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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36

《包養小富婆》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8/01
  • 瀏覽人次:1783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有人說,她的救命恩人討厭人類,講話刻薄,人很難搞,
這是真的嗎,那他們的同居生活怎會這麼愉快?
想當初,她從謀財害命的未婚夫魔掌中逃離時,
就是在公園溫柔餵養流浪貓的他伸出援手,
不僅好心把「失憶」的她撿回家,
連她想幫忙拖地來報恩,卻不幸讓客廳淹大水,
他都脾氣超好沒罵她,還百般縱容……
呃,在他的準未婚妻害她燙傷後,
她才終於見識到這男人兇狠的假面具,
也明白他這麼做是為了保護自己,不願再像過去被利用,
讓她聽得萬分心疼,只想好好愛護他,
不過,他對她敞開心胸,是表示她是特別的嗎?
這是很讓人高興啦,可如果他發現她其實沒失憶,
嗚嗚,真不敢想像自己會有多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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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夏天的夜晚,帶著微微涼意。
  在這大片樹林裡,蟬鳴彷彿被放大成了噪音,唧唧聲震撼著耳膜。相形之下,赤足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響,顯得微弱許多。
  但現在她已無暇關注那些。
  「呼、呼……」女孩在看不清方向的樹林中死命的狂奔著,身上的白色洋裝被樹枝勾破,柔軟的腳掌也被地上的碎石割破,在奔跑的過程中,留下斑斑殷紅。
  今晚天氣其實不錯,沒什麼雲,但由於才初三,月兒彎成細牙型,縱然襯著滿空星斗,這片茂密的樹林裡仍顯得漆黑。
  儘管她在樹林裡奔跑了好長一段時間,眼睛稍稍適應這樣的暗度,腳下仍時不時被枝椏或樹根絆著,不用看,光從那不時傳來令人抽搐的劇痛,她就可以想像得出自己腿上新添了多少傷口。
  只是,就算再痛她也不能停。
  若依她平時的體力,肯定早就撐不下去。她舊傷未癒,頭上還纏著紗布,是她求生的本能激發了腎上腺素,催促她逃離那猶如牢籠的別墅。
  她很清楚,自己只有這次機會,一旦被逮回去,她或許一輩子都逃不了了。
  「小梓,妳在哪?」身後傳來熟悉而溫柔的呼喚,「小梓,快出來,別和廷威哥賭氣啊—— 」
  那聲音讓她心慌,沒留意到腳下有塊隆起的樹根,狼狽的摔倒在地。
  「啊﹗」她痛呼了聲,卻很快咬住唇,就怕洩露自己的行蹤。
  不怕,她告訴自己,他們沒那麼大的勢力。
  只要她這次能幸運逃脫,逃得遠遠的,台灣這麼大,作賊心虛的他們不可能大張旗鼓的將她找回去,妳也就可以脫離危險。
  「小梓,廷威哥真的很擔心妳,妳快出來好嗎?」那溫柔好聽的男性嗓音聽起來確實帶著擔憂,若不是她已看透他的真面目,或許還真會被騙回去。「我知道妳受傷醒來之後一直很不安,可我們明天就要結婚了啊!我發誓我會好好愛妳,撫平妳心中的恐懼—— 」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縮在一棵大樹後,雙手用力摀住耳朵。
  他待她的好、他口中的愛語,都是有目的的,他根本不愛她,他愛的是「關梓恬」這三個字所能給予他的名利財富﹗
  過去的她傻傻被騙,但未來的她絕不再重蹈覆轍!
  樹林很大、夜色很沉,她蜷縮在原處,尋找她的人來來去去搜索著,卻始終沒能找到她。
  待確定追兵遠走後,她才重新站起身,用那雙傷痕累累的腳,蹣跚的朝樹林的另一頭走去……


第一章
  楊梅市位於桃園縣南部,與新竹縣比鄰,雖然面積不算大,但由於台鐵及台一線皆有經過,勉強算是往來南北的交通要道,境內也有幾個不大不小的工業區。
  雖然處在離大都市不算遠的地理位置,楊梅卻不是個觀光業發達的地方,它有著自己的生活族群及型態特色,多元的地形亦使人口集中在中部的盆地。
  這種交通方便、環境還算宜人,卻又不會到假日就擠滿死觀光客的地方,對袁睿純來說,是個再適合不過的安居之處。
  反正他的工作不需要常跑台北,住在這樣靠近山區,但也不至於荒郊野外、鳥不生蛋的清幽環境,比繁華的大都市更適合他。
  只是,偶爾會有點小不便而已。
  女歌手沙啞而慵懶的歌聲自音響中傳出,環繞在這台LEXUS LX570的車內空間中,卻撫平不了袁睿純內心的焦躁。
  八點多了。他第N次瞄向車上的電子鐘,而他還塞在車陣裡,離楊梅交流道出口咫尺天涯。
  唉﹗怎麼老是記不住教訓,每次都忘記星期五下班時間上高速公路這個大忌,看看現在,他從新竹到楊梅竟塞了這麼久﹗
  男人的指尖不耐的在方向盤上敲打著,車陣卻仍舊以極緩慢的速度向前移動。
  他擰著濃眉,細長的眼微瞇,略顯單薄的唇緊抿著,明明五官組合相當完美,但此刻臉上的神情看起來卻十足狠厲,若走在路上絕對可以嚇哭小孩。
  女歌手的聲音突然中斷,被自動切換成手機的鈴聲,他瞄了眼螢幕上顯示的來電人名,食指在方向盤的某個鍵輕點了下,接通電話。
  「有話快說。」他的聲音很冷,因為塞車的不耐,也因為對方打來十之八九都沒好事。
  「喂,這麼兇幹麼?這是你對夥伴應有的態度哦?」對方的聲音立刻透過音響傳了出來。
  「你第一天認識我?」他立刻吐槽回去,半點面子都不給。合作那麼多年,幹啥還裝模作樣。
  「唉,別人都說能當袁睿純的經紀人是我三生有幸,根本不了解我被壓榨剝削的實情……」對方似真似假的哀嘆起來。
  「你若嫌薪水太高,我們可以討論一下,下張合約的抽成比例……」袁睿純完全無動於衷,淡淡的反擊。在見到前方車陣終於開始加快移動速度後,他眼睛不覺得一亮。
  很好,再三公里就能下交流道了。
  「欸,袁編劇啊,我又不像你孤家寡人,我上有高堂下有兒女要養,全家就靠我這份收入餬口,你忍心讓我因付不出房貸,房屋被法拍而全家人流落街頭嗎?」袁睿純雖然講話毒得要命,但倒是挺大方的,他的作品部部火紅,稿酬驚人,他這經紀人光靠抽成荷包就賺得飽飽的,且當年在知曉他的經濟狀況後,更是主動提高薪水,簡單來說,是個面惡心善的人。
  經紀人耍寶似的語氣惹得袁睿純又好氣又好笑,先前的煩躁情緒此刻倒是消退了不少。
  「我在開車,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為避免對方越扯越遠,他乾脆直接問。
  「呵呵,」男子乾笑兩聲,「呃,你還記得『幸福朝陽』這齣電視劇嗎?」
  「程夜禮,我沒有得失憶症。」他不禁翻了翻白眼。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這可是他手邊正在寫的劇本,目前才剛播完第二集,一如往常的穩坐星期五八點檔的收視冠軍。
  一點也不意外,這就是他的實力,證明他在台灣火紅的程度。
  「就……許艾佳覺得李朝晴這角色後面的個性太潑辣,有不少台詞和舉止有損她的玉女形象,希望能修正—— 」
  「潑辣?」袁睿純聽不下去.冷笑打岔,「她耍大牌、一遲到就是一、兩個小時,不順心就對整個劇組甚至導演大吼,還拿指甲油丟助理的行徑相比,我覺得李朝晴真是溫馴乖巧的小貓咪。」
  在他的設定裡,女主角李朝晴原先是個千金小姐,家道中落後,變成看似憤世嫉俗、實則是用強悍作風掩飾善良內心的小太妹,她再怎麼「恰」也比不上那個女人吧?
  許艾佳不過是個自以為是天后的二線女星,雖然有點演技,但這圈子裡有演技的實力派大有人在,並不缺她一個,也不知靠跟哪個大老闆上床才搶到這角色的。
  她嫌他的女主角潑辣,他還嫌她不夠格演哩!
  程夜禮大大嘆了口氣,「袁大編劇啊,我們都知道你的女主角是多麼溫柔善良可人的角色,只是你也曉得,某些人的智商特別低,什麼都不懂又愛裝懂,你是大編劇,她當然不敢得罪你,只能找導演或其他人出氣。當然這事誰理虧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人家被她鬧到受不了,可現在換女主角也來不及了,逼不得已只好拜託我和你商量,看能不能委屈你改一改,配合一下她的智商。」
  「少灌我迷湯了。」袁睿純咬牙啐道。
  程夜禮這傢伙真是越來越懂得怎麼說服人了,明知他就這張臉兇了點,頂多再加上講話不留情……若是許艾佳直接來要求他改劇本,他當然理都不會理,但別人都低聲下氣來請求了,他哪還有辦法假裝視而不見?
  「那袁大編劇,您願意稍微修正一下之後女主角的台詞和部分劇情嗎?」程夜禮聽出他沒有反對的意思,立刻打蛇隨棍上的詢問。
  「你叫她把有意見的部分整理起來,然後Mail給我,我再看情況考慮。」哼,要他改劇本當然可以,就別怪他到時給她那種穿公主裝加細高跟鞋在街上被追殺狂奔的戲碼。
  「OKOK,沒問題,我馬上去處理。」得到他的承諾,程夜禮的語調馬上輕快起來。
  嘿,就說這傢伙面惡心善嘛!
  「沒事的話就先這樣,我要下高速公路了。」終於見到出口,袁睿純將方向盤往右轉,離開那該死的車陣。
  「好的,大人慢走,順便代我問候少爺小姐們。」
  「你這佞臣的口吻噁心死了。」他嘴上不留情,卻扯開唇角,「甭問候了,我今天還沒去餵,牠們現在肯定餓瘋了,說不定還在心底罵我呢。」
  「咦?你平常不都五、六點就去餵了嗎?」程夜禮詫異的看了看錶。
  「下午寫完劇本才發現飼料沒了,特地跑出來買。」結果好死不死就碰上星期五下班時間的擁擠車潮,「不跟你說了,我趕著過去呢!」
  要不是只有C賣場有賣這種大包裝且品質不錯的飼料,而最近的分店又遠在新竹,他也不想跑這麼遠。
  「其實讓牠們餓個一、兩天也不會怎樣啦……」
  「你不妨餓餓你家那兩隻一、兩天,看會不會怎麼樣?」他口中的「那兩隻」是程夜禮的雙胞胎,一男一女,正值五歲,皮得不得了。
  「那怎麼行我會被我家母老虎給殺了﹗」程夜禮當下怪叫。
  「我下次會記得跟予芬嫂子說你叫她母老虎。」
  「喂,你別害我……」
  某人大驚,想說些什麼力挽狂瀾,可惜袁睿純懶得和他糾纏,直接切斷通話。
  柔和的音樂再度充斥車內,下了交流道,又開了十來分鐘後,他將車駛至某座公園旁停好。
  下了車,他打開後車箱取出一大包八公斤重的飼料,拆開包裝,將一部分倒進同樣放在車箱中的小桶子裡,然後提著小桶子走進公園。
  「喵~」
  才剛踏進公園,便立刻聽到熟悉的貓叫聲。他轉頭,看見一隻正瞪著自己的花色貓咪。
  「抱歉,今天來晚了。」他又繼續走了幾步,來到平時餵貓的地方,發現那裡早已聚集了六、七隻野貓。
  個個用期盼的目光瞅著他,還有幾隻是看到他後,才匆匆跑過來的。
  「對不起,是我不好,前幾天已經發現飼料快見底了,卻一直忘了補,今天要來之前才發現沒了。」他打開桶子的蓋子,倒了些貓飼料在地上,一群餓慘了的貓立刻撲上去。
  見貓咪們搶食搶得兇,他走到稍遠處,又再倒了點飼料,先前那些較瘦弱搶不到的貓兒馬上圍了過來,大口大口的嚼食著。
  他瞧著這些埋頭猛吃的貓,總是兇神惡煞的表情放柔了許多。
  每天到這裡餵牠們是他的例行公事,就算迫不得已不能來,也一定會請人幫忙餵,所以程夜禮總笑稱這些貓是他的少爺小姐。
  會來餵這群貓,倒不是為了贏得美名,也清楚憑一己之力其實改變不了什麼,他只是在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罷了。
  袁睿純默默數著今天晚上的「食客」,有些意外發現比平時多了一隻,他找了會兒,才發現貓群中有隻陌生且充滿警戒的白貓。
  其實有新的流浪貓加入並沒有什麼奇特,不過那隻白貓頸上卻繫著一條勒得稍嫌緊的項圈,而牠的腹部明顯隆起,看來是懷孕了。
  這倒是奇了﹗他皺眉。
  他不是那種餵貓卻不顧後果的人,只餵不管的結果,勢必會造成貓咪們大量繁殖,且過多的流浪貓也會引起不少問題。
  所以,這附近的野貓都被他抓去做過TNR了,意即Trap(捕捉)、Neuter(結紮)、Release(放養),有效地控制貓的數量,也因此周圍居民才能容忍他長年餵養這麼一大群野貓,不加以干涉。
  這隻新來的母貓,應該是在別處懷孕後,才輾轉流浪至此的吧?牠頸上還有項圈……是從家裡溜出來,還是被人棄養的?
  算了,今天也晚了,先觀察個幾日,再來想想要如何處置這隻新來的貓。
  見貓兒們吃得差不多了,他將已空的桶子蓋好,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一轉身,他就嚇到了。
  某個穿著白色洋裝、一臉驚恐的女孩就站在他身後約莫五公尺處,正怯怯的覷著他。
  要不是她臉上那惶然無措的表情,還有地上的影子,他差點以為自己看到傳說中的阿飄。
  頓了幾秒,袁睿純才定下心神,接著目光帶了幾分好奇的打量起對方。
  忽略她的狼狽與臉上的髒污不看,她的長相倒是挺清秀,當然,不能和演藝圈裡那些一個比一個嬌豔的女星們比,但那雙微漾水光的燦眸,讓她多了幾分獨特的靈秀美感。
  至於她的穿著……嗯,雖然對名牌完全不感興趣,不過在這圈子裡待久了,他多少有點鑑賞能力。
  女孩身上的洋裝理應價格不菲,但是如今卻像塊僅能勉強蔽體的破布,部分蕾絲被扯離布料,軟軟的垂在一邊。裸露在外的小腿、手臂盡是血痕,頭上還纏著白紗布,原該整齊梳理的長鬈髮此刻亂糟糟的披散的,上頭還黏著樹葉雜草之類,怎麼看怎麼狼狽。
  其中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她臉上的不安與恐懼,就像那隻新來的白貓,讓一向不怎麼喜歡跟人類相處的他,莫名的對她生出一股憐惜之情。
  憐惜?在意識到自己居然對個來路不明的陌生女孩產生這樣的情緒,袁睿純心中一驚。
  不不不,他的同情心只針對可憐的流浪貓,從不包括麻煩的人類,縱使眼前這女孩看起來很可憐也不例外!
  狠下心,不理會那求助的眼神,他提著小桶子,快步朝自己車子走去。
  當他回到車邊,把桶子丟進後車箱,準備開車走人,再回頭,卻發現那女孩竟默默的跟了上來。
  只是她沒有太靠近,離他和他的車子還有一小段距離,靜靜的以一種他難以抵抗的哀求目光瞧著他。
  「媽的!」對望一會,他不禁低咒一聲,試圖將視線從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上移開,避免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但當他見到那雙血跡斑斑的小腿時,同情心再度冒出頭。
  他真的很想一走了之,假裝什麼都沒看到,就算她遭遇了什麼慘絕人寰的經歷,但他們素昧平生,他沒必要管他人閒事。
  只是想歸想,要他現在立刻上車揚長而去—— 他實在做不到。
  「妳跟著我做什麼?」最後他只好擺出招牌的壞人臉,希望她知難而退。
  女孩輕顫了下,卻沒有被他嚇倒,囁嚅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沒地方可以去……」
  「……」所以勒,她沒地方可去關他什麼事?袁睿純瞪了她幾秒,掏出手機,「我幫妳打一一○。」
  雖然疑惑她怎麼會莫名的出現在這裡,又為何說無處可去,但既然自己不想蹚渾水,直接把她丟給警方是最省事的做法。
  可他才說完話,女孩卻忽然一臉害怕,「不—— 不行!不能找警察,他們會把我帶回去﹗」
  他狐疑的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問出那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妳到底出了什麼事?」
  女孩的表情有幾分空茫,在聽了他的問話後,眼中突然蓄滿淚水,「我……我不知道,我前陣子出了車禍,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有人想殺我,謀奪我繼承的遺產……我很害怕,只好逃出來……」
  靠,這啥故事情節啊?袁睿純聽了,臉不覺黑了大半。
  他寫過那麼多劇本,也很少寫這麼扯的好不好﹗
  換作平常他早就言詞尖酸的駁斥回去,偏偏女孩臉上的恐懼太真實,徬徨無助的模樣半點不像偽裝,身上的傷也看起來超慘……
  若是為了騙人,應該沒必要把自己搞得那麼淒慘吧?
  所以就只剩兩種可能,一種是她撞傷了腦袋,或是有妄想症,說不定還是從哪個療養院跑出來的;另一種就是她說的是真話。
  而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沒辦法把她留在這不管。
  「我昨晚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我什麼都不記得,很怕去了警局,他們又會把我送回去……」她像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身子瑟縮了下。
  「那妳怎麼知道我會幫妳?」他沒好氣的睨著她,「說不定我會直接把妳抓回去給那些人,向他們討賞呢!」
  他曉得自己的臉看起來有多兇惡,特別當他換上這號不耐的表情時,就算她下一秒轉身逃跑,他也不意外。
  「你不會的,你只是刀子口……」呃,再加上長得兇了點。關梓恬吞口水的同時,在心中默默補充著。「我剛看到你餵那些貓咪的樣子,看起來好溫柔……你對貓咪們這麼好,一定有顆善良的心。」
  不知怎的,他竟有種被她看穿的狼狽,為了掩飾,只得故作兇惡的道:「妳會不會想太多了,我只是嫌錢太多沒地方花,哪裡善良了?」
  她沒說話,只是睜著像無助流浪貓似的眼神望著他。
  「Shit!」四目對望,無法忽視那樣的目光,他再度飆出髒話。
  心中的天秤,屬於同情心的那端彷彿有顆巨石重重砸下,另一端的理智在瞬間被甩到外太空。他非常無奈的嘆口長氣,知道自己接下來恐怕沒有好日子過了。
  

  車子駛入鄰近山區的某個社區中。
  袁睿純一路上都沉默無言,直到車子在某棟別墅前停了下來,才開口說:「到了,下車吧。」
  「這是你住的地方?」她看著那豪華的別墅,有點吃驚。
  他和家人住嗎?不然這麼大的房子,一個人住未免太奢侈了。
  「不是。」他瞧了她一眼,見她表情由訝異轉為恍然後,才又補充,「我住隔壁那間。」
  她那再度錯愕的神情,不知怎的讓他惡劣的心情稍稍好轉了幾分。
  袁睿純按下門鈴,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
  「喲,稀客欸。」應門的是名大概三十歲左右,長相俊美的男人,一雙修長好看的眉挑得老高,「怎麼,今天終於想到要來和鄰居打交道、培養感情啦?」
  「找你幫個忙。」不想多廢話,他直接指了指身後的女孩。
  男人這才發現他身後跟了個人,「喔,這位是?」
  「路上撿來的。」袁睿純言簡意賅,「她身上一堆大大小小的傷,麻煩你處理一下。」
  「奇怪,明天太陽要從西邊昇起嗎?」韓騏嘖嘖稱奇,「你居然會救人……」當他轉頭重新打量那被「撿」來的女孩,發現她滿身是傷,便沒心思再逗弄孤僻的鄰居。「妳這傷到底是怎麼弄的?快進來,我替妳處理,嚴重的話,說不定還得縫傷口。」
  沒想到女孩只是怔怔望著他,眼中有著猶豫,最後還是袁睿純看不下去,出聲道:「進去吧,韓騏是醫生,雖然人吊兒郎當,但醫術勉勉強強還可以,讓他看一下。」
  「喂,什麼叫醫術勉勉強強還可以?讓我這個知名外科醫生處理這種小傷口叫大材小用好不好﹗」韓騏立刻不滿的開口抗議,「還有,小妹妹妳這表情是怎麼回事?妳寧可相信這個一臉壞人樣的傢伙,也不相信我?」
  面對他的質問,女孩害怕的縮了縮,隨即躲到袁睿純身後。
  韓騏只是抱怨個兩句,倒也沒再對她的反應表達不滿,反而側過身的讓他們進屋。「算了,你們先進來吧,我去拿藥箱。」
  
  當韓騏替關梓恬包紮好身上的傷,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之後的事。
  原因無他,她身上的傷實在太多,很多又沾上了泥濘,不得不先讓她簡單洗個澡,再用生理食鹽水替她洗淨傷口的髒污,再上藥包紮。
  袁睿純幫忙清洗傷口時,見她明明很痛卻還咬唇忍著,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見慣演藝圈裡一個比一個美、卻又一個比一個驕縱的女人,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卻打從見面開始,就不斷讓他產生類似同情的情緒—— 當然,他才不承認自己會為個陌生女孩感到心疼呢!
  不過不妙,非常不妙,他覺得不對勁,卻又無法釐清此刻紛亂的思緒。
  折騰了大半天,她的雙腿被裹了一層又一層,才終於將她的傷口大致上都包紮完畢。
  「好啦,這樣就可以了,記得這兩天傷口別碰到水,想洗澡就用毛巾沾濕擦身體,兩天後再來換藥,順便看看傷口的復原情況。看起來是沒有需要縫合的傷口,但要是復原不佳的話,還是得去醫院一趟。」韓騏交代。畢竟他家也只有簡單的急救藥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還有她頭上的傷,這幾天也要注意有沒有頭暈噁心之類的情形出現,有的話,千萬別拖。」
  「謝了。」袁睿純難得對他表示謝意,然後回頭對女孩道:「走吧。」
  坐在沙發上的關梓恬卻紅了臉,難為情的開口,「我……沒力氣走了。」
  她抬了抬被包得緊緊的雙腿。
  包紮成那樣不至於影響走路,只是她度過驚惶失措的一天,先前全是靠著毅力才撐下來,現在心情稍微放鬆後,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哎呀,那可怎麼辦呢?還是小妹妹妳今晚睡我家客廳好了。」見袁睿純表情陰沉,韓騏立刻接口道。
  倒不是他對這女孩有什麼意思,純粹是想逗逗那老擺死人臉給他看的鄰居。
  然後,他很愉快的發現,效果驚人。
  「不用了。」袁睿純冷冷的道,「我抱她回去就是。」
  他可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反正也才幾步路而已。他如此告訴自己。
  只要把她當成那些受傷、需要他幫助的貓咪,只要把她當成貓咪……袁睿純在彎腰抱起她時,不斷說服自己。
  可一抱起她,他在心裡哀嘆。唉,他早晚有一天會被自己過度氾濫的愛心給害死!

第二章
  當關梓恬睜開眼時,瞪著房間的天花板,一瞬間不曉得自己在哪。
  「嘶﹗」她迷迷糊糊的從床上坐起身,卻扯痛身上的傷口,疼得她倒抽口氣。
  之前的逃亡記憶霎時湧回腦海,她瞪著自己纏滿紗布的雙腿和雙手。她真的安全了嗎?
  發了好一會呆後,她對於眼前的一切才慢慢有了真實感。
  她真的離開關家了!儘管對於未來的事她沒有半點把握,但離開關家,就已邁出了第一步。
  關梓恬在心底默默為自己打氣,接著才掀開棉被準備下床。只是當她不經意望向窗外時,卻發現太陽已爬得老高,恐怕已經接近中午。
  她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這陌生的地方睡得那麼久那麼沉。打從前些日子得知那人欲對自己不利後,她就再也無法睡得安穩。
  「別怕,從今以後妳就是自由身了。」她自我安慰。
  雖然雙腿還有些發軟,但比昨晚好了許多,自己行走已不成問題。關梓恬深深吸了口氣,扶牆站起來。她記得最後一次進食是前天晚餐,經過昨天一整日的逃亡奔波,她早餓得頭昏眼花。
  去找點東西吃好了。
  由於身上有傷又餓,她行動遲緩得像個老太婆,花了不少時間才走到樓下。
  她才一下樓,就聞到淡淡的食物香氣。
  她好餓好餓哦﹗ 
  「妳終於醒了?」當她好不容易走到廚房,就看到房子的主人正坐在吧台前,桌上放了盤炒飯。
  炒飯!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雖然那盤炒飯一看就知道不好吃,切碎混入其中的蔬菜乾癟癟的,顯然是脫過水的,米飯也太濕,黏糊糊得都快看不出形狀了,可是餓了快兩天的她,哪還會在乎這些。
  她曉得這樣很不禮貌,屋子的主人還在問她話呢,可她的視線卻無法從那盤不好吃的炒飯上移開。
  「……妳餓了?」袁睿純本來積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當他看到她那雙寫滿「餵我餵我」的渴望眼神,表情就像每次他帶著飼料去餵食那些貓兒的饞樣,問題才說出口就變了樣。
  「可以嗎?」她仍一臉期盼的盯著食物。
  他還能說什麼?袁睿純將盤子推向她。
  「謝謝。」她含糊的道了謝,一坐下,便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他瞪著那一點也不文雅的吃相,想了想,決定不告訴她,自己剛用那支湯匙吃了兩口。
  他起身至冰箱拿出一盒冷凍炒麵,撕開包裝後丟進微波爐。
  「妳身上的傷還好嗎?」等待微波的時間,他心思又繞回稍早她還沒下來時,他正在想的事。
  「還可以。」她簡略的答道,很明顯不想浪費時間在吃飯以外的事上。
  「我想知道……」見炒飯以驚人的速度消失中,他本來想問有關她的身世,可話出口又莫名的變成了—— 「妳到底多久沒吃東西了?」
  他是昨晚撿到她的,而現在已經中午,所以她起碼已經十幾個小時沒進食。
  「大概將近四十小時吧。」她不客氣的拿起他遞過來的水,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
  「……妳慢慢吃。」居然比他想像的還久,難怪餓成這個樣子。而她這麼久沒吃東西居然還沒暈倒,也是奇蹟了—— 
  他在幹麼?他明明不喜歡和人往來,可一旦面對她,同情心卻像是不要錢似的對她大放送,聽她說餓了這麼久,又讓他心裡的鬱悶感更沉重了。
  見炒麵微波好了,他拿出來倒進盤子裡,見她正好吃光炒飯,雙眼還直勾勾的看著盛著炒麵的盤子,袁睿純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給妳。」他將炒麵也遞了過去。
  關梓恬很想客氣個兩句。畢竟他都還沒吃呢!但她實在太餓了,因此沒多說什麼,換了雙筷子就再度低頭吃起來,不過這回速度慢了許多。
  「昨天兵荒馬亂的,我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姓袁,袁睿純,妳呢?」他丟了第三包微波食品進微波爐,暗自慶幸看她的模樣,這次應該不會再搶他的食物。
  她拿筷子的手頓了頓,「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他揚高語調。
  她小臉微微一白,支支吾吾的回答,「我、我就說我失憶了嘛!」
  關梓恬邊說話,邊強迫自己鎮定。
  她說的是真話,卻也是謊話。
  在經歷過被最親密的人背叛的事之後,她哪還敢再隨便信任誰?即使是眼前這個會用很溫柔的眼神看著流浪貓的男人也一樣。
  她是單純,卻不是笨蛋,痛過一次就該學乖了,目前她還不想讓這男人知道太多關於自己的事。
  袁睿純皺眉,開始問起從昨天就困擾著他的疑問,「妳到底是怎麼失憶的?還有,妳昨晚說有人要殺妳又是怎麼回事?」
  「我……前陣子出了很嚴重的車禍,差點死掉,後來命大被救回,但過去的事幾乎都忘了……」幸好她逃出關家尋找幫助時就稍微想過說詞,她半真半假的把先前的經歷說了出來,「我從醫院醒來時,有個很溫柔的男人陪在我身邊,說是我的未婚夫……」
  他替她接了下去,「但妳後來卻無意間發現他接近妳只是為了妳的錢……唔,說不定妳前陣子發生的車禍還是他搞鬼的,他甚至連妳的遺書都假造好了,上面寫著願把遺產都留給他這個『未婚夫』?」
  「你、你怎麼知道」她瞠大了眼,錯愕極了。
  她這番話裡雖有三成謊話,但有七成真話,他怎麼有辦法講得這麼接近事實?只是那個製造車禍的人,得從「未婚夫」改成「未婚夫的女朋友」才是,她的未婚夫本來可是打算等娶了她之後再殺她的。
  袁睿純聞言,比她更無語。「……我亂猜的。」
  他當編劇,什麼沒有,就是想像力特別豐富,而從她驚愕的反應看來,這麼老梗的梗怕是真有其事。
  「但也未免猜得太準了吧。」她不禁喃喃自語。
  「難道妳那個未婚夫沒告訴妳,妳叫什麼名字?」
  她身體微微一震,隔了一會兒才說:「他都叫我小梓……可是我不想叫那個名字。」她咬了咬唇,「那些財產不要也沒有關係,我只想換個名字、換個身分,好好的活下來。」
  那辛酸卑微的語氣,聽得袁睿純胸口又是一陣悶痛。
  糟糕﹗早知道昨天就不該帶她回家,他開始覺得渾身都不對勁了。
  然而要他就這麼把她丟出家門,又做不到……
  「妳說他叫妳小紫……」他想了想,以為是顏色的紫,開口道:「那以後我叫妳小藍好了。」
  話說出口,他又愣住,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隨口給了她「那個名字」。
  不過……算了,小藍就小藍吧!
  他對取名字向來沒有創意,最常替配角取的名字就是怡君、雅婷之流,主角比較麻煩一點,尤其偶像劇不能太隨便,只好拿出中文姓名產生器隨便按一按。
  換個角度想,反正他本來也就是把她當大隻的貓收留,給她這名字還滿適合。
  關梓恬呆呆看著他,幾秒後才意識到他把自己的名字弄錯了,但她並不想糾正他,反正只要能擺脫過去,叫什麼都好。她因此點了點頭。
  「唔,我的中午休息時間快過了。」袁睿純瞄到牆上的時鐘,才驚覺時間已經不早,忙從微波爐裡拿出微波好的食物。「昨晚折騰太久,工作沒做完,我得先去趕進度了,妳慢慢吃,吃完東西先擺著就好,等我傍晚寫完稿後再下來收拾。」
  說著,他熟練的把午餐倒進第三個盤子,再抓起另一雙筷子,匆匆上樓去。
  但才剛跨上樓梯,他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頭朝廚房道:「對了,妳若有重要的事情可以來敲我書房的門,不過,盡量不要比較好。」因為他在寫稿時需要安靜。
  「啊,我……可以留下來嗎?」聽到他這麼說,關梓恬簡直受寵若驚。
  她還以為他留她這來路不明的女人吃午餐已是極限了呢!畢竟他們非親非故,昨晚若非迫不得已,她也不會厚著臉皮求助於他。
  「不然妳還有哪可去?」他直接反問。
  雖然他的理智也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依她的處境,他哪還能趕她走?
  「我不知道……」她沮喪的垂下頭。
  「妳就先留下吧,之後再看怎麼辦。」算了,撿都撿了,就把她當大隻的流浪貓好了,反正都餵了那麼多隻,多她這隻也沒差……
  呃,應該吧?他不是很確定的想著。
  


