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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34

時空之縫之二《備選佳夫》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7/01
  • 瀏覽人次:1882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一場意外過後,靈魂跑進別人的身體實在剉很大,
更令她驚恐的是,新身體的身份居然是未來小叔的專屬祕書?!
呃……她不是不喜歡他,只是一直不太習慣他痞痞的模樣,
更何況看到他就會想到她那個劈腿未婚夫,實在很尷尬,
當她隨著他出席「自己」的喪禮,他居然和親哥哥大打出手,
只為了替「她」出口氣!原來他愛著「她」好久好久了,
只是自己在「前世」時渾然無所覺,
這樣的認知讓她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同時也滿心感激;
她還發現,以前總一副吊兒郎當的他,在工作上認真專業,
於是她在公司力求表現,他對她也越來越激賞,
在公司她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下班後又成了分享心事的好友,
日子越久,她越明白他迷人之處,再也藏不住對他的愛意,
但她卻在此時被黑衣人擄去,還發現一個天大祕密,
她絕望的發現,要是他從此再也不理她,那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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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哇,這婚紗穿在崔小姐身上真美。」
「謝謝。」崔妏薔淺淺一笑,帶著幾分好奇,轉頭望向全身鏡中的自己。
她微微轉動身體,看著裙襬的弧度和側面線條是否優美。
感覺還不錯。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大美人,因此也沒期望只是化個妝、穿上昂貴的禮服,就能美若天仙,但現在這樣也很好了。
這件禮服巧妙的襯托出她纖細的腰身,還順道遮掩自己不甚滿意的雙腿,臉上的妝也使她原本略顯平塌的鼻子變得立體,本來不夠大的雙眼,在精湛的化妝技巧下看起來更明亮動人。
「這可是法國知名設計師羅爾設計的!」婚紗店的店員在旁笑道:「崔小姐婚禮當天若這麼打扮,一定能成為最美的新娘子。」
「說最美也太誇大了。」崔妏薔勾了勾唇,「不過這件禮服確實挺好看的,就拿這件好了……」
微笑聽著店員解說的同時,她順便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禮服的件數。
目前總共三套,另外還得再挑兩至三套,到時再讓長輩們過目一下。
自今年初和佑倫訂婚至今已快半年,他們預計在年底前成婚,婚禮其他細節都由雙方家長安排,只有禮服她堅持自己挑選。
結婚,是每個女人一生當中最期待的一天,因此從小到大所有人生都被父母安排得好好的她,也希望在屬於自己的婚禮上,至少能親自決定一件事情。
「韋先生若看到崔小姐這麼美的一面,保證被迷得神魂顛倒。」
店員的話令崔妏薔愣了下,沒接話。
佑倫會驚豔於她的美貌嗎?她還真不知道。
韋崔兩家是世交,她和韋家兩兄弟從小就認識,可說是青梅竹馬。
她當然喜歡韋佑倫,他溫謙有禮,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因此當雙方家長提議結為親家時,活了二十幾年都沒談過戀愛、沒交過男友的她,很快就點頭同意了。
和像佑倫那樣的人結婚,她想,自己應該會幸福吧?
不過他的態度永遠都是淡淡的,所以她實在想像不出當他見著穿著婚紗的自己時,會有什麼反應……
「崔小姐,韋先生來看您了呢!」突然,有個婚紗店的女店員匆匆跑了上來,滿臉笑意的對著她道。
「咦?」她呆了呆。佑倫來看她?
他是個大忙人,婚禮的事情他幾乎不管,無論是買戒指、試婚紗,她都是一個人處理的,今天怎麼會來了?
她提起有些累贅的裙襬,訝異萬分的跑出試衣間。
然後,當場愣在原地。
來人是「韋先生」沒錯,不過不是她心裡想的那位。
「佑書?怎麼是你?」她困惑的看著眼前面貌與未婚夫有幾分神似、神韻卻全然不同的未來小叔。
雖然她幾乎可說是和他們兄弟倆一塊兒長大,但相較於佑倫,她對韋佑書生份很多。
韋佑書人其實不壞,但她不大喜歡他痞痞又吊兒郎當的個性,相識多年,仍常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怎麼,見到不是我哥很失望?」韋佑書露出招牌式的慵懶笑容。
她回過神,搖搖頭,「我只是沒想到會是你,請問有什麼事嗎?」
儘管不是那麼喜歡他,但未來總要成為一家人,她並不想和他交惡。
韋佑書沒急著說明來意,倒是目光在她身上轉了會兒,眼中閃過一抹欣賞,「妳穿這樣很好看。」
崔妏薔沒想到他會誇獎自己,呆了好一會兒才道:「謝謝。」
被異性稱讚美麗,沒有女人會不開心的。
「不客氣。」
韋佑書露齒一笑,令她又是一陣恍神。
不得不說他笑起來很陽光、很好看,彷彿這世上沒什麼事值得他煩心,與總是溫和淡然的韋佑倫截然不同,也難怪總有一票女孩跟在他身後……
不對,這可不是重點。崔妏薔有些懊惱自己居然這麼容易恍了神。
她輕咳了一下掩飾自己的失態,「怎麼突然來了?是韋爸韋媽或是你哥有什麼事找我嗎?」
「為什麼一定是他們找妳,我自己不能來?」他反問。
「我不是這意思……」話雖這麼說,不過其實崔妏薔有幾分心虛。
因為她確實覺得他們沒熟到讓他突然跑來關心她挑選婚紗。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是奉老媽之命來的。」見她無措,他舉手招了,還不忘順便晃晃手中的牛皮紙袋,「她和崔媽媽擬好了婚禮的宴客名單,還有其他一些關於婚禮的細節,要我拿來給妳看。至於為什麼是我來……因為老哥最近公司很忙,沒空。」
當然本來也可以用E-mail,不過某人是存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活化石,電子信箱有是有,一年卻開沒幾次。
「哦。」這樣就說得通了,崔妏薔點點頭,「那麻煩你把紙袋擱著就好,我得把其他禮服試完。」
「不先看看妳的婚禮宴客名單?」
「不用了,那些事長輩們決定就好,我沒意見。」
韋佑書挑眉,忍不住說道:「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是妳和我老哥的婚禮,可是你們兩個當事人怎麼好像都不當一回事?我剛拿名單去給老哥看時,他的反應比妳還冷淡。」
「不管是婚禮還是宴客都只是個形式,婚後彼此尊重幸福比較重要。」崔妏薔微微扯動唇角,卻知自己這話說得有些言不由衷。
有哪個女人會不期待自己的婚禮?可不知是不是「婚前恐懼症」作祟,婚期越近,她越有幾分徬徨不安。
但這些話她無處傾訴,所有人都說韋佑倫是個好男人,若不是她近水樓台,根本輪不到,她應該好好把握。
韋佑書突然沉默了一陣,才又開口,「現在問這個也不知算早還晚……不過我很想知道,妳和我哥真的相愛嗎?」
崔妏薔呆了呆。
她和佑倫相愛嗎?她沒想過這問題。
因為她從來就沒懷疑過自己嫁給佑倫這事,而且佑倫人很好,她覺得和他結婚應該會幸福。
至於愛……她不曉得,但她怎麼可能和眼前的男人承認內心真實想法。
「當、當然啊!不然我為什麼嫁給他?」她有幾分羞惱的道:「而且這不關你的事吧?」
「妳說的對,是不關我的事……」他揚了揚唇,「總之,祝你們幸福。」
這突然冒出的一句,讓崔妏薔不知該接什麼,好半天才道:「謝謝。」
「那麼,我走了。」他深深望了她一眼。
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他那一眼中,飽含某些她讀不懂的情緒。
「再見。」她道,聲音不知怎地竟有些乾啞。


試完婚紗,崔妏薔打算和未婚夫見個面。
雖然他說全權交由她處理,但結婚當天他要穿的衣服,總得讓他本人過目一下。
只是打了幾通他的手機都處於關機狀態,打去公司他的內線又沒人接,想想婚紗店離他公司不遠,就攔了輛計程車直接前往他的公司。
由於韋崔兩家往來多年,彼此都很熟稔,再加上她又是韋佑倫的未婚妻,老闆的未來兒媳,因此櫃檯小姐見到她時立刻笑臉迎接,「崔小姐,來探副總的班啊?」
「是啊。」她朝對方微笑。
「要不要我幫您通報副總一下?」
「不用了,我剛在車裡已先打過電話了。」其實那通電話並沒有打通,不過她不想再麻煩櫃檯小姐。
崔妏薔覺得有點奇怪,照先前韋佑書的說法,佑倫現在人應該還在公司才對,為什麼公司內線和手機都沒人接?
「崔小姐慢走。」櫃檯小姐笑著送她。
她微微點了點頭,走到電梯旁按下升降鈕。
一分鐘後,她踏出電梯,朝未婚夫的辦公室走去。
韋佑倫身為副總,自己擁有這辦公大樓其中一層樓的一半,另一半則是公司另一位副總的。
而屬於韋佑倫的這一半被切成幾個部份,包括他專屬的會客室、會議間及他與祕書的辦公室。
崔妏薔出了電梯後便左轉走向未婚夫的辦公室,在那之外是副總祕書辦公室,必須先通過祕書辦公室,才能進到副總辦公室。
然而今天不知怎地,平常都是敞開的祕書辦公室大門,怎麼是關上的?
未開機的手機、打不通的公司內線、辦公室關著的門,怎麼看都不像裡面有人的樣子。
但依櫃檯小姐的說法和語氣,佑倫現在應該在裡面呀!
崔妏薔忽然有種不安的感覺,心底有個聲音要她別再往前,最好直接回頭下樓,假裝自己從未來過。
可是她卻忽略了那道聲音,從包包裡取出一張特製磁卡。
「逼逼」兩聲,門輕輕的開了,她走了進去。
祕書辦公室裡沒有人,不過連結副總辦公室的那道門卻是虛掩的。
她抬腳緩緩朝那扇門走去,卻忽然聽見一陣啜泣聲,那聲音很耳熟,似乎是佑倫辦公室的袁祕書發出的。
但為什麼袁祕書會在佑倫的辦公室裡哭,且還特地把門關起來,電話也不接?
「好了,別哭了,我不都已經跟妳說了很多次,就算我之後結了婚,我們的關係也不會變嗎?」
崔妏薔一愣。
她當然聽得出那是她未婚夫的聲音,可是卻不懂他的意思,什麼叫結了婚關係也不會變?她不明白。
「我也跟你說了,我懷了你的孩子,已經八周大了,就算你嫌我身份配不上你,這孩子好歹也是你的骨肉,你忍心讓他一出生就父不詳?」袁祕書抽噎的道。
孩子?父不詳?為什麼她都聽不懂?
「予情,妳明知道我非娶妏薔不可,不僅因為韋崔兩家是世交,最近我手頭又很緊,很需要崔家的金援……」
「那你就捨得讓你的孩子和我受苦?」
「我哪裡捨得了?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要不這樣好了,我看妳先請個長假,安心待產,等把孩子生下來,我再想個辦法把他收養到我名下。」
「那我怎麼辦?」袁祕書問得委屈。
韋佑倫嘆了口氣,「我會勸妏薔接受妳的,她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妳又替我生了孩子,只要我多勸勸,她總會接受的……」
崔妏薔再也聽不下去了,直接轉身就走。
她的心跳得飛快,每一下都狠狠擊痛胸口。
在這之前她從沒想過韋佑倫居然與袁祕書在一起,還有了孩子,但更令她無法接受的是韋佑倫兩女共事一夫的想法,他怎麼會覺得她會接受這離譜的「三人行」?
她跌跌撞撞的衝回電梯口想離開,然而她途中甩上門發出的聲響,已引起了辦公室內兩人的注意。
「是誰?」韋佑倫的語氣裡夾雜著心虛的羞惱,大聲問道。
她才不會傻得回答,繼續猛按電梯升降鈕。
然而電梯始終不來,倒是衣衫不整的男人先跑了出來。
「他媽的這到底是……妏、妏薔?!」他震愕的望著一臉慘白的未婚妻。
崔妏薔冷冷睨了他一眼,沒回話。
那是韋佑倫第一次看到她臉上出現那種冰冷的神情。
「妏、妏薔,我可以解釋……」錯愕過後,他急著為自己辯解。
他雖然不愛她,但絕對不能失去她,他最近急要一筆錢,他需要崔家的幫助!
韋佑倫的腦袋快速轉動,想著該以什麼藉口圓謊。
「解釋?解釋什麼?」崔妏薔的唇角諷刺的揚起,「我想我的耳朵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他怎麼以為她會相信他的謊言?
眼見電梯停在一樓遲遲不動,她不再等待,直接往逃生門走去,打算走樓梯。
「妏薔!」韋佑倫猶豫了會兒,才追上去。
崔妏薔急著想擺脫他,腳下的步伐踏得很急。
一個不小心,左腳踩了個空,她人竟從長長的樓梯滾了下去。
她先是覺得全身一陣劇痛,接著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第一章
頭好昏……
那是崔妏薔意識模糊間,腦中唯一出現的念頭。
她想好好休息,但一陣又一陣吵雜的聲音不斷飄入耳裡,讓她無法忽視。
救護車刺耳的聲音讓她一直很想拿什麼塞住耳朵,可惜身體沉得要命,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只能任人擺佈。
「對對,把病人推到那……」
突然有一雙手按上她胸口,引得她一陣劇痛,嘴裡吐出微弱的嘶啞聲。
「看起來肋骨有輕微骨折的跡象,另外左腳踝韌帶斷裂,頭部可能受到撞擊,要觀察一下有沒有腦震盪……她的家人來了沒,叫他們辦個住院手續吧!」
「……」
「什麼?聯絡不上她家人?」
「我瞧她皮包裡有育幼院的資料,似乎是孤兒……」
「那朋友呢?總有親朋好友吧?」
「她手機摔壞了,剛才我把她的SIM卡移到我自己的手機上開機,發現裡面只有一組號碼,而且好像是她老闆的……」
「不管怎麼樣,先把人叫來吧!」
「嗯……」
什麼孤兒?什麼育幼院資料?老闆又是怎麼回事?崔妏薔迷迷糊糊的想著,她想開口詢問,卻昏沉沉的發不出聲音,不一會兒又陷入了黑暗。

當崔妏薔再度清醒過來,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她覺得全身都痠痛得要命,腳踝還有股熱辣辣的疼痛。
她忍住疼痛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人在醫院裡,且還是間單人病房,四周靜得只聽得到儀器運轉的聲響。
她轉過頭,透過玻璃窗發現夜幕已低垂。
崔妏薔試圖起身,胸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讓她只得乖乖重新躺回床上。
對哦,她好像有聽到醫生說她的肋骨骨折了……
她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崔妏薔開始努力回想昏迷前的事。
然後她立刻想起了未婚夫還沒和自己結婚,就已經有了個懷孕的小三,還妄想三人行的離譜經過,結果害她氣昏頭,跑走時不小心從樓梯上跌下去。
唉,從樓梯跌下導致肋骨骨折、腳踝韌帶斷裂,怎麼想怎麼不值得。
崔妏薔呻吟了一聲。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解除婚約是一定要的,她無法接受三人行,也不想被利用,只是該怎麼對雙方家長說?
而且,大家都知道她要結婚了,現在突然說要解除婚約好奇怪。
當然她大可直說韋佑倫劈腿的事,但不顧雙方長輩的交情直接撕破臉好嗎?
崔妏薔想了好一會兒,就開始覺得頭痛,乾脆放棄思考。
算了,反正劈腿的又不是她,要煩惱也該是韋佑倫才對。
只是為什麼病房裡沒有其他人?爹地媽咪這麼疼她,看這情形她昏迷了半天有了吧,為什麼沒見到他們?
她還在疑惑著,病房門就突然「砰」的一聲被人打開。
一個穿著豔色洋裝的陌生女人像風似的捲了進來,不可思議的瞪著她。
「我的天,瑾彤,妳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呃?」她愣住。
瑾彤是誰?這女人又是誰?
不過對方不給她機會多想,將手上大包小包的東西往病床邊的小桌子一放,然後就衝上前握住她的手。
「怎麼這麼不小心,醫生還說妳摔傷了肋骨?」那陌生女人臉上真誠的關切,讓她實在說不出「妳認錯人了」這幾個字。
「我、我不小心摔倒……」要不是太傷心氣憤,她也不會愚蠢得從樓梯上滾下去。
「唉,我都聽說了,妳家老闆打給我時,就告訴我妳下班時不小心跌進路旁施工的坑洞裡,那些工人也真是的,居然粗心的忘記放警示標誌。」女人說話速度非常快,讓人一時間反應不大過來。
什麼施工的坑洞?她老闆又是哪位?
崔妏薔一陣迷惑,越發肯定對方認錯人了。
「對了,妳餓不餓?我替妳帶了晚餐,我知道病人不適合吃太油膩的東西,所以我買了粥……」女人繼續說著。
「咳,不好意思……」崔妏薔不得不開口,雖然她真的有點餓了,但也不好隨便吃掉人家熱心替那位「瑾彤」準備的晚餐,「我不認識妳,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女人訝異的抬頭望向她。
「認錯人?瑾彤,妳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她聲音幾乎提高了八度音。
崔妏薔被她瞪得很不自在,音量不自覺放小,「我、我沒在開玩笑……」
她真的完全不認識眼前這位跟那什麼瑾彤的!
