的魁星氣場對她一點幫助也沒有。因為她之所以體虛、看不見,和陰煞一點關係也沒有。而是五鬼術所造成!
劉德化這個笨蛋!劉 雖然生氣卻也不忍苛責。他出發點也是為她好,急著想救她,只是這樣的心思卻被有心人利用了。
池靜見她久久不語,將車子停進地下停車場時,他說:「原來妳才是劉神算,世人都被妳騙了。」剛開始劉德化「小姐」、「小姐」的叫她,他只是覺得怪,等他們主僕的一席對話聽下來他才知道,誰才是正主兒。
原來在堪輿界小有名氣的「劉神算」居然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
劉 怔了怔,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她說:「只有閣下是眾人皆醉,你獨醒。你不是一開始就認定我是騙子?」
池靜一笑,「知道得太晚了,如果在一開始就知道,想必可以拿來當籌碼,威脅妳很多事。」
這年頭人人崇尚稀奇古怪的事,一個「神算」合該是年高德劭的。太過年輕又長得花朵般美麗,落差感會導致媒體瘋狂追逐,人氣和能見度必定水漲船高。既是如此,何以劉 得用這種方式混淆?必有她非得如此的道理。
「可見老天有眼。」她淡淡的回應。
池靜問:「我爺爺呢?也被騙了。」
「不,你發現得晚,沒機會拿來威脅我。他倒是把握住機會了。」
「他?威脅了妳什麼?」這個他倒是不知道,隱約猜到劉 應該也是「受害者」,實際狀況就不曉得了。
「你還是不要知道,可是大大的削了你顏面。」
「妳這麼說了,我還真非得知道不可!」
「你呢,以前還說我這個學風水的貪圖你池家的財產,還按了個『騙婚』罪名給我,卻不知道,我才是那個受害者,有苦說不出!」她大致說了初見面勘查墓地後,池老爺和她在書房的對話。
「我爺爺這麼威脅妳?」池靜微訝。爺爺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可見他有多看重劉 。
他在這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和劉 的婚事究竟是怎麼訂下的,原來還有這段不為人知的祕辛。
「不算威脅,只是給我多了個選擇。」
池靜又好氣又好笑,還有些許的尷尬。然後他牽住劉 的手,「一開始不免對他有所埋怨,可現在……卻感謝他的亂點鴛鴦譜。」
沒有老人家,他想,他會不會就娶了個背景雄厚,彼此只知道利害關係、夫妻感情相敬如賓,過著公司利益永遠擺在第一的無趣人生?他,也就不會擁有喜歡、愛上,為對方心疼、牽腸掛肚,再痛再苦也不曾想過鬆手,只要她在他身邊他就獲得滿足的幸福。
因為現在擁有這樣的幸福,他已無法想像真選擇了一個利益聯姻,不曾和劉 相遇的人生……他的人生沒有劉 ,將不只是遺憾!
她笑了。「池靜,能遇見你真好。」
「該慶幸,要是只有我有這樣的感覺,妳可就慘了!妳知道的,我這個人是霸道跋扈、又不講理,一旦我喜歡妳,妳這輩子也只能喜歡我了。」
劉 嘆了口氣,「我還是比較崇尚淡淡淺淺的感情。」她老是跟不上池靜腳步,可這個池靜啊……卻是教她放不下也離不開。
「那種白開水似的感情多無味?但沒有關係,我要是嫌生活太無味,自行加味就行,反正我這人本來就是『重口味』,有我在身邊,妳能有多『清淡』?」要是以前的他一定會他愛她十分,也要她拿十分來換不可。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知道她的性子就是這樣,淡淡的、淺淺的……她用她的方式喜歡他,這就夠了。
她臉紅了,啐了口,「什麼叫重口味?說得……說得真鹹濕!」
池靜一笑,「大神算,我只是用此比喻我們倆情感的不同,妳是想到哪裡去了?」臉紅成這樣!欸,此地無銀三百兩!「哈哈……能讓八風吹不動的老婆大人『想太多』,也算我的造化!」
劉 臉紅得更厲害,卻也忍不住好笑。「你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還是在笑。
「用一些奇怪的用語,讓我『想太多』!」想著想著又忍不住好笑。
「妳笑了,看見妳笑我的心就踏實一點。」她看不見,只能由對方說話的語氣去判斷他的心思;他看得見,卻只能由對方的笑容去找到安心的位置。
他捧住她的臉,額抵著額,「就是要讓妳想太多,起碼妳在想什麼我知道!」看著她,在她額上一吻。「劉 ,我不愛看妳鎖眉沉思,離開妳處理的那門風水墓地後妳一直不說話,雖然我不懂什麼風水,也不太相信那些怪力亂神,可由妳和劉德化的對話,隱約感覺到,妳懷疑失明的事和邱隆有關。」
就覺得怪,為什麼他會突然提到她和劉德化交換身份的事,陪她說了這麼多話,原來還是擔心她。這個男人……
「不是懷疑,是幾乎確定了。」要她的頭髮和指甲,還能做什麼?收藏?欣賞?
「妳要怎麼做?」池靜冷靜的問她。
「找出藏有我指甲、頭髮的封罐,加以破壞就行了。只是……光明正大去跟他要只會打草驚蛇。」
「妳的指甲和頭髮會放在什麼地方?」
「大概是放在一些不透明的容器裡。只不過……」
「那容器外會貼著妳的名字嗎?」
要不是問題嚴肅,劉 差點失笑。他以為是電視上那些神怪劇嗎?哪個蠢蛋在作法害人,還會在上頭標上受害者名字?「這就是麻煩所在,一堆瓶瓶罐罐,根本不知道哪個才是自己的。」她還沒道行高到可以透視!
「這樣……」
池靜的語氣算是在……打什麼算盤嗎?
「邱隆在你們那個圈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突然問。
劉 說:「他學的比較偏旁門左道,能力不錯,就是……沒什麼道德,標準的逐利之輩。」
旁門左道也不是全然不好,還是可以幫人。可惜的是邱隆卻拿來斂財逐利,出得起高價就出手,管他合不合人倫義理!
「例如茅山術中的桃花術可以助人婚姻和諧,偏偏他拿去拆人婚姻,助小三扶正。」
「也就是說,這人大致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
「可以這麼說。」
能讓劉 這麼說的人,絕對和好人搆不上邊,這樣就好辦了。池靜進入沉思中,想著如何解決問題。
隱約覺得不對勁,劉 問:「池靜,你不會想做什麼吧?」
「不會啊,你們那些奇怪的法術我又不懂,我還能做什麼?」
池靜是個聰明人,也如同他所說,對於那些事他一竅不通,能做什麼?只是,就算她懂得再多,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她也沒法做什麼。
如果她推測無誤,邱隆對她施予「五鬼術」,那她得在四十九日內找到被施法的頭髮、指甲予以摧毀,否則後果不堪。她想,該用什麼法子才能讓他交出東西呢?
池靜和劉 想到的事是同一件,不同的是,他想到了如何拿到東西。只要拿到東西摧毀就行了吧?那容易啊!