  袁睿純將新稿寫好,又略微修正了許艾佳不滿的戲分,將稿件都Mail出去,才赫然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
  下午五點,差不多該去餵貓了。
  匆忙收拾好東西,他三步併作兩步的下樓,卻在踏上一樓時差點滑倒。
  「搞什麼」他及時抓住樓梯扶手才避免摔得四腳朝天,低頭卻發現自家地板竟一地濕滑,活像淹過水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袁睿純呆了。
  雖然他一投入寫作就渾然忘我,但短短一個下午,應該不至於下了場足以淹進他家的豪雨吧?
  「抱歉抱歉。」充滿歉意的柔軟嗓音慌慌張張的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凌亂的腳步聲,然後出現在視線裡的,是某個身上套著他舊T恤的嬌柔身影,以不怎麼穩健的步伐,笨拙的趕了過來,卻又在快跑到他面前時踉蹌了一下,「哇」的一聲往前撲跌。
  袁睿純本能的伸手撈人—— 
  嗯,他只能說,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感覺……非常的痛。
  她的頭狠狠撞上他的下顎,害他咬破了舌尖,痛麻的感覺直衝腦門,嘴裡充滿血腥味,讓他有片刻的失神。
  「啊,對不起!」她顯然也知道自己將他撞得不輕,連忙抬頭想道歉,卻又再次「叩」的敲上同個位置。
  「……」還好這次他沒再咬到舌頭,只是下巴很衰的再被撞了一次。
  「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臉倉皇,急得快哭了。
  不是故意都可以搞成這樣了,她要是故意起來不就可以殺死他了?
  袁睿純很想開口罵個幾句,偏偏舌頭和下巴都痛得要命,因此他只能緩緩推開她,暫時坐在樓梯上,等待那劇烈的疼痛感消失。
  嘖,他的下顎恐怕瘀青了吧?
  「你還好嗎?」瞧他臉色難看,她更擔心了,「要不要……我去請隔壁的醫生來替你看看?」
  聞言,袁睿純立刻用力搖頭。
  開玩笑,要是被韓騏知道這事,他肯定會被笑個半年以上。
  「那……需要我幫你做什麼嗎?」她小心翼翼的問道。
  他用力搖頭,非常害怕她的「身手」,就怕她做了什麼他的下場會更慘。
  不過,他倒是指了指地上那攤水,以眼神詢問她那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不是很意外的在她臉上看到了心虛的表情。
  「那個……我只是想幫忙做點事……」
  所以?他還是不懂那一大攤水是怎麼出現的。
  「我想幫忙擦地板……」卻忘了自己手腳都受傷,提著水沒走幾步就撐不住,結果全潑出來了,她慚愧的將頭垂得好低。
  他的臉黑了黑,「泥月地泥似愛差地無似愛玻隨?」妳確定妳是在擦地不是在潑水?
  「什麼?」她一臉茫然,聽不懂他的話。
  「萬了﹙算了﹚。」袁睿純摀著臉頰,非常無奈的擺擺手。
  他現在已經知道,她的破壞力遠比貓強多了,貓最多抓壞家具而已,她的「不小心」都快可以殺人了……唉﹗自己怎麼會撿了個大麻煩回家?他很頭痛的想著。
  又等了好一陣子,感覺舌頭比較不那麼痛了,他才慢慢開口,「拜託,以後妳什麼都別做,我有請鐘點女傭,一星期會來打掃兩次,妳只要別製造出她收拾不了的髒亂就好。」
  靠,講話還是好痛啊!
  他擰眉,不經意的又露出那會嚇壞小朋友的壞人臉。
  「哦,好,對不起。」關梓恬沒被他的恐怖臉色嚇到,只是愧疚的努力懺悔。
  見她這副小可憐模樣他嘆氣,拉起她的雙手攤開掌心,看了看。
  又白又軟又嫩,只有在右手虎口至掌心部分有層薄薄的繭,不知道是怎麼造成的,但至少可以確定她絕不是善於做家務的人。
  這倒印證了她家裡真的很有錢,說不定是個名門千金,才會引得某個男人想謀財害命。
  她也太呆太笨了,一個男人隨便拉她的手,居然不知道要抗拒?
  袁睿純又長嘆口氣。自昨晚撿到她之後,他嘆氣的次數已經快超過從前一個月的分量了。
  「走吧,該出門了。」他跨過那攤水。他急著去餵貓,懶得花時間清了,大不了撐到明天等鐘點女傭來處理。
  「出門?做什麼?」關梓恬一愣。
  「餵貓。」舌頭痛得要命的他惜字如金,只吐出兩個字。
  

  「哇,好可愛哦!」關梓恬見到那些埋頭大吃的貓,驚喜的道。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某隻貓,沒想到正忙著吃的貓兒卻突然抬起頭,兇狠的朝她咆哮。
  「嚇!」她忙收回手,好在貓兒又立刻回頭搶食,沒心情以貓爪或咬她示威。
  「妳妨礙牠吃東西了。」袁睿純淡淡的解釋。
  野貓不似傲嬌卻又愛討摸的家貓,野貓有極強的警戒心。雖然這些野貓被他餵了幾年,對人類已不再那麼戒備,偶爾也肯讓他摸幾下,但絕對不是在牠們餓得發慌、正努力吃東西的時候。
  「是哦……」不能摸貓,她有幾分失落,視線在顏色各異的貓兒身上游移,最後落在某隻行動比較遲緩的灰色虎斑貓身上。「咦,牠怎麼了?」
  她仔細看,才發現那隻虎斑貓居然少了隻耳朵和眼睛,不覺嚇了一跳。
  「牠叫灰灰,牠身上的傷是先前被附近國中的小流氓虐待的。」他很輕描淡寫的為她解答,沒說那些該死的國中生如何惡作劇的割掉牠的耳朵,又拿化學藥劑潑瞎牠的眼睛。
  他總覺得,單純的她不適合聽這種殘忍的惡行。
  「好可憐哦,一定很痛……」她不捨的想伸手去摸那可憐的貓咪,卻又想起先前那隻貓如何抗議自己打擾牠吃飯,猶豫了幾秒,還是把手收回,對著那隻貓喃喃低語,「對不起,灰灰,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帶你回去,但是我自己現在也寄人籬下,所以恐怕沒辦法了……」
  「妳想養牠?」袁睿純有點訝異。
  她會同情那隻貓的境遇並不奇怪,這是大多數人會有的反應,但是他先前短暫交往過的女人,對傷殘的小動物同情歸同情,卻完全不會想收留。
  她們要嘛討厭貓,嫌貓有味道、毛會沾上衣服,要嘛就只想養高貴的品種,別說像灰灰這樣有殘缺的貓了,只要沒有血統證明、不夠漂亮,就算四肢健全的貓,她們也不想要。
  她還是第一個說想養灰灰。
  「我知道自己現在沒資格說這些啦。」她苦笑了下,「只是覺得牠很可憐,需要照顧,少了一隻眼睛一隻耳朵,在外面生存一定很辛苦吧!」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發現自己好像開始對她有了幾分好感。
  「去洗個手,我們該走了。」他忽然開口。
  「這麼快啊?」那些貓都還吃不到一半耶。她有些捨不得離開。
  「當然,還得去餵另一隻貓呢!」他用旁邊的水龍頭洗了洗手,然後站起身。
  「另一隻貓?」她也湊過去洗手,並疑惑的抬頭望向他。
  哪裡還有貓啊?
  「是呀,我昨天撿回家的。」某隻很會闖禍的笨貓。
  他說著,已拎起小桶子朝停車方向走去。
  關梓恬足足呆愣了三秒鐘,才知道他在消遣自己,漲紅臉追了上去。「喂,你怎麼把我比喻成貓?」
  她的聲音太甜太嬌,明明是氣急敗壞的怒吼,可聽起來卻像小貓在喵喵叫,走在前頭的袁睿純,很難得的揚起唇角。
  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其實撿了她,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的事。
  

  他們並沒有立刻去吃晚餐,畢竟她身上還穿著他的舊衣。袁睿純先帶她去買了幾套換洗衣物,讓她換上其中一件,再帶她至附近餐館用餐。
  但不知是否因為星期六晚上的關係,附近幾間比較好吃的餐館竟滿滿都是人,他們找了三、四家,卻都連張兩人桌都擠不出來。
  「不然……去旁邊那個黃昏市場買菜,回家我煮好了。」關梓恬開口。他對她這麼好,她很想為他做點什麼。
  「妳煮?」他質疑的瞥了她一眼,「算了吧,雖然我很少下廚,但還是希望我家廚房能平安無事。」她連擦個地板都會搞到積水,下廚不把廚房燒了才怪。
  「我是認真的啦!」她不滿的噘嘴,「我真的很會做菜﹗」
  他一點都不相信她的話。
  只是她倒提醒了他可以買菜回去自己料理,雖然麻煩了點,但若只是簡單弄點吃的不是問題,反正碗可以留給鐘點女傭清洗。
  於是他拐了個彎,還真往旁邊的黃昏市場走去。
  袁睿純先隨便挑了幾把青菜,之後又繞到另一個攤子買肉。
  老闆剁了一些雞肉,正準備裝進塑膠袋裡給他,不料關梓恬卻突然開口。
  「等一下,老闆,你這肉不太新鮮吧?」
  身材壯碩的老闆冷冷睇了她一眼,「小女孩懂什麼,我老張賣雞肉一向是現殺現賣,新鮮得很好不好?」
  她搖搖頭,「這雞肉看起來鬆散沒有光澤,雞皮看起來有點乾燥,肯定已經放了段時間,不可能是現宰的。」
  「那我大概拿錯了。」老闆鐵青著臉將那袋雞肉扔進垃圾桶,「我再切份給你們好了。」
  「妳怎麼知道這些?」袁睿純頗為訝異。
  他的廚藝非常的不怎樣,煮出來的食物只能說不至於毒死人,對於如何挑選新鮮食材他完全不懂。
  不過她講的話聽起來就很有道理的樣子。
  可她為何會懂呢?她不是失憶,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我也不知道。」關梓恬在他付錢給老闆後,接過那袋雞肉,有幾分心虛的乾笑兩聲,「這些觀念好像本來就在我腦海裡了,像本能一樣的反應。」
  「……是嗎?」他若有所思的睨著她。
  像本能一樣,連失了憶也不會忘記,顯然「挑選食材」是過去的她做得非常熟練的事。
  不曉得這跟她原來的身分有沒有關係?他突然好奇起來。
  

  屋子裡飄著濃濃的食物香氣。
  袁睿純倚在廚房門邊,看著裡頭那小女人熟練的洗菜、切肉、炒菜、醃肉,久久無法自震驚中回神。
  是好奇她的能耐,也是想藉此看能不能瞧出一些端倪,所以食材買回來後,他冒著廚房被燒的風險,同意讓她下廚—— 當然,前提是他在旁邊看著,如此一來就算不幸出了什麼狀況,他也能在第一時間救災。
  回來才半個小時,她已經將米洗好放到電鍋裡煮,調製好醬料醃漬處理過的雞肉,接著還炒了盤高麗菜,另一個爐子上則滾著蘿蔔排骨湯,此時微微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笨手笨腳連地都不會拖的女人,在廚房裡卻是如魚得水般,像變了個人似的,渾身充滿自信的光芒,再也不像昨天用可憐兮兮的表情,要自己將她撿回家的女孩……
  雖然還沒嚐過她的手藝,但光看那架式就知道必然不差。
  他忽然想起她右手虎口至掌心的繭,現在想想,多半是長年拿菜刀造成的。
  但,她才幾歲啊?
  儘管她並不矮,目測身高應該有一六八左右,可那張嬌巧稚嫩的瓜子臉,怎麼看都像高中或大學生。
  年紀這麼小卻有這樣精湛的廚藝,再加上她那遭人謀殺的詭異遭遇……她到底是什麼人?
  關梓恬可不知道袁睿純正懷疑著她的身分,她將高麗菜盛了盤,洗好鍋子,重新開火將鍋子裡的水蒸發,然後倒油。
  待鍋熱後,她才將魚丟了進去,接著蓋上鍋蓋。
  大概在廚房裡忙慣了,在等待煎魚的時間,她順手拿起煮湯剩下的白蘿蔔,用那把看似久久才被使用一次的鈍水果刀雕刻起來。
  沒多久,魚都還沒煎好,一隻白色的小貓就在她掌中成形。
  「給你。」她笑咪咪的將白蘿蔔小貓遞給他。
  袁睿純愣愣的接過了那隻精巧可愛的小貓,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而她已掀開鍋蓋,俐落的將魚翻面。
  「時間實在不夠,我只能盡量煮些簡單的家常菜,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她的語氣裡有幾分遺憾。
  而且他家的調味料只有最基本的鹽、醬油、醋之類,實在沒法調出太精緻的口味。
  「簡單的家常菜?」袁睿純把玩著手上那隻白蘿蔔小貓,怪異的問:「難不成妳還會做滿漢全席?」
  他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沒想到她居然還真的想了想,「是還記得菜單和幾道菜的食譜啦,不過現在有幾道菜的主角已經被列為保育類動物,再加上器具、火候什麼都挺講究的,所需人力也很多,在家恐怕做不出來。」
  她先前到底是什麼身分啊,竟然連滿漢全席的菜單都曉得?袁睿純完全無言以對。
  忙碌中的小女人完全沒注意到他神色的不對勁,依舊將注意力都放在那條魚身上。
  她很喜歡料理,甚至可以說是沉迷,也只有在做料理的時候,她才會慶幸自己是關家人。此刻再進廚房,她的心情自然很好。
  魚很快就煎好了,她裝盤後,遞給袁睿純,「把這和高麗菜一起先拿去餐桌放吧,我再弄個宮保雞丁就好。」
  其實最理想的流程是先弄宮保雞丁,再炒快熟的青菜,否則等費時的宮保雞丁弄好,其他的菜也半涼了。不過因為雞肉得醃過,照順序來實在太耗時,她只得趁著醃肉的空檔先炒菜。
  這些她沒講,袁睿純也不甚在意,知道在廚房裡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因此乖乖依她的話將菜端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宮保雞丁弄好了,色香俱全的擺盤挑動著人的食慾,外貌看來無懈可擊,剩下的就是味道了。
  袁睿純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替兩人添飯,然後夾了塊雞肉往嘴裡塞—— 
  香麻的滋味在嘴中擴散,搭著軟嫩的雞肉,越是咀嚼越能嚐到其中的辣味,但那股辣像團火在口中溫溫的燒著,卻又不過分嗆人。
  連向來不太吃辣的他都一下便愛上了。
  之後,他又嚐了另外兩道菜。炒高麗菜沒有放太多調味,卻鮮脆多汁,吃起來甘甜爽口;煎魚外酥內軟,表皮咬起來酥脆,魚肉卻是入口即化。
  他從不知道如此簡單的家常菜,竟可以弄得比高級餐廳的昂貴料理還美味,令人回味無窮。
  這才叫食物啊﹗以前他吃的都是什麼鬼玩意兒?
  「我想……應該不用問你菜合不合胃口了。」關梓恬眨眨眼,看著對面那個掃光食物的男人說。
  身為廚師最大的成就感,或許就是見到這種情景吧!
  「妳的廚藝……很棒。」袁睿純想了很久,卻實在是想不出能夠確切形容的詞彙,最後,他只能非常沒有創意的道:「那些所謂的名廚,煮起家常菜也未必比妳好吃。」
  「謝謝。」關梓恬立刻笑瞇了眼,很開心自己能為他做點什麼。
  關家過去曾在中國美食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歷史甚至可溯及清朝。關家的祖先曾數代是皇家御廚,頗得皇帝賞識。
  如今關家產業遍佈全球,子孫卻凋零得僅存她一人。
  關梓恬自幼浸淫在料理的天地中,莫說對於經營事業一竅不通,被保護得太好的她,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她只在乎料理,卻也只懂料理,甚至不曉得自己繼承遺產的詳細數字。
  她兩歲開始玩麵團,從五歲拿刀開始算,她學做菜至今已過二十一個年頭,加上關家的獨門祕方與對於子孫的嚴苛訓練,別說什麼名廚了,如今世上想找到在傳統中式料理上能與她匹敵的人,恐怕很難。
  而她腦袋裡所記得的,自清代累積傳承下來並發揚的各類食譜,其中有不少這世上大概只剩她知道了。
  也是她單純,完全沒想到這麼做很可能會暴露身分。
  「小藍,妳沒地方去對吧?」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原本忙著吃的袁睿純突然抬頭望向她。
  「呃,」她愣了下,忙道:「是啊……不過你放心,我不會一直纏著你的,畢竟你已經幫了我那麼多忙……」
  她是不懂人情世故,可也曉得他們只是陌生人,他沒有義務為她做那麼多,她不該再麻煩他了。
  「那妳之後打算去哪?」
  關梓恬微微一僵,輕聲道:「總有地方可以去的……」
  天下這麼大,總不會無處可去吧?雖然現在的她對於未來該怎麼辦一點概念都沒有。
  她想著,不禁有些心酸。
  袁睿純牙一咬,下定了決心,「妳若不介意的話,就留下來吧。」
  「咦?」她錯愕的瞪著他。
  「我雇妳,包吃包住,每個月再另付妳薪水。」嚐過她的手藝後,冷凍庫裡那幾十包他吃慣的微波食品根本就是垃圾﹗
  他完全無法想像以後還得繼續吃那些垃圾生活……不成不成,說什麼也得將她留下才行。
  「可是……我只會做菜……」關梓恬怔了怔。
  若能留在這裡當然是最好,一來他人不錯,應不至於佔她便宜;二來她身上半張證件都沒有,想出去外面找工作恐怕很麻煩。但想到自己連擦地都不會,她又覺得很心虛慚愧。
  「嗯,只要煮飯就好,除了做菜其他事情都別做。」就算她熱心想幫忙,他也不敢讓她做其他事,以策安全吶﹗「我有請鐘點女傭,妳只要幫我打點三餐……不對,早餐不用了,午餐、晚餐就好。」
  「你真的……願意雇用我?」她還不太敢相信。
  她喜歡做料理,但由於身為關家這代唯一的孩子,過去地位太崇高,還真沒想過可以靠替某個人煮飯賺錢。
  「妳不願意?」他瞇眼覷了她一眼。
  「願意願意!」她睜圓了眼,忙道。
  他肯幫她,她哪有拒絕的道理?自己果然沒看錯,他真的是大好人!關梓恬開心得不得了。
  袁睿純瞪著那甜美天真的笑容,一度失了神。
  他一向不喜歡與人相處,總覺得與人相處太麻煩,如果不是自己種田、養雞、養鴨那種勞力活對他來說難度太高,他巴不得能隱居山林。
  事實上他現在的生活也算是半隱居了,如今卻要讓一個女人進駐他美好的隱居生活……
  照理說,話出口他應該要後悔的,卻沒有。
  影響他決定的不僅是因為她精湛的廚藝,或許也包括了那雙宛如貓兒般純淨的燦眸。
  她常讓他想到貓。
  袁睿純甩開心中的疑惑,堅定的說:「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告訴自己,雇用她,只為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而已。
第三章
  她的意識猶如浮萍,在水中載浮載沉、隨波逐流;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偶然一陣微風拂來,將浮萍吹進了某個場景,既熟悉又似遙遠,她彷彿隔了層薄紗,困惑地瞧著那朦朧的畫面—— 
  那是個陰雨的午後。
  烏雲黑壓壓的佈滿天空,雨水像是用倒的,打落庭院中不少枝葉,地上一片狼藉。
  不過關梓恬並沒有被壞天氣影響,她仍在廚房裡忙碌,心情雀躍無比。
  因為今天是爸媽歸國的日子。
  打著清代御廚名號的「關家酒樓」分店遍佈全球,幾乎可說是高級中式料理的代名詞。
  這樣的成就是整個家族共同努力打拚出來的,然而這幾十年來,關家卻像被詛咒似的,老一輩大多無後,年輕一輩的又早死,三年前大伯父過世後,原本子孫繁茂的關家竟只剩下她和父親。
  也因此父母肩上的擔子極重,一年到頭幾乎都在國外奔波,視察各國分店的情形,難得回台灣一趟。
  她等了數個月,好不容易盼到父母回來,打算做一桌豐盛的料理,讓他們嚐嚐她這陣子的研究成果。
  關梓恬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開心準備食材,直到管家臉色凝重的走進廚房,對她說了句—— 
  「小姐,有件很不幸的事要告訴您。」
  「嗄?」她愣愣看著管家,不明白他的表情為何那樣嚴肅。
  管家卻不給她思索的機會,沉重的開口,「先生和夫人搭乘的飛機,意外墜毀了。」
  她聞言僵在原地,手中還拿著菜刀,卻無法反應,世界彷彿在她眼前崩塌,碎裂成片……
  
  身邊場景一換,關梓恬發現自己木然的跪在父母的靈堂前。
  其實,她跪的那兩具棺木都是空的。
  從高空中摔下來,所有人都隨著機身的燃燒被大火吞噬,連屍體都找不到。
  自從得知父母罹難的消息,她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若不是身邊還有在關家工作多年的管家、傭僕們打點一切,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整個人,從腳尖至頭髮末梢,都是麻木而無知覺的,只能像個被細線操控的木偶,非得有人撥弄提點,她才有辦法動。
  「小梓,別難過了,關叔叔他們在天上看到妳這樣,不會心安的。」某個年輕男人溫柔的擁住她,低聲安慰。
  那是她青梅竹馬的鄰家哥哥,他們交情還算不錯,但也說不上什麼情深意重,她甚至不覺得他們有交往過。
  然而,這次處理她父母的後事,他顯得格外積極,不但主動替她打點喪禮上的事,更始終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她太傷心,腦袋沒辦法想太多,只是很感激他這次的幫助與陪伴。
  壓抑了太久,她彷彿溺水的人突然捉住一根救命的浮木,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能緊緊抱住他,抽噎哭泣。
  「嗚……廷威哥,為什麼他們就這樣丟下我?是不是我不夠乖,上天生氣了,才要把爸媽都帶走?」她在男人懷裡哭成了淚人兒。
  關梓恬傷心而困惑的看著記憶裡的畫面重演。
  她明知道這是場惡夢,只要醒了心就不會再這麼痛,偏偏怎麼也醒不過來,只能任由那排山倒海的絕望將自己淹沒吞噬。
  「妳在胡說什麼?妳這麼善良可愛,沒人捨得生妳的氣,況且妳還有我啊。」男人溫言安慰,「我會好好照顧妳一輩子的。」
  哭聲暫時停歇,她抬眼瞧他,怯怯的問:「廷威哥……會一直陪我?」
  她是關家這代唯一的孩子,從小就被保護得極好,像朵被種植在溫室裡的嬌嫩花朵,無法承受任何日曬雨淋。
  如今驟失雙親,帶給她的打擊太大,令她格外想要有一個人……誰都好,只要那個人能溫柔的陪在她身邊,永遠陪著她、不離不棄。
  所以,當有個男人溫柔的在她耳邊說「小梓,嫁給我好嗎?」時,她的淚掉得更兇。
  關梓恬完全不知道當時的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胡亂的點頭。
  不﹗她知道,她只是不要一個人,一個人太寂寞,她好害怕那種被孤單吞沒的感覺……
  