「那妳怎麼會覺得我認不出妳這張臉?」女人沒好氣的從包包裡拿出一面鏡子湊到她面前,「葉小姐,我們認識了整整二十年,妳化成灰我都認得好嗎?」
什麼?崔妏薔一時間忘了反駁,只是怔怔低頭望向那面遞到眼前的鏡子。
鏡裡,竟是一張她從不曾見過的女人臉孔。
女人有幾分蒼白憔悴,頭上纏著紗布,一臉驚疑倉皇。
那是誰?
她迷惑的伸手觸碰鏡子,卻驚愕的發現鏡裡的女人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這是……她的臉?!崔妏薔下意識的捏了捏自己未受傷的臉頰。
噢,居然會痛!
這是怎麼回事?!她完全傻了。
她什麼時候變成有著一張瓜子臉,配上盈盈秋眸、小巧挺立的鼻子及粉嫩朱唇的大美人了?
她輕晃腦袋,看著鏡子裡的女人也正搖頭,有種荒謬而不真實的感覺。
如果此刻場景不是在夢中,她確實叫葉瑾彤,難道「崔妏薔」這身份,是她跌入那什麼施工坑洞昏迷期間所作的夢?可有這麼真實又漫長的夢境嗎?
「喂,妳該不會真摔壞腦袋了吧?」女人看她一臉慌恐,也有些緊張起來,「要不要我去替妳找醫生護士來?」
崔妏薔知道現在不是思考那些問題的時候,不管怎麼樣,她得先解決首要的問題。
「對、對不起……」她深深吸了口氣,怯聲道:「我……好像失憶了。」
她這樣講……也不算說謊吧?畢竟她真的沒有瑾彤的記憶。
「妳說什麼?!」女人一臉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崔妏薔侷促的看著醫生護士在自己面前來來去去,做著各種檢查,心底很不安。
「妳會頭痛或是暈眩嗎?」
「有一點……」她吞了吞口水。
若她說了實話,不曉得會不會被當成瘋子?
醫生看了下檢驗報告,有些奇怪的皺眉,「雖然妳腦部受到撞擊,有輕微腦震盪的現象,但剛做電腦斷層的結果,並沒有發現妳腦部有什麼異常或是血塊……照理說應該不該有突然失憶的情況才對。」
因為她根本就沒失憶,只是靈魂跑錯了身體呀!崔妏薔偷偷想著。
剛她曾瞄了眼日曆,確定這還是二○一一年,日期也還是她去看婚紗、然後發現韋佑倫有個懷了孕祕書女友的那天,而這城市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世界明明還是同一個,當中沒有任何斷層或變動——至少她看不出來,自己卻好像換了個身份,換了個「視角」。
崔妏薔真不知該如何解釋這莫名的一切。
若如今她是在夢中,為什麼會有痛覺?但如果「崔妏薔」才是夢,為何從小到大二十幾年來的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崔妏薔是無神論者,這時卻也不得不思考起靈魂存在的可能性。
心不在焉的送走醫生後,她坐在床上發起呆來。
剛才來看她的那名女人由於趕著上大夜班,沒法臨時請假,不得已只得先離開了,不過崔妏薔仍然非常感激她的熱心與關懷。
她現在已知道對方叫馬媛莉,是和葉瑾彤在育幼院一起長大的姊妹淘,目前在一家電子公司裡當大夜的作業員,是葉瑾彤要好的朋友之一。
可惜馬媛莉的作息與休假時間和一般人不同,兩人平時並不常見面,因此也不曉得太多她的近況。
馬媛莉只說當初葉瑾彤給公司的個人資料上將她填成聯絡人,因此當醫院打電話給葉瑾彤的老闆後,老闆就照著葉瑾彤個資上的聯絡人電話打給她。
偏偏葉瑾彤的手機摔壞,且她又把通訊錄幾乎都存在手機裡了,SIM卡上只有一筆「老闆」的號碼,害她現在也不知能和誰聯絡。
雖然這輩子還沒當過部屬,可崔妏薔也知道凡是老闆都討厭麻煩難搞的員工吧?
自己先前受傷送醫時已麻煩過老闆一次,現在要是再打電話和他說自己失憶的事,說不準明天就不用去公司上班了。
唉,突然換了張漂亮的臉卻一下失去熟悉的一切,那種心情真是複雜。
當她正胡思亂想之際,病房門被人敲了兩下,然後打開。
崔妏薔直覺的轉過頭,卻在看清對方的臉後突地瞪大了眼。
「佑書?」她驚訝道。
天啊,他怎麼會在這裡?不,應該說,他怎麼會來?
她都還沒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新身份,雖然也曾偷偷期盼能見到熟人,卻沒想到居然快得令她措手不及。
難道韋佑書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怪事了?
她精神突然一振,彷彿在漆黑中隱約看到一盞光明。
「佑書,我……」自醒來後她一直處於害怕不安的狀態,卻又無人可訴,好不容易見到熟識的人自是急著想對他說些什麼。
不料,韋佑書卻直接打斷她的話,「妳不是失去記憶了,怎麼還記得我?」
他臉上表情冷冷的,甚至帶著幾分戒備。
「呃?」崔妏薔傻住,沒料到他竟是這種反應。
一直以來她印象裡的韋佑書都是漾著燦爛笑意的陽光男孩,對每個人都熱情大方,害她常不知該怎麼面對。
她從不曉得他也有這麼冷漠無情的一面,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崔妏薔還沒反應過來,韋佑書又繼續道:「該說的話,我記得之前已經跟妳說得很清楚了,我關心妳,是因為妳是我的祕書,至於其他的請妳最好別多想。」
「我是你的祕書?」崔妏薔瞠大眼,完全忽略他後面那不尋常的警告。
原來韋佑書之所以出現,居然是因為「葉瑾彤」是他祕書!
這世界也太小了吧?
不過在意識到他是來探望祕書而不是來看她崔妏薔時,她心底居然有些許失落。
難道……崔妏薔這個人真的只存在她的幻覺之中?
「葉祕書,我現在心情非常差,沒時間跟妳玩無聊的失憶遊戲。」韋佑書擰眉道,似乎認定她根本是裝的,「事實上我也不是特地來看妳的,只是剛好有事人在醫院,妳那位姓馬的朋友又打電話來說了妳的情況,所以我才……」
「我是真的失憶!」她急忙打斷他的話,見他猶一臉狐疑,她又補充,「我記得很多事,但關於自己的部份都忘記了……我看到你的臉,知道你是韋佑書,但根本不記得自己和你有什麼關係,剛聽你話裡的意思,原來我是你的祕書?」
韋佑書瞪著她,彷彿要確定她話裡的真實性。
除了公事外,他實在不想和這位祕書有其他牽扯,況且他現在根本沒心情想其他事。
但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他的部屬,她下班途中遇到意外,基於一個老闆的職責多少該探望一下。
更何況她出事時,醫院打來的第一通電話就是打進到他手機,若她真的失憶,他也不能不聞不問。
思量了好半晌後,他才道:「那妳究竟記得多少事?」
「我……」她猶豫了一下,「我記得今天是幾月幾號,也記得中華民國總統是誰,還記得你,記得這是哪間醫院……但也有很多事都不記得了,特別是關於自己的。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叫什麼,葉瑾彤這三個字是先前馬媛莉告訴我的。」
這也太奇怪了吧,韋佑書眉皺得更深了。
「那妳記不記得自己幾歲?」
她想了會兒,小心回道:「我剛看過身份證,是……二十七歲吧?」
居然還要看身份證才知道自己幾歲?
「住哪記得嗎?」
「我的戶籍地似乎在宜蘭……目前實際住哪就不曉得了。」她總不可能每天通車上班吧?
「在哪工作?」
「呃?跟你同公司?」現在回想起來,她還真的不知道韋佑書在哪上班呢。
唉,她這青梅竹馬實在當得太失職,更別說他們原本還差點變成叔嫂關係。
「妳最喜歡的偶像明星?」
崔妏薔搖頭。葉瑾彤喜歡什麼她怎麼知道?
「愛吃的食物?」
再搖頭。
「家裡有幾個兄弟姊妹?」
她哪會知道這種事啊?崔妏薔當然繼續搖頭。不過這次搖到一半,卻突然硬生生停住,「咳,不對,我好像是育幼院長大的?」
他看她的個資上的聯絡人寫朋友,應該知道的不是嗎,怎麼還這麼問?
但韋佑書卻從她的反應裡,確定她是真的「失憶」了。
意識到這並不是她另個吸引自己注意的手段,他的表情終於放緩。
「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剛對妳的態度可能有點差……」他很快為自己先前的言語道歉,「妳好好休養,公司裡的事不用擔心,妳是上下班途中受的傷,養傷期間的薪水自然還是會照算給妳,醫療費用部份就算公司沒法補助,我個人也會替妳負擔。」
他本來就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再說她這樣也算半個「因公受傷」,因此只要對方別對他存著什麼不該有的心思,能幫上忙的部份他都多少願意盡點心力。
崔妏薔愣了愣,沒想到他態度轉變得這麼快,讓她都開始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韋佑書了。
隔了一會兒,她才不大習慣的開口,「謝謝,我……會盡快養好傷回去工作的。」
「不急,慢慢來,要有什麼事馬小姐沒辦法替妳處理的話,再打給我。」他的態度比先前溫和許多。
「好。」崔妏薔點頭。
她知道現在不是裝堅強的時候,換了個身份的她確實很需要幫助,特別是這和過去的自己有那麼點關係的人。
「那我走了。」他朝她點點頭,轉身離開。
望著被關上的房門,崔妏薔微微蹙起眉。
她當然看得出韋佑書正為別的事而心情不好,只是過去的印象裡他總是笑得那樣灑脫無謂,彷彿這世上沒什麼能讓他煩心的。
那也是她過去一直看不慣他的原因,她習慣循規蹈矩的生活,不喜歡他那種吊兒郎當的個性。
但這回韋佑書雖已盡力掩飾,她仍看出他的沉重與疲憊。
她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太認真想著他的事,以致暫時忘了自己更詭譎的處境。
第二章
由於崔妏薔……不,或許該說是葉瑾彤身體上的傷看起來雖可怕,事實上卻並不嚴重,在醫院裡住了幾日便回家了。
至於她「失憶」的情形,由於反覆做了各種檢測都沒發現腦部有什麼問題,醫生也束手無策,只能囑咐她先回家再觀察。
所幸馬媛莉還知道她的租屋處在哪,只可惜沒時間陪她回去,離院後她便攔了台計程車,搭車回葉瑾彤在永和的住處。
只是當她拄著枴杖下計程車,瞪著眼前看起來沒有五十年也有三四十年的老公寓時,頓時有些傻眼了。
這……就是她往後的住處?
拿出馬媛莉傳給她的簡訊上寫的地址,確認是這裡無誤,崔妏薔突然有種濃濃的荒謬和沮喪感。
這種地方真的能住人?她很懷疑。
崔家家境富裕,過去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有住進這種老舊小公寓的一天。
但目前也沒其他辦法了,她在醫院想了幾天,思緒卻還是亂得不得了,也不敢直接跑去見父母,換了個身體這種詭異的理由大概沒多少正常人能接受。
更何況她也不曉得現在「崔妏薔」的軀殼究竟怎麼了,是有另外的靈魂佔據了,抑或是……死了?
不管是哪一種,都令她覺得很不舒服。
從包包裡翻出鑰匙串,她試了好一會兒才找出正確的鑰匙打開大門,然後瞪著那陰暗潮濕的樓梯,很猶豫要不要爬上去。
「喂,出入要關門妳不知道嗎?」一名從樓上走下來的大嬸,在見到大門敞開時,忍不住皺眉道:「最近小偷這麼多,就是因為老是有人不關大門。」
「對、對不起。」崔妏薔喃喃的道歉。
住慣有保全及嚴實安全設施的大樓,她還真沒想到這點。
而當樓下大門重重關上後,因為少了光線,那樓梯間又顯得更暗了。
再想到剛才大嬸說的小偷,她更覺得不安。
心知自己一直站在這也不是辦法,崔妏薔只得咬牙往樓上走去。
由於行動不便,她爬起樓梯特別吃力,好不容易爬至五樓的住處,她再度手忙腳亂的拿著鑰匙串一個個試。
當門一開,一股悶重的味道立刻從屋子裡飄出,讓她嗆咳了兩聲,心裡更覺不妙。
這身體的原主人是多窮,怎麼挑這種居住環境?難道韋佑書給的薪水很低?她在心底腹誹著。
所幸那味道一下就過去了,看來只是因為久久沒人進出,屋裡空氣不流通的關係。
她蹙眉走進屋裡,忙將窗戶都打開。
馬媛莉說,她租的是這兩房小公寓單位裡的其中一間雅房,不過因為環境不好,上個房客搬走後,另一間一直都租不出去,目前就只剩她一個。
這死氣沉沉的環境別說人了,八成連蟑螂老鼠都不想來吧。
崔妏薔瞪著室內佈滿灰塵的客廳,嘆了口氣,打算等腳傷好一些後,再來整理這凌亂的公共空間。
她走至那掛著布簾、聽說是她的房間門前,找出鑰匙打開。
房間小小的,大概只有她還在崔家時的更衣間大小而已,所幸還算乾淨整齊,且有扇對外窗,住在裡面不至於悶死。
她擱下包包先開了窗,再轉身回顧未來即將住上一段時日的小房間。
「唉。」之後該怎麼辦?
雖然出身富裕,可她一直覺得自己不跑趴、不愛逛街,閒暇時間都窩在家裡,生活可說非常「平民化」,只是現在看來她和這種「平民」還差得遠了。
崔妏薔再度嘆氣,並開始在房裡東翻西找,看能不能找出一些關於這身體原來主人的資訊。
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單人床、簡陋的衣櫥、電腦桌、化妝檯,再加上小小書櫃,就沒了。
私人物品也不是很多,除了一些書和紙張文件外,比較顯眼的大概就數掛在電腦桌旁牆上那本有著各種顏色筆註記的年曆。
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待在房間裡摸索,才大概了解了下自己的新身份。
葉瑾彤,育幼院長大的孩子,目前在一家名為「冠陽」的網路遊戲公司上班,雖然規模不算大,卻代理了幾個國外熱門的線上遊戲。
身為高階主管的祕書,照理說她的薪水應該不少才是,居然租房子租在這種地方,是省錢省過頭了吧?
不過她倒是在抽屜中找到不少捐款單據,顯然這身體以前的主人每個月都會捐些錢回育幼院,是個懂得飲水思源的女孩,若以後真得用這身份過活,崔妏薔覺得這筆錢應該繼續捐下去。
大致了解整個情況後,她只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就忍不住想逃離,就算過去愛當宅女,這麼小的空間,也讓她很難舒服的宅著。
真難想像從前的葉瑾彤是如何在這生活。
拄著枴杖走至廚房,那顯然很久沒用過了,流理台和瓦斯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她打開櫃子,發現裡面鍋碗瓢盆倒還俱全,看起來葉瑾彤偶爾也是會開伙。
想了想,她決定利用這段「病假」的期間,先拾回過去的興趣來打發時間。



橄欖油、椰子油、棕櫚油、甜杏仁油、乳油木果脂……
崔妏薔拎著一個提籃,幾乎把架上看得到的東西都掃進籃子裡,沒多久就快提不動了。
哎呀呀,培養這種興趣就是麻煩,一買就得買好多東西,要不然東西做到一半發現少東少西的,可就麻煩了。
好在店員頗熱心,見她一副「大戶」架式,還拄著枴杖看起來行動不大方便的樣子,就立刻親切的迎上前,接過她裝得滿滿的提籃,還不忘另塞了個空提籃給她。
「謝謝。」她朝對方一笑,繼續在這二十來坪大的化工原料行裡血拼。
搜刮化工原料行裡的商品,大概是她還是崔妏薔時少數的樂趣之一。
她本不是愛逛街的人,不過凡是喜歡DIY的人,進到這類的店多半很難抗拒誘惑,看到什麼都想買。
但她也有好陣子沒玩了,先前韋佑倫就對她這興趣頗有微辭,認為堂堂崔家千金,將來又要成為韋夫人,怎麼可以親自動手做那些在他看來不入流的東西?