 
在事情沒解決前,劉 依然精神委靡不振,這天和池靜進了辦公室後仍是大睡特睡,直到像是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令她醒了,抑或說,她像是疲憊不堪後大睡特睡了幾天,精神補足後醒來。
劉 精神十足的坐起來,打了個呵欠,伸了下懶腰。奇怪?感覺上好像哪裡不一樣!是了,感覺上精神好多了,不像之前一直睡一直睡,可卻奇怪的像是睡不飽,一直渾渾噩噩的,隨時再躺回去繼續睡。
有點口乾舌燥,她喚了聲,「池靜?池靜,請幫我倒杯水好嗎?」沒人回應?奇怪,他去哪裡了?
自個兒下了床,這陌生的空間……要去哪裡倒水喝?走出隔間,她看到一間很氣派的辦公室,原木桌上放了一疊一疊的文件和資料夾,還有一只很有質感的保溫杯……
一切都很混亂,忽然不知道為什麼老覺得有什麼不對?隔了一會兒,她突然明白了。
她看得見!她看得見東西老天!她看見了!
驚喜之後則是懷疑,為什麼她突然間能看得見?身體虛弱得像隨時會倒下的感覺好多了,雖然長期胃口不好,還是有點虛弱,只是和之前那種身子像是有千斤重的疲憊感……現在真的好到之前不敢奢望!
有人破了邱隆的法術嗎?
誰?
池靜!對了,池靜呢?她要趕快告訴他,她看得見了!
他去開會了嗎?即使他開會,王祕書也會留在辦公室,以防她有不時之需,怎麼她也不見了。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打算稍候片刻之際,有人忽然推門走入。
「劉小姐?」王祕書臉色十分難看。
這聲音……是王祕書。只是……她看她的表情怎麼那麼……她想著貼切的詞,估且就說奇怪吧!「王祕書?」
下一刻她忽然伸出手拉住她。「劉小姐,出、出事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早先時候,池先生到十七樓,不久陸續聽到瓷器摔破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還夾著怒氣的叫罵聲,之後……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池先生和池總吵了起來,也不知道怎麼……」說到這裡,王祕書紅了眼眶,一度把話說不全。
「王祕書先別哭啊!」她這樣話說一半忙著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人會很焦慮!
「本來只是池家叔姪爭吵,早見怪不怪。」知道池家一些事的人都知道,池家叔姪很不和。原因簡單,不就是能力庸碌的叔叔不滿能力卓越又掌權的姪子,三不五時就找機會刁難。可他又有一堆把柄在姪子手上,又能把人怎樣?「可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演變成池先生在安全梯追著池總的祕書跑!」
祕書?邱隆?「然後呢?快說啊!」
「池先生摔下樓,送往醫院了,楊特助陪他坐上救護車。我回來幫他拿一些住院的證件和換洗的衣物……本來還一直猶豫,要不要讓妳知道。」她是幾個知道池靜和劉 結婚的人之一。劉小姐生病後,池先生把她帶在身邊,他是怎麼疼愛呵護這個夫人她全看在眼裡。
他受傷的事之所以猶豫要不要跟劉小姐說,原因是劉小姐本身的身體狀況也不好,知道這事徒增她心理負擔。而且萬一池先生醒來責備她怎麼辦?
可是不說……哪有丈夫受傷住院,妻子卻渾然未覺的?那實在太奇怪了。
聽王祕書的敘述,大概猜出個六、七分。八成是池靜到十七樓砸東西……嘖,就猜他八成會做出什麼事來,果然!就他的想法,以為砸了邱隆所有的瓦罐瓷器,總會砸到一個是她的!
有心害她,邱隆又豈會放任他砸毀他的東西?只是池靜的「亂槍打鳥」法還真奏效了。
「我和妳一塊到醫院。」
王祕書說:「妳等我一下,我到池先生住的套房整理一些東西馬上好。」說著就匆忙離開。
劉 想了想跟了出去,心想兩人一起收拾,然後一塊去可以節省時間。才推門出去,王祕書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記得池靜說過,頂樓有間套房。她往電梯方向移動,經過安全梯入口,一股冷森的風引起劉 的注意,她被吸引的往十七樓走。
階梯上有一些沒收拾乾淨的瓦片。劉 蹲下身仔細瞧,有些白色粉末和……鮮血。這裡是池靜追逐邱隆的出事地點嗎?
灰白色粉末她仔細瞧了瞧,這是……五鬼術的骸末怪不得陰氣如此重!邱隆這人……養了一組鬼還不夠,他打算量產小鬼嗎?
劉 嘆了口氣,雙手合十,虔誠祝禱的唸了咒語,然後她繼續往十七樓走。原本不打算這麼早找邱隆算帳,但這廝真的太超過!
到了十七樓,她不必特意問別人,池總經理室往哪兒走,自有一股陰森之氣指引她。果然左側通廊走到盡頭,位於背光側的就是。
一走近就聽到整理打掃時的細碎聲,然後有人在指揮。「這邊,對!那個假山的瀑布水流要注意……小心點,小心點……」
劉 往門口一站,眼睛對上了一名年約六十幾歲的老人。
對方瞇了瞇眼。「稀客啊,劉小姐。」兩人曾有過數面之雅。
「能被邱老師記住,深感榮幸。」學不來熱絡的假笑,劉 一貫的冷情。
「今天妳來是……」
老狐狸真夠厲害!他絕口不提他施法害她的事,像是對她發生了什麼事一無所知似的。
劉 對著他一笑,溫和的眸子瞇了下。「我來,只是勸前輩幾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
邱隆哈哈大笑,「我做了什麼啊?劉小姐這句話太重了呢?」
「養鬼供驅使雖然是旁門左道,可沒有一定的根基也沒辦法如此。先生該為自己積德。」
「我做的事一向服務大眾,我可不認為有什麼不對。」
劉 平靜的看著他,「明人不說暗話,先生何以對劉某施以五鬼法?你不會知道法成之後,元魂盡散的我豈有生天?先生與我並無過節,手段何以如此歹毒?」
「我原本的對象是『尊師』而不是妳。妳可知道,因為你們師徒倆受到池老爺的重視,害我損失了多少錢財?池老爺撤換風水師一事,簡直是邱某這一輩子的奇恥大辱!我一直想給劉德化顏色瞧瞧,可陰煞一事卻讓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祕密!嘿嘿……原來劉老師竟是個女娃」
一般而言,煞氣過重的風水,很多風水師是不太插手的。能插手的人一來本事夠,二來也懷有悲天憫人的胸懷。因為是這樣的人,陰煞氣場絕對排除喪家,而導向自己。
「妳一個女流之輩,年紀輕輕就能力了得,以後還得了!更何況除了我,有人也不喜歡妳老是繞著池靜轉。」
「我又阻擋礙誰的利益了?」
「池靜的叔叔。妳推翻了我原本對預定墓地的看法,給池老頭洗了腦,妳讓他沒法子出頭,他怎會不怨妳?」
劉 想起了和池老爺去勘查墓地時,池鴻鳴一些干擾話語。
「池家本來就是孫輩崢嶸,若大權真的交到池鴻鳴手中,遲早還是會回到池靜手中。」
「那可不干我的事,我的客戶想當『皇帝』。錢收了,我只負責讓他當皇帝,就算他只當一個小時就被拉下來,我也算完成任務。」
「即使明知道他不是當皇帝的料子,勉強當了對他、對別人都沒有好處,你還是執意如此嗎?」
「哎喲,我說劉大師……妳實在該去剃髮當尼姑,這麼好心對妳有什麼好處?怪不得妳名氣響,可出入也不見妳開名車、住豪宅。」
「那些是身外物。」某位大師說的好!人就是貪吶!需要的很少,想要的太多。
「說得好像妳已經超凡入聖了。妳又如何?還不是為了錢嫁給池靜?不過妳也算有造化,一個風水師能嫁入豪門……不過,這麼一來,可就惹得池二爺更不痛快了。」那一位啊,他只能說,一個極不順的人即使出身豪門,對於神祕力量的執著可是超乎想像!「他覺得池靜在董事會的力量,短短的時間內能茁壯得如此神速,一定是因為妳的關係!」
「池靜工作上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怎可能去獻策!」這些人只知道她是池靜的妻,卻不知道兩人之前的關係僵到什麼地步。
邱隆大笑。他需要的正是一個完全迷信,什麼都聽他的金主啊!「妳又病又瞎的期間,姿色像是來自水旱地,池靜對妳仍不離不棄,池二爺更認定妳一定是給池靜下了什麼符,否則像他那樣的身份地位,早把妳一腳踢開了。」
來自水旱地的飢民嗎?她嗎?池靜那傢伙每天跟她洗腦,她還以為自己長得還不賴呢!