  腳下一晃,關梓恬身旁的景色又變了。
  她眨眼觀察了下四周,這是自己住了二十幾年的房間。
  牆上的時鐘指著半夜一點,她驚醒後便再也睡不著,突然很想喝水。
  她坐起身,正好對上鏡子裡蒼白纖弱的自己。
  頭上纏著紗布,全身素白,只有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只發亮的鑽戒……
  她想起來了,前幾天她出車禍,失去所有記憶。
  大家都說,肇事逃逸的車主擺明要置她於死地,速度極快的朝她撞來。但她命大,除了頭部受到重擊外,其他都只是小傷。
  廷威哥……嗯,那個她在醫院清醒後,第一個見到的男人,他自稱是她的未婚夫,很關心她的傷勢。
  她對他的感覺不像是情侶,甚至有些生疏,不過他有人證、物證,她的管家、她家的傭僕都證實他們已訂婚,而她手上也戴著與他同款的對戒。
  所以,應該是真的吧?
  他們還說,她和廷威哥約定好趕在她父母百日之內完婚。儘管她失了憶,大家仍希望婚禮可以如期舉行,否則再來要守孝,得三年後才能結婚。
  他們不放心她自己一個人度過這三年。
  奇怪的是,廷威哥她很陌生,但是管家和其他傭僕卻給她一種溫暖親切、像家人一樣的感覺,她不希望他們為她傷心擔憂。因此,儘管對廷威哥談不上喜不喜歡,她還是決定照大家的期望,嫁給他。
  輕輕打開房門,她想去樓下倒杯水。
  然而當她走至樓梯口,卻發現樓下的燈居然還亮著,不覺頓住腳步。
  同時,她聽見了某種聲音—— 
  「啊……啊……」女人放浪的嬌吟迴盪在空氣中,「廷威,你好棒……」
  關梓恬困惑的蹙眉,她不明白樓下發生了什麼事,卻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她認出那女人的聲音,知道她叫小梅,是家中的傭僕之一,可一般僕傭在晚上十點前就該離開主屋,怎麼會大半夜的還待在樓下,嘴裡還喊廷威哥的名字?
  「哦,寶貝,我愛妳—— 」熟悉的男聲隨即響起,解了她部分疑惑。
  只是,她更迷惘了。
  廷威哥這陣子都住在關家,好方便替她打點一切,可為何這兩人竟大半夜的待在她家客廳裡?
  過了好一會兒,那淫穢的呻吟聲終於停止,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結果還不是要娶關梓恬那個白癡?」過了好一會兒,小梅終於開口,語氣聽起來頗酸。
  關梓恬?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嗎?站在樓梯口的她,困惑的想著。所以,小梅說她……是白癡?
  管家不是一直告訴她,她是他們大家最敬愛、最溫柔善良的小姐嗎?為什麼小梅會用這樣輕蔑的口吻說她?
  「寶貝,妳又不是不知道那是權宜之計。」男人邊喘息邊道:「妳也未免太心急了,我都還沒娶她呢,妳居然就想開車撞死她,差點就弄巧成拙,幸好她失去記憶,什麼都不記得了……」
  「怕什麼?她的遺囑都偽造好了,到時這些財產還不都是你的,不結婚也沒差呀!」
  「那總是不保險,等我娶了她,關家的錢不就更名正言順的到我們手上,而且結婚之後,還怕沒機會弄死她嗎?」
  「我是怕你娶了她之後,有了新人就忘舊人吶……」
  「我要愛當然是愛寶貝妳啊,誰會喜歡那個除了錢之外,既沒身材又沒腦袋的白癡?」陳廷威輕笑著,「妳就先忍忍吧,結婚不過就是個儀式而已,不代表任何意義。」
  愣愣聽著兩人的對話,關梓恬的頭卻像是突然被千萬根針扎入,疼得像是快要爆炸,不得不伸手捧住。
  好痛﹗
  真的好痛﹗
  她痛苦的蹲下身,眼淚飆出眼眶……
  一幕幕畫面如電影場景般在腦中浮現,飛快的閃著。
  她想起所有事了。
  想起雙親的死亡、想起他在靈堂的陪伴與求婚,更想起……當初那個開車撞她的人。
  她的眼睛瞬間瞪大。
  是了,就是她!
  在車子撞上她的瞬間,她清楚看到駕駛座上小梅那張猙獰的面孔。
  

  關梓恬猛地自床上驚坐起身,背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
  她直覺的望向床頭的鬧鐘,發現還有十分鐘才六點,那是她平時起床的時間。
  不過此刻她早沒了睡意,穿著被汗浸濕的睡衣,接觸到棉被外偏低的溫度,令她打了個冷顫。
  低頭看向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她大口的喘息著,卻無法平復心中的恐懼與震撼。
  那是夢,卻也不是夢,而是不久前所發生過的事實。
  而最後那一幕……明明是兩個多星期前的事了,她卻幾乎還夜夜夢到。
  「不要怕,都過去了……」她閉上了眼,冰涼的指掌收握成拳,喃喃的自我安慰。
  她已經離開那裡,那些人再也無法傷害她了。
  關梓恬已死在那場車禍裡,現在的她,是失去記憶的小藍。
  花了點時間做好心理建設後,她才將視線調至窗外。
  昨晚剛下過雨,早晨的天空格外晴朗,看著窗外賞心悅目的一片翠綠,她沉重的心情好轉了幾分。
  她輕巧的下了床,一如往常梳洗過後,換了件衣服,便下樓準備早餐。
  儘管最初袁睿純只要求她煮午、晚餐,但由於對他心懷感激,關梓恬巴不得能為他做更多事,自是攬下了早餐工作,悉心為他烹調三餐。
  袁睿純勸了她幾次發現無效後,就徹底放棄了—— 沒辦法,他實在抗拒不了美食的誘惑。
  她在廚房內一面將頭髮紮成馬尾,一面看著冰箱上貼的菜單,上頭列著一星期的三餐內容。
  嗯,今天早上要煮的是生滾魚片粥。
  她首先將草魚自冷凍庫拿出,隔著包裝放進微溫的水裡解凍,接著洗米,並將米泡在水裡,再來就是切薑絲和蔥花。
  煮粥其實很費功夫,泡米和把魚解凍都得花上一段時間,幸好袁睿純往往在八點半左右下樓吃早餐,她才能悠哉的六點起床煮粥。
  等待的期間,她開門至信箱拿了報紙,仔細自第一頁翻至最後一頁,再次確認並沒有自己失蹤的新聞。
  她咬住下唇,微微蹙眉。
  都兩個多星期了,關家的人打算把這消息封鎖多久?
  她再不問世事,也知自己身分特殊,正常情況說來,不該半點風聲都無。像之前她父母過世時,報紙頭條就登得超大。
  那麼,是誰主張把消息瞞下來,廷威哥?還是老管家?甚至……小姑丈?
  他們又有什麼陰謀嗎?關梓恬苦澀一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廷威哥給她的衝擊,讓她懷疑起所有人來,現在的她,哪個關家人都不信。
  又坐了會兒,眼見時間差不多,她才進廚房做接下來的料理程序。
  將米瀝乾,拌了點油後先擱在一旁,然後取了個鍋子裝水。
  由於袁睿純喜歡吃濃稠一點的粥,所以她的水放得比平時少,在把裝了水的鍋子放在瓦斯爐上以大火滾開後,才將拌了油的米擱入。
  這是個小技巧,水滾開後再放米,可以維持米粒的飽滿完整,不至於龜裂變糊。
  待水再次滾開,她轉成小火,轉身處理魚片。五十分鐘後,她再度轉大火,將魚片和調味料等放進鍋裡滾,然後看了看時間,剛好八點半。
  她關掉火,脫掉圍裙,開始擺放碗筷,沒想到電鈴卻在此刻響了起來。
  「誰這麼早啊?」關梓恬微愣,有些疑惑。
  在這裡住下後,她才發現屋主有多孤僻,幾乎沒有訪客。這陣子除了袁睿純請的鐘點女傭外,還不曾有人來按過門鈴,連掛號信件都是別墅社區警衛室代收的。
  打掃的阿姨昨天才來過,照理說應該要後天才會再來啊,那會是誰呢?
  她猶在遲疑,不知該不該擅自開門,外邊的人顯然沒什麼耐心,門鈴叮咚叮咚按個不停,眼見樓上沒有任何反應,她只得硬著頭皮去應門。
  門外是兩個衣著光鮮的女人,其中一名年紀看起來較大,但保養得宜,她估算不出真正年齡……大概介於四十五至五十歲之間吧?
  另一位則年輕許多,應該只有二十六、七歲,總之不到三十,身材高纖細,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長得算漂亮。
  即使對名牌完全不在行的,也看得出她們身上的行頭,無論是身上的衣服首飾,還是皮包、鞋子,皆價值不菲。
  這樣的兩個女人,一大早的跑來做什麼?
  兩名訪客顯然也沒料到開門的會是個女生,均是一愣,三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最後,是關梓恬先開了口,「請問—— 」有什麼事嗎?
  她話還沒說完,卻被那年輕的女人打斷。
  「妳是誰?怎麼會在睿純家裡?」她的語氣咄咄逼人。
  關梓恬被她盛氣凌人的眼神扎了下,胸口沒來由升起驚慌,怯怯的退了一步,「呃,妳們找袁先生嗎?但他可能還沒起來……」
  「都幾點了,還沒起床?」較年長的婦人立刻皺眉。
  「我們自己去叫他。」年輕女人一把推開她,直接朝屋內走去。
  關梓恬被推得踉蹌後退了幾步,「等等,請問妳們是……」她立刻擔心的跟上前,怕自己放了不該進的人進屋。
  可那兩個女人根本不理她。
  「怎麼有人一大早就擾人清夢?」就在此時,透著幾許不悅的低沉嗓音冷冷響起。
  關梓恬抬頭一看,見袁睿純站在樓梯間,正一臉淡漠的睨著那兩個女人。
  「睿純!」年輕女人一看到他,立刻揚起笑容,變臉速度之快。「我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袁睿純卻只看了她一眼後就將視線轉開,朝著關梓恬問:「早餐吃什麼?」
  「咦?」她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今、今天是生滾魚片粥。」他們認識,他這樣忽略客人好嗎?
  「去拿來吧。」他一面說著,一面走下樓,完全忽略兩個不速之客。
  「哦,好。」想想別亂管閒事比較好,她點點頭,趕忙進廚房替他盛粥。
  年輕女人不甘心被他漠視,又開口道:「睿純……」
  他終於正眼瞧向她,只不過開口說的卻是—— 「勞駕兩位特地跑這趟真是不敢當,要走的時候請記得幫我帶上門。」毫不客氣下逐客令。
  「袁睿純,這是你對自己母親該有的態度嗎」婦人終於啟口,一出口就是指責。
  正端著粥走出來的關梓恬,因那句話吃驚得手抖了下,差點讓粥灑出來。
  母親?她是他母親?她詫異的望向對方,實在找不出她與袁睿純相似之處。
  袁睿純輕輕扯動唇角,「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知道妳們的意圖,妳們也知道我的答案,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費彼此的時間?」
  說完,他從關梓恬手中接過早餐,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口。
  啊,人間美味也不過如此﹗要不是粥還燙著,他肯定三兩口解決它。
  「你—— 」見兒子完全未將自己給放在眼底,黃美蘭臉色一沉,「你任性夠了吧?當年你說要當編劇,我們已放任你在外頭逍遙這麼多年了,現在該是你回來擔起責任的時候了,不管是婚姻或事業,都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責任和交代?」袁睿純冷冷勾唇,「您搞錯了吧,我可從來沒同意過。當初我是靠自己的本事進了這圈子,沒動用袁家半分力量,現在也不打算離開。您所謂的放任,只是因為您操控不了我,以前是如此,以後亦是如此。
  「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想改變,妳們還是趁早死心,別再想逼著我結婚或是接手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業了。」
  黃美蘭當下被他氣得不輕,「你說這什麼話?你可是袁家獨子,你不接手,難道要將你爸的事業拱手讓人?」
  「那種東西,誰要就拿去﹗」袁睿純懶懶的回道,一點都不在乎。
  「你、你……」
  「小藍,粥還有沒有多的?」他忽然問向自己新聘的小廚子。
  正不知所措看著他們母子倆劍拔弩張的情況,突然被點名的關梓恬嚇了一跳,「嗄?有……我有多煮……」
  「那再盛碗過來擱著放涼。」這樣一小口一小口吃真不過癮。
  「哦,好。」她乖乖進廚房替他再盛一碗。
  「睿純,那女孩……是你的新女友嗎?」年輕女人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可先警告你哦,那種小家子氣的女人,我是絕不會讓她進袁家大門的,我唯一承認的兒媳只有雅莉。」黃美蘭馬上接腔。
  殊不知她強硬的態度反倒更引起袁睿純的反感。
  他和小藍雖然同住一屋簷下,卻是清清白白,啥事都沒發生,但他厭惡母親和那女人的態度,因此不屑的輕笑,故意的說:「妳以為我還在乎妳怎麼想嗎?妳同意又如何,不同意又怎樣,我愛娶誰便娶誰,妳想怎麼阻止?」
  她根本沒有和他談判的籌碼。
  「好了,睿純、袁媽媽,你們別為了我吵架—— 」方雅莉柔聲勸說。
  「妳想太多了,方小姐。」袁睿純皮笑肉不笑的打岔,「妳沒那麼重要。」他們母子八百年前就不和了,不關她這路人甲的事。
  方雅莉沒想到會被他如此毫不留情的奚落,瞬間白了臉,更加認定他和關梓恬有男女關係。
  當她看到端著粥走出來的關梓恬時,終於忍不住衝上前去,用力握住她的手,「妹妹,妳把睿純還給我好不好?求求妳……」
  「呃?什麼?」關梓恬被她莫名其妙的行動驚了下,碗裡的湯湯水水因為對方的晃動而灑了出來,直接潑在手上,「啊﹗好燙……放、放開我……」她急著想把在肌膚上的粥給弄掉。
  方雅莉眼神突轉凌厲,非但不放手,反而搖動得更厲害,「那妳願意答應離開睿純嗎?拜託,我愛他好久了,沒他我會死﹗」
  關梓恬哪顧得了聽她說什麼,只急著想抽手。
  「方雅莉妳鬧夠沒?」見關梓恬被熱粥潑到,一股疼痛感在胸口炸開,袁睿純氣急敗壞的走上前,一把推開方雅莉,關心的詢問,「妳有沒有怎樣?」
  他在意的自然是小藍,方雅莉從來就不在他的在意範圍之內。
  瞧她白嫩的手都被燙紅了,那傷彷彿烙在他心頭上,令他焦躁莫名,心中也更惱方雅莉。
  「很燙……」關梓恬怯怯的道,她被方雅莉的瘋狂舉動嚇壞了。
  袁睿純奪過她手中已灑出半碗的粥,「快去沖水。」
  心有餘悸的她慌張點頭,轉身去沖冷水。
  「睿純……」方雅莉嫉妒那黃毛丫頭奪走了心上人的注意力,不甘的出聲。
  他卻轉過頭,狠狠丟下一句—— 「滾,別再出現在我家﹗」
第四章
  「妳的手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袁睿純面色凝重的瞪著那雙原本白皙無瑕的小手,上頭未褪去的紅痕怎麼看怎麼礙眼。
  打從見到那兩個女人起,他眉間的皺摺就不曾舒展過,此刻抓著她的手反反覆覆看著不肯放,連美味的粥也轉移不了他的注意力。
  「好多了,謝謝你的關心。」關梓恬囁嚅著,面對他過於關切的詢問,她羞赧得想收回自己的手。
  不知怎的,當雙手被他握住,就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心上爬呀爬的,惹得她心慌意亂。
  「確定?可別到時出了狀況,反過來指控我虐待勞工。」
  她被他故作兇惡的表情逗笑了,「真的沒事了,放心。」
  袁睿純沉默了會兒,才道:「抱歉,家醜。」
  他難得對人感到歉疚與幾分心疼,如果不是他,她也不會被燙傷。
  只是,他何時也會對人產生心疼之類的情緒了?
  「那不關你的事啦﹗」她有些無措,很意外他會向自己道歉,「不過……剛剛那位真的是令堂?」
  「不像?」他諷刺的勾唇反問。看了看她的傷勢,他還是不放心,翻箱倒櫃的找到藥。
  「是不像……啊,這……我自己來就好。」見他想替自己上藥,想到他的手會撫摸她的,她莫名紅了臉。
  可他沒理會她,逕自擠了點以前從歐洲帶回來的乳白色蜂膠藥膏,在她紅腫的手上細細塗抹起來,動作出乎意料的輕柔。
  「我和她怎麼會不像?旁人都說我把她的刻薄學了八九成呢!」他冷笑道,語氣表情與手上溫柔的動作形成強烈反差。
  「刻薄?有嗎?我覺得你人很好啊。」她眨了眨眼。呃,對剛才的年輕女人是有點啦。
  「人很好?」袁睿純睨了她一眼,「妳失了憶,連腦袋都糊塗啦?」
  他從不覺得自己可以跟「人很好」扯上關係,連和他勉強算交情不錯的程夜禮也常說他難搞。
  依他平時的表現來看,這是事實,他也不介意,難搞就難搞吧!只要他的劇本能賣,其他的他才懶得理會。
  關梓恬歪頭瞧著他,很認真道:「你每天跑那麼遠去餵那些貓咪,風雨無阻,還幫牠們結紮……一般人很少有這份愛心和耐心,而且你還收留了我……」
  「妳也太天真了,這算什麼好人?」他聞言嗤笑,「我餵貓只是因為我喜歡,那是我的興趣,牠們不過剛好得利;而帶貓去結紮,純粹是不想牠們生太多造成我的困擾。
  ﹁至於妳,我先前說過我們是主雇關係,要不是妳的烹飪技術好,我也不會聘妳,說起來能用月薪三萬多請到像妳這樣的廚子,一天三餐,月休四天,還是我賺到。光憑這幾點妳要說我是好人,太沒說服力。」
  「不是那樣的。」她用力搖頭,看著自個兒被他上了藥的雙手說:「我知道不是,你只是……不習慣直接表達情緒而已,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你不願承認,但我曉得其實你有顆很溫柔的心。」
  在經歷過喪親、被未婚夫背叛後,她已不知道自己還能夠相信什麼,除了他。
  她知道自己可以相信這個不知她身分、不求回報,只是默默幫助她的男人。
  袁睿純擰眉,被她這麼一說,忽然有種被看穿的狼狽。
  他直覺的又擺出那張壞人臉想嚇她,沒想到女孩卻像沒看到似的,仍睜著一雙晶亮的黑眸瞅著他,神情百般信賴—— 就像那些貓兒,害他想撂幾句狠話「挽回形象」卻說不出口。
  「……妳早晚會被賣了還幫人數鈔票!」他最後只能很不爽的嘀咕了句。
  不過,為什麼當她這樣看著自己時,他心中卻有種微微熱漲而酥麻的感覺呢?
  明明很討厭人家把自己和「善良」劃上等號,但為何當說的人是她時,他竟沒來由的感到……喜悅?
  見鬼了,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其實她也算被賣過啊!關梓恬不覺自嘲的苦笑。
  她吸了口氣平復情緒才道:「好吧,我只是想說,雖然令堂的態度不是很好,但她畢竟是你母親—— 」
  沒想到她才起了頭,就被迅速打斷。
  「停,如果妳想勸我和那女人休戰,只是白費唇舌。」他倏地冷下臉,「剛才她的表現妳也看到了,我一天不回去接老頭的事業,她一天不甘心。」但他從不打算接手袁家的事業,現在的工作很好,他喜歡。
  關梓恬聽了他的話,再回想起剛才袁夫人的態度,輕輕嘆息。「抱歉,似乎是我多事了,我剛剛之所以那樣說,只是因為我爸媽都已經不在世上,就算想見也見不到,才覺得你不能和令堂和平相處很可惜……我常在想,如果還有機會看到我爸媽,一定要加倍孝順他們……」然而這種事只能想想,不可能發生。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又說:「其實你也沒錯,每個人想法不同、經歷過的事不一樣,我不該任意把自己的想法套用在你身上。」
  她的爸媽終究不是他的爸媽,她父母疼她,不代表他父母也疼他。至少袁夫人對兒子的態度……她不予茍同。
  他會有那樣的反應,或許有他的原因,她不該自以為是的勸他。
  袁睿純聽了感到有點意外。
  通常勸他修補與母親關係的人,都會講些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之類的大道理,要他多加忍耐、盡量順著母親的意思等等,惹得他更加心煩。
  他聽了總是想,那些人懂個屁﹗難道外人會比他更清楚他們母子的相處情形?他已經是有判斷能力的成年人,他太了解自己,也了解母親,他們的價值觀相差太大,老死不相往來或許才是最好的方式。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和她分享那些埋藏多年的心事,所幸理智最後仍冒出頭,提醒他與小藍不過認識幾星期,對她說這些,恐怕是交淺言深了。
  因此他只是輕咳道:「總之,我的事妳就不用替我煩惱了,只要按時幫我準備三餐。」
  關梓恬再遲鈍,也聽得出他特地在他們之間築起一道牆,在心底隔出不讓她觸碰的角落。
  她突然有幾分失落,卻不明白自己為何失落。
  他們本來就沒那麼熟不是嗎?他沒道理要把心事讓她知道,那麼她又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搖頭甩去異樣的心思,她起身朝他擠出一抹微笑,「謝謝你替我上藥,我沒事了,先回廚房看有什麼需要忙的,你也快去忙你的工作吧。」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她便匆匆溜進廚房。
  袁睿純瞪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向來明明是將所有人拒於心門之外,也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何以看見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倉皇逃離,他卻覺得很歉疚?
  

  紐約

  「總經理,本家的人來電,說有要事想和您談。」
  公司高層會議進行當中,總經理祕書硬著頭皮敲門打擾。
  他知道這場會議的重要性,這幾年公司大股東一個個過世,對於公司的衝擊不可謂不小,今天的會議就是要討論因應之道,他不該打擾。
  只是總經理曾說過,凡事仍以本家優先,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要先衝回去為他們頂著,所以儘管關家的傭僕話說得不清不楚,他也不敢怠慢。
  身為總經理的劉昊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道:「知道了,我去接。」接著他回頭向眾主管點頭致歉,便匆匆出了會議室。
  對他來說,再重要的會議也比不上那通電話。
  「關家不是聽說就只剩那個女孩了嗎?」劉昊揚才踏出會議室,其他人就開始談論起來。
  「是啊,那女孩才二十六歲,據說繼承了所有關家的財產,當然也包括了酒樓的大半股份—— 」
  「唉,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孩能做什麼事,還不都是總經理一個人撐著?」
  「她能放手讓總經理繼續做事,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就是說啊—— 」
  劉昊揚隱約聽見了他們的話,此刻卻無心理會,他急著回到辦公室內,接起電話,「我是劉昊揚。」
  關家就只剩梓恬了,是她找他嗎?
  當初她父母的去世帶給她不小的打擊,前陣子又出了車禍,若非董事會裡就剩他這半個關家人,公司需要他坐鎮,實在抽不了身,否則他真該回去探望、陪伴她才是。
  算算上一次和梓恬通電話,都已經是兩個多星期前的事了,那是她結婚的前一天,他特地打電話向她道賀。
  這樣看來,他對她還真是疏忽了。
  「姑爺啊,我是關家的李福。」電話那頭的是個聽來蒼老的聲音。
  關家是歷史悠久的世家,因此下人仍沿用古老的稱謂。
  劉昊揚怔了下,不是關梓恬,他的語氣便冷淡了許多。「原來是李管家,家裡有什麼事嗎?」
  李福在電話那端嘆了口氣,「姑爺,我有愧您和少爺的託付啊……」
  那語氣令劉昊揚心頭一緊,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追問:「什麼意思?梓恬怎麼了嗎?」
  「對不起,姑爺,小小姐不見了……」
  「你說……梓恬不見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什麼時候的事?」
  這麼大一個人怎麼會突然不見?依關梓恬的身分,劉昊揚直覺的想到綁架,臉色霎時變得很難看。
  「大概是半個月前的事……」
  「我有沒有聽錯?她半個月前失蹤,你竟然現在才通知我」劉昊揚氣得提高語調,「李管家,你也在關家待了幾十年了,怎麼這樣做事?」
  半個月!他們居然放任梓恬失蹤了半個月,沒報警也沒告知他
  「我也想盡早通知姑爺,可小小姐的未婚夫卻說,若洩露小小姐失蹤的消息,恐怕會對公司又造成負面影響,前陣子少爺和少夫人墜機身亡,已對公司造成了重創,因此才想先把消息壓下,他不同意我通知您,也不同意我報警,說悄悄尋人就好……沒想到小小姐竟像人間蒸發似的,找了半個月都找不著……」
  「等等,你說未婚夫……」劉昊揚擰眉,突然捕捉到了某個關鍵字,「他們沒結婚?」
  明明梓恬結婚前一天,他還和她通過電話呀?
  「呃,是的,小小姐是在結婚前一天失蹤的,所以也還未登記……」
  劉昊揚聽著老管家的話,儘管內心焦急萬分,腦中卻飛快的思索著。
  梓恬的未婚夫陳廷威他是認識的,但只匆匆見過幾次面,並不熟識。
  他原不贊成梓恬這麼倉卒的嫁人,但又了解失去父母對她而言是多麼沉重的打擊,想想既然對方是她的青梅竹馬,那兩人算熟識,有個人陪在她身邊也好,因此當初對於梓恬想在父母百日之內低調登記結婚一事,他沒管太多。
  只是這位未婚夫處理事情的方法,他實在無法茍同﹗
  「公司難道會比梓恬的安危重要嗎?那小子在想什麼?」他煩躁的道:「現在好了,梓恬都已失蹤半個月,上哪去找人?」
  「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小小姐,辜負您和少爺夫人……」老管家頗感愧疚。
  「算了,現在講這些也無濟於事。」劉昊揚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才張開眼,「你們繼續找人,我馬上回台灣。」
  這事交給誰他都不放心,他要親自監督。
  「姑爺,這樣不大好吧?」李福有些遲疑,他雖想從姑爺這得到意見和幫助,卻沒想過要他回台,「公司還需要您啊!」
  小小姐不見了,他亦是著急又歉疚,但他也知道關家企業現在全靠姑爺撐著,姑爺豈能隨便走開?
  「公司虧損了,花個幾年總能補回來,若梓恬出了什麼事,我死了之後如何向卿卿交代?」劉昊揚話中帶著幾分苦澀,語氣卻是堅定的。
  他年紀輕輕就進入關家企業,從基層做起,沒有任何背景,後來因積極進取而得到關老爺子的賞識,最後甚至將寶貝女兒關卿卿嫁給他。
  許多人嫉妒他的好運,在背後說他劉昊揚能夠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巴結岳父與討好妻子而來,但他和卿卿是真心相愛,並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且連帶也疼著她視如妹妹的梓恬。
  卿卿,他摯愛的亡妻,在輩分上雖與梓恬是姑姪,但兩人僅相差三歲,從小感情就好,反而像一對姊妹。
  卿卿臨終前,他答應過她會好好照顧關家人,特別是梓恬。如今梓恬失蹤,他哪還有心情打理公司的事?
  李福明白他對公司的重要性,猶豫了會兒還是道:「姑爺,這事還是交給我們處理吧,您回來了只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交給你們處理?你們若是處理得好,梓恬又怎麼會失蹤這麼久?」他冷聲駁斥,「不用勸我了,總之我今天會把公司的事交代下去,明天回台灣。」
  不管是為了卿卿還是為了關家,或是為了公司,他都得在一切還來得及前,找回梓恬!