所以過去的她盡量低調,訂婚之後更是再也沒碰過,現在實在好懷念啊。
看著那些熟悉的材料,她忽然覺得心情輕鬆了許多。
至少,這世上還有些東西是沒改變的。
因為已臨近晚上六點打烊時間,雖是假日,店裡卻只有她一個客人,在拒絕店員小姐的產品介紹後,她獨自悠哉的慢慢逛。
正當她努力把所有材料都掃進提籃裡時,卻突然聽到門口響起開門的叮咚聲。
「歡迎光臨。」她眼角餘光瞄到一位店員小姐迎了上去,「請問需要什麼,我可以為你詳細介紹!」
那語氣裡帶著過份的熱情,讓她有點訝異。
這間化工原料行當她還是崔妏薔時曾來過很多次,算是老客戶了,但過去也沒受過如此熱情的招待。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先自己瞧瞧。」一個沉穩的嗓音淡淡道。
奇怪,好熟悉的聲音……崔妏薔迷惑的想著,直覺轉頭望向門口,卻不料剛好對上了對方的視線。
怎麼是他?!她瞠大了眼。
另一頭的韋佑書也很錯愕,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自家祕書。
「嗨。」崔妏薔愣了愣,才突然想起自己目前可是人家部屬,只得不大自在的先打了個招呼。
韋佑書沒立刻回應,他訝異的看著她提籃裡的瓶瓶罐罐,過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是受傷了,怎麼不在家裡或醫院待著,還跑出來買東西?」
「就、就是怕在家裡太無聊嘛……」她乾笑。
「妳也會做手工皂?」
她有注意到他話裡的「也」字,卻一時想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麼說。
「唔……嗯。」她含糊的應道。
員工私下有什麼興趣當上司的應該管不著吧?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
韋佑書走向她,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不是失憶了,還記得如何做手工皂?」
她的心一跳,小心翼翼的道:「是、是啊,稍微記得一些……」
他倒是提醒了她,自己目前正在「失憶中」,可要當心別露出什麼馬腳。
見他臉上表情有些怪異,不想在這話題上繼續打轉,她連忙轉移焦點,「我也沒想到你會來化工原料行。」
「我平時是不會來逛沒錯。」他開口,「只是有個朋友很喜歡做手工皂,以前常來這兒買東西……」
不對,他跟她說這麼多幹麼?韋佑書皺眉,突然有些後悔。
他表面上開朗大方,面對多數人時都是一臉輕鬆燦爛的笑容,然而只有自己明白,他內心其實有個陰暗的角落,誰也不能窺探觸碰。
他打算隱瞞一輩子的那個祕密,從沒想過要和誰分享,雖然……如今最重要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祕密不再有隱瞞的必要。
想到那人,一股濃濃的苦澀驀地自胸口湧上,嗆得他腦門發脹。
「所以你是來買東西送朋友的?」崔妏薔忍不住好奇問道。
他一怔,隔了幾秒後才道:「算是,也不是吧……」
他來其實只是想看看那人平時最喜歡逛的地方,原本並沒有打算買什麼。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來這麼模稜兩可的答案啊?崔妏薔在心底嘀咕,卻忽然捕捉到他眼底掩不住的失落,胸口忽然有些疼。
那種感覺讓她很不習慣。
在她印象裡韋佑書明明總是一副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樣子,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了?兩次以葉瑾彤的身份與他對話,都讓她有點難適應。
崔妏薔突然想說點什麼,好打破現狀,因為她不想見他這個樣子。
「如果是要挑禮物給做手工皂的朋友,像你這種門外漢這樣看是看不出個所以然的,或許我可以推薦你幾樣值得購買的商品……」她看著他突轉驚訝的神情,後面的話就慢慢轉小聲了,「可、可是就不是在一般這種小化工原料行了……」
呃,他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崔妏薔有點不安。
「葉祕書,妳似乎和以前變了很多。」他忽然道。
聞言,她突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梗了下。她哪知道原來的葉瑾彤是什麼個性呀?
「咳咳,大概因為我失憶了的關係吧……」她僵硬一笑。
「是嗎?」韋佑書若有所思,暫時拋開心裡的結,將注意力移至她身上,「妳失憶的方式倒是挺奇特的。」
聽她的說法明明還記得很多事,偏偏和自身相關的差不多都忘光,甚至連個性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若不是這張臉太熟悉,他都要懷疑自家祕書是不是換了個人。
「現在這樣我也很困擾……」這可是實話。
「我能想像。」他點點頭。
他能想像?他又沒有換了副身體的詭異經驗,能想像什麼?崔妏薔沒好氣的想著,再加上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她決定還是快快閃人為妙。
反正附近還有其他化工原料行,沒買到的東西她可以去別家買。
「咳,那……老闆,我東西買得差不多,先走了,您慢慢逛。」說完她拎著提籃到櫃檯,讓店員替她結帳。
「小姐有會員卡嗎?」
她點頭正想報上手機號碼,卻瞥見韋佑書也跟著走至自己身邊,才突然想起自己現在是葉瑾彤,忙改口道:「啊,我沒有會員卡。」
「哦。」小姐將她提籃裡的東西拿出,開始算金額。
「妳買這麼多東西,搬得回去嗎?」韋佑書挑眉看著那整整三大籃的戰利品,一臉懷疑。
他知道許多女人愛逛街,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敗的不是美美的衣服皮包手飾化妝品,而是琳瑯滿目的化工原料。
而且她腳還受傷了不是嗎?
「應、應該可以吧?」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沒把握。
哎,逛化工原料行很容易失心瘋的好嗎?
「一共是八千六百二十元。」店員小姐刷完商品後開口。
「哦,好。」她沒多想的撈出錢包,卻在看到那粗劣的仿冒包後呆住了。
啊,她完全忘記自己現在是葉瑾彤,身上哪有這麼多錢了?
崔妏薔硬著頭皮打開錢包,想當然耳裡面只有薄薄的兩張小朋友跟幾張百元鈔,她不安的繼續翻找,好不容易發現一張信用卡。
呼,還好還好,她大大鬆了口氣。幸好還有信用卡,不然就尷尬了。
然而當她看到信用卡背面的簽名時,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她從沒練習過葉瑾彤的簽名,怎麼辦?
正當她猶豫之際,身旁卻伸過了另一隻手。
「刷我的卡吧。」韋佑書將信用卡遞給店員。
崔妏薔嚇了跳,張口就想拒絕,但再想到自己身上的錢不夠付……哦,對了,她甚至不知道葉瑾彤的提款密碼之類。
天啊,她怎麼把這些重要的事都給忘了,居然還跑來敗家!信用卡不能用,她又沒辦法去銀行戶頭領錢的話,之後日子要怎麼過?
「謝謝……」她向他道謝之餘,心中卻又暗暗叫糟。
「用不著道謝,這是我的謝禮,妳不是要推薦我適合送朋友的商品?」他淡聲道。
她愣了下,「如果你有需要,我當然可以開張清單給你。」
「不陪我去挑?」
「這個恐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包成一團的左腳,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她有點不懂,明明前幾天在醫院時他還一副不想和她多牽扯的模樣,今天怎麼突然態度大變?
「妳都大老遠跑來逛化工原料行了,還在意再跑趟別的地方?」可惜韋佑書不打算放過她,「再說我猜妳是搭計程車或公車來的吧,到時挑選完禮物,我還可以順便送妳回家,也省得妳提大包小包去攔公車。」
他邊說著,已邊拿起筆在信用卡帳單上簽了字,並替她提起那兩大袋重量驚人的戰利品。
「走了。」
她完全沒有拒絕的能力,只得一拐一拐的跟上去。
「好吧,我可以跟你去挑選禮物,但你得告訴我那朋友的個性、喜好什麼的,我才好給你建議。」好不容易走到他身邊,她認命的道。
沒辦法,拿人手短,八千多對崔妏薔來說是小錢,但對失憶的葉瑾彤而言可是一大負擔啊。
何況她不但手短,腳也比他短,還有「人質」在他手上,想跑也跑不掉。
「那位朋友嗎?」他臉上突然浮現一抹略帶苦澀的淡笑,「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女孩,大家都很喜歡她。不過我倒覺得那不是她的本性,只是身處那樣的環境不得不壓抑;她總是順著別人,不懂得為自己多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更快樂點、更忠於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他的話崔妏薔的心突然有種被觸動的感覺。
他的嗓音透過她的耳膜產生了共鳴,在腦裡嗡嗡作響。
太壓抑、不忠於自己……為什麼他的話給了她好熟悉的感覺?
當再望向他神情複雜側臉,那句問話就這麼不經大腦的蹦出口,「你喜歡那女孩?」
話才剛說完,崔妏薔就後悔死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他那表情,就是笨蛋也知道肯定沒追上手,不,恐怕是連追都沒機會追對方就死會了,她何苦戳人家痛處?
沒想到韋佑書只是笑了笑,大方承認,「是啊。」
她尷尬的轉過頭,「知道了,我會好好替你挑選禮物的,我想你應該沒有預算上限吧?」
他細細打量著她的表情,一會兒才道:「當然沒有。」
「嗯,那我們走吧。」她點頭,沒作多想。


一台深藍的賓士停在老舊的小巷弄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那個……我看你別開進去了,怕你等會出不來,我在這下車就好。」
「無妨,大不了倒車出去,妳腳上還有傷不是嗎?」韋佑書淡淡的道,還是把車子開進巷子裡停在她家門口。
「我家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她邊解下安全帶,邊向他道謝。
「這就是妳住的地方?」
「對、對啊。」他那詫異的目光,讓崔妏薔覺得有幾分難為情。
雖然這房子是過去的葉瑾彤租的,但現在她可是這身體的主人,給老闆看到她住這種地方,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有必要租在這種地方嗎?我記得公司應該沒有亂扣員工薪水吧。」驚訝過後,韋佑書開口。
雖然他知道她有不少額外開銷,但這也太誇張了。
「咳,或許我先前是打算多存點錢?」其實她也很想知道葉瑾彤在想什麼,住這種地方,晚上一個人回家不會怕嗎?
「妳住幾樓,要不要我替妳拿東西上去?」這老舊公寓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沒電梯。
「啊?不、不用了,沒幾樓,我自己拿上去……」她忙道,不想麻煩他,「你車停在這裡不好,會擋了人家的路,還是先離開吧。」
今晚說是陪他挑禮物,但也不過去了兩個櫃,買了罐高價位的有機初榨冷壓橄欖油以及幾瓶10ml就要上萬塊的貴死人精油。之後他便拎著她去超市買了一堆可以放上好陣子的食材,以免接下來的幾天她因為行動不便,餓死在家裡。
當然錢還是他付的,雖然她實在不想再欠他人情,但現實是殘酷的,她身上那點錢根本就不夠。
韋佑書想想也是,於是「嗯」了一聲,沒有堅持,淡笑道:「那我就不下去了,這幾天妳沒事就別再出門了,好好休養。」
「好,謝謝。」她如釋重負,開門下車拿東西。
韋佑書先是從後照鏡看著她將枴杖擱在一邊,把後車廂裡的採購物一包包拖出來,然後一手提著塑膠袋,一手拄著枴杖走進老舊的公寓,來回了兩三趟才把東西拿完。
瞧她這模樣,等會兒多半也要來回爬個兩三趟才能把東西都拿回家裡。
不過他沒有動手幫她,當她將所有物品都拖進公寓樓梯間,揮手和他道別後,他輕輕說了句晚安,就倒車駛出那條小巷弄。
他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裡——一個從她家絕對看不到的地方,靜靜沉思。
有點奇怪。
韋佑書偏頭望向副駕駛座上包裝精美的精油,若有所思。
他一向是心思細膩、觀察入微的人,今晚帶著葉祕書到處兜兜轉轉,其實是想藉機觀察她,只是他花了整個晚上研究,目前仍毫無頭緒。
他不是唸醫的,對人類複雜的大腦結構沒任何概念,失憶這回事更只在電影小說裡看過,自然不曉得「正常」的失憶該是怎麼回事。
但不知該怎麼說,他總覺得葉祕書的情形不像失憶,倒像換了個人似的。
她記得其他所有事,獨獨忘記與自身相關的事也就算了,過去的葉瑾彤工作能力不錯,個性卻好強,甚至有些盛氣凌人,可今天的她儘管故作鎮定,卻仍常被他捕捉到緊張不安的情緒。
那或許可說是失憶造成的影響,但一個分明還記得很多事、說起興趣時都能侃侃而談的人,就算失了憶完全不記得與自己有關的事,但可能會連個性都改變得這麼徹底?
從前的葉瑾彤總盼著能時時跟著自己,常常找藉口想和他接觸,令他困擾不已,可今天的她卻千方百計想和他保持距離,寧願負傷上下多走幾趟把東西拿到屋裡,也不要他幫忙。
他很疑惑。
若不是曾藉機試探幾句,和她閒聊間假裝不經意提起過去的事或故意說錯了某些地方時,卻發現她的反應只有茫然,再加上過去面對他時,她眼底總輕易可見毫不掩飾的愛戀,如今竟徹底消失,聽到他有喜歡的女孩時也沒什麼特別反應。
當然這對他來說是好事,莫說他心底早就有人了,即便沒有,他也對辦公室戀情敬謝不敏。
如果以後葉瑾彤都是這個樣子,他還會覺得鬆了一大口氣。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感到奇怪。
「真是的,有什麼好煩惱,這樣的結果不是正合我意?」韋佑書喃聲道,總是掛著笑容的嘴角慢慢下滑,拿起那盒包裝精美的精油端詳。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買禮物送「她」,雖然……也是最後一次。
說起來是該謝謝葉祕書的,否則他這門外漢還真的不知該替「她」買什麼好。
儘管明知這禮物還未送出,就已注定永遠不會被拆開,正如他的愛情,連萌芽機會都沒有便已死去,他還是希望在最後的最後,送一份她會真心喜愛的禮物。
現在想來,今天之所以特別在意這過去不怎麼喜歡的祕書,或許有部份是因為他突然發現她和「她」竟有相同的興趣。
這些東西「她」會喜歡吧?韋佑書忘不了今晚葉祕書和自己一起挑選禮物時閃閃發亮的眼神。
多希望也能在「她」臉上看到那樣的神情。
「妏薔,如果妳還在,應該會喜歡這份禮物吧?」
只有他的聲音輕輕迴盪在車裡。
第三章
「瑾彤?妳不是請了半個月的假?怎麼今天就來了?」
才進公司就有個女人衝著她嚷道,滿臉訝異卻又熱情。
儘管不認識,崔妏薔還是朝對方笑了下,「在家也沒什麼事做,不如快點回公司上班。」
成天待在那鳥籠裡養傷都快悶壞了,再說也不知她還得在這軀殼裡待多久,說不準下半輩子就這樣了,還是早點熟悉一下「葉瑾彤」的生活比較好。
所幸她這兩天將租屋處徹底翻了一遍,找到不少有用的資訊,大致對葉瑾彤這個人有個初步認識,當然還找到了她的銀行存摺密碼印鑑之類,那戶頭裡的錢雖然不算多,但只要別亂花也夠她好好過日子了。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大概因為現在還早,才七點多呢,公司裡沒幾隻小貓。
「那妳現在還好吧?聽說妳先前傷得不輕。」女人一臉關切。
「謝謝關心,目前好多了。」她頓了下,才又不大好意思的開口,「對不起,請問妳是……」
那女人一愣,過了三秒才反應過來,「啊,對不起,我都忘了妳……」
她露出抱歉的笑容,但那在崔妏薔眼中看來卻有些太過刻意,「我是張雅麗,Lily。我先前聽說妳跌傷後就失憶了,那時還以為是玩笑話,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是啊。」她苦笑,「所以我才想早點回公司,因為很多事都得重新上手。」
「好可憐哦,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崔妏薔可不覺得對方多同情自己,看戲或幸災樂禍的成份說不定還比較大。
因此她只是淡淡一笑,「請問我的位子在哪?」
「啊,這問我就對了,來來,我帶妳去。」張雅麗立刻又換上熱心的臉孔。
「麻煩妳了。」
這家叫冠陽的網路遊戲公司規模比韋家的小很多,她身為經理祕書,並沒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而是和其他經理的祕書共用一個區塊,旁邊就緊鄰著幾位公司經理的辦公室。
「妳先前就是坐這裡的。」張雅麗指了指某個座位。
崔妏薔這幾天住在租屋處,對葉瑾彤這個人也算有初步的了解,因此一看桌上的擺設,便知那確實是葉瑾彤的位子無誤。
她再抬頭,見到旁邊就是掛著「韋佑書」名牌的辦公室,還算方便。
「謝謝。」
她將柺杖擱在一旁,包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便坐了下來。
沒想到張雅麗卻不走,反而朝她擠眉弄眼,「妳不先去找韋經理?他剛已經來嘍,現在人在辦公室。」
「啊?」她搖搖頭,「不了,我想先大致熟悉一下自己的工作,晚點再去見經理,免得面對他時一問三不知。」
說真的,她到現在還不太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那好吧,若有事可以再問我或其他人。」
「妳真好,謝謝。」她客氣的回應。
張雅麗點頭離去,卻在離開她的視線後,拐進某個角落取出手機。
「她今天來公司了。」電話撥通後,她對著電話那頭的人道。
「喔?情況如何?」
張雅麗遲疑了一下,「才剛說幾句話而已,還不是很確定,不過我覺得她的失憶好像不是裝的。」
「怎麼說?」
「她對我絲毫沒有印象,而當我在她面前提起韋佑書,她也沒有什麼反應,不像以前……」
「是嗎?」那人若有所思的應道。
「不過沒關係,既然她已經來公司,我會再多試探看看。」她忙道。
「妳去吧,小心點別露出馬腳,要是之後發現她其實並沒有失憶……妳知道該怎麼做。」
「放心,我會妥善處理的。」張雅麗揚起一抹冷笑。


這幾天韋佑書工作時都不太專心,效率明顯低落。
今天也是,在辦公室裡待了一整個早上,卻連份合約都沒看完。
事實上他覺得光是來公司,就已耗費他太多氣力。
心,像破了個大洞。
起初只感到鈍鈍的疼痛,他沒去理會,放任不管以為它總會自行痊癒,卻不想那傷口竟像會感染般,一點一滴腐蝕著原本完好之處,待他發現時早已千瘡百孔,無法修補。
妏薔死了。
他不想接受,卻不得不接受這事實。
他甚至在醫院裡見過她蒼白冰涼的遺體。
為什麼?她才二十七歲,正準備邁入人生另一個階段,為何上蒼非要在此刻收走她的生命?
