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史館 首頁

分享
春天R253

穿越的祕密之二《杏林妻》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12/01
  • 瀏覽人次:1810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她想,或許認識他是穿越後遇到最幸運的事,
因他不僅俊美優雅,還有著一顆善良體貼的心──
是他主動和她結交,她在這陌生時空才有了朋友,
也只有他能不在意她莫名的「前世用語」,
在她因姊姊出嫁傷感時,他更是唯一關心她的人,
這份情溫暖了她的心,她好想就這麼依賴他,
所以她開始想瞭解他的一切,不再只把他當朋友,
會為不見他感到失落,為他趕來見自己一面欣喜不已。
然而,在她活了兩世以來第一次知道何謂相思時,
老天爺卻不甘寂寞,硬是丟給她一個青天霹靂──
他這樣好的人居然是江湖上人人聞風而逃的魔頭?!
她不相信!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不過,看來她識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勁,
否則他怎會真的對她隱瞞身分,還讓她因此惹上麻煩?!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楔子
她是個麻煩。
小梨躺在床上,睜眼看著低矮的天花板。
朦朧的月光透過窄小的窗子,映亮那雙睜大的黑瞳,午夜十二點已過,她依舊毫無睡意。
這是她和姊姊的新房間,兩人剛住進來沒幾天,還沒能適應。
已經數不清這是她和姊姊三年來搬的第幾次家,而雖然這只是個閣樓倉庫改成的房間,連窗戶都僅有小小一扇,但已是她們這三年來住過最像樣的房間了。
自從三年前父母過世後,她和姊姊就像皮球似的被眾多親戚踢來踢去。
「唉。」小梨輕輕嘆了口氣,稚氣的臉上寫著不屬於這年紀的憂容。
也許唯有她死了,姊姊才能夠自這一切解脫吧?
這時,房門自外被悄悄打開了,來人像是怕驚擾睡夢中的她,因此格外放輕聲音。
小梨僅瞧了那背光的身影一眼,就認出是誰了。
「……姊?」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出聲。
對方一愣,接著便朝床鋪的方向走來。
「怎麼了,小梨,我吵醒妳了?」姊姊半跪在地板上,手在床上摸索了會兒,最後握住了她的。
「不是,是我自己突然醒了。」小梨反抓住姊姊的手,因不想讓她知道自己一直醒著而撒了點小謊,「姊怎麼還不睡?」
「準備要睡了。」姊姊笑了笑,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她聽得出姊姊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只是不想令她擔心而笑,姊姊是又聽到什麼閒言閒語嗎?
「姊,堂叔堂嬸不喜歡我們對吧?」她忽然開口道。
姊姊沒有回答,可是她感覺到姊姊霎時間的僵硬。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
「對不起。姊,是我連累了妳。」她忍不住道歉。
都是自己拖累了姊姊,若非自己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小便體弱多病,憑姊姊的能耐,又何必寄人籬下看那些親戚的臉色?
其實她都知道的。
姊姊一直以為她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只一心一意站在她身前,想為她遮擋風雨,可她有眼睛,那些收留她們姊妹的親戚們臉上有毫不掩飾的厭惡,她又怎麼會看不到。
之前不講,只是不想讓姊姊更加心煩。
姊姊聽了她的話,皺起眉道:「胡說什麼,妳哪有連累我了?」
「如果不是因為我,姊姊早就搬出去自力更生了吧?」她輕嘆,「要是我能消失就好了,反正這世上已經沒有真正關心我們的人,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這樣姊姊就不用委屈自己了……」
都怪她,不但什麼都不會,身體還糟得要命,老是在生病,讓姊姊為了照顧她不得不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否則以姊姊的能力,每個月兼家教賺的錢,學費又可以靠獎學金,自己一人在外面租房子過生活勉強足夠了。
「妳在胡說什麼!如果只剩我一人活在這世上,那有什麼意思呢?以後不准再說這種話,聽到沒?」姊姊猛地捏緊了她的手,「而且妳別忘了,這世上還是有真心待我們好的人啊,像邱阿姨就對我們非常好,妳忘記了嗎?」
邱阿姨是一位義工,她和她兒子都很關心她們。
「知道了啦……」剛才的話說出口後,小梨也覺得自己失言了,因此笑了笑想讓氣氛輕鬆些。
然而就在這時,她覺得房間似乎開始搖晃起來。
小梨起先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直到擱在桌上的杯子已摔落在地,發出匡啷的聲音,她才驀地回過神。
是強烈的地震!她忍不住尖叫起來,「姊—— 」
「小梨!」姊姊連忙撲上床抱住她,兩人緊緊相擁,等到那劇烈的晃動以及隆隆聲響過去。
一時間,天搖地動,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搖動這屋子。
「別怕,會過去的……」姊姊不斷在她耳邊輕喃著。
小梨顫抖著,想說自己不怕,只要有姊姊在身邊,她永遠不會感到害怕。
然而她的話卻沒來得及說出口,屋頂的橫樑砸了下來,她只覺一陣劇痛,再來就沒有知覺了。
第一章
穆國 夏邑二十八年

穆國多山,尤以都城北方那片綿延千里的險峻群山為最,穆國人稱其為「佰山」。
佰山上大大小小數百座山嶺並非皆有名字,但前三座最著名的山,那麼碧伏山必為其一。
只是碧伏山之所以出名,倒非由於與他山有何極不同之處,僅是因其位於佰山正南,地勢與他山相比較為平坦,欲入佰山,通常得自碧伏山進入。
然而儘管碧伏山於佰山中已屬平坦,可山勢仍較他處之山陡峭許多,再加上有不少猛禽凶獸,除了靠採集佰山上特有草藥或獵捕飛禽走獸的人,為求生計涉險入山外,甚少有人煙。
然而這人跡罕至之處,如今卻詭異的出現了兩批對峙的人馬。
但這麼說可能不太正確,因為事實上這是一人對十幾人的單方面屠殺,而被屠的,竟是那十幾個正倒在地上唉唉叫的大漢。
這場屠戮十分無趣,一群人提著刀劍想砍人,卻連對方衣角都未碰到,在離對方還有三尺處就紛紛倒下了,一點看頭都沒有。
而此刻唯一站著的,自是那與他們敵對的青年。
青年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二十出頭,山風拂來,吹起他白衫衣襬與如墨般的黑髮,與那些正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大漢相較,身形明顯單薄許多。
他的視線落在遠處蒼翠的山頭,神態悠然閒適,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那幾個人中招哀號都與自己無關。
最教人移不開目光的,不是他的淡然神色,而是那張不似凡人擁有的面孔。
彎彎的柳眉襯著一雙美得近乎妖異的鳳眸,鼻梁挺而不豐,絳紅色的薄唇輕抿,不難想見當其柔和的微微上揚時,會如何傾倒眾生。
可惜有緣見著美人一笑的人並不多,反而是被他面無表情狠狠整治的人從未少過。
「姓祁的,你有種就一刀殺了我們,這般折騰人算什麼好漢?」一名大漢很有骨氣的怒道。
這一吼,倒還真喚回了青年的注意,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我又沒讓你們繳了刀劍,想死不會自己抹頸子嗎?」他的聲音極好聽,清亮得猶如仙音,偏生吐出口的卻是冰冷無情的話語。
說完後,青年又別開目光,將注意力放到碧伏山秀麗的景致上了。
「你、你……」大漢被他傲慢的態度氣得不輕,「你身為武林盟主的外孫,不以武功服人,卻暗中施毒,真是卑鄙無恥,壞了祁老前輩的一世英名!」
「這倒有意思了。」祁兆禾毫無笑意的勾唇,「你們用拳腳刀劍殺人便是英雄好漢,而我施毒傷人就是卑鄙無恥?同樣是傷人殺人,用什麼手段又有何分別?」
「當然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使毒分明是小人行徑!」
「隨便你們說吧,」他聳聳肩,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你們大概還要痛上七七四十九天才會五臟俱毀、七孔流血而死,不想受苦的不妨自我了結,我不會出手阻攔的。」
那名大漢還想再罵,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痛,雙眼發黑,話再也說不下去。
倒是另一邊有人受不了痛,哀求道:「祁公子,饒了我吧,只要您願意放了我,我李木日後願意給你做牛做馬……」
聞言,秀致的眉微微一挑。
「真遺憾,我不缺牛也不缺馬。」牛他用不著,馬的話……他還是喜歡他現在的愛駒黑煞多一些。
「那小的生生世世給您做奴才……」
「聽話的奴才我家多的是。」還趕都趕不走,討厭的緊。
這人會不會太難伺候了啊?那哀求的人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但終究還是禁不住那刺骨般的疼,只得繼續求道:「……不管怎麼樣,只要您願意放小的一條生路,要小的怎樣都行啊!」
「行啊。」祁兆禾答得乾脆,「只要你能讓顏家二十三口人死而復生,莫說你一人了,要我放了你所有兄弟都成。」
此言一出,饒眾人正值劇痛之際,仍不禁變了臉色。
「祁兆禾,你……」
「我如何?」他反問。
「你莫要含血噴人!」對方的語氣可說是氣急敗壞了。
「喔?」這回祁兆禾是真笑了,「你倒是說說,我如何含血噴人?」
大漢臉色一白,方意識到祁兆禾可從未說過顏家那二十三口虐殺命案與他們有關係。
便在此時,祁兆禾忽然略蹙秀眉,揚手在瞬間隔空封了所有人的啞穴,遍地的哀號聲就這麼硬生生的止住了,接著也不見他屈膝,只足尖輕點,就這麼輕飄飄的躍上了丈餘高的樹上。
那群大漢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遠遠有個腳步聲,正慢慢朝這兒走來。
那腳步聲聽來輕盈,卻有些虛浮,不似練武之人,直到來者走得再近些,眾人才發現那竟是名看來年約十六、七的姑娘。
一個沒有武功的姑娘竟敢獨自跑上碧伏山?
待他們看到她背在身後的藥簍,驚訝之情是有增無減。
這麼年輕的姑娘,居然自個兒上碧伏山採藥?
採藥人通常略懂醫理,當其中一名大漢想起這點,立刻拚命揮手想向對方求助,若不是被點了啞穴,恐怕早就大呼出聲。
祁兆禾站在枝頭冷眼看著。
他就是聽見那姑娘的腳步聲,才點了這些人的啞穴,並躍上樹隱藏蹤跡。
倒不是怕人發現自己,還有他的所做所為,他祁兆禾做事可從沒想過遮掩抵賴,他只是嫌麻煩,不想和人打交道罷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來人根本不要走到這裡,就算她非得經過這兒不可,也別多管閒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那採藥少女真想管閒事,怕也沒能耐。
別說普通採藥人了,他祁兆禾下的毒,便是名醫亦難解,而那些有本事解他毒的,通常一眼就看得出是他的手筆,一般來說不會想不開和他作對。
所以,現下他只要等那姑娘走開就好。