「我想說的是,無論是我、無論是我的金主都希望妳消失。本來一時半刻還想不到方式對付妳,誰知道劉德化就找上門了,呵呵……如何,滋味不好受吧?」
「你這樣胡作非為,有一天會有報應!」
「有嗎?」邱隆一聳肩。「要不是池靜壞了我的好事,再過一個星期,妳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妳倒是看看,他把我的辦公室毀成什麼樣子。」見到瓶瓶罐罐就猛砸,太可恨了!「最可恨的是我後來挑了重要的寶貝要離開,他還追上來,害我摔壞了即將完成的寶貝。」
「那些東西摔壞了也好。」八成是池靜以為他抱著逃亡的瓦甕是裝她的指甲和頭髮的,這才追上去。
「劉 ,妳以為我的五鬼術被池靜破壞,妳就能全身而退嗎?呵呵……妳和池靜是夫妻,怎會不明白『夫妻同命』的道理?妳和池靜其中有一人一定會受五鬼術反噬而失去什麼。失明、瘸腿……呵呵……我等著呢,等著看妳的報應!」
劉 看著他。第一次這麼想用與生俱來的能力去懲戒一個邪魔歪道!深吸了口氣,她說:「如果池靜沒事,這件事我不追究,如果他有個差錯……」
「怎樣?」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五鬼術在正統道法屬旁門左道。一來不人道,二來逆天行事。邱隆,你以此術斂財卻不懂得積功累德,遲早會有果報。」
「呵呵呵,妳以為說這些話我會怕嗎?妳擔心妳自己吧!妳可是有一堆八卦新聞可以賣給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報章雜誌呢!光是劉老師其實是個女的……哎喲!誰踢我屁股?」
他一回頭。沒人是……錯覺吧?
「還有,堂堂一個大集團的總裁卻要一個……噢!是誰打了我巴掌噢—我的肚子—」看了一眼距離五六步的劉 。她不可能打了他後又馬上退回原來的位置吧「妳、妳……」   連續幾聲,邱隆的臉腫了起來。
劉 冷冷的看著他。「邱隆,五鬼術,好玩嗎?」
「妳、妳、妳……」這女人,這女人也會五鬼術?
「不屑用和不會用差很多。」要破一些奇奇怪怪的法術,自己豈會對那法術完全無涉獵?
「妳哪來的五鬼可使喚?」五鬼術最困難的部份是小鬼的養成!過程繁複、困難,正因為如此才彌足珍貴!
劉 笑了,不打算多加解釋。「你說呢?」轉身要走。
「回答我的問題之前,妳不准走!」邱隆步伐才踏出,立即被絆倒,下巴先著地在哀哀叫!
她蹲下身子。「要不要緊?要緊的話得就醫,我正好要去醫院,一起去。」
「……」邱隆痛得無語。
第九章
劉 來到醫院,池靜早清醒了,正在做一些精密儀器的檢查。
初步看來,除了一些擦傷外,沒什麼大礙。
王祕書和劉 在病房裡等著。
「真的……眼睛沒有一點點不適或模糊嗎?」她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劉小姐的眼睛居然好了?
「沒有。」
「真是太神奇了!」王祕書笑了。「那就好,池先生知道了一定很開心!」果然是「心因性失明」啊!折騰了一段時間,說好就忽然好了。
「嗯……很開心。」劉 心不在焉的重複著王祕書的話。
她其實很不安!邱隆說的話令她很在意,破法後的反噬……去得到想要的,也要付出一些代價。尤其五鬼術是這樣邪門的法術!
看劉 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王祕書安慰她說:「池先生沒事的,方才主治醫生不也說了,大致上是沒問題。」方才之所以擔心到哭,是因為池先生摔昏了,手臂也不知道刮到什麼,流了不少血,很怕他出了什麼事。
她淺淺一笑,低應了聲,「嗯。」
不一會兒池靜回來,遠遠的劉 就打量著他。視力沒問題,手上纏著包紮的繃帶,應該沒問題。沒缺手腳……大致上還好,是她太 人憂天吧?
安了心後,開始有心情可以好好欣賞好久不見的枕邊人。
一身的住院服,池靜還是能穿出自己的味道。好像第一次發現,老公的皮相長得真不錯!
劉 看了直想笑。「池靜真是天生衣架子,連這種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比別人好看。」
池靜像是沒看到她,對著站在她後方的王祕書說:「我沒事,回公司吧!」什麼還要觀察個幾小時,真是有完沒完?
她有幾秒的錯愕。池靜他……為什麼不理她?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來了,第一次他在預定墓地看到她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冷漠的、不在乎的,把她當透明人。
他……他怎會這樣對她?劉 的眉鎖緊了。
原以為會看見歷劫後重逢的感人畫面,結果……像是戲劇接錯橋段,沒有感動到,倒是有詭異到。
王祕書很遲疑的說:「池先生,那個……劉小姐一直很擔心你呢!」到底哪裡不對?方才還想說,要不要自己先回公司,留給他們獨處的機會呢!可現在這樣,池先生腦袋瓜不會出了什麼問題吧?
「她有什麼好擔心的?」本來不想理她,池靜氣不過的走回來,以身高優勢俯視她,「我勸妳死了心吧!這樣死纏爛打、以為表現出對我的關心,有朝一日會打動我,然後如願的嫁給我嗎?昨天我爺爺跟我提了這件事,我拒絕了!聽到了沒?我、拒、絕!告訴妳,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一眼看出,妳要的不過是錢。」
「池、池先生……」王祕書瞠目結舌。現在是在演哪一齣啊?昨天前總裁跟他提?他確定?很毛欸!
他還說劉小姐想如願嫁給他?在她看來,這樁婚事劉小姐才是被逼的那個吧?而且他們早就結婚了,現在說這個會不會太慢?