他與妏薔相識二十幾年,也喜歡了她二十幾年,因為知道她對自己沒有感覺,甚至有幾分排斥,再加上後來察覺雙方家長有意讓她和大哥結婚,他早就斷了念。
然而他一退再退,努力離她遠遠的,避免不小心洩露心思,還不斷說服自己就算她成了大嫂也沒關係,只要能偶爾見到她,便心滿意足……
為何他都已經退讓到這種地步,老天卻連這渺小的心願都不願成全?
有時他還真痛恨自己看得太透徹。
如果他蠢一點什麼都不知道,不曉得她不喜歡他、不曉得雙方家長希望她和大哥結婚,傻傻去追求,是不是……至少還可能曾經擁有過她?
「韋佑書,人都走了,再想那些又有什麼意義?」是啊,無論他再怎麼想,她已經永遠離開,不會回來了……
瞥了一眼手錶,發現已經中午該吃午餐了,下午還有會議要開。
他起身開門走出辦公室,卻在見到坐在門口附近位子上的人時,怔了怔。
「葉祕書,妳怎麼來了?」
正被一堆數字搞得頭昏腦脹的崔妏薔猛地抬起頭。
「啊,韋經理!」她看了下時間,哇,居然已經中午了!
她本來想先把「葉祕書」的工作內容大致弄懂後再進去找上司報到,沒想到要處理的事意外繁雜,忙了整個上午才勉強理出一點頭緒,根本沒空進去找他。
「不是放妳假了,還來做什麼?」他蹙眉,第一個想到的是她未免太積極,都受了傷還堅持要來公司「看他」。
但當見到她那雙澄澈清亮、不帶一絲雜念的眼眸後,韋佑書又自動推翻了那念頭。
看她那模樣和桌上的陣仗,顯然是忙了一整個早上,他是自我感覺太良好才會覺得人家是為了自己提早回公司。
「反正在家也是閒著。」崔妏薔沒怎麼注意他,只忙著將文件分類,還用各色便利貼做標記,「而且我工作上的事都忘光了,要一段時間才有辦法上手,幸好田祕書她們都很照顧我,教了我不少東西。」她說著,還朝對面的田祕書笑了下。
田祕書照顧她?這倒新鮮了。
他記得葉祕書以前常和他抱怨其他經理的祕書不好相處,甚至一直希望能移位子,最好能搬進他辦公室,以方便他們「共處一室」。
沒想到失了個憶,態度倒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韋佑書還在想著,手邊東西整理到一半的崔妏薔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麼。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該幫你訂午餐?」她記得這好像也是祕書的工作之一,可她完全忘了。
他一怔,隨口撒了個小謊,「無妨,我也常去外面吃。」
其實他對吃不挑,過去都是她替他訂便當的。
「那就好,我很多事都不記得了,如果漏了什麼請提醒我。」崔妏薔相信了,鬆了口氣。
「那妳呢?妳中午吃什麼?」他猜想她八成也忘了吧。
果然,她呆了呆,「我……還沒想好,可能等等出去隨便買點東西。」
「妳的腳那樣,怎麼出去?」他看她壓根連吃午餐都忘了。
「還好啦,只是走得慢了點……」假的,其實腳受傷包成這樣超不方便,不過她不想對他說這些,反正不趕時間慢慢走也沒差。
韋佑書看著她,心裡那種「這不是葉祕書」的感覺又更強烈了。
但即便他心裡疑惑,卻也知道這裡不方便說話,旁邊那幾個女人表面上低頭工作,實際上根本就是豎起耳朵在聽他們的對話,他可不想鬧什麼辦公室緋聞。
「妳自己斟酌吧,傷沒好就別逞強了。」說完,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既然回來上班了,下午進我辦公室一趟,我有事交代。」
「哦,好。」她點頭應了。


崔妏薔其實在考慮,是不是該問問韋佑書關於自己「前世」的事。
她很想知道「崔妏薔」是真有其人,還是只存在她的幻想裡,而如果「崔妏薔」真實存在,現在又怎麼了?
然而自己目前的身份只是失憶的葉祕書,哪好細問上司的家務事?因此她原本想著至少先和韋佑書打好關係,之後再慢慢打聽。
卻沒想到消息竟來得如此迅速,讓她措手不及。
昨天下午韋佑書對她交代完公事後,才說今天不會進公司,結果今天一大早卻突然打給她,要她替他送那份被忘在辦公室裡的禮物過去。
她匆匆進了他的辦公室,找到先前他們一起挑選的禮物,搭上計程車到他家,卻被前來應門的他嚇了一大跳。
他滿臉疲憊,眼中充滿血絲,看起來像整夜沒睡,不過身上的黑色西裝倒還整齊,像是剛換過了。
「你怎麼會弄成這樣?還好吧?」她不禁脫口問道。
而且……她還真不習慣他穿得這麼正式的樣子。
韋佑書看了她一眼,不答反問:「會開車嗎?」
他也曉得自己這狀況不適合開車。
「會。」直覺答了以後,崔妏薔才突然想到「葉瑾彤」不知有沒有駕照,頓時又面露難色,「呃,不過可能不太方……」
「算了,妳的腳這樣也不好開。」他打斷她的話,「我還是搭計程車好了。」
「你這樣真的可以嗎?若有什麼非辦不可的事,我替你跑一趟好了。」他這個樣子真的讓她有點擔心。
「我非去不可。」韋佑書搖頭拒絕她的好意,不過見她擔憂的望著自己,也不知怎地忽然脫口道:「妳也別回公司了,等會兒陪我一起去好了。」
「咦?」陪他去哪?
他的嘴角勉強揚了揚,給了她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送她的禮物是妳挑的,我想也該讓妳見見她。」
若說當她聽到他向計程車司機報上崔家地址時,心情是錯愕和激動,那麼當她看到自家靈堂的佈置時,整個人完全傻了。
那張放在靈堂正中央黑白照裡的年輕臉孔,是她再熟悉不過、看了二十幾年的……
她心底的疑問終於得到解答——「崔妏薔」是真實存在過的人,但現在卻死了。
她難以形容心底的震撼,像是一桶冰水當頭淋下,冰涼透骨,她渾身虛軟,幾乎站不住。
她死了……她竟然死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看著自己喪禮更荒誕的事吧?
她很想笑,卻笑不出來,特別是在這哀傷肅穆的氣氛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踏著虛浮的步伐跟在韋佑書身邊,看他將禮物遞給她父母,並說著什麼「節哀順變」之類的話。
她全身都在發抖,卻奇怪自己怎麼忍得住,沒撲到哭慘了的父母身上,大聲告訴他們,其實她還活著。
天知道她多想那樣做,這幾天她完全活在恐懼與不安之中,覺得自己無論是精神或肉體,幾乎要被逼到極限了。
然而在心情如此激動的情況下,她忽然注意到韋佑書的態度。
他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完全不像早上她在他家時看到的憔悴模樣,雖然眼底仍帶著微微血絲,但態度冷靜沉穩,還溫言對她父母說著安慰的話。
這男人究竟有多少面?她懷疑自己從前根本沒真正認識過他。
韋佑書上完香後並沒有立刻就走,反而一直站在旁邊靜靜看著。
崔妏薔求之不得,自然也完全未提離開的事。
然而當看著生前熟識的朋友一一前來弔唁,神情哀慟,她腦中一片空白,心越來越冰冷,她多希望這只是場惡夢。
韋佑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很久後才想起她還在身邊。
然而才看了她一眼,他就意外了,「妳臉色怎麼這麼蒼白?」看起來隨時會昏倒的樣子。
「沒……我可能只是……有點不習慣這種場合。」崔妏薔乾乾的道。
「抱歉,我沒想到。」有些人對喪禮是有忌諱的,他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就衝動的把她帶來了。
「不,能來看看也沒什麼不好。」她努力吸了口氣,「經理,這個崔小姐……就是你先前說喜歡、想送她禮物的那位?」
本來他是打算永遠不對任何人說這些的,但韋佑書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竟點頭承認了,「是啊,就是她……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她了。」
她瞠大了眼,「可是為什麼我……我的意思是,她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不知道。」他微微扯動唇角,「她不喜歡我,一見到我總是躲得遠遠的,我又何必苦苦糾纏?」
「我……」她差點想脫口說她沒有,可仔細一想,那反駁的話竟又說不出口。
嚴格說起來她並不討厭他,只是不太習慣他如火般的性子,總覺得一旦太靠近就會被灼傷,因此每回見到他都下意識的想躲。
卻沒想到她自以為不著痕跡保持距離的舉動,他都一清二楚。
不過也幸好她沒說出口,畢竟她現在可是「葉瑾彤」。
崔妏薔訝異之餘,還覺得愧疚和難過。
最後,她只能困難而笨拙的道:「我覺得你不用想太多,她也許未必真的討厭你,只是不知該怎麼面對……」
感情的事固然不能勉強,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但自己「生前」對他的態度確實該反省。
「謝謝妳的安慰,不過我不需要。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不喜歡我,她比較喜歡像我哥那樣穩重的人,所以我也沒想過要和她如何……」說著,他的聲音突然輕了,「只是,本來還想至少能遠遠望著她的,沒想到老天卻連這機會也不願意給我。」
他的語氣淡淡的,彷彿沒帶什麼感情,可她卻聽得心口揪痛,幾乎忘了呼吸。
她從來不曉得,原來竟有個人這樣卑微悄悄的愛著自己,而自己先前卻從沒給過他好臉色。
「既然她不喜歡你,你又為什麼愛她呢?」或者她想問的是,自己哪一點值得他愛了?
她長得不美,和葉瑾彤可差多了,對他態度不好、懦弱沒什麼主見,與開朗陽光的他相比,個性也稱不上討喜,他究竟喜歡上她哪一點?
他低頭望向她,忽道:「那妳呢?我也沒什麼好,妳又愛我哪點?」
「嘎?」崔妏薔徹底呆住。
什麼跟什麼,她哪裡愛過……她正想反駁,卻又突然意識到不對。
等等,他現在說話的對象是……葉瑾彤吧?難道葉瑾彤愛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以「葉瑾彤」的身份在醫院醒來時,他那稱不上和善的態度,所以那時他以為她在演戲,假裝失憶只是為博得他的注意?
她覺得自己應該表達一下不滿,不管是被誤會喜歡他,還是被誤以為耍什麼小手段,但此刻她震驚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算了,別理我的胡說八道。」見她那一臉茫然,甚至有點驚嚇的態度,韋佑書可以完全確定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佑……咳,經理,我、我以前喜歡過你?」她躊躇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
實在不是她八卦,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既然「崔妏薔」已死,恐怕她就得用葉瑾彤的身份過一輩子了,自然該了解一下葉瑾彤的喜好,以免穿幫。
「那不重要,妳若是忘了,就別想起來吧。」韋佑書語氣淡淡的。
他實在沒有多餘的愛可以分給其他人,所以她若想不起來最好。
崔妏薔突然覺得有點鬱悶,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情低落。
唉,這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
他暗戀著正準備嫁給他大哥的她的「前世」,結果她「死後」靈魂卻跑到暗戀他的祕書身上?實在太瘋狂了。
正心煩意亂著,沒想到一側頭卻不經意瞥見她過去的「未婚夫」正往這兒走來,不覺輕輕「啊」了聲。
「怎麼了?」韋佑書問道。
「是……你大哥。」她輕輕抬手指了指那差點變成自己老公的男人。
對他,她當然有滿滿的怨。
這惡劣的男人,婚前劈腿偷吃讓小三懷孕,還妄想三人行不說,她會變成現在這模樣、來參加自己的喪禮、被逼著看親朋好友為自己傷心難過卻不能相認,追根究底都是因為他。
她崔妏薔活了二十幾年,說好聽點是溫柔,說難聽點就是沒個性,不管喜歡或討厭誰都只是淡淡的——除了那個如豔陽般、令她不知如何面對的男人。
但現在她卻恨起讓她生活徹底顛覆的韋佑倫,若不是他,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害父母好友為她傷心。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上前甩他兩巴掌,身旁便已有個人先衝了出去。
「砰砰」兩聲,韋佑倫應聲倒下。
周圍的人因這突來的變故驚住了,一時間竟沒人反應過來,更別提勸架。
於是韋佑書又趁機補了自家兄長腹間幾拳。
「靠……韋佑書,你打我?你瘋了嗎?」韋佑倫氣急敗壞的道,但他的體格完全不能與弟弟相比,被出其不意撂倒後哪還有辦法還手?
「終於肯出現了?妏薔在你辦公室的樓梯間摔死,結果你這幾天都躲哪去了?」
韋佑書激憤之餘,自然也未錯過兄長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心虛。
那天的事他並不知情,警方也採信了崔妏薔是自己失足跌下樓梯的說法,但他就是覺得妏薔的死與大哥脫不了關係。
她是那樣謹慎優雅的人,做事總是不疾不徐,怎麼會無緣無故失足從那麼高的樓梯滾下去?
更何況大哥辦公室在高層,電梯又沒故障,她為什麼會去爬樓梯?
而今見到兄長眼底的心虛,他對自己的猜測又更多了幾分把握。
韋佑書當然知道自家大哥沒那膽量也沒動機殺妏薔,比較可能的是兩人起了口角,導致妏薔在心緒混亂下失足跌落。
他很恨,恨大哥都要娶妏薔了,卻沒好好保護她。
崔妏薔也被韋佑書的舉動嚇到了,她沒料到韋佑書居然直接對親哥哥出手。
她比其他人都先反應過來,想也未想的衝上前,扔下枴杖從側邊抱住他,「韋佑書,你快住手!」
她是不在乎韋佑倫的死活,但韋佑書在這種場合毆打自家兄長可不是好事。
混亂中,韋佑書的手肘撞在她舊傷未癒的胸口上,她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害羞之類的情緒,一陣椎心的刺痛驀地炸開,她痛得只能悶哼一聲。
但也就是那聲悶哼,讓韋佑書愣住,稍稍拉回理智。
他先是瞧著被自己壓制在地上鼻青臉腫的兄長,再愣愣轉頭看到痛白了臉的女人,暫時忘了憤怒。
「妳……怎麼樣了?」他直覺問道。她的臉色好難看。
「沒事。」她吸了口氣,慢慢退開,「你……別再動手就好,他不值得……」
那種爛人,不值得他浪費力氣修理。
只是……天啊,胸口怎麼這麼痛,她的肋骨該不會又裂開了吧?崔妏薔迷迷糊糊的想著,忘了腳上也還有傷,急著想退到牆邊靠著,卻一個踉蹌,往後跌去。
「小心!」韋佑書眼明手快的拉住她,以防她真的跌倒。
但他用的力氣稍大了些,這麼一扯,便將她扯入懷裡。
瞬間,一股淡雅的清香竄入鼻中,令他有片刻怔忡。
這不是過去葉祕書身上那種濃郁的香水味,而是種只有在靠得極近時才嗅得到的淡香。
「韋、韋經理……」被他這麼一摟,崔妏薔嚇到的同時,被他觸碰到的肌膚突然有種像電流般熱熱麻麻的感覺。
淺淺的紅暈爬上她蒼白的臉龐,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玫瑰帶著羞澀的嬌豔,一時間兩人都呆住了,只能愣愣瞪著彼此,不明白心底的震撼從何而來。
韋佑書有些迷惘,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祕書長得很漂亮,可過去他對她的漂亮毫無感覺,不知為何此刻竟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就在他們像定格般呆立在原地時,某個刺耳的尖嚷聲打破這隱隱流動曖昧氣息的氛圍。
「佑倫、佑倫你怎麼了?」一個女人努力推開圍觀的眾人,衝進來欲扶起韋佑倫,「有沒有怎麼樣?需不需要我替你叫救護車?」
「他死不了的。」韋佑書冷聲道,這才緩緩放開懷裡的她,「妳……沒事吧?」
後面那句自是對崔妏薔說的了,他現在也猜到自己剛才多半無意間觸碰到她的傷處,因而有些擔心。
只是他不懂,為何放開她時竟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崔妏薔默默搖頭,心情很亂。
「韋佑書,你別太過份了,我可是你大哥﹗」韋佑倫齜牙咧嘴的嚷著。
「你該慶幸我還記得,不然就不只是這點傷了。」他回神,朝著自家兄長冷笑。
「你……」
「好了好了,你們兄弟這是怎麼了?」崔家兩老匆匆趕來,強忍著悲傷試圖緩和氣氛,「有什麼事好好說,何必動手?」
「那可要問他了。」韋佑倫氣呼呼的瞪著弟弟。
「與其問我,不如先問問你自己對妏薔做了什麼。」韋佑倫越心虛,他越確定妏薔的死多少與他有關。
「我、我哪有做什麼?你少含血噴人。」韋佑倫為自己辯白,卻明顯底氣不足。
「你敢發誓自己對她的死毫無責任?」韋佑書步步進逼。
「你們兄弟別吵了。」崔父頭疼道,轉頭向旁邊的傭人指示,「帶佑倫去客房休息一下,順便請黃醫生過來。」
「不用了。」扶著韋佑倫的袁予情冷冷的道,「有人口口聲聲說崔小姐是佑倫害死的,我們還是別留在這兒惹人嫌得好。」
要不是男友堅持前往,她根本不想跟來參加情敵的喪禮。
「咳,袁祕書……」韋佑倫心中還有顧忌,不敢在這種場合公開他們的關係,幾度想暗示袁祕書別這麼張揚。
但袁予情才不理會他的暗示,好不容易情敵死了,自己終於有機會扶正,她巴不得昭告天下,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反正她肚子裡有韋家的骨肉,母憑子貴,而且過去韋佑倫亦覺對她有虧欠,因此頗縱容她。
「我送你去醫院。」她重重哼了一聲,不再說什麼,半扶半扯著韋佑倫離去。
韋佑書冷睇著兩人的背影,眉皺了起來。
儘管心中混亂,他卻沒忽略袁予情與自家兄長之間明顯不尋常的親暱。
這算什麼?身為妏薔的未婚夫,卻帶著另一個女人來參加她的喪禮?