果然不該不聽老人言,這碧伏山還真不大好爬哪!
蘇湘梨氣喘吁吁的想著。
當她說要來碧伏山上尋找藥材時,師父就勸過她,這碧伏山上的藥草固然他處難尋,可山勢也不是一般的險,她一個小姑娘還是別上山比較好。
但是沒辦法,有些珍稀的藥材千金難換,況且她也沒千金可換,師父年紀又大了,總不好教他奔波,因此她便自告奮勇跑了這一趟。
不過,她顯然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她打娘胎出生便帶了心疾,自幼體弱,從小看病看到大,直至這幾年,調養得當又開始學醫,懂了不少養生之道,才能勉強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然而她的身體最多就是這樣了,原以為自己至少撐得了半天的,可如今在這山上行走還不滿兩個時辰,她就開始感到胸悶暈眩,知道不能再逞強下去。
她自個兒死了也就罷了,讓疼愛她的姊姊傷心卻是萬萬不該,因此她絕對不能出事。
所幸她這一趟不是毫無所獲,碧伏山人煙稀少,奇花異草甚多,才一個多時辰她就已找著不少罕見的藥材,如今背上的藥簍早已裝了半滿。
蘇湘梨打算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吃點乾糧,之後再尋些草藥,至少將藥簍裝個八分滿再下山,才不枉她辛苦跑了這麼一趟。
眼見前方崖邊景致似乎不錯,她於是選定那裡做為休息地,慢慢走了過去。
只是走著走著,映入眼中的景象卻讓她一愣,「咦?」
前方地上那一堆堆蠕動的……是人吧?
她加快了腳步,走近後發現竟有十幾個大漢一臉痛苦的在地上打滾,奇怪的是他們明明看起來很難受,卻誰也未發出呻吟。
她起先還有些猶豫,怕他們是壞人,但秉持著醫者父母心,最後還是大著膽子走上前。
「咳,這位壯士……」應該是這樣稱呼吧?她不是很確定,雖然已來這世界十幾年,她卻始終不習慣這世界的用詞,「小女子略通岐黃之術,不知可否替壯士把個脈?」
有人願出手相救,豈有不允之理?那大漢忙不迭的將雙手都伸了過去。
蘇湘梨直接以雙手把起脈來,之後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中了毒又被點了啞穴?」
那大漢忙點點頭。
「唔。」她想先替他解穴問個清楚,卻詫異的發現自己竟解不了穴。
一股氣阻滯著穴位,不說以指解穴了,連用金針也扎不進去,這可是她頭一回碰到這種情況。
「你惹到武林高手了?」這看起來像是師父說的,以高深內功點的穴啊。
那大漢瞪著銅鈴般的大眼。
什麼武林高手,分明是個使毒的妖孽!如果他能開口,必會這麼說。
不過蘇湘梨已經沒心思理會他想表達什麼了,她繼續把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後皺起眉。
「奇怪,這症狀看起來像是中了『蝕魂散』啊……」她喃喃的道,「可這毒不是挺罕見的嗎?」
殊不知此話一出,那一干倒地的大漢與樹上的祁兆禾皆感訝然。
大漢們是驚訝於這一聽就覺得很可怕的名字,不愧是那妖孽下的毒。而祁兆禾則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診斷出他下的是何種毒。
其實這蝕魂散倒不是他獨門所創,只是材料取得不易,會製作的人又不多,他常拿來用,倒像是他將它發揚光大了。
反正不管那些藥材毒物再昂貴,只要他一聲令下,哪還有不捧到他面前任他挑選的?他每回選用的毒方,都是看效用和當下心情而定,從沒在管材料貴不貴的問題。
祁兆禾的思緒快速飛轉,卻沒忽略底下那姑娘的聲音,她還在繼續說著。
「這蝕魂散可不好解,而且也沒有解的必要,因為……」
因為醫治蝕魂散需五天的時間,而那五天痛楚不減,但它的毒效不過是讓人劇痛個七天七夜,第八日後便會恢復正常,並不似他先前所說的,會讓人痛個七七四十九天後再死亡。
他原本就只打算狠狠折磨這些人一番而已,若他們痛到忍不住自戕,那是他們家的事,與他無關。
不過,他可不能讓這不知哪冒出來的採藥姑娘揭破祕密,因此他輕飄飄的自樹頂落下,連一片樹葉都沒晃動,但他落地時倒是故意踏重,踩碎一地落葉,製造出有人走來的聲響。
這動靜讓蘇湘梨停下說到一半的話,起身回頭望向他,然後,慢慢瞠大了眼。
仙人!
這是躍進蘇湘梨腦袋裡的第一個念頭。
膚若凝脂、面如冠玉,一身白衫似雪,配合遠處的飄渺雲霧,恍若下凡仙人。
她愣愣的瞧著仙人朝自己越走越近,最後在她面前站定。
「你好漂亮。」這是她脫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聞言,那一地的大漢都不禁暫時忘了疼痛,在心底小小聲為她默哀。
江湖上無人不知,祁公子生得一張花容月貌,卻偏偏最痛恨人家稱讚他的「美貌」。而他多的是各種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花樣,所以甚少有人敢不識相的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容貌。
這可憐的採藥姑娘怕是凶多吉少嘍。
事實上祁兆禾的確在一瞬間升起了「解決」掉眼前姑娘的衝動,然而當他望進那雙乾淨澄澈的明眸時,心中揚起的殺意竟如同熾熱的鐵塊突然被冷水澆下般,發出「嗤」的聲響,霎時只餘白煙。
只因她眼中僅有純然的驚豔與好奇,看不見任何令他生厭的慾望。
她呆呆的看了他好一陣,像是出了神,而祁兆禾也不出聲制止,大大方方的讓她看著,直到那些身中劇毒的大漢因忍受不住痛楚用力捶地,才猛地喚回她的意識。
她有幾分無措的低頭瞧向那些傷患,又抬眼望向祁兆禾,眼中有著請求,支吾道:「呃,這位公子……」
「妳想救他們?」她的眼睛根本藏不住心事。
啊,好好聽的聲音哦,簡直有如天籟!蘇湘梨一時聽得有些怔了。
「……是啊。」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小心翼翼問道:「不知能否勞煩公子幫個忙?」
有趣,這小姑娘居然要他幫忙救被他下了毒的人?
祁兆禾挑眉,很難得的對個陌生姑娘產生那麼丁點興趣。
但他主要還是想知道她怎麼能夠瞬間判斷出他下的毒為何,甚至還知道解法。
「妳是大夫?」他問道。
「呃,勉強算是吧。」其實她很不習慣被稱作大夫,她覺得不大好意思。「我姓蘇,公子如何稱呼?」
「祁兆禾。」
「原來是祁公子。」她衝著他甜甜一笑。
江湖上人人皆喚他「祁公子」,不過他一看她的神情便知,眼前的姑娘根本不曉得「祁公子」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她眼中沒有半分敬畏或恐懼之類的情緒,且顯然完全沒把這群疼得滿地打滾的大漢和他聯想在一起。
「那麼,可以請祁公子幫忙嗎?」她指指那些大漢。
「幫什麼?」他頗感興趣的問道。
「我想請祁公子幫忙搬動這些人……」她一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改口,「啊!不用了,請公子替我看著藥簍就好,其他的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剛才她將話說出口後,忽然覺得自己讓「仙人」做這種粗活未免太過分,而且祁公子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說不定力氣還比她小呢,她才趕緊改口請他幫忙看著藥簍。
這小姑娘挺有趣的嘛。
祁兆禾將她所有細微的動作、心思轉換都看在眼底。她太單純乾淨,想什麼都統統寫在臉上了。
他含笑問道:「妳真的想救他們?妳難道不覺得這些人莫名倒在這兒很可疑?」
「是挺奇怪的,」她輕輕皺眉,「據說中了蝕魂散後會立即感到痛苦難當,不可能還有力氣走遠,因此他們應是直接在這兒中毒的。但他們怎麼會上碧伏山又在這兒中毒呢?」
就算她想破腦袋,也絕對想不到,罪魁禍首便是身旁這位白衣公子。
祁兆禾瞧了她好一會兒,微笑開口,「我倒是知道為什麼。」
「咦?」她好奇的瞪圓了眼。
他懶懶睨了那些大漢一眼,面不改色的扯起謊來,「我原本是獨自一人入碧伏山賞景,不料碰到這群盜匪,正當他們打算殺人奪財時,幸好出現一名俠士相救,使毒放倒了他們。」
大漢們聽了他這番話,氣到差點吐血。
明明就是這妖孽一路尾隨他們入山,大夥兒認出他來,個個是嚇得膽戰心驚,偏偏他又只是跟著,不主動出手,讓他們提心弔膽一整路,最後他們耐不住性子,鼓起勇氣想一擁而上殺了他,沒想到卻連人家一片衣角都沒碰到就中毒倒下。
這樣他也可以顛倒黑白的說是他們想殺人奪財?而且最可怕的是,這採藥姑娘居然還相信了他的話?!
蘇湘梨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他們太過分了!」
祁兆禾一笑,沒有半點說謊的心虛樣,「正是如此。」
「那確實不該救他們!」她回頭瞪了那些大漢一眼。
其實若他們中的是不解會死的毒,她還是會救的,不過那蝕魂散的毒到第八日後便會散盡,而即便耗費藥材相救,也要五日才能將毒驅盡,還不如直接把人丟著等毒散省事。
可那些大漢不知其中原因,還真以為他們得痛個七七四十九天,最後模樣淒慘的死去,個個頓時面如死灰。
「是啊,所以妳就甭理他們了,將人扔在這兒不管,豈不省事多了。」祁兆禾附和道,心裡暗忖:怎麼有這麼單純的姑娘,他隨便說說的話她竟然信了,還一點懷疑都沒有?
他一方面覺得有趣,另一方面又覺得她的家人未免太大膽,居然放這個天真的年輕姑娘獨自一人在外行走,不怕她哪天被歹人拐了都不知道?
「嗯,不過那位俠士挺厲害的啊。」蘇湘梨可不知祁兆禾現在如何看待她的,她再次蹲下身,指了下其中一名大漢的穴道,「這啞穴明明是用尋常手法點的,但我居然解不開。」
照師父的說法,武林各家有其獨門點穴手法,非外人所能得知,解不開也是正常,但如今這只是最尋常的點穴手法,她卻還解不了,可以想見點穴的人功力有多深厚。
「別管他們了。」光看那些人祁兆禾就覺得厭煩,「蘇姑娘既是來採藥,採完便早早下山吧,碧伏山上有凶禽猛獸出沒的事可不是傳聞。」
「原來真的有野獸啊?」蘇湘梨眨眨眼,「不過其實比起野獸,我倒覺得壞人可怕多了。」她說著,還順便瞟了地上那些打滾的大漢一眼。
「說得不錯。」祁兆禾一笑,「所以姑娘還是盡快下山為妙。」
「祁公子怎麼只說我,明明你自己也是呀。」她不大服氣,「好歹我上碧伏山是為了採藥,祁公子兩手空空只是為賞景而來,怎就不忌憚那些野獸呢?」為了賞景而遇難,可比為採藥遇難更不划算。
祁兆禾當然不可能說出自己上碧伏山的真正目的,不過這姑娘噘嘴不滿的模樣實在太可愛,讓他看得心情頗佳。
「蘇姑娘說的是,若非碰上那俠士,只怕在下便得葬身於此了。」他微微一頓,又笑道:「不知蘇姑娘是否願與在下一起下山,也好有個照應?」
這樣單純可愛的姑娘,要是不小心失足或是被什麼野獸給叼走了,他想自己大概會有點不捨,何況他還想知道她師承何人,怎地小小年紀就知道蝕魂散?
蘇湘梨在聽了他的話後,像是有些意外地睜大眼看向他,那神情讓他想到過去養的小狗,既純潔又無辜。
「當然好啊!」她嫣然一笑,「祁公子看起來弱不禁風……呃,我的意思是,文質彬彬……我們結伴而行確實安全得多。」
祁兆禾聞言更覺好笑。
瞧她那一臉認真的模樣,她居然還想保護他?
她怎麼不想想,若他真的不會武,難道和她這同樣不會武的小姑娘一起走,便有辦法對付盜匪猛獸了?
但他也不說破,只點頭道:「是啊,看來得勞煩蘇姑娘陪我下山了。」
地上那群被點了啞穴的大漢們,親眼看著這表裡不一的傢伙臉不紅氣不喘的裝起文弱書生,個個氣得快吐血,很想揭破這人的假面具。
可惜他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啊,可是我的藥簍還沒裝滿啊。」她突然一臉懊惱。
「若蘇姑娘不嫌棄,在下願陪同蘇姑娘採一會兒藥再下山。」正好讓他順便瞧瞧她的能耐。
不過蘇湘梨顯然想岔了,她以為他被那些強盜嚇到,才寧願陪著她繼續在碧伏山中繞上一大段路,也不敢再獨自一人在山裡行走。
想想也是,如果換作她遇上盜匪打劫,死裡逃生後一定同他一樣心有餘悸。
真可憐。蘇湘梨想著,臉上不禁浮現了同情,暗自決定別在山上逗留太久,早早採完好帶他下山。
她朝他露出了個安撫的笑容,「那麼就委屈祁公子和我再走一段路了。」
第二章
兩人就這麼邊走邊聊。
一個時辰過去,見草藥採得差不多,兩人便準備下山。這一個時辰中,祁兆禾已經大致摸清蘇湘梨的底了。
她父母雙亡,是由舅舅養大的,不過舅母似乎待她並不好,但她有個非常疼愛她的姊姊,姊妹感情極好。
而教她醫術的大夫姓黃。
他聽了頗意外,因為儘管姓黃的大夫不少,然而聽她的形容,那分明是當年號稱「第一國手」的黃子意。
黃子意既然有第一國手的稱號,醫術自然是沒話說,只是他性情古怪,多年來隱姓埋名,行蹤不定,甚少有人找得到他。
過去從未聽說他收過什麼徒弟,沒想到竟有個年輕活潑的姑娘喚他師父,這世上雖不是沒有女醫,但畢竟是少數,且通常以看婦女病為主。
只是與蘇湘梨相處了一小段時間後,祁兆禾卻又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理解為何黃子意會收她為徒。
別的不說,光瞧她認藥草的功力,以及先前只把脈就能探出蝕魂散的能耐,便很難想像她今年芳齡十七,習醫不滿五年,她是極有天分的。
醫毒本是一家,連他都有想收她為徒的衝動了。
她腦袋裡似乎有一堆稀奇古怪的念頭,刮骨療傷固然是自古便有的法子,可她一個姑娘家不但不怕血,竟還興奮的侃侃而談,甚至提出剖腹產子、鑽腦骨取瘀血等驚世駭俗的想法。
她還說了一堆連在醫毒之道上浸淫十數年的他都不曾聽聞也聽不懂的字詞,像是什麼「殺菌消毒」之類,可她的表情太理所當然,他不禁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閉門造車太久,以致孤陋寡聞。
「想不到蘇姑娘竟有如此雄心壯志,立志一輩子行醫救人,在下好生敬佩。」祁兆禾在她的話告一段落時,淺笑道。
儘管覺得她太過天真,但這話倒也不算違心之論,當她說起行醫之事,眼中綻放的燦亮光芒教人別不開眼。
他心中頓時有幾分迷惑。
這姑娘雖然生得好看,但更嬌豔或秀麗的女子,他過去也不是沒見過,更何況他自己便有張足以傾倒眾生的容貌,照理說應該再也沒什麼美人能夠吸引得了他。
但不知怎地,當蘇湘梨用那清脆的嗓音,眉飛色舞的說著醫理時,他卻怎麼都無法將目光自她身上移開。
「也說不上雄心壯志。」她輕嘆,「我只是很清楚被病痛折磨是什麼樣子。」
「蘇姑娘過去曾生過重病?」他皺眉,胸口好像突然被扎了根針,微微的疼。
「不是什麼重病啦!」蘇湘梨爽朗的笑了笑,「只是我有心房中膈缺損,是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啊,抱歉,我講得太難了吧?其實簡單來說,便是從娘胎裡就帶了心疾的病根,以現在的醫療技術是沒法醫的,但因為我之前得過同樣的病,所以才能夠這麼了解。
「實際上我現在這個樣子已經算好了,有不少得了這種病的人都得動手術修補心臟呢!我沒動手術還能好好活到十七歲,已經很幸運了,而且經過這些年來的調養,也勉強能與常人無異……」她滔滔不絕的說了一大串。
祁兆禾努力想弄懂她的每一句話,不過成效有限。
她說的話裡,十句裡有三、四句夾雜著他聽不懂的用語,雖然整段話的意思並不難理解,只是未免太匪夷所思。
動手術修補心臟?
他想這應該只是種比喻,而不是真的把心臟拿出來縫補,畢竟若真的這麼做,人還活得成嗎?
黃子意再了不起,也不可能有這種能耐吧?
蘇湘梨察覺了他的沉默,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真是抱歉,我一講到醫術就太興奮了,忘記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趣……」
其實她平時不是這麼多話的人,可祁公子長得漂亮,又肯耐心聽她說話,她不知不覺就講了一堆。
「不,我覺得蘇姑娘說的東西非常有趣。」祁兆禾立刻道。他喜歡看她談及醫術時那神采飛揚的模樣。
「真的嗎?」蘇湘梨眼睛一亮,粉唇輕揚,「你人真好。我姊姊雖然不阻止我學醫,卻從來沒耐性聽我說這些。」
祁兆禾覷著她因笑容而小露的貝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顯然她並不理會「笑不露齒」那套,但那並不表示她不懂禮儀。事實上她看起來被姊姊和師父教得挺好的,她的談吐言之有物、懂得旁徵博引,卻不令人感到造作矯情。
他想她很清楚那些禮教,只是覺得沒必要遵守,這樣不錯,反正他自己也從來不是謹守規矩的人。
「若蘇姑娘願結交在下這個朋友,在下很樂意聽蘇姑娘說這些趣事。」
「我當然願意了,」她驚喜道:「能和像祁公子這般的仙人結交,可是我的福氣。」
祁兆禾啞然失笑。
很奇怪,他明明很厭倦外頭那些想成為他妻子或情人的鶯鶯燕燕對他的討好示愛,可是面對她毫不保留表示好感的模樣,他卻一點都不討厭。
他想,或許是因為她的好感只是單純的想結交朋友,而不像其他人總妄想佔有他吧?
過去他總覺得女人都是一個樣,無論是俠女或大家閨秀,見到他時往往都兩眼放光,像餓了許久的狼好不容易見到隻肥美的羊般……真是,她們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誰是狼啊?
還是眼前的姑娘可愛多了。
「那妳別再喚我祁公子了,聽起來太生疏。」他溫和的道。
他相信她並不曉得近年來江湖上「祁公子」三個字等同「妖孽」,其實他也不介意被這樣叫,他會要她改口,只是不希望她用和別人同樣的方式稱呼自己。
「哦,那我以後直接叫你的名字『兆禾』好嗎?」蘇湘梨只怔了一下,便立刻笑咪咪的道:「我姊姊都叫我小梨,你不妨這麼喚我。」
她這麼說時並沒有想太多,因為「前世」的同學們不分男女都直接喚對方的名,沒什麼大不了,只是她卻忘了這兒是民風還沒那麼開放的古代,饒是平時任性妄為慣了的祁兆禾亦沒想到她竟這麼爽快直接。
所幸他心臟的強度和承受度顯然還是比一般常人高出許多,因此只錯愕了一會便笑道:「也行。」
「那麼,兆禾,非常高興認識你。」新結交到這麼「漂亮」的朋友,蘇湘梨心情好極了。
祁兆禾決定自動忽略那些他聽來似懂非懂,或是不知該如何接下去的語句,直接轉了個話題,「小梨兒,我就住這附近而已,不知妳有沒有興趣到寒舍坐坐?」
「咦?」
「沒多遠,就在東方數里之處。」他伸手指了指。
蘇湘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的確看到前方隱約有一大片白色的建築。
「那整片都是?」她瞠大了眼。
「是啊。」
她乍聽之下很訝異,不過仔細想想也就不感到奇怪了,祁兆禾的舉止氣度,一看便知出自大戶人家。
「我很想,但是今天不行了。」她輕嘆了口氣,「從這回京城還要一段路程,我若是晚歸,姊姊會擔心。」
唔,居然被拒絕了?
祁兆禾很意外,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滋味兒,看來她雖對他有好感,但她的姊姊還是重要多了。
「好吧,那妳早些回去,路上小心。」他突然有些意興闌珊。
蘇湘梨見他一副失望的模樣,心中莫名感到有些抱歉。
「今天是真的沒辦法,但我可以改天再去。」她趕緊道。「若你還願意招待我的話,我過幾日便有空了。」
雖然平時她都要去醫館或藥鋪,但她不想讓他失望。
就抽個空拜訪好了,反正她也不是非得天天跑醫館藥鋪不可。
「那好,妳就選個有空的日子。」他終於再度露出笑容,讓她看得呆了,「到時妳若找不到路,問問附近人家『祁風山莊』在哪便知。」
「好,我記住了。」蘇湘梨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那我先告辭了,過幾日再來叨擾。」
呼,還好沒惹得他不快。她鬆了口氣。
「小梨兒。」見她轉身就要走,他再度喚道。
「怎麼了?」
「妳剛才一個勁兒的說妳師父醫術高明,可講了半天,妳卻沒說妳師父的醫館在哪兒呢。」他含笑道。
話雖這麼說,不過他真正有興趣的,並不是那人人都想找的黃姓老頭兒,而是她。
「啊,對,都忘了說。我師父在城西開了家『益生堂』,他老人家可厲害了呢,往後你若覺得身體不舒服,不妨來讓我師父瞧瞧。」蘇湘梨揚唇,「當然,我也常在那兒。」
「我知道了。」祁兆禾微微一笑。
很好,這樣他便知道以後該去哪兒找她了。
對他來說,那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穆國的京城主要分為城東、城西與城南三部分。
城東多是達官貴人居住之地,亦是皇宮所在;城西為一般市井小民居住之處;而城南則是各種商市店鋪所在。
原本開國之初這三區是嚴格區分的,平民不得居於城東,商家也禁止在城西和城東設店,然而穆國都城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每日自城西、城東往來城南終究不便,因此時日一久,這規定便慢慢放寬了。
如今城東雖說以官員住的宅邸為主,卻也不乏豪華酒樓,以便富商貴族們能夠就近商談要事,不必特地跑到城南,且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規定非得有官職在身才能在城東置產,只要出得起價,任誰都能在城東居住。
像穆國首富范竣希就住在城東的中心,他併了三間相鄰的大宅,建造出全穆國最大的宅邸。
城東都如此了,城西自然也是,各式小店攤販隨處可見,甚至有許多民宅前廳闢為店鋪,後方即是店主一家子住的小宅院,城西幾乎都要比城南還熱鬧。
而益生堂便是個躲在城西小巷弄裡的藥鋪。
是的,這是間藥鋪,而非醫館。店鋪的主人,是個年逾六十、人稱「黃大夫」的老人。
雖然一個大夫不在醫館看病,反而開了間藥鋪實在有些奇怪,不過更奇怪的是,離益生堂幾步路遠的地方便有間在城西小有名氣的醫館「回春堂」,裡頭的大夫與這藥鋪主人竟常有往來。
回春堂中的大夫們都對益生堂的店主極為恭謹,因為每當遇上疑難雜症時,他們都會來請教黃大夫,且幾乎都能得到滿意的解答。
然而黃大夫的脾氣極為古怪,明明有一身高超醫術,大夥怎麼勸他都只堅持開藥鋪賣藥,從不替人看病,會替蘇湘梨治病,完全是意外,而且儘管回春堂的大夫們常來請教醫術,他卻僅讓蘇湘梨喚他一聲師父,從不承認有其他徒弟。
不過久了大家也都習慣了,人家看不看診那是私事,反正回春堂診金便宜,大夫們的醫術又不輸城南和城東那些大醫館,真不成,還有那高深莫測的黃大夫能夠請教,因此每天上門來求診的人絡繹不絕,益生堂的生意也連帶的很好。
「蘇大夫,妳在正好,替我抓個藥吧!」李家大嬸一腳跨進鋪子,嘴上嚷著,還不忘揚揚手上的藥單。
今天師父不在,蘇湘梨便替他看著藥鋪。
「好啊。」站在櫃台後的她微笑接過藥單,「不過妳可別再喚我大夫,我和師父差得遠了。」
「欸,這什麼話?蘇大夫太謙虛了,老說自己能力不足,所以這些年來替人診病都不肯收錢,但誰不曉得妳是黃大夫的嫡傳弟子,回春堂裡其他大夫可都及不上妳啊。」
蘇湘梨只是笑著搖搖頭。
這些人吶,老覺得她義診是多麼偉大的舉動,可她卻是當成在實習。
「前世」那些醫學系的學生都得見習好幾年才能當上正式醫生,她習醫不足五年,多實習個幾年也是應該的。
何況這對她來說是幸運的,她不但能跟到這麼好的老師,又有這麼多病例讓她增加實際經驗。
要知道二十一世紀的中醫式微,學生並沒有足夠的機會可以練習診斷,許多學中醫的學生都只能先硬背下教科書內容,直到成為正式醫生,才有機會慢慢學習。
至少她沒有這個煩惱。
舅媽雖然小氣,但還不至於餓著她,家裡也不缺她掙那點錢,她才能不支薪的在醫館藥鋪兩邊跑,一方面是她自己的興趣,另一方面則是為答謝師父當年的救命之恩。
這兩輩子她都有心房中膈缺損的毛病。
心房中膈缺損讓她右心的負擔增加、肺部的壓力也增大,若是做了劇烈運動便可能要她的命。
前世時她的病發現得晚,情況更嚴重些,最後幾乎到得心肺移植的地步。相較之下,她這一世沒開刀,還能活蹦亂跳的活到十七歲,除了因病情及早發現治療外,黃大夫功不可沒。
將思緒拉回到正事上,蘇湘梨快速掃視那張藥方,沉吟了會開口道:「這藥方治子宮虛寒之症,是給您媳婦兒的吧?」
「是啊是啊。」李大嬸猛點頭,「阿蓮都嫁入我們李家五年多了,卻一直沒懷上孩子,給大夫看了,說是子宮虛寒。蘇大夫妳瞧瞧這藥方有沒有問題?」
蘇湘梨淡淡一笑,沒多說什麼,只是轉身自抽屜中拿出藥材。
女性的不孕症十之八九診斷結果都是子宮虛寒,開出來的藥方也大同小異,不管那大夫醫術如何,都不至於有太大問題。
只是她沒接觸過病患,不好妄下斷語,而且說不定有問題的其實是李大嬸的兒子,而非兒媳。
「哎,蘇大夫妳倒是說說話呀!」李大嬸見她不置可否,心底便急了,「其實我是更相信蘇大夫的,只是上次帶我家媳婦兒來時,蘇大夫不在,只好隨便找個大夫瞧瞧了。」
「放心,這藥方不錯,就算治不孕沒有效果,對身體也是好的。至於孩子的事,我想就隨緣吧。」她安慰道。
不孕症連二十一世紀都難治了,更何況是這醫療水平遠遠落後的時代?
只是這話對抱孫心切的李大嬸顯然沒什麼用。
「那怎麼成?我就這麼個兒子,也就只能盼他傳下李家香火,而且我守寡二十多年,辛辛苦苦拉拔他長大,熬到現在就盼能抱金孫哪!」她心急的嚷道。
蘇湘梨一面將秤好的藥材包起來,一面說:「李大嬸,這種事真的急不得的。不過妳若想聽,我倒能給些建議。」
「什麼建議,蘇大夫妳就說吧!」李大嬸眼睛一亮。
「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食補和藥補一樣重要,只顧著照大夫開的藥方抓藥回去,卻忘記藥未必天天喝,飯卻是一天三餐的吃,若是飲食上能避開有害食材,多攝取有益食物,可比天天灌藥有用多了。」
李大嬸怔怔聽著,這蘇大夫說話偶爾會迸出些不曾聽過的詞語,但又不至於讓人聽不懂,這完全無損她對蘇湘梨的崇拜,反而覺得蘇湘梨果然高人一等,又不貪那點診金,比其他的大夫強多了。
蘇湘梨還替她寫了份食物表,寫明哪些食物有益、哪些不宜食用,雖然李大嬸不識字,她兒子看得懂就行。
「這樣就可以了,這上頭寫的不僅有您兒媳的食補重點,還有給您兒子的。」她放下筆,吹乾了墨跡後,將紙遞給了李大嬸。
「蘇大夫,真是謝謝妳,若我媳婦兒真懷了孕,妳可就是我們李家的大恩人。」李大嬸激動的道。
「什麼恩人,哪那麼誇張?」蘇湘梨失笑,隨後微笑的送走了李大嬸。
當她轉身打算整理一下店裡的藥材時,卻突然有個聲音由外傳了進來。
「真想不透,別家店鋪的夥計都是巴不得客人在店鋪裡多買些東西,怎麼妳卻把客人往外推,明明是開藥鋪的,竟要客人多注重飲食勝過買藥?」
蘇湘梨一愣,回頭便見到一張絕美的容貌。
「兆禾!」她驚喜的喚道,「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願見到我?」
今日祁兆禾仍是一襲白衣,只是換了個樣式,看來依舊飄逸出塵。
「若不想見,還告訴你我在益生堂做什麼?」她笑嘻嘻迎上前,「貴客上門,想買點什麼?」
他勾唇,「我想買梨。」
蘇湘梨愣了會兒才明白他在開自己玩笑。
她瞪他,「本店的梨是非賣品,要買自個兒去外面水果攤瞧瞧。」
祁兆禾又笑了。
和她相處實在是件有趣的事,她的每個反應都是那麼單純又真實,他含笑道:「但益生堂的梨是獨一無二的。」
蘇湘梨仍是瞪著他,臉卻有些紅了,雖然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臉紅。
她垂下頭,手不自在的在髮上摸了摸,咕噥道:「你還沒說來做什麼呢。」
「沒辦法,先前有人說會上門拜訪,然而幾日過去,卻始終未見人影,我只好自己走一趟了。」
她愣了下,「不是才過了三天嗎?」
她當時說會擇日拜訪並非客套話,而是真的想去,只是總得把手邊的事情都忙完,有空閒時才好過去,可沒想到才過三天他就先找來了。
「小梨兒沒聽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會兒都過九載了。」他打趣笑道。
啊,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呢!蘇湘梨看得有些失神。
「兆禾是在說笑吧,我哪有本事讓你這麼期盼?」她回魂後抿唇一笑,壓根沒把他的話當真,「要說念念不忘,也該是我想念你這張漂亮的臉才是。」
她不過是個平凡姑娘,或許長得比一般人好看些,但和他相比可差得遠了,若要說到見識或聰明才智,也是平凡無奇,至少遠遠不及姊姊。
他是大戶人家的公子,想來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她哪裡有什麼值得他想念?
「我說的是實話,倒是妳,這三日沒怎麼想起我吧?」
「也想過幾次啊……」蘇湘梨心虛的笑了幾聲。
好吧,這兩日藥鋪忙,她還真沒想到他。
對她來說,祁兆禾就是個突然冒出來、很有氣質又長得很漂亮的男人,而且不知為何,竟願意和她交朋友。
無論是前世或今生,她都不曾遇過像他這樣的人。她自然覺得新鮮,很開心能交到這樣的朋友,然而也僅此而已。
她對他的感情還太淡薄,無法構成思念。
蘇湘梨的個性向來大而化之,對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更是懵懵懂懂,自然不會去深思這些問題,但祁兆禾卻看得透徹。
唉,想想還真是不平衡吶!
外頭有多少女人,甚至是男人,不計代價手段,只求能得他青睞,結果這唯一吸引他目光的姑娘,卻根本沒將他放在心上。
才三天,他就忍不住跑來找她了,而她見著他時固然一臉欣喜,他卻知道她並沒有把自己看成多麼重要的人。
「小梨兒真是無情。」他似真似假的嘆道。
她自覺理虧,吐了吐舌,「對不起啦,這兩天真的忙……」
話說到一半,忽然又有人走進了藥鋪。
蘇湘梨忙住了口,原以為是哪個客人上門,正欲招呼,然而在看清對方的模樣後,她立刻笑得一臉燦爛的迎上前。
「師父,您回來啦!」她興匆匆的喚著,把祁兆禾擱在一旁了。
「怕太久不回來,鋪子被妳這丫頭賣了都不知道。」黃子意輕哼,眼中卻帶著暖意。
「哎喲,怎麼可能呢?師父平時不都說,我傻傻的把自己賣了還比較有可能?」她笑吟吟的挽住師父的胳膊。
她兩世的父母都死得早,沒什麼疼她的長輩,有這麼一個疼惜自己的人,她是真的把黃大夫當父輩親人敬愛了。
黃子意目光不經意一掃,忽地定在店內第三人身上。
「想必您就是黃大夫了,久仰。」祁兆禾不疾不徐的欠身。
黃大夫臉上神情未變,眼中卻驀地閃過一抹精光,然後才朝著蘇湘梨問道:「丫頭,這位是?」
「您說兆禾嗎?他是我的朋友。」她大方的向師父介紹新結交的朋友,卻沒想過在這時代如此親暱的直呼男人的名字,究竟合不合宜。
「哦。」黃子意淡漠的點點頭,接著又道:「丫頭,我渴了,去沏壺茶來吧。」
「好啊。」蘇湘梨沒多想,便離開泡茶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黃子意才轉頭望向祁兆禾。
「久仰了,祁公子。」他深深吐了口氣,「或者該稱呼您,七皇子?」
第三章
有那麼一瞬間,祁兆禾微沉下了臉色,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慢悠悠的開口,「想不到人稱第一國手的黃大夫,不僅醫術高明,對江湖事竟也這般了解。」見對方變臉,祁兆禾有種扳回一城的快感,「只是皇子二字,日後可莫再提起。」
他自認對黃子意很客氣了。
自己那煩人的皇子身分雖說是祕密,但天下間又哪有永遠的祕密?
只是知曉這祕密的人並不多,而知道又膽敢在他面前提起的,更是少之又少。
因為通常這些明白他身分的人,亦同樣曉得他生平最不喜歡被人拿出來說的兩件事—— 其一是被誇讚美貌,其二便是提起他的皇族身分。
沒想到黃子意知道就算了,居然還敢在他面前提起,膽子不小!
眼前這老頭兒號稱第一國手,不知有多少人想巴結,可在他看來也不怎麼希罕,令他比較在意的反而是「小梨兒的師父」這個身分。
若非知道傷了黃子意,小梨兒肯定要生氣,此刻老頭兒才不可能還好好的站在他眼前!
不過他們互相揭破對方身分,勉強算是扯平了,祁兆禾心底好過不少。
聽到許久不曾聽人提起的稱號,黃子意面頰不覺抽搐了兩下,之後才道:「今兒個是吹了什麼風,竟把祁公子吹到我這小藥鋪來了?」
他可不認為祁公子是專程來買藥的。
他前半生四處飄泊,到處行醫,後來年歲漸長,體力漸差,這幾年才定居穆國京城,因不想被那些求醫的人找到而隱姓埋名,不再當大夫,只在城西開了間小藥鋪,平平順順的過了數年。
今日祁公子突然找上門,還直接道出他的身分,令黃子意不覺忐忑起來,就怕自己這幾年的清靜日子便要到了盡頭。
祁兆禾淡淡一笑,「放心,我對你可沒興趣,我是來找小梨兒的。」
他自己是使毒好手,醫術自然也不差,區區一個名醫,還不值得他親自出馬拜訪,他要尋的另有其人。
小梨兒?
黃子意眉一皺,擔憂之心不減反增,「祁公子看上我家小徒?」
江湖上有關祁公子的傳聞極多,但若要以簡潔的一句話表達,那便是—— 外貌美若天仙,實則擅使毒陰人的妖孽。
想起江湖上的這句評論,黃子意臉色更加難看。他一生無親無故,幾乎將愛徒當女兒般寵愛,見她被行事邪氣的祁兆禾盯上了,怎麼可能不擔心?
看上?祁兆禾怔愣過後,不覺哂然,「我不過是覺得小梨兒談吐不俗,很有趣罷了。」
他今天第二次見到小梨兒,哪裡談得上愛不愛了?頂多就是感興趣而已。
當然,要讓他感興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這麼多年來,小梨兒似乎是第一個如此令他記掛在心的。
黃子意仍放不下心,他嘆息了聲,「祁公子這麼一說,我倒寧願您是來找我老頭兒。」
「很遺憾,我現下只對小梨兒有興趣。」祁兆禾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袖。
「你……」黃子意還想說什麼,蘇湘梨卻正好端著茶回來了。
「師父,我沏了您最愛的碧螺春,還請師父試試,看我有沒有進步。」
蘇湘梨笑咪咪的將茶遞了過去,黃子意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見她轉身將另一杯茶遞給祁兆禾。
「你也嚐嚐吧。」
祁兆禾微笑接過,心情非常好,還順便覷了眼臉色鐵青的黃子意。
呵,黃子意也只敢在背對著徒兒時露出這般惱恨的神情吧,當小梨兒回過頭,他又是那副和藹老人的模樣。
「師父,您覺得喝起來怎麼樣?」蘇湘梨一臉期盼的問道。
「咳……嗯,差強人意。」品茶需靜心,黃子意心裡有事,哪裡品得出什麼味道?只得含糊帶過。
蘇湘梨原先滿懷期待,聽到師父的評語如此簡潔,頓時有些失落。
一旁的祁兆禾卻在此時開了口,「水質是不錯。然而碧螺春應以較低溫的水沖泡較為妥當,這水溫似乎稍高,將茶葉燙熟了,有些破壞色澤及甘醇,再者這茶葉品質頂多屬中等,因此喝起來不過一般。」
祁兆禾雖從未有一天住在皇宮中,但好歹也是個皇子,若非他與母親堅持不肯,那皇帝早將他們母子接回宮裡。
在這樣的情況下,皇帝心懷愧疚,只好拚命將好東西往他們那兒塞,再加上外公家本就富裕,他自幼吃穿用度並不輸皇家,所以品個茗,對他來說跟吃飯喝水沒什麼分別。
「哇,你好厲害哦,居然喝出來了。」那短短幾句話立刻換來蘇湘梨崇拜的目光,「我用的是山泉水,水質清澈甘甜,泡起茶來特別好喝,水溫方面,我的確一直掌握得不好,不是太低溫就是太高溫,那碧螺春也真的是次級品了,那是從舅舅那兒偷弄來的,但已經是我能弄到最好的茶葉啦。」她邊說邊吐舌,一點也不心虛。
祁兆禾明白她為何會有這種反應。
這幾日他早命人將她的底查得清楚了:她八歲時失去雙親,蘇家無人,舅舅收留她們姊妹的同時,也一併接收了她們父親的產業,並拿遺產開了間「方記茶行」。
方家並沒有虐待她們姊妹,但待她們也不算好,所幸蘇湘梨不是只會傻傻被欺負的人。
「妳若是喜歡,改天我帶些上等的茶葉讓妳試試。」
「不用啦。」蘇湘梨嘻嘻笑道,「我只是愛沏茶而已,真要我品茶,我也品不出什麼來。」
「那也無妨,反正茶葉我家多的是。」他不甚在意的道。
「真好。」她羨慕的感嘆,「那我就不客氣嘍。」
祁兆禾眉一挑,「妳若當我是朋友,以後那些客套話就不必說了。」
「好啦,我知道了……」
黃子意見兩人聊得愉快,不免越發擔心。
不管怎麼樣,讓小梨接近這個正邪不分的男人,是很危險的事!
於是,他出聲打斷了他們的交談,「祁公子日理萬機,總不會打算在我這小藥鋪待到敝店打烊吧?」
祁兆禾覷向他,唇勾了勾,「有何不可?」
當然不可啊!黃子意氣得差點跳腳,很想不顧一切在徒兒面前揭穿這妖孽的身分。
依他家小徒迷糊又大而化之的個性,他相信她對祁兆禾的背景是什麼都不知道,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就這麼被拐走了!
蘇湘梨忽然開了口,「師父,您既然回來了,那我今兒個先離開好不好?」
正煩惱不已的黃子意一聽到她說想先走,精神立刻一振,忙道:「小梨妳若有要緊事,便早點回家吧,之後我來看店就行了。」
只要她回家,那妖孽也就會離開了吧?祁兆禾應該不會大剌剌的跟著小梨回家才是,之後他只要仔細想想怎麼把小梨和這妖孽隔開就好……
「真的嗎?那師父,我先走嘍。」
「快回去吧。」黃子意擺擺手,希望她快走。
於是蘇湘梨開開心心的收拾東西,臨走前還不忘向他告別,「師父再見。」
「再見再見。」快快回家,別被壞人拐走啊!
眼看蘇湘梨拎著小布包朝門口走去,而祁兆禾也準備離開的樣子,黃子意還來不及高興,便聽到自家徒兒突然轉頭對那妖孽問了句—— 
「兆禾,這時間若去你家叨擾,日落前應該趕不回來吧?」
祁兆禾一笑,「走路自是來不及,但騎馬想來沒什麼問題。」
「你騎馬來的?」她瞪大了眼,隨即又有些惋惜的嘆氣,「唉,別說我沒有馬,就算給我一匹馬也沒用,我可不會騎。」
她轉生至這時代後,馬是看過很多匹,卻從沒機會騎。
「妳身子輕,跟我共乘一騎應該沒什麼問題。」祁兆禾提議。
他並非想佔她便宜,只是實事求是提出可行的方法。當然也是因他從沒把禮教放在眼裡,做事只憑自己高興,才大方的提出。
而蘇湘梨來自另一個世界率性慣了,更沒想那麼多,只覺得他的提議不錯,便連連點頭,「好啊,那就這麼辦吧。」
說著,兩人便開開心心的走出益生堂,準備出城去。
等黃子意反應過來,追出去想勸回迷途羔羊時,早已不見兩人蹤跡。