  早上九點多,收拾完碗筷後,關梓恬就迫不及待的從後門跑到了院子裡。
  這別墅的庭院雖然沒法和關家的相比,但也不小了,前頭庭院還有經設計修整過,但在外人看不到的後院,就只簡單的植了草皮。
  上個星期,她覺得每天只煮三餐實在太無聊,鼓起勇氣和袁睿純打商量,希望他將後院交給她打理。
  一開始他戒慎恐懼,生怕她又闖出什麼禍來,最後是她好說歹說、再三保證自己有種植過蔬菜的經驗,不至於毀了庭院,他才勉強同意。
  「哇,發芽了!」見到嫩綠的芽自土壤中冒出,關梓恬興奮的奔上前。
  雖然說種下去的菜還得再一陣子才能收成,不過她仍然很開心。
  她一共種了空心菜、小白菜和地瓜葉三種,本來還想種其他,但袁睿純卻叫她別太貪心,最後就選了這三種好種的。
  「沒想到小妹妹居然還住在這啊,真是令人意外呢。」
  低柔好聽的男聲忽地響起,讓關梓恬直覺的抬起頭,望向那站在兩戶相連圍牆外的男人。
  「啊,韓先生﹗」見是先前替她包紮的鄰居醫生,她連忙向對方打招呼,「今天怎麼在家,不用上班嗎?」
  再怎麼說對方曾幫過她,而且還是袁睿純的好友—— 當然,袁睿純是不會承認這點的—— 她自然不能漠視。
  「我今天輪休。」韓騏好奇的打量她,「妳的傷還好吧?」
  「嗯,都好得差不多了,謝謝你。」關梓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倒也不是怕他或什麼,只是她本來就不擅長交際,前兩次去找韓騏上藥,都有袁睿純陪著,而今天只剩自己一人,她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不過韓騏並不以為意,他倒是對她充滿了興趣。
  「沒想到妳可以在那個壞人臉的傢伙家待這麼久。」他禁不住嘖嘖稱奇,「他那張臉跟壞脾氣可沒幾個人受得了的。」
  「袁先生不是壞人,他人不兇,對我也很好。」明知道是開玩笑,聽他這麼說袁睿純,關梓恬陡地蹙起秀眉。
  若不是袁睿純,她現在還不知道會流落到哪兒呢!對他,她有滿滿的感激。
  咦?韓騏挑眉。嘖嘖,沒想到小妹妹這麼維護睿純,這可有意思了。
  「可妳不覺得他長得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嗎?」他故意問道。
  正常人見到他都是這種想法吧?他兇惡、孤僻、講話毒、嚴厲……偏偏才華洋溢,讓人又愛又恨。
  「一點都不覺得。」關梓恬不喜歡他這麼說,態度也冷了下來。
  她本來對韓騏還有幾分感激,但他說了袁睿純的壞話,她馬上決定將他從「自己人」的小圈圈裡劃出去。
  關梓恬不是會掩飾情緒的人,想什麼都表現在臉上,如今既然看韓騏不順眼,就不打算和他多說話,轉身打算回屋裡。
  「小妹妹,妳口口聲聲說他好,妳又對睿純了解多少?」韓騏輕笑出聲喚住她的腳步,「我想,他應該很少對妳說什麼吧!」
  「不關你的事。」她繃著臉道。
  袁睿純的事她確實知道得不多,不過她想這情況主要還是兩人的個性使然。
  她不是那種會主動詢問別人私事的人,而袁睿純平時也不多話,因此儘管在同個屋簷下相處了這麼一段時日,她也只曉得他面惡心善、很喜歡貓、有一份在家就能做的工作……然後,跟母親的關係不是很好。
  本來覺得互相了解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可意識到韓騏認識某個她所不曉得的袁睿純時,她卻感到有些焦躁。
  關梓恬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只知道她不喜歡那種感覺。
  看出她臉色不對,韓騏又道:「好啦,那如果我說,其實我是睿純的哥哥,妳會不會對我友善一點?」
  她果然一怔,忘了自己前一秒才決定不再理他,訝異的回頭望向他,「你是他的親哥哥?」
  韓騏摸摸鼻子,「咳,我是說如果……」
  又耍她?關梓恬狠狠瞪了他一眼,決定直接進屋,不再理會這個愛胡說八道的傢伙。
  「欸,小妹妹,別這樣嘛,好歹我和睿純也是從小認識的,他的事妳問我準沒錯!」
  「我想知道什麼,直接問他本人就好,何必問你?」她冷哼一聲。他當她很好騙嗎?
  「他要是那麼容易告訴妳,我大概也就能少操點心了。」韓騏的語氣有幾分感慨,「妳知道睿純其實很討厭人的嗎?」
  「……討厭人?」明明再三提醒自己別再被拐,但聽到他這麼說時,她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只知道他不喜歡他母親、訪客很少。
  「是啊,或者該說,他不喜歡和人相處。」韓騏點點頭,「睿純其實沒什麼朋友,一來是他那張臉看起來就像是混黑道的,二來他講話向來不留情面,沒多少人能夠忍受……」
  「那是他們不懂,他只是刀子口而已。」關梓恬忍不住替雇主說話,「他表面兇狠,事實上內心很柔軟,我每天和他去餵貓,他看著那些貓的神情好溫柔……」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會有那樣的表情。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我也曉得他不是那種人。」韓騏嘆口長氣,「但他討厭處理人際關係,寧願花時間與貓咪相處、照顧牠們,卻不願主動花心思在任何人身上,也不想和誰打好關係。
  ﹁妳知道嗎?我認識他整整三十年了,這幾年還住他隔壁,算是在這世上他最熟的人之一,可這麼多年來,他也只有在妳受傷那天主動來找過我,更別說他和其他人是怎麼相處的。」
  真的是這樣嗎?關梓恬困惑了,「但袁先生對我一直很好啊。」
  「妳是例外。老實說,我也很意外他居然會收留妳……不對,基本上他帶妳來找我,就已經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她呆了好幾秒,才道:「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可是他真的待我很好,知道我沒地方去,就雇我替他煮飯,當作藉口留我下來……」她根本感覺不出他說的那些。
  韓騏瞧了她好一會兒,突然笑了,那個笑容很邪惡,可惜還沉浸在思考中的關梓恬沒感覺到。
  「小妹妹,有沒有興趣聽個故事?」
第五章
  完成手邊工作後,袁睿純心情頗為愉悅。
  這陣子寫稿異常順利,本來預計下星期才寫得完的東西,沒想到今天早上就弄好了,半點也沒被前幾天母親又帶著方雅莉來鬧一事影響到。
  看看時間已接近中午,他關上電腦,決定今天工作到此,明天再潤稿。
  這也算是在家工作的小小福利—— 想放假就放假。
  現在他完全不想思考稿子的事,只期待著等會兒餐桌上出現的菜色。
  這變成他每天最期待的事。
  一打開書房的門,濃濃的滷汁香味就撲鼻而來,饞蟲整個被勾了出來,袁睿純幾乎是迫不及待的下樓,想知道他的小廚子今天又有什麼新花樣。
  雖雇小藍為他煮飯,卻從不指定菜色,隨她自由發揮。而她也確實每天都給他不同的驚喜,連他不怎麼喜歡的茄子,她都可以弄得超好吃,那天那道魚香茄子讓他整整配了三大碗白飯。
  當他走到樓下時,關梓恬正從廚房端出一個小陶鍋。
  見到他時,她明顯愣住了,直覺瞧向牆上的鐘,「你今天好像比較早下來?」現在才十一點四十耶。
  「嗯,今天工作提早做完。」
  她一驚,「啊,抱歉,因為你先前都很準時十二點下樓,所以我的時間估算得剛好……請再給我十分鐘,我炒個青菜。」
  「不用了。」他阻止她,「中午吃兩菜一湯其實就夠了。」老被她這樣餵,雖滿足了他的口腹之慾,也很害怕體重會節節上升。
  「真的嗎?好吧,那我去添飯。」她走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兩碗飯跟湯。
  小陶鍋裡裝著的是滷嫩筍和豬肉,他夾了一塊品嚐味道後,訝異的挑眉,「這個滷汁味道好特別。」
  筍子滷得爛透入味,既有著屬於筍的鮮美亦有肉的香味,但又不會太鹹,反而帶著爽口的微微清香。
  「因為我加了茶葉下去。」她笑著解釋,「靈感是來自茶葉蛋。」
  「妳若是去開餐廳,生意肯定很好。」他第N次暗自慶幸那天發神經撿了她回家。
  「我對開餐廳可沒有興趣。」關梓恬苦笑。她家開的餐廳已經夠多了﹗「嚐嚐看另一道吧。」
  另一道菜是洋蔥炒蛋,袁睿純微微猶豫了幾秒,才提筷嚐了一口。
  沒什麼多餘佐料,洋蔥的清甜混著軟嫩的炒蛋,比他記憶裡美味十倍不只……卻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開關,令他想起那些他不想憶起的往事—— 
  關於那個「家」,以及他稱之為母親的女人……
  他的心頓時沉了下來。
  「好吃嗎?」
  他回過神,抬頭望向對面的女孩。
  「還不錯,不過……以後別煮這道了。」他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為什麼?」
  「沒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袁睿純不想說太多。
  「是因為令堂的關係嗎?」她平靜覷向因她的話而一臉震愕的他,「那是你母親以前最常煮的菜,我說的對不對?」
  「這些事妳從哪聽來的?」他倏地沉下臉,腦中靈光一閃隨即猜到兇手,「是隔壁那個姓韓的告訴妳的」
  那傢伙竟無聊到告訴她這種事。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討厭人,至少貓不會把那些他並不想和人分享的過去四處宣揚﹗
  關梓恬咬了咬唇,雖然先前就想過他可能會生氣,但對上他的怒容,她還是有幾分不安。「他只是不希望你再繼續這樣下去—— 」
  「韓騏到底對妳說了多少?」他不耐的打斷她的話。
  她有點為難。事實上,韓騏和她說的還真不少,不愧是與袁睿純認識了三十年的朋友,只是她真的該老實招供嗎?
  從韓騏那裡,她知道袁睿純有個不愛他、從不在乎或關心他,僅將他當成工具的母親,對他母親而言,他只是鞏固她在袁家地位及財富的棋子。
  過去袁睿純憐憫母親得不到父親的愛,且父親對兩人不聞不問,只有母子兩人較為親近,因此從小到大甚少忤逆她的要求,然而她沒看見兒子的體貼,且從不在乎他的想法、他的喜怒,一心要他以袁家少爺的身分當她的傀儡,讓她得以完全掌控袁家的事業,另外還想將乾女兒硬塞給他,好更方便控制他。
  終於,袁睿純受夠了,拋下一切一走了之,開始他最愛的創作。
  他沒動用任何袁家的資源,僅憑著網路讓他的作品和名字一夕成名,幾年後又從單純的文學創作轉型為編劇。
  但他母親並沒因此放棄,當媒體發現袁睿純出身名門,爭相報導這位富二代才華洋溢,背景雄厚卻未成為紈子弟,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她卻跳出來再三強調兒子只是「玩玩」,最終還是會回去接手袁家事業,並娶等待他多年的未婚妻。
  這番話惹得打算與他合作的人紛紛猶豫,就怕他哪天突然甩手不寫,跑回去繼承家業,頓時使他的事業遭受衝擊。
  最後袁睿純不得不發表新聞稿,鄭重強調他絕對不會回去接手什麼鬼事業,更遑論放棄最愛的創作,才安了眾人的心。
  不過從前幾天他母親帶著乾女兒直闖這裡的情況看來,顯然他母親還未放棄。
  她很慶幸自己那天沒一古腦兒勸他和母親大和解,像他母親這樣的女人,根本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味的忍耐退讓只會讓她得寸進尺,苦了自己。
  關梓恬忽然覺得很難過。
  雖然除了料理外,她什麼都不懂,頭腦轉得不夠快,做事又老是笨手笨腳的,但她還是很想為他做些什麼。
  「韓先生說洋蔥炒蛋是令尊很喜歡的一道家常菜,令堂過去因為愛他,明明出嫁前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卻為了他特地去學了做法。」聽起來很浪漫的故事,卻沒有好結果。
  「是啊,可惜即使是這樣,她也捉不住男人的心。」袁睿純冷冷一笑。誰說能抓住男人的胃就能抓住男人的心?他母親就是最好的反例。「所以後來她死心了,選擇用金錢撫慰她空虛的心靈。」
  父親在婚前就有相愛的情人,卻被家中長輩逼著娶了母親,其實兩人婚後倒也相處得還可以,只是父親心中一直有著另一個女人的影子,幾年後,父親在異鄉與曾互許終身的情人偶遇,立刻與對方舊情復燃,更得知對方生下了他的孩子。
  父親一心想離婚與舊情人重組家庭,五年夫妻情分、對稚子的親情,都無法撼動他的決心分毫。
  他們母子之於父親,什麼都不是。
  而他這兒子之於母親,則只是工具……
  「煮了那麼多年,想必袁夫人這道菜一定做得很不錯。」
  「沒有。」他又夾了塊炒蛋,「她的手藝跟妳沒法比。」
  母親沒什麼做菜天分,學了許久,頂多只能把蛋炒得完整而已,味道和她做的差多了。
  但為什麼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忘不了呢?
  或許是他身上流有那男人的血,才連喜好都和父親一樣,可是母親做的菜,卻只是為了做給那男人吃,而不是他。
  他明明惱恨母親心中只有那個對她無心的男人、後來又在乎袁家所代表的財富勝於他,偏偏自己還傻得討好她,期望能從她那得到親情,希望有天她能認同他的理想。
  就是這樣他才討厭人,餵貓,貓還知道感恩,至少見到他還會喵喵叫個兩聲撒嬌。可人呢,往往付出大量感情,卻還是得不到回報。
  他母親是這樣,他亦是如此。
  所以他放棄了,不想再愛人,也不放感情在任何人身上,用冷漠做武裝,拒絕任何人進出他的內心世界。
  沒有期待,才不會受傷害。
  「我不是為了惹你生氣才故意做這道洋蔥炒蛋的。」在他的思緒一片煩悶紊亂時,某個嗓音在前方輕輕響起。
  袁睿純抬頭,望向那攪亂他心情的元兇。
  「我知道說這些是交淺言深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你若想吃什麼,我也可以為你煮。」她鼓起勇氣開口,「或許你母親只把你當成工具,用你換得她想要的東西,完全忽略你的感受……但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呀,除了她之外,還是有很多在乎你的人,像是韓先生或是……願意為你煮任何愛吃的東西的我,所以別再為了她,把真心關懷你的人推拒在門外了。」
  他很震撼,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這番話。
  不可否認,他心中有一絲感動,被人如此在乎的感覺真的很好。但更多的,還是祕密被人道出的不自在,以及對韓騏自作主張的不滿。
  他冷笑,故意用輕蔑的語氣掩飾內心的激動,「為什麼對我說這番話?就因為我救過妳,所以想拉我一把?其實妳用不著感激我,我們只是主雇關係。」
  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關梓恬急道:「我並不是想報恩—— 」
  她是感激他沒錯,但可以花了一個早上想著該如何勸他,這種心情絕對不只感激那麼簡單。
  雖然確切的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或許是覺得,他明明就不是冷漠的人,因此不想看他故意違背本性的假裝無情,更不希望別人誤會他。
  「我只是想說,不是所有人都和他們一樣—— 」她頓了下才輕聲說。
  「難道妳愛上我了?」他冷冷打斷她的話,眼中蓄著挑釁的光芒,「不然我實在想不通,妳這麼費心勸我接受別人,對妳有何意義,而我討不討厭人和妳又有什麼關係了?」
  愛?她愛他嗎?關梓恬茫然了下。其實她沒想那麼多,只是一直想為他做些什麼。
  然而要她說不愛……不知怎的,又說不出口,好像違背了心意似的。
  不知該怎麼回答,最後她只能避重就輕的開口,「不管是韓先生或我……都很關心你。」
  聽她又提起那愛管閒事的傢伙,袁睿純的心情更差了。「夠了,妳口口聲聲韓先生如何如何,他究竟給了妳多少好處,才讓妳一直想勸我?」他們何時感情這麼好了?
  「才不是!」這回她倒是立刻否認,「要不是他提了你的事,我還不和他多說話呢。」
  她曉得韓騏不是壞人,可他那吊兒郎當的個性,她實在沒法適應,也無法和他好好相處,若不是想知道更多袁睿純的事,她才不和他說那麼多。
  關梓恬不知道,袁睿純因聽到她和韓騏撇清關係,心情瞬間好轉。
  他看得出,這單純的女孩是真的關心他。
  就算仍不願敞開心房,他還是不可避免的為她那單純的關切感到愉快。
  也因此,他稍稍放軟語氣,「總之妳別再管我的事了,那與妳無關。妳放心,我再怎麼討厭人,也會記得把妳排除在外,畢竟我的嘴早被妳養刁,再也吃不下那些可怕的微波食品。」
  這話不盡真實,她對他來說,地位絕對不僅止於廚子而已,但那些更深的情感是什麼,他並不想探究。
  關梓恬咬了咬唇,很無奈的看著他低頭繼續吃午餐,知道他不打算再和自己談論這話題。
  算了,暫時就先這樣吧!她嘆了口氣。但只是暫時而已,她才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不管是基於報恩也好、單純關心也罷,甚至是喜歡,總之,她不希望他因為過去的不愉快,影響現在或未來的生活。
  她會想辦法讓他明白,他的付出不是沒意義的,這世上還會有其他真正愛他、關心他的人出現。
  

  午後,關梓恬切了盤水果端去給在客廳的袁睿純。
  他說他剛完成了工作,接下來有幾天的空閒時間。不過剛才自己莽撞的勸說,顯然惹得他不悅,他變得不太和她說話,害她現在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捧著水晶碗,她懷著幾分忐忑將水果放在他面前,輕聲道:「多吃點水果補充維他命C。」
  「嗯。」袁睿純淡淡應了聲,視線卻沒從電視上移開,熱鬧的音樂充斥了整個客廳,可他壓根不理會她,也沒拿起水果來吃的意思。
  關梓恬突然覺得有點受傷。過去他雖然話不多,但起碼還肯對著她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敷衍都懶。
  看來自己踩到了他的地雷﹗她無聲的嘆了口氣。
  她真的不想看他因為那些對他無心之人而對其他人心生排斥,他總得放下那些疙瘩,才能好好過日子。
  想幫他,卻又不知該如何幫起的濃重無力感包圍著關梓恬,讓她的腳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兒,明知無濟於事卻又不願離開。
  「Shit,怎麼又死了﹗」
  袁睿純突然爆粗口,嚇了她一大跳。
  她抬頭愣愣看著電視螢幕上顯示的—— You Died。
  「……你還好吧?」雖然剛被他的冷淡刺傷,但她還是忍不住擔心他。
  聞言他愣了愣,轉頭望向她,像是這時才發現她的存在。
  「妳站在那很久了?」
  「呃,還好。」她遲疑的回答。十分鐘而已,不算太久。
  男人的眼中有幾分迷惑,直到看到擱在身旁桌上的水果,方有了印象。
  「喔,對,妳剛送水果來……」他喃喃自語著。
  「嗯。」她不懂他為什麼看起來似乎有點茫然的樣子。
  「抱歉,我在工作時或打起電動,耳朵就會自動與外界隔絕,妳跟我講什麼我大概都沒反應。」他放下搖桿,自地板上站起,拿了桌上的水晶碗坐回沙發。
  關梓恬又呆了。所以他剛剛對她不理不睬,是因為忙著打電動,而不是生她的氣?
  「怎麼不坐?」見她一直站在那兒,男人的視線飄了過來,「我沒虐待妳,規定妳不准坐吧?」
  她原地定格了幾秒,才慢一拍的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
  知道他沒在生自己的氣後,整張小臉頓時明亮起來,心情也飛揚。
  「妳到底怎麼了?」他古怪的瞪著她,總覺得她反應很奇怪。
  「沒事。」她連忙搖頭,才不敢說她以為他還在生氣,「我只是很意外你會打電動。」看來他並不是那麼會記恨的人,這麼輕易就原諒她。她暗地鬆了口氣。
  「不過就是一種舒壓的方式。」他伸了個懶腰。
  編劇這種工作頗耗腦力的,要怎麼寫得讓人又愛又恨、邊看邊罵,但下週同一時間依舊坐定位等待開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沒多愛打電動,不過玩玩那些砍砍殺殺的遊戲,確實能夠紓解不少壓力。
  「你為什麼會想當編劇?」
  袁睿純正咬著香甜的瓜類,聞言,挑眉抬頭看向對面那個好奇寶寶。「怎麼忽然對我的事感興趣?」
  其實他並不討厭她的關心,甚至還有點喜歡,只是那些不想被人得知的往事突然被拿出來講,難免有些不自在。
  但他不懂,前幾個星期都還活在過去裡、有些鬱鬱寡歡,唯有做料理和去餵貓時才有些笑容的她,怎麼突然關心起他的事情來
  就因為韓騏說了他那些過往嗎?讓她心有戚戚焉?但他的境遇和她相比,明明差得遠吧?他可沒有想殺自己的未婚妻。
  「我很好奇嘛!」她偏頭打量著他,「你看起來不像編劇。」
  她對什麼電視劇、偶像劇、八點檔、九點檔的都沒興趣,但還是曉得從十幾歲小女生到七、八十歲的老先生、老太太,對於某些電視劇很著迷、瘋狂。
  就某種角度來看,電視不斷上演的某些相似題材的戲劇,其實也是流行,可他本人全身上下看不出半點流行氣息,他甚至也不怎麼看電視劇,包括他自己寫的。
  她覺得一個從不追求流行的人,能夠創造流行真的很不簡單。
  「不像編劇,那像什麼?」袁睿純自嘲的勾唇,「討債公司的打手?」
  「才、才不是呢!」她瞠圓了眼瞪他,不喜歡聽他貶低自己。「我不知道怎麼說好聽的話……但是你人很好很好。」
  「拜託,妳才認識我多久就知道我很好?」他輕嗤,「小女孩,別隨便相信陌生人,就算是韓騏或我都一樣,很危險的。」
  何況不是才見過他對自己母親惡言相向的模樣,她怎能還說得出這種話?
  「你認為要認識一個人多久,才能評斷他是不是好人?」她靜靜瞅著他,「雖然……過去的事我沒什麼記憶,但其他人都說我和我那未婚夫相識二十多年,二十多年的時間,我都沒發現他是怎麼樣的人,甚至還打算嫁給他……時間,真的能讓人徹底了解另一個人嗎?」
  他瞪向她,卻被她澄澈的目光灼得有幾分狼狽。「那也不該就以為我有多好。我很討厭人,若非妳煮的東西很好吃,也不例外。」
  這個笨女孩,不是才被論及婚嫁的男友背叛?真不懂她怎麼還可以繼續這樣無條件的信任人?
  他有點弄不懂自己此刻矛盾的心思。
  一方面討厭她毫無畏懼和懷疑的相信他,一方面又喜歡她無條件的信賴。
  唉,她真是傻得可以,卻……實在好可愛。
  見她噘著嘴,雖然沒有再爭辯,一雙眼卻含怨覷著他,擺明不贊同他的話的模樣,看起來頗像被耍弄後不甘願的貓兒,更讓人覺得可愛……
  意識到自己竟對她產生了幾分不該有的心思,他不自在的別過頭,轉移話題。
  「不談這些沒營養的事,差不多該出門餵貓了。」他擱下已經空了的水晶碗,倉卒起身去準備東西。
  餵貓?關梓恬錯愕的看著他的背影。
  他們平時都五、六點才出門,現在才兩點多,他餵什麼貓啊?
  