劉 看著他。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嗎?「池靜,我是誰?」
「還能是誰?那個風水師的徒弟。」
「婚事是你爺爺促成的,你沒忘吧?」
「妳在提醒我,解鈴還須繫鈴人嗎?放心!我一定會說服他取消這件荒謬的婚事!他最疼我,只要我堅持,他終究會讓步。」
王祕書搶著要說些什麼,劉 早一步阻止了她,對她搖一搖頭。她想,大概知道他的記憶到哪裡了,是留在池老爺亂點鴛鴦譜,池靜不能接受的成日想找她麻煩的那個階段吧?也就是說……現在的池靜討厭她、恨透她。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向她告白過、陪著她走過最黑暗的那段日子。當然也不記得曾溫柔的幫她洗浴、擁著她入眠;不記得為了她要把他推向另一名女子而生氣……
所謂的法術反噬而失去的,就是他們曾經相愛的記憶嗎?
真的……很諷刺!
「我後來想到了,我爺爺一定是因為我年紀老大不小,卻一點也沒有想成家立業的想法,這才連妳這樣的人也挑得上。」輕蔑的看了她一眼。「如果我把喜歡的女孩帶回去給他老人家看,想必他就不會有意見了。我覺得永得企業尤董的女兒還不錯,方才做檢查時巧遇尤老也在做健康檢查,他女兒也在場,是個美麗又大方的女子,我對她印象還不壞,我們等一下約了一塊吃飯。」
只是……尤馨培說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前兩次……他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劉 看著他,最後只能輕輕一嘆。「祝你們用餐愉快。」轉身就走。
王祕書追上來,壓低聲音,「劉小姐,妳、妳不一起去嗎?池先生可是要和別的女人去吃飯呢,妳不在場,池先生現在又……怪怪的。小心小三乘虛而入!」那對父女檔對池先生可滿意著。
「這樣大家吃得不愉快,何必?」她直覺的回答。
「是大家吃得愉快重要,還是保住妳的男人重要」
原來王祕書是挺喜歡她這個總裁夫人的。只是……不過吃一頓飯,有那麼嚴重嗎?一頓飯會吃得老公跟人跑了?真是這樣,這種男人她寧可不要。可這種話,對著王祕書不好說。
「我知道了,我跟著去就是。」硬著頭皮往回走,跟著進病房,心裡盤算著,該用什麼態度面對池靜?
他正換下醫院的住院服,穿回自己的衣服,衣衫不整之際,有人不經敲門就擅自闖入,他不至於驚慌失措,但額上冒出青筋可看出他心中不怎麼冷靜。
「劉小姐,沒人告訴過妳,要進別人房間請先敲門嗎?」
「我敲了你會讓我進來嗎?」
「不會。」
「那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自找麻煩?」
這女人!身為女人的她都不知羞恥,難不成當著她的面,他還不敢換衣服?池靜邊動手更衣,邊冷聲問:「妳又來幹什麼?」
「你不是和人約吃飯,正好,我也餓了。」
這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厚臉皮?也對,她臉皮不厚怎會對爺爺說,嫁夫當得池靜「妳餓了關我什麼事?」
「不要這麼吝嗇,多我一個人要不了你多少錢。更何況……當你在甲店看到一雙喜歡的鞋,又在乙店看到另一雙喜歡的鞋,卻無從比較哪雙是你最喜歡的時候,你會不會很想把這兩雙擺在一起做比較?」面對池靜不耐煩又嚴苛的表情,心臟不夠強、臉皮不夠厚的還真撐不住。她暗中深呼吸,笑著對上他微瞇的眼。「現在,帶著我一塊去吃飯,不就一次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池靜聽懂了她的意思。她是指她和尤馨培擺在一起好做比較嗎?「我想……我沒有這個問題。分屬不同店家的兩雙鞋,真的都喜歡,全都買下不就得了?更何況,妳確定這個比喻適合用在妳和尤小姐身上?要我說,難以取捨的情況,那也得條件勢均力敵。」
裝作沒聽懂他的調侃,把臉皮發揮到最高厚度,為了防止老公甘心被搶,她涼涼的說:「我覺得很勢均力敵啊!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平手;她美麗大方,我甜美古典,平手;她家財萬貫,我家學淵源,也平手;她年紀看起來近三十,我還不滿二十五。這算勝了一回,我也不計較,就算伯仲之間好了。」
「我現在總算知道,自戀真的可以到病態的地步。」他實在不想再跟她多說。
「對啊,奉勸你真的要謙虛一點,別以為條件不差,就會有一堆女人使手段的想嫁給你。」
「妳真是……」
「了解你,對吧?」笑咪咪,笑咪咪,伸手不打笑臉人。
他倒忘了,這女人那張嘴巴可厲害著。「如果我沒記錯,劉小姐吃素吧?」
「是啊。」
「好啊,那就一起去吃飯。」不讓她跟有什麼趣味?讓她跟才好玩!
愛去就讓她跟,到時候看他怎麼整她!
 
白斬雞、三杯雞、四物雞湯、香炒時蔬、雞油飯……
這算不算是「滿漢全雞」?劉 可憐兮兮的看著那碟香炒時蔬。裡頭放了蒜片,油用的還是雞油,連碗飯都不給吃!有沒有那麼過份的事啊?
就知道這個男人忽然肯讓她跟一定有問題,果然!這擺明就是叫她來看人吃飯的,真夠惡質。
尤馨培對於池靜今天居然沒拒絕一道吃飯,心情好,胃口也跟著好。席間他甚至還獻殷勤的幫她和父親夾了塊雞肉,不同以往的冷淡,她是不是可以解讀成,池靜慢慢的可以接受她了呢?
吃了一陣子,發現坐在一旁的劉 始終沒動筷,她說:「劉小姐,怎麼不吃?這家餐廳最有名的是雞肉料理,很不錯呢!」這位劉 小姐,池靜一直沒有特別介紹過她。
上一回在雨中,她曾以為劉 是池靜很重要的人,可今天看來……又不像。還有,之前看她……曾以為她眼睛看不到呢,是她的錯覺吧?
沒有哪個男人會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對另一個女人獻殷勤吧?這讓她稍稍放心。
「妳的好意她只能心領了,劉 吃素。」池靜淡淡的開口。
「真的抱歉,知道妳吃素的話,該找家附素食的館子的。」
「那倒不必,我想她不會餓吧?要不然,等一下路邊隨便找個地方吃就好了。」涼涼的開口,很幸災樂禍。他就是擺明討厭她,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再跟。
這人,真的很惡質!
看著池靜夾起一塊雞小腿就口,劉 說了句,「好痛!」
三雙眼睛齊看向她。尤馨培問:「妳哪兒不舒服嗎?」
「不是我,是那隻雞。」她指了指池靜正在啃著的雞腿。輕嘆了口氣,幽幽的說:「其實,我也不是不餓,只是難過到吃不下。滿桌烹煮過的屍塊,看了真是令人難過!」語畢,在座諸位,每個人臉色都變了!她嘆了口氣,「欸,真令人太傷心了,你們慢用吧!」淡定的起身離開。
確定被惡整的人看不到她惡質的嘴臉後,劉 扁著嘴,「哼,我倒要看看這麼一說,誰還吃得下。」白斬屍、三杯屍、四物屍湯、屍油飯……哈哈哈!痛快呀痛快!是惡質的惡作劇啊,可不這樣……胸口悶漲得像隨時要爆炸!