第一次騎馬奔馳,蘇湘梨開心得不得了。
這匹毛色黑得發亮的馬兒顯然是良駒,載了兩個人還跑得又快又穩。
「哇,好好玩,真像在坐敞篷車呢!」蘇湘梨興致勃勃的看著兩旁的景色迅速倒退。
「妳說什麼?」祁兆禾一怔。
敞篷車?帳篷車?那是什麼玩意兒?該不會是西北那些蠻族發明的吧。
自知失言的蘇湘梨「啊」了一聲,隨即尷尬笑道:「沒、沒事,我隨便嘀咕,你別理我。」
哎呀,怎麼老是說話不經大腦?明明都轉世十七年了,卻還老記著上輩子的事,她都想拿頭去撞牆了。
也不知是投胎時出了什麼差錯,當年她明明和姊姊一塊兒死於地震,沒想到恢復意識時,卻變成了剛出世的嬰孩,生在這名為「穆國」的地方。
若僅有她一人如此,她或許還會覺得八成是自己瘋了,但姊姊也同樣擁有上輩子的記憶,顯然前世那段短暫的人生並不是幻覺。
只是不知為何她們會帶著上輩子的記憶,再世為人,而且還是回到這個科技反而比較落後的地方,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任何朝代,或許時空旅行的奧祕不是她們能夠理解的。
姊姊本來就比她聰明,對新環境也適應得很好,不像她老是忘記自己的處境,時不時就冒出「前世」的用語,惹得旁人一頭霧水。
祁兆禾知道她隱瞞了什麼事沒說,但他並沒有追問,反正來日方長,總有機會問出來。
當那外型如堡壘般的白色山莊出現在眼前時,蘇湘梨幾乎看得入迷了。
這祁風山莊看起來完全就像座皇宮啊!
那如同城門般的高聳巨門,在黑馬越奔越近時,緩慢的打開了。蘇湘梨猜想應是守門的人認出了馬兒。
當大門完全開啟時,馬兒也正好如陣風般奔馳進大門。
由於馬跑的速度太快,蘇湘梨當然沒看到那些下人們在見到自家少主的愛駒背上竟多了個女人時,那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表情。
進了祁風山莊,蘇湘梨才發現裡面比從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祁兆禾帶她下了馬,朝主屋的方向走去,一路觀看下來,她忽然覺得這祁風山莊像是大觀園,而自己是那劉姥姥,輕易就被裡頭的一草一木吸引了目光。
她著迷的看著四周的風景,卻不知自己亦成了他人眼中的風景。
早看膩自家景色的祁兆禾,此刻正饒富興味的觀察著她。
對他來說,像這般被人徹底忽略實在是很新鮮的事,不過想到自己的魅力竟不及家中的草木……嘖,多少還是讓人有些失落吶。
他隔著袖子拉住她的手,好讓她將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怎麼了嗎?」她疑惑的望向他,卻沒收回自個兒的手,彷彿一點也不覺得被這麼拉著有什麼不對。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傻姑娘啊?他心中嘆息。
他一方面喜歡她的坦率大方,一方面卻又忍不住想,她會不會對所有男人都一視同仁?這假設不知怎地讓他有點不是滋味。
偏偏這種話又不能說出口,因此他只能說:「瞧妳看得入迷,這兒的景致真有這麼美?」
「當然啊,你住習慣了自然沒感覺,但以前除了在書本和電視上看過,我可從沒實際見過這麼美的景色。」能自己擁有這麼大的地方,真好。
「電視?」那是什麼?
「啊?」糟糕,又說溜嘴了。她硬著頭皮反問:「什、什麼電視?」
「妳剛說的。」
「呃,我沒說什麼呀,你聽錯了吧?」她乾笑。
祁兆禾瞅著那說謊技術其差無比的小騙子。
過去膽敢騙他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但……
「嗯,可能是我真的聽錯了。」也罷,既然對象是她就算了。
只是看一眼她那抱歉又心虛的表情,他就什麼都不想和她計較了。
她或許有苦衷吧?極度以自我為中心的祁公子,非常難得的自己替人找藉口。
「沒想到你家這麼大,這要逛多久才逛得完啊?」她感嘆,「這景色雖然跟我想像的不大一樣,但還是很漂亮。」
「不然妳原先的想像是如何?」
「我原本覺得兆禾你有著仙人般的氣質,家中景致多半是花團錦簇、秀麗宛若仙境,結果沒想到是這麼的……氣勢磅礡。」非常氣派。
祁兆禾被她孩子氣的話逗笑了,「難道妳曉得仙境長什麼模樣?」
他出身武林世家,不管是他的武林盟主外公或是俠女母親,都是爽朗俐落的人,自然比較不愛那種百花齊放的「仙境」。
整個祁風山莊如此遼闊,雖也不是沒有那種小橋流水的細緻造景,但這類景致的確佔地不多。
「哎喲,反正我只是要表達不像的意思嘛!」她再世為人,卻連那奈何橋都沒走過,哪裡知道仙境是什麼模樣?
祁兆禾笑了笑,不再繼續討論這話題,改問道:「想不想親自沏壺上好的碧螺春?」
「你有?」她眼睛一亮。
「當然,我還可以教妳怎麼泡。」面對她時,他的耐心似乎出奇的多。
「真的嗎?你人真好。」蘇湘梨開開心心的將她兩輩子人生的第一張好人卡發給他。
而那得知少主帶了女人回家,匆匆趕來的馮岳,正好聽到了這段對話,眼睛驀地瞪得老大,腳一拐差點摔倒。
馮岳在祁風山莊的職稱是總管,簡言之便是莊裡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管,不過這幾年他覺得自己幫常在外惹事的少主善後所花的時間,比管莊裡的事所花的時間多很多很多。
想起稍早前底下的人一臉驚恐的跑來找他,嘴裡還嚷著什麼黑煞載了個女人回來,他聽得一頭霧水,問了半天才問出,原來是他們見到少主回莊時,竟與一名女子共騎。
當他聽到這消息時,第一個反應是—— 怎麼大夥兒一塊產生幻覺了?
然而因為太多人信誓旦旦說看到黑煞背上有一名女子,逼得他不得不接受事實,而隨之冒出第二個念頭則是—— 自家少主在外欺負人還欺負得不夠,這會兒居然還帶回來繼續?!
凡是和「女人」扯上邊的人事物,他都不相信落在少主手裡會有什麼好事。
但這裡好歹是祁風山莊,外頭還掛著武林盟主家的名頭呢,若真發生虐待女子之類的事,傳出去可不大好聽,因此他只得擱下手邊的事,急急奔來阻擋。
只是他什麼情況都想過,就是沒想到會見到如此「平和」的場面。
他家少主居然要教個姑娘泡茶?
過去除了大小姐外,還沒見過少主給哪個女人好臉色看,多數時候甚至連瞥一眼都嫌麻煩。
然而那姑娘的回應更是讓馮岳嚴重懷疑年方二十五的自己未老先衰,耳朵不靈光了。
好人?這個詞何時改了意義,竟然能夠套在少主身上?!
祁兆禾耳力極佳,早就聽到了馮岳的腳步聲,不過他整個心思都放在蘇湘梨身上了,壓根懶得理會旁人。
「走吧,帶妳去個沏茶品茗的好地方。」祁兆禾拉著她的手未放開,就這麼牽著她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很巧的,馮岳正好站在那條路的正中央。
蘇湘梨這才發現還有旁人,先是愣了下,隨即笑咪咪道:「你好。」
馮岳沒想到這姑娘會如此熱情的打招呼,明顯一呆,但他終究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下一刻已回過神,回了禮。
「少主,請問這位姑娘是?」他一眼就看出這姑娘不會武,不禁更疑惑自家少主是如何認識對方的。
「蘇姑娘。」祁兆禾非常敷衍的介紹。
姓蘇?江湖上有哪個有名的蘇家……
馮岳想了半天,只依稀記得太湖有個快刀蘇家,但快刀蘇家已接連五代未出女兒了,蘇家家主甚至祭出重賞,哪個兒媳先生出孫女,便將家主、門主之位都傳給那個兒子,在這種情況下,眼前的姑娘顯然不會是他們的親戚。
難道是哪個名不見經傳、奇詭神祕的使毒門派的門下弟子?馮岳苦思起來。
祁兆禾才不管總管在苦惱什麼,拉著蘇湘梨繼續往前走,在經過他家總管身邊時,扔下一句,「替我拿些碧螺春和茶具至寒沁園。」
說完,就攜著蘇湘梨愉快的離開了。


寒沁園是祁風山莊中少數幾個花園之一,雖因幾個主子不愛賞花,而缺乏照料稱不上花團錦簇,但在一整片生氣蓬勃的翠綠中,夾雜著幾許奼紫嫣紅,再加上有著涓涓細流在旁的精巧亭閣,離仙境亦不遠矣。
此刻蘇湘梨便坐在小亭子裡,萬分專注的看著對面的男子沏茶。
香煙裊裊,淡雅的香氣,令人心神寧靜。
「沏碧螺春不應用高溫的水,先用滾水洗滌過茶杯後,直接在壺裡注入滾水,打開壺蓋靜置一陣。」
祁兆禾的動作極為優雅,令她看得入了迷。接著,他將茶壺放在一旁。
「形美、色豔、香濃、味醇四絕是碧螺春的特色。」他輕輕撥弄著茶葉,向她解說,「上好的碧螺春色澤翠綠,氣味濃郁如花香,身披白毫,捲曲如螺。」
「真的很香,光看顏色和聞起來的香氣就知道跟我從舅舅那偷來的等級完全不同。」蘇湘梨讚嘆道。
那當然,這可是貢茶啊。祁兆禾一笑,又再等了好一會兒。
「水溫應該差不多了。」他拿起茶壺,直接在空茶杯裡注入七八分滿的熱水。
「咦,不放茶葉嗎?」
「先水後茶。」他將其中一個茶杯放在她面前,然後取一小撮茶葉,灑進杯中。
那螺旋狀的嫩芽緩緩沉入杯底,銀白色的茸毫卻因質輕浮在水面上,紛飛如雪。
之後杯底的翠芽吸水舒展,細小的氣泡自芽緣冒出滾動,又是一番景致。
最後水面歸於平靜,他又再注入少許熱水,杯底舒展的芽葉被水一沖,一時間宛如翠雲翻騰。
「請。」他舉起自己那杯茶。
蘇湘梨忙學他拿起茶杯,湊到鼻間嗅聞那股如花般的清雅香氣,然後輕啜了一口。
「真的好香、好好喝哦。」她一臉陶醉,不吝讚賞。
美景配上好茶,再加上眼前還有個美人……咳,就是讓她去真的仙境她也不換啊。
只是她正開心,旁邊卻有人看得心驚肉跳,難以置信。
這個溫和有耐心的白衣公子,真的是他家少主嗎,還是他被什麼妖怪附身了,否則怎麼可能帶個姑娘回家品茗?
馮岳深受打擊。他總覺得少主拿滾水燙人都比現在這樣正常多了啊!
「沒想到我也能認識像你這樣的人。」蘇湘梨一邊開心的喝茶,一邊說著。
祁兆禾挑眉,「妳是指哪樣的人?」
「就是像你這樣漂亮、有氣質,家裡又有錢的大戶人家公子啊。」
馮岳聞言不禁大驚,他知道少主生平最痛恨人家說他長得美,這姑娘下一刻恐怕便會血濺五步。
不料祁兆禾卻一點也沒動怒,只是淡笑道:「我才沒妳說的那麼好呢。」
「我有哪一點說錯了嗎?」
「我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公子。」他雙眼一黯,「我娘只是我爹的外室罷了,連妾都算不上。」
「什麼?你爹真是太過分了,怎麼可以生了你又不負責?」她脫口道,隨後覺得自己這樣說好像不大妥當,「啊,抱歉,我一時激動……」
「沒關係,都這麼多年了,我早就接受了自己的身分。」他給了她一個苦澀的笑容,「我娘也是豁達的人,她只要有我就夠了,不在乎名分的事。」
「話不是這樣說的,」蘇湘梨皺眉,「你爹若不喜歡你娘,怎能招惹她,若是喜歡,怎麼不將她娶回家?」
她一直很不能接受一夫多妻制,但這時代就是如此,也明白這時代嫡庶分明,像他這樣外室生的兒子,不但沒身分沒地位,連要娶個好人家的女兒都不容易。
「我爹家大業大,在穆國極有權勢,哪是我娘這種小戶出身的女子能嫁的?不過我爹待我們母子倆也算不薄了,至少替我們修建了這祁風山莊。」
「金屋藏嬌是吧?」她輕哼,對這做法非常不茍同,只是礙著他的面不好說出口。
馮岳聽著這兩人的對談,都想替他的皇帝主子掬一把同情淚了。
天知道,皇帝主子比誰都還想接他們母子進宮,偏偏大小姐和少主都不肯,而且大小姐不但要少主從母姓,甚至還堅持不讓人叫她夫人,只准喚她「大小姐」。
皇帝主子實在勸不動她,只好將大小姐所住的祁風山莊大肆修建,以求讓他們過上最舒適的日子,結果居然還被說成養外室的男人……
這天底下敢這麼肆無忌憚毀謗當今皇帝的人也不多了。
「唉,我知道我身分低微,小梨兒若因此不願結交我這朋友,也是可以理解的……」祁兆禾輕嘆。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因為你的出身就不要你這朋友了?」蘇湘梨急道:「難道你會因為我很窮就和我絕交?」
哎呀,隨便說幾句她就急成這樣,真的好善良好可愛喔!祁兆禾心情更好了。
「當然不會。」他非常誠懇的道,「我欣賞的是小梨兒的善良。」
她先是一怔,隨後臉上掠過了淡粉色的紅暈,半晌才小聲道:「所以啦,我也不是因為你的家世才想和你做朋友的!」
咳咳,她是被他的美色所惑啊。
「那就好。」他再度展顏一笑,「我沒什麼朋友,不希望連妳這朋友也沒了。」
「不會的!」她放下茶杯,滿臉同情的握住他的手,「你放心,只要你還願意理會我,我永遠都當你是朋友。」
馮岳聞言,嘴角抽搐。
他家少主說這些話,分明是想騙死人不償命啊!
外頭可不知有多少男男女女想當少主的「朋友」,是少主自個兒懶得理那些人,才會沒什麼朋友。
也只有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什麼都不懂的姑娘會傻傻相信少主的話。
唉,他真為這位蘇姑娘的未來擔憂啊。
第四章
今夜天氣不錯,銀盤似的月亮高掛空中,即便未點燈,視線也因月光而很清晰,然而對某人來說,這卻是個如惡夢般漆黑無光的夜晚。
「不愧是成名超過三十載,人稱劍仙的老前輩啊,雖然人品不怎麼樣,功夫倒是不錯。」祁兆禾輕嘆了口氣,還劍入鞘。
話雖這麼說,他卻僅用三招便重創了對方。
江湖上的人總以為他功夫尋常,只是行事陰險、用毒狠辣才令人聞風喪膽,可事實上祁兆禾只是懶得出手比拚。
若一揚手就能放倒敵人,又何必浪費力氣動刀動槍?
所以凡是能用毒解決的,他一律都用毒,真的不行才出手。
不過這世上能讓他出手的人實在不多,才會讓外人誤以為他只會下毒,拳腳兵刃功夫都不行。
天曉得他早在十五歲時就能和擔任武林盟主的外公打成平手了。
話說回來,這號稱劍仙的陳未先能接得了他三招,可見他在劍法上鑽研幾十年的工夫果然不是假的,在整個武林裡,有這本事接他三招的人不曉得有沒有超過二十人。
「你、你這個陰險狡詐的武林敗類,有什麼資格評論我的人品?!」陳未先按壓著汩汩冒血的胸口,一面喘息一面怒斥。
他成名已久,一直認為自己的劍法獨步天下,今日竟被個據說功夫不怎麼樣的後輩重創要害,心裡不禁受到嚴重打擊。
「我確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不過姦淫朋友妻後殺人滅口,再嫁禍給他人這種事我還不屑為之。」祁兆禾慢條斯理的道。
陳未先臉色變了。
「怎麼,你也要說我含血噴人嗎?」祁兆禾見了他的反應,微笑道,「那些栽在我手底下的人,十有八九都會這麼說,你不是第一個。」
陳未先望著他,不可置信的慢慢瞪大眼,「難道你是奉武林盟主之命……」
那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當年的事他做得隱密,怎麼會被挖出來?!
他本該據理力爭、抵死否認,但往事突然被說破,讓他震驚得忘了為自己辯駁。
過去他覬覦美豔的羅家嫂子很久了,所以,當年朋友到他家拜訪時,席間酒喝得多了,先行醉倒,他則趁著酒意潛入羅家,玷辱了朋友之妻。
他原想布置成歹人入侵的假象好脫罪,不料朋友不知怎地居然很快便酒醒回家,撞破他的好事,還打算將事鬧大,他不得已只好殺了羅家滿門,再嫁禍給當時為禍武林的邪教。
當時他那羅姓朋友正好是邪教譴責得最厲害的人之一,也因此大家都信以為真認定羅家眾人是邪教的人殺的。
他做這事時祁兆禾都還沒出生呢,怎麼可能會知道?
而祁兆禾剛那句話,令陳未先不禁想起,這些年來祁兆禾四處作亂傷人,他那一向急公好義、正直不阿的武林盟主外公卻不曾跳出來大義滅親,大家都以為品行再好的人也有缺點,武林盟主太過溺愛外孫,可現下看來,祁兆禾下手的對象,恐怕不是隨便挑的,只怕多半是像他這種名聲不錯,但其實做過見不得光、無良壞事的人吧?
「與外公無關,是我自己想做的。」祁兆禾冷冷揚唇,「我想要誰的命,還用得著什麼理由嗎?」
不,他知道不是那樣的。
陳未先終於了解江湖上人稱妖孽的祁公子是怎樣的人了,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永遠不知道。
因為,那真相是得用命換來的。
他最後聽到的聲響,是祁兆禾離去時帶起的微微風聲。


祁風山莊的人都明顯感受到自家少主最近心情極好。
儘管他們明白少主其實不若外面傳得那般惡名昭彰,但名聲在那兒,而且他老是將看不順眼的人往死裡整也是事實,因此他至今雖然未曾對莊裡的人下過「毒」手,眾人在面對他時仍戰戰兢兢。
再說,不下毒手可不代表不會整人,以前他們這些傭僕若惹得少主不悅,下場可是淒慘無比,少主多的是光明正大將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法子。
只是這陣子少主在外依舊聲名狼藉,昨兒個才聽他滅了個門派,今兒又有個名門正派的弟子入莊告狀,指控少主對他們師尊下了毒,搞得人家生不如死……
可不同的是,最近少主對莊裡的人倒是寬容得很,有幾個傭僕在他面前犯了不小的差錯,他竟都一笑置之。
要知道,八卦的流傳速度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非常迅速的。
很快的,那常來拜訪的「蘇姑娘」似乎是令少主性格轉變的主因,這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山莊。
大家都認為蘇姑娘是下凡救苦救難的菩薩,犧牲自己拯救莊裡眾人,值得他們將她的畫像裱好照三餐供奉。
當然這八卦也不可避免的傳進了莊裡眾人稱呼「大小姐」的祁嬌鳳耳裡,因此她極難得拋下繁雜的公務,興奮的跑回家想證實……咳,是關切自家兒子的感情生活。
而當她趕回莊裡時,正好看到兒子一反常態地坐在寒沁園裡賞花。
「想不到祁公子居然也有賞花的閒情逸致。」祁嬌鳳一面說著,一面輕巧的躍入亭中,在他面前坐下。
「偶爾也該附庸風雅一番。」他將一杯茶推至母親面前,「祁女俠不是在忙武林大事,今天怎麼突然有空回家了?」
說到這位祁女俠,雖然已有個年逾二十的兒子,但她自己卻年僅三十七歲,而那身爽朗俐落的打扮及不顯老的臉蛋,讓她看起來只有三十左右,正是女人最成熟美豔的時刻,她眉宇間透著英氣,令她容貌更顯出色。
她與祁兆禾站在一塊兒,樣貌極為相似,卻不像母子而似姊弟。
祁嬌鳳不肯承認那個皇帝丈夫,亦不喜歡被兒子那聲「娘」給叫老了,因此從小就規定祁兆禾在人前只准喚她「祁女俠」,讓不少人誤以為他們母子不對盤。
她和那武林盟主父親是一個脾氣,多年來幫著父親處理武林上大大小小的事,人也公允,所以儘管在這禮教甚嚴的時代未婚生子,卻也沒遭受太多非議,畢竟江湖兒女本不拘小節,甚至這些年做的行俠仗義之事讓她仍博得不少好名聲。
若非她是女兒身,待老盟主卸任後,那武林盟主的位置讓她繼續接下也沒多少人會反對。
「再忙也不能過家門不入啊。」祁嬌鳳聳肩,端起桌上的茶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個見底,還不怎麼滿意的咂咂嘴,「味道是還可以,但大熱天的喝熱茶不嫌悶嗎?」
祁兆禾見狀,嘆了口氣:「若讓人知道妳這樣牛飲上等的碧螺春,還這樣評價它,很多人會傷心的。」
他這個娘親真的是非常……豪邁啊。
「你口中的很多人裡,可包括蘇姑娘?」她興致勃勃的問道,單刀直入,一點也不含蓄。
「原來祁女俠難得踏入家門,是為了問這個?」祁兆禾微微勾唇,指尖輕撫著杯沿,倒真想念起蘇湘梨來。
又有許多天沒見到她了,怪想念的呢!
要不是他對自己的眼力有信心,確定小梨兒對自己有好感,不然他都要懷疑她只是表面上裝裝樣子敷衍了,要不她怎麼能一轉身就把他徹底拋在腦後,跑去鑽研那什麼醫書,甚至在發現他「略通醫理」後,拉著他三句不離本行地談論醫道,一點也不關心他。
搞得他都不知自己到底該慶幸還是厭惡他醫術不錯啊。
祁嬌鳳盯著兒子思索時的小動作,忍不住皺了皺眉,「真奇怪,你明明是從我肚子裡蹦出來,還是我一手拉拔長大的,二十年來跟那混蛋沒見過幾次面,怎麼個性和舉止卻跟他一模一樣?」她口中的混蛋,自然是指兒子的爹了。
真想不透怎麼會這樣。
若說長相,祁兆禾肯定是和她比較相似的,但那沉著的性子,以及如世家公子般的優雅談吐和舉止,卻一點都不像大剌剌慣了的她,反而和他那可惡的皇帝老爹一模一樣。
而且她這兒子腦袋不知怎麼長的,她和她爹手把手的自幼教他武功,他功夫青出於藍並不奇怪,可那些琴棋書畫之類的風雅之事莊裡明明沒幾個人會,他卻是樣樣精通,彷彿生來就會,那份溫文的氣質,讓他扮起文人倒比武人像得多。
難怪外頭沒人相信她兒子的武功比她爹還要好。
「像他有什麼不好?祁女俠不就喜歡那混蛋?」可見像那混蛋還是很吃香的。
「你這個孽子!」祁嬌鳳突然被兒子這麼調侃,惱羞的直接將杯子往那張神態酷似情人的臉上狠狠砸了過去。
母子倆只隔著一個石桌的距離,祁嬌鳳的動作又迅速,本來是極難避開的,然而祁兆禾深知娘親的性子,早有防備,不疾不徐的伸手接住那來勢甚猛的瓷杯。
「祁女俠啊,這套茶具可值平民百姓一家子十年的吃穿用度哪。」祁兆禾慢吞吞的道。
祁家雖然不怎麼缺錢,不過他外公和娘親都不是善於理財的人,對銀錢沒什麼概念,他那皇帝爹爹對娘親愛逾性命,有什麼好東西都拚命往這兒塞,可這收禮的人卻半點沒放在心上。
「什麼?居然這麼貴?」祁嬌鳳揚眉,「果然是個昏君。」
祁兆禾低笑,心裡倒有些同情爹了,竟愛上個這麼令人不省心的女子,好在他家小梨兒不會這樣……
一想到蘇湘梨,他的心情就很好,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居然把自己與蘇湘梨的關係,定位得與他父母一樣。
「喂喂,你還沒說你和那蘇姑娘是怎麼回事呢!」祁嬌鳳可沒這麼容易被轉移注意力。
「還有什麼好講,妳不就是聽說了不少,才特地趕回來看熱鬧的?我和她沒什麼私情,莊裡的人見到的便是全部了。」
「這話不對,對你來說,帶個姑娘回家就已經是有私情了。」祁嬌鳳搖頭,她太了解自家兒子。
祁兆禾一笑,「我不過是見她有趣罷了,沒想太多。」
「我說兒子啊,其實你成不成親是無所謂,我這做娘的看得挺開。反正真要說香火嘛,在我這代早斷了,你有子嗣固然好,沒的話也無妨。但既然難得有入得了你眼的姑娘,不管是覺得人家好玩,還是喜歡對方,可以的話,還是快點弄進家門吧!否則我擔心你錯過這村,便沒這店了。」祁嬌鳳語重心長地勸道。
「……這話聽起來似乎是有那麼點道理。」他認真的思索了下。
「廢話,你可是我從小看到大的,身上有幾根毛我都知道。」祁嬌鳳哼道。
「哦?幾根?」他挑眉。
「你這臭小子!」祁嬌鳳杏眼一瞪,伸手便往兒子臉上抓去,使上真功夫。
祁兆禾笑著躲開,三兩下便化解了那凌厲的攻勢,「好好,我知道了,這幾天會仔細想想的。」
他雖然不覺得自己愛著小梨兒,不過娶她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壞的事,只是他過去從沒想過自己的婚事,這下可得好好思索一番。
「哼,你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就好。」祁嬌鳳這才收了手,坐回椅子上,「劍仙昨晚死了,一劍致命,是你的手筆吧?」
「嗯。」他淡淡應了聲。
「我就說嘛,這武林中劍法能贏過他的沒幾個,而那些人裡會去找他麻煩的,想來想去也只有你了。」祁嬌鳳點點頭,言語間卻沒怪兒子的意思。
「陳未先功夫不錯啊,我用了三招才得手。」
「若非清楚你的底,真會覺得你狂妄自大了。」她睨了兒子一眼。
說人家功夫好,結果自己才用三招就殺了對方,豈不是在變相自誇?
「我說的是事實。」他替娘親和自己再沖了杯茶。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麼?我記得你不常殺人。」她兒子向來比較喜歡使毒整得人痛不欲生。
「二十五年前,他姦污了朋友之妻,又殺了對方全家。」祁兆禾淡漠的道。
「怪不得,你向來最痛恨這類人。」祁嬌鳳冷笑,「真難為他平時還裝得道貌岸然的模樣。」
「是啊,徒增我的麻煩。」祁兆禾啜了口茶。
他真的是個很懶的人,懶到要想殺人傷人,寧願使毒也不想動拳腳、動刀劍,而這麼懶的他,怎麼可能沒事跑去找人麻煩?
那些死傷在他手下的,都是罪有應得。
那些人在江湖上名聲大多還不錯,做案時心思縝密,幾乎未留下蛛絲馬跡,難以找到證明他們做那些極惡之事的證據……
好吧,或者該說是他懶得去找,更懶得費心思把對方罪行昭告天下接受評判,畢竟自己動手不是省事多了嗎?
就算外人因此罵他罵得沸沸揚揚,又送給他什麼妖孽之類的稱號,他照樣懶得澄清,反正有膽子上祁風山莊「討公道」的人不多,即便真有人上門叫陣,馮岳也會處理得妥妥當當,完全不需要他費心。
至於馮岳為此忙得焦頭爛額、氣得跳腳,還不忘咒罵自己的事……就隨他去吧!
「我說祁公子啊,我曉得你不在乎自個兒名聲,但你有沒有想過,若那蘇姑娘在外面聽說了你的事……只怕會被嚇跑哪!」
祁兆禾勾唇,「不會的,小梨兒說我是好人。」
不知為何,他就是有把握小梨兒會相信自己。
祁嬌鳳目光饒富興味的望著兒子。
嘖嘖嘖,看來她的兒子這回真對個女孩兒上了心,偏偏他自己還沒感覺到。
「好吧,就算她相信你,你也得為她想想,她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家,手無縛雞之力,你在外頭結了那麼多仇家,人家打不過你,萬一知道你們關係好,跑去對付她怎麼辦?」她期待的望著兒子。
以兒子的聰明程度,自己這麼一說,他應該會想到要把人家娶回來好好保護吧?
如此一來,自己早不期盼的抱孫時刻或許指日可待……
「祁女俠說的是。」祁兆禾思考了下,點點頭,「過兩日我派暗衛去益生堂守著好了。」
「你你你……」真是氣死她了,他們母子倆也未免太沒默契了!「我怎麼會生下你這平時精明得要命,在感情方面卻始終不開竅的兒子啊?!」
要不是早在六、七年前她就打不贏自家兒子,動起手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而這臭小子面對她這親娘時也從不放水,她還真想狠狠在兒子腦袋上敲幾下,看能不能讓他開竅。
「好了,娘,小梨兒的事妳就別管了。」祁兆禾極難得地正經喚了她一聲娘,「我和小梨兒只是朋友,就算我喜歡她,她還看不上我呢!她對病人都比對我用心多了。」
唉,說到這就哀傷。
「什麼?居然有不把你放在眼底的姑娘?!」祁嬌鳳一臉不可思議的瞪大眼。
「是啊。」所以他才這麼喜歡逗小梨兒。
要不在剛認識的新鮮感過後,早就該膩了,但他的小梨兒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祁兆禾垂眸望著杯裡金綠色的茶湯,再度想起那總懷抱著欣賞之心、愉快泡茶的姑娘,唇邊極罕見的揚起柔柔笑意。
再過兩天就又能見到她了呢,真好。