  「奇怪,怎麼好像沒看到白白?」公園裡,關梓恬數了半天,終於確定今天少了一隻食客。
  她口中的白白,就是那隻和她同天出現的母貓,自那日後,牠也跟著其他野貓天天出現討食。
  很顯然,她跟袁睿純一樣沒什麼取名字的創意。
  正在倒貓飼料的男人聞言一愣,目光掃過四周,還真沒看到那隻新來的母貓。
  「可能我們今天來得太早了吧?」眼看現在不到四點,他就有幾分尷尬。
  當初為了轉移話題才說要來餵貓,結果比平時早了兩、三個小時,好在小藍沒多問什麼,不然還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可是其他貓都來了耶。」她歪頭想了想,「對了,你上次不是說白白懷孕了嗎?會不會是生了?」
  生了?袁睿純一想,發現還真有這可能。這幾天看牠大腹便便,乳房也明顯漲大,確實像是要生了的樣子。
  「嗯,說不定哦。」他一面說著,一面將飼料桶蓋好,然後洗手。
  關梓恬睜大了眼,「牠要生了耶,你怎麼還這麼冷靜呀?」
  「不然呢?」他反問,語氣冷淡。
  如果她要指控他冷血也沒辦法,他從沒說自己是善心人士。
  她先是一怔,隨後跳了起來,「我去找白白!」
  「沒那麼好找,牠一定會躲起來生。」袁睿純忍不住提醒。
  這才是他沒打算費心思去找白白的主因。一來白白必定找了隱密的地方生產,恐怕不容易找;二來母貓生產時通常不喜歡被打擾,若驚動了牠,說不定會不顧產後身體虛弱,硬叼著小貓換地方躲藏,到時更麻煩。
  「反正時間還早,我去找找看。」她擺擺手,真的開始四處找起貓來。
  袁睿純沒再阻止,只是抓起那些吃飽了卻還在附近逗留的貓兒,一隻隻檢查,看有沒有外傷或生病。
  每隻貓兒個性不同,有些就算已經認得他了,仍死不給摸,吃完就早早溜走,但也有幾隻會討摸的,就像此刻賴在他懷裡的灰灰。
  對牠的舉動,他其實很訝異。
  灰灰先前被那些死小孩弄殘,照理說應該很怕、甚至討厭人類才對。可牠卻仍然溫馴親人,只要稍微摸兩下,牠就會愉快的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用少了隻耳朵的貓頭在他掌心裡鑽呀鑽的。
  也因此,他對這小貓多了幾分憐惜。
  「袁先生!」關梓恬突然大喊,急匆匆的跑了回來。
  袁先生?他皺眉,忽然對這稱呼有點反感,但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問道:「怎麼了?」
  「我找到白白了,她真的生了一窩小貓呢!」她喘著氣,既興奮又擔心,「遠遠看好像有三隻,但牠似乎很累的樣子……」
  「哦?」她還真的找到了?袁睿純意外的抱著灰灰站了起來,「在哪?」
  「在一個乾掉的排水溝裡,我帶你去看!」她激動的拉住他的手臂,一點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袁睿純也沒出聲,任她拉著找到那隱蔽的排水溝。
  他觀察了一下後,挑眉,「這樣妳也能找到?厲害。」
  白白躲藏的角落,得蹲下來看才看得到,不過牠的情況看起來確實不是很好,只見牠筋疲力竭的趴在那喘息。
  「因為你說牠會找地方躲,這公園裡能躲的地方也不多。」關梓恬憂心忡忡的瞧著牠,「袁先生……白白不會有事吧?我們需不需要做點什麼?」
  「睿純。」他終於開口,說得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內容。
  「啊?什、什麼?」她錯愕的抬頭。
  「我不叫袁先生。」他就是想要她叫他的名字。
  「呃?」她呆呆望著他,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白皙的雙頰倏地染紅,但想想又覺得害羞的時機好像不太對,「袁……咳,睿純,我們需不需要替白白做點什麼啊?」
  聽她這麼喊自己,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欣喜,按捺住微笑的衝動,他想了想,才道:「那妳去附近便利商店買個罐頭,幫牠補充營養好了。」
  「噢。」她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妳身上沒錢,買什麼罐頭?」他一把將她拉回,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去買吧,多買幾罐沒關係,母貓生產很耗體力的。」
  「好的。」嘻,就知道他那副不在乎的樣子是裝的。
  關梓恬開心的衝去便利商店買了五、六種不同口味的罐頭回來,隨即開了其中一個準備餵食。
  「別靠牠太近,放完罐頭就盡快退回來。」袁睿純特別叮囑,「有些母貓生產不喜歡被打擾,何況我們跟牠不熟。」
  「好。」關梓恬小心翼翼的靠近母貓,伸長了手將罐頭放在離白白大約半公尺處,但看看又覺得好像太遠了,白白不起身走過來肯定吃不到,她於是再前進些,將罐頭直接放在牠頭旁。
  「喵~」白白突然虛弱的叫了聲,沒看那罐頭,卻先親暱的舔了舔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咦?」她呆住了。
  「喵。」牠又用頭頂了頂她,然後才低頭慢慢吃起罐頭。
  「白白這是什麼意思?」她求助的回望袁睿純。
  他的訝異不比她少,愣了幾秒後,才回答她,「牠喜歡妳,在跟妳撒嬌,摸摸牠吧。」
  就算是家貓,生產時也未必願意讓主人撫摸,何況最初見到白白時,牠還一臉戒備,如今居然會向小藍討摸,顯然是真的喜歡她。
  「真的?」關梓恬頓時眼睛一亮,手一面輕撫著貓兒,口中還一面道:「白白乖,辛苦妳了。」
  白白在吃掉三分之一的罐頭後便縮了回去,又掙扎了一陣,氣喘吁吁的生下第四胎。
  接著牠吃力的替小貓舔掉胎衣、咬斷臍帶,吃胎盤,讓第一次看到生產畫面的關梓恬驚得目瞪口呆。
  「好了,牠應該沒事了,我們走吧,讓牠好好休息。」見她瞠目看著白白的一舉一動,完全失了神,大有在原地生根不走的意思,袁睿純終於忍不住開口。
  「再讓我多看幾眼好不好?拜託嘛!」她轉頭,一雙靈動的大眼瞅著他,滿是哀求。

第六章
  又是這種表情!
  想到自己當初就是因為這號表情而失心瘋的把她撿回家,現在再看到,他整個頭皮發麻。別看別看別看,再看下去就……
  「妳再多看個一百眼,對白白和牠的小貓們也不會有幫助的。」對嘛,這才是他該說的話!袁睿純暗自鬆了口氣。
  沒想到,她聞言小臉瞬間黯淡下來,那表情的殺傷力比剛才還大十倍不只,像把刀直接插進他胸口。
  「呃,我的意思是,與其這樣,妳還不如把白白和小貓一起帶回家照顧……」
  ×,誰偷了他的聲音說話?
  話一出口,袁睿純就想發飆了。
  「真的可以嗎?」關梓恬眼睛一亮,臉上寫滿喜悅,「我……真的可以把白白跟牠的寶寶都帶回去嗎?」
  袁睿純,快說你剛剛只是開玩笑的!男人黑著臉,很想否認自己說過那種蠢話。可是她的笑容好……好燦爛,讓他怎麼也移不開目光,也不想失去這笑容。
  好想好想就這麼一直看著。
  這世上還是有關心你的人。
  他想起她說的話。這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就是用此刻關心貓咪的樣子,關心著他嗎?
  他的心忽然熱了起來。
  然後,就聽到自己的嘴再次出賣真心—— 
  「這問題妳不該問我,而該問白白。若牠肯,妳也不能直接把牠們抓回去,得找個紙箱把母貓跟小貓都裝起來。」
  其實本來不該隨便移動剛生產完的母貓和小貓,但聽說接下來會有豪雨,白白帶著孩子躲在這裡並不安全。
  而白白看起來似乎很喜歡小藍,如果牠不排斥的話,把牠們移走或許比較好。
  「好。」她立刻答應,回頭笑咪咪的瞧著貓兒,「白白,願意跟我回家嗎?」
  白白「喵」了聲,眼巴巴的看著她手裡的罐頭。
  「啊,妳還餓啊?」低頭一看,原先的罐頭果然已經被吃完了,她忙又開了一罐新的,恭敬的遞上前。
  白白狼吞虎嚥了半罐,大概是飽了,才又討好似的朝著她喵喵叫。
  「什麼意思,還要我摸妳嗎?」關梓恬摸了牠幾下,小心翼翼的又問:「那我可以摸妳的寶寶嗎?」
  貓兒自然是聽不懂她的話,但當她輕輕伸出另一隻手,試探性的摸向幾隻在蠕動的小貓時,白白只是懶懶瞥了她一眼,便又繼續享受她的撫摸。
  「白白,我帶妳跟寶寶回家好不好?」她柔聲問道,換來的是貓兒呼嚕呼嚕的喉音。
  她在貓兒的注視下,輕輕抱起其中一隻小貓,遞到牠面前,白白抬頭舔了幾下小貓,一點也沒有不悅的樣子。
  「妳可以去拿紙箱了。」在身後一直看著她和貓兒互動的袁睿純終於開口道,「我記得我車上有。」
  「好!」關梓恬笑彎了粉唇,立刻站起身。
  「但是我醜話先說在前頭,這貓是妳要養的,不是我。」不甘心被她吃得死死的,他試圖挽回劣勢的宣示。
  「當然,我知道。」能帶白白回家她就很開心了,哪還會計較「名分」問題?
  「所以養貓的錢,要妳自己出,妳這個月還沒領錢,我可以讓妳預支。」
  「沒問題。」關梓恬非常爽快的同意。
  她這陣子根本完全吃他的、用他的、穿他的、住他的,哪裡出過什麼錢?薪水多寡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嗯,去拿紙箱來吧。」這才覺得終於出了口氣的袁睿純,滿意的道。
  關梓恬向他拿了鑰匙準備回車上拿紙箱,然而她才走兩步,卻忽然回過頭。
  「對了……睿、睿純。」她不是很習慣直接叫他的名,喊起來有點小害羞。
  袁睿純被她那嬌軟的呼聲震撼住,好半晌才回神,「怎麼了?」
  「那個……養貓的錢,是我自己出的沒錯吧?」
  「當然,我剛剛剛不就說了?講清楚點就是除了我本來就會定期購買的飼料,其他所有養貓所需的用品和妳想額外買的東西,妳都得自己出錢。還有,以後這些小貓長大,妳也得負責帶牠們去結紮。」
  「嗯,我知道。」她頓了下,遲疑的開口,「既然如此,我……可以再多養一隻嗎?」見他臉色一變,她忙道:「當然,也是我自己出錢!」
  袁睿純想不到她會突然來這招,完全忘了拒絕,直覺的問:「哪隻?」
  她指著他懷裡的貓兒,眼睛再度散發讓人無法拒絕的懇求光芒,「我想多養灰灰,可以嗎?」
  他很想說不。
  不過,如果他說得出口,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裡,跟他三星期前收留的女孩討論收養幾隻貓咪的問題。
  

  結果他們總共收養了大大小小六隻貓。
  名義上都說是關梓恬養,但去採購各種用品、帶貓兒健檢打針,還是袁睿純負責,也是他付的錢—— 當然,他強調會從她薪水裡扣。
  不過關於貓,他懂的真的不少,在寵物用品賣場逛了一圈,就把該買的東西都買齊了,看著那些讓她眼花撩亂的各式用品,她深深慶幸有他陪著採買,不然自己什麼都不懂,肯定會漏東漏西的不知得來回跑多少趟。
  等終於將貓咪們安頓好,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兩人也都筋疲力竭。
  關梓恬累得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她還沒洗澡,全身黏乎乎的,眼睛卻無法從那些正在喝奶的小貓身上移開。
  白白頸上那明顯太緊的項圈終於取下,雖然取下時,牠一度因疼痛而慘叫甚至抓人,不過現在看起來心情還不錯,很放鬆的躺在她買的南瓜床上。
  四隻剛出生的小貓都還沒睜眼,但餓得慌了,明明聞到媽媽身上的奶香,卻始終找不到乳頭,急得像無頭蒼蠅似的咪咪叫著相互推擠,後來還是袁睿純小心的一隻隻安頓好,讓牠們各自找到乳頭喝奶,才安分的趴在母親身上吸著。
  見證了小生命的誕生,又帶回六隻貓兒,關梓恬的情緒非常高亢,仍不想休息地直盯著牠們。
  「牠們都在這裡,跑不掉的,妳該去洗澡休息了。」最後袁睿純忍不住了。
  「等等再說。」
  「等什麼?妳還得早起替我準備早餐,可別睡過頭了。」他皺眉,不想她睡得太少。
  「好吧。」想想的確工作比較重要,關梓恬猶豫了會也就同意了。
  袁睿純鬆了口氣,「知道就好,早點睡。我上樓了,晚安。」
  「睿純。」她喚住他。
  「怎麼了?」
  「你那麼喜歡貓,為什麼不養?」
  他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黯然,卻只淡聲道:「養貓多麻煩,我可沒那個耐心,每天去餵一次不是很簡單又能滿足樂趣。」
  「騙人,你才不是那樣的人……」她咕噥,想了想又慢慢的說:「其實你以前曾養過貓吧?嗯,一定養過,而且你非常疼牠,只是後來牠離開你了,你很傷心,就不想再養任何寵物……」
  袁睿純震愕的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平時,他老是覺得她太傻太天真,但為何她此刻卻如此敏銳,竟猜得八九不離十。
  而關梓恬瞧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離事實很接近。
  這男人,明明有顆柔軟的心,卻總用外表和言語掩飾,不讓人看見。
  若不是初遇時,她見到他在餵貓,或許也會被騙。
  看情況,他恐怕早被誤解慣了吧?
  她刻意輕鬆的揚起笑容,「我知道,你失去牠時一定很痛,但人的一生裡總會經歷過許多生老病死,當下固然難過,但不能因為這樣就拒絕再愛。何況,我想當年你和那隻貓相處時,一定很疼牠吧,我相信,牠一定感受得到你的愛,就像白白和灰灰喜歡我們一樣,所以牠走的時候,想必很安詳,你也不用太自責……」
  「妳懂什麼?」他冷冷開口,「妳就這麼確信自己完全了解事情真相?」
  「我……」她呼吸一窒,卻仍鼓起勇氣,「我是不懂,但你可以告訴我啊。」
  袁睿純瞇起眼,突然大步走向她。
  告訴妳?妳算哪根蔥,敢隨隨便便探究我的隱私他很想這樣對她怒吼,然而話說出口,卻變成了—— 
  「小藍……我是說,那隻貓是被我媽丟掉的,牠就叫小藍。」
  關梓恬呆住,「什、什麼?」
  是詫異那隻貓的際遇,也是意外他居然替自己取和那隻貓一樣的名字。
  「我國中的時候,有一次段考因為感冒,差了兩分沒拿到第一,我媽就把小藍給扔了。」袁睿純面無表情的說,「我不知道她把小藍丟到哪去?那時年紀還小,自然也找不回來……我想,小藍應該很恨我拋棄了牠吧。」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養任何寵物了。
  而或許他之所以去餵那些野貓,潛意識裡也是希望哪天能找回小藍。
  「睿純……」她看著他麻木的神情,胸口突然一痛,接著便想也不想的踮起腳尖擁住他,「牠不會恨你的,牠一定知道你不是故意遺棄牠……」
  他沒料到她會突然抱住自己,隔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妳又不是牠,怎麼知道牠心底想什麼?」
  「我知道的……我也叫小藍不是嗎?所以我知道的,那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自責……」關梓恬很認真的肯定。
  其實她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但他卻有種被原諒的感覺。
  他覷著懷裡的女孩,雙手彷彿有自我意識的環上了她的腰。
  她心急的繼續安慰著,一點也沒發現他們這樣的姿勢有什麼不對,「現在你已經有能力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了呀,那種事不會再發生……」
  關梓恬說了好一會兒話,才發現男人始終沒回應,她疑惑的抬起頭,視線卻對上一雙飽含柔情的黑眸。
  「……睿純?」
  熾燙的唇驀地壓了下來,覆住她的嘴,讓她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她腦袋昏沉沉,只覺得自己被他的氣息包圍,他有力的掌緊貼著她的腰,他的唇舌恣意攻城掠地,吞噬了她的聲音、她的思考……甚至她整個人。
  關梓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放開自己的,只覺得腦袋因他熱情的吻融成一團,熱呼呼的無法思考,眼底滿滿映著他的身影,除了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專注的看著她,而當她開口時,第一句竟不是質問他為何吻她,而是—— 
  「我全身都髒兮兮的……」
  這初吻好像不是很浪漫啊﹗她有點哀怨的想。
  袁睿純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卻又好像有點理解自己喜歡上這傻乎乎的女孩的原因。
  「不問我為什麼吻妳?」他撩開她因汗濕而黏在頰上的髮。
  確實她鼻尖上還有灰塵呢!但他卻覺得此刻的她正閃閃發亮,美得讓他移不開目光。
  關梓恬其實很想說,就算不問,她也已經知道答案,他的眼睛一向比他說出口的話誠實。
  她看到了他的心,而她發現自己並不排斥。
  不,或許不只是不排斥而已……
  但瞧著他想說什麼的表情,她還是問了,「為什麼吻我?」
  男人淡淡的笑了,那抹笑使那張看起來很兇的臉變得好溫柔,溫柔得讓她幾乎忘了呼吸。
  「小藍,妳說我已經有能力保護自己喜歡的東西了,那麼,妳願意成為讓我保護的人嗎?」
  

  呃,難道他們這樣就算正名了
  初吻事發兩天後的下午,反應慢好幾拍的關梓恬才突然醒悟過來,接著雙頰飛紅,心律不整。
  實在不能怪她反應如此遲鈍,那天他又沒把話講明,而這兩天他們的相處模式和之前也沒有太大不同,他忙他的工作,她照樣幫他煮三餐,只有偶爾她對上他的目光時,會讀到某些熾熱的情感。
  哎哎哎,不能想了、不能想了!關梓恬拍了拍自己快燒起來的臉蛋,決定去廚房做點事好轉移注意力。
  「喵~」一隻貓悄悄跟上她。
  「嘿,灰灰,不行哦,廚房很危險,你不能跟進來,知道嗎?」她回頭叮囑。
  可惜貓兒聽不懂她的話,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瞪著她,照樣黏在她身邊。
  這孩子實在黏人啊,偏偏廚房的設計又是半開放式,沒法關門將牠隔在外面,她一時間有些為難。
  「怎麼了?」袁睿純下樓時便看到這一幕。
  「我想去廚房做事,可灰灰一直要跟我。」
  「現在好像還不到晚餐時間。」他挑了挑眉,走至她身旁,彎腰一把抱起了灰灰。
  「呃,我想做些點心,你好像還沒吃過我做的甜點吧……」總不能說是自己想他想到心跳臉紅,只好趕快找點事做轉移注意力吧。
  「這麼好?但是我只請妳準備三餐,做甜點沒有加班費耶。」
  聞言,關梓恬微蹙秀眉,忽然有種不太開心的感覺,「我才不是為了什麼加班費……」
  儘管她不大懂人與人相處間那些彎彎繞繞的,卻總覺得他這樣的說法像特意要和她劃清界線,心頭彷彿籠罩一片烏雲,沉沉的壓得她胸口悶痛、喘不過氣。
  難道他們之間就只有主雇間的關係?
  「傻瓜。」袁睿純空出了一隻手,點點她的額,「我這麼說,妳應該要罵我、對我發脾氣才對吧?」
  咦?她怔怔望著他。
  「難道妳以為我前幾天吻妳是吻好玩的嗎?而且我們明明就已經交往了,我這兩天待妳和過去一樣,妳怎麼什麼都不問?」見她仍是一臉傻愣,他忍不住嘆氣,「我怎麼會喜歡上妳這個傻女孩呢?」
  他這兩天一方面是忙新作的事,另一方面也是存著試探的心理,想瞧瞧她會有什麼反應?沒想到他沒行動,她也就呆呆的沒動作,一點兒都不懂得爭取自己的權益,真是笨得可以。
  看來他不牢牢看著她不行吶。
  這會兒關梓恬總算聽懂他話裡的意思了,心頭烏雲散去,再次晴空萬里,紅唇揚起輕快的弧度。
  「其實我不是很確定交往的意思……」她努力思索,試著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想法,「我對我的未婚夫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就算發現他另有女人,並還和那個人圖謀我的財產,心裡也是驚駭多於傷心難過,所以……我不曉得真正的交往該是什麼樣子?」
  那天睿純吻了她,還說想保護她,她心底有感動、有開心,更多的是兩情相悅的幸福感,可若問她交往前後究竟要有何分別,她依舊茫然。
  「妳啊﹗」見她那認真卻迷惑的神情,袁睿純的心頓時軟了,其中還夾雜絲絲疼痛,原本想抱怨她對自己不夠積極之類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他再嘆氣,「妳和那混帳算什麼交往?以後我說的才算數。」
  「哦?」她眨了眨眼,感覺胸口像是有隻蝴蝶正撲撲拍著翅膀躁動著。
  他將灰灰塞進她懷裡,好空出雙手輕撫她髮、她的臉頰,「小藍,我過去太醉心於事業,又對人沒什麼好感,因此同樣沒有和誰交往過的經驗,和妳一樣都需要學習,不過我想給妳一項交往的權利。
  「從今以後,妳可以過問我所有的事,妳對我有任何疑問,都有權要求我據實以告;只要妳不喜歡我的所作所為,就可以要求我改,知道嗎?」
  「……什麼都可以?」這權利好大,她有點驚嚇。
  袁睿純肯定的點頭,「什麼都可以。」
  「那如果……我的要求很過分呢?」
  「妳會提出很過分的要求嗎?」他反問。
  「不會。」她支吾了下,「如果我任性的希望你偶爾放下公事,多花點時間陪陪我……這算是過分的要求嗎?」
  他笑了,「當然不算。」他還求之不得呢。


第七章
  好無聊啊﹗
  「唉。」趴在地上和貓玩了一整個早上,正腰痠背痛的關梓恬,忍不住發出第N次嘆息。
  此刻她百般無聊的賴在沙發上,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今天睿純一大早就去台北處理關於簽新約的事,要她不必為他備餐,她平白多了天假,卻忽然不知道要做什麼。
  現在才下午四點,還得熬到晚上才會見得到他回來。
  想想自從被睿純「撿」回家,他們還不曾分離超過半天以上,更別提兩人交往之後,除了他外出工作時,他們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
  如今,他才外出了一個早上加一個下午,她就覺生活頓失重心……這種感覺還真討厭。
  關梓恬不喜歡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又不知該如何排解,心裡煩悶不已。
  「喵。」灰灰跳上來想向她撒嬌,卻一腳踩到遙控器上,電視螢幕的亮了起來,出現新聞畫面。
  「你真是!」關梓恬好笑地拍了拍牠的頭,拿起遙控器想關掉電視,卻在看到螢幕上的人時,不禁呆了。
  電視裡,一名女記者正追著某個她很熟的身影,不住地問道:「劉總經理,聽說關家酒樓目前重心都放在美國,且才剛改選完董事會,您怎麼會挑這時間突然回台,是關家酒樓在台灣有什麼新計劃嗎?」
  「不好意思,我這次是為私事返台的。」男人很客氣的回答。
  然而了解他脾氣的關梓恬卻知道他的耐性已經快用完了,那越走越快的腳步說明了他的不耐。
  「可以說一下是哪方面的私事嗎?」記者不死心地繼續追問。
  「我是回來找人的,至於其他,很抱歉暫時無可奉告。」他只肯說這麼多,然後便坐上那早已等在前頭的車子,揚長而去。
  記者還說了什麼,關梓恬已經聽不進去了,她的注意力完全停留在劉昊揚最後的話上,其他再也無暇顧及。
  小姑丈說,他是回來找人的……是找她吧?
  但公司的事不是很忙嗎?他怎麼能就這樣丟下一切跑回來?
  儘管鏡頭只是匆匆帶過,但她還是看出那張原本極好看的俊容上寫滿了疲憊,她突然有些愧疚起來。
  其實這些日子,她把事情前前後後想過了,陳廷威和小梅想謀財害命雖不假,但事情與小姑丈及老管家他們肯定無關。
  小姑丈多麼深愛小姑姑她是知道的,也承諾要照顧她,而老管家在她還沒出生時就已經在關家工作了,是個忠心耿耿的下人,於情他們不會害她,而於理殺死自己對他們也沒太多好處,應該不會想害她。
  自己躲了起來,沒和半個人聯絡,他們肯定很著急吧?
  關梓恬突生一股衝動,讓她抓起一旁的電話,撥打了某支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專線—— 
  「喂,我是劉昊揚。」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
  她遲疑了下,才開口,「小姑丈,是我……」
  然後她聽到一陣抽氣聲,接著是男人一連串急切的問句,「梓恬天,妳現在人在哪?人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妳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在結婚前一天失蹤?妳先前才出車禍失去記憶,讓我擔心得不得了,接著人又失蹤……」
  一大串問話炸得她頭昏眼花,不過聽到那熟悉的關切,關梓恬心頭一暖。
  其實她對睿純說過的話,放在自己身上又何嘗不適用?
  這世上,還是有很多關心她的人。
  「小姑丈,你一次問這麼多問題,我怎麼回答呀?」她輕輕一笑,「我沒事,而且我也已經恢復記憶,從前的事都想起來了。」
  「真的?那就好。妳現在人在哪?我去接妳。」不親眼見到她,確定她安然無恙,他不放心。
  「呃……」她猶豫了。
  「怎麼了嗎?」
  「對不起,小姑丈,我暫時還不想回去。」不說陳廷威和小梅要害她的事讓她有陰影,她也還沒和睿純談過自己的事,現在不能走。
  其實如果可以,她倒想能永遠以小藍的身分待在這裡,不必再擔心有人會害自己,然而身為關梓恬也有割捨不下的親人。
  「這怎麼行?關家就剩下妳了,何況我答應過妳小姑姑,要好好照顧妳。」劉昊揚立刻反對。
  聽他提起關卿卿,關梓恬有幾分難過,「小姑丈,小姑姑都已經離開這麼久,而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也該多為自己打算啊。」
  「打算什麼?我喜歡這樣的生活。」他想也不想的回道。
  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她嘆口氣,「好吧,小姑丈,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人很好,你不用找我了。」
  「那妳人在哪?」
  「你就別追問了嘛,我會記得定期打電話給你報平安,好不好?」
  「……一個星期最少三通。」
  「一定一定。」聽他鬆口,她馬上保證。
  兩人又說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劉昊揚坐在車裡,握著手機擰眉沉思。
  「姑爺,有小小姐的消息了?」前來接他的李福激動的問道。
  「嗯。」他應了聲,點開手機螢幕叫出剛才的通話號碼,拿紙筆抄下,遞給祕書,「去查一下這支電話的地址,越快越好。」
  雖然梓恬的聲音聽起來還算開朗,過得應該還不錯,但不親自去確認,他就是放不下心。
  也只有這呆女孩才會用市話打給他,難道不知道他光憑號碼就能查出她在哪?
  「知道了。」他的祕書接過紙條,迅速打電話聯絡人去處理。
  

  和小姑丈通完電話,了結一件心事後,關梓恬的心情更好了。
  既然和睿純已經定下來,她也該找時間和他說說自己的事。
  正想著怎麼對他說出真相,門鈴卻在此刻響起。
  是睿純嗎?她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急急忙忙去開門。
  但門後的人,卻讓她嚇了一大跳。
  「袁、袁夫人……」經過上次的事,知道她對睿純的態度,又聽說她把睿純的小藍丟掉一事,她對他媽媽就沒什麼好感,卻也想著他們畢竟是母子,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
  只是面對先前害她燙傷的方雅莉,她就不想給好臉色了。
  「妳怎麼還沒走?」黃美蘭沉著臉,不滿的看著一身樸素的她。
  走?她就住這兒,要走去哪?關梓恬決定跳過這問題,「不好意思,睿純現在不在,妳們要不要改天再來?」
  照睿純這麼討厭母親的情況看來,她可不敢請對方進屋坐,而且現在家裡還有六隻貓呢!誰知道她會不會一氣之下,又把貓都帶走抓去丟了。
  「他不在?」黃美蘭氣惱的揚高語調。
  「乾媽。」方雅莉忽然扯了扯她,將她拉到外面嘀咕了幾句。
  關梓恬困擾的看著她們。她如果直接關上大門會不會不禮貌?
  她還沒做出決定,那兩個女人就講完話了。
  黃美蘭再度走上前,打量了她一番,「妳叫什麼名字?」
  「小藍。」她小心回道。
  「什麼?」顯然也想到了從前那隻被自己丟棄的貓,臉色更不好看了,「妳跟我兒子在交往?」
  「嗯。」雖然有點怕她,但關梓恬並不想否認。
  黃美蘭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卻還是吸了口氣,道:「也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我本來是想找兒子一起吃飯的,既然他不在,就找妳吧。」
  關梓恬還沒反應過來,方雅莉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掙不開,「走吧。」
  「等、等一下……」她急了。
  要是她真跟她們去吃什麼晚餐,睿純回來看不到自己一定會緊張的,而且她們明明看她不順眼,這頓飯一定不好吃啦﹗
  但方雅莉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拖著她便往外頭停著的賓士轎車走。
  「好久不見了,袁夫人。」一個熟悉好聽的男聲在此刻響起。
  關梓恬回過頭,見到居然是韓騏,頓時眼睛一亮,「韓先生!」
  嗚嗚嗚,救兵啊!
  韓騏微笑著向她點點頭,將視線移至黃美蘭身上,「這女孩是睿純的女朋友,袁夫人怎麼好像想將她強行帶走?」
  「哼,我們袁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這雜種來管了?」她的語氣充滿了憎惡和鄙夷。
  他被如此侮辱也不惱,仍是一臉笑意,「我只是略盡守望相助的責任罷了,要是鄰居出事,我卻袖手旁觀,良心會過意不去啊。」
  「我可是睿純的母親,帶他女朋友去吃個飯,你也要管?」黃美蘭臉色一變,「別以為那男人寵你們母子,你就有機會進袁家大門,我永遠不會承認你和那個賤女人的。」
  聽到這番話,關梓恬瞠大了眼。難道韓騏真的是睿純同父異母的哥哥,是他父親與舊情人生的孩子
  韓騏笑得輕佻,「放心,我喜歡韓這個姓,沒想過要改。」
  「沒妄想最好﹗」
  黃美蘭向方雅莉使了個眼色,她立刻將還想掙扎的關梓恬塞進車裡。
  「嘿,好歹說一下妳們到底要帶她去哪?就這麼不聲不響把人帶走,我可沒法向鄰居交代啊。」
  「我怕我兒子的女友沒見過世面,想帶她去嚐嚐關家酒樓的名菜,這樣你滿意了吧?」她沒好氣的瞪他。
  「豈敢不滿意?」韓騏攤攤手,不再阻止她們。反正他只要知道地點就好。
  「識相就好。」黃美蘭哼了哼,上車關門。
  而原本還想掙扎的關梓恬,則是被關家酒樓四個字震得無法反應。
  袁夫人要帶她去關家酒樓?
  這是什麼情況?
  