池靜為別人夾菜的樣子原來是這麼溫柔的,嘴裡介紹著食物的特色,眼在盤裡挑著最好吃的部份,挑中後再為對方奉上……她想親眼目睹的溫柔,那化人心的甜不是為她,而是為別的女人。明知道這不是他自願的,還是難過。
忽然有人拽住她的手臂用力的往另一個方向走,劉 嚇了一跳的看著對方。
池靜!
她定了神正要努力掙脫他的箝制,他顯然沒打算放手,力道更大的拽著她走。
「你、你放手……」
到了餐廳一處較少人走動的角落,池靜才鬆手。「妳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劉 淡淡的看著他,「那也得要閣下覺得輸啊,要不然,我不就流於自爽,多無趣?」
「妳給我聽清楚了,我從來不主動約女人吃飯,可就在方才我約了尤馨培了。妳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看著她,這女人他就是看不順眼!討厭她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討厭她自以為高深莫測、討厭她那雙眼神的……「無奈」,他更加討厭明明就是看她不順眼,可只要有她在的場合,他就能越過眾人看到她!
她是什麼東西,值得他這樣重視!太荒謬!
池靜以前剛去照顧她時,不也常以「肚子餓了,妳要吃什麼?」做沒話說時的「開場白」?很奇怪嗎?因為不曉得這種說不出的糾結,劉 只好沉默以對。
「因為我覺得尤馨培很符合我擇偶的條件,近日我會帶她回家介紹給家人。」
原來,主動約吃飯是一種認定?在他去照顧她的時候,就認定一份情感了嗎?池靜不曾提,而今她卻是在這種情況下知道?
多諷刺!
劉 的眼起了薄霧,池靜臉上得意揚揚的「勝利」笑意特別刺眼,再次深呼吸。「你高興就好。」急著轉身,不讓他看到她眼底的淚光。
池靜早先一步扳過她轉到一半的身子,發現這個淡漠的女子哭了。他是訝異,還有一些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愫,可一直以來想看她出糗、想看她狼狽的劣根性大起,惡質的笑了出來。「哈哈,原來我選了別人,妳這麼傷心啊!果然,如爺爺說的,妳對我一見鍾情!可惜,我對妳……」
 !他的話還沒說完,臉頰上就給搧了一巴掌。
他怔了幾秒。「妳……」
「你討厭我,我也同樣不喜歡你。」劉 難得失控,她氣勢壓人的開口,「池大少,我可以告訴你,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另一朵正桃花,如果尤馨培是你的另一朵正桃花,你就去娶吧!」臭男人!她轉身就走,半點不遲疑。
她全身都燃著火焰。就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活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媳婦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那個深情執著的池靜,他還是那個顧人怨,尚未變成蝴蝶的毛毛蟲!這個時候的她也無須對他太客氣!
憑什麼他忘記她,她還得守著那個深情的池靜不放以往她有多麼討厭他,她可是記得的!
她到底為什麼要出現在這個飯局
氣急敗壞的走出了餐廳,有人追了出來喚住了她。
「劉 ?是劉 嗎?」張家穎走向前確認。果然是她。咦?怎麼鼻子、眼眶紅紅的?哭過嗎?通常這種時候要裝作沒看到,免得當事人尷尬!
方才無意間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張大哥劉 有些訝異,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咕嚕嚕……咕嚕……」她的腹鳴聲比她更有話說,她窘紅了一張臉。
怔了一秒,張家穎笑了出來。「走吧,二十公尺左右有家素麵攤,口味還不錯。」
素麵攤還真是「素麵攤」,只有攤位,沒有位子可坐,只提供外帶。買了一碗乾麵,她就在公園外提供的公共座椅上吃了起來,這家麵的口味還真的不錯。
「就覺得奇怪,妳不是吃素,怎麼會進雞家莊,果然不是到裡頭吃東西的。」
劉 靜靜的吃著麵,真的不想再提餐館裡發生的事。她可以不提,腦海裡卻無法不想。
「這家雞家莊換了廚子,聽朋友說,他的左宗棠雞很有水準,今天特地來朝聖的。」緣齋提供的餐飲菜色葷素各半,除了擺設、風景宜人,菜色當然也是高朋滿座的主因之一。他這位緣齋老闆常到各家餐廳明察暗訪。「這幾天才在想,妳好久沒來緣齋了,還打算找個時間去看看妳呢。」
吃飽收拾好東西,劉 拿出手帕擦嘴,然後看著他。「張大哥,我的眼睛看得到了。」
「我剛才就想問,真是太好了!」
劉 直看著他。
「怎麼這樣看我?」
微低下頭,她笑得有些無奈,有些情緒是很難抽離的。「其實這句話我最想跟一個人講。我想跟他說—嘿,我看得見了耶!我想看他臉上的表情,想很用心很用心的看、很努力很努力的記住……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明明方才才生氣的說要討厭池靜的,吃了碗麵才十幾分鐘的時間,又記起了他的好。
雖然張家穎沒有問什麼,只是靜靜的陪在一旁,可劉 卻兀自陷入回憶中—
……劉 ,妳信不信,我很怕妳的不在乎?
她想看著他,認真的回答:我相信。
……劉 ,我就是要妳只能習慣我、只能緊抓著我,我不想被任何人取代,也沒有人可以再讓我這麼費心費神的。
她想,她會熱淚盈眶的笑著緊緊擁抱他。
……劉 ,喜歡是可以被取代的,不想被取代就不只是喜歡了。
劉 ,我愛妳。
劉 的眼淚掉了下來。
有些話,她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告訴池靜。他還會不會想聽?
以前對他很重要的,現在他一點也不在乎了吧?
 
池靜無意間發現身份證件上配偶欄上的名字,引起了軒然大波。
劉 ?他的配偶欄上頭有人「佔地為王」了,名叫劉 !
這欄位上的名字是什麼時候無中生有的
王祕書請假三天處理私務,他打電話找她,可她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他結婚了自己卻不知道?太荒謬了!於是他找上可能知道事情真相的叔叔池鴻鳴。池家長孫結婚,親戚豈有不知道的道理?
問他為什麼不問他爺爺?
祖孫倆已經冷戰一段時間了,打從爺爺不經他同意的亂點鴛鴦譜後,要是他出示身份證給他看,一瞧他配偶欄上的名字是劉 ,老人家搞不好還拍手叫好!
「這個啊……我沒參加婚禮,你結婚了?絕不可能。」池鴻鳴乾笑了聲,推了推金框眼鏡。
昨天和池靜聊了下,他忘的事可不少,連最疼愛他的爺爺走了的事也不知道,當然不記得和劉 結婚、那丫頭曾失明,兩人相戀的事。
他記得池靜一開始是很不中意劉 的,私下推測,他的記憶是停留在那不久。不過話說回來,連瞎了眼他都還不離不棄的劉 他都想一腳踹開,那表示臭小子腦袋真的壞了。
昨天在電梯裡巧遇來公司簽約的尤董,他那個漂亮的女兒也來了。聽說池靜和尤馨培走得相當近,也不過幾天的時間,世事果然難科。
那一天邱老師的辦公室被池靜砸毀後,陸續發生了一些事。其中最遺憾的,莫過於處心積慮想收拾的劉 居然全身而退,一想到那臭丫頭,他就憤恨難消!他所倚重的邱老師,從那天之後就沒來過公司了,昨天他特地到他居住的地方看他……
老天!才幾天不見,邱老師怎麼蒼老成這樣?雙頰凹陷不說,那對眼睛還佈滿了血絲,一臉疲憊的樣子。最令他訝異的是……邱老師那頭濃密的頭髮,怎麼會禿得這麼嚴重?變成標準地中海!