蘇湘梨最近的生活非常充實愉快。
除了先前醫館、藥鋪兩邊跑外,現在還多了個去處—— 祁風山莊。
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身體都不好,連家門都不大能出,當然更沒什麼朋友,所以很明白孤獨的感覺,她不希望祁兆禾也有這種感覺。
這天她在醫館裡義診得晚了點,就為了明天空出時間去祁風山莊。
她和祁兆禾約好了,他要教她騎馬。
因此當她看完診時,太陽已經落下山頭了。
「哎啊,真的晚了。」她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後,瞧了眼外頭的天色,不禁嚇了跳,連忙收拾東西回家。
她很少在日落後才回去,因為姊姊會擔心。
所幸家裡離醫館並不遠,走個差不多一、兩刻鐘就到了。
只是回到家時,她卻察覺氣氛十分異常。
才四歲身材卻已圓得像球一樣的表弟如同往常般的抱著一籃糖飴糕餅猛吃,舅媽一臉掩不住的喜色,但舅舅見著她時卻是一臉心虛愧疚。
這是怎麼回事?蘇湘梨有些迷惑。
她知道自己個性大而化之,姊姊常取笑她迷糊,但那不代表她什麼都不懂。
過了那麼多年寄人籬下的生活,她的神經早就變得敏感,只是過去總有姊姊搶在前頭遮風擋雨,她也就沒必要親自面對,可今日感覺不同。
「呃,湘梨妳回來啦。」舅舅有些不自然的招呼。
「嗯,今天醫館裡忙,所以就耽擱了。」她簡略的道,卻沒說是為了明天去祁風山莊才特地「加班」的。
事實上她沒和誰提過祁兆禾,連對姊姊,她也只簡單說最近認識了新朋友,好在姊姊沒繼續追問。
主因是她看得出師父非常不喜歡兆禾,千方百計想勸她和他斷絕往來,但兆禾對她這麼好,她怎麼可能和他絕交?
她很清楚師父不會害自己,可也許就像兆禾所說,他身分低下,所以真心疼愛她的親人長輩,都不希望她和他往來吧?
所以她乾脆不和旁人說他的事了,怕招來反對,反正她自己知道兆禾是好人就好,師父的叨唸,她聽了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那個……湘梨啊……」
蘇湘梨回過神,見舅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
「舅舅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房找姊姊了。」她淡聲道。
其實她比姊姊更討厭舅舅和舅母。
他們一直以為她的身體仍然不好,才三天兩頭跑醫館藥鋪,因此平時只會叫姊姊做事,卻不敢要求「體弱多病」的她做什麼,就怕她有什麼不測,他們會被知道往事的人們指指點點,說他們佔了蘇家的產業又逼死蘇家的女兒。
姊姊感激舅舅和舅母沒欺負她,但她卻惱他們苛待姊姊。
不想和方家人多說話,她轉身就準備回房。
「咳咳,湘梨……」舅舅急急喚住她,「妳姊姊不在家啊。」
「什麼?」她一怔,訝異的回頭望向舅舅,「她去哪兒了?」
「這個……」男人心虛的別過臉。
蘇湘梨突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姊姊怎麼了?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哎,湘梨啊,不是妳想的那樣……」
「不然是哪樣?」舅舅越是吞吞吐吐,她越是心焦。
姊姊是她在這世上唯一承認的親人,她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姊姊。
「妳姊姊嫁人了啦!」舅媽崔氏不耐丈夫在那支支吾吾,直接說出情況,「瞪我做什麼?是她要我們保密的,可不是我們故意不告訴妳啊。」
「我姊姊嫁人了?」蘇湘梨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她怎麼會嫁人,那書呆子不是考試去了?」
「妳姊又不是嫁給那姓戴的。」說到這個,崔氏可得意了,「她嫁的是穆國首富范竣希!」
范竣希給的聘禮不少,又說不需要他們準備嫁妝,再加上蘇絹萍不想讓妹妹知道自己是被迫嫁人的,所以不願在婚前讓妹妹知道此事,婚禮便完全沒鋪張,省下了大筆費用,方家夫婦的荷包因此賺得飽飽的。
「我姊怎麼會嫁給范竣希?」蘇湘梨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件事的離奇程度,大概與她和姊姊突然一起穿越到這時代差不多。
「哼,說來還要感謝我哪,總之范爺看上了妳姊姊,她現在可是成了枝頭上的鳳凰。」崔氏想到那豐厚的聘禮,以及往後的好日子就興奮得不得了。
「感謝?妳強逼我姊姊嫁人,我為什麼要感謝妳?」蘇湘梨向來愛笑的臉上,此刻卻猶如罩了層嚴霜,「姊姊不是背信忘義的人,她既與戴文翔私定終身,不可能又如此倉卒的嫁給另一個人,肯定是你們逼迫她的……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你們拿我要脅她的吧?」
她平時固然一副單純天真、少根筋的模樣,卻不是笨蛋。她極了解姊姊,知道姊姊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柔弱溫順,實際上卻不是會輕易妥協的人。
方家夫婦絕對是拿自己逼迫姊姊,才讓姊姊不得不毀諾嫁給范竣希!
「妳、妳說這什麼話?」崔氏因惱羞成怒而漲紅了臉,「我們夫妻倆辛辛苦苦拉拔妳們兩姊妹長大,這就是妳回報我們的態度?」
蘇湘梨冷笑,「舅舅和舅母對我們姊妹的養育之恩,我自然有放在心上,但就不知某些人還記不記得,這房子原是屬於誰的?」
這一世她們父母過世前留下的財產,足夠她們姊妹省吃儉用過一輩子,只是統統被舅舅和舅母接收了。
拿了這麼多錢,養她們姊妹十年、二十年也不過分啊!
「啪」的一聲,崔氏氣急敗壞的甩了她一掌,「妳這個忘恩負義的賠錢貨!」
蘇湘梨被打偏了頭,白皙的臉頰上印著清晰的指印,但她沒說話,只是漠然的瞪著那對將她姊姊賣了的夫婦。
這一世她很少生氣,因為她知道姊姊已經為她犧牲太多了,如果她還過得不幸福不快樂,豈不是對不起姊姊?
可是現在她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
氣舅舅一家的貪婪,也氣姊姊什麼都不告訴她。
但她沒和舅舅或舅媽爭執。
都已成定局的事,再爭執又有什麼用?吵贏了姊姊也回不來了。
於是她把氣惱死死壓進心底,然後轉身回房。
第五章
蘇湘梨回到自己住的院落時,整個人都是麻木的,她甚至感覺不到臉蛋上燒燙的疼。
這既小又偏遠的院落,原是她和姊姊兩個人一起住的,少了姊姊,她突然覺得整個院落冷清空曠得可怕。
她僵硬的躺在床上,腦袋裡想的盡是這兩輩子以來的點點滴滴。
兩世父母的樣貌,在她心中都模糊了,她只記得和她相依為命的姊姊。
可是現在連姊姊都不在了,只剩她獨自一人。
蘇湘梨不知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她只是維持同一個姿勢,睜眼望著上方,一動也不動。
黑夜過去了,太陽緩緩自東方升起,在天上繞了大半圈,最後又從西方落下,整整一天的時間,她沒有起身,卻也沒有人前來查看關切。
姊姊已經不在她身邊了,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老是跟在身旁嘮叨關心。
她的心,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再次閉上雙眼,酸澀的淚水自眼角滑落,她不想去思考那是太疲倦或是傷心造成的,她只想就這麼躺在這裡,慢慢消失。
反正,也沒有人在乎她了……
突然,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臉,以指尖輕抹去她頰上的淚滴。
是誰?誰突然進了她的房,又來到她身邊,自己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先是一呆,隨即不安的睜開眼。
映入眼底的,是張她很熟悉,但怎麼也想不到會出現在這裡的臉。
「……兆、兆禾?」她驚訝的開口,聲音卻乾啞無比,「你怎麼……」
「別說話,先喝水。」他將她扶了起來,把一只茶杯湊到她唇邊。
蘇湘梨張嘴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真的渴了,便接過杯子一古腦的將杯裡的水全喝光。
他轉身替她倒了另一杯,「慢慢來,別喝太急了。」
蘇湘梨覺得喉嚨疼得像燒灼似的,但她還是放慢了喝茶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連喝了三杯水後,她才覺得舒服許多。
「你怎麼會在這?」蘇湘梨終於再次問道。
或許是因為有著「前世記憶」,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屬於這世界,覺得這世上真正關心、在乎自己的人只有姊姊,即使明知師父把她當女兒疼,但在她內心深處還是只將師父當成外人。
大家都覺得她甜美可親,是個好好小姐,可只有她自己明白,除了姊姊外,她沒有將誰真正放在心上。
所以昨天聽到姊姊瞞著她偷偷嫁人的消息後,她頓時有種被世界徹底遺棄的感覺,她甚至想著,就算自己死在這裡,也沒人會在乎吧?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祁兆禾竟會來找她。
「說好今天要來祁風山莊的,為什麼沒來?」他反問。
蘇湘梨一愣,隔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對不起,我忘了。」
姊姊的事對她打擊太大,讓她完全忘記和他的約定。
祁兆禾輕嘆了口氣,「小梨兒真沒良心,我等了一整天,一直擔心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沒想到只是妳把我完全拋在腦後了。」
月光柔和灑落在他的側臉,她愣愣瞧著,眼眶突然又發紅發熱起來。
原來,還是有人惦記著她的……
「是我的錯,真的很對不起。」她忍不住伸手,將大掌按在自己的臉頰上。
他的體溫烙在她的肌膚上,是那麼的真實而溫暖,早已被冰凍的心,彷彿一點一滴的被融化了。
她突然有種錯覺,覺得他是上蒼派來拯救她的仙人,至少,他讓她明白自己不是一個人,無依無靠。
「妳以為說對不起就能平息我這一整日的擔心受怕?」
她怔了怔,吶吶的道:「那……不然怎麼辦?」
祁兆禾勾唇,「妳得補償我。」
「如何補償?」她呆呆的問道。
他忽地抽手,指尖在她仍有些紅腫的臉上劃過,眼底似乎閃過了什麼,接著才慢慢開口,「妳讓我心焦了一整日,害我食不下嚥的,不如就罰妳陪我吃頓宵夜做為補償吧。」
「咦?」他找她出去吃飯?
還沒反應過來,祁兆禾便突然一把將她自床上拉起。蘇湘梨整整一天未進食,虛軟得差點站不住腳,幸好他穩穩扶住了她。
感覺到她的虛弱,他眼中的厲光更甚。
哼,該死的方家夫婦,竟敢讓小梨兒傷心?他會要他們付出代價的!
蘇湘梨幾乎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他身上了,然後她訝異的發現,他的胸膛出乎意料的結實。
身為「實習醫生」,這幾年來她也見過不少打赤膊的男人,照理說對碰觸到男人早該免疫了,可此時此刻,她卻莫名的心跳加速……
「在想什麼?」他察覺到她分了神。
「沒想到你身材這麼好。」她抬頭衝著他笑,一點也沒隱瞞心裡所想。
祁兆禾愣住,不知為何,居然有種被調戲了的感覺,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真奇怪,明明是自己摟著她,要調戲也該是他調戲她才是,怎麼反而顛倒過來了呢?
「咳,我不是故意吃你豆腐,不過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現在實在沒力氣自己走。」她小小聲的開口。
「沒關係,我扶妳。」祁兆禾微微一笑。
他向來討厭與人過分親近、有肢體接觸,不過自從與她共騎馬兒開始,這原則在她身上便不適用了。
「對了,你是怎麼進來的?」出了房門,她看到院落前的門仍是關上的,終於想到這個會危害居家安全的嚴重問題。
「爬牆。」他簡潔有力的答道。
「爬牆?你?!」她不可思議的輕嚷。
當然她並不知道對祁公子來說,要躍過這一人半高的牆,只是和喝茶吃飯一樣簡單的事,雙足輕點就躍過去了,還以為他是真的慢慢爬,覺得這太不符合他仙人形象。
「嗯。」他摟著她來到牆邊,扶著她讓她爬上牆頭,然後自己老老實實的爬上去。
「你身手真好。」她驚嘆,「唉,老天怎麼這麼不公平?」
不但給了他這麼張禍國殃民的絕世容貌,連翻牆的動作都這麼優雅。
當然,她完全不曉得祁兆禾為不顯露自己會武功的事,已經特地降低程度了。
他從另一邊躍了下去,並張手示意還坐在牆頭的她跳下來,蘇湘梨沒多加猶豫就跳了。
當祁兆禾的雙手擁住那從牆上落下的小人兒時,屬於少女的柔軟肌膚熨燙著他的胸膛,竟令他有一瞬間的恍神。
「兆禾?」她不解的輕喚了聲。
「沒事。」他搖頭,暗笑自己竟被娘日前那番話擾了心神。
他只是覺得小梨兒可愛而已,愛不愛什麼的,他真的沒想太多。
祁兆禾將蘇湘梨抱上了黑煞,自己也坐了上去,讓黑色的馬兒悠然走在街上。
一刻鐘後,他們坐在某個小攤子前,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粥。
雖然現在時間已經晚了,太陽早就下山,但穆國的夏夜依舊很熱,因此這賣粥的攤子沒幾個客人,但祁兆禾卻拉著她來喝粥,另外還加點了一籠小籠包。
蘇湘梨喝了幾口粥後,夾了顆皮薄餡飽的小籠包慢慢吃著。
「小心燙著了。」他淡淡提醒。
她歪頭瞧了他好一會兒,突然笑出聲,「兆禾,你對我真好。」
沒料到她會忽然迸出這句,他明顯愣了下,「怎麼突然這麼說?」
「還故意說什麼要我陪你吃宵夜做為補償,明明是特地帶我出來吃東西。」她一口小籠包一口粥的吃著,空了一整天的胃很快暖了起來。
聞言,祁兆禾有點意外。
他一直覺得她是個除了醫術和姊姊的事外,什麼都不大關心的傻姑娘,也不懂那些人情世故,看來他想錯了。
「我只是剛好也餓了。」他淡聲道,不想顯得自己好像太體貼。
沒辦法,她充滿感激的眼神實在太過晶亮,連向來厚臉皮的他都覺得有些承受不住。
「如果是這樣,你不會特地挑這攤子的,是因為你知道我空腹太久,喝粥最合適。」她直視著他,嘴裡咬著筷子,雙眼卻閃爍著光彩。
祁兆禾怔怔望著,呼吸驀地一窒,否認的話竟說不出口了。
他忽地覺得,他那看起來不怎麼可靠的娘親,其實真的還是挺了解自己的。
不管他先前自認對小梨兒是什麼感覺,如今他知道,自己的確已認真將她放在心上,為她的喜而喜、為她的憂而憂。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在意一個人。
「既然腦袋這麼靈光,怎麼還故意不吃飯,存心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他睨了她一眼,帶開了話題。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嘟囔,「只是突然被拋棄,有點受到打擊,太難受……」
祁兆禾想了下,「妳是指妳姊姊嫁給范竣希的事?」
她舀粥的手一頓,「你也知道?!」
「穆國首富成親一事,很少人不知道吧?」更何況這陣子大家都認定小梨兒是他的人,因此一旦聽說了和她有關的事,都會迫不及待的跑來告訴他。
「我就不知道啊。」蘇湘梨很是氣悶,「姊姊什麼也沒跟我說,而你既然知道怎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范竣希要娶方記老闆外甥女的事,全國都曉得了,就算令姊沒告訴妳,妳也該聽說過才對。」
「我平時都在鑽研醫藥,哪會注意那些小道消息?」她噘嘴道。
曉得她姊姊是誰的人可不多,師父身為少數知道的人這幾天因有要事早出了遠門,不可能跟她說,而就算上門求診的病患有在她面前提起范竣希成親的事,她也聽過就忘,全沒放在心上,畢竟他們本是不相干的人。
「我想妳姊姊不是故意瞞著妳的,這婚事辦得倉卒,自定下到成親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她多半不知該怎麼和妳說。」也許是見她一臉沮喪,向來不管別人死活的祁兆禾難得的出言安撫。
「其實我曉得姊姊是被迫的,八成是舅舅他們拿我要脅她,想必就是因為這樣,她才不肯跟我說吧。」蘇湘梨苦笑,「我只是很失落,最疼我的姊姊就這麼嫁了……唔,或許還有點生氣吧,氣她總把我當小孩子看,發生什麼事她都衝在前頭自己擋了,不讓我一起分擔。」
「妳有個很好的姊姊。」他想了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他雖然少了個爹,但外公和娘親給他的關愛從沒少過,而那沒見過幾次的爹,其實也很疼愛他,不過他娘就只生了他一個,因此他一直無法體會何為手足之情。
認識小梨兒的這陣子,她開口閉口不是醫理就是她姊姊,雖然聽多了難免有幾分不是滋味,但不可否認,小梨兒能成為如今他看到的模樣,她姊姊功不可沒。
衝著這點,他決定還是對她姊姊保持友善的看法。
「是啊。」蘇湘梨眼中流露幾分孺慕之情,但不再像平日那樣興奮的又說姊姊如何如何。
他知道,這次她是真的很難過。
但是他祁兆禾活了超過二十年,從沒安慰過別人,想了半天想不出方法安慰她,只得承認原來也有自己不會的事。
看來回頭找個可靠的傢伙問一下好了,對方若不想說,他多的是逼供的方法……
只是腦袋裡想著,他手中筷子也沒停,夾了個可口鮮嫩的小籠包放入她碗中,「不管怎麼樣,身體總要顧好,妳自己是學醫的,不會不知道不吃東西多傷身體。」
她低下頭,默默咬了口他夾來的小籠包,胸口暖暖的,嘴角上揚。
原來除了姊姊外,這世上還是有真正在乎她的人。
「謝謝你。」她輕輕說著。
謝謝他找到了她,謝謝他在她最徬徨時拉了她一把。
姊姊總說她記得太多上輩子的事,這樣不好,會無法融入這個時代,但她卻認為是自己對這個時代太沒有歸屬感,感覺格格不入,才老是惦記著前世。
她常覺得自己像浮萍一樣,而這世界是潭池水,沒有人在意今天在池子正中央的浮萍,明天又將飄流到哪兒去。
然而,如今卻有個這世界的男人注意到她,將她從沮喪中拉了出來。
頭一回,蘇湘梨感覺到自己和這時代終於有了些許聯繫。
「謝什麼?」他覷了她一眼,顯然是不滿她客套。
蘇湘梨只是笑著,沒多作解釋。
而祁兆禾也貪戀這份安詳,不願出聲打破這樣寧靜柔和的氛圍,只盯著她喝下兩碗粥、四顆小籠包,害她吃得小腹圓滾滾的直喊撐,才不再繼續逼她吃。
「都那麼晚了,還吃得這麼飽,回去也不能馬上睡了。」她摸著肚子嘆氣。
「反正妳睡了一整天,沒這麼快累。」他喝下最後一口粥,然後放下湯匙,「不如再陪我走走吧。」
蘇湘梨眨眨眼,忽然理解到他的「陪他走走」,其實是他陪她。
他知道她根本不想回那個家。
不得不說,她真有些感動。
她仔細瞧了他好一會兒,感受他給予的溫暖,然後才彎唇一笑,「好啊。」


隔天蘇湘梨還是去了藥鋪。
照理說她前一天放了祁兆禾鴿子,今天應當去祁風山莊拜訪才對,再不然也該為了昨晚他陪著她一事登門道謝。
但師父這幾日出了遠門,藥鋪不能沒人顧,雖然鋪子裡有夥計,但沒她或師父看著,仍是沒法開店營業的。
她昨天已休息了一天,今天不能再不去了。
她曉得祁兆禾會諒解的。
蘇湘梨微笑著招呼了幾位熟客,替他們抓了藥,順便再把脈,給點意見,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蘇姑娘啊,昨日我來藥鋪可是撲了個空吶!」這時,一名三十幾歲的婦人邊嚷著邊走進鋪子裡,「害我白跑一趟。」
「不好意思,我昨兒個有點事,三日前就公布昨天不開店了。」蘇湘梨一看清對方長相,心底便暗暗嘆氣,邊向對方解釋,邊遞給櫃台前的熟客一個抱歉的眼神。
「哎呀,提前三日說哪夠,我都十幾日才走來這裡一趟呢,特地繞過來買藥,卻空手而歸,蘇姑娘啊,妳說是不是該給我什麼補償啊?」那婦人不客氣要求。
就知道是這樣,蘇湘梨再次悄悄嘆氣。
這婦人每次來買藥材,都必定會找有的沒的理由向她索討東西,簡單來說就是貪小便宜。
她倒不是心疼那些東西,事實上她也常主動送客人一些自製膏藥,或是多給一些藥材,但這種擺明來討東西的,實在讓她很無奈。
但畢竟是開店做生意,她也不好冷臉拒絕,只能笑了笑說道:「真的很不好意思,要不我送妳一盒珍珠美白膏吧。」
那是她自己用珍珠粉、芝麻、蜂蠟等能養顏美容的材料下去做的,一直賣得很好。
她從櫃子後頭拿出兩小盒珍珠美白膏,一盒給正在等她抓藥的熟客,一盒給了那婦人。
「謝謝。」
站在櫃台旁的熟客欣喜接下,但那婦人顯然沒這麼好打發。
「這麼小盒啊,我記得有比較大盒的吧?」婦人撇撇嘴,顯然很不滿意,「做生意的怎麼可以這麼小氣?」
蘇湘梨有些為難了。
她是有做大盒的美白膏沒錯,不過那是拿來賣的,和這特地準備來當成贈品或試用品送人的不一樣。
婦人並不常來,每次來也不過就買些少量燉補用的藥材,做美白膏的成本可比她買的東西貴多了,就算再沒生意頭腦,她也知道店不是這麼開的。
蘇湘梨正盤算著怎麼開口拒絕,門外卻先傳來個洪亮的聲音—— 
「小姑娘,麻煩妳幫我照這藥方抓個三副藥。放心,我老頭兒可不會貪妳這女娃兒什麼珍珠什麼膏的。」
蘇湘梨微怔,抬頭便見到一名紅光滿面的老爺爺邁大步走了進來。
一旁的那名熟客率先笑出聲,顯然也對那婦人貪小便宜的行徑頗不以為然。
蘇湘梨也很想笑,不過她是開門做生意的,只能硬生生忍住。
「抱歉,老爺子,得請您稍等一下,前頭還有兩位客人呢。」她柔聲道,莫名的對這陌生老爺爺有幾分好感。
「小姑娘先忙,這點時間我還可以等。」那老爺爺擺擺手,一臉無所謂。
客人一多,蘇湘梨便叫來夥計幫著自己。
她很快的替熟客包好藥,而那婦人被這麼一說也訕訕的不敢再佔便宜,但不出蘇湘梨所料,婦人只是買些最尋常、便宜的藥材回去燉湯,但蘇湘梨還是笑容滿面的將她送出門後,才轉身面對老人。
「老爺子是頭一回來吧,想抓什麼藥?」
老人一笑,開口就報出一長串藥名,連每種藥材要幾兩都說得清清楚楚。
那位在鋪子裡待了七、八年的夥計手忙腳亂的想記全,但還是漏記了不少,不禁一臉尷尬。
倒是蘇湘梨認真聽老人說完後,開口道:「老爺子,這是兩張藥方,而且藥性相剋呢。」
老人大笑,眼中多了幾分激賞,「小姑娘年紀輕輕,見識倒不凡。」
「只是剛好知道罷了。」蘇湘梨慢慢走回櫃台前,「既然老爺子說得出這兩張藥方,想必不用我多說也清楚這兩帖藥不能混著吃。除此之外,其中一帖藥開得重了些,老爺子的身體雖然硬朗,再活個幾十年不是問題,可若要服用這帖藥,最好還是減量。」
「不愧是黃大夫的徒兒,果真不簡單。」老人笑道,「妳放心,那帖藥是特地為某個一百多斤的壯漢所開,因此分量特地開得重了些。」
「原來如此。」蘇湘梨點點頭,打開裝藥的抽屜開始抓藥,「那就請老爺子稍等一會兒了。」
由於藥方早就記在腦子裡了,不用老人再複述,她快又準確的抓齊了所有的藥材,秤好重,分作六小包綁好,再把這幾小包藥材用另一張大紙包起,才遞給老人,「老爺子,這是您要的藥材。」
老人笑吟吟的接過,同時開口道:「小姑娘人不錯又聰明伶俐,有沒有興趣當老頭兒的孫媳婦呀?」
「啊?」蘇湘梨一呆。
穆國的女子平均十六歲成親,她這幾年都在醫館與藥鋪間奔走,自兩年前便開始陸陸續續有抓藥的客人或義診的病患想替自家兄弟兒子說親,她倒也見怪不怪。
不過像老人這麼直接爽快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因此先是愣了愣,隨後才露出笑容。
「謝謝老爺子的關愛,不過我想我這輩子是不大可能成親了。」蘇湘梨微笑道。
她的靈魂來自二十一世紀,少了幾分這時代女兒家的矜持,所以說起結婚與否的事極為坦然,半點也不害羞扭捏。
「喔,小姑娘為何不想成親?」老人家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迫不及待灌輸她「女人就該快點嫁人生孩子」的觀念,反而興致勃勃的想聽她的理由。
「若是嫁了人,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成天往醫館藥鋪跑了呀。」她說得理直氣壯。
其實在這時代就算是未嫁姑娘也不好隨意拋頭露面,尤其家族有點身分地位的更是如此,不過舅舅和舅媽根本不管她,姊姊又縱容,她樂得逍遙自在,哪可能將那些在她看來壓根不合理的禮教放在眼底?
那老人聽了也不生氣,反而呵呵一笑,「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啊,雖然人看起來嬌嬌弱弱的,但脾氣和我女兒倒有幾分相似。」
蘇湘梨眨了眨眼,脫口問道:「她也沒成親嗎?」
「是啊,其實這十幾二十年來不乏上門求親的人,但她說什麼都不嫁,日子也過得挺自在快活的。」
「真好。」蘇湘梨不由得心生嚮往。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直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的為自己而活。
「嘿嘿,不過我還是比較希望小姑娘能當老頭兒的孫媳婦哪!」
「承蒙老爺子看得起湘梨。」她淡淡一笑,只覺得他在說笑,沒認真放在心上,隨即轉移了話題,「既然都來了,老爺子要不要順便把個脈?只是我學藝不精,說不定還得請您指點幾下。」能開出那兩張藥方,她相信這老人不是本身懂醫術,便是認識精通醫術的人。
「和小姑娘說話是挺有意思,如果有時間,老頭兒也想和妳多聊聊,不過今天是不成了,」老人頗遺憾的嘆了口氣,「只能改天再說。」
「這樣啊……那就不耽擱您的時間了,下回若再有需要的藥材,不妨再來益生堂。」蘇湘梨點頭,像送剛才那婦人一樣陪同老人到店門口。
面對婦人時她只盼著對方快點離開,最好以後別再來,但這回卻是真心誠意的希望老人家再來。
「老爺子慢走。」
「小姑娘妳可別再送了,否則老頭兒會捨不得走啊。」
蘇湘梨笑笑,果真停下腳步,卻一直站在門口,直到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轉身走進鋪裡。
她不知道的是,老人在她轉身回店後,特地走進了條較僻靜的巷道,才剛站定,一名黑衣人便出現在他面前。
「那小姑娘就是你們奉命保護的對象吧?」
「是的,盟主。」黑衣人恭謹的道。
「很有趣的小姑娘。」老人笑道,「兆禾和他娘一樣,眼光都不俗。」
可惜那小姑娘居然堅定的說不想成親……若兆禾真對人家有意思,往後怕是得費不少工夫哪!
「蘇大夫雖非武林中人,然而屬下這幾日觀察下來,蘇大夫所作所為皆有俠義風範。」黑衣人這番稱讚倒是極誠心。
老人正色望向被外孫派來暗中保護那名姑娘的暗衛,「兆禾平日樹敵不少,他不在時,你可要好好保護那小姑娘,千萬別讓她出事。」
否則有什麼萬一,別說兆禾不知會為此做出什麼事,他老頭兒也會捨不得。
「是。」暗衛回答得簡潔有力。
第六章
當日子難過到一個極限,似乎便有自絕處反彈變好的趨勢。
蘇絹萍出嫁三日後,偕同新婚夫婿歸寧,一回到娘家,便什麼也不顧的往她們姊妹住的小院落跑。
蘇湘梨才摟著姊姊撒嬌抱怨了幾句,新任姊夫范竣希就馬上答應讓她搬去范府和姊姊作伴,讓她只差沒抱著他大喊「好人」。
於是她對姊夫的好感度評分,立刻從零分升至九十分,至於為何還差十分,沒有滿分,那是因為姊姊並不喜歡姊夫。
不過雖然姊姊不喜歡,她倒覺得姊夫挺好的,至少他愛姊姊,肯為姊姊費心思。
若有一天自己被逼著結婚,希望至少能嫁給像姊夫這樣的人。
而蘇湘梨就這麼在范府住下了。
剛搬至范府,范竣希就要「出差」,她便留在家陪姊姊,而這一陪就是十多日,連醫館藥鋪也沒去,更別提去祁風山莊找祁兆禾了。
她一直有些後悔沒先和祁兆禾說一聲,總想著到時見了他後該如何賠罪,因此當范竣希回家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向城西的醫館和藥鋪,而是乘著范府的馬車直奔祁風山莊。
但沒想到居然撲了個空。
總管馮岳滿懷歉意的告知,祁兆禾近來有事出了趟遠門,不在莊內。當然,她若仍想入莊坐坐,他們自是會將她當作上賓以待。
可兆禾不在,她入莊做什麼?
蘇湘梨懷著幾分失落,鼓起勇氣問:「請問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先前他曾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還沒向他表達謝意。」
其實她心裡明白「道謝」不過是藉口,她只是單純想見見他,想見他的意願強烈到不顧會被姊姊和姊夫發現他的存在。
「抱歉,少主短時問內恐怕不會回莊……」見她表情難掩失落,馮岳忙補上一句,「要不我替您傳個話,等少主回來再讓他去找您?」
「不用了,這樣太麻煩你了。」蘇湘梨勉強一笑,「那我先走了。」
「不不不,這一點兒也不麻煩。」要是讓少主知道自己沒將蘇姑娘來過的消息上報,他才會死得很慘。
「沒關係,真的不用了。」她沒精打采的道,也不想再和馮岳多說什麼,道別後就轉身重新上了馬車,對著車伕道:「送我去城西吧。」
既然兆禾不在,她也只好去醫館「工作」了。
幸好有姊夫配給她的馬車,她從原在城西的方家搬到城東的范府後才無太多不便,不然每日往返家裡與醫館藥鋪的距離可遠了。
姊夫深愛姊姊,愛屋及烏對她這小姨子也是沒話說的好,除了馬車和車伕外,她身旁還多了個伺候的丫鬟芍藥。
一個義診大夫帶著丫鬟是有點奇怪,好在芍藥識字,因此她義診時便乾脆讓她幫著記下醫囑與藥方。
當她在藥鋪忙時,多了個人手也更方便,因此蘇湘梨還挺滿意的,之後也恢復了先前醫館、藥鋪兩邊跑的日子。
只是讓她倍感失落的是,祁兆禾一直都沒出現。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對自己感到厭煩了,還是自己一直冷落他,讓他生氣了,否則為什麼遲遲不來?有什麼事能讓他忙成這樣?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對他的了解竟是那麼不足。