如果可以,他實在很想追上去多賞自家大哥幾拳,然而當瞥見旁邊臉色慘白的葉祕書,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算了,看在這是妏薔的喪禮,暫且饒過他。
韋佑書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妏薔能夠安息,他不願她連過世了還被打擾。
他是為了她,而不是其他人。
第四章
「佑書啊,你中午有空回家一趟吧。」
星期天一大清早,韋佑書便被母親打來的電話硬是給吵醒。
他瞄了眼床頭的時鐘,才早上六點多。
「出了什麼事,怎麼突然打來?」自妏薔過世後他沒一天睡好,每天都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色泛白,持續了快半個月,如今一大早被吵醒,打來的又是母親,他只得撫著疼痛的頭從床上坐起。
雖然早早就自立門戶並搬出家裡,但其實他和父母的關係還不錯。
當然他覺得這其中多少有「距離產生美感」的因素存在,否則真要他日日住在那講究規矩的豪宅裡,不天天吵架才奇怪。
「還不就你哥的婚事。」韋母沒好氣的道。
「婚事?」他一怔,「可妏薔不是已經……」
韋佑書可不認為自家大哥會想冥婚,甚至他根本不覺得韋佑倫對妏薔是真心的,否則前幾天在喪禮上不會是那種反應。
他的疑問很快被證實。
「是啊,人家妏薔過世還不到半個月,他就迫不及待想娶別的女人進門,真不懂那渾小子在想什麼。」韋母的口氣聽起來非常不悅。
「別的女人?」韋佑書忽然想起在喪禮上看到的那幕,脫口道:「難道……是他祕書?」
未婚妻過世不到半個月就打算另娶,大哥是存心讓妏薔死不瞑目?
「你也知道這件事?!」韋母提高了音量,「那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那女人聽說都有快三個月的身孕了,所以你大哥才急著把人家娶回家,天知道她懷的是不是我們韋家的種……」
「三個月……」那就是妏薔還活著時,大哥就腳踏兩條船了?
韋佑書的眼瞇了起來,他原先就覺得大哥沒好好待妏薔,如今這件事更證實了他先前的猜測。
哼,大哥以為先前那幾拳就是代價了?韋佑書冷笑著。
想和別的女人雙宿雙飛?可以啊,他倒想看看大哥有多愛那女人。
「我明白了,媽妳先別氣,我中午會回去的。」他對母親道,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放下手機後,韋佑書又坐在床上想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起身拉開窗簾。
看起來是天氣晴朗的一天,但才早上六點他卻心煩意亂,沒了睡意。

韋佑書中午準時回家。
當他走進客廳時,發現韋佑倫已經回家了,身旁還坐著袁予情。
「爸、媽,大哥。」他淡淡打過招呼,掃了一眼,將現場僵凝的氣氛看在眼底。
韋佑倫見到他臉色一變,轉頭面對母親,「媽,是我要結婚,妳叫佑書回來做什麼?」
他可記得很清楚上次在妏薔喪禮上被打的事,弟弟出手不輕,他身上有多處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韋母立刻怒道:「什麼結婚?門都沒有,我就是要佑書回來阻止你的!」
「我真不懂您為什麼非要阻撓我和予情不可?」韋佑倫也惱了。
「開玩笑,那種女人怎麼能進我們韋家?」
「什麼那種女人?予情懷了我的孩子啊!」
「哼,明知老闆都準備要結婚了還硬是勾搭上,分明居心叵測,誰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眼見母子倆爭執起來,韋佑書開口,「媽,大哥要娶袁小姐就讓他娶吧。」
韋母和韋佑倫齊齊詫異的望向他。
「你怎麼還幫你大哥說話?」韋母不敢置信,她叫小兒子回來可不是為了要他站在大兒子那邊的。
「大哥都那麼大的人了,想必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是吧?」他望向韋佑倫。
韋佑倫雖不知弟弟為何突然替自己說話,卻仍忙點頭道:「當然,我可以負責!」
韋母眉一揚,正想說什麼,但韋佑書卻先一步搶道:「很好,既然你能夠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麼想必公司連年虧損做假帳的問題,你也能輕鬆解決,不需要我多事插手了。」
韋佑倫聞言,臉色變了,「韋佑書,你……」
「等等,什麼做假帳?」韋父捕捉到關鍵字,突然插口問道。
他前幾年就把公司交給大兒子,目前處於半退休狀態,雖知公司這幾年做得不是很好,虧了不少錢,但他總覺得應該給兒子磨練的機會,因此不大出手干涉,卻不知竟還有做假帳一事?
「爸,你別聽佑書胡說,我哪、哪有什麼做假帳?」韋佑倫急道,心底的不安卻迅速擴大。
他不懂,這事自己明明做得隱密,佑書早早就自立門戶,壓根沒經手公司事務,他是如何得知的?
這得說回三年多前,那時他看中了某塊郊區的地,據一位自稱是政府相關單位人士所言,那裡日後很快將有開發計畫,若先一步買下土地,待該地區開發起來後,土地價值必然立刻翻上數倍,利潤極可觀。
他本想以公司名義買下它,然而董事會卻質疑他的判斷,不願出資購地。
韋佑倫深信該情報無誤,不願錯失良機,因此決定自己將地買下。但由於他手邊能動用的資金不足,於是勾結會計做假帳,暗中挪用大筆公司資金,又向銀行借了不少錢,硬是買下了那片土地。
之後的結局當然很好猜,他用較市價高了三成的錢買下那塊荒地,可是半年後新的都更計畫出來,上頭卻未包括這塊地所在的地區。
他被騙了,那位什麼「政府相關單位人士」其實根本是原地主派來的,拿了錢後便迅速出國,讓他再也找不到人。
韋佑倫起初不甘心,打算把土地先放著,存著有沒有機會增值的想法,只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還款日逼近,如今他卻是想賤價出售都賣不掉了。
這期間唯一對他這塊地表示有興趣的買主,直接將他的開價往三折砍,擺明了要狠削他一頓,儘管他還不願鬆口,卻心知自己如今不過是在做垂死的掙扎。
這也是當初他急著娶崔妏薔的原因。這事他不敢告訴父母,只能期盼透過崔妏薔自崔家的口袋挖錢出來。
韋佑書僅用一種輕鄙的眼神睨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冷笑,「是啊,你沒有,是我誣陷你。」
韋佑倫被他陰冷的語氣震懾得說不出話。
「佑倫,你弟說的是真的?」韋父皺眉道。
韋佑書不等兄長開口,搶先接話,「爸,大哥都說了他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您就當我剛才在胡言亂語吧,反正就算真被我矇中了,最後大不了也就是進去吃個幾年牢飯而已,沒什麼。」
韋佑倫聞言,臉色更難看了,「韋佑書,你別太過份……」
韋佑書並不惱,只是微笑,「既然大哥問心無愧,那我這做弟弟的,就先預祝你和袁小姐百年好合了。」
他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韋佑倫想娶袁予情可以,但就別想他會在挪用公款這事上幫他一把。
韋佑倫極好面子,若換作以往,肯定寧願咬牙撐著也不願求人,可如今情況不同,現在就算把手上的地全賣了,也不足以將挪用的公款填補回去,如果弟弟或父母不願出手相助,恐怕他就真的得去坐牢了。
思及此,他又怕又怒。
韋佑倫惡狠狠的瞪著弟弟,「哼,你以為這麼做是在為妏薔抱不平?我早看出來你喜歡她,只可惜她似乎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在任何方面贏過這優秀的弟弟,除了妏薔。
他和妏薔交往、甚至後來的求婚,除了想得到崔家幫助外,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打擊弟弟。韋佑書在其他方面勝過他又如何,崔妏薔還是選擇了他呀!
韋佑書在聽到兄長揭破自己心意時微沉了臉,但他很快就恢復過來。
「是啊,我是喜歡妏薔,也承認自己是在為她報仇。」他大方承認了,「但那又怎麼樣?你盡可不理會我,和袁小姐結婚去,我絕對不會出聲阻撓的。」
他太了解自家兄長,韋佑倫除了自己誰也不愛,最後一定會放棄袁予情。
果然,韋佑倫的臉色由紅轉白,猶豫了半天,咬牙切齒的開口,「如果我不和予情結婚,你就會幫我?」
「不,你得辭退她,並和她分手。」反正那袁予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一點都不同情。
「佑倫,你不會真的答應他吧?他根本是見不得你好啊!」袁予情揪著男友的衣袖嚷著。
「閉嘴,這哪有妳開口的餘地?」韋母厲聲道,怎麼看怎麼討厭她。
韋佑倫沒理會兩個女人,只盯著弟弟,「要是我和她分手了,你真的就肯幫我?」
他知道弟弟的能耐,只要弟弟願意出手,事情或許真能解決。
韋佑書沒直接回答他,卻望向母親,「媽,妳怎麼說?」
「只要別讓這女人進門,那點小事算什麼?」韋母不耐的揮手。
其實她本來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兒子去坐牢,畢竟韋家丟不起這個臉,因此就算心底再不高興,對外她也一定會想盡辦法幫他。
不過若能藉機除掉那個袁予情,她求之不得。
「大哥,你聽到了?」韋佑書再度轉頭瞧向他。
事實上韋佑書了解自己的父母,他很清楚他們若知道韋佑倫出這麼大的包,惱怒歸惱怒,最後一定還是會出手幫忙,自己本不可能在這事上給予韋佑倫什麼重大打擊。
他故意挑這時間點把事情爆出來,只是想逼韋佑倫親口說出放棄袁予情的話。
果然,韋佑倫在得到母親的承諾後,遲疑了。
他是喜歡袁予情沒錯,可區區一個女人,值得他用自己的前途交換嗎?
先前他不敢對父母說自己捅了樓子的事,但現在他們既然已經知道,他也沒什麼好顧忌了。
「佑倫,你不會真的要和我分手吧?我可懷了你的孩子啊!」袁予情急了。
然而韋佑倫只是望了她一眼,慢慢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
韋佑書覷著他們的互動,在心底冷笑。
想劈腿、當第三者,就得付出代價,他們欠妏薔的,他必定會一一替她討回。


「喀啦喀啦……」
小小的客廳裡,充斥著打蛋器與玻璃容器碰撞的聲音。
經一番整頓後,這客廳不再像過去那樣佈滿灰塵,雖然仍只是簡陋的擺了張矮桌和沙發,但至少窗明几淨。
這是崔妏薔這幾天努力的成果。她本不擅長家務,再加上腳受傷行動不便,花了好幾天才把客廳整理起來。
沒辦法,她生性愛乾淨,無法忍受髒亂,而且這幾天她心情很糟,一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只得拚命找事情做。
今天是假日,此刻她正跪坐在地板上,手拿打蛋器,低頭努力攪著淡黃色的皂液。
一滴透明的液體掉入盛著皂液的玻璃容器裡,很快消失在稠狀的黃色液體中,她沒理會的繼續攪拌,可過沒多久,又有第二滴、第三滴不斷掉進。
她終於忍不住的脫下手套,抓起放在旁邊的衛生紙,胡亂擦著臉上的淚水。
自從參加過「崔妏薔」的喪禮後,她的情緒就一直處於極度低落狀態,連攪皂都沒法撫平心情。
她的肉身死了,靈魂卻寄宿在別人身上,只能看著親朋好友為她傷心難過,這項認知讓她難過極了。
她很茫然,不知該如何度過往後的日子。
不是沒想過回去認父母,但他們生性保守,從不信怪力亂神,她不知該如何向他們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離奇遭遇。
再者即便她說了,他們也相信她是他們「死去」的女兒,未來她又該以何種身份活在這世上?
崔妏薔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刺耳的門鈴聲喚回她。
葉瑾彤沒有親人,朋友也不多,會是誰來找她?
儘管有些疑惑,她還是起身去開了門。
「佑……呃,經理?」她意外的看著門外的人,「你怎麼來了?」
他來做什麼?不對,應該問,他怎麼進來的,下面不是還有道大門嗎?
不過那道門常有人忘記關,所以他能上來也沒什麼好奇怪……
雖說韋佑書是她頂頭上司,不過他請了一星期的假,所以他們從喪禮那日後,就沒再碰過面了。
她原先對公司的事一無所知,不過這些日子在辦公室裡聽了不少,才知儘管韋佑書在公司裡的職位只是經理,卻同時也是公司裡三位董事之一,甚至握有將近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根本是公司最大股東,因此他若想請假豈有不准的道理?
韋佑書沒回話,只是皺眉瞪著她,突然道:「妳剛哭了?」
她睜大了眼直覺的想否認,但卻又想問他怎麼知道。
「妳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沒擦乾。」他直接替她解了惑。
「哦……不好意思,我剛想到一些事,所以情緒有點低落……」她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慌忙在臉上隨意抹了抹,她講到一半,又覺得他說不定根本不想聽她解釋這種無聊的事,因此尷尬的輕咳了一聲,「那個……先請進吧。」
他沒同她客氣,點了點頭,踏進屋裡仔細打量裡頭的擺設。
崔妏薔不覺慶幸自己這幾天稍微打掃過房子。
「那個,韋經理突然過來……有事嗎?」別說今天是周末假日她不上班,就算平時有什麼要事,可以用電話通知吧,怎麼會跑來突襲她家?