以往邱老師住的地方,窗簾總是用特厚不透光的材質遮掩,即使在白天去,也如同黑夜。可昨天他是中午去,每扇窗的簾子都是拉開的!
大中午的,即使是冬日,太陽也刺眼啊,他伸出手想去放下簾子—
邱隆忙阻止他,「別!別拉上!讓他們以為晚上到了,就慘了。」
他們?「誰啊?」
「我很累,要補眠,你請便。」
見邱隆不理他,他急忙的開口,「邱老師、邱老師……欸,別走得那麼快,我出比以前多兩倍的價錢,你來公司幫我吧!」
「就算十倍我也不要!除非……」邱隆張著佈滿血絲的眼看他。「你可以代替我去跳街舞。」
「街、街舞?」就是那種……戴著安全帽,把頭抵在地上像陀螺一樣打轉的……「打摔」?倒抽了口冷氣,「我?我嗎?我一把老骨頭了!」
邱隆無力的手朝著他搧了搧,逐客。
這到底是怎樣啊?
好像劉 那丫頭好了之後,邱老師就離開了!不管是不是因為她,他對那丫頭看不慣很久了,要不是因為她,池家的風水本來該是利他的,還由得池靜那小子坐大不趁著池靜這小子腦袋瓜出問題時整她,更待何時?
「為什麼我配偶欄上有劉 的名字?」
「這個……你也曉得,劉 這丫頭挺邪門的,加上你爺爺十分喜歡她,真要動了什麼手腳也不無可能?」池鴻鳴不懷好意的說:「現在登記結婚容易,離婚也不會太難!這件事……你可委託律師,自己就別出面。反正結婚你不知道,離婚也可以不必慎重。」
池靜看了二叔一眼,「看來你很不喜歡劉 。」
池鴻鳴掩飾過於積極的神情。「尤小姐和你才配啊!咱們好歹也是名門世家,娶一個半調子風水師太不像話。我是真心為你想,如果真的和尤小姐要交往,這離婚的事,可得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辦一辦。尤家是大戶人家,尤小姐又是條件一等一的美人,人家挑對象可容不得一些小瑕疵。」
無論是尤家、尤馨培的想法,那可左右不了他的決定。
和尤馨培吃過幾次飯,算得上交往嗎?那一位,無論長相、家世……各方面都沒得挑剔。只是他真的喜歡嗎?主動約女人吃飯是他認定的一種方式沒錯。可他約尤小姐,純綷只是逼著劉 知難而退的手段,沒有任何「認定」的意思。
可以分析得如此清楚,那也意味他對尤馨培是連曖昧都沒有。
所以,會想和劉 離婚,絕對和尤馨培沒關係,純粹是否認這樁完全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婚姻。
「我說阿靜啊,這事要速戰速決,半點也拖不得!」
池靜想了一下,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設定號碼,撥通後他說:「陳律師,一個小時後我辦公室見。」
第十章
外頭下著大雨,屋簷下的空地也被斜入的雨絲沾濕。
晚上十點了,劉 家的門突然打開,劉德化看了看外頭的雨勢。「大小姐,雨還真大呢!」
「你早點回去吧。」劉 在裡頭的太師椅上看書。
「二小姐還是不回來啊?」
「沒聽她提。」
「那個……」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蘑蘑菇菇的!」這幾天劉德化總是留得特別晚,像擔心什麼似的。
「邱隆會不會來找妳麻煩啊?」
「他啊……」劉 笑了笑,很努力的別露出太過份的笑意。「咳……白天忙著補眠,晚上有一堆娛樂,沒多餘的時間可以找我。」
「娛樂?」小姐笑得……有點賊,一定又惡整那歪道了!
「是啊,他現在很懂得自娛娛人呢。欸,早點回去,明天我們一早又得出門工作,別又起不來了。外頭雨大,別忘了拿傘。」
「大小姐……」
「又怎麼了?」這人什麼時候說起話來這樣吞吞吐吐的。
劉德化問:「池靜先生……妳……」
劉 放下了書本,想了一下,她才說:「你想問我,為什麼要簽下離婚協議書嗎?」
「妳可以拒絕的!」
「是啊,我若不簽他能怎樣,頂多繼律師之後找上門,對我又吼又叫,醜話說盡的想逼我簽字。如果說,我對這個人沒感情,倒是可以這麼玩,看他還能出什麼花招,看他氣得七孔冒煙也挺有趣?可是……因為還喜歡,不想讓他這樣對我……我是個人,會累、會傷心。」
那天律師來,她很快的簽字讓他離開。明明是很平靜的簽完自己的名字,可待律師走後,她突然失控痛哭。
心情太複雜,也許……她是在道別,和一段既甜蜜又開心的曾經道別。
「就順其自然吧。就池靜目前的狀況,離了婚也比較好。他不必勉強自己得和一個討厭的人相處。我也不必得因為他的遺忘,時時刻刻活得像怨婦。」一開始她當然傷心,當然不甘心,可是,法術反噬,池靜也不過失去和她相戀的記憶,比起失去更多,或者遭遇更嚴重的傷害,她很感恩了。
遙遠的年代不知道誰說的,說她命中有兩次婚姻……第一次結束了,下一次不知道嫁誰?
「妳和他……沒希望了嗎?他……他真的對妳很好。」和池靜相處的機會少,可當大小姐失明時,他對她真是照顧得無微不至。那個樣子和第一次見面倨傲不恭的樣子,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想必他是愛慘了她。
「是啊,所以我也在賭,賭他即使空白了那些記憶,我們最後還是會在一塊的。」她不死纏爛打,那不像她,在這個當下,也只是增加池靜的困擾。離婚也許是個儀式,去切割太軟弱、太依賴的自己。
當池靜愛她的時候她享受被愛、被呵護;他忘記她的時候她依然是她,還是邁開步伐往前,不必得纏在他身邊,逼他想起過去的美好才叫深情。
池靜愛的一直是那個淡漠、凡事不在乎,他得努力才抓得住的劉 。如果有一天他再度為她動心,也會是為了這樣的她。
想清楚這個,在簽下字的剎那痛哭後,淚水洗淨了她心中的迷障。
她只做自己。
未來會變成如何,她交給緣份。命中該有,繞了一圈還是會回到手上。
「這樣啊。」他以為……她該積極些的,畢竟記住所有事的是她啊。
劉 朝他揮了揮手,注意力再度回到書中。
「我走嘍,妳自己小心。」大小姐精通鬼神之法,但畢竟是個女孩子家,這年頭人比鬼還可怕!