這天蘇湘梨自醫館返回范府,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跟姊姊交談時頻頻恍神。
而蘇絹萍心中似乎也有事,也沒注意到妹妹的反常,姊妹倆草草吃完晚飯後便各自回房了。
蘇湘梨摒退丫鬟,自己坐在房間裡讀著她最愛的醫書,可讀了半天卻一頁也沒翻。
桌案上的燭火突然輕晃了下,她直覺的抬起頭,卻見到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站在她房門口,含笑望著她。
「兆、兆禾?!」她嚇了一跳,驀地站起身,「你怎麼會來?」
她心中的激動難以言喻,這幾日的擔憂、忐忑,化成了千言萬語想對他說,可她嘴張開,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想見妳,所以就來了。」他柔聲道,大方的走進她屋裡,「妳現在的氣色看起來比上回我見到時好多了。」
她怔了會兒才扁著嘴道:「都隔了這麼久,又在范府吃好住好的,氣色當然好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常想到他,想他的溫柔體貼、想著在他身邊時的自在。
過去,她的生活裡只有醫術跟姊姊,但她發現自己最近想起他的時間,都快比這兩者還多了。
生平第一次知道何謂相思,就是為了他。
她心底多少有些怨懟。
他看著她的表情,心中一動。
所以……她也是想念他的嗎?
明白原來不是只有自己單方面想念,祁兆禾的目光不覺放柔,「我前陣子臨時出了趟遠門,今兒個才回來,沒事先和妳說,真是對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她。
這次他臨時出了趟遠門,來不及和她告別,便趕去追殺那逃到鄰國去的目標。
當他中途收到馮岳來信,說她曾至祁風山莊找過自己時,他真恨不得能插翅飛回穆國;因此一完成任務,他便馬不停蹄的趕了回來,只為早些見到她。
即使神駿如黑煞都差點受不了他的折騰。
「你也和我姊夫一樣出差去了?」她脫口問道,卻見他一臉疑惑,才連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是為了工作才出遠門的?」
祁兆禾對她的話還是有幾分不解,不過自己此番遠行的目的是為追殺個喪盡天良的傢伙,說起來勉強算是「工作」,因此他想了想後便點點頭。
噢,好吧,如果是為了工作,那她也不好責怪他。
她輕嘆了口氣,心中最後一點不滿也慢慢淡了。
「對了,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是做什麼營生的呢。」
以前她總覺得兆禾就是兆禾,她只要知道他是朋友就好,至於他是什麼身分、做什麼工作,曉不曉得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經歷了這段時日的分離,她卻突然想了解他、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一切,而不是只曉得他叫祁兆禾、知道他住祁風山莊而已。
祁兆禾偏頭覷了她好一會兒,忽地試探的問道:「若我說我是殺手,妳相信嗎?」
「怎麼可能?」她一怔,先是失笑,然後又認真、仔細想了下,「嗯,就算你真的是殺手,我想你殺的人肯定也是罪有應得。」
「就這麼相信我?」祁兆禾挑眉,語氣似乎漫不經心,唯有他明白自己內心有多震撼喜悅。
他真沒想到她會毫不猶豫相信自己。除了親人和莊裡的人外,她是第一個如此信任他的人。
她一臉理所當然,「當然,你是我真心以待的朋友,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所以……她信他只是因為他們是「朋友」?祁兆禾皺眉,不知怎地,竟不大滿意這答案。
「太相信朋友可不是好事,很多人防了敵人一輩子,最後卻栽在朋友手上。」他淡聲道。
「兆禾你不會這麼對我吧?我這一世真心結交的朋友可只有你啊!」她眨著明亮的大眼望向他。
所以他是唯一的嗎?祁兆禾聽了,心情突然又好了起來。
「放心,就算要與所有人為敵,我也不會對不起小梨兒。」他柔聲道。
「我相信的。」她微微勾唇。
雖然姊姊老說她少根筋,但她並不笨。
就算以前他偽裝得極好,她現在也已知道兆禾本領很高,別的不說,光是看他有辦法避開守衛闖進她房裡這點就知道。
畢竟范府可不比方家,姊夫范竣希身為穆國首富,府裡豈能任人來去自如?
不過他既然不說,她就當不知道了,反正他不會害自己。
「幾日不見,最近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兒?」祁兆禾在桌前坐下,心情既然好,便不怎麼想早走了。
「也還好……」蘇湘梨突然想起那件令她心神不寧了整日的事,「對了,我今天在醫館見到我舅舅一家。」
他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才出聲,「喔?」
「很奇怪,他們竟然都中了毒。」
祁兆禾頓了一下才道:「那妳可有救他們?」
蘇湘梨搖搖頭,「說起來這種毒和蝕魂散有點像,都是讓人劇痛難耐數日後,便能不藥而癒,但是此毒的毒性比蝕魂散弱了不少,只要三日便能散盡,發作起來也沒那麼疼。」她望向他,再補充道:「蝕魂散就是我在碧伏山見到你時,那些大漢所中的毒。」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沒表示任何意見。
其實蘇湘梨想問的是—— 那些毒是不是你下的呢?
當她診斷出方家人所中的毒是什麼時,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那天在碧伏山上大漢們所中的蝕魂散,這兩次事件明顯像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會對方家人下這種毒的人,必定是行家,但方家是做生意的,又怎麼會惹上使毒高手?
祁兆禾正好與那群大漢和方家都有關聯,又對醫、毒有研究,再加上他才剛回來,方家人便集體中了毒,她很自然就想到他……
不,應該說,她幾乎能夠肯定這件事多少與他有關了。
只是看他現在的反應,自己若直接問,他肯定不會承認的,因此她只能將疑問放在心底。
她隱約明白,祁兆禾並不像她原先想像的那樣無害。
剛才他還自稱是殺手呢……不知這話可信度有幾分?不過正如她剛才的回答,就算他是殺手,她也願意相信他殺的都是罪該萬死的人。
就像她知道即使方家人身上的毒真是他所下,那也是為了替她出氣。
他不想回答的事,她就別問了吧,省得他還得費心思對她說謊。
她不愛聽他說謊,他想必也不愛說。
於是蘇湘梨笑了笑,轉移話題,「不談這無趣的事了,兆禾你這回出遠門,有沒有遇上什麼有趣的事可以說給我聽,或是帶紀念品回來給我?」
「……紀念品?」
她差點咬到舌頭,「哎呀,就是從當地帶禮物回來啦。」
祁兆禾笑了,「我此次往返倉卒,沒來得及買什麼東西,用三十株天山雪蓮替代可好?」
這玩意兒是他那皇帝爹親昨兒個讓人送至祁風山莊的,莊裡用不太著,但他知道她一定會喜歡。
「真的嗎?那可是珍稀的藥材呀,好多病患需要但都買不起,如果你願意送,對他們的病情一定有很大幫助……」蘇湘梨聽了果然兩眼發亮,只是一會兒後又似乎覺得不大妥當,「不過這份禮是不是太貴重了點?」
「再診貴的藥材也要在對的人手裡才能發揮效用,妳拿去幫助需要的人,便是讓它發揮最大功效,我有什麼好捨不得?只是我有個條件。」
他這麼說,倒讓她心裡舒坦了不少,便迫不及待的問道:「什麼條件?」
他微微一笑,「妳得親自上祁風山莊拿。」
沒辦法,不這麼利誘,她不知多久才去找他一次呢!
「這當然。」蘇湘梨喜道,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我明天過去找你……啊,不行,明早徐大娘說要帶孩子來醫館給我看病呢……」她思忖了一會,「要不我替徐大娘的孩子看完病後,就趕去你那兒可好?」
「都好。」只要能見到小梨兒甜美的笑容、和她多說上幾句話,等個一會兒不算什麼。
「兆禾你真好,那就明天見嘍。」她再度露出他最愛瞧的,那燦陽般的笑容。
望著那笑容,祁兆禾頓時隱約明白,此次辦完事後,自己沒日沒夜趕回來的原因了。
他甚至覺得他願意搜刮穆國皇宮中所有的天山雪蓮給她,只要她能維持這種笑容。
看來他還挺有才能當個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嘛!
他對自己究竟愛不愛小梨兒一事是不必再思考了,因為不管那份情感究竟該稱作什麼,他都知道他往後的日子不能沒有她了。


然而,隔天祁兆禾卻沒等到說好要來取雪蓮的她。
取而代之的,是個令他震愕的消息—— 
蘇湘梨在醫館中被人擄走了!
被派去保護小梨兒的暗衛身手雖好,卻寡不敵眾,最後拚死發出示警的訊息,驚動了祁家在京城裡的人手。
事發半個時辰後,人在祁風山莊的祁兆禾方得知此事。
他猛地一拍木椅站起身,那椅子承受不住他的勁力,瞬間傾塌,斷裂成一地碎木。
前來稟報消息的人單膝跪著,堂堂七尺大漢,見了此景也不免微微打顫,就怕被遷怒。
「小梨兒……被擄走?」
儘管先前就想過可能會有人把歪腦筋動到她身上,但乍聞這消息時,他的腦袋仍一片空白。
當眾人戰戰兢兢望著難得怔愣的少主,並暗自揣測他暴怒之下會做出什麼事時,祁兆禾卻已回過神。
他冷靜問明劫走小梨兒的人去向後,也不招集人手,獨自騎上黑煞便要去追,完全不顧其他人嚷著「盟主已派了人去救蘇姑娘」之類的話。
開什麼玩笑,小梨兒出事,他怎麼可能坐在家中等消息?
與其說驚恐害怕她會出事,他心中更多的是憤怒,因恐懼已無法改變事實,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如何將對方凌遲至死的念頭。
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冒著被他千刀萬剮的危險,在光天化日下擄走小梨兒!


早上蘇湘梨在回春堂替徐大娘的孩子看完診,並開了藥單後,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祁風山莊。
不料外頭突然一陣亂烘烘的,她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時,幾名大漢就衝進醫館,在醫館中掃視一圈後,便出手要抓她。
芍藥比她早反應過來,小丫頭忠心護主,雖然害怕卻想擋在她前頭,可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小丫頭又哪裡是那些大漢的對手?沒多久就被扔到一旁去了。
接著一名黑衣人竄入醫館中和那些大漢打了起來。
蘇湘梨不是沒想到趁機逃走,但那些人堵著門口,她根本無路可逃,而就算那名黑衣人身手不錯,可雙拳難敵四手,最後她仍被那些大漢帶走了。
這些人帶著她一路向南出了城,他們沒刻意蒙住她的眼睛,也沒掩住她的嘴或綁著她,多半是認定她不管怎麼樣都逃不了,
不過蘇湘梨也沒想要逃走,她太清楚自己和他們在各方面的差異。她沒有交通工具,又不會武功,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逃跑顯然只是浪費時間的不智行為。
她整個人蜷縮在馬車內一隅,表面上倉皇失措,暗地裡卻豎起耳朵想聽車廂中看管她的大漢們的談話。
可惜這些人話不多,她聽不出個所以然,只隱約曉得他們似乎是拿錢辦事,背後還有主謀。
見他們也沒太注意自己,她悄悄自懷中摸出個錦囊,飛快掏出一枚瑩白的藥丸塞進口中服下。
這是師父花費大半生鑽研製出的「護心丸」,有別於其他藥都是傷了、病了才用,這護心丸卻是事先服用,可在往後十二時辰內護住心脈,即使受了重傷,也能多撐個一時半刻。
前世她多次進出醫院,知道爭取時間的重要性,急救時往往是一點點時間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或死。
她不曉得這些人為什麼抓她,但想來不會有什麼好事,事先防範很重要,她好不容易才覺得這時代有點意思了,可不想這麼早死。
而且她若死了,姊姊肯定會很傷心……噢,對了,還有兆禾。
先前舅媽不過搧了她一掌,他就對方家下了狠手,如果她這回出了什麼事,真不敢想像他會如何對付他們。
她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馬車行走了許久,最後終於停下,簾子被掀開,一隻粗壯的胳臂伸了進來,將她拖出馬車。
她沒有防備,低低唉叫了一聲,又很快的咬唇吞下痛呼。
「能不能讓我自己走?我保證不逃跑。」
那揪著她的大漢聞言意外的回頭,似乎沒想到她被綁架了竟還能如此鎮定。
「我怕疼。」她無辜的動了動被他捉緊的手。
蘇湘梨心裡不是不怕,但她明白越是這種時候,她越該冷靜下來。
那名大漢又多看了她幾眼才放手。
她死死壓下轉身逃跑的想法,強迫自己跟上大漢的腳步。
那群人領著她走進一間破廟……真不知怎麼會有人在這種隱蔽的林子裡建廟?
不過她無暇細想,因為當破廟門一打開,她就被站在裡頭的人嚇了一跳。
那是名完全看不出年紀的……女子。
瞧她的穿著和穠纖合度的身形,年紀應該不大,可她的臉與裸露在外的肌膚沒有一寸是好的,全布滿了猙獰可怕的傷疤皺摺,就像前世看的童話繪本裡老巫婆的樣子。
當她見到蘇湘梨的瞬間,眼中閃過深沉的恨意。
「妳就是那妖孽的相好?」那女人開了口,聲音沙啞如在砂紙上磨過的聲音,刺耳得很。
「妖孽?」指誰啊?
女人見她一臉的迷惑不似作偽,皺眉瞪向一旁的大漢,「你們確定沒抓錯人?」
「是她沒錯啊,咱們兄弟都聽到其他人喚她蘇大夫的。」
女人見其他大漢都附和點頭,立刻怒視蘇湘梨,「好啊,妳居然給我裝傻?」
「我、我真的不知道妳在說誰啊!」蘇湘梨嚇得退了兩步。
「妳敢說妳不認識祁兆禾?現在整個武林誰不知道,那妖孽愛上了穆國京城城西回春堂裡的蘇大夫?」
「我是認識祁兆禾……」她頓了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不滿的抗議,「兆禾人很好的,妳怎麼這麼叫他?」
「妳說他人好?」那女子冷笑,「他人若真的好,我又怎會變得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蘇湘梨一呆,「妳、妳是說……妳的臉……」
「正是他的傑作。」那女子一步步逼近她,「呵,沒想到他是這種人嗎?妳身為濟世救人的大夫,卻愛上這等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妖孽。」
蘇湘梨微怔,直覺的想說自己並不愛兆禾,他們不是情人,但另一個質疑的聲音卻突地在心底響起—— 
妳真的不愛他嗎?不愛那個讓妳重新對這人世間有所留戀的男子?
她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口。
她說不出違心之論……對,說不愛他根本是違心之論。
她從不曾像這一刻如此透徹了解自己的心意。
她喜歡兆禾,不管他真實身分是什麼、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心,忽然有點亂,可現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蘇湘梨連忙甩掉腦中紛亂的念頭,轉而望向那名女子,「他為什麼傷妳?」
「哼,半年前我洪家一家十口無端遭人毒殺,最有可能做出這事的便是那以毒術聞名的祁姓妖孽。我在祁風山莊外等了大半個月才等到他出莊,沒想到他非但不認,之後竟以陰毒手段毀我容貌和嗓子……」那女子越說越恨,目露兇光,「也是妳運氣不好,誰要妳被他喜歡上?否則我亦不願傷害一名好心替窮苦病患義診的大夫,但妳既是那妖孽的情人,我就要把妳千刀萬剮,讓他也嚐嚐心痛的滋味!」
蘇湘梨看著那名女子一步步逼近,那騰騰殺氣讓她實在很想轉身逃跑,然而後頭幾個大漢將門口堵得嚴實,她根本跑不了。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那女子伸手準備抓她時,蘇湘梨急中生智的冒出一句話,「妳怎麼知道人是他殺的?」
那女子一愣,隨即怒道:「當然是他了,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做這種事?」
「江湖上會毒殺人的也不只他一個吧?」蘇湘梨鼓起勇氣說著,「我和兆禾認識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我不覺得他會否認自己做過的事,妳難道沒想過,或許妳的仇人另有其人?」
「妳以為這樣說我就會相信然後放妳走?別傻了!」
「我承認我是為了活命才說這些,但妳不妨想想,我這些話是不是有點道理?」危急之際,蘇湘梨突然發現自己口才其實也挺好的。
女子似乎有些動搖,但沒幾多久就又咬牙切齒道:「若我家人不是他殺的,他何必否認後又毀我容貌?」
「那就更說不通了呀,他若想滅妳家滿門,妳這漏網之魚自己送上門,他豈有不殺的道理,毀妳的容貌做什麼?」蘇湘梨蹙眉,「他是當場毀妳容貌的嗎?」
那女子似乎茫然了下,「不,我容貌被毀是近半個月的事……」
「所以妳半年前找他理論,他卻直至半個月前才特地跑去毀妳容貌?」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女子遲疑了,「我當時是沒看清對我施毒的人,但他身穿白衣,自稱是祁公子啊!」
「這豈不是更奇怪了,他既否認殺了妳家人,又何以在毀妳容時表明身分,妳都沒想過可能是栽贓嫁禍?」蘇湘梨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麼聰明,竟能發現不合理之處,「而且我瞧妳的口音和打扮,妳是穆國人吧?兆禾這一個月來都在異國,忙到連我都不曾見到,又怎麼會在半個月前特地回來傷害妳?」
那名女子瞪大了眼,表情好震驚。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那妳覺得……是什麼人會做這種事?」
她怎麼會知道啊?蘇湘梨很苦惱,她甚至到今天才曉得兆禾真的是「殺手」,而且還是很出名的那種,才會有人惡意栽贓。
但為了她的小命……還有兆禾的名聲,咳,雖然他個人可能不是很在意,她還是得努力擠出些什麼。
「我不清楚,我對江湖上的事一點兒也不了解,不過想來對方不是跟妳有仇就是兆禾的敵人,才故意傷害妳,引妳和兆禾為敵,借刀殺人,或是看你們兩敗俱傷……唔,沒錯,這種可能性極大……對了,妳當初是從哪兒聽說兆禾和我的事?或許和那人有關也說不定。」
乍聞在她心底原是文弱書生的男子,其實根本是個聲名狼藉的使毒殺手時,她真是有點被打擊到,但她依舊相信自己的眼光,認定他不是會濫殺無辜的人。
女子的臉色越來越白,隔了好陣子才道:「妳的事……是我義兄告訴我的。」
她並沒有大怒指責蘇湘梨離間他們義兄妹的感情,表示方才那番話她多少信了幾分。
蘇湘梨思忖了會兒,再度大著膽子開口,「這位姊姊,妳方才說妳的容貌和嗓子是半個月前毀的,若妳願意的話,也許可以讓我幫妳醫治看看……當然,我不清楚詳細情況,所以沒法向妳保證能復原到什麼程度,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不算長,若認真治療多少會有點幫助……」
女子激動的顫聲道:「妳是說……我身上的傷有得治?」
「改善是可以的,但能復原多少,得看妳配不配合……」呼,還好,總算她還記得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從這點下手便成功一半了。
「如果能恢復,我當然願意配合啊!」她幾乎是用嘶吼的,「我才二十歲,可不想一輩子這樣……」
「那妳得答應我,把這件事好好查清楚,看究竟是誰殺害妳家人後又傷了妳……如果真是兆禾做的,我無話可說,妳儘管殺了我便是;倘若不是,妳也別再錯怪他了。」她趕忙道。
「這是當然,就算妳不說,我也會揪出這不共戴天的仇人,不為我自己,也要為我家人報仇。」那名女子冷哼道,「如果真的不是那姓祁的做的,我會下跪向你們道歉!」
知道自己暫時保住小命的蘇湘梨大大鬆了口氣,正想說什麼安慰的話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卻先響起—— 
「下跪就免了,敢擄走我的人,我不妨就成全妳的心願,讓這兒所有人都死在我手下!」
破廟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屋頂突然垮下,一時間塵土飛揚。
在混亂之中自天而降的白色身影,是個一臉寒霜的俊俏男子,不是祁兆禾是誰。
第七章
半個時辰後,一匹黑色的馬兒緩緩走出樹林。
馬背上載了兩個人,一男一女。
「好了,別再生氣了,我這不是沒事嗎?」蘇湘梨無奈輕嘆。
她實在沒想到,安撫祁兆禾居然比安撫洪寧姑娘……呃,就是那命人將她綁來的女子還累!
若不是她軟磨硬泡的拜託他,費了大半天唇舌,最後連「如果你一意孤行,以後我就再也不理你了」的威脅都說出口,祁兆禾才讓那些人從「被凌遲而死」變成「凌遲一番再滾」。
她忽然覺得其實自己看人的眼光也不是這麼準啊。
至少她就不曉得他「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情況居然這麼可怕。
祁兆禾陰沉著臉捏住她的胳臂,她立刻疼得抽氣。
「還敢說沒事?」他壓根不理會什麼男女有別,直接挽起她的袖子,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瘀青,就在白嫩的膀臂上,看起來格外刺目。
嘖,又想回頭去虐殺那個綁走小梨兒的女人了,他可沒有不打女人這種無聊的堅持。
「那、那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啦。」蘇湘梨咕噥著,小心抽回自己的手,「剛在馬車上,一個不留神就撞傷了。」
「若不是他們綁了妳,妳也不會撞傷。」這帳當然算在他們身上。
蘇湘梨無奈的抬頭望天。她從沒想到有天面對祁兆禾時,也會有「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
她吸了口氣,「若不是你在外名聲這麼差,洪姑娘也不至於一下就認定你是兇手。」
哼,她都還沒和他算欺瞞的帳呢!
她發現自己說完後,身後突然安靜了。
「小梨兒,妳可是在怪我先前沒告訴妳真相?」祁兆禾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不安。
蘇湘梨愣了下,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又接著說—— 
「對不起,我怕妳知道後就再也不理我了。」這語氣帶著幾分撒嬌討好。
她聽了突然有些感慨,
若洪姑娘聽到她口中以虐人為樂、殺人不眨眼的妖孽竟用這種口氣說話,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啊……
明明稍早之前臉色還冷得像冰似的,此刻面對她時竟是完全不一樣的態度。
不過也是因為這樣,她想自己完全不用懷疑祁兆禾對她的心意了。
明明是個囂張慣了的男人,在她面前卻總是謙謙君子的模樣、處處遷就她。
她很清楚,她這人沒什麼值得他貪的地方,論學識、財富、美色,她沒一樣及得上他,所以若不是真心喜愛,他何必在她面前隱惡揚善?
神奇的是,他們之間沒說過任何甜言蜜語、沒許下任何誓言,她卻覺得和他有了默契—— 
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
有些感情,或許得經過某些危險事件,才會顯現出來。
蘇湘梨忽地輕嘆,「算了,誰沒有祕密呢?」
她說這話是真心的。
仔細想想,他是殺手也沒什麼,難道有比她跟姊姊帶著前世記憶轉生到這詭異的時代離奇嗎?
她都沒告訴兆禾她自己所有的事了,有什麼資格要求他這麼做?
她繼續說著,「其實我倒也不是氣你瞞著我,而是氣你不愛惜自己的名聲。我昨晚就說過,就算你是殺手,我也相信你殺人一定有你的理由,可顯然你從不打算對外解釋。」
「名聲那種東西有什麼要緊?」祁兆禾一點都不覺得那重要,相比之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倒是妳,有什麼不曾告訴過我的祕密嗎?」
他曾派人調查她的過去,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但他總覺得她還藏著些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否則她怎麼老說些讓他似懂非懂的話?
「哼哼,我的祕密可多了。」怎樣,想知道嗎?求她呀!
笑鬧著,經歷了一整天的驚怕,蘇湘梨突然覺得很累,身體下意識的微微後傾,偎進男人的懷裡。
「小梨兒,這樣是不合禮教的。」祁兆禾溫聲提醒,話聲卻隱隱帶著笑意。
「我以前也常這樣,怎麼就不曾聽你這麼說過?」現在想想,她好像在認識他沒多久後,就依賴他依賴上了癮。
雖然她不在乎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陳腔濫調,但不代表她有開放到隨意跟男人太親暱的地步,和他的相處之所以不同,或許是因潛意識裡,她早就喜歡上他了吧?
「因為那時我能夠坐懷不亂。」祁兆禾很鎮定的說著。
「……那現在呢?」
他笑了,「好像有點困難。」
看來小梨兒也不是真的那麼迷糊嘛,還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聽出他話裡的無奈和寵溺,蘇湘梨咬唇忍笑,「但為了我,你會忍著吧?」
祁兆禾笑著低頭把臉埋進她頸間,「當然。」
就算是他這麼狂妄的人,也不想讓心愛的人兒受一丁點委屈。
她或許不在意,但他很在意。
所以,為了光明正大牽著她的手、為了理所當然的和她共乘一騎、為了能再和她有更多的相處時光,將她好好保護在身後,他從沒這麼認真且確定,他一定要將她娶進門。
「兆禾。」
她的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頭貼著她的頸子,她開口說話時,他感受到自溫熱肌膚上傳來的微微震動,酥麻了感官。
「以後別再這麼不愛惜自己的名聲了好不好?該解釋的就好好解釋清楚,不要讓人隨便誤會了你。」他被誤會她會替他生氣、難受。
這回過了好陣子,他才回應,「嗯,我知道了。」
其實他還是很懶得理會自己的名聲,但若他的惡名會影響到她的安危,那就另當別論。
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了澄清那些事,恐怕祁風山莊的大夥兒又有得忙了。
然後,似乎也差不多該找時間去她家提親了吧?
不快點把小梨兒娶回祁風山莊好好保護著,他怎麼也不能安心。
正盤算著,突然有陣細微的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但警戒心也只在瞬間冒出來而已,那聲音太熟悉,讓他立刻又放鬆下來。
「少主。」沒多久,幾名黑衣人在他們面前跪下。
「動作真慢,真等到你們去救人,只能等收屍了。」祁兆禾懶洋洋的道,不過語調聽起來心情還不錯。
黑衣人們有默契的抬頭對望了眼,卻只道:「屬下來遲,請少主責罰。」
祁兆禾覷了他們好一會兒,突然一笑,「算了吧,難為你們了,想來是外公的主意吧?否則依祁風山莊暗衛的速度,怎麼可能這麼晚才趕到?」
暗衛們沒直接承認,領頭的那位又道:「盟主已派人至范府告知蘇姑娘被劫的消息,並承諾祁風山莊會盡力尋回蘇姑娘。」
「這點我倒是忘了,還是外公想得周到。」祁兆禾點頭。以前總嫌麻煩,鮮少注意這些細節,不過為了小梨兒,看來往後也得開始注意這些處事之道了。
他看了看天色,這番折騰下來都已過了三更,「現在晚了,明日一早再派人去范府報平安吧。」
「是。」那群暗衛再度消失在黑暗中,如同來時一般悄然無息。
當然,那是在蘇湘梨眼中看來,可其實這些在外人看來來無影去無蹤的暗衛,他們的行蹤還在數里外時就沒能逃過祁兆禾的耳朵。
「哇,原來真的有武功這種東西,武俠片居然不是騙人的!」蘇湘梨看得目瞪口呆。
哎呀,真是太吃虧了,跟一群武林高手的頭兒認識這麼久了,竟都無緣見到他表演什麼「特技」,上次爬牆他居然還故意慢慢爬給她看……
現在想想,這男人心機可真重。
「武俠片?」身後非常有虛心求教精神的某人表達了他的疑惑。
「咳咳,我是說……那些說書人說的關於武林中人俠義事蹟的片段啦。」她非常尷尬的硬拗了回來。
但祁兆禾又豈是她能夠隨意唬弄的人?
他有種預感,她時不時說出的這些稀奇古怪的詞彙,很可能跟她沒告訴他的「祕密」有很大關係。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知道她有事瞞著他,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於是他猶豫半晌,開口說道:「小梨兒,我們打個商量可好?」
「什麼?」
「我想用我的祕密交換妳的。」
「咦?」
「我們找一天來交換祕密,我告訴妳關於我的一切,妳也告訴我所有妳的事,好不好?」他誘哄著。
這提議……好像有點讓她心動吶!
若換作以往,蘇湘梨或許會對他的祕密不感興趣,可在經過這驚險的一天後,她還真的對他,以及整個武林產生強烈的好奇。
至於她的祕密……說穿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就是孟婆湯忘了喝嘛~
再說了,在她看來姊夫那張揚的「遠房表妹」根本也是個穿越女,大概穆國的磁場特別吸引穿越人士吧,有人跟她一樣,就更沒什麼稀奇的。
大不了……就被他當成想像力過度豐富嘍。
因此她很爽快的答應了,「好啊。」
聞言,祁兆禾滿意一笑。「那我們回去吧。」
「嗯。」蘇湘梨順從的點點頭,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不對啊,你既然要送我回姊夫家,剛剛又何必說明早再到范府報訊?」
哎呀,被發現了!祁兆禾勾唇,「誰說我要送妳回范府的?」
「咦?」
「妳也不想讓妳姊姊見到妳這般狼狽的模樣吧?我先派人向妳姊姊報平安,而妳在祁風山莊休養個兩、三日,等傷好些再送妳回去。」
蘇湘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臂,嗯,很合理,她的確不想姊姊擔心。
其實除了這塊瘀傷外,她身上還有些大小不等的擦傷,要是給姊姊見到了,免不了大驚小怪一番。
於是她點點頭,「也好,就這樣吧。」
見魚兒上勾,祁兆禾心情極好。
經歷這回驚險後,他確定不管是醫館、藥鋪還是她的姊姊,都不能將她從他身邊搶走!
而另一方面,他也該好好想一下怎麼提親了。
方家那邊無關緊要,能得到蘇絹萍的允諾才最重要,因此,如何討好范竣希和蘇絹萍,是最該好好研究的事。
想到自己和小梨兒的將來……
絕美的臉上,揚起那抹因過於明豔而令他被人稱作妖孽的笑容。