「正巧有事經過,就順道上來看看了。」
這是謊話,事實上他是特地繞過來的。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跑過來,只曉得最近總莫名想到她,想著她認真工作的神情,想著那天她跌進他懷裡時空氣中流動的曖昧氣息。
當時他心情煩亂沒想太多,可這幾天休假在家,那畫面時不時躍入腦中,甚至瓜分不少他思念妏薔的時間。
而剛才從韋家離開後,他心情不怎麼好,不想回自己的住處,卻忽然有股想見她的強烈慾望。
為此他還特地去了趟公司,翻出員工資料好確定她住在那老公寓的幾樓。
他說服自己,他只是擔心那天在妏薔喪禮上自己那一推對她造成的傷害,因此特地來確認一下她的情況。
「啊?」崔妏薔呆了呆,「呃,那你先坐一下,我去泡茶。」
雖然她還是搞不懂他到底來做什麼。
韋佑書在聽到泡茶兩個字時微微挑了眉,但他終究沒說什麼,只是依言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順便好奇的觀察桌上那鍋不知名液體。
五分鐘後,她捧著一個馬克杯走出廚房。
「我家有點簡陋,只能請你將就一下了。」
「其實就算妳端杯白開水給我也無妨。」韋佑書勾了勾唇,他本不是大哥那般講究生活品味的人。
不過當他接過那杯黃澄的茶水,一股清雅的香味隨著裊裊白煙飄上竄入鼻尖,卻有些意外了。
「這是花茶?」
「是啊,花茶沒什麼咖啡因,比較不會影響睡眠……呃,我家只有花茶,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再去倒杯白開水給你好了。」
「我怎麼記得妳以前一天至少要喝兩杯咖啡?」他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你……也知道我失憶,根本不記得自己過去是什麼樣子。」這理由她發現自己越用越駕輕就熟了。
「失憶後連喜好都會改變,倒也挺特別的。」他輕抿了口那杯洋甘菊薄荷茶。
聽出他話裡帶著的試探意味,崔妏薔隱隱感到心驚,只得勉強一笑,「就算沒失去記憶,這世上又有哪個人一輩子都沒改變過喜好?」
「那也是。」他點頭,忽然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這是什麼?」
「這是皂液,剛打到一半。」結果他就來了。
她說著,重新戴上手套,輕輕攪動觀察皂液的狀態。
「所以妳剛一面攪拌皂液一面哭?」方才她應門時臉上未擦乾的淚,莫名灼得他心口刺痛。
崔妏薔怔了好一會兒,淡聲道:「韋經理怎麼對我的私事這麼有興趣,不怕我會錯意,再次愛上你嗎?」
從他先前的反應,不難看出「葉瑾彤」先前對他的愛慕,多少引起他的反感。
「妳會嗎?」他不答反問。
她還沒失憶前種種殷勤追求的行徑確實令他很困擾,若不是看在她工作能力強,早就請她走人。
相較之下,雖然聽說現在的她工作效率比以前低一倍不只、偶爾還會犯一些菜鳥才犯的錯誤,但光安份乖巧不多話這點,就讓他欣賞多了。
「那可難說……若你一直這麼關注我的話。」崔妏薔咕噥著。
這話雖不真,卻也不盡然是假話,現在她對他的感覺真的很複雜。
相識二十多年,她卻在變成「葉瑾彤」後才發現對他的認識少得可憐。
她總以為他吊兒郎當、無所事事,不像韋佑倫努力上進,沒想到其實他自食其力,不願留在韋家的公司受家族庇蔭,反而與朋友開了間公司,儘管規模不大,每年卻賺了不少錢,比韋佑倫爭氣得多。
她以為他沒有煩惱,整天漾著陽光的笑臉,不料他的笑容原來只會在「崔妏薔」面前出現,偏偏過去的她甚至不願多看他一眼。
她以為他從不對誰用心,卻不知他早將一顆心繫在自己身上。
她以為他沒他大哥優秀,可事實卻是無論在才華、努力、對待感情方面,韋佑書都比韋佑倫強上百倍。
他唯一輸給他大哥的,只有她這個識人不清的笨蛋竟然棄他選擇韋佑倫。
崔妏薔當然不可能因為知道韋佑書喜歡自己就立刻愛上他,但現在若要她在韋家兄弟中擇一,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韋佑書大勝。
想著,她的胸口居然悶悶的痛起來。
「能夠說出這樣的話,我相信日後妳不會再做出那些讓我為難的事了。」韋佑書淡淡揚唇,「而且妳夠聰明,知道我心裡已經有人,應該不會傻得投入感情在一份注定沒有結果的愛情上。」
「……」崔妏薔很想八卦的問「葉瑾彤」過去究竟做出哪些讓他為難的事,不過猶豫半天終究還是沒膽問出口,只能繼續鬱悶的打她的皂。
「妳那鍋皂液還要攪拌多久?」韋佑書的注意力突然轉回她正在打的皂上。
她想了下,「我今天做的是馬賽皂,要打挺久的,三四小時跑不掉吧。」
她原是故意挑這種皂打好消磨點時間,免得自己一直胡思亂想。
不過他的突然來訪顯然比打皂更有效果,從他進門到現在,她完全沒再想起那些煩心事。
「妏薔也喜歡做馬賽皂。」韋佑書忽然道。
喝花茶、做手工皂……這些明明都是妏薔的興趣,要不是他已相信葉祕書是真的失去記憶,而且也不認為葉祕書會曉得妏薔這些小小喜好,他都快懷疑她是為了引起自己注意才做這些的。
她的手頓了會兒,又繼續攪拌,「你真的很關心她。」
她的確愛打馬賽皂,一方面是享受打皂的過程,另一方面也喜歡馬賽皂溫潤的洗潔感,但她不曉得他居然連這都知道。
「愛一個人時,不需要特別注意,關於她的所有訊息就會自動被捕捉吸收,不知不覺就了解她的一切了。」
他淡然的笑著,可她卻聽得心痛。
「她是笨蛋,才會選擇你大哥那劈腿爛人……」她喃喃的道,覺得鼻子又發酸了。
如果當初她選的是韋佑書,他們現在就不一樣了吧?
「連妳也看出我大哥和他祕書不尋常了?」原來連自個兒祕書都在喪禮上看出端倪了,韋佑書苦笑,實在為妏薔感到不值。
「哼,看那模樣,說不定她很快就變成你大嫂了。」想起先前聽到韋佑倫與袁予情的對話,崔妏薔心頭便又冒出一股火——非關嫉妒吃醋,純粹是氣自己識人不清,竟想將後半輩子交給一個只圖她家財產的劈腿男。
「她進不來的,韋家的媳婦可不是那麼好當。」韋佑書淡聲道,省去自家兄長挪用公款與自己威脅的部份。
他簡單的告訴她今天韋佑倫本想與袁予情結婚,卻被韋家父母阻止一事。
他早就知道父母不可能贊同韋佑倫與袁予情的事,他們太重視「出身」,袁予情不過是小戶人家出身,就算懷了孩子也不可能入得了他們的眼。
「若非韋崔兩家是世交,妏薔是我父母從小看到大、打從心底喜愛的女孩,又有強力的娘家後盾,嫁進來也未必能討好,更何況是個勾引上司的祕書?」他說著,卻突然見眼前的女人一臉古怪,隨即想到兩人也是上司與祕書的關係,不覺笑道:「妳放心,我絕對沒有指桑罵槐的意思。」
這麼一笑,他竟感覺連日來心頭的陰霾消散許多。
好神奇,過去他明明一點都不喜歡她,為什麼現在不過和她講了幾句話,心情就莫名變好?
「放心,我對嫁進豪門當小媳婦沒興趣。」崔妏薔對他眨了眨眼,那俏皮的表情令他不覺莞爾。
「其實我不是很贊同我爸媽那種自認高高在上的態度和想法,在我看來人本就無貴賤之分。我當初之所以早早離家自立門戶,有部份也是因為沒法認同他們的觀念。」他頓了會兒,狡獪一笑,「當然,如果對象是袁予情,我一點也不同情。」
知道他是為了自己才如此惱韋佑倫與袁予情,崔妏薔很難不感動。
「韋經理,雖然你曾經說過崔小姐不喜歡你,不過我想你對她的心意……她總會明白的。」她望著他,很認真的道。
不管自己愛不愛他,她仍深深感謝曾那樣默默愛著、卻又不願帶給她困擾的他,那讓她不至於因為韋佑倫的背叛,而對人性徹底失望。
他覷了她好一會兒,笑道:「妳的安慰很沒說服力,不過謝謝。」
從前的葉瑾彤人很機敏,伶牙俐齒、能言擅道,身為上司他欣賞她的能力,然而他卻覺得眼前失憶的她,雖然連安慰人的話講得笨拙,但也許是語氣裡的誠懇和神情間的焦急關切,讓他心中有種暖暖的感覺。
自己難得努力想安慰人卻被說沒說服力,崔妏薔沒好氣的道:「真不好意思哦,如果你下次要來之前有先告知我一聲,我會準備好演講稿的。」
「哈哈哈……」韋佑書的反應是一陣大笑。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久,因為氣氛太和諧聊得太愉快,害崔妏薔差點打皂打過頭,讓皂液直接在鍋子裡變成固體狀,做出鍋子形狀的手工皂,最後只好既匆忙又狼狽的將半固態狀的皂液入膜。
而韋佑書也忘記自己原只是打算來「慰問」她的傷勢,他在她家待了一整個下午,喝了好幾杯花茶,最後還順便拎她去吃晚餐,直到很晚才放她回家。
第五章
「喂,你好。」崔妏薔一面處理公事,一面抽空撈起桌上那支鈴聲大響的iPhone。
「嘟嘟嘟……」
手機彼端只傳來掛斷的嘟嘟聲。
「奇怪?」她喃喃的道,困惑的調出來電,發現顯示的又是不明來電。
算算她成為「葉瑾彤」已逾三個月,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與努力,她在公事上慢慢進入狀況,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不曉得為什麼自這個月開始,她突然常接到這類彷彿惡作劇般的電話。
沒顯示號碼、一接起就掛斷,完全不知對方到底想幹麼。
究竟誰這麼無聊一直打無聲電話騷擾她,她應該沒得罪過什麼人吧?崔妏薔有幾分不安。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這回是她桌上的分機。
她深深吸了口氣,拿起話筒,「喂,你好。」
「電話會咬人嗎?」電話那頭傳來句沒頭沒腦的問話。
她聽出是韋佑書的聲音,略略放了心,「什麼意思?」
「妳的語氣有種壯士斷腕的感覺,令我不禁懷疑公司電話是不是會咬人。」
崔妏薔被他逗笑了。
自那日後,他們的關係有了很大的改變。
韋佑書不再防備她,他們從單純的上司部屬關係變成交情不錯的朋友。
或許是覺得她和他的社交圈比較沒有交集,不怕她大肆宣傳,所以告訴她很多關於他對「崔妏薔」的觀察與感情,那些都是他從未和別人分享過的心事。
「沒啦,只是最近常接到詐騙電話。」她隨口道,「經理找我有事嗎?」
在公司裡,他是經理,她是祕書,這點她分得很清楚,沒有因為他們私底下突飛猛進的「友誼」而有什麼改變。
這也是韋佑書欣賞「現在的她」的原因,他討厭公私不分的人。
「妳還記得晚上我們要出席的餐會吧?」
「當然,我是祕書。」要提醒也是她提醒他才對。
「今天下午放妳半天假,回去打扮一下。」
「咦?」
「妳不會想穿著套裝去參加餐會吧?」
對哦,差點忘了。
「那等我處理完手上的急件後,回去換個衣服。」
「妳好好打理,若需要額外花什麼錢可以報公帳。」
「知道了,謝謝。」她知道他對部屬一向大方,因此只是笑了笑,並未推辭。
一個小時後,崔妏薔走出辦公室,打算回家換裝。
「葉瑾彤」身材好,其實穿什麼都好看,她想先回家翻翻衣櫃看有沒有合適的衣服,真不行的話才考慮用買的。
她上了公車後慢慢走到後頭坐下,手機正好在此刻響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瞪著螢幕上顯示熟悉的「未顯示號碼」,實在很想直接掛掉,可惜iPhone沒有掛人電話的功能,聽說得另外下載應用程式才能辦到,她若不接起,就只能任它響到對方掛斷為止……
真不懂,玩具就好好當玩具,偽裝成手機做啥?
要不是她先前的手機摔壞,韋佑書作主替她買了這支iPhone4,她怎麼也不會想買這支玩具功能強大、通話功能卻弱到不行的高科技產品當手機。
她一面在心裡嘀咕,一面不情不願的接起,「喂,你好。」
這回電話沒被直接掛掉,卻也無人開口,只是一陣靜默。
「喂?」見對方仍舊沒反應,她暗暗嘆氣,準備掛掉電話。
「葉瑾彤,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電話那端突然傳來某個刻意壓低過的嗓音。
她愣了下,心底突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你是誰?」她問。
「連我都不記得了?」那人發出刺耳的笑聲,「不過就算妳真的失憶,我們先前的合作也得繼續下去。」
崔妏薔心一跳,隱約覺得那個「合作」內容自己不會喜歡。
她吸了口氣,「失去記憶也非我所願,不過如果先前你願意好好告訴我我們過去曾達成什麼協議,而不是一天到晚打無聲電話騷擾,或許還有合作的機會。」
換言之,她現在可不打算和對方談什麼合作了。
直覺告訴她,會這樣時不時打無聲電話騷擾的肯定不是什麼好人,就不知葉瑾彤如何惹上這等奇怪的人?
「聽說妳最近和韋佑書走得挺近的,如果妳想起他過去是怎麼待妳的,還能和他相處如此融洽嗎?」那人冷笑道。
崔妏薔一凜。
對方到底是誰,為什麼聽他的語氣好像很清楚葉瑾彤的事?
而且他突然提起韋佑書……該不會他們的「合作」內容與韋佑書有關吧?
她握緊拳,盡量以冷靜的語氣道:「你用不著挑撥我和我上司的關係,我既然已經失去記憶,便不會再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
別說她本來就不是葉瑾彤,根據這幾個月來她與韋佑書的相處及對他的認識,若他真的待葉瑾彤不好,那肯定也是希望葉瑾彤死心,別再對自己抱什麼期望。
比起來路不明的對方,她更願意相信韋佑書。
「沒想到妳這一失憶,倒突然對他死心塌地起來了。」那人冷哼,「不過我們的計畫已進行到一半,妳此刻想下船也來不及了。」
這話什麼意思?崔妏薔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咬牙道。
「既然妳什麼都不記得,那我就直說了吧。我的公司與冠陽是競爭關係,先前妳主動找上我,說恨韋佑書不願回應妳的感情,還多次給妳難堪,因此和我談條件,希望能藉我的手報復他。」
崔妏薔渾身一震。
儘管她對商場上的事了解並不多,卻也知這絕對是很嚴重的事。
韋佑書雖然掛名經理,但那只是因為他不願高調,事實上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股份的他,在公司裡完全擁有主導決策的權力和能力。
葉瑾彤身為他的祕書,肯定經手過不少公司機密,如果她真的曾和外人勾結……
崔妏薔突然覺得渾身冷了起來。
「怎樣,我這麼一提,有沒有讓妳想起過去的事了?」那人見她不出聲,又道。
「不……我不認為自己會愚蠢到做這種事。」不管怎麼樣,只要她死咬「失去記憶」這點,諒他也不能怎麼樣。
「葉瑾彤,如果妳不是真的失憶,就是實在裝得太成功,我都要相信了。」對方再次冷笑,「妳以為自己很清高?那不妨去查查半年前冠陽與星河簽約是如何失敗的,再來思考我話裡的真實性。」
對方說得如此篤定,令她心頭微沉。
難道葉瑾彤真的曾經幫其他公司對付冠陽?
雖然她並非葉瑾彤本人,可如今她佔了這身體,若這身體過去的主人曾做了什麼壞事,她也無法卸責。
她是自小被父母捧在手掌心的千金小姐,說好聽是嫻雅沉靜,性情溫婉甜美,說難聽些就是沒主見,是株溫室花朵,禁不起風雨摧折,沒有任何抵抗惡劣環境的能力;在她二十七年的生命裡,最嚴重的打擊也不過就是未婚夫的背叛。
可如今她的靈魂突然被困在另一個身體裡,一時必須面對許多困境和難題,反而一夕間成長不少。
若換作從前的崔妏薔,也許會因對方幾句話而驚惶失措,但現在的她震駭過後很快就逼自己冷靜面對。
「這位先生,就算我們過去真有什麼協議,現在我也不記得了,再者你說我當初因愛生恨想報復我上司,但目前韋經理對我極好,我沒有任何犯險害他的動機,你既然已得到過好處,勸你見好就收,也請以後別再打電話來騷擾我了。」
說完,她直接切斷手機,關機。


下午五點半時,韋佑書來接她。
韋家和崔家一樣皆是富了數代的名門,像這樣的世家,無論食衣住行方面極為講究,但韋佑書卻是個異數,生活得非常灑脫隨興。
過去她還是崔妏薔時非常不習慣他的「另類」,總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導致他誤以為她討厭他。
不過現在她卻覺得他真誠率性,不虛偽不做作,待人處事不迂迴不拖泥帶水,相處起來極自在,永遠不必擔心他口中說一套,心底想一套,背地又做另一套。
只是當她看到他難得穿著一身正式、開著漂亮優雅的AUDI出現時,儘管心底有事,仍忍不住笑出聲。
明明看起來很帥很有型,可她完全明白他心中其實有多麼不樂意和不自在。
「嘿,妳這什麼表情?」他佯怒的瞪了她一眼,舉止明顯比往常拘束許多。
「沒,我只是覺得你這樣打扮很不錯。」崔妏薔忍笑道,坐進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
和他像朋友一樣相處拌嘴,是她過去絕對無法想像的。
「妳搶了我的台詞喔。」韋佑書撇了撇唇角。
葉瑾彤本來便生得美,可今天卻捨棄能襯得她更佳豔麗的大紅,改穿了件小露香肩的乳白色小禮服,除了胸前的項鍊外,未有多餘配件。
然而這樣的打扮非但未令她失色,反而讓她的嬌豔平添幾分典雅知性美。
明明不該對她有任何感覺,但在乍見她的身影時,仍令他的心漏跳了好幾拍。
情況好像有點糟糕,他不禁思忖著,最近自己似乎老對她起了不應有的心思。
和現在的葉瑾彤相處很愉快,甚至他偶爾還會覺得,如果她從前就是這樣的性格,也許他不會愛妏薔愛這麼久。
不過很多事都是沒有如果的,所以他們現在只是交情不錯的普通朋友。
兩人隨口聊了會兒,之後便把話題轉至晚上的餐會。
「今天有不少軟體公司的高階主管甚至老闆會出席,妳先前失憶,多半都不記得人了吧,可以藉這機會順便重新認識一下我們的盟友和敵人。」他半開玩笑的道。
崔妏薔突然想起下午打電話給她的那個人。
「我們……在商場上有什麼敵人嗎?」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該消極的無視那些騷擾電話,反而應主動查出對方身份。
那人既然可能曾買通葉瑾彤,也可能買通第二個、第三個人。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不僅是為了葉瑾彤,也是為了韋佑書和公司。
韋佑書失笑,「做生意哪可能會沒有競爭對手?我們公司代理的幾個遊戲在國外都很熱門,當初簽代理競爭可激烈了。況且就算約簽下來,也不代表便能永遠代理下去,後頭一堆人虎視眈眈,就等我們出大紕漏,好取而代之。」
「這樣啊……」這麼說起來,可疑的嫌犯豈不是很多了?她有些失望。
「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他以為她是怕公司不小心出包,丟了代理,「我們盡力而為,也就夠了。」
「對了。」她忽然想到下午那人提及的某個關鍵字,「我們是不是曾經打算和一間叫星河的公司簽約?」
「妳記得?」開車中的韋佑書意外的瞄了她一眼。
而她也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了細微的改變,像是……有些凝重?