  黃美蘭與方雅莉的打算很簡單。
  既然睿純不好說服,那就從這看起來天真單蠢的女孩下手吧!
  故意帶她去高級餐廳,讓這沒見過世面的女孩受到眾人鄙視,再徹底羞辱她一番,讓她明白她這沒錢沒身分地位的女孩,是配不上睿純的。
  她肯自己離開最好,若不肯呢,就扣她一頂貪圖袁家財產的帽子。不過就是個小女生,以她們的手段,就不信趕不走她!
  她們會低估她,也實在是關梓恬那張娃娃臉會騙人,明明都二十六歲了,看起來還以為她是大學生,甚至以為是高中生。
  「這關家酒樓可是米其林三星級的餐廳,天天高朋滿座,若不是我們袁家和台灣分店的經理有點交情,哪有辦法臨時來還喬得到位子?」入座後,黃美蘭邊翻菜單,邊有意無意的炫耀著。
  「哦。」關梓恬尷尬的應了聲。聽外人說自家餐廳如何了不起的感覺,實在很奇怪,害她不知該接什麼。
  「乾媽,妳跟她說什麼米其林,她哪裡懂呀?」見她傻愣的模樣,方雅莉抿嘴輕笑,「其實也不用說太多啦,我看她以後也沒機會再來了吧?」
  關梓恬持續無語。
  她實在不懂方雅莉的優越感是打哪來的?就算再不問世事,現在也很少人不知道什麼是米其林吧?
  甚至她還曉得,被評為米其林三星的其實是在南京的本店,台灣這間分店雖然也不錯,卻還是比不上本店。
  黃美蘭一口氣點完幾樣名菜後,又喚服務生來沏了壺西湖龍井。
  一會兒後,服務生上來替她們斟茶,關梓恬拿起輕抿了一口,便略略蹙眉。
  「喝不習慣嗎?」方雅莉注意到她的神情,「也是,像這樣高級的茶,妳平時恐怕沒機會喝到吧?」
  關梓恬沒回話,躊躇了幾秒後,招來一旁的服務生,輕聲開口,「這茶葉有些潮了,你們沒發現嗎?」
  雖然她對經營公司一竅不通,但好歹也因為繼承遺產的關係,而握有關家酒樓最多股份,讓這些人砸了招牌怎麼行?
  她只是很單純的希望自家酒樓能維持水準,別違了祖訓的拿些劣質品充數賣給客人,倒沒多想黃美蘭與方雅莉見她如此心裡會有什麼想法,或者該說,她根本不在意她們怎麼想。
  「潮掉?怎麼可能?」服務生看她穿著簡單的T恤加牛仔褲,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裡,認定是她不識貨在找碴。「這可是頂級的西湖龍井,而且我們的茶包都是現包的,要是潮掉不可能沒發現。」
  「是啊,這茶喝起來本來就這樣,是妳少見多怪吧?」方雅莉哼笑道。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茶葉確實潮了,你去叫廚房檢查一下那罐茶葉吧。」她語氣淡淡的,但她斬釘截鐵的樣子不知怎的突生一股氣勢,令服務生不敢再反駁。
  「我……我這就去問問……」
  方雅莉還想再酸幾句,但卻被黃美蘭以眼神阻止了。
  「不知小藍小姐在哪兒高就?」她突然問道。
  高、高就?
  「我替睿純準備三餐。」這算工作吧?她不太確定的想著,說起來這還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她的第一份工作耶!
  「原來是個廚娘啊。」方雅莉輕蔑一笑,「也是啦,攀上睿純確實比當女傭輕鬆多了。」
  關梓恬聽出她的諷刺,卻不以為意,只是眨了眨眼,「他很有錢?」
  她對金錢完全沒概念,也沒認真思考過這問題,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睿純住的那房子雖然不能跟關家比,但還是比一般路上看到的大了不少,聽說他又是知名編劇……或許錢賺得真的不少吧?
  「妳在開玩笑嗎?他可是袁家唯一的繼承人,怎麼可能不有錢?別說妳不知道袁家!」黃美蘭用一種很不屑的眼神睨向她。
  「……」呃,她真的不知道啊。一開始說話就都是諷刺,這頓飯,看起來真的不好吃吶﹗
  她正胡思亂想著,身後卻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妳們到我家帶走我女朋友,都不必先知會我一聲?」
  關梓恬一震,驚喜的回頭,便見男人拉開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你怎麼會來?」她開心的望著他。
  「韓騏告訴我的。」接到韓騏的電話時,他嚇出一身冷汗,晚上預定的飯局直接取消,飆車殺了過來。
  他還是第一次如此感謝這愛管閒事的異母哥哥。
  相較於他們兩人,黃美蘭和方雅莉的臉色就難看許多。
  本來想私下教訓她一頓,讓她知難而退,沒想到才說沒幾句,袁睿純就趕來英雄救美。
  「這麼急做什麼,難道我還會吃了她不成?」黃美蘭冷哼。
  袁睿純沒理她,只是嚴肅的看著女友,「妳有沒有怎樣?」
  「你媽媽請我吃飯呢。」她朝他一笑。
  請吃飯?明明就是鴻門宴,他可不是第一天認識他母親。
  他暗自冷笑,不過小藍目前看起來還不錯,他略略放了心,原本滿溢的怒火也稍稍平息。
  當年他沒能保護好貓咪小藍,這回不會再讓女友小藍出事了﹗
  袁睿純也不急著帶女友走。他倒想看看,有自己在場,對面那兩個女人還能做些什麼?
  就在此時,一個廚師打扮的人匆匆朝他們這桌走來。
  「您好,袁夫人,我是酒樓的主廚,請問剛才是您說茶葉有問題嗎?」那張胖胖的臉笑得尷尬。
  「那可不是我乾媽說的,而是這位小姐吶!」方雅莉搶著道,等著看好戲。
  她喝不出茶有什麼不同,一心認定是情敵太鄉巴佬沒喝過龍井,才說出那種沒品味的話。
  哼,受潮?關家酒樓這麼高級的餐廳,怎麼可能端上受潮茶葉泡的茶?
  「啊?這位小姐是……」胖廚師訝異的回頭望向關梓恬,覺得她的長相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她的打扮如此樸素,不像有閒錢能夠經常品茗的人,怎麼能一口就喝出茶葉有問題?
  「小藍。」關梓恬目前還不想回去,當然不會傻傻暴露身分。
  呃,這是姓藍的意思嗎?胖廚師呆了下,「咳,藍小姐,不好意思,剛您讓服務生來確認茶葉,我親自檢查了一下,確實有一點受潮的情況,可能是剛才包茶葉的人沒注意到,才讓您們喝到這壺有問題的龍井,真的很抱歉。」
  其實他們在包茶葉時,都會先檢查茶葉有沒有問題,就算多數客人都喝不出茶的好壞,但一間好餐廳本該自我把關,然而這次的茶葉因受潮情況十分輕微,因此才沒被發現。
  若非他在關家酒樓做了將近二十年,從廚房打雜到主廚一路做上來,對餐廳裡的各種食材、器具瞭若指掌,再加上又聽說是袁夫人這桌提出的,而格外謹慎的檢查,也未必能發現。
  聽那服務生說,她才抿了一口茶就斷定茶葉必定受潮,雖說他自己也辦得到,但這女孩才幾歲竟就有這種本事?
  黃美蘭和方雅莉一聽,都呆了,沒想到這貌不驚人的黃毛丫頭還真有那能耐。
  胖廚師繼續說著,「那罐茶葉我已經讓人丟掉了,等一下會再送一壺上來,造成幾位貴客的困擾,實在很不好意思,今天茶水錢以及一成服務費,就不和幾位收了……」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不過就是茶葉受潮而已,重新沏一壺上來就好了。」關梓恬淡聲道,纖指在杯緣輕劃著,「只是店裡服務生恐怕得再重新教育,任意質疑顧客說的話,可不是服務生應有的態度。」
  她是關家人,縱使不曾親自經營管理自家產業,關家酒樓的宗旨和精神又怎麼會不知?
  關家酒樓數十年來能在世界上立足,除了歷代傑出經營者的功勞外,美味頂尖的料理與餐廳人員極佳的服務態度亦是關鍵。
  不過今天看來,似乎退步不少啊!
  「是是是,我會要求員工訓練再做得更確實一點。」在關家酒樓這麼多年來,他也接待過不少重要人物,然而眼前這女孩,不說話時看起來沒什麼存在感,一開口卻有股渾然天成的氣勢,讓他冷汗涔涔。
  他可不知道,錯愕的人不只是他,別說原來就未將她放在心上的黃美蘭與方雅莉了,連袁睿純見到她這一面,都有幾分詫異。
  沒想到這平時看起來笨笨好欺負的女孩,竟也能有這番氣勢啊。他錯愕之餘,也有幾分驚喜。
  胖廚師走了後,桌邊四人心思各異,也沒人有心情去品茗那新上的龍井。
  接著第一道菜送了上來,四隻鳥兒呈放射狀的擺在盤子上,中間擱著炸得酥黃的鳥巢,巢裡放著幾顆去了殼的光滑鳥蛋,擺盤看起來華麗極了。
  黃美蘭硬是撐起笑容,「小藍小姐,嚐嚐這道百鳥還巢吧,這可是關家酒樓的名菜之一呢!」
  「謝謝。」關梓恬有些勉強的夾了一顆蛋。
  唉,其實她很不喜歡這道菜啊,或者該說,凡是得活生生把還會掙扎尖叫的動物直接剝皮料理的,她都不喜歡。
  「小藍,既然妳也是廚師,應該吃得出這怎麼做的吧?」方雅莉存心羞辱她。
  一來她不相信一個普通的煮飯女傭會知道這道菜的做法,二來也是諷刺她的廚師身分根本配不上睿純。
  睿純是她的!乾媽屬意她,她自己也喜歡他好幾年了,等了這麼久,絕不容許在這一刻殺出程咬金。
  關梓恬沒生氣,只是沒什麼胃口的嚐了口肉,才道:「這是滿漢全席裡的其中一道,百鳥還巢,主要是用鵪鶉和鵪鶉蛋做的,原本是十二隻,這是簡單版的,僅用四隻鵪鶉下去做,把鵪鶉去毛剝皮先醃過再煮,鳥巢是馬鈴薯切絲炸成,底部鋪上雞蛋皮,所以都可以吃……不過這鵪鶉的肉質有點鬆散就是了。」應該是食材本身的問題。
  黃美蘭和方雅莉對望了一眼,心想:鵪鶉肉不都這樣嗎?還有什麼鬆散不鬆散啊?
  但經過剛才那茶葉的事,再加上她說得頭頭是道,這回她們可不敢再隨便反駁她的話。
  方雅莉酸溜溜的開口,「口氣還真不小啊,不過說的比做的容易,批評當然很簡單,自己做可不知會做成什麼樣子!」
  「這道菜我確實做得不好。」關梓恬也不惱,大方的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但那雲淡風輕的表情,更令方雅莉咬牙切齒。
  袁睿純將對面兩個女人的神色看在眼底,只覺好笑。
  天天吃小藍煮的菜,他太清楚她的能耐,她們若是想帶她到高級餐廳藉機羞辱她,只怕是打錯算盤了。
  現在看來,就算今晚自己不出現,小藍也可以應付得很好。
  他隨意夾了塊肉嚐。
  嗯,雖然吃不出什麼肉質問題,不過這家高級餐廳的名菜,嚐起來還是沒小藍做的家常菜好啊!
  過去雖有過疑惑,但從未仔細思索,可現在他卻開始認真好奇,自己這小女友以前究竟是什麼身分?
  

  「袁夫人走了?」胖廚師忽然抬起頭。
  服務生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主廚是在問自己,「剛付完帳,正準備走呢。」
  「除了你剛說的那些,藍小姐對我們的菜還有什麼其他的看法嗎?」
  「我想想……」幸好服務生的記性還不錯,此時便挑了幾件講,「其實藍小姐話說得不多,通常是袁夫人問,她才會答。」
  不過最後袁夫人離去時那臉色難看的程度,活像被人甩了兩巴掌似的。
  有錢人家的行徑真讓人難以理解?從他們的對話看來,那位藍小姐分明是袁家少爺的女友,人其實也還不錯,但袁夫人對她卻是十分厭惡。若那位藍小姐真嫁進袁家,婆媳問題只怕大嘍!
  「她的話倒是一針見血啊……」胖廚師苦笑,「小小年紀,怎麼懂這麼多料理的事呢?」
  「用說的當然容易。」服務生有些不以為然。
  「不,你不懂的,能說到這麼精準,肯定在做料理上下過不少苦工。」胖廚師喃喃說道:「姓藍是嗎?可我不記得有哪個姓藍的年輕廚師呀!不過她的模樣看起來又有些眼熟……」
  「誰看起來很眼熟?」一個沉著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劉總經理!」胖廚師回過頭,見到竟是才剛回台的總經理,不免有些緊張,「沒、沒什麼,只是今晚有位年輕的女客人來店裡,對我們的餐點做了些評論,我個人覺得很中肯。」
  哦?「所以那位客人姓藍,而且看起來有點眼熟?」
  「是、是啊!」胖廚師看著劉昊揚,忽然一愣,「咦?」
  「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那位小姐和總經理夫人長得有點像吶!」
  儘管夫人去世多年,但過去總經理夫婦經常一起出席各種場合,他對那溫柔美麗的夫人,很有印象。
  劉昊揚一凜,「你說和卿卿長得很像?」
  「是啊,那雙眼睛和夫人有五六分相似呢!」
  他沉吟了會兒,「她是不是長得還算高,將近一百七,看起來卻稚氣未脫的樣子?」
  「對對對,就是那樣!」一旁的服務生用力點頭。
  劉昊揚一把抓住他,「快帶我出去找人,別讓他們走了!」
  「啊?哦!」服務生一怔,「請您跟我來。」
  他們匆匆趕了出去,卻只來得及看到那位小姐坐上車,揚長而去。
  服務生小心的看著一臉凝重的總經理,「總經理,那位小姐是和袁夫人一起來的,店裡留有袁夫人的電話,還是您要和袁夫人聯絡?」
  劉昊揚想了想後搖頭,「不了,顧客在店裡留下聯絡電話,可不是讓我們這樣用的。」他停頓了幾秒,又補上一句,「反正我已經記下那輛車的車牌了。」
  能來關家酒樓消費,看來她過得應當是真的不錯,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晚點再叫人去查車主是誰、住哪好了。
  另外,他似乎也該好好查一下,她突然失蹤的真相原因。

第八章
  平日下午的大賣場裡,顧客明顯少了許多,空間感覺起來寬廣不少。
  袁睿純推著推車,看女友忙碌的在生鮮區走來走去,一下挑揀青菜,一下將瓜果拿在手裡掂量,選了半天才將東西放進推車中。
  因為小藍沒有交通工具,每次都是由他帶她出來買東西,陪她逛過幾次市場和大賣場後,他發現她對食材很挑剔,常挑了很久,才挑選到勉強可以接受的。
  看來她過去做料理時,都是用很高級的食材,故對市面上普通的食材,都不怎麼滿意。
  想起那天她在關家酒樓裡侃侃而談的神情,他的眼神黯了下來。
  有錢到有人想謀財害命、除了煮飯外,所有家事一竅不通,偏偏廚藝又好得驚人……
  她過去究竟是什麼身分?他第N次感到好奇和困惑,卻又不是那麼想知道。
  總覺得要是知道了,她就會離開……
  不行,他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睿純,過來一下!」
  他回神,抬頭便看到女友正笑吟吟的望著自己。
  「怎麼了?」他推著推車走向她。
  「你吃榴槤嗎?」她拿起一顆榴槤笑問。
  袁睿純微微皺眉,「是沒到厭惡的地步,但也不是很喜歡。」
  平時他絕對不吃的,不過若是她要料理,他願意試看看。
  「那好,我晚上弄道榴槤做的菜讓你試試。」她愉快的挑了個榴槤放進推車。
  「榴槤能做什麼菜?」他只聽過直接吃或做成點心,還沒聽過有人將它入菜。
  「我打算拿它和雞肉一起煮……放心,很好吃的,你晚上就知道了。」以前在家閒著沒事,她常研發一些創意料理。
  他看著那雙盈滿笑意的美眸,忽然胸口一熱,不顧場合的將她撈進懷裡,在她髮頂落下數個輕吻。
  「睿純!別……別這樣。」關梓恬被他出其不意的舉動嚇到了,她臉皮薄,一時被鬧得滿臉通紅。
  「怎麼辦?我發現比起美食,我對妳比較有興趣。」他半真半假的調笑著。
  「這裡是外面耶……你發什麼瘋啊?」她瞪了他一眼嗔道,推開他轉身又去挑選其他商品。
  「小藍。」他跟上前。
  「幹麼?」她沒轉頭,故作忙碌的抓起架上各種商品又放回去。
  呼,都是他啦,害她現在臉頰燙得要命﹗
  「妳……最近有想起過去的事嗎?」他猶豫再三,還是問了。
  她的動作明顯僵了下,「你很希望我想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嘆了口氣,隨即苦笑,「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妳永遠別想起來。」
  不知道真名、沒有身分又有什麼關係?只要知道她是他的小藍就好。
  但是他真能那麼自私嗎?
  從那天見到她坐在關家酒樓裡,挑剔著其他人根本吃不出的問題,他就知道她絕不可能永遠只當他一個人的小藍。
  年紀輕輕便能有這麼好的廚藝,天分與努力缺一不可,還得有名師相授,她的真實身分肯定大有來頭。
  就算她想丟下過去,拋棄原屬於她的財富,但以她的能耐,只當他的專屬廚娘也太埋沒人才。
  「是嗎?」關梓恬低語。
  他既然不希望她想起過去,那麼,她是不是就乾脆別告訴他了?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回去……可那些關心她的人呢?
  「小藍!」見她陷入沉思,臉上露出徬徨茫然的神情,袁睿純放開推車,上前摟住她的腰,「妳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你要說什麼?」她悶悶的問。
  「不管妳是誰、過去是什麼身分,對我來說,妳就是小藍。」他吸了口氣,才又續道:「妳恢復記憶也好、想不起來也無妨,對我而言並沒有差別。我只是……只是怕哪一天妳想起過去,就會離開我。」
  「我才不會離開﹗」她立刻反駁,「不管我過去是誰,我也想留下來當你的小藍。」
  關家酒樓有小姑丈在,肯定是倒不了的,而她本來就不是很想要那些自己都數不清的財產,如今怎麼可能為了那些拋下他離開?
  得到她的保證,袁睿純鬆了口氣。
  關梓恬見了他的表情,笑著撥開他的手,「安心了?那繼續買東西吧!」
  她實在不習慣在大庭廣眾下和他這麼親暱,旁邊的人都在注意他們了。
  「小藍。」他又喚。
  又怎麼了?她疑惑的回頭,卻對上他再認真不過的神情。
  「所以,妳恢復記憶了嗎?」他問。
  她深深的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才開口,「沒有。」
  如果可以,她願意用小藍的身分,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那是棟位於郊區的漂亮別墅。
  一百多坪的院子裡簡單的種著幾棵大樹,其他便是修剪整齊的青綠草坪,而庭院的一角闢了座小小的菜園,一株株鮮綠青翠的蔬菜旺盛的長著。
  風裡,隱約還飄送著飯菜的香氣。
  「吃飯了。」
  當那嬌脆的聲音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喵喵聲湧進了餐廳。
  「這麼急做什麼?」關梓恬有些好笑的看著那兩個迫不及待入座的男人。
  幾隻大小貓也好不到哪去,其中最貪吃的花色小貓胖胖跑得太快,煞車不及的直接撞在她腳上,狼狽的在地上滾了一圈,坐起來後還愣愣的甩了甩那顆小貓頭,惹得她笑瞇了眼。
  「真受不了你們。」以上評論的對象包括她眼前所有的貓與人。
  她將三菜一湯在桌上擺好,五顏六色的五穀米飯直接用大碗盛著,擱在桌上讓人自行取用。
  接著端出她特地為貓咪們準備的無調味特餐,裡頭是攪碎混合的南瓜、魚肉和雞肉,營養豐富。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幾隻小貓就不說了,連灰灰和白白比剛來時都胖了不少。
  見幾隻貓開始呼嚕呼嚕的狼吞虎嚥,她才坐了下來。
  「唉,小藍啊,怎麼當初撿到妳的是這個臭小子,而不是我呢?」韓騏邊吃著美食邊感慨。
  「不爽不要吃。」屋主沒好氣的開口。
  在他的地盤上還敢說他的不是,欠揍啊?
  真不知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情形的。
  一開始是小藍說要謝謝韓騏向他「通風報信」,讓他及時趕到關家酒樓,沒讓她被他母親和方雅莉欺負,想請他吃個飯表達謝意。
  他想想這理由還算充分,何況事關小藍,他承認自己確實欠韓騏一份情,便答應了。
  哪知道從那天起,只要韓騏沒班,就必定準時出現在他家餐桌前,打擾他和小藍甜蜜的用餐時間,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個討人厭的超亮電燈泡。
  而他的不滿與抗議,只從小藍那換得一句—— 「哎呀,反正煮兩人份或三人份都差不多嘛,再說韓先生是你哥哥,又那麼關心你,對他好一點也是應該呀!」
  他聽了實在很想反駁。
  從小到大,在母親的不斷灌輸下,他自然對那對搶走父親的母子沒有好感,即便這幾年來,韓騏百般向他這個弟弟示好,甚至搬來當他的鄰居,他也不曾給過他好臉色看。
  天知道,當時他竟因為小藍的表情太溫柔、太可愛,而失心瘋的認同她說的話—— 「韓騏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裡,對你最好的人哦!」
  更因此默許了那傢伙出入他家,再也不好當場趕人、抗議,結果他就厚臉皮的成為他家的固定食客。
  「嘿嘿,有美食吃,我哪裡會不爽?」韓騏心裡暗笑。依他看,不爽的另有其人。
  「韓先生喜歡的話,可以常來啊,我和睿純都很歡迎你。」關梓恬哪裡知道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還朝袁睿純嫣然一笑。
  他不好當面反駁女友的話,只能悶哼一聲表達自己的不以為然。
  韓騏將兩人的互動全看在眼底,非常不客氣的笑出聲,「哈哈哈,沒想到你也有剋星啊!」
  「……」忍忍忍,看在這傢伙幫過小藍的份上,無視他就好。袁睿純努力自我催眠,同時努力把餐桌上可口的菜餚往嘴裡塞,就是不想讓韓騏多吃一口,進行幼稚的抵抗。
  結果一頓晚餐就在詭異的氣氛下結束了。
  飯後關梓恬要整理餐桌,兩個男人便移至客廳。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見平時吃完飯就閃人的韓騏,今天卻留下來東拉西扯的講了一堆不著邊際的話,袁睿純終於忍不住開口。
  韓騏一笑,也不再拐彎抹角,「你打算一直這麼拖著嗎?」
  袁睿純心下一凜,卻板著臉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弟,雖然你和小藍都不願多說她來你家之前的事,但我有眼睛。」韓騏嘆了口氣,「你打算一輩子都叫她小藍,和她這樣過下去嗎?」
  他身體微僵,「那也沒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你真的這麼認為?」韓騏挑眉,「她若找不回原來的身分,就有太多事不能做,沒有保險、不能出去工作,甚至……沒法和你結婚。」
  袁睿純咬牙,「那又如何?反正我養得起她,就算不結婚,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你該知道,這樣會讓她處於極度弱勢,對她並不公平。」
  「我不會遺棄她的。」他想也不想頂了句。
  「世事難料,就算你對她的心一直不變,可如果哪天你出了事,她就剩下自己一個人,沒有工作,也沒辦法繼承你的財產,沒了經濟來源,你要她怎麼過活?」韓騏一針見血的點出問題所在。
  知道兄長說的是事實,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道:「小藍她……失憶了,過去的事都不記得了。」
  「那又如何?看她的言行舉止,再加上那手廚藝,想也知道不會是普通人,只要帶她去警局報個案,相信沒幾天就能查出她的真實身分。」韓騏對這藉口頗不以為然,「再說,你真的覺得她完全失去了記憶嗎?」
  她真的失去記憶嗎?袁睿純怔了怔,苦笑。
  這的確是個好問題。
  他相信小藍確實是曾失憶,初見時的驚慌並不假,他也不相信以她的天真能憑空捏造出那些故事。
  但從這陣子她不經意流露的氣質與談吐,他早有感覺,她其實已經想起過去的事。
  只是她不提,他就裝作沒這回事。
  那天她說—— 
  沒有。
  其實他知道她說謊。但她不願承認,而他也不希望她承認,事情就這麼拖著。
  「我不懂你在害怕什麼,即使她不是普通人又如何?會令你們的感情變調嗎?既然不會,倒不如去面對,你最好仔細想想該怎麼處理對你們兩人最好。」韓騏難得嚴肅的道。
  袁睿純若有所思。韓騏說的對,為了她好,他的確不該再繼續自欺欺人了。
  

  「韓先生走了?」當關梓恬走出廚房時,客廳裡只剩袁睿純。
  「妳這麼在意他,我會吃醋的。」他趁著她走近時,一把將她撈進懷裡,讓她的頭貼在他胸前,鼻頭聞到她髮上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有什麼好吃醋?」她哭笑不得的嗔道,「若非他是真心待你好的親人,我才不理他呢。」
  這話讓袁睿純的心情瞬間變好,忍不住摟著她吻了一陣,鬧得她手忙腳亂,但想起韓騏剛才說的事後,他嘴角才揚起的弧度又垮了下來。
  「你怎麼了?」她隱約感受到他沉默背後潛藏的不安。
  「小藍,我們去尋回妳真正的身分好不好?」他忽然說道。
  她微微一怔,「為什麼?」他先前不是才說,不希望她恢復記憶嗎?
  「因為……」他頓了下,「我想跟妳結婚。」
  結婚這兩個字突然迸出來,砸得她暈頭轉向。
  「你……」她的唇動了動,卻始終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難道妳不想和我結婚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忙想解釋,「我只是、只是……」只是沒想到他竟會說出口,也沒想到這麼快﹗
  「我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妳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女孩,我希望也是最後一個。」
  關梓恬羞紅了臉,低聲說:「那……那也不一定要結婚啊。」
  「是不一定,但凡事想遠點總是好的,而且如果日後我們有孩子,總不能讓他母不詳吧?」
  誰跟你有孩子了?她很想這麼嗆回去,可張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明白他沒說出來的想法,她有了身分,他便能名正言順娶她,讓她的未來有保障。他如此為自己著想,她怎麼能不感動?
  「所以……你真的希望我找回身分?」
  「是啊,不管妳是誰,我對妳的感情都不會因此生變……我想妳也是吧?」
  「那還用說﹗」她噘嘴,怨他此刻還在問這種無庸置疑的問題。
  「所以了,我還有什麼好猶疑顧慮的?」
  他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她想了想,才又開口,「可是我有未婚夫……」而說到未婚夫,倒是又讓她想到一個問題。
  「是未婚夫又不是丈夫。」袁睿純冷哼,「更何況,他還有把柄在妳手上,只要妳想告他殺人未遂,我多得是錢替妳請律師告死他。」
  關梓恬被他逗笑了。
  她在想什麼呢?睿純和陳廷威是不一樣的,她不是早知道了?這男人連父親的事業都不屑接手,憑自己實力闖出一片天,自然也不可能覬覦她那點遺產—— 呃,更正,可能不只一點。
  「嗯,明天去處理一下好了。」她沒考慮多久便同意了。
  「那明早我先帶妳去警局,畢竟妳現在失去記憶,說不定妳家人有去報失蹤人口。」
  「呃……」關梓恬猶豫了一下下,決定和他坦承,「咳,睿純,其實我—— 」
  叮咚叮咚!
  話還沒說完,突然響起一陣門鈴聲,打斷她的話語。
  兩人先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
  這時誰會上門拜訪啊?
  