劉德化走後,劉 太專注看著手上的書,一直到外頭的風把雨絲帶進了屋內,她才想起該關門了。
「雨還真大!」距離上一次下這樣的大雨在什麼時候?不久前嘛!那時的她看不見,卻感覺得到池靜的柔情萬千;現在的她看得見,池靜的溫柔卻只有她記得了。
走到門口要把門帶上,雨中好像站了一個人。
劉 怔了一下,很肯定是個人,而不是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只是雨勢太大,那個人站得有些遠。
待那個人慢慢接近,她驚訝的脫口而出,「池靜?」
她拿了把傘奔出去,將他納進傘下。
「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會來這裡?」
「到妳家的這條路我像是很熟悉,卻想不起來為什麼熟就算是很熟悉,又是為什麼呢?我以前常來找妳嗎?找妳幹啥?算命?吵架?還是……像今天一樣,因為心痛得快要死掉、因為太過無助……奇怪的是,我誰都沒想到,只想到妳……為什麼我只會想到妳?」
「池靜,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樣子讓她擔心。
「……我爺爺死了……三個月前就往生了……」方才他回別墅要看爺爺,二叔支支吾吾了半天,被逼急了才說他死了!他們叔姪倆大吵了一架。他開著車子冒著大雨到預定墓地去,結果……
那裡有座墳,雖是新墳,墳上的草卻長得老高。他將手電筒拿近墓碑一照,上頭刻著先考—池震業之墓。
左下列著孝子—池鴻鳴,孝孫—池靜……
孝孫,池靜
他的名字列在上頭,這是夢嗎?一場惡夢嗎?
過於震驚,他跌跌撞撞的狂奔出泥濘的小徑,到了停車的柏油路上,他則跌坐在地的撫面落淚……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很努力的說服自己這是一場惡夢!一定是作夢,如果不想一直待在惡夢中,他得讓自己醒來!他用力的摑掌自己、搧自己耳光,可是……除了痛,他仍沒有「醒來」!眼神渙散的坐在沒有路燈的山上產業道路上,他呆呆的看著地面,大雨不斷的打在他身上。
他想起這幾天部屬看他的眼神,有訝異、有驚奇,也有同情……尤其王祕書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不安、慌亂、焦慮……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現在的情況!不曉得為什麼?他想起了劉 。那個和他不對盤的女人!明明是這樣令他感覺不愉快的女人,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會想到她、想見她?
問題是他不知道她住哪裡?如何去?
沒讓自己多想,他坐上了駕駛座漫無目的地開著事,開著開著……到了某個巷弄,他方向盤打了右轉就轉入……
明明完全沒有記憶,全然陌生的地方,可為什麼像是依著本能,他卻可以找到這個地方?
他和劉 之間……他到底遺忘了什麼?
劉 嘆了口氣。原來……他知道池老爺往生的事。
當池靜出事後,除了遺憾他把對她的感情忘得精光外,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他眼神有點慌亂。「劉 ,只有今天,這一夜就好,妳可不可以……留在我身邊?」
 
拿了一套日常的休閒服給池靜換上,他仍處於半個遊魂狀態,接了衣服就往浴室走。
浴室裡傳來蓮蓬頭水注的「沙沙」聲。將房間燈光調弱,劉 準備了茶具,爐上燒著水,然後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頭的雨勢。
二十幾分鐘後,浴室門打開,池靜看著立於窗前的她。
「這套衣服……和我的好像。」是他的!他確定!
劉 回過頭笑了笑,在爐子前方的位置坐了下來。「要不要喝點茶?怕睡不著的話,就喝熱開水暖身。」和池靜在這樣有些寒意的夜裡一起品茗,是她一直很想做的事。以前因為眼睛不方便,池靜好像也沒喝茶的習慣而作罷。現在嘛……就重新累積不同的記憶吧。
池靜嘆了口氣,「劉 ,妳為什麼不索性告訴我,我曾在這裡住過,這套衣服就是我的?」
劉 看他的眼神晶晶亮亮,最後仍然沒有說什麼。
「果然!」他好像越來越抓得住這個「高深莫測」的丫頭,某些眼神代表著什麼意思。「王祕書從我逼著妳和我離婚後,一直不太理我,嘖!那女人都忘了誰才是主子了。」
王祕書的性子十分特別,她能力一流,但除了自己的直屬上司,對誰都不太搭理,和手腕圓融的楊特助不同。一開始她是爺爺身邊的左右手,後來爺爺把她放到自己身邊來,也等於確定了接班人的位置。一直到那時候,她才聽命於他。
不明白她為什麼對劉 有份偏袒?不!是十分的偏袒!
是因為他空白了的那段記憶裡的自己,對劉 有過什麼樣的情感,造成王祕書的認定嗎?
他不曾為女人買過衣服,更何況是特地訂製。昨天他的私人手機響了,是個全然陌生的電話號碼,本想拒接,後來他還是接起。
那是一名手染布料工作坊的女老闆,告訴他,他訂的兩套手繪荷花的唐風洋裝完成了,問他何時取貨?還說什麼他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她特別趕製出來的……
沒等她把話說完,他丟了一句「妳打錯了」就結束通話。
手繪荷花?他想到劉 。只是,他會為她去訂製衣服且不說對這女人的感覺如何,他和她有這麼熟嗎?熟到可以為她去訂製衣服?
「我……到底是怎麼了?腦海中平白無故的少了一段日子,連爺爺走了……我都忘了……」他哽咽了一下,嘆了口氣。「我和妳結婚也沒記憶,到底還有什麼被我遺忘了?」
沖了一泡蓮花茶給他。「這個清肝舒鬱的蓮花茶,不會讓人睡不著。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池靜嗅了嗅。「這種香氣……好像不陌生。對了!方才在浴室……隱約有聞到。」
「蓮花香嗎?」他以前特地幫她找來了蓮花精油……這些事,他不會記得了吧?劉 啜了一口,馨甜溫柔的氣味像池靜曾對她的好。
等著她往下解釋,為什麼他會記得這味道,等了半天還是失望。「劉 ,妳好像知道很多事,可卻什麼也不肯說。」
「你記不得的事,說了又如何?你還是想不起來。感覺上,我就像在說一則故事,很有趣、很懸疑……但你不會認為那是你。我感覺上……又獨自去了一趟寂寞的旅行……」她啜了口茶,掩飾眼中起了的霧氣。
池靜看著她,將她攬進懷裡。感覺到她的身子僵了僵,又放鬆。「劉 ,和妳結婚時……我是愛妳的嗎?」他輕輕的開口,像是在問她,也是在問自己。
「那個時候啊?你應該還是討厭我的成份高些吧?」
「那麼,我在喪失記憶前是愛妳的嗎?」
劉 沒說話,眼淚卻掉個不停……
那就是愛,因為太愛了,當他遺忘了他們曾經的愛戀,她才會這麼痛。池靜深深嘆息,更用力抱緊她。「劉 ,一個人旅行太寂寞了,妳要不要帶著我一塊去?第一趟妳帶著我去可能還是寂寞,可是第二趟、第三趟……一遍又一遍,只要妳還是願意帶著我,我會努力不讓妳寂寞。」
「我說一則……『章回』故事給你聽,要聽嗎?」
「看來是很漫長的旅行!」
「要聽的話,每天就選個固定的時間,你來,我這個說書人就特地為你開場子。不過,得先說好,這則故事很怪力亂神的,怕你聽不下去。」
池靜苦笑。他現在所遭遇的事也夠「怪力亂神」了。「我聽。」
 
難得的周末假日,池靜到傍晚還進了公司一趟,劉 本想取消約好的聚餐,可他一句話堵死了她的妄想。「我想,我們相戀時,一定是我付出的比較多!」
是是是……劉 認命的依約前往約好的緣齋。
從「章回小說」開始的那天起,池靜還真的風雨無阻的每天找她報到,開始了他們每日的「故事」時間。
一段遺忘的往事,三個月她說了好多次了,多到……她累了歇口時,池靜都可以自行接口。只是對故事熟悉之後,他開始會提問,那些問題還真教她……難以啟齒!