「哦,沒啦,只是我前幾天在整理資料時,似乎有看到這個名字。」她隨口道。
「嗯。」他表情再度放緩,「說起來那案子也挺奇怪的,本來我們和星河已經談得差不多,卻突然殺出程咬金,把代理合約搶了去。他們簽訂的合約當然是保密,但之後我透過其他管道得知,那公司與我們開的條件幾乎差不多,卻又在各方面都稍微讓了點步,所以最後星河就選擇他們了。」
崔妏薔的心慢慢往下沉。
所以葉瑾彤真的曾幫那人偷過冠陽與星河原欲簽訂的合約?
她很不想相信,但……那份被搶的合約,又該如何解釋?
「最後那間與星河簽約的公司叫什麼名字?」她小心的問。
「叫擎威,其實他們這些年來和我們交手過不少次,不過多是我們佔上風。」
擎威……她在心底咀嚼這名字。
下午打電話給她的,會是擎威的人嗎?
「妳還真對我們敵人產生興趣了?」韋佑書不知她的心思,因此只是笑道:「那妳運氣不錯,我想今天晚上擎威也會派人出席餐會吧。」
「真的?」她眼睛一亮。
「煮的。」
「……」她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後一陣無語。
這種骨董級的玩笑他也好意思講?
他好笑的覷了眼她呆愕僵硬的表情,「理論上應該是會出席,但他們若不願意,我也沒法把人架到會場裡啊。」
「算了,反正到時就知道了。」


如韋佑書所言,這是一場由許多軟體公司合辦的餐會。
一整個晚上崔妏薔都陪在他身邊扮花瓶,聽他和其他人談論那些讓她頭昏眼花的專業領域話題。
然而儘管那些話題完全引不起她的興趣,她的目光倒不時飄至韋佑書臉上,然後就很難再移開。
起先她還覺得依韋佑書的性子多半不習慣這種客套生硬的社交場合,沒想到才進會場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遊刃有餘的周旋在眾人之間,幽默的談吐及在專業領域上精準的見解牢牢抓住所有與他交談者的注意力,稍早前的拘謹和不自在彷彿只存在於她的想像。
這一刻她才突然意識到他骨子裡其實仍是韋家人,有必要時他可以「演」得比他大哥韋佑倫更好。
可她無法討厭他的「演技」,或許是她內心深深相信,他永遠不會把這套用在他願意真心以待的「朋友」身上。
見他這會兒又不知跟某間公司的哪個總裁還是董事長之類談上了,一時間多半顧不上自己,她決定去趟洗手間。
踩著三吋細高跟鞋朝洗手間走去,崔妏薔不禁慶幸自己過去也參加過不少這類場合,畢竟要當個稱職的花瓶可不是容易的事。
通往洗手間的走廊有些狹長,她走了好一會兒才到。
不愧是六星級飯店,連洗手間都弄得金碧輝煌,還擺了幾張沙發。
她洗完手後,在鏡前稍微補了點口紅,又在沙發上坐了一下,揉揉痠痛的腳後才起身走出洗手間。
沒想到她才打開門,就差點撞上某個站在門口的人。
「抱歉。」她以為對方大概是正好走至門邊,喃喃道了歉,轉身就想回會場。
沒想到卻有一股力量突然扯住她的左臂,令她差點往後跌倒。
「啊——你做什麼?!」她驚愕的抬頭,迎上某張陌生男人的面孔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你是誰?」
「居然問我是誰?看來妳失憶得很徹底。」嘲諷中又帶著惱意的語氣響起。
她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你就是打電話給我的……」
雖然他在電話裡刻意壓低聲音,但她還是聽出來了。
「挺敏銳的嘛。」男人瞇眼冷睇著她。
「你是擎威的人?」崔妏薔忍不住又問。
「不錯啊,連這也猜到了。」對方冷冷一笑,「想來妳查過星河的事了。」
「不就是你要我去查的?」儘管心底忐忑,她還是鼓起勇氣瞪了回去。
「結果如何,我沒騙妳吧?」
崔妏薔咬唇,「不管是真是假,未來我都沒和你合作的打算。」
說完,她用力扯回自己的手臂,扭頭就往會場走去,不願和他多加糾纏。
「妳不怕我把這件事告訴妳心愛的韋佑書?」男人忽道。
崔妏薔腳下不由得一頓。
這男人確實很清楚她的弱點在哪,雖然這事不是「她」做的,但如果真的曝光鐵定是算在她頭上,她甚至沒法為自己辯解。
而她直覺的,不想見到韋佑書對自己流露失望的表情。
「你究竟想要什麼?」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開口問道:「告訴他這件事,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但我可以藉此得到妳的幫助。」男人見她動搖,滿意的笑了,「妳放心,我還懂不能殺雞取卵的道理,所以不會太常要求妳做什麼的,但至少,我要知道冠陽代理魔魂的續約條件。」
「你作夢!」崔妏薔想也不想的道。
她再沒概念也知魔魂是冠陽代理的國外遊戲中最熱門的一款,如今代理約即將到期,許多國內公司虎視眈眈,顯然擎威也是。
「妳可以斟酌斟酌,沒了魔魂,冠陽當然多少會受影響,不過憑韋佑書的能耐,想必很快就能東山再起……但韋佑書對妳的信任呢?我想妳肯定花了不少心血才得到他的信任,應該不會傻得付諸流水才對,畢竟妳還喜歡他不是嗎?」男人自信滿滿的睨著她,「當然,若妳助我得到合約,該給的報酬自然也不會虧待妳。」
崔妏薔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拳頭握緊了又鬆開,咬牙道:「我要是真的同意你的鬼協議,才是真的傻了。」說完,她頭也不回的往會場走去。
「回去想想吧,我相信妳會答應的。」男人在她身後揚聲道。
這次她連腳步都沒停下。


韋佑書是很敏銳的人。
儘管他整晚都在與人交談,卻也未忽略自家祕書的情況。
他發現她自洗手間回來後,明顯心不在焉、頻頻走神。
「妳不舒服嗎?」他隨意找了個藉口匆匆結束與他人的談話,拉著她到一旁問道。
「啊?」崔妏薔怔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勉強一笑,「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
他覷了覷她腳下的鞋,微微皺眉,「傷才剛好,就穿這麼高的鞋,肯定不舒服的,我送妳回去吧。」
「可是餐會……」
「無妨,反正差不多快結束了,再說我一向不喜歡應付這類場合。」
「那麻煩你了。」
他睨了她一眼,彷彿責怪她太客氣。
但此刻崔妏薔實在沒心情和他說笑,她一直在想擎威和葉瑾彤的事。
這事是一定得告訴韋佑書的,但該怎麼跟他說?而且她自己現在也還未完全搞清楚當時的情況……
「妳若累了就在車上睡一下,不用硬撐著。」見她臉色不好,他忍不住又道。
「韋佑書……」她輕喚。
「怎了?」
「從前的事……我很多都不記得了。」
他怔了下,「嗯?」
這事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甚至還常覺得她不是失憶,而是換了個人,否則如何解釋她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喜好和個性?
可怪力亂神的事他向來是不信的,怎麼也想不出個好理由來解釋她詭異的失憶。
「我想說,如果我過去做了什麼不妥的事……」她頓住,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過去的事便過去了,何必放在心上?」他淡淡接下話。
「可若我曾傷害過別人呢?」其實她現在也還不能確定葉瑾彤究竟有沒有跟擎威勾結,「如果我曾做過很不好的事……」
「妳想起什麼了?」他忽地轉頭看她。
做為朋友,他自然希望她好好的,沒任何損傷,然而想起她過去的脾性,再對照如今……他卻又突然自私的盼望她永遠別想起什麼。
他很喜歡現在與她相處的感覺,不希望往後又得避著她。
「不,我什麼都沒想起來。」她忙道,「只是……我總覺得你似乎不是很喜歡以前的我,所以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以前個性很糟?」
聞言,他略略鬆了口氣,「很糟倒也沒有,其實妳人還是很不錯的,但就是因為不錯,才讓我有些困擾。」
「什麼意思?」
「過去妳個性強勢、好惡分明,當然這是優點也是缺點。不過我最欣賞的是妳重感情,待朋友極好,每個月都會匯錢回育幼院;我也不怕妳知道,若不是有這些優點,再加上工作能力又不錯,我不會讓妳繼續留下的。我在感情方面一向不喜歡拖泥帶水,不愛一個人,便不會給她希望。」那時候不忍心辭退她,但讓她留下又怕她誤以為有機會,只好一天到晚對她板著臉,他也很痛苦。
「這樣啊……」崔妏薔輕喃。
既然葉瑾彤好惡分明,那會不會真的就由愛生恨,聯合敵人打擊公司?畢竟公司與合作對象簽訂的保密合約,一般員工未必弄得到,但葉瑾彤一定可以。
她真的不想懷疑葉瑾彤,可是又很害怕那男人說的都是真的。
「瑾彤。」韋佑書的語氣突轉為嚴肅。
「怎、怎麼了?」
「如果遇到什麼問題或麻煩,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的,妳都可以告訴我,別自己一個人面對,知道嗎?」他知道她必定對自己隱瞞了什麼,很擔心她因此受傷,只好如此暗示。
無論如何,他是真心將現在的她當成朋友,不希望她受到半點傷害。
崔妏薔輕輕一顫,震懾於他眼底的關切之意。
無論他說這些話是基於愛情、友情,還是其他感情,被一個男人如此關心,沒有女人能無動於衷。
她突然開始了解葉瑾彤瘋狂戀慕他的心情了,因為自己似乎也……
「知道了。」她別過頭不敢看他,只聽見胸口那顆心怦怦跳動的聲音。
那一刻,崔妏薔明白自己完蛋了。
唉,怎麼辦,明明提醒過自己的,可她終究還是犯下和葉瑾彤一樣的錯——
對他動了心。
第六章
崔妏薔發現自己在狂奔。
她粗重的喘息著,覺得胸口疼得像要炸開似的。
後面似乎有什麼人在追,她不知道那是誰,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而跑,只是一步不敢停的努力往前奔跑。
然而腳下的高跟鞋卻妨礙她的行動,當她拐進某條小巷時,腳下突然一個踉蹌,猛地摔倒在地。
銳利的疼痛從膝蓋處傳來,她倒抽了口氣,正想爬起來,卻感覺頭髮突然被人從後用力揪住。
「啊——」她驚叫出聲,頭皮被扯得極痛,令她不得不仰起頭。
一張男性面孔映入眼中,她震愕的發現竟是來自擎威的那個男人。
所以……她剛在躲的人就是他?
那男人冷笑著不知說了什麼,她的意識忽然變得模糊,她奮力掙扎著想脫離男人的箝制,腳下卻突然一空,掉進黑暗的無底深淵……
「滴滴滴……」
一陣鈴響在耳邊響起,崔妏薔猛地驚醒過來。
她手忙腳亂的按掉手機鬧鐘,這才發現自己是在辦公室午休時作惡夢了。
「這夢也未免太真實了吧?」她心有餘悸的喃喃自語,甚至還覺得膝蓋和頭皮正隱隱作痛著。
人家不是都說夢裡不會有痛覺,為何她卻覺得那疼痛的感覺如此逼真?
崔妏薔抹了抹臉,決定把這事拋在腦後,先繼續早上未完成的工作。
當其他人在外面吃完午餐回公司時,便看到她一個人在座位上操作電腦。
「哇,瑾彤妳好拚唷!」田祕書驚呼,「連午休也在工作。」
「沒有啦,我也是才睡醒,打開電腦還沒三分鐘呢。」崔妏薔扯了扯唇角。
「我看瑾彤最近和韋經理感情挺好的,男友的公司嘛,當然要更努力點嘍。」張雅麗嘻嘻笑道。
崔妏薔心一跳,表面上卻故作輕鬆的嗔道:「什麼男友?妳別破壞韋經理行情了,會害我被怨恨的。」
「欸欸欸,你們幾乎天天一起下班去吃晚餐,還不算出雙入對啊?」
「經理只是同情我失去記憶啦!」崔妏薔隨口道,卻有種心思被窺探的不自在感。
若她與韋佑書清清白白,這點閒言閒語當然不放在心上,然而如今既已察覺自己對韋佑書的感情,心裡有鬼,別人隨便說什麼,都會惹得她坐立難安。
「唉,早知道失去記憶能換得韋經理的同情,我也該去摔一摔試試。」另一名女同事半真半假的嘆道。
公司裡欣賞韋佑書的女同事何其多,但因韋佑書始終與女同事保持距離,久了大家也知他目前無意談感情,便不再放心思在他身上,最後只剩下葉瑾彤還不屈不撓的熱烈追求。
之後葉瑾彤失憶,不再倒追韋佑書,兩人的感情卻突然變好,當然不免成為眾人飯餘八卦話題。
「真是的,不跟妳們說這些了。」崔妏薔搖頭,露出一臉「妳們真無聊」的表情,低頭繼續打字。
大家見當事人一副沒事樣,想來真的沒什麼八卦可聽,咳聲嘆氣一陣後,便乖乖回位子上工作了。
只有崔妏薔明白,冷靜的面具底下,自己的心正咚咚咚的狂跳著。


下班時,韋佑書難得沒約她吃飯,只朝她微微點頭後便匆匆離去。
儘管他沒對她說什麼,但她卻知道今天是「崔妏薔」死後第一百天,習俗上是要做百日的。
想必他是去崔家了。
或許是心裡有愧,身為未婚夫的韋佑倫只在喪禮上露臉過一次,之後便再也未出現,反而是韋佑書參與了所有流程。
崔妏薔慢慢收拾完東西,走出辦公大樓,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突然有種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茫然感。
當了三個多月的「葉瑾彤」,「崔妏薔」的世界已離她好遙遠,只能從韋佑書的口中證明崔妏薔這個人曾經存在過。
她當初和韋佑書走得近,或多或少也是因為這個因素。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後來竟會對韋佑書動了心。
她對感情其實很遲鈍,從小到大從不曾體會過那種毫無理智、瘋狂愛著一個人的感覺,因此她一直以為自己對韋佑倫那種淡淡的好感就是愛情,先前才會沉默的任由崔韋兩家長輩為自己安排婚事。
直到現在,她莫名換了個身體和身份,才突然明白何謂愛情,偏偏對象還是相識了二十多年、過去卻始終不大喜歡的韋佑書。
也是直到愛上這個人,她才發現自己從前的感情世界有多單調乏味。
她猶豫了會兒,拿出他送的iPhone點開新增訊息。
今天已經百日,我想崔小姐不會希望你再為她難過的。
她花了很久才打下這些字,又猶豫了半天才按下傳送。
以葉瑾彤的身份對他說這些不曉得會不會太唐突……可是她希望他別再為「已死之人」傷神,那令她很愧疚,也很不捨。
還在想著,手機卻突然傳來一陣震動,原來有簡訊傳進來了,她忙拿起手機來看,發現是韋佑書的回覆。
我知道,謝謝。
螢幕上只有那短短五個字而已,但她如今對他的個性已多少有些了解,明白他會把她的話聽進去的。
崔妏薔覺得好過了一點,開始有心情想晚餐要吃什麼。
她順手將手機放入口袋裡,正準備走至公車站牌搭車,忽然一部白色的廂型車「嘰」的一聲停在她身邊。
她嚇了跳,蹙眉瞪了那台白色的廂型車一眼,不料後車門卻突地從裡面被拉開,兩個男人迅速伸出手,一把將她拖進車裡。
崔妏薔從沒想過這種當街擄人的情形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完全忘記要掙扎。
這過程只有短短幾秒,很快的車門關上,廂型車揚長而去,街道上人來人往,卻誰也沒注意到有個女人就這麼被擄走。


白色的廂型車在山路上彎繞了許久,最後終於停在一間深山的別墅前。
兩個男人從車上走下,合力扛著一個不斷蠕動的黑色布袋進了別墅。
崔妏薔手腳都被綁住,人被塞在超大布袋裡,因此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她只覺得車子開了很久,繞得她都想吐了,最後好不容易停下,結果又像被當成貨品一樣被人拎著。
她實在不懂,自己當了二十幾年的崔家大小姐都沒被綁架勒贖,怎麼變成孤兒葉瑾彤後,反而有人要綁她?