  早該想到,以他這種孤僻的性格,不必期待有什麼好訪客。
  看著門外這陣子頻繁來訪母親和方雅莉,袁睿純認真考慮要不要搬家。
  「睿純,你可是袁家的獨子,將來是要繼承袁家企業的,怎麼可以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交往」
  黃美蘭惱怒的揚著一份厚厚的資料袋,方雅莉則是一臉得意。
  袁睿純冷眼看著母親從資料袋裡抽出一疊照片和文件,內容都是關於他和小藍,目光頓時冷了下來。
  「妳調查我?」
  「哼,我是調查這女人!若非你老讓我操心,我需要費這份心嗎?」黃美蘭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對。「聽說你兩個月前撿到這個身分不明的女人,你跟她如果只是玩玩也就罷了,我可不允許你把她娶回家,誰知道她是不是覬覦你的財產?」
  「媽,要不是妳三番兩次替我宣傳,我想小藍不會知道我的身家如何。」他不以為然的冷冷嘲諷,實在受夠了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騷擾。
  在她要求他回袁家的同時,也是在否定他如今的成就。
  在母親眼中看來,寫小說或當編劇都是不入流的行業,就算他收入再高、名氣再大也一樣。
  但他不會再為母親的不認同而傷心了,就算過去對親情有再多渴望,現在的他也不會再有任何期待。
  黃美蘭一時語塞。
  「睿純,為什麼你要選擇她?」方雅莉聽了他明顯維護小藍的話,心中不滿,擺出了一臉哀戚模樣,「我愛你愛了這麼多年,你怎麼可以為了這樣的女人而不要我?」
  「妳愛我?」袁睿純冷嗤,「我們這麼多年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又沒有任何共通點,妳到底愛我哪一點?若要說有哪個女人是覬覦這姓氏後所代表的財產,那也該是妳才對。」
  他根本從未對她表現出丁點興趣,她到底從哪以為他會接受她?
  「我哪裡比不上這來路不明的賤女人」方雅莉聽了再也壓抑不住妒火,漂亮的臉孔變得猙獰,「她算哪根蔥?她有我美、有我愛你嗎?她什麼都不是,甚至連個名字都沒有,無法給你的事業任何幫助……」
  她惱恨的伸手想抓關梓恬,卻被眼明手快的袁睿純擋了下來。
  「妳鬧夠了沒?」見她想出手傷人,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我現在鄭重告訴妳們,我很喜歡我現在的工作和生活,不準備回去接手袁家的事業,我也很愛小藍,不打算和她分手,請不要把妳們的期待加諸在我身上或是自以為是在幫我,那些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
  黃美蘭張嘴想說什麼,他卻搶先一步開口,又說:「媽,我知道妳一直恨爸爸拋下妳,但愛情是沒辦法強求的。而他不是沒付出代價,袁家為此補償妳許多,甚至將他逐出袁家企業,妳厭惡的韓騏和他母親從他身上注定討不到什麼好處,妳還有什麼不滿意?
  ﹁妳要的愛情,爸怎樣都給不了妳,但妳要的錢,袁家並沒有虧待妳,我實在不明白,為何妳仍堅持要我進入袁家企業,難道非要我將整個家族企業統統搶到手妳才甘心?」
  「這是我們母子應得的﹗」那男人負了她,她要他拿一切來賠!
  「也許吧,但我不希罕。」他淡漠的聳肩,「我對那男人談不上有什麼親情,也就不在乎他究竟有多少財產。他的錢我一分都不想要,當然等他老了,同樣別妄想我會奉養他。」
  他喚作父親的男人,當年不過是提供了精子,卻沒給予他一絲關心照顧,沒道理要他盡孝,他可不相信「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那套。
  養育他的,是袁家、是母親。因此他願意為母親做任何事,除了被強迫做不喜歡的工作、娶不愛的女人之外。
  他的人生,他想自己掌握、自己負責。
  黃美蘭被兒子的氣勢震懾住,直到他這樣無所謂而冷漠的向她談起那男人,她這才了解到,兒子的淡漠是出自他的不在乎。
  他不愛他父親,所以一點也不在乎他的一切,包括財富。不像她口口聲聲說不愛,卻始終恨著那人放不開,一心想著既然得不到他的愛情,就乾脆將原屬於他的地位與金錢搶到手。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和個無名無姓的女人在一起……」儘管心意有些動搖,黃美蘭仍無法輕易放棄多年來的盤算與信念。
  袁睿純想替女友說些什麼,沒想到一直躲在他身後的女人,卻在此刻出聲了。
  「我並不是無名無姓……」關梓恬的聲音不大,有些怯怯的,卻不退縮,「我連我父母留下的遺產都不想要了,又怎麼會貪圖睿純的或什麼袁家的財產?」
  「妳父母的遺產?」方雅莉鄙夷的說:「別讓人笑話了,妳究竟知不知道袁家是什麼身分地位,居然拿妳不知算什麼東西的父母跟袁家相比?」
  聞言,關梓恬皺緊眉頭。
  她不是會和人爭執的個性,若非為了和睿純走下去,她根本不想道出自己的身分,而方雅莉那輕蔑批評她父母的口吻,更是讓她很不舒服。
  「兩者確實是不能比。」
  在她正要一古腦把一切掀出來時,某個沉冷的嗓音,自兩個女人身後的黑暗中響起。
  「對於關家酒樓的最大股東—— 關大小姐來說,袁氏算什麼東西?」
  在場的四人皆是一驚,錯愕的朝聲音的來源處望去。
  一個身著西裝,氣勢看來不凡的男人,不疾不徐的走了過來。
  關梓恬見到來人,震驚得瞠大了眼。
  她怎麼也想不透,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而那男人也不理會其他人,只定定瞧著她,「這麼驚訝,是不記得我了嗎,梓恬?」
  「……小姑丈。」許久後,她緊張的嚥了口口水,終於開口。


第九章
  「對不起。」關梓恬囁嚅著,眼睛只敢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
  地點仍是袁睿純家,但那兩個來鬧的女人稍早前已經被趕走,離去時還滿臉不敢置信。
  現在,客廳只剩她和這世上最關心她的兩個男人。
  唉,自己先前對這兩人瞞了這麼多事,他們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啊……
  「這句話是對我,還是對他說的?」
  「啊?」她一愣,直覺抬頭望向發話的小姑丈。
  呃,若說是同時對他們倆說,他們會不會覺得太沒誠意而更生氣?
  「如果是對他,妳確實該道歉,你們都已經……我的意思是,妳這陣子麻煩人家這麼多,居然什麼都沒說?」劉昊揚先是不甚贊同的瞪了她一眼,但隨後語氣一變,自責嘆道:「若是對我,那倒不必了,反而是我該向妳道歉,明知道大哥大嫂走後,關家就剩妳一個人了,竟還把妳留在台灣,讓妳發生那麼多事……」
  其實他前陣子就知道她住在這裡,也已經先探過屋主的底,得知袁睿純出身名門,家族經營的企業「袁氏食品」是台灣本土食品業界的龍頭,然而他無心繼承家業,未曾動用半分家族力量,由網路創作起家,如今已是知名編劇。
  之所以沒立刻趕來,是因為他在調查先前的意外事故,且知道梓恬無礙,屋主也算是可以放心的對象。如今,他找到某個關鍵的監視器畫面,發現梓恬車禍的真相後,才前來找她。
  這也更令他懊惱自己,當初竟沒發現陳廷威及女傭小梅心懷不軌,害她差點丟了小命,幸好眼前的袁睿純不一樣。
  就像梓恬說的,一個連父親所留下的財產都能放棄的人,又怎麼會去貪圖他人的財富?
  如果將梓恬交給這男人,或許他可以放心。
  「那不關小姑丈的事。」關梓恬急道,「我都已經二十六歲了,本來就該能照顧自己,要怪也該怪我自己太笨、太不小心。」說著,她的聲音突然變小,「更何況……也是因為留在台灣,我才能遇見睿純……」
  沒想到她會突然坦白說出對自己的感情,袁睿純握緊了她的手。
  「能有個人照顧妳,我才能放心。」劉昊揚的語氣裡有著欣慰,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
  卿卿最疼愛的小妹妹,終於也找到值得託付終身的對象,但他摯愛的卿卿,卻再也見不到了……
  「劉先生儘管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梓的。」袁睿純立刻道。
  雖然劉昊揚是小藍的長輩,但年紀和自己其實差不多,就算知道他和小藍間只有親情,他還是不希望他們太親近。
  「對了,小姑丈,陳廷威和小梅的事……」
  「那兩個混蛋,哼,他們兩個的姦情在前些日子被其他人撞破了。」提到那兩人,劉昊揚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我調到了小梅開車撞妳的監視器畫面。她開的是贓車,所以遲遲找不到兇手,不過監視器畫面很清楚拍到她的臉,再加上後來又從陳廷威的屋裡搜出偽造的遺囑,明顯打算謀財害命,想賴也賴不掉。」
  「如果有需要,我認識一些名律師。」袁睿純提議,臉色不比劉昊揚好看。
  他不爽那個未婚夫很久了,絕對不會放過他﹗
  劉昊揚看了他一眼,考慮了下才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自己長年不在台灣,人脈自然沒有袁睿純豐富,由他出手自然再好不過,由此也可看出,他對梓恬的感情和在意。
  關梓恬原本想勸他們別趕盡殺絕,但轉念一想,若是換成別人想殺害她重視的人,自己肯定同樣憤怒。
  說起來是陳廷威和小梅自作自受,受懲罰是應該的。
  所以最後她還是閉了嘴,什麼都沒說。
  劉昊揚只坐了半個小時,就接到了一通關於公事的電話。他本來還猶豫著不想接,卻被關梓恬催著去外面接聽。
  於是,客廳便只剩下她和袁睿純。
  「對不起,我先前有失去記憶,但遇到你的時候,其實已經想起來了……」她一臉忐忑的開口。
  雖然從進屋到現在,睿純並沒對她的欺瞞有任何表示,也許是他不介意,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小姑丈在場,他不好發作。
  這時兩人獨處,她突然緊張起來。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生氣,只是表情有些驚訝,「原來妳一開始就沒失憶?」
  「呃,抱歉。」她膽戰心驚的縮了縮身子。
  「妳不用道歉。」他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妳是後來才慢慢恢復記憶的。」
  她明明就傻愣愣的,可沒想到自己居然被她騙了。然而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她的背景不凡,但乍聞她是關家酒樓的繼承人時,他仍不免吃驚。
  她的身家可不知高出他多少倍,也難怪母親和方雅莉在聽到她的身分後,臉上表情精彩萬分。
  「你早知道我恢復記憶了?」這下反倒她瞠目,「那……不氣我騙你?」
  生氣?他心疼都來不及了,哪還會氣她?
  「為什麼要生氣?妳過去差點被殺害,會不相信人性也是正常,何況那時我們才剛認識,妳若什麼都老實告訴我,我還會罵妳笨呢。」他輕撫了撫她的髮,「但我希望以後妳能對我更有信心一點,有任何困難就老實告訴我,我會陪妳一起解決的。」
  關梓恬聽著,心底很感動,朝他一笑,「好,以後我什麼事都不瞞你。」
  劉昊揚很快就講完電話走進來,臉色卻不大好看。
  「小姑丈,怎麼了,是餐廳有什麼問題嗎?」她關心問道。
  「嗯,有點事得回去處理。」他回台灣原本是為了找她,順便視察一下台灣分店的情形,如今兩件事都辦得差不多,也該回美國了。
  只是很久沒見到梓恬,匆匆看這麼一面就又要道別,他心底確實不捨。
  無關愛情,只是那張和卿卿有三分像的臉,多少令他感到些許親切和安慰。
  「這麼快啊……」關梓恬有點失望。
  「對了,梓恬,雖然我知道妳無心接手關家酒樓,但大哥大嫂過世後,妳成了關家酒樓最大股東,有些餐廳的事可能還是得麻煩妳……」
  「小姑丈,你也知道我對經營一竅不通,就別要我管了,我能不能乾脆將手上股份都給你?」她苦著臉求道。
  「那怎麼行,關家酒樓歷代老闆一直都是關家人。」劉昊揚想也不想的搖頭拒絕。
  她根本不在乎關家酒樓的老闆姓啥!可見他態度堅決,關梓恬咬咬唇,「要不我簽個什麼文件,讓小姑丈你可以全權處理酒樓的事?」
  劉昊揚皺眉問:「妳真的完全不想接手關家酒樓?」
  「真的啊,我根本不是那塊料。」她毫不猶豫的點頭,「再說……我也不想去美國。」她只想待在有睿純的地方。
  「我明白了,那就還是維持原樣吧,公司的事我會處理,有需要妳簽字的地方再告訴妳。」劉昊揚覷了旁邊的袁睿純一眼,「當然,若妳不放心,也可以請袁先生替妳確認,什麼該簽、什麼不該簽。」
  「不用啦,如果我連小姑丈都信不過,這世上也沒什麼人可以相信了。」想到自己曾懷疑他的事,她嘿嘿笑了兩聲。
  「好吧,那妳等著每年分紅領錢就好。」劉昊揚淡淡笑了,接著又對著袁睿純道:「梓恬就交給你了,希望你好好待她。」語氣中透著嚴厲和警告。
  這語氣實在是……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說服自己,這男人只是把小藍當晚輩或妹妹,以免自己被嫉妒沖昏頭。
  「你放心,我比你更希望她幸福。」
  無視男人咬牙切齒的語氣,劉昊揚又問關梓恬要不要一起回關家看看,惹得男人臉色更難看,幸好她搖頭拒絕,說想改天再和袁睿純一起回去,這才讓某人的臉色好轉。
  「對了,梓恬,雖然說妳所擁有的財富可以讓妳好幾輩子不愁吃穿,但妳有沒有想過,自己真正想做什麼?」臨走前,劉昊揚忽然問道。
  「我……」她直覺的瞧了男友一眼。
  「難道妳打算一輩子就幫他煮飯?」
  「不行嗎?」她脫口反問。
  「是沒有不行。」他頓了頓,「但那真的就是妳想過的生活嗎?」
  如果她這樣就開心,當然沒什麼不可以,但明明擁有一手驚人的廚藝,她真的甘心一輩子只在家做菜嗎?
  關梓恬認真一想,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這事不急,妳再仔細想想吧。」劉昊揚瞧了眼袁睿純,「反正不管妳最後的選擇是什麼,我相信他都會支持妳的。」如果不支持,這男人也不值得她喜歡。
  被點名的袁睿純臉一黑,忍不住道:「我當然會支持她,以後她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雖然知道劉昊揚只是單純關心她,但他還是很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一直被另一個男人時時記掛在心上。
  同是男人,劉昊揚自然明白袁睿純臉上的不爽是何原因,不覺感到好笑。
  也是,他的小妹妹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男人,他這兄長是該功成身退了。
  

  再度回到關家,關梓恬的心情很複雜。
  明明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可是才幾個月不見,卻遙遠得感覺像上輩子的事。
  看著那儼然像座小城堡似的建築,她又有些忐忑不知睿純會怎麼想。
  自己這幾個月來讓他「包養」了這麼久,如今讓他發現自己是個富婆,房子比他家大了N倍不只,他會不會生氣啊?
  袁睿純下了車,訝異的打量起眼前這棟巨大的建築。
  「我都不曉得離我家這麼近的地方,有棟這麼壯觀的豪宅。」他感嘆道。這裡離他家還不到十五公里。
  他的反應讓關梓恬意外了一下。
  「我那時就是從家裡跑出來,然後才被你撿到的呀。」她不好意思的說。要是她家很遠,她哪跑得到那座公園?
  「難怪。」他點點頭,繼續好奇的打量著。
  「睿純……」她鼓起勇氣,「你不生我的氣?」
  他一臉奇怪的回頭,「生妳的氣做什麼?」
  「我瞞了你家裡的事……」
  「小笨蛋,怎麼現在還糾纏在這事上?」他沒好氣的伸指點點她的額,「先前不就跟妳說沒關係了,妳當我是那麼無聊的人嗎?」
  她摀著額,無辜的想,情況不太一樣嘛。
  不過見他對自己的態度一點都沒改變,她確實安心不少。
  「好了,帶路吧!」見她不知神遊到哪去,他出聲提醒。
  「嗯。」她這才牽著他的手,朝大門走去。
  門口,關家的六名僕傭早等在那兒。
  「小小姐,您終於回來了!」李福激動的望著她。
  「是啊,我回來了。」關梓恬微笑開口,一一向眾人打招呼,「李管家、王叔、柯叔、趙媽、小葉、鈴鈴,好久不見了,你們都好吧?」
  沒見著小梅,想來是李管家或小姑丈先處理過了吧。
  老管家滿臉愧疚,「小小姐啊,對不起,我居然沒發現那個姓陳的居心叵測,接近您別有用心,還有那小梅也是……」
  「李管家,你就別自責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還好您福大命大,平平安安回來了,否則我百年之後,還不知怎麼向少爺、老爺交代呢!」他老淚縱橫的道。
  「好了,先進屋吧,難不成你們要在這兒站到天荒地老?」袁睿純露出難得的笑容,以輕鬆的語氣打破眼前沉重的氣氛。
  「啊,是我疏忽了。」李福回神,「請進請進!」
  「你們不用忙了,我帶睿純參觀就好。」見一群人竟都要跟上來,關梓恬尷尬的說。
  李福先是一愣,隨即笑道:「明白明白!那……袁先生,小小姐之後就麻煩您照顧了。」早就從姑爺那兒聽說袁睿純的事,他這話可是一語雙關。
  袁睿純含笑的覷了這極關心關梓恬的老人家一眼,點頭承諾,「我會的。」
  於是,在眾人退下後,她拉著他,介紹起這棟屋子。
  這是書房、那是起居室,邊間的琴室黃昏時從窗子瞧出去很美,不過她也很喜歡餐廳清晨的陽光……
  「以前妳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不嫌空曠了點嗎?」他忽然問道。
  「也沒有一個人啊,還有李管家他們陪著我……」她抬頭,見到他臉上溫柔的表情,嘆了口氣承認,「好吧,其實挺孤單的。」
  李管家他們雖然疼她關心她,但仍是把她當主子,那種感覺多少不一樣。
  他瞧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淡淡一笑,「沒關係,以後我陪妳。」
  「你願意陪我住在這兒?」她瞠大眼眸。
  「有免費的豪宅住,有人會拒絕嗎?」他勾唇,「這裡可比我家大了不知多少倍啊。」
  才不是這樣呢!她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他若愛住豪宅,回袁家不就好了,她知道他其實更愛住靠自己的力量購置的房子,只是為了她才這麼說的。
  因為這是她生活已久的家,為了她,他願意妥協。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可是我比較想住在你家呢。」
  「哦?」他很意外。
  「這裡固然美,但長久以來總是我一個人,待在這那些寂寞好像又回來了,而且你說的對,這裡確實太空曠了一點,比起來我更喜歡住在你家時的那種感覺。」她頓了下,柔聲道:「睿純,我們以後還是住你家,好不好?」
  他們的家境或許都很富裕,有著雄厚的家庭背景,但卻也都不願永遠活在家族的庇蔭下。
  雖然這裡是她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要離開難免會不捨、悵然,但如今她更想與所愛的男人在一起。
  他望著她久久才開口,「如果那是妳的希望,就這麼辦吧。」


  所以她究竟想做什麼呢?
  最近關梓恬常在想這個問題。
  或者該說她能做什麼?
  小姑丈說的沒錯,雖然她的錢多到好幾輩子都花不完,但人總不能就這麼渾渾噩噩過完一輩子吧?至少她沒辦法忍受。
  只是除了做菜,她什麼都不會,也沒其他興趣,但要她找間餐廳,或在關家酒樓掌廚,她又實在沒那個興趣。
  她喜歡做菜,卻不喜歡被限制,也不愛被逼著做某些在她看來很殘忍、偏偏就是有饕客喜歡吃的料理,而她若在餐廳裡工作,必定很難隨心所欲、任意而為。
  那她到底還能做什麼?
  她想了好幾個月了,仍想不出答案,因此目前依舊在當袁睿純的專屬廚師。
  「小梓,妳家男人欺負我!」某個幽怨的語調打斷了關梓恬的沉思。
  「欺負?」她一臉迷惑,看著大搖大擺走進廚房裡的程夜禮。
  她知道這人是睿純的經紀人,和他合作多年,算是他少數友人之一。
  要說現在的生活和先前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睿純開始帶她出席各種場合,介紹各式各樣的人給她認識。
  她曉得睿純並不愛應酬,以前這類邀約他能推則推,但現在卻常帶著她東奔西跑,顯然是想讓她多看多聽,而不是只封閉在兩人的小小世界裡。
  今天他甚至還邀了十來位略有交情的朋友來家裡,由她負責準備午餐。
  她知道這是為了將她介紹給朋友認識,也順便讓她好好施展一下廚藝。
  「對啊,他好好的電視劇本不寫,居然跟我說什麼想去拍電影……」他嘀咕。
  「哦,睿純有跟我說過。」關梓恬一面將剛捲好的潤餅對切,一面點頭,「我認為不錯啊,可以嘗試看看。」今天的菜色走健康養生路線,潤餅裡包的料是苜蓿芽、水梨、西洋芹等青菜水果。
  「電影哪那麼好拍,雖然說如今袁睿純的名氣不小,但他過去從沒跨足大銀幕的經驗,光籌經費那些就有得煩了。」
  「我覺得還好啊。」她歪頭想了想,「他若想拍就去拍吧,那點小錢我還拿得出來。」反正她什麼沒有,就是錢特別多。
  靠﹗程夜禮黑了臉。「……妳這個敗家女,他都還沒變成妳老公,就這麼無條件支持他?」
  「我相信睿純會成功啊。」關梓恬笑咪咪的回說。
  雖然她不太看電視或電影,但她知道他很厲害。
  「不怕虧錢?」他真是服了她。
  「虧錢就虧錢嘍,又不會怎麼樣。」錢本來就是拿來花的嘛﹗她聳聳肩,「而且我相信他不會虧的。」
  若那是他的夢想,她希望自己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的放手去做。
  就像她知道他同樣會支持自己的任何決定一樣。
  所以前幾天當睿純向她提起想拍電影時,她就告訴過他資金方面不用煩惱。
  「原來你在這裡。」袁睿純忽然來到廚房門口,皺眉瞪了程夜禮一眼,「午餐快好了,你沒事就出去等著,別在廚房裡妨礙小藍做事。」
  雖然已經知道了她的本名,他還是習慣喚她小藍。
  她也喜歡他這麼叫,因為這名字包含著許多他們兩人共同的回憶。
  「這就是你不對了,邀人來家裡,卻把女友當廚娘要她煮飯!」
  「不關睿純的事,是我自己想下廚。」關梓恬搶著道,他知道這是她的興趣。
  「行行行,你們感情好,都是我多管閒事!」
  關梓恬噗哧一笑,見男友張口似乎想說什麼,知道這兩人鬥起來常沒完沒了,她忙道:「好了,睿純,你先幫我拿餐具出去,順便請大家進來準備用餐。」
  「嗯。」袁睿純向來不大和她爭辯什麼,因此只是應了聲,便轉身去忙。
  而仍留在廚房裡的程夜禮,則不客氣的伸手偷了塊剛炒好的菜吃。
  「呼,真燙……」不過好好吃啊!
  「好吃嗎?這是我前幾天想出來的菜色,想說今天來試做看看。」
  他用力點頭,「超好吃。」
  開玩笑,她可是御廚關家世上唯一的後代啊,做的菜怎麼可能不好吃?
  廚藝這麼好的女人被睿純把走,真是便宜了他,嘖。
  「這道蘋果片炒肉絲做法很簡單啊,你喜歡的話,我把食譜寫下來,讓你帶回去給予芬嫂子。」關梓恬提議,一面將切好的潤餅裝盤。
  「好好好,快寫快寫!」他興奮的道,卻突然嘆了口氣,「小梓,妳這麼會做菜,怎麼不去關家酒樓掌廚?妳比那些廚師強多了,只煮給睿純吃,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暴殄天物是這樣用的嗎?關梓恬有點哭笑不得,不過,她也明白對方是關心自己,因此回答,「我不太想在餐廳裡工作耶,總覺得那不是我想過的生活。」
  「那妳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停頓了會兒,才又開口,「我喜歡做料理,也喜歡看到人們吃到美味料理時,那種幸福的表情。但我並不想待在餐廳裡,日復一日做著類似的東西。」
  當然她也知道有些餐廳沒有菜單,全憑主廚以心情和當日食材烹煮料理,但那仍然不是她想要的。
  料理應該是輕鬆沒有負擔的,要不善交際應酬的她每天和那麼多客人溝通、打交道,會讓她覺得壓力很大。
  她只想單純做自己想做的料理而已。
  程夜禮突然退了兩步,上上下下打量起她來。
  「其實條件還不錯嘛。」
  「咦?」不錯啥?
  「有沒有興趣朝演藝圈發展?」某人職業病發作,興致勃勃的問道。
  「演、演藝圈?」會不會太跳Tone了一點?
  「對啊,這年頭純花瓶已經不太流行了,但沒有花瓶的外貌也不行,妳長得還不錯,氣質好,又有那關家小姐的頭銜和驚人的廚藝,應該可以在演藝圈混得不錯。」
  「……我對當藝人沒興趣。」
  「欸,別這麼快拒絕嘛!我的意思是,妳看現在有那麼多星座命理專家或醫生之類上電視節目,妳也可以朝這方面發展啊。開個烹飪教室,偶爾上上節目,在螢幕上做幾道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的菜,幫自己和關家酒樓打點知名度,我想應該可以混得不錯。」更何況她還有一尊在這圈子裡重量級的男友,要紅太容易了。
  開烹飪教室嗎?關梓恬突然有點心動,這似乎比較接近她想做的事。只是再想到要直接面對這麼多「學生」,她又有些頭疼。
  「反正妳可以考慮看看啦。」程夜禮又偷吃了口菜,「哎喲,真的太好吃了,晚點妳一定要記得寫食譜給我啊。」
  「我現在就可以寫給你啊。」她笑道,「反正東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關梓恬抽了張紙巾擦乾手,轉身就要去拿紙筆。
  然而就在這時,她腦中閃過某個念頭,令她突然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小梓?」差點撞上她的程夜禮嚇了跳。
  「我知道了!」她驚喜的嚷著,拋下他衝了出去。
  「知道什麼?」程夜禮一臉莫名。
  睿純……睿純在哪兒呢?她一面不甚自在的向遇到的客人打招呼,一面四處找著男友的蹤影,黏上來想撒嬌的貓兒也被她充滿歉意的避開了。
  最後,她在院子裡找到了正在和韓騏說話的他。
  「睿純。」她立刻跑上前,眼中閃著晶亮的光芒。
  「小心點!」見她被地上一顆石子絆了下,差點跌倒,袁睿純嚇出一身冷汗,忙上前扶住她,「怎麼老是冒冒失失的,有什麼事重要到讓妳連路都不看了?」
  跟她在一起久了,他發現自己也變囉唆許多,都是因為這傢伙除了做料理外,其他方面老是迷迷糊糊的!
  「我知道我想做什麼了。」她一點也沒發現他臉上的不悅,還開心的握住他的手,「我找到一個自己能夠接受、也可以發揮廚藝的方式了哦!」
  「哦?說來聽聽。」他挑眉,為她此刻充滿朝氣的神情著迷。
  她快樂的宣佈,「我想弄部落格、想寫書,用食譜和大家分享我的料理!」
  他微微一笑,「好啊,只要妳喜歡,就儘管放手去做吧。如果遇到什麼困難,我會想辦法幫妳解決。」雖然他性子偏冷,朋友不多,不過他在演藝、媒體,甚至出版的圈子裡名氣都極高,在這些方面他的人脈還是比她廣多了。
  她願意無條件支持他拍電影,他自然也願意支持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在人生的道路上,彼此鼓勵、盡己所能幫助對方,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