「妳說,眼不能視物的期間,都是我在照顧妳的生活起居?也包含洗澡、如廁?」
啜著茶,她假裝自己沒聽見。
「沒想到我是個這麼服務到家的人。」
他是「服務到家」啊,還自己搬進來呢!
「……我們之間吵完架之後,通常就莫名其妙的和好了嗎?怎麼感覺一點過程都沒有?我以為會有一方的示弱求好,例如擁抱、親吻……或是更難以啟齒的。」
劉 紅著一張臉久久說不出話。他都說完了,她要說什麼?這男人!
總之,故事說了那麼多遍,池靜顯然還是不記得,不過,她也沒抱希望。倒是在這三個月的時間,他們建立了相處模式。
池靜每天再忙一定也會開車過來和她說說話、假日一定要約吃飯……
這個人還是這麼任性!
原本七點的約改到八點。她帶了篆刻工具要前往緣齋。出門前,看到一股森冷之氣就聚在家門口,在淡淡的青白霧中出現了幾個一般人看不見的小影子。
劉 看著那幾個小鬼。「啊,是今天了,你們要去投胎了。這回別再貪玩,讓壞人騙去做壞事了。」這幾個月她起壇作法,還請了幾個道行高深的高僧相助,才重啟這個被當傀儡操縱的小鬼們的投胎之門。「願你們來世行好事、走好路、做好人。」
小鬼們木然著臉緩緩跪下,朝她拜了拜。
「去吧,別誤了時辰。別遲疑、別回頭。」她仔細叮嚀,像有孩子要出遠門的媽媽。
幾個小鬼漸行漸遠……青白霧盡散,又恢復原來的夜色。
邱隆以血養小鬼,但終不及那些飄蕩的魂魄對轉世投胎的渴望。以此為條件,她可以輕易操縱邱隆養的小鬼。
那個歪道這段日子該受夠了!小鬼們本來是直接要他的命,後來還是她幫忙求情,除了死之外,任他們處置。
小鬼們頑皮,夜夜要他表演跳街舞給他們欣賞,不肯就惡整他,還要他陪著玩直排輪、滑翔翼……他一把老骨頭被折騰得快散了。
只怕他得要修養好一段時間才能將身體養好,至於五鬼術嘛,他恐怕這輩子再也不敢驅使了。
步行到緣齋,老闆仍讓出「特別席」給他們。劉 到的時候池靜還沒到,閒來無事她拿出篆刻用具完成一個即將完成的作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劉 太專注在收尾,有人來了她也沒察覺,直到手上的趣味印刻被抽走,她才嚇一跳的抬起頭。「池靜?」
「妳刻的?」
「是啊。」這個章是她刻給自己的,還算滿意。「張大哥這裡賣的篆刻,有很多是我的作品。」
原來他一直在收集的篆刻印,居然都是出自劉 之手。「這是什麼字?」陰刻字比較不好辨認,而且兩個字的下頭好像還有什麼圖案。
「我喜歡的字。」
土匪性格高張,他不還印章,直接接收。「直接沒收了。」
劉 似笑非笑。「你要沒收我無所謂,怕你會害羞。」
「妳喜歡的字我會害羞?這麼厲害,那我非接收不可!」
她從包包找出印泥和紙張遞給他。「吶,看看吧。」
沾了些印泥往紙上蓋,池靜看著上頭的字—上頭兩字是「喜歡」,下頭則有朵造型簡化的荷花。
喜歡……荷花?「喜歡荷花就喜歡荷花,我為什麼要害羞?」忽然想起前幾天他閒來無事查了一下劉 的「 」是什麼意思。 萏是荷花古名。像是想通了什麼,池靜臉上有點尷尬。
看來是明白了,劉 好整以暇,就等著池靜惱羞成怒的拒收。
誰知道下一刻他仍是收下。「那又怎樣?由得妳笑得那麼賊」
劉 笑著說:「還我吧,我再另外為你刻個章,字由你挑。」
「不了,我就要這個。」
她還在笑,沒想太多就說:「隨便你。」
「劉 ,妳跟我說了那麼久的故事,讓我一再重複那段遺忘的時光,我因此而記住了它。有沒有可能我每天蓋這個印章給妳看,有一天我們會心靈相通?」
收拾著印泥的劉 張大眼看著池靜。「你……」
「妳真鈍欸!」他將放在身後的提袋拿到面前送給她,「喏,這個就當作回禮嘍。」
雖然忘了當初訂這兩套唐風洋裝的心情,但經過這段日子的「溫習」,即使記憶不復,他還是想順著自己無論是過去或此刻的心意,拿回這訂製洋裝送給她。
劉 打開提袋一看。是荷化欸!
池靜將取回這兩套手繪荷花的唐風洋裝過程,與她分享。
欣喜佔滿了胸懷。「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發現這種心情的?」
都是他在表白,她呢?
池靜的臉有點臭。「妳以為像我這樣的人是隨便約女孩子吃飯的嗎?」有時候她忙,他還是認命的等她,有哪個男人在對某個女孩沒一點喜歡的情況會這麼委屈的?
現在的情況是她記得他們的相戀,而他不記得。如今他重新再喜歡上她都這麼辛苦了,可以想像當初的他一定吃盡苦頭。
約她吃飯等於告白,那……有一段時間了呢!劉 壓抑著內心的開心,故意說:「誰知道呢,在不久之前,你不也才主動約過尤馨培吃飯?」
「那不一樣!」和尤馨培講開了,他告訴她,他不討厭她,但是比起真正的喜歡是有段距離的。尤馨培雖難掩失落,也頗有風度的問:那麼,那個喜歡的人出現了嗎?他點了頭後,一切就畫下句點了。
劉 本想再逗他一逗,可一想起繞了一圈再度回到她身邊的幸福,忍不住紅了眼眶。「池靜,你知道我告訴你的故事裡,女主角欠男主角的話,非得等到她重拾光明時才肯說的話是什麼嗎?」
「什麼?」
「我喜歡你。」
只是她回應他告白的話,從故事中他也知道劉 是喜歡他的,可是……心情還是有些揪疼。莫名的酸楚使他眼眶發熱。「劉 ,我可能終其一生都想不起來那個時候對妳的情感,可我確定此刻的心情。之前可能會可惜了那段日子,一起相依扶持的歲月。可如果因為失去了那些,可換得我們更長久的相守,又何妨?妳還是在我身邊,未來的路還長,我們還有更多的機會去互相扶持相依、不離不棄。」
劉 笑著點頭。
是啊,失去的就失去了,未來的路還遠呢!
他們的戀情,從現在才要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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