折騰一夜,蘇湘梨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雖然她偶爾會賴床,不過睡到這麼晚還是頭一遭,更別說還是在別人家裡。
她手忙腳亂的起身,腳才剛落了地,每隔一陣子就進來探看的丫鬟正巧推門而入。
「您終於醒啦,蘇姑娘。」那丫鬟笑咪咪道:「大小姐已經問好幾次您醒了沒。」
大小姐?蘇湘梨有點茫然,是兆禾的姊妹嗎?但她記得兆禾沒有手足呀。儘管不解,她還是開口,「抱歉,讓她久候了。」
「沒關係的,大小姐知道您昨兒個經歷了一番驚險,直到天亮才歇下,特地囑咐我們讓您好好休息,只是她很想見見您,才一直讓人來看您醒了沒。」
呃,祁家的人也太熱情了吧?蘇湘梨不解的想著,完全不明白人家為什麼對她這麼感興趣。
於是她迷迷糊糊的梳洗完、迷迷糊糊的吃了點粥墊肚子,又迷迷糊糊的被帶去見人。
只是當她踏入大廳時,第一眼見到的卻不是那位「大小姐」,也不是一旁含笑的祁兆禾,而是另一位很眼熟的人—— 
「老爺子?」她錯愕的瞪著那滿臉笑容的老人家。
這陣子老人家又光顧過幾次藥鋪,卻始終不曾透露姓名,她不曉得他竟然是祁風山莊的人,而且看他坐在主位的架式……說不定還是兆禾的長輩?
「呵呵,幾天不見,小姑娘還記得老頭兒啊?」祁英笑咪咪的望著她。
「當然啊,怎麼可能忘了您呢?」
「外公果然偷偷去見過小梨兒了。」祁兆禾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表情並不太意外。
「外、外公?!」蘇湘梨差點咬到舌頭。
那那那……他先前說要她當他孫媳婦,難道是想幫兆禾討老婆?
呃呃,自己應該沒在老人家面前做出什麼不恰當的舉止吧?她開始慌亂的回想。
倒是祁兆禾笑著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吧,小梨兒。」
她腦袋裡還一片混亂,只能僵硬的走到他身旁坐下,視線卻在廳中其他兩名同樣坐著的人身上飄移。
像是看出了她的驚疑,祁兆禾開口道:「小梨兒面子挺大的嘛,祁風山莊三名主子除逢年過節外,平時極難得聚在一塊兒的,這回倒為妳破了先例。」
「……」他這麼說不但沒讓她好過點,反而令她更緊張了啦!
「你沒事嚇人家姑娘做什麼?」坐在父親旁邊的祁嬌鳳沒好氣的睨了兒子一眼,接著才萬分和藹的望向蘇湘梨,「蘇姑娘……唔,這麼叫太生疏,我以後就叫妳湘梨可好?」
蘇湘梨愣愣點頭後,遲疑的問道:「請問您是……兆禾的姊姊嗎?」
雖然她明明記得兆禾沒有姊妹,可是先前丫鬟口中的「大小姐」讓她印象太深刻了,而且祁嬌鳳還是姑娘家的打扮,模樣看起來也就三十歲左右,她還是如此猜想。
祁嬌鳳大笑出聲,「哈哈,果然是個可愛的姑娘,真會說話,讓我聽了心情好得不得了。」
蘇湘梨呆了呆,求助的望向祁兆禾。
祁兆禾勾唇,「小梨兒,我沒有姊妹,這祁風山莊裡的主子只有外公、我娘和我而已。」
「啊,所以……」她差點跳起來,「您、您是祁伯母,哎,不對……」祁嬌鳳好像沒結婚,那該怎麼稱呼才好,總不能叫祁姑娘吧?
看出她的苦惱,祁兆禾出聲解圍,「妳喚她祁女俠就好了,我也是這麼叫的。」
呃,真是奇怪的母子互動。這是蘇湘梨聽了的唯一感想。
祁嬌鳳笑著接話,「妳若叫我一聲『娘』也行。」
「……娘?」
蘇湘梨喚出口後才發現不對,一旁祁兆禾還悠悠的補上一句—— 
「祁女俠真偏心,不讓親生兒子叫娘,卻讓未過門的媳婦兒先喊了。」
等一下,誰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她張著嘴望向他。
「那當然,連你外公都說湘梨是個好姑娘了,結果你到現在還沒把人家娶進門,自然是你的不是,那我當然要少疼你一些。」祁嬌鳳說得理直氣壯。
祁兆禾輕笑,「祁女俠說的是,那我過幾日便上門提親吧。」
這這這、這是在演哪齣?
蘇湘梨表情嚴重呆滯,他們之間的話題跳得太快,讓她有種好像看電影看到一半不小心睡著,再醒來時已快要劇終的茫然感。
身旁的下人兼觀眾都很入戲,她卻完全搞不清到底發生什麼事。
「請問……你們在說什麼提親?」好不容易找到他們說話的空檔,她虛弱的開口詢問。
雖然經過昨晚後,她已經在心底將兆禾定義為「男朋友」,但是……交往離結婚應該還有點距離吧?
「兒子啊,你動作會不會太慢了點?沒提親就算了,連婚事都還沒告知人家姑娘?出去別說你是我祁嬌鳳生的!」
「難道妳有給我說的機會?」祁兆禾反擊回去,才轉頭望向蘇湘梨,「小梨兒,妳不願嫁給我嗎?」
突然被這麼問,害她被口水嗆了下,「呃,也沒有不願意……」
「那就是願意了。」祁兆禾點點頭,非常自然的接口。
喂!不是這樣的吧?雖然她沒有不願意,但也沒有願意……不對,她不是沒有願意,其實她也是願意嫁給他的……
吼,好亂,總之她只是不能接受進度這麼快,沒有告白、沒有交往就直接跳到結婚啦!
雖然這時代本來就是這樣,可是她前世的記憶和想法根深柢固,難以抹滅。
如果只是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上門提親還簡單,隨便打發就好,可若是兆禾上門提親……總覺得答應了很虧,不答應也很虧啊!
眼看這祖父、母親、孫子三人很愉快的聊起聘禮要如何如何,接下來又有哪些黃道吉日,蘇湘梨完全傻眼了。
她「騰」的站了起來,眼見三人目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禁心慌意亂的開口道:「我、我突然覺得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眼見祁兆禾似乎想開口,她連忙又補上一句,「你不用招呼我,祁風山莊裡我挺熟了,自己去轉轉就好,你們慢聊!」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怎麼這麼可愛呢?祁兆禾好笑的看著她的背影,正考慮要不要追上去,背後卻傳來外祖父的輕咳聲。
他只得回過頭,疑問的輕喚,「外公?」
「我知道你想跟著蘇姑娘出去,不過在那之前,我有要事得先告訴你。」祁英正色道,臉上再無先前的溫和慈藹。
「外公請說。」祁兆禾也收斂心神,恭謹的道。
他雖狂妄自負,但心底對外公和娘親仍是很尊敬,只是祁女俠不愛那套,他才常和她沒大沒小的。
「你知道你爹準備要傳位給你大哥或二哥的事了嗎?」
祁兆禾眉一皺,「我沒有兄長。」
穆國皇帝在認識祁嬌鳳前,宮中嬪妃雖未達三千,倒也有百餘人,且有六子四女。
二十多年前,他微服出巡時遇了險,蒙祁嬌鳳出手相救,相識之後,他自此明白何謂「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祁嬌鳳姿色不俗,但宮中也不是沒有比她更美的嬪妃,可皇帝就是不可自拔的愛上她。
他隱瞞了身分,對祁嬌鳳展開熱烈追求,終得佳人芳心。
然而一國之君終究無法永遠躲在這被他視為世外桃源的祁風山莊,當丞相率百官找上門時,得知真相的祁嬌鳳直接將他趕出祁風山莊,不允許他再踏入半步。
她說,她不和人分享丈夫。
皇帝為了她這句話,不顧一切的遣散後宮,只留下長年纏綿病榻的皇后,以及執掌後宮的皇貴妃,因為這兩個女人背後代表的勢力與意義令他不能動她們,自此他再也不臨幸其他女子。
因此,祁兆禾是最小的皇子,也是皇帝最後一個孩子。
祁嬌鳳是在皇帝離去後才發現有孕的,皇帝知曉後,千方百計想將他們母子接入宮內,然而祁嬌鳳一旦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她甚至讓兒子跟著自己姓祁,不願承認這孩子和皇室有任何關係,這二十年來,祁兆禾也從不認為自己是皇子。
但他們會有這種心態並非因為怨恨,他從不恨那男人,事實上祁嬌鳳也不恨,她雖然不肯入宮又不願讓皇帝進祁風山莊,但這些年來兩人還是在外頭見過不少次面,甚至還會一起出遊賞景。
她只是不願當皇帝的嬪妃、不想當皇子的母親,並不是不想和那男人在一起。
她當然氣他騙了自己,可相愛的兩人又怎會賭氣一輩子呢?
祁兆禾也是一樣。
他認那個爹,只是不承認自己的皇子身分,更不願與太子或王爺稱兄道弟。
「兆禾,不管你心底承不承認,太子和懷王終究是你大哥和二哥。」
祁兆禾還是第一次聽到外公用慎重的語氣和自己談這件事,因此他雖然仍不以為意,倒也不再執著稱謂的問題,只問道:「好吧,所以現在太子和懷王怎麼了?爭位爭得更兇了?」他想了一會兒,又道:「說起來他們明爭暗鬥也十幾年了,大皇子雖然有著太子頭銜,但大家都知道皇帝更偏愛二皇子懷王。」
「要說偏愛……他最疼愛的兒子其實是你吧?」
聽了祁英的話,祁兆禾瞥了母親一眼,「他最愛的是祁女俠,對我是愛屋及烏。」
否則他這做兒子的一年來見父親的次數還不到十次,爹有什麼好疼愛他的?
突然被提及的祁嬌鳳嘆氣,「爹,您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其實事情就是那樣。」祁英望向外孫,「你大哥二哥在爭皇位,而你身為你爹最疼寵的幼子,對不少人來說也是個極大的威脅。雖然你自幼不在宮中且看似對皇位沒野心,登上皇位的機會不大,可不管怎麼樣,在他們眼裡你終究是個變數,因此他們不是想拉攏你就是想毀滅你。」
祁兆禾先是沉默了下,然後才笑道:「我就說呢,怎麼最近麻煩事這麼多,原來是他們的關係。」
「兆禾,咱們都知道你不想捲入宮中的紛爭,也對皇位沒興趣,然而你的身分抹滅不了,不管你多不情願,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祁兆禾吁了口氣,「我知道。」
「而蘇姑娘的姊夫和懷王似乎私下有些往來,若你和蘇姑娘在一起,恐怕就會被歸到懷王黨,而受太子敵視了。」
「呵,我根本也沒得選擇吧?」
就算不是因為小梨兒,他也不可能站到太子那邊的。
大家都知道當今太子無德無能,相較之下懷王雖有些奸巧,但總的來說還勉強能稱得上有才,擁戴誰的人多一些是不言自明了。
「我也只是稍微提醒,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至於該怎麼做,我相信你心中自有主意。」
祁兆禾聞言,收起輕慢的態度,慎重的道:「外公,您放心,這事我會處理妥當的。」
祁英點點頭,「嗯,知道就好。」
第八章
祁兆禾後來是在寒沁園中找到蘇湘梨。
「看來妳真的很喜歡這園子。」他走到她身邊。
她今天沒有待在亭子裡,卻坐在湖畔一顆巨大的石頭上,看著水裡的魚兒游動。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因為這裡最像仙境嘛。」
「可惜我不是仙人,只是凡夫俗子。」他勾了勾唇,在她身旁找了另一顆石頭坐下。
蘇湘梨看著,不得不感嘆人美就是吃香,這麼率性的舉動,由他做來非但不會讓人覺得不雅,反而顯得灑脫不羈,別有風情。
於是她一不留神便脫口道:「不管你是什麼人,在我看來都一樣的讓我喜歡。」
祁兆禾笑了,「謝謝妳,小梨兒。」
話一說完就有點後悔的蘇湘梨,聽到他這麼說後,不禁紅了臉,難得嬌羞的嗔道:「有什麼好謝的,我是實話實說!」
他知道,小梨兒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她真誠、善良,並且默默以行動去實現理想。
他們之間乍看之下是她高攀了他,但他經常覺得,像自己這樣心思深沉的人和小梨兒這樣乾淨美好的姑娘在一塊兒,才是褻瀆了她。
但就算是這樣,他也不可能放手,任她遠離他。
「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妳。」他伸手攬住她,唇貼上她的髮間。
蘇湘梨輕嘆,將頭靠到他肩上,「我就這麼不聲不響的偷偷談了戀愛,要是被姊姊知道,她肯定會很生氣。」
他低笑,心情非常好,「反正妳姊姊不也背著妳成親?妳們算扯平了。」
「這哪算什麼扯平。」她推了推他,不過語氣裡撒嬌的意味居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道:「兆禾,你真的想娶我?」
「不娶妳要娶誰?」他反問。
「唔……我只是覺得,我們才認識沒多久。」她倒也不是不相信他或不愛他,就是覺得兩人進展有點快。
「三個月的時間還不夠久?」
「這三個月的時間裡,有一個多月你都不在啊。」
「已經很夠了,不知有多少夫妻成親前沒見過面呢。」祁兆禾柔聲哄著。
雖然他是絕對不可能娶個沒見過面的姑娘,或者該說,在遇上她前,他從未想過要娶妻。
「也是啦……唉,這時代就是麻煩。」她禁不住嘀咕。
他心一動,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她的祕密。「難道妳去過別的時代?」
他原也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卻見她一臉猶豫,不由得一怔。
「兆禾,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他想說不信,因他從來不信鬼神之說,但看著她認真的表情,他說不出口。「我不知道,妳信嗎?」
蘇湘梨苦笑,「前世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能不信嗎?」
他訝異的看著她。
見了他的表情,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這件事我還沒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妳姊姊?」
「我姊姊和我一樣記得啊。上輩子我們也是姊妹,一起死於地震,沒想到這一世能夠再做姊妹,還是雙胞胎哩。」她說起姊姊時,眼中閃爍著溫暖崇慕的光芒,然而見祁兆禾似乎沒反應,她不大確定的問道:「……你相信我說的嗎?」
他不相信她的話很正常,只是她會有些遺憾罷了。
祁兆禾想了想,慢慢道:「我相信妳應該不會騙我,不過我很嫉妒妳姊姊。」
蘇絹萍這一世早他十七年認識小梨兒也就算了,居然還早在前世就在小梨兒身邊。
「嫉妒她做什麼?我前世活到十四歲就死了,這兩世加一加,也不過和姊姊在一起三十一年……」她頓了頓,然後一笑,「你覺得,我們成親之後一起度過的日子,連三十一年都沒有嗎?」
他心頭一熱,狠狠抱住她。
他的小梨兒明明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可說出口的話呀,讓人聽了卻比嚐了整罈子的蜜還甜。
「不會只有三十一年的。」他啞聲開口,「我們會一起活到很老很老,看著兒孫長大成人,然後再一起離開人世。」
而且,下一世,他要趕在蘇絹萍之前,陪在她身邊。
「嗯。」蘇湘梨微笑著答應了。


原本蘇湘梨只打算在祁風山莊叨擾一、兩日,沒想到祁嬌鳳太熱情,像是把她當成失散多年的女兒,每天噓寒問暖,讓很久沒感受到母愛的她深受感動,也就糊裡糊塗的多留了幾日,等她回過神時,已經過了十天。
這下不回范府是真的不行了。
然而她向祁家人告別時,卻又再度被強力挽留,逼得她不得不拋下幾句「我總得回去等兆禾上門提親吧」、「反正幾個月以後,我就會一直住在這兒」的話,祁嬌鳳這才喜孜孜的願意放她走。
回范府的路上,蘇湘梨總覺得自己好像被拐了。
所幸她還提了個條件,要求兆禾得等洪寧的傷好轉後,才准上門提親。
洪寧的傷雖非兆禾造成,但不管怎麼說,多少和他有關,自己正好懂醫,若能把洪寧醫好,她心裡也會好過點。
思緒一轉,她忽然又想到了姊姊。
唉,想必自己這回讓她很擔心吧?
而且姊姊還不知道兆禾的事呢,她得好好想想該怎麼告訴姊姊自己和他的事,免得到時他一上門提親,就被姊姊趕出去。
只是當她一下馬車,蘇絹萍激動得撲上來抱住她時,蘇湘梨心情也充滿被家人關懷的感動,便將原本醞釀著要講的事統統拋到腦後了。
她反手抱住姊姊,對於自己遇險而讓姊姊擔心受怕一事誠心懺悔。
而當她的視線越過姊姊,落在後頭含笑注視她們的范竣希身上,忽然覺得這對夫妻之間的氛圍……似乎和之前不大一樣了。
她被綁架前,雖然姊姊什麼都沒說,但她看得出姊姊和姊夫其實在冷戰,只是男女間的事她不大懂,也不知該怎麼勸,因此只能閉嘴不語。
還好今日再見,他們的感情似乎比先前更好了。
她偷偷朝姊夫眨了眨眼,用眼神問的是—— 「你搞定她了?」
范竣希明明看懂了,卻只是微微一笑,沒回答她無聲的問句,但視線溫柔的落在妻子的背影上。
於是她明白了,姊姊終於真正接受姊夫嘍!
她對范竣希回以燦爛的笑容。

晚餐是蘇絹萍親自下廚做的,她從買菜到切菜、炒菜、裝盤,統統不假手他人。
很久沒吃到姊姊親手做的菜,這頓晚餐蘇湘梨吃得特別香。
范竣希顯然也是,這是他第一次吃到蘇絹萍煮的菜,雖然不是什麼大廚精心調配的美食,卻充滿家的溫暖。
不過他明白這頓飯是蘇絹萍特地為妹妹做的,因此並未喧賓奪主吃太多菜,只偶爾在妻子忙著聊天忘記吃飯時,默默替她夾上幾口菜。
蘇湘梨看著他們夫妻默契自然的互動,心裡真的很開心。
她一直怕姊姊為了她而委屈自己,畢竟當初姊姊就是為了她,才被逼著嫁給范竣希。所幸現在看來,姊夫待她極好,夫妻倆感情也不錯。
蘇湘梨突然想到祁兆禾。
若是嫁給他,他們感情是否也能像姊姊與姊夫這麼好呢?
范竣希還準備了穆國著名酒坊紅莊的桃酒,非常好喝順口,姊妹倆太開心,幾乎一人灌了一整罈,最後還是范竣希阻止,才沒開第三罈。
晚上蘇絹萍還跑來和蘇湘梨擠一張床,她們姊妹很久沒同床共寢了。
她們趁著酒意,吱吱喳喳的聊了一堆,從前世到今生都聊了遍。
蘇湘梨感覺得到,姊姊現在過得很不錯。
這樣很好,真的。
不管是前世或今生,永遠都是姊姊在保護她,她什麼都沒能為姊姊做,還好,如今已經有另一個人守護姊姊的幸福。
「小梨,妳若一輩子都不願嫁也沒關係,反正妳姊夫可以養妳一輩子……」蘇絹萍顯然是累了,一面打呵欠一面道。
這話提醒了她,該現在跟姊姊說兆禾的事嗎?蘇湘梨猶豫了會兒。
還是先稍微提一下吧?
雖然洪寧的傷恐怕還要治上一、兩個月,兆禾來提親,最快也是一個半月之後的事了,但終究是要說的。
因此她鼓起勇氣道:「姊,我沒想讓姊夫養我一輩子的,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好不容易把話說出口,然而身旁的人卻沒反應。
她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等到回應,忍不住半撐起身子往姊姊那瞧去,卻發現蘇絹萍居然睡著了,胸口隨著呼吸微微的起伏著。
她先是一呆,隨後輕笑出聲。
算了,睡著就睡著吧,反正還有好一陣子呢,這事改天再說不遲。


蘇湘梨沒想到回范府之後的日子居然會這麼忙。
她短時間內連著「曠職」了十幾日,再回到醫館和藥鋪時,生意莫名的好,一堆人找她看病、抓藥,還要應付偶爾來「探班」的祁兆禾,讓她忙得不可開交,每天回到家都累得只想洗澡睡覺,完全想不起要和姊姊說什麼。
而祁兆禾顯然亦有其他事要忙,往往七八天甚至更久才來一趟,但他倒是常叫底下的人送些珍稀藥材給她。
蘇湘梨也沒忘記自己答應洪寧的事,當她第一次看見洪寧全身的傷後,眼眶都紅了。
真不知是哪個狼心狗肺的人,竟對個二十歲的姑娘下這般毒手!
洪寧的傷勢很嚴重,又因時間拖得有些久了,治療起來不是很容易。
不過在她全力替洪寧治療,再加上祁兆禾提供的藥材很有效,傷口恢復得極好。
洪寧原也是個性格爽朗的女子,只是遭逢大變,心性有些扭曲了,她見蘇湘梨對自己極為用心,照護周全,十天半個月相處下來,對她和祁兆禾的態度也就軟化許多。
而當她聽說祁兆禾被要求得等自己身上的傷復原至某個程度才能抱得美人歸,更是笑得差點滾到地上去。
「有必要這麼樂嗎?」蘇湘梨邊整理藥材,邊好笑的說道:「當初跟妳說,妳的肌膚最少能恢復七八成時,也沒見妳這麼開心。」
「哎呀,妳不懂江湖上有多少人想看那妖孽吃癟呀!至於我的傷……反正最難堪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妳肯替我治療,我就已經很高興啦,能恢復多少還是其次。」洪寧笑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比先前好很多了,「沒想到那妖孽也有今天……呵,妳這麼一說,反而讓我不想治療了。」
蘇湘梨聽了真是哭笑不得。
雖然洪寧對祁兆禾還是滿口妖孽妖孽的叫,態度確實和緩許多。
意外的是祁兆禾並不介意被這樣叫,蘇湘梨這才從洪寧口中得知,祁兆禾生平最討厭人家稱讚他的外貌,其他倒是還好。
這才發現自己初次與祁兆禾相遇時,就犯了人家的大忌,看來她蘇湘梨能好好的活到現在還真是奇蹟。
洪寧雖然說不在意傷勢能復原多少,但姑娘家心底都是挺在意自個兒外貌的,縱使像她這樣武學世家出身的姑娘也不例外,所以當一個多月過去,她發現自己的傷疤明顯淡了許多時,整個人欣喜不已,更加努力配合治療,唯有在想起當初慫恿她找祁兆禾復仇,事後又直接失蹤的義兄時,臉色才有幾分陰鬱。
眼見洪寧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蘇湘梨決定該抽空和姊姊談一談了。
這天她特別提早回家,準備把醞釀許久的說詞對姊姊說,不料剛到范府門口,就見到范府內兵荒馬亂。
她嚇了一跳,趕忙攔了個下人詢問,沒想到卻得到姊夫被官府帶走,而姊姊暈過去的消息。
她大驚,立刻奔進房裡探望昏迷不醒的姊姊,趕緊替她把脈後蘇湘梨徹底呆住了。
「湘梨小姐,夫人怎麼了?」見她呆愣在那,蘇絹萍的丫鬟青兒緊張的問道,「夫人不會有事吧?」
蘇湘梨先是搖搖頭,但猶豫了下,再次抓起姊姊的手診脈。
「湘梨小姐……」見她神色凝重,青兒急得都快哭了。
「別擔心,我姊姊沒事。」蘇湘梨吁了口氣,蹙著眉,放下姊姊的手,「她只是有喜了。」
下人們目瞪口呆,蘇湘梨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不知該高興還是擔憂。
唉,姊夫突然被抓,姊姊懷孕了卻又憂心過度倒下,這一切豈是個亂字可形容啊?