第十章
  「就先這樣了,真的很謝謝您。」關梓恬微笑的與出版社的人握了手。
  今天她難得自己跑了趟台北,就是為談出書一事,如今與出版社已稍有共識,之後就是敲定細節。
  這畢竟是她的第一本書,自然是慎重以待。
  所幸這家出版社與睿純有些交情,因此待她極為客氣,她有任何疑問,對方都會詳盡說明到她懂為止,而她有什麼要求,只要是合理的,出版社也都願意盡量配合。
  她很慶幸今天是自己來而不是跟睿純一起,才能學到許多。
  「哪裡,關小姐和袁導演願意在我們出版社出書是我們的榮幸。」總編殷勤的道:「我送您下去。」
  「啊,不必忙了,我的司機就在樓下等我。」被這麼熱情以待,害她有點不好意思。
  「那好吧,我送到門口就好。」總編也看出了她的侷促。先前袁大編劇可是交代過的,他女朋友害羞得很,要他們多多擔待。
  「再見。」她笑著向對方道別。
  走至樓下後,就見到袁睿純替她請的司機。
  「關小姐,要回家了嗎?」司機老張笑咪咪的問道。
  她輕應了聲,卻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問:「睿純現在是不是在附近拍電影?」她好像有這個印象。
  「是啊,聽說袁先生今天就在這附近拍攝。」
  「那順便繞過去瞧瞧好了。」正好車上還有盒她昨天做的千層糕,稍早前拿了一盒去出版社,現在還剩下一盒,可以拿去慰勞大家。
  「袁先生看到您肯定很高興。」
  關梓恬微微一笑。
  從他開始拍攝電影至今也快半年了,可她還沒見過他拍攝時的樣子呢,今天正好去看看,她也已有三、四天沒見到他,很想念呢。
  拍電影讓睿純比先前在家寫稿時還要忙,他身為導演,總是有各種大大小小的事得處理,不但兩人相處的時間少了,晚上還常常沒法回家睡覺休息,只能偶爾和她通通電話,兩人幾天沒見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這段日子她當然不可避免的感到寂寞,但她更希望他能完成夢想,因此也就忍了下來。
  幸好她現在還有其他事做,像是寫寫食譜、經營部落格,不會因他不在身邊就失去生活重心。
  她終於有些明白小姑丈當初為什麼會問她那個問題了。
  就算不缺錢,她也該為自己的人生找點目標,而不是把另一個人當成生活的全部。
  而且睿純在人生旅途上都已經走得那麼遠了,從寫網路小說轉為做編劇,現在還執導電影,她比他晚了那麼多年起步,再不加油,說不定會跟不上他的腳步。
  「關小姐,到了,袁先生他們的劇組就在前面拍攝。」
  關梓恬頭一抬,這才發現車子已經停了。
  「謝謝,你先隨意晃晃,我要回去時再打給你。」
  「沒問題。」
  關梓恬抱著裝了千層糕的紙盒下了車,慢慢朝老張說的方向走去。
  但她才走近,就有個戴著工作人員識別證的男子攔下了她,「小姐,我們今天申請封街拍攝電影,前面不能過去哦。」
  「這樣啊……」那是不是就看不到睿純了?瞟了眼身前拉起的封鎖線,她有點失望。
  不過站在這裡就沒關係了吧?想了想她不禁探頭張望,想踫運氣看有沒有機會見著男友,她還沒看過他工作時的樣子呢。
  看了會兒,她終於瞧見街的另一端有不少人,看來應該是在拍戲,只是距離太遠,看得不是很清楚。
  「妳是裡面哪位演員的影迷嗎?」
  她回頭,見發話的正是先前那位工作人員,他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不是耶,我是來看袁導演的。」她笑了笑。
  「欸,有眼光!」那工作人員立刻眼睛發光,「那些演員個個名聲響亮,雖然了不起,但我覺得這部電影裡,最厲害的還是導演。」
  「哦?」聽人稱讚男友,關梓恬便來了興致,「怎麼說?」
  「袁導演的名氣雖然沒那些演員大,但那是因為他生性低調,並不表示他的本事比他們差,妳既然想見他,想必知道導演多厲害,知道這幾年那些收視率超高的電視劇像『幸福朝陽』那些,都是他寫的吧?那些偶像明星演的電視劇,不見得部部收視率高,可只要是袁導演編的劇,不管主角是誰,播出後一定都是穩坐收視率之冠。」
  工作人員興奮的又道:「媒體都在報這部戲的卡司陣容多強大,哼哼,其實那些演員才不是重點,這部電影的靈魂人物是袁大導演啊……」
  關梓恬好笑的聽著工作人員對袁睿純的歌功頌德,心裡想著,這人肯定是睿純的粉絲。
  看來他混得不錯。
  先前程夜禮還老在她耳邊碎碎唸,說什麼擔心以他的個性容易和人產生摩擦,顯然是多慮了,遇到工作上的事,睿純還是很知分寸的。
  等工作人員講到口乾舌燥終於告了段落,她才開口,「既然見不到導演,那也沒辦法,我還是先離開好了。」
  真希望他今天能回家,灰灰、白白和幾隻小貓也好久沒看到他了……當然,她也很想他。
  「這……他們應該也拍得差不多了吧?」工作人員看看天色,「今天要拍的是白天場景,再晚一點太陽下山也不適合拍了,若妳願意等的話,待會或許可以近距離看到導演哦。」
  關梓恬菱唇一彎,「好啊,那我就再等等好了。」只要能和他面對面說上一、兩句話,她就滿足了。
  然而這一等就將近一小時。
  那工作人員大概也是在這守了整天無聊,一個勁兒說個不停,關梓恬表面微笑點頭附和,一顆心卻全飛到袁睿純身上了。
  終於劇組的拍攝地點稍微往這靠近了些,她現在總算能夠清楚的看到男友的身影。
  袁睿純一面側頭與身邊的人交談,另一方面還要與演員協調,雖然他一張俊臉緊繃著,不過場面看起來還算平和,即使男配角一直NG,他也並未對著對方破口大罵。
  看來不管情不情願,他還是有把程夜禮的耳提面命給聽進去。她好笑的想著。
  等天色微泛紅光,日頭即將落下,劇組終於收工了。
  封街的帶子被取下,工作人員忙著清掃留下的垃圾,關梓恬猶豫著該不該直接闖進去找人。
  「嘿,小姐,我可不可以跟妳要個電話?」那位工作人員躊躇了很久,終於還是問出口了。她長得不錯,氣質又好,他很想多認識她。
  「啊?」滿心都是男友的關梓恬這才回過神,詫異的望向對方。
  那工作人員尷尬了下,「呃,不然……MSN也行?」
  「我沒在用MSN耶,不好意思。」她抱歉的朝對方一笑。
  那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袁睿純的視線突然朝這兒掃來,牢牢定在她身上。
  關梓恬對上他的目光,眼睛頓時一亮,再顧不得其他,直直朝男友奔去,完全不知這兒有人因向她搭訕失敗而心碎。
  她跑到離他約莫五公尺處才停下,發現他身邊還圍著一堆人,且大家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
  關梓恬這才驚覺自己的莽撞,輕輕「啊」了聲,那聲「睿純」竟喚不出口。
  「妳怎麼會在這裡?」袁睿純先出聲,眉心微皺。
  「呃……」他不高興她來嗎?
  想想也是,她這麼莽撞的跑來,好像是有些冒失。
  只是她感到歉疚之餘,心裡卻也有幾分委屈。
  他都這麼多天沒回家了,自己特地跑來見他一面,他居然還對她生氣?她小臉頓時有些黯淡。
  見她臉上的表情從欣喜轉為沮喪,袁睿純低咒了聲,快步走上前,也不管旁邊還有很多人,一把將她牢牢攬進懷裡。
  「擺那什麼小媳婦臉,我欺負妳了嗎?」
  他的語氣還是兇巴巴的,卻讓她笑出聲。
  「誰教你剛才兇我……」她埋在他懷裡咕噥,語氣有幾分撒嬌。
  袁睿純頓了會兒,才略略放柔語氣,「怎麼,以前我再兇妳都沒放心上,這回不過是皺了個眉,就說我兇妳了?」
  「那又不一樣。」她嬌聲道,「你剛才是真的生氣了,我看得出來。」
  袁睿純一怔,沒想到她竟能如此敏銳的分辨出自己的喜怒。
  他剛剛確實是有些不開心,但並不是因為她突然跑來。
  事實上他很早就發現她的存在。就算遠遠的看不清楚,他還是能肯定那就是他的小藍。
  那是種他自己也無法說明的感覺,只知道即便在茫茫人海裡,他還是能輕易一眼認出她,她在他眼中便是這樣獨一無二。
  乍見她時,他非常驚喜,開心到得花極大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的衝動,才沒拍戲拍到一半,丟下全劇組的人跑去找她。
  可在見到那名工作人員殷勤與她攀談的模樣,他就不高興了。
  袁睿純想起那畫面又氣惱了起來。
  真可惡,他先前已經帶她出席過不少場合讓她亮相兼宣告主權,怎麼還有人這麼不長眼,沒認出她就是他袁睿純的女友?
  不開心,超不開心﹗
  如果可以,他真想在她身上貼張「袁睿純所有」的標籤,再順便括號「生人勿近」、「請勿拍打餵食」。
  「導演啊,這位小姐該不會就是你傳說中的女朋友吧?」有人在身後打趣著。
  「什麼傳說?是名正言順、名副其實。」他回頭不爽的瞪了對方一眼。
  「哎喲,誰教導演平時滿口小藍如何如何,卻保護她保護得要命,戲都開拍大半年了,卻從不肯帶她來給我們看?」
  「是呀,要不是先前你有帶她出席過一些餐會,有人證物證,我們大家都要懷疑小藍是純屬虛構的人。」另一個人立刻接腔。
  廢話,宣示完主權後當然就藏在家裡,哪會帶著到處讓人觀賞呢?袁睿純正想反駁,不料懷裡的人兒卻先出了聲。
  「抱歉,我的個性比較害羞,今天還是鼓起勇氣來的。」關梓恬朝著眾人甜甜一笑。
  嚴格說來,她長得並不是美若天仙,但那出眾的氣質與甜美笑容,倒是一下便把在場幾位女星都比下去。
  偏偏她又笑得讓人想親近,教人想嫉妒也無從嫉妒起,只能怔愣的瞧著她。
  本來有些人曾在報章雜誌上見到關梓恬的照片,還在奇怪演藝圈裡明明有各式各樣的美女,或清純或美豔,怎麼袁睿純都看不上眼,卻選了個圈外的小家碧玉?
  見到本人才知道,那些照片壓根沒法展現出她的個人特質,哪裡是什麼小家碧玉了?分明是個優雅可人的大家閨秀,放眼望去整個華人演藝圈裡,恐怕也找不出幾個能有這份典雅氣質,不愧是名門千金吶﹗
  「對了,這是我做的千層糕,想必大家辛苦了一天都累了,不妨嚐嚐看。」關梓恬微笑的招呼。
  她倒是沒有巴結誰或做公關的意思,那種事對單純的她而言太高難度了,她只是覺得這些人正在替睿純完成夢想,她拿些小點心請他們吃也是應該的。
  「哇,我們也太有口福了吧?聽說導演夫人是關家酒樓的老闆,廚藝超好。」一群看戲的聽到有吃的,立刻湧上前。
  袁睿純有些心痛的看了那正迅速消失中的糕點三秒,便趁著大家努力搶食時,低頭望向女友,「怎麼突然來了?」
  「我今天到出版社討論出書的事,忽然想到你在附近,就順便繞過來探班。」她附在他耳邊說。
  他笑著打趣,「若妳是來突襲檢查,恐怕要失望了。」
  她的臉微微一紅,卻沒有逃避,「我來是因為想你,才不是什麼突襲檢查,結果你還生我的氣!」
  除了她之外,從來沒人認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袁睿純的心因她的話而漏跳了數拍,腦袋一熱,不顧場合的低頭深深吻了她。
  這動作太大,一旁原先還忙著吃東西的人們立刻吹口哨起鬨。
  「讚!導演好Man哦!」
  「喂,男女主角你們看仔細了,導演在親身示範熱吻哩!」
  「安可安可……」
  唉,這時機實在太不對了……意猶未盡的袁睿純只能無奈的放人。
  「我不是在生妳的氣……」他微喘的在她耳邊低喃,理由非常快速帶過,「我只是也很想妳。」
  關梓恬睜大一雙黑眸望向他。沒想到向來不把情呀愛呀放在嘴邊說的他,竟會親口承認對她的情感。
  「小藍,別那樣看著我。」他有些無力的伸手遮住她的眼。那天真喜悅的表情殺傷力太強大了,會讓他嚴重懷疑自己的定力。
  「咳咳,居然就這麼旁若無人的演起來了,袁導有沒有興趣下部戲乾脆自編自導自演啊?」還有人繼續捋虎鬚。
  經過這麼長的拍攝時間,大家都很清楚袁睿純只不過是嘴巴兇又壞,其實人挺好的,難得有機會鬧他,便大膽鬧起來。
  「除非女主角是小藍,否則我沒興趣。」他才不想和別的女人摟摟抱抱甚至親親,「不過我可不打算讓小藍登上大銀幕。」他承認他就是佔有慾強啦﹗她的美只有他能獨享。
  「關小姐妳看看,導演根本一整個大男人,要是結了婚,肯定會把妳管得死死的,妳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
  關梓恬笑吟吟的道:「我覺得他這樣很好呀。」
  「這實在太沒天理了啊。」有人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為什麼我都沒這種好運氣?」
  「等下輩子吧!」袁睿純睨了那人一眼。哼,居然覬覦小藍?門都沒有。
  「話又說回來,你們交往也好一陣子了,關小姐有沒有打算嫁給導演?」另一個人八卦的問。
  袁睿純心一動,深深望向關梓恬。
  他不是沒想過向她求婚,只是最近實在太忙,想著先把電影拍完再說。
  關梓恬被眾人瞧得害羞,好一會兒才擠出話,「他又沒求婚……」
  「哦?妳的意思是,只要導演求婚妳就會答應?」
  「這個嘛……」她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金馬獎頒獎典禮。
  其中最特別的,當然就是被喻為傳奇人物的袁睿純了。
  他從二十多歲開始寫網路小說,以細膩而情感豐沛的筆觸為網,牢牢縛住讀者的心,之後成為編劇,寫出的電視劇更屢屢刷新收視率,去年更轉戰電影圈,所執導的首部電影「流‧茫」,更在全台掀起旋風,獲得金馬獎多項入圍。
  而人紅是非多,以前曾傳出他難搞、愛耍流氓之類的流言,不過很快就被眾人視為是競爭對手的詆毀言論,畢竟一個流氓怎麼寫得出這麼多感性、賺人熱淚的故事?他若是真的難搞,為何無論是電視台或出版社依舊邀約不斷?
  所以吵歸吵,他仍是電視台的寵兒,死忠粉絲們也還是愛他,連他那稍嫌「兇狠」的外貌,都被視為性格、有特色。
  然而儘管現在他的名字在台灣幾乎可說是家喻戶曉,他本人卻極為低調,鮮少出現在螢光幕前。
  這次他親自出席金馬獎頒獎典禮,自然謀殺了無數人的底片,受歡迎的程度甚至勝過許多大明星。
  「袁睿純先生,您年紀輕輕,人生經歷卻這麼豐富。從網路作家轉戰到電視劇編劇,如今還自己當了導演,您的處女作『流‧茫』更是在金馬獎中獲得多項入圍的肯定,其中還包括了最佳導演及最佳劇情片,您今天的心情想必是既期待又興奮吧?」一位女記者笑著將麥克風遞給他。
  「這是當然。」他淡淡勾唇,「首先要謝謝大家,不管是肯定或否定的聲音,都將成為日後我參考改進的方向。」
  「這次金馬獎入圍最佳導演的名單當中,您和陳影導演的呼聲最高,您一定很希望能夠首戰告捷,第一次就把獎座搬回家吧?」女記者又問道。
  「其實我有點不知所措。」袁睿純淺笑了下,那張平時看起來兇狠的臉,竟摻雜了幾分溫暖,「這是我第一部大銀幕作品,能獲得這麼多觀眾和評審的鼓勵與肯定,讓我很開心,其實得不得獎倒還是其次。
  「當然,要說我完全不在意有沒有得獎是騙人的,畢竟出色作品這麼多……」他突然笑出聲,「不過我女朋友說,如果我沒得獎,她就答應我的求婚,這實在令我非常困擾,不知該不該期待得獎。」
  「有有有,這事我有聽說,居然是沒得獎才答應您的求婚,這也太逆向操作了吧?關小姐今天怎麼沒陪您一起參加頒獎典禮?」
  袁睿純勾了勾唇,表情有幾分失望,「她今天有節目通告沒辦法陪我出席,不然大家說不定就可以在典禮上看到我的求婚記了。」
  「哈哈,您也太妄自菲薄了。」
  「總之,由於今天無論如何都有獎,所以我是以非常輕鬆愉快的心情來參加頒獎典禮的。」
  「這樣真的很不錯呢。」
  「是啊。」袁睿純笑了笑,走進會場。
  

  某電視台的攝影棚裡,正錄製著人物故事的節目。
  「歡迎各位再度回到節目現場,我是主持人王琦。我旁邊這位是美女、是御廚後代、關家酒樓的老闆,還是創意料理廚師—— 關梓恬。」
  「大家好。」關梓恬微微一笑。
  「在前幾段節目裡,梓恬已為我們示範了她的新書『水果做料理』當中,以芭蕉、香蕉入菜的創意料理——『甜蜜蕉想曲』,果然是非常特別的一道菜,相信連平常不愛吃正餐的小朋友都很愛。」
  「嗯,對,因為它酸酸甜甜的,顏色又很鮮豔,很多讀者都在網路上留言告訴我,他們家小孩非常喜歡。」
  王琦拿起桌上那本色彩鮮豔、印刷精美的食譜,「我們剛才也有提到,梓恬這本書,專門收錄方便簡單易學的料理食譜,除此之外,書裡面還提供一些烹飪的小技巧……
  ﹁其實我主要想問的是,梓恬妳出身關家,廚藝當然沒話說了,但是妳身為關家酒樓的老闆,若發明了什麼新菜色,應該會想放在關家酒樓裡賣才對啊,怎麼不但沒有這麼做,反而將這些食譜集結出版料理教學書,用這麼淺顯易懂的方式教給大家?」
  「關於這個問題啊……」她想了幾秒,才笑道:「首先,請千萬別再說我是關家酒樓的老闆了,我只是擁有比較多股份而已,目前公司的決策者是劉昊揚先生,我只坐領乾薪,完全不介入經營。
  「至於為什麼要出書,是因為我總覺得,不管是做料理或吃料理,應該都是很簡單很幸福的事,不該有門檻。我在書裡分享的食譜,都盡量選擇便宜且易取得的食材、輕鬆的烹調方式,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快快樂樂的在家自己做菜。
  「當然就像琦姊說的,我大可不斷地替關家酒樓研發各種繁複的食譜,讓大家前往品嚐,或許可以賺更多錢,但我認為出書和所有人分享我最喜歡的料理,才是能夠讓我在最大限度內發揮所長的方式。
  ﹁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關家酒樓百年來能屹立不搖,當然有它的價值與特色,然而有時美味的料理,也可以很平民化的。」
  這是她最後思考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努力研發各種簡單、健康、美味的創意料理。
  「哇,我覺得梓恬妳真的很厲害耶,家裡有錢、人長得漂亮又這麼會做菜,個性溫柔善良,真的是每個男人心中的夢幻情人,我若是男人都想追妳了……唉,袁大導演有妳幫忙真的很幸福。」
  「沒這麼誇張吧?」關梓恬失笑。她能這麼順利出書,睿純也動用人脈幫了她不少忙呀。
  「一點都不誇張,不提妳的身家,光妳這本新書,從上市至今,不但連兩週高掛各大書店排行榜榜首,銷售量還超出第二名不只一倍,非常不簡單。」
  「我想這跟公司賣力宣傳也有很大的關係吧?畢竟要說文筆什麼的,我可是遠遠不及睿純了。」
  「喂,梓恬妳這樣不行啦,今天節目可是在介紹妳,妳居然還趁機幫男友打廣告。」
  「抱歉,我大概有點情不自禁。」
  「這實在太過分了哦,上節目還來放閃光。」主持人忍不住取笑道。
  最後一段錄影,就在兩個女人說說笑笑中結束了。
  一下了節目,關梓恬不復剛才的從容,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要離開。
  「呃,琦姊,不好意思,我……」
  「我明白的,妳快去吧!不用再客套什麼了。」王琦笑著揮手趕人。
  「謝謝,再見。」她勾唇一笑,立刻衝出攝影棚。
  棚外有個小記者正等著,一見到她就拿著麥克風興匆匆的上前,「關小姐,我可否跟您借個五分鐘,問您幾個問題—— 」
  「不好意思,我還有急事,改天好嗎?」關梓恬充滿歉意的丟下話,也沒多做解釋,就急急忙忙的跑開了。
  「什麼事這麼急啊?」小記者瞪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咕噥道。
  這時才走出來的王琦睨了他一眼,「今晚是金馬獎頒獎典禮啊,你忘了?」
  「我當然知道,但這跟關小姐又有什麼關係?」
  「我的天,你到底是不是記者啊?」另一個工作人員受不了的翻白眼,「人家關小姐的男友袁睿純執導的電影,這屆入圍金馬獎八項提名,她今天還肯來錄影,沒直接陪同男友出席頒獎典禮已經很不可思議了,這會兒怎麼可能不急著趕去?」
  「啊,對呴,嘿嘿。」小記者恍然大悟,尷尬的笑了下。
  不知道那部「流‧茫」最後能拿到幾個獎項呢?
  

  金馬獎頒獎典禮上,氣氛被炒熱到最高點。
  最佳男女主角的獎項皆已頒畢,如今只剩最佳導演與最佳劇情片。
  等兩位頒獎人說笑完,並依慣例唸完入圍名單後,所有媒體與觀眾屏息以待。
  「那麼,本屆的最佳導演是—— 」
  頒獎人拆開信封,在看到上頭的名字後,露出神祕的笑容。
  「首次執導大銀幕即入圍金馬獎,『流‧茫』的導演—— 袁睿純﹗」
  全場頓時歡聲雷動。
  袁睿純微笑著上了台,與頒獎人握手,並在眾人的道賀下,接過了代表肯定及榮耀的獎座。
  接著,是他發表得獎感言的時刻。
  袁睿純站在發言台前,深深吸了口氣,第一句話卻是—— 
  「小藍,對不起,我得獎了。」
  此話一出,早已聽說袁大導演女友說「沒得獎才答應求婚」一事的觀眾們,立刻大笑出聲。
  經過這陣子媒體的大肆炒作後,大家都知道他女友是關家酒樓的繼承人、美女創意料理廚師—— 關梓恬,而小藍是他對親親女友的暱稱。
  得了獎卻對女友道歉的,他只怕是史上第一人。
  「看來大家都知道我即將求婚失敗的事了。」袁睿純輕咳了下,「好吧,其實我也明白當初小藍是希望我得失心別太重才這麼說的,但此時此刻,我倒有點希望自己是坐在台下……」他長長嘆了口氣,「看,我連求婚戒指都準備好了。」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顯然是裝著求婚戒指的小絨盒,惹得台下又是一陣爆笑。
  他微微勾唇,換上了一副比較正經的表情和口吻,「非常感謝評審們給我的肯定,這是我第一次執導電影,得到不少人的幫助,也從中學習到許多……當然,其中我最感謝的還是小藍,她提供了我非常多幫助,無論是物質上或心靈上的,若沒有她的金錢投資以及鼓勵,這部『流‧茫』不會這麼快就問世……咳,請大家原諒我這麼諂媚,畢竟我還在期望她能改變主意,答應我的求婚……」
  底下再度爆出笑聲。
  「不管如何,再次謝謝所有的評審及觀眾朋友,往後我會更努力,謝謝。」他朝台下深深鞠了個躬,拿著獎座準備下台。
  「袁導演,請先等一下。」主持人忽然叫住了他。
  「怎麼了?」他一怔。
  舞台上的燈光開始一陣亂轉,最後忽然定格在一個角落。
  一個盛裝打扮的美麗女人,在眾人的鼓譟中,緩緩站起身。
  「小藍?」袁睿純錯愕的望著朝舞台走來的女友。
  她怎麼會出現?她不是說,今天有個很重要的錄影,所以不能陪他出席頒獎典禮,害他失望了好一陣子。
  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惑,關梓恬有些害羞的拿起麥克風道:「不好意思,睿純,其實我說的重要錄影就是這個……」
  「……」她瞞他瞞得倒好啊﹗
  一旁的主持人笑著解釋,「關小姐是主辦單位特地為您安排的神祕嘉賓,原是想著若您沒能得獎,可以當場表演求婚記給大家看。不過您既然得了獎,就只好請她上來向您說幾句祝賀的話了。」
  一襲小禮服的關梓恬上台後,笑著走到他身邊。
  今天的她,看起來特別閃耀動人。
  看著她含羞帶怯的表情,加上甫得獎的興奮,袁睿純的胸口凝聚出一股澎湃激動的情緒。
  「恭喜你得獎。」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猶豫了會仍然開口,「小藍,妳能不能看在這座獎座的份上,通融一下,為我戴上這枚戒指?」他難得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妳總不會忍心讓我當著全台……不,全球華人面前,求婚被拒吧?」
  她含笑道:「抱歉,做人要言而有信,雖然很開心見到你得到金馬獎最佳導演的殊榮,但我不能答應你的求婚。」
  是有必要這麼信守承諾嗎?袁睿純轉頭望向主持人,「我現在把獎座還給你們還來不來得及?」
  全場包括主持人在內,都已經被這一連串的對話笑翻了,主持人狂笑著搖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關梓恬雙頰微泛紅暈的覷著他,直到眾人笑聲漸歇,才柔聲說:「我當初說若你沒得獎,才答應你的求婚。但今天你得獎了,所以我無法答應。」她頓了幾秒,「不過,我只說了不答應你的求婚,卻沒說我不能向你求婚。」
  耶?大家聽到她的話,忽然安靜了下來,會場裡變得一片靜默。
  袁睿純更是渾身一震,喃喃道:「妳的意思是—— 」
  她眼中閃爍著燦亮的星光,微笑的取走他手中的絨盒,打開遞到他面前。
  「袁睿純,你願意娶我嗎?」她柔柔的問他。
  那聲音宛如天籟。
  所有人都驚呆了,其中男主角更是足足愣了十秒,才驀地反應過來。
  「願意!當然願意了!」他只差沒用吼的。
  像怕她反悔似的,袁睿純迅速伸指拿起絨盒中間那正閃著耀眼光芒的鑽戒,急切的拉起她的手,毫不猶豫的套了進去。
  「我娶妳,小藍……我娶妳。」他在她耳邊輕聲低喃,「我愛妳。」
  她耳根微微泛紅,卻仍堅決的細聲道:「我也愛你。」
  接著,新科最佳導演在眾人的熱烈歡呼、鼓掌祝福下,擁住了心愛的人兒,並低頭在她唇上,烙下屬於兩人的永恆誓約。
  想來明天各大報的頭條,此刻都已經決定好了,刊登這幸福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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