於是接下來幾天,蘇湘梨又曠職了。
沒辦法,姊夫不在,懷孕快兩個月的姊姊又成天愁眉不展,范府亂成一鍋粥,一堆事都被推到勉強算半個主子的她頭上來了。
她沒有管事的經驗,每天光處理范府的事就焦頭爛額了,哪有時間去醫館藥鋪?最後她乾脆吩咐于管家小事自行決定,天塌下來的大事再來問她或姊姊,才總算得了點閒。
但除此之外,她也還有其他事要操心。
姊姊因傷神過度,動了胎氣,這懷孕前三個月又是最危險的時候,她只能又是施針又是開藥方,還開了安神助眠的藥,讓姊姊多睡一些,總好過清醒時憂心勞神。
就這樣過了幾日,某天下午,蘇湘梨坐在房裡,咬著筆苦思如何開藥方,因為懷孕的婦女用藥有很多禁忌,令她煩惱不已。
唉,這種日子再多過幾天,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早生白髮。
突然感覺到身後拂過一陣風,她正想抬頭,卻突然被人自身後擁住。
那擁抱帶著熟悉的氣息,令蘇湘梨心中一陣欣喜,幸好及時壓下到口的喜悅尖叫。
「兆禾?!」她很驚喜,高興的轉頭嚷著,「幾天不見,我很想念你呢。」
她不懂什麼花言巧語,從來是心裡想什麼便說什麼。
但就是這樣,才更令祁兆禾高興。
他就是喜歡小梨兒的真。
只是心底開心歸開心,嘴上還是要抱怨兩句,「不來祁風山莊,醫館、藥鋪又都不去,還真看不出妳哪裡想我了。」
「唉,不是有捎信告訴你,這幾天家裡有事嗎?」見到他,她真的很高興,但想到范府目前的處境,才上揚的嘴角又垂了下來。
「這幾天沒吃好、沒睡好?臉都變尖了。」他覷著她眼下淡淡的陰影,有幾分心疼。
「哪裡能睡得好啊。」她輕嘆。
「放心,妳姊夫會沒事的。」祁兆禾安慰道。
范竣希入獄一事鬧得很大,他自然也有耳聞。
再加上,因為外公那日的提醒這陣子他特別注意朝中動向,因而知曉事實上是太子和懷王的鬥爭,牽扯到范竣希。
由於懷王與范竣希私下有密切的生意往來,太子若除掉范竣希,對懷王的影響可謂不小。
但他因為很清楚局勢,所以知道懷王注定上位,而范竣希則有驚無險。
「大家都這麼說。」蘇湘梨苦笑,「每個人都說姊夫為人向來小心謹慎,不可能留什麼會給人逮著的把柄,這回多半是雷聲大雨點小,過幾日也就回來了。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妳擔心妳姊姊?」祁兆禾很快意會過來。
「是啊。姊姊有孕了,這幾日情況不太好,姊夫若在牢裡待太久,我真擔心她會不會擔心過度出什麼事……」她面帶憂色的道。
祁兆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要不我去打聽看看吧?」
「怎麼打聽?」她一愣,「我知道你武功很好,但你千萬別為了這事涉險,否則我會擔心的!」
「放心,我不會有什麼危險。」他淡淡一笑,「我若要去,不會以武林中人身分去。還記得我和妳說過,我爹是在朝廷中很有權勢的人嗎?」
其實他若開口,別說要皇帝放了范竣希,就算他想叫皇帝傳位給自己,都未必是什麼難事,只是他沒那個興趣罷了。
蘇湘梨聽了他的話,不禁動搖了。
若換作平時,她是決計不想麻煩他的,因她知道祁兆禾和他爹的關係並不似正常父子,可現在姊姊的情況不大好,她很希望能讓姊姊安心,讓她好好安胎。
她想了下,「那……你去打聽一下消息就好,像是我姊夫何時能夠出來之類的,若可以的話,看能不能讓姊夫傳個話出來,好教我姊姊放心,至於其他太麻煩的就不需要了。」
「就這麼點小事?」祁兆禾輕笑,「這點事我自己辦就可以了,還用不著驚動我爹。」
「那這樣最好了。」她鬆了口氣。
「我現在就去,妳好好休息,別再為這些事費心神了。有什麼事就派人去祁風山莊,就算我不在,我娘或外公也都能幫上忙。」見她張唇似乎想說什麼,他伸指點住了,「別說些不想麻煩我之類的見外話,我做這些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她傻傻的問了。
他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事結束後,我就要上門提親,到時我可不接受拒絕,妳最好想好怎麼說服妳姊姊。」
啊,還沒跟姊姊提起這件事!
蘇湘梨在心裡哀號一聲,但還是連連點頭,「一定一定!」她也不想他被姊姊拒絕啊。
「那我走了。」他在她髮間落下輕吻,「接下來的事,妳就甭操心了。」


讓蘇湘梨目瞪口呆的是,范竣希居然當天晚上就返家了。
祁兆禾下午離去後,晚上又特地來了一趟,說是已見到范竣希,而范竣希請他轉告,他最多再過十天半月就能回家。
蘇湘梨立刻將消息告訴姊姊,並請姊姊放寬心等候,好好安胎。
沒想到她隔天早上醒來時,卻發現應該「十幾日後才回來」的姊夫,竟已在家裡了。
當時蘇湘梨一腳跨進平日用早膳的花廳,就見范竣希一個人坐在廳裡,她呆愣在原地,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作夢。
「進來一塊兒吃早餐吧。」范竣希卻已瞧見她,朝她溫和的道:「妳姊姊還在休息,這幾日讓妳們擔心了。」
「呃,姊夫你回來啦?」她尷尬的開了口,卻發現自己說了蠢話。
廢話,人都在這裡,當然是回來啦!
「是啊,還要謝謝妳和祁公子。」
蘇湘梨僵了下,不確定范竣希是否知道自己和祁兆禾的關係。
「我原以為還要十天半個月的……」她小聲道。
「本來是打算在那多待段時日的,但聽說妳姊姊懷孕了,我怎能不趕回來?」
「哦……」她隨後語氣一轉,「姊夫放心,你既然回來了,再加上有我看著,姊姊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相信。」他溫言道。
大概是即將成為人父,范竣希看起來比平時溫和許多,眉宇間也盡是暖色,沒了在人前那種冷漠。
於是蘇湘梨也放了心,大大方方的坐下喝粥。
只是當她喝了小半碗粥時,范竣希突然開口,「妳和祁公子的事,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妳姊姊?」
啊!果然還是被知道了……
不過蘇湘梨沒有太緊張,她只反問道:「姊夫知道很久了?」
「知道好陣子了,上回武林盟主祁英前輩派人來告知妳被劫的消息時,多透露了幾句,我不大放心,便讓人去查了。」
「這樣啊……」唉,都忘了姊夫是很精明的。「那姊姊知道了嗎?」
「我還沒告訴她,我猜妳會想自己對她說,沒想到妳拖了這麼久。」
「我也想跟她說啊,可是前陣子一忙就忘了。」她吐了吐舌頭,「不過這一、兩天非得和她提不可了,否則我擔心兆禾上門……咳咳,提親……她會嚇一跳。」
范竣希笑覷了她一眼,「妳對我倒是坦白。」
她心虛的笑了笑,「嘿嘿,還不是盼著姊夫能先幫我說好話或是敲敲邊鼓,好盡快說服姊姊答應嘛!」
「妳這小妮子!明明就是個精明的丫頭,怎麼妳姊姊竟還覺得妳單純老實?」居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范竣希笑罵。
蘇湘梨只是微紅著臉呵呵傻笑。
瞧她那副小女兒家嬌羞的模樣,范竣希感嘆之餘,卻也隱隱為她擔憂。
畢竟她也是他認識了很久的女孩,從前世到今生,雖然湘梨並不知道,但他是真心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
「湘梨,妳清楚祁公子是什麼樣的人嗎?」
蘇湘梨想了想,然後眼神清亮的望向他,「姊夫,你問的是他的人呢,還是他的身分?」
「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呀。」她很快的回答,「若你說的是他外在的身分,沒錯,我的確不清楚他所有身分。我想兆禾既能見到在大牢中的你,原因必定和他父親在穆國朝中是極有分量的人物有關,我雖然曉得他是武林盟主的外孫,卻不知他父親是誰。」
他挑了挑眉,「祁公子連身分都不曾告知妳,妳還敢嫁他?」
「其實我不是沒有為此生過氣。當初我被洪寧姑娘找來的人帶走,發現他居然是個惡名昭彰的武林高手……那時我心底很震驚,也有些惱怒。」她邊想邊說著,「可之後他來救我,看到他臉上又生氣又擔憂的模樣,知道他是真的擔心我,就又沒辦法氣他了……」
「妳還真容易原諒他。」
她苦笑,「兆禾是瞞了我一些事,但他對我極好也是事實。與其相信別人說他如何殘虐、殺人不眨眼,我寧願更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他。
「再說,祁女俠和祁老前輩都是很正直、很好的人,若兆禾真是旁人口中的惡人,即便他是他們的親人,我相信他們也會大義滅親,絕不姑息,可是他們並沒有那樣做,更讓我相信我沒有看錯人。
「姊夫,你問我清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能說,我或許不清楚他在外的身分地位、不曉得旁人對他的評價,但我卻很了解除去那些外在後,真實的他是什麼模樣,而我……願意嫁給這樣的他。」蘇湘梨一口氣說完這些後,突然覺得自己終於徹底釐清了過去許多模糊的思緒。
原來她對他並不是毫無怨懟,只是因為喜歡他、願意相信他的為人,所以才讓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畢竟惱恨一個人,並不能讓自己快樂,她不想浪費時間在那些情緒上。
「我想祁公子上輩子肯定燒了不少好香,才能得到妳這樣的青睞與肯定。」范竣希微笑。
「那你上輩子又燒了多少香,才讓我姊姊替你懷了寶寶?」蘇湘梨嘻嘻一笑,反問道。
「我嗎?」提起妻子,范竣希表情溫柔了許多,很大方的回道:「我想是燒了好幾輩子的香,才有機會在這一世與妳姊姊共結連理吧。」
「姊夫啊,既然你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滿,那關於兆禾的事,也請你替我在姊姊面前多說些好話吧,好不好?」她趁著他心情好,努力拉攏同盟。
瞧著那張酷似妻子的嬌俏臉蛋,范竣希微微揚唇,「我知道了,妳放心吧。」
第九章
蘇湘梨很慶幸自己搬對了救兵。
也不知范竣希是怎麼說的,當她支支吾吾對姊姊提起祁兆禾的事時,蘇絹萍只淡淡說了句「哦,妳姊夫對我說過了」,接著遲疑了一下才又問:「妳真那麼喜歡他?」
「如果我今世要找個男人嫁,那麼嫁的人肯定非他莫屬。」她的語氣異常堅定。
「妳也可以不嫁,我讓妳姊夫養妳十輩子。」
這就是她親愛的姊姊,這樣疼愛她。
蘇湘梨唇一勾,柔聲道:「我曉得,但我想做兆禾的妻子。」
蘇絹萍瞧了她好一會兒,嘆息,「小梨,妳知道我願意犧牲自己,以換得妳的安好與幸福快樂,但妳姊夫卻告訴我,妳並不需要我的犧牲。」
當下她聽了之後,心情很複雜。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對的,但心底仍有滿滿不捨,那種感覺……大概有點像親眼見著幼鳥離巢的母鳥吧?
一方面希望牠能夠獨當一面、展翅高飛,一方面卻又擔心著牠,巴不得將牠永遠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蘇湘梨握住她的手,「是啊,姊,我這兩世加起來也活了三十一年,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很愛妳,但我不能永遠躲在妳身後,即使妳願意,我也不允許自己一輩子都這樣。」
「我明白了。」蘇絹萍又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小梨和那位祁公子也算得上是自由戀愛,在這時代可不容易。「好吧,不過我還是希望妳記得,如果將來過得不快樂,這裡還是很歡迎妳回來的。」
知道姊姊這是答應了,蘇湘梨歡呼了一聲,上前抱住姊姊。
「沒想到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妹,也迫不及待想嫁人了。」蘇絹萍很感慨。
「就算嫁了人,我也永遠是姊姊的小梨啊。」她撒嬌道。
蘇絹萍只是溫柔的摸摸她的髮,沒有說話。

也幸好蘇湘梨先提了這事,因為當天祁兆禾就來提親了。
蘇絹萍瞪了這「搶走妹妹」的男人許久。
她很想努力挑剔這男人一些什麼,然而對方無論是外貌、氣質,還是態度都是一等一的好,比起對外終年一臉冷霜的范竣希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不得不說,小梨的眼光真的很好,自己要是再挑剔似乎就過分了……
但那是因為蘇絹萍並不曉得,事實上祁兆禾是個極度表裡不一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誤解。
在這種場合裡,蘇湘梨當然不會傻到說男友的壞話,而范竣希看在祁兆禾先前特地至牢中,將妻子懷孕的消息帶給他的分上,也就不拆他的台。
反正管祁公子再怎麼妖孽,還不是乖乖栽在湘梨手上?既然他們真心相愛,就別讓絹萍再多操心了。
蘇絹萍也沒掙扎太久,很快就不怎麼情願的鬆口道:「祁公子,想來你也知道范家是什麼樣的人家,我們不需要祁家準備什麼聘禮,只求你此生此世只待小梨一人好。」
「范夫人,這恐怕有些困難。」祁兆禾一笑,「倘若日後我和蘇二姑娘有了孩子,無論是男是女,我也會待他們好。」
蘇絹萍沒好氣瞪了他一眼,心中更悶了。
竟然抓她語病?!可這是小梨第一個說喜歡的男人,看起來條件也好,她沒理由阻攔。
她更加氣悶的道:「反正,如果讓我知道你負了小梨,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這是威脅嗎?
打他踏入江湖以來,敢這麼和他嗆聲的人,墳上雜草應該都長得和人一樣高了吧?這令許久沒人敢主動招惹的祁兆禾覺得很新鮮。
「怎麼,你沒把握做到?」他敢說沒把握就試試看!
「當然不是。范夫人儘管放心,我不會辜負蘇二姑娘的。」
「哼。」蘇絹萍雖然還是不大高興,不過沒再表示什麼,算是答應了他們的婚事。
祁兆禾沒坐太久,約莫只待了半個時辰,便說尚有要事處理,先行告辭。
蘇絹萍本來有些不滿,然而范竣希卻拉住她,低聲說了幾句,她才沒多加刁難。
蘇湘梨沒注意到那對夫妻的互動,只聽見祁兆禾說馬上要走,心中不捨,便自告奮勇要送他至大門。
范竣希知她心意,還特地囑咐下人跟得遠些,好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什麼要事讓你這樣來去匆匆啊?」蘇湘梨邊走邊咕噥著。
其實她不過是隨口說說,抱怨一下,畢竟他們的生活圈差異太大,他若有什麼祕密不想和她說,她也可以理解。
沒想到祁兆禾卻停下腳步,表情難得凝重的望向她。
「小梨兒,我有件重要的事得和妳說。」
「怎、怎麼了?」她被他嚴肅的模樣嚇了跳。
「妳應該也知道了,今年秋冬不會多太平,有十年來不曾見到的大旱,朝中又動盪不安。」他蹙眉,表情是少見的擔憂,「其實我本不該在這時向妳提親的,這恐怕會讓妳被捲入其中,但我實在等不到事情結束……」
「咦?」蘇湘梨似懂非懂。
見她一臉迷惑,他輕嘆,「妳看妳姊夫最近遇上的事就明白了,他一介商人,無官職在身,只因與懷王有生意往來,朝中就有人欲陷他於不利。妳既是他小姨子,如今又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陣子無論想巴結妳或是想害妳的人,只怕都少不了。」
「真、真的啊?」他這麼一說,她也緊張起來。
祁兆禾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這些事,神情有幾分無奈,「我本不願攙和進去,偏偏我的身分令我避無可避,即便我從未想過要爭什麼,他們也不可能輕易放過我,所以只能委屈妳了。」
蘇湘梨搖頭,「有什麼委屈?如果我們今天異地而處,你會覺得委屈嗎?」
祁兆禾笑了。
這樣單純執著的姑娘,他怎能不愛呢?
「我知道妳不在意,但我仍會心疼。」他溫聲道,「總之我必須先回去處理一些事,快則幾日,慢的話……可能半個月,甚至更久也說不定,當然,能別拖這麼久是最好的,只是我也沒把握事情究竟多久才能結束……總之接下來的日子裡妳能不出門就不要出門,醫館藥鋪暫時都別去了。」
蘇湘梨聽出他語氣中的認真,曉得他不會無緣無故這樣囑咐,因此她並沒有多說些什麼,「放心,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這幾日或許會很忙,不一定能過來,妳千萬要保重。」他又瞧了她一眼,有些戀戀不捨,然後才轉身離去。
她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猶豫了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喚道:「兆禾。」
他回頭望向她。
她小跑步至他身邊,想了想,執起他的手,「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但無論如何請一定要小心。別忘了你還有許多祕密沒告訴我呢!」
祁兆禾瞧了她好一陣子,才柔聲道:「我會小心的。」
所有熟識他的人都極為相信他的本事,在他長大後,每回他出門時,那些人沒去提醒他的目標小心就不錯了,已很久沒有人細心叮囑要他小心。她還是第一個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出這番話的人。
他很感動,非常感動。
他從不知道自己竟會被這樣平凡的話語打動,若不是後頭還有那麼多人盯著,他真想狠狠抱住她。
祁兆禾決定,要盡己所能將所有事快速處理完,然後立刻回來娶她。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和小梨兒成親了。


「撈月樓」是一間位於城東的茶樓。
既取名為「撈月」,可知其是依水而建,而這撈月樓正處於穆江旁。
城東之地寸土寸金,加上往來的人都是高官富商,能長久營業的店家必定都有獨特之處,撈月樓亦是如此。
這棟三層高的茶樓在一樓不設席,自正門進入後是個回字形長廊,中間則種植著一片翠竹,繞過長廊後,才看得到通往二樓的階梯。
二樓以上則全數隔成雅致卻又寬敞的廂間,因此撈月樓雖佔地不小,客席數量卻有限,再加上環境清幽隱密,適合談要事,極受達官顯要歡迎,往往都得在好幾日前預訂,才搶得到一間包廂。
此刻三樓視野最佳的包廂內,坐著一中年一青年兩個男人。
茶點和茶具早就被挪到一旁,桌上擺著的,是個白玉雕成的棋盤。
兩人正專心對弈。
棋子亦是玉石所製,落在棋盤上不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放棄吧,這局您輸了。」身著一襲白衣,看起來較為年少的男子,將手中的白子扔回缽裡,淡聲道。
年長的男人不甘心的瞪著棋盤,他原不想這麼快就認輸,然而看了許久仍看不出活路,最後只得死心。
「哼,跟你爹下棋居然也不手下留情!」中年男子嘆氣,棄子認輸。
「我已讓了您三子。」祁兆禾淡淡的道。
既然讓了子,就已經是手下留情。
「全天下也只有你敢在棋盤上對朕趕盡殺絕。」皇帝瞪他。
「其實祁女俠也敢,只是她下不贏您罷了。」祁兆禾一笑,「若想找會對您手下留情的,那便不該找我。」
相信有很多人願意輸給他。
「跟那些人下棋有什麼樂趣?明知他們故意讓朕,贏了也沒意思。」所以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喜歡和小兒子一起下棋。
祁兆禾笑而不語,只是為兩人再斟了杯茶。
皇帝品著茶,抬眼瞧著面前結合了鳳兒與自己樣貌脾性的兒子。
唉,他已無數次遺憾小兒子不願入宮,對皇位亦毫無興趣的事了。
他又喝了幾口茶才開口道:「今兒個怎麼會特地找朕出來?總不是讓朕品評你未來連襟店裡的茶吧?」
這家撈月樓,正是范竣希的產業。
「您的消息倒是靈通。」祁兆禾輕笑,卻不吃驚,「我想知道,關於皇位您究竟有什麼打算?」
其實他曉得自己的皇帝爹親一直想早點退位,好和娘親長相廝守,但對幾個兒子都不滿意,才遲遲無法選定新帝。
「喔?怎麼突然對這件事感興趣了?難道你也想坐坐朕的龍椅?」皇帝頗感興趣的反問。
「那張龍椅有什麼好?它讓您連祁女俠都沒法娶。」虧他那些兄長們還爭得你死我活,真是可笑。
他才不允許有任何事阻撓他娶小梨兒。
「你這不肖子,非得往你爹的痛腳踩?!」
「我的確不肖。」他大方點頭,「我不會有無數後宮佳麗,這輩子,我只要小梨兒一人。」
「你你你……」皇帝表面上生氣,心裡卻挺樂的。
這小兒子不虧是他鳳兒教出來的,連想法都挺合他的胃口。
兆禾說的沒錯,帝位是個沉重的包袱,這麼多年來自己早想卸下了,就只有那些令人不放心的兒子在那明爭暗鬥搶破頭。
「爹,我就不和您拐彎抹角了,」祁兆禾單刀直入的道:「我想您應是打算傳位給懷王吧?既然如此,為何遲遲不表態?」
「敢這麼直接問朕這事兒的,你也是唯一一人。」皇帝搖頭失笑,「朕的確打算傳位給懷王,雖然他還不夠大器,目光稍短淺了些,但其他人更不成材。」當然,他最愛的小兒子除外。
「那您還讓太子抓了范竣希?」他才不信爹親不知道范竣希和懷王的關係。
「若懷王連處理這點事的能力都沒有,又如何能坐上朕這個位置?好在他還沒蠢到棄范竣希自保。」皇帝說著,然後又得意的笑了,「更何況若沒發生這件事,也沒辦法讓范竣希自願獻出那些米糧。」
今年大旱,稻作欠收,范竣希明白米糧對穆國來說,可比黃金珍貴得多了,為了早日見到懷孕的妻子,便以手中囤積的所有米糧為籌碼換得自由。
「爹,國事原不是我該過問的,然而近來太子動作頻繁,若衝著我來也就罷了,但他卻讓人擄走了小梨兒……若非他是一國儲君,又是您的長子,我早將他千刀萬剮。」祁兆禾冷冷的道。
皇帝聞言,也皺起了眉,「朕知道蘇二姑娘被綁的事,不過,你已確定是太子下的手?」
「那位綁走小梨兒的姑娘叫洪寧,她說當初便是她義兄李畢告訴她,滅了洪家滿門的兇手八成是我,慫恿她去抓小梨兒報仇,事情失敗後他就消失了。我讓人查過,李畢這個人於一年前投入太子門下當食客。我與李畢此人並不認識,恐怕是有什麼人要他想法子對付我,而最有可能的也只有太子了。」
「太子是腦袋糊塗了嗎?」皇帝怒道:「難不成他真以為你希罕這位置?」
祁兆禾看起來倒是冷靜許多,「事實上我並不覺得太子自己想得出這麼迂迴的計策,即便是他命李畢去做,那也肯定有人在背後操弄,既然您短時間內還不打算傳位,不妨先去查清此事究竟是誰指使。」
畢竟朝中的事,他還是不若皇帝爹親來得清楚,由他爹親來查,自是事半功倍。
「你說的是,」皇帝登時醒悟過來,「朕回去後必命人查查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多謝爹了。」有了這允諾,祁兆禾鬆了口氣。
以前隻身一人時這些事都無所謂,反正這世上傷得了他的人實在不多,然而現在多了小梨兒,她像株嬌弱的花兒,需要他停下腳步,仔細澆灌呵護。
為保小梨兒安全無恙,他必須先下手為強,將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敵人一一揪出來。


蘇湘梨這幾天都非常乖的待在范府,足不出戶,因為她幫不上兆禾的忙,不能再給他添亂。
而自姊夫回來後,姊姊的心情明顯好轉許多,腹中胎兒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這天,洪寧突然來拜訪她。
想起自己好久沒關心她的傷了,蘇湘梨趕忙讓人請她進來。
蘇湘梨替她把了脈,觀察了下復原情況,發現一切良好,洪寧身上的疤比上次看到的淡了許多,顯然有勤加保養。
兩人說笑了好一會兒後,洪寧突然欲言又止的拉住她的手,「蘇姑娘……我昨天似乎見著我義兄了……」
蘇湘梨一愣,「妳是說那個慫恿妳綁架我的人?」
「嗯。」洪寧咬咬唇,「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只是匆匆瞥見而已。」
「怎麼不確認清楚呢?」蘇湘梨急道,「妳不是在懷疑他和妳家人的死,以及妳先前被下毒的事有關嗎?」
「是啊,可我當時太過震驚就慌了,只看見那酷似我義兄的人似乎走進一間鋪子裡,我去問了之後,鋪子裡的人說他在那工作。」洪寧嘆息,「蘇姑娘,我知道這請求有些為難,但能不能請妳陪我走一趟?」
「啊?可是……」那是慫恿洪姑娘綁架她的人耶!誰知道他是不是還有其他陰謀。
「我們不會靠近他的,我只要遠遠偷看就好。」彷彿看透她的擔心,洪寧忙說,「那鋪子對面有間酒樓,我們可以坐在二樓,由上往下看,若真確定是他,我會自己去見他,妳不用跟著我。」
「但兆禾要我最近別出門。」蘇湘梨有些為難。
「拜託,就這一次,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人是不是他……」洪寧苦笑,「先前沒跟妳說過吧?其實……我很喜歡他的。」
蘇湘梨心中多了幾分同情。
萬一知道暗戀的人其實在利用自己,那種感覺想必很難受吧?會想要有人陪著安慰自己吧?
因此她心軟了。
「別難過了,我陪妳去就是。」她笨拙的安慰著,「妳義兄也可能是無辜的啊。」
就出門這麼一次,應該不會出什麼狀況吧?蘇湘梨想著。
不過她也不敢冒險,特地帶上了范府的幾個家丁一起出門,以防萬一。
洪寧帶著他們去了那間酒樓。
正如洪寧所說,酒樓對面是間賣炭的小鋪子,可如今雖已過了秋分,天氣仍然酷熱,因此那小鋪子生意冷清。
她們上了酒樓,選了間可清楚看到那間鋪子門口的包廂。蘇湘梨讓家丁和丫鬟芍藥在外頭等著,自己和洪寧進了廂間。
店家陸續送了茶水和幾道小菜進來,起先蘇湘梨還一面吃點心一面認真瞧著底下那間鋪子出入的人。
可不知怎地,吃著吃著,她卻覺得眼皮漸沉。
耳邊隱約聽見洪寧在說些什麼,然而她的大腦無法做出反應。
最後,她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十章
「所以我爹的意思是太子那沒有異狀?」祁兆禾微蹙起眉。
「是。主子說,李畢雖然是太子門下食客,但查不出太子有參與這件事。」
「所以也很可能是李畢自己做的,與太子無關?」
「主子說不是沒可能。」
「我知道了。」祁兆禾擺擺手,讓那密探退下。
照說太子沒參與是好事才對,畢竟萬一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太子頭銜在那兒,要為難他或小梨兒及范府都容易的多。
可不知為何,當他得知太子很可能對此事不知情後,卻突然有種很不安的感覺。
若不是太子,那會是誰指使的?
而若是李畢個人的主意,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少主!」
他回過頭,見馮岳一臉蒼白的朝他疾奔而來。
「怎麼了?」他從未見過馮岳露出如此慌亂的表情。
「您派去保護蘇姑娘的暗衛,以及范府的人剛才緊急來報……」
他臉色微變,「小梨兒出了什麼事?」
「他們說蘇姑娘她……不見了。」
祁兆禾的心一沉,「不見了?什麼意思?!」
「他們說洪姑娘約蘇姑娘出門,蘇姑娘讓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自己和洪姑娘單獨進了間酒樓的包廂,可兩人進去後便沒再出來過……」
祁兆禾感覺自己全身冰冷,血液彷彿凝結了,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平靜,「那包廂中有祕道是吧?」
「是。當眾人找到祕道時,她們已不知消失多久了。」
以祁兆禾的才智,自然已明白了。
這件事的確與太子無關,主謀是洪寧……或者是李畢。
想必李畢投入太子門下只是障眼法吧?
他真恨自己怎麼沒早些想到。
「少、少主……」一名傭僕匆匆跑來,手中拿著一紙信籤。
祁兆禾身形一晃,直接閃到那名傭僕面前,劈手奪下信籤。
他幾乎是顫抖著打開。
白紙上只簡單的寫了幾個字—— 佳陽村,李宅。
他心頭一震,終於知道對方為何而來。
兩年前他曾對付過一個叫李曆的男人,印象中便是佳陽村人。
他已經忘記當初是如何處置對方的,不過他記得很清楚李曆是姦殺了不少年輕女子才會被他盯上。
想來那傢伙下場不會太好,畢竟他一向厭惡這類人。
李畢也姓李,多半是李曆的親人,是來為李曆報仇的吧,那麼洪寧呢?她又有什麼理由?
不過其實不管那女人是誰,對現狀都沒有任何改變。
這約,他非赴不可,即使明知等待他的是重重危機。
祁兆禾握緊了拳,再鬆開時,掌中多了一枚瑩白色的藥丸。


蘇湘梨是被痛醒的。
突如其來的劇痛,令她睜眼。
好痛……她不知道全身怎麼會這麼痛,皮膚像是被什麼灼傷,甚至蝕進她的肌肉,特別是臉。她知道臉部的神經特別多,因此同樣的痛感在臉上會顯得更深刻。
她痛得想伸手抓撓,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縛在身後,動彈不得。
「醒了?」一個清冷的女聲驀地響起。
蘇湘梨一僵,不甚確定的開口道:「洪姑娘?」
「是我。」洪寧淡淡的道。
她心頭一涼,慢慢轉頭望向那正淡漠望著自己的女人,突然想通了某些事。
「所以……妳其實還是想殺我?」她慢慢的道。
「是啊。」她很乾脆的承認了,「其實第一次抓到妳時就想下手了,因為我很怕沒有第二次機會,可惜當時煜王卻要我放了妳,而我也想看看,妳在祁兆禾心底究竟有多少分量,所以才演了那齣戲。」
煜王……是當今皇帝的第四個兒子?蘇湘梨微怔。
聽姊夫的說法,目前為皇位鬥得最兇的是太子和懷王啊,怎麼這皇位之爭還有別的皇子插手?
「……妳是煜王的人?」
「算不上,我們只是互相利用罷了。我想殺祁兆禾,煜王剛好也想對付他,順便藉他的手除掉太子,如果他們能鬥得兩敗俱傷最好,就算不行,也至少要重傷一方,所以當初他才要我綁妳至那破廟。」
「煜王對付太子做什麼?皇帝……沒打算傳位給太子或兆禾……」蘇湘梨因劇烈疼痛,話說得斷斷續續。
兆禾的身分、朝中局勢,姊夫這幾日都向她詳細說明了,他還說本該讓兆禾親口告訴她的,但最近時局動盪,為了讓她多加小心,有些事她還是早點知道好。
「是啊,那個笨蛋後來終於發現這點,便不願再花心力在這兩人身上了。」洪寧冷笑,「可我大仇未報,如何甘心就這麼收手?為了布這個局,我可是連自己的容貌都賠進去了。」
「原來那毒是妳自己下的?!」蘇湘梨苦笑,「所以……這陣子以來,妳、妳對我說的話都是假的吧……就……這麼想要我和兆禾的命?」
兆禾說的沒錯。她小心翼翼防著外人對自己不利,沒想到最後傷害她的卻是認識的人。
「蘇姑娘,對不住了,妳真的是個很好的姑娘,但誰教妳被祁兆禾愛上了呢?我殺不了他,只好從妳下手了。」洪寧先是柔聲說著,但語氣卻逐漸轉為凌厲。
「兆禾他……真殺了妳的親人?」
洪寧輕輕笑了,「他對我未婚夫下了腐肌化骨散,也就是我當初在自己臉上、現在下在妳身上的這種毒,曆哥受不了痛苦,自盡了。」
「那李畢呢?」
「李畢是曆哥的弟弟。不過這整件事其實是我的意思,他只是投入太子門下做食客,好嫁禍給太子。」
蘇湘梨從沒想過自己有天竟會被人如此算計,愣了好一會兒後才道:「腐肌化骨散並非無藥可醫。」
「我知道,我不就被治好了嗎?可當時曆哥不曉得,也受不了那種痛,才會……不過我倒沒想到蘇姑娘這麼厲害,短短幾日,居然便能將腐肌化骨散造成的疤治癒了六七成。」
蘇湘梨輕聲道:「可我卻治不了妳的心結。」
「放心,妳可以的。」洪寧近乎瘋狂的大笑,「等妳幫我殺了祁兆禾,我的心結就解了!」
蘇湘梨閉目輕嘆。
她不怕身體上的痛,卻很擔心兆禾,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來救自己。
明明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卻還是著了別人的道,她很懊惱。
肌膚被毒一寸寸腐蝕,那種疼痛絕非常人能夠想像,可蘇湘梨卻緊咬著唇,不願發出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大門被打開的聲音。
蘇湘梨吃力的睜眼,毒藥傷了她的視力,她只隱約見到大門處有道白色身影。
「你終於來了。」洪寧望著來人冷笑,揪著蘇湘梨擋在自己身前,將刀架在她頸子上,「別輕舉妄動。或許你功夫極好,但只要讓我有一丁點機會,我絕對會毫不猶豫殺了她。」
她說話的同時,刀鋒已陷進蘇湘梨的頸子,鮮紅的血迅速自傷口流下。
祁兆禾冷冷望向她,目光飄向蘇湘梨。
他一眼便看出蘇湘梨被下了腐肌化骨散,他知道那有多疼,然而她卻咬著牙不出聲,顯然是不希望他難過。
再見到她頸間血痕,他心中不禁痛極,但表面上仍冷淡的道:「妳是要我為李曆的死償命嗎?說吧,要我怎麼做?」
「呵呵,心疼蘇姑娘?看來你終於了解我當年看著未婚夫死去的心情了吧?」
祁兆禾勉強壓下心中強烈的怒火,「我可沒有個姦殺十三名女子的情人。」
洪寧一愣,「你說什麼?」
「妳不知道?我之所以對李曆下毒,就是因為他姦殺了十三名女子。」他沒直接讓李曆以命抵命已經很客氣了。
「你胡說!」
「信不信隨妳,我祁兆禾從不對無辜之人下手。」他不耐的道:「妳究竟放不放人?」
洪寧瞪了他好一會兒,自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從中倒出一枚朱色藥丸塞進蘇湘梨口中。
祁兆禾臉色終於變了,「妳餵她吃了什麼?!」
他自己是使毒行家,一看就知那是毒,不會是解藥。
「沒辦法,你們兩位醫術都太好了,我只好除了腐肌化骨散外,再多加一顆我洪門的漆鴆丸,」洪寧勾唇一笑,「它會讓腐肌化骨散毒性更強,讓蘇姑娘更淒慘。如今解藥只有我有,可我是不會給的。」
「原來妳是洪門的。」
洪門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自十多年前上任掌門死後,就再也沒聽說過什麼消息,但那漆鴆丸他是知道的。若給他數個月的時間,未必不能研製出解藥,然而現在顯然沒那個時間。
他深深吸了口氣,「妳不就想殺我復仇?給她解藥,放了她,我任憑妳處置。」
「真感人啊。」洪寧咯咯笑著,「其實我本來想在你面前虐殺蘇姑娘,好讓你嚐嚐我所受的痛苦,不過想想蘇姑娘人這麼好,讓她為你而死似乎是太可惜了,嗯,不如這樣吧……」她裝模作樣的說,將裝著漆鴆丸的瓷瓶扔給他,「你吃了它。」
「我吃了妳就肯救小梨兒?」
「我身上只有一人份的解藥,你若把餘下那三顆漆鴆丸都吃了,我就把解藥給你,看你要自用還是給蘇姑娘都成。」尋常人服下一顆漆鴆丸,不用半個時辰就會沒命,但祁兆禾並非普通人,她不想冒險。
蘇湘梨全身被冷汗浸濕已痛得連說句話都難,卻仍咬著牙開口道:「兆、兆禾……別答應她……」
祁兆禾卻沒有猶豫的將瓷瓶裡三枚漆鴆丸統統倒出服下,然後道:「把解藥給小梨兒。」
「倒是個癡情種哪。」見他真吞下毒丸,洪寧滿意的點點頭,「行,我這就給蘇姑娘解藥。」
她自懷中取出另一個小瓶子,拔開蓋子,將其中的液體灌入蘇湘梨口中。
蘇湘梨本不想喝,她的身體雖然痛得要命,但他們的對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解藥只有一份,她想留給兆禾……
然而洪寧卻捏住她的鼻子,趁她本能的張嘴呼吸時,把藥水灌了進來,蘇湘梨嗆了幾下,被迫把藥水都嚥了下去。
當那瓷瓶一離開嘴,她只覺眼前一花,耳邊隨即聽到洪寧淒厲的慘叫聲。
她的眼前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清楚,正想問「怎麼了」,下一刻卻發現自己已被攬入熟悉的懷抱。
想來是他趁著洪寧分心之際出手了。
可他才剛服下三顆毒丸啊,這一動手,必定會加快毒素在他體內流竄的速度。
「兆、兆禾……」她掙扎著開口。
「別說話。」他各塞了枚能減緩毒性的藥丸進她和自己嘴裡,然後才又望向那正抱著斷手傷處哀號的洪寧,「妳該感到榮幸,這年頭能讓我出劍的人可不多。」
洪寧被斷一臂正痛得厲害,可又表現出痛快得很的樣子,「哼,服了三顆漆鴆丸,竟還敢提氣出招,只為斷我一手?哈,我用一隻手換你一命也值得了!」
「洪寧,顯然妳太不了解我了,妳以為我為什麼沒要了妳的命?」祁兆禾冷冷一笑。
「什、什麼?」洪寧見了他的冷笑,不禁全身發寒。
蘇湘梨才不想管洪寧會如何,她只擔心他,「兆禾,你的傷……」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少主,您怎麼樣了?」
祁兆禾轉頭瞥了眼身後急急趕來的屬下。
「替那女人包紮。」他開口,「她若死了,我讓你們全部陪葬。」
呵,想死?沒那麼容易!
敢傷了小梨兒,他絕對會讓她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麼滋味。
「是。」兩名暗衛已立刻上前點住洪寧的穴道,讓她動彈不得,亦無法咬舌自盡,接著才為她包紮。
「救兆禾……他中了劇毒……」蘇湘梨口齒不清的低嚷。
暗衛們一驚,「少主?」
祁兆禾只道:「黑煞腳程快,我先送小梨兒回莊,你們立刻調一些人去城西益生堂找黃大夫,說他徒兒同時中了腐肌化骨散及漆鴆丸的毒,讓他來醫。」
「兆禾……」蘇湘梨顫抖著。
她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吩咐。
如果他安然無恙,自己就能幫她解毒了,不需要特地讓人請去師父,畢竟她已服過漆鴆丸的解藥,憑他的醫術醫好她並非難事。
會這麼交代,是因為他沒把握回莊後他還是清醒的。
旁人一顆漆鴆丸就能要了命,他雖然武功高強又擅使毒,想來對毒物有些抵禦力,但一連服了三顆……不可能沒事,而他竟還想縱馬帶她回莊?
「別這樣,兆禾……你先顧自己啊……」她掙扎著。
「小梨兒,乖,妳放心,我保證一定讓妳平安無事。」他輕輕在她眼皮上烙下一吻,然後將她打橫抱起,朝外頭走去。


「兆禾呢?」
這是蘇湘梨清醒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她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快不認得了,但她一點都不在乎。
「啊,小梨妳醒啦?」映入眼裡的,是一臉驚喜的祁嬌鳳,「妳現在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蘇湘梨愣了好一會兒,直覺的低頭望向自己被握住的手。
但她什麼都還沒看到,祁嬌鳳已迅速把她的手握得緊緊,不讓她看到,「別擔心,妳師父說妳身上的傷疤雖然不好處理,但也不是完全無法改善……」
「兆禾呢?」她又問了一次。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醜成什麼模樣,腐肌化骨散的可怕她先前在洪寧身上見識過了。
更何況她之後又被迫服了漆鴆丸,雖然立刻得了解藥,但傷害已造成。
漆鴆丸厲害之處除了本身即有劇毒外,更可怕的是能加強其他毒的毒性。
她現在的模樣肯定比洪寧當初更慘,可她才不在乎那個,她只關心兆禾!
「妳別激動啊,他沒事的。」祁嬌鳳似乎有點被她嚇到,忙安慰道:「快躺好,妳師父說妳原本就體弱,用藥調養多年才勉強健康起來,可這一中毒,恐怕得修養個三、五年才會好……不過妳放心,咱們莊裡什麼沒有,珍稀藥材特別多,兆禾他爹常讓人把藥整箱整箱地往這兒送,一定讓妳健健康康……」
「我要見兆禾。」她再次以沙啞的嗓音打斷祁嬌鳳。
沒事?兆禾吃了三顆漆鴆丸怎麼可能沒事?更何況他之後還提氣傷人、縱馬奔馳了一大段路。
祁嬌鳳說他沒事,她就越擔心,甚至忍不住猜測他是不是已經……
蘇湘梨想著,神色淒惶。
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笨到被洪寧騙了,憑兆禾的能耐,根本不可能遭遇危險,若他真有什麼萬一,她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好好好,別難受,我立刻讓人去喚他啊。」祁嬌鳳見她這模樣也緊張了,連忙柔聲哄著,並轉頭望向身後的丫鬟,「還不快去叫那小子滾過來!」
那丫鬟應了聲,急匆匆出去了。
這下換蘇湘梨愣了,「等等,兆禾……真的沒事?」
她原以為祁嬌鳳是哄她的,可都讓丫鬟去喚人了,難道他真的沒大礙?
「倒也不是完全沒事,不過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就是精神還有些差。」祁嬌鳳擺擺手,顯然不大關心自家兒子的傷勢,「妳昏迷了七日,前幾天他不眠不休的守在妳身邊,連眼都不曾闔上,後來是他外公看不過去,把人打昏拖下去休息了。」
「……」這樣好嗎?好歹他也算是病患吧?
「別理會那渾小子了,哼,他自己招惹了那堆麻煩事,害我未過門的兒媳傷成這樣,我都還沒找他算帳哩!」
蘇湘梨怔了怔,知道祁嬌鳳這麼說是在告訴她,就算她傷成這樣,她還是要自己當她的兒媳。
不能說不感動。
她才認識祁女俠多久,她就完全把自己當女兒疼,還總說兆禾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事便是愛上她、打算娶她……
「娘……」她哽咽的喚道,突然很想哭。
「傻孩子。」祁嬌鳳愛憐的輕撫她的髮,「妳可要快快好起來,我想也甭挑什麼黃道吉日了,待妳一能下床走動便和兆禾成親吧。」
蘇湘梨抽噎著,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自然知道祁家上下都不會嫌棄自己,但兆禾的身分在那兒,即使他們不在意,她就真能毫不在乎嗎?
她很可能一輩子都這樣了,就算身體能養好,她的容貌卻永遠回不來了……
大門突然被人自外撞開,一道白色的身影閃了進來。
蘇湘梨才剛抬眼,就忽地被人狠狠擁住。
「天,小梨兒,妳真醒了?我還以為是丫鬟騙我!」祁兆禾欣喜的在她耳邊輕喃著。
她可以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
祁嬌鳳含笑看了看兩個年輕人,接著識相的轉身離去,還替他們帶上門。
「兆禾,你……真的沒事?」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只是看起來有些憔悴……怎麼一點也不像中過劇毒的樣子?
「早好得差不多了。」知道她擔心,他特別仔細解釋,「我原本就沒把漆鴆丸吞下,只是含在舌下,沒多久就吐掉了,雖然多少還是吃進些毒素,再加上又運了氣,毒性仍侵入體內,不過因為之後馬上吃了減緩毒性的藥,再加上我去佳陽村尋妳之前,便已服下妳從前給我的護心丸,所以回來後雖然還是病了一場,卻未傷了根底,調養幾日便好了,倒是妳……」他這才慢慢放開她,仔細端詳她的模樣。
蘇湘梨呆呆任他看了會兒,才突然回過神,尖叫著拉被蓋住自己。
「小梨兒,妳怎麼樣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祁兆禾急著想查看她的情況。
「別看,很醜。」她死死拉著被子,小聲道。
「妳這傻姑娘!」他掀開她身上的被子,並扔至床下,然後直接捧住她的臉,「別瞎說,我的小梨兒哪裡醜了?」
她怯怯的望著他,卻發現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十分堅定,沒有絲毫閃爍。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道:「想來你也清楚,我的容貌和嗓子都毀了,嗓子倒還好治,可這張臉……」怕是永遠恢復不了原貌。
「容貌?妳想要多美的容貌?再美美得過我嗎?」他大言不慚的冷哼,「我只知道在我眼中,小梨兒一點都不醜。」
蘇湘梨心情一陣激蕩。
他沒說些「妳的臉仍和以前一樣美」之類哄她的話,只說一點也不覺得她醜,她曉得那是他的真心話,他確實不覺得她的樣子不好看。
她感動得幾乎要落淚,特別是他溫柔的吻輕落在那張她自己都沒有勇氣去看的臉時。
他吻得極小心,彷彿她是易碎的瓷娃娃。
她全身輕顫的感受著他的氣息,心情萬般複雜。
悸動、委屈、難過、歉疚……或許再加上些許怨懟。
「對不起,兆禾,先前沒聽你的話……」她終究還是哭了。
畢竟是女孩子,要說她不介意容貌被毀,那肯定是假的。更何況是得在心上人面前一直維持這模樣。
「別向我道歉,錯的人是我,不是妳,是我要和妳說對不起。」他吻著她的淚,話裡是滿滿的心疼和懊悔,「若不是我,妳也不會被洪寧傷了。是我太過自信,以為能將事事掌握在手裡,才讓妳遇險。」
要讓驕傲的他承認自己的過錯,那是多難的事?此次受傷,只怕他比她還難受吧?
蘇湘梨靠著他的胸,感受他堅定有力的心跳聲。
她不是聖人,心底不可能沒有怨,無論是對李曆、對洪寧、對自己,甚至對祁兆禾,她恨李曆的惡、洪寧的狠、自己的天真……以及祁兆禾過去的輕妄,以致招來禍端。
可她知道,有個人比她更悔、更痛,所以她不能再自怨自艾了,因為那人見她難受,肯定會比她更難過。
她並不希望他難過一輩子。
唯有活得好好的,才能讓他釋懷。
「算了,懊悔於事無補,過了就過了吧,至少該慶幸我們小命都保住了。」她刻意以輕鬆的語氣說著。
「小梨兒……」祁兆禾一怔,知她是在安慰自己,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見向來能言善道的他極罕見的啞口無言呆愣在那兒,蘇湘梨終於露出自清醒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不過我還沒原諒你,你剛說的沒錯,我之所以會受傷,與你脫不了關係。」
他愣愣望著一臉笑意的她,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道:「那妳說,我該做些什麼才能求得妳的原諒?」
她抿唇一笑,開出條件,「其實也沒什麼難的,我的傷既然是你間接造成的,那你就得承諾負責照顧我的後半輩子,不離不棄。」
「那有何難?」祁兆禾明顯鬆了口氣,眉宇間也隱隱含笑,「別說這輩子,就是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願意……我只怕妳不願讓我負責。」
「沒辦法,如果你不負責,八成也沒人願意對我負責了。」當然她姊姊和姊夫除外,「所以只好賴上你啦。」
祁兆禾笑了。那絕對是妖孽等級的笑容,令蘇湘梨看得呆了。
「小梨兒,妳知道的,我樂意至極。」他說著,緩緩低下頭,吻上他過去從未吻過的紅唇。
番外—— 旅人
一名路過穆國京城的旅人,在走過城西街道時,意外的發現某間店鋪外居然排了人龍。
此時正值六月酷暑,那些排隊的人們個個汗流浹背,卻沒人抱怨半句。
他觀察了好一會兒卻看不出所以然,忍不住好奇的找了名年輕的漢子問道:「請問一下,這是在排什麼?」
那漢子先是詫異的打量他一會兒,才道:「你不是咱們穆國的人吧?」
「是啊,我是自鄰國來的。」
「那難怪了。」一旁的老人笑道,「你有所不知,這可是咱們穆國鼎鼎大名的湘玉堂哪。」
一旁漢子接口,「這湘玉堂可和別的店鋪不同,別的店家貨色是五花八門,然而他們卻只賣一樣『珍珠白玉凝膏』,而且每月只開店三天!才會每次都像這般大排長龍。」
旅人一呆,「……珍珠白玉凝膏?聽起來怎麼像是胭脂水粉?」
若只是區區胭脂水粉,怎能吸引這麼多人排隊,而且隊伍裡的人看起來不分男女老少?
「不正是那類東西嗎?但對穆國的女人來說,這東西可是美容聖品,不分年齡,人手一罐,說什麼可去疤生肌,抗老美白……是叫做保養品?」
「對,就是保養品。」那年輕的漢子搔搔頭,「我娘子就是這麼同我說的,她還特地叮囑我,務必要替她和她妹子各買一罐回去才成。」
「你也只能買兩罐而已,店家有規定一人限買兩罐。」
「這麼嚴格啊?我第一次買不曉得呢!」
「店家說,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大量買進,拿去外頭高價出售。」老人經驗老到的說著,「我已經替我家老伴買好幾次啦!」
「這樣啊,那您說說,這什麼珍珠白玉凝膏真那麼神奇嗎?」
「嘿,若要說有什麼返老還童的神效,那肯定是誇大了,不過有幾回我家老伴做菜時燙傷了手,拿它來擦,喲,居然隔天就只餘淡淡的紅腫,也不大痛,再繼續擦個兩天,便什麼痕跡也沒留下了。所以這珍珠白玉凝膏雖然不便宜,但大家仍趨之若鶩啊。」
「真這麼神奇?」旅人喃喃道。
「其實這還不是最神奇的呢,珍珠白玉凝膏可是有故事的。」老人神祕一笑。
「哦?」旅人很感興趣的揚眉。
「大家都知湘玉堂是穆國首富范竣希的產業,但鮮少人知道,這鋪子的資金其實祁風山莊也有一份。」
「祁風山莊?您是指武林盟主所在的那個祁風山莊?」
「是啊,聽說這珍珠白玉凝膏當年便是由武林盟主祁兆禾與其愛妻一同研製出來的。盟主本身精通醫理不說,盟主夫人蘇氏是范竣希的小姨子,過去曾在附近那回春堂義診多年直到後來嫁為人婦為止,醫術比起丈夫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人熱切的講著自己知道的故事,「八年前,當盟主夫人還是蘇姑娘時,曾不幸落入盟主的仇家手中,那仇家為報復盟主,將蘇氏容貌盡毀……」
「太殘忍了吧?」旅人一陣哆嗦,「所以他們才弄了這珍珠白玉凝膏,好醫治盟主夫人?」
老人點點頭,「沒錯。當時蘇氏容貌已毀,然而盟主不離不棄,堅持娶她過門,而盟主為治愛妻之傷,搜羅珍稀藥材,最後才研製出此凝膏配方。」
旅人聽得入迷,脫口問道:「那後來盟主夫人的容貌完全恢復了嗎?」
「怎麼可能?」老人笑道。
「咦?」
「有所改善是一定的,可你要知道,人身上的傷疤能恢復多少,與何時開始醫治有極大關係。自蘇氏被毀容,至珍珠白玉凝膏製成,這中間過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此凝膏效用雖佳,卻終非仙藥,即便真是仙藥,事隔兩年,也不可能令蘇氏的容貌完全恢復。
「如今盟主夫人出門時,臉上皆覆輕紗遮掩容貌,倘若有不知情的人問起,盟主皆答,是其夫人太美貌,自己捨不得讓旁人見到。」老人撫鬚道,「但這哪有可能呢?盟主自己便有著絕世容貌,再美的女子站在他身旁只怕都要相形失色,他這麼說應只是不願讓人說愛妻閒話罷了。」
「您說的是。」旅人點點頭,「看來當今武林盟主也是情深義重之人。」
「那是現下大夥兒都這麼覺得。」年輕的漢子笑道,「祁盟主在接下其外祖父這武林盟主之位前,在江湖上可是位極令人頭疼的人物啊!」
「這又是何故?」旅人一聽還有其他故事,精神立刻一振。
「祁盟主行事作風亦正亦邪,下手狠毒……對了,聽說當初那毀了盟主夫人容貌的仇家,現下還被關在祁風山莊裡飽受折磨呢!總之直接或間接吃過他虧的人,都恨他恨得牙癢癢,管他叫妖孽。」
旅人呆了下,「那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當上武林盟主啊?」
「當時大家也都覺得前武林盟主祁英怎麼會有這樣邪氣的外孫,非但殺人不眨眼,更喜用毒折磨人至死,實在不適合接任武林盟主。但自他與蘇氏成親後,江湖上卻慢慢有了新的傳聞,說現任盟主過去其實是受太上皇之託,懲奸除惡,專殺那些十惡不赦卻又抓不到把柄的惡人。
「事後也有許多證據證明這傳聞不是空穴來風,才終於讓大家相信,祁盟主其實是嫉惡如仇的人,只是用的方法極端了些。不過他過於囂張陰狠的性子在成婚後改變了許多,因此三年前,當前任武林盟主指定他繼任時,倒無人反對。」
「原來如此。」旅人恍然大悟,之後感激的望向兩人,「謝謝兩位告訴我這兩個精彩萬分的故事。」
「哈,我也只是道聽塗說而已。」年輕的男人爽朗的笑道,「怎麼,有沒有打算買一罐回去送心愛的姑娘?」
「我沒有心儀的姑娘。」旅人一笑,「不過既然聽過了故事,不買罐珍珠白玉凝膏做為紀念怎麼行?」
於是他愉悅的排至隊伍的尾端。

近一個時辰後,旅人捧著兩罐珍珠白玉凝膏走出湘玉堂。
他好奇的打開瓶蓋,一陣沁涼舒爽的味道撲鼻而來,還未使用,便知必然是以極上等的材料製成。
他以小指沾取些許凝膏,發現質地異常細緻綿密,看來這將是他在穆國買到最有價值之物。
心滿意足的將兩罐凝膏收進包袱中,旅人朝下個目的地前進,只是或許是走得太快,他在轉角處差點與人撞了個滿懷。
「啊!」
「哎呀?!」
雙方皆嚇了一跳,對方更是連退了好幾步,差點跌坐到地上,臉上原覆著的輕紗亦因此而掉落,露出白皙無瑕的美麗臉蛋。
「對不住,是在下太不小心了。」旅人只瞧了一眼,便匆匆低下頭。
「不要緊,我也有錯。」女子一面說著,一面把輕紗覆回臉上。
那是個輕柔婉轉,極好聽的聲音。
他朝對方點點頭,正準備繞道而行,眼前卻突然閃過一道白影。
「怎麼了,小梨兒?有沒有摔著?」
旅人震愕的看著那一眨眼就出現在女子身旁的絕美男子,從兩人親密的互動中可看出,關係顯然非比尋常。
不過……他還真沒想到這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男人。
「我沒事,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摔著了?就愛窮緊張。」女子輕輕一笑。
「還不是因為妳現在有孕在身,再迷迷糊糊的可不行……」
旅人回神,不敢再失禮的繼續看,忙朝自己的路前進。
這對男女各有特色,真是對璧人,不知和先前聽到的武林盟主夫婦相比會是……
咦?等等……
他腳步忽地一頓。
那老人不是說武林盟主夫人臉上總是覆著輕紗嗎?剛才那位便是女子面覆輕紗,再加上她身旁那白衣男子異常俊美,身手也異常迅速……
旅人猛地回頭往先前那方向瞧去,卻發現那對男女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心中空空的,也不知是失落還是什麼。
……真的是他們嗎?
他想起剛才女子面紗掉落時的驚鴻一瞥,那可不像是張被毀容的臉。
只是話又說回來,聽老人的說法,這些年來也不曾有外人真正見過盟主夫人的模樣,她並未恢復容貌的說法不過是揣測。
或許她的容貌在多年悉心呵護下已經恢復了吧?
畢竟以蘇氏的身分地位,哪愁找不到頂尖的藥材?
若坊間賣的珍珠白玉凝膏有六成療效,她自己用的說不定便有九成甚至十成效果,又怎麼會治不好?
嗯,他寧願這麼相信著!
旅人重拾微笑,心情愉快的踏上旅程。

*欲知姊姊蘇絹萍是如何和范竣希成為良緣的,請看新月春天系列R246穿越的祕密之一《超齡妻》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 2.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 3.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 4.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 5.《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 6.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 7.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 8.《棉花糖女孩》

    《棉花糖女孩》
  • 9.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 10.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本館暢銷榜

  • 1.荷包滿滿滿之《娘娘收錢不找零》

    荷包滿滿滿之《娘娘收錢不找零》
  • 2.春日正好之《花郎真無害?》

    春日正好之《花郎真無害?》
  • 3.月亮升起時之《密探有點忙》

    月亮升起時之《密探有點忙》
  • 4.《今天不結婚》

    《今天不結婚》
  • 5.卿卿深藏不露之《招福小半仙》

    卿卿深藏不露之《招福小半仙》
  • 6.卿卿深藏不露之《王妃下堂樂》

    卿卿深藏不露之《王妃下堂樂》
  • 7.《三生石之妻養兩世》

    《三生石之妻養兩世》
  • 8.《二房有福了》

    《二房有福了》
  • 9.《為妳單身》

    《為妳單身》
  • 10.《極道壞醫生》

    《極道壞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