後來她也懶得掙扎了,反正這種情況下根本跑不掉,還是省點力氣比較實在。
她感覺自己被丟在地板上,雖然臀部先著地,還是痛得她想唉唉叫,之後有人解開了布袋,這才讓她得以重見天日。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她很無奈的瞪著眼前三名壯漢,「我沒有錢。」
或許她的樣子太冷靜,反而令男人們有些意外,彼此互望了一眼。
其實問她怕不怕?當然怕,可是害怕又無濟於事,她一路上想了很久,最後只能不斷告訴自己要鎮定。
「我們老闆想見妳,所以讓我們請妳來。」
「這也叫請?」她冷哼,動了動被綁住的手腳。
「擔心葉小姐不願和我們走,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還請見諒。」為首的男人說道,並轉頭對另個人說:「去替葉小姐鬆綁。」
那人走上前,以小刀割斷她手腳上的膠帶。
重獲自由後,崔妏薔忙活動發紅的手腕。
「你們老闆呢?」她不忘問道。
「老闆已經在路上,他沒多久就會到了。」
「那可以先讓我上個洗手間嗎?」見那有決定權的男人似乎皺了下眉,她忙補充道:「我被你們綁來,一路上這麼長的時間,現在想上廁所也理所當然吧?」
男人猶豫了下,才點頭,「那好吧,我讓妳去洗手間,但妳最好別想著逃走。」
「當然。」當然不會不想辦法逃走!
她表現得一副誠懇的樣子,順著他的指示找到洗手間,立刻關上門落鎖。
人前的從容偽裝這一刻統統不見了,她雙腿發軟的背靠著門,顫抖的從口袋裡掏出iPhone。她的包包被收走了,所幸他們沒搜她的身,自然也就未發現她將手機放在口袋裡。
她不曉得自己被帶到哪座荒山野嶺上,此刻逃走絕對不切實際,找救兵比較快。
可是那幾個男人就在外面等著,她講電話一定會被發現,因此她想了想後,決定先把iPhone轉成靜音,接著開始打簡訊。
然而她很緊張,又不太習慣那超小的觸控式鍵盤,按了半天一個字都打不好,最後只能用英文打了個「HELP」,直接送出。
其實她沒把握韋佑書能不能即時看到簡訊,畢竟他現在應該正在崔家忙著。
而且他看到這封沒頭沒尾的簡訊後會如何回應也很難說,只是如今她實在也沒其他辦法了。
簡訊傳出去後,她的心狂跳,覺得每一秒都過得好慢好慢。
當感覺到掌心傳來微微震動,她忙低頭看手機,發現上面只有短短四個字——
妳人在哪?
但就這四個字,讓她幾乎感動得熱淚盈眶,而他沒多問不相干的事,讓她大大鬆了口氣,要不她還真不知如何用打字告訴他自己現在的情況。
只是這個問題,還是好難回啊。
她咬唇,隔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寫了兩個字「不知」,傳了過去。
這回她等得比較久,大概過了兩至三分鐘有,不過她再次收到的簡訊內容也更長。
點進妳手機桌面上的地圖,它可以定位,妳先確定自己在哪,然後再告訴我路名。
對哦,都忘了有這功能。
沒辦法,她和3C產品本來就不熟,一台好好的iPhone在她手裡與普通手機沒什麼分別。
她用iPhone很快定位出自己目前的位置,有點訝異的發現自己居然還在新北市的某處,未離台北市區太遠,她記下了路名,匆匆切回簡訊傳送畫面,想告知他自己所在處。
就在此時,洗手間的門突然自外頭被敲了兩下。
「葉小姐,妳在洗手間裡似乎待得有點久了。」男人在外頭道。
那聲音讓葉瑾彤嚇了一跳。
「我、我肚子痛不行嗎?」她鼓起勇氣喊了回去,惱自己的手不爭氣,抖得這麼厲害,怎麼也打不好字。
男人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隔了幾秒,才道:「我們老闆就快到了,他進屋時若沒見到妳,會不高興的。」
崔妏薔心知自己在洗手間躲不了多久,而這種時候公然與他們作對亦非明智之舉。
然而她實在太緊張,試了幾次始終都沒辦法用中文輸入正確的路名,因此她放棄輸入中文地址,改以英文打了句「plzcall110」,並且迅速將簡訊傳送出去。
之後她又按了幾個鍵,重新將iPhone放回口袋裡,接著走到馬桶旁按下沖水鈕,然後又抽了幾張衛生紙揉了揉,丟進垃圾桶裡。
最後她還洗了下手,才開門走出洗手間。
「我好了,要帶我去恭迎你們老闆了?」她抑下心中的恐懼,淡聲問道。
男人打量了她一會兒,才道:「跟我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邁步跟在男人身後。
男人帶她回到別墅客廳,她坐在沙發上,像囚犯一樣被三個男人盯著。
人在特殊情形下對時間似乎會失去敏銳度,崔妏薔也不知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只突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聲響。
接著大門被打開,她起身轉頭去看,一個熟悉的面孔頓時映入眼底。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意外是你?」她瞪著那中午才出現在自己惡夢裡的男人,「擎威的副總經理,李俊嘉?」
「看來妳功課做得不錯嘛。」李俊嘉微笑的走進客廳,「怎麼樣?合作的事妳考慮得如何了?」
崔妏薔迅速盤算了下目前的情形。
李俊嘉的要求她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不過他既然連綁架這種事都幹得出來,她無法預期若自己一口回絕,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她想了好一會兒,最後謹慎的道:「很抱歉,我目前似乎還想不出答應的理由。」
「妳說什麼?」李俊嘉瞇起眼。
儘管心中忐忑,她仍強逼自己開口,「從頭到尾,你都是用威脅的方式逼我就範,不管是威脅要把過去的事告訴韋佑書,或是像今天這樣莫名把我擄來。你要我怎麼相信你的合作誠意?」
李俊嘉瞧了她好一會兒,突然笑出聲,「本來我還覺得妳失憶後根本像變了個人,不過現在我終於可以肯定,妳確實是葉瑾彤了。」
崔妏薔一怔,還沒意會過來,他又接續道——
「其實我先前便說過,若妳能替我弄到冠陽預定開出的魔魂續約條件,報酬方面我不會虧待妳的。」
什麼不會虧待,他以為在騙小孩?崔妏薔腹誹著。
「開空頭支票誰都會。魔魂是冠陽旗下代理最賺錢的一款遊戲,若擎威能將代理拿到手,賺得的錢極可觀,難道李副總連一個確切的承諾也不願給我?」
李俊嘉輕撫下巴,思索了會兒才道:「那妳想要什麼?」
她比了一根手指。
「一百萬?」小錢,他眉一舒。
「當然不是了,出這種價豈不辱沒了李副總?」崔妏薔睨了他一眼,「一千萬,我認為這價錢並不過份。」
聞言李俊嘉直覺就想說不可能,然而仔細想想,若與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利益相比,那一千萬壓根不算什麼。
況且誰規定現在答應了,日後就不能反悔?這類事他以往也沒少幹過。
這麼一想,李俊嘉心情好了許多。
反正先把東西弄到手再說,即便他事後毀約,諒這女人也沒本事和他鬥。
「妳倒是敢開價。」他一笑,「好,就一千萬。只要妳能替我拿到東西,我立刻匯一千萬進妳的帳戶。不過妳若敢耍什麼花樣,我也不會放過妳的。」
「你根本就不給我拒絕的機會吧?」她沒好氣的道,「既然如此,我當然也得為自己打算。」
李俊嘉大笑,「妳知道就好。」
崔妏薔抑下心中的嫌惡感,故作輕鬆的開口,「那我現在可以回去了?」
李俊嘉眼中似乎閃過了什麼,那令崔妏薔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可是為什麼呢,她不是都已經答應他的條件了?
「其實我挺擔心葉小姐離開後就把我們的約定拋在腦後,所以在想著該不該用什麼法子讓葉小姐記得牢一點。」
她一驚,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鎮定,忍不住後退兩步,「用不著吧,我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我就怕妳真想和錢過不去,這可不是沒有先例。」李俊嘉朝那三個男人使了個眼色,他們接到了指示,直直朝她走來,「也許讓妳吃點苦頭,能長些記性,願意安安份份的替我辦事。」
李俊嘉眼底的惡意太明顯,崔妏薔知道接下來恐怕不是自己再繼續虛與委蛇就能應付的,心中馬上有了決定——逃。
從她所在的地方跑向大門比所有人都近,這是她進客廳時故意選擇的位置。
那些人大概也沒想到她說逃就逃,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而這時她的人已經衝到門口,並用力拉開大門。
「誰先把她抓回來,今晚就讓她替你暖床!」李俊嘉還在後頭揚聲道。
崔妏薔在心底大罵他陰損,雖明知逃不了多遠,但要她束手就擒也做不到。
她跑過別墅的花園,花了點時間打開鐵門,這時已有一個男人快追到她了。
她硬著頭皮衝到外頭的馬路上,卻突然有道強光從旁照過來,她轉頭就發現一台車正高速朝自己衝來。
崔妏薔一時間忘了要躲,僵硬的站在原地。
「嘰」的一聲,刺耳的煞車聲響起,那台車在撞到她前硬是轉了向,險險的從她身邊擦過,停住。
就差那麼一點便撞上,別說她這個當事人了,連後頭追上來的男人們都嚇了跳。
只是驚嚇之餘,崔妏薔訝異的發現自己居然還有空思考這台車看起來為什麼有點眼熟的問題。
就在這時,車窗降了下來。「瑾彤,上車!」
聽到那熟悉而沉著的男聲,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反應過來,毫不考慮的立刻打開副駕駛座,鑽了進去。
「佑、佑書……你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了……」她簡直不敢置信。
原來是她家老闆的車,難怪她覺得眼熟。
韋佑書卻不似她那麼激動,僅淡淡覷了她一眼,「妳等一下在車子裡坐著,記得把門鎖好,知道嗎?」說著,他將車窗再度關上。
她只能愣愣的點頭,當她發現韋佑書居然開門下車,她要阻止已來不及了。
她焦急的勸他別和李俊嘉起衝突,但他卻突然對她使了個眼色,憶起他的吩咐,只得將車門鎖好,一臉擔憂的望著他朝那些男人走去。
「好久不見了,李副總。」韋佑書開口,他的視線越過前頭幾個男人,落在後頭的李俊嘉身上。
「喲,韋經理怎麼有空光臨寒舍?」李俊嘉心底暗惱。
他這別墅離台北市區雖不遠,位置卻隱密,而且先前他還特地囑咐屬下帶葉瑾彤來時先蒙住她的眼,並帶著她四處多繞了幾圈,以防萬一。
照理說葉瑾彤應該沒機會對外聯繫,韋佑書究竟是怎麼找來的?
「我來找我祕書的。」他的語氣聽來平靜,臉上的表情卻陰沉凌厲。
崔妏薔坐在車上,雖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她卻莫名的感到心安。
還好,他真的找來了……她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以前她總覺得他做事多半漫不經心,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看多了他在公事上果決精準的手段,也或許是見他對「崔妏薔」的情深,她慢慢在心底將他歸為可以倚靠的人。
像今天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求救對象就是他。而現在,她也願意相信他能將事情處理好。
車外,李俊嘉微微一笑,「我不曉得原來韋經理連部屬的交友情況也管呢,更沒想到不過是請葉小姐來家裡做客,竟還驚動了韋經理。」
「沒辦法,最近時機敏感,我怕我的祕書傻傻被人騙了。」
「葉小姐精明得很,怎麼會被人騙呢,韋經理想太多了。」
韋佑書懶得與對方繼續糾纏,「我還有公事要和我的祕書談,就不陪李副總閒話了,不過我瞧葉祕書剛匆匆跑出來,不知是否有遺落什麼私人物品在李副總家中?」
李俊嘉瞪了他好一會兒,才轉頭對身旁的男人道:「去把葉小姐的私人物品拿來還給韋先生。」
「是。」那人領命跑回屋裡,一會兒後拿著一個女性皮包出來,交給韋佑書。
「謝謝。」韋佑書拿過皮包,「我先走了,再見。不過我希望下次再見別又是在這種場合,不然……你知道的。」
他扔下一句語意不明的威脅,旁人或許聽不懂,李俊嘉卻是臉色一變。
接著韋佑書轉身走回車旁,上了車揚長而去。
「老闆,為什麼不乾脆朝韋佑書下手?」直到韋佑書的車子消失在遠處,有個男人小心翼翼的開口。
反正都已經被發現,威脅韋佑書不是比威脅葉瑾彤方便多了嗎?
「蠢貨,如果可以你以為我會不做嗎?」李俊嘉沒好氣的睨了部屬一眼,「別說他背後的韋家財大勢大,就是他本人……哼,就算你們幾個統統一起上,也不是人家的對手。」
要不是有過慘痛經驗,他也不會想找上葉瑾彤。
但今天之後,只怕要從葉瑾彤那下手也不容易了吧。
李俊嘉懊惱極了。
第七章
「嘶……」崔妏薔倒抽了口氣。
「很痛?」韋佑書拿著碘酒棉片的手停頓了下。
「有一點……」她不想表現得嬌氣,可好不容易歷劫歸來,她覺得自己現在沒抱著他哭出來已經很了不起了,根本沒法再假裝堅強。
「忍一下,快好了。」韋佑書用棉片輕輕擦了擦她腿上那道逃跑時不小心被銳利物割出的傷口,最後再用紗布和透氣膠帶把傷口貼起來,「還有沒有其他傷?」
她默默搖頭。
「確定?」他不放心。
「嗯。」她輕聲應道,手腳一直被他反覆翻來翻去確認有沒有受傷,讓她頗不自在,「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他覷了她一眼,「妳的iPhone。」
「嘎?」這跟iPhone有什麼關係?
「我先前順手幫妳灌了個應用程式,只要手機開機,就能查到在哪裡了,本來是為了防竊,沒想到卻先拿來找妳。」他淡淡說著。
「這麼厲害?」她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哎,我先前還老嫌它難用,觸控鍵盤小,手寫辨識功能又差,對方說話音量也不能調,沒想到這次居然是它救了我。」
他被她的語氣逗笑了,但嘴角才剛上揚,在瞥見看到她身上的傷後臉色又沉了下去。
他真不敢相信李俊嘉居然膽大到直接擄人,他眼中是沒有王法了嗎?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趕來救我,謝謝。」
他一怔,抬眼望向她,卻見到她眼中微泛淚光。
雖然她始終沒說什麼,但先前應該很害怕吧?想到她遇上這麼危險的情況,都還逼著自己保持理智,他的胸口就莫名悶痛。
韋佑書下意識的避開那快令他窒息的目光,然而當他的視線下移至那雙微顫的唇瓣……
或許是為了忍疼,也可能是才經歷可怕的綁架事件,總之她的唇白得像沒了血色,偏偏他不知像中了什麼邪,居然突生一股衝動,幾乎要低頭吻了下去。
待他回神時,兩人的距離已剩不到十公分,而差點被偷襲的被害者,仍一臉嬌怯懵懂的看著他,像是渾然不覺發生何事。
會不會太單純了啊她?韋佑書冒了身冷汗的同時,真不知該慶幸還是失望。
可惡,怎麼搞得他好像是想對小女孩下手的變態叔叔?
他抹了抹臉,強迫自己退開,「妳遇到危險,我趕去本來就是應該的。」
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謝,甚至還很氣惱自己竟讓她受到這種驚嚇。
他無法說明自己滿腔的愧疚與惱怒從何而來,只能解釋為他氣自己身為上司卻沒保護好她,害她因公被綁架,擔心受怕。
崔妏薔唇微微動了動。
其實方才韋佑書的舉動並不是沒對她造成震撼,事實上,她根本驚呆了。
她怎麼也想不透為何他會突然……好像要吻自己似的,但,應該不可能吧?
他愛的是「崔妏薔」不是嗎?以往這張臉打扮得漂漂亮亮都入不了他的眼,何況她現在既邋遢又狼狽?
對,一定是這樣,她還是別想太多了。
她不斷的說服自己,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但……今天是崔小姐的百日,我那簡訊又傳得沒頭沒尾,你沒把它當成惡作劇我已經很感激了……」
她本來幾乎不抱期待了。
「我知道妳不會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不管怎麼說,已死之人都沒有活人重要。」也幸好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一收到她的求救簡訊便馬上行動,否則不曉得李俊嘉會對她做出什麼事來。
韋佑書光用想的就背脊發涼,覺得自己今天晚上根本不該去崔家……
突然意識到自己心中居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他不覺怔住。
「已死之人都沒有活人重要」這話說起來容易,情感上卻不一定那麼容易接受。
一個是他深愛多年卻始終沒能為她做什麼的女人,一個是近幾個月來他才慢慢將她當成朋友的下屬,無論怎麼看,他在乎前者甚於後者都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今晚他在情勢不明的狀況下毫不猶豫的放下妏薔,選擇去找瑾彤,現在甚至還後悔自己稍早前沒能陪在她身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此時情緒激盪的不只他一人,崔妏薔聽著他的話,心底突然湧上澎湃的情感。
儘管知曉他深愛「崔妏薔」,但那畢竟是她「死後」的事,她對他感激、有歉疚,卻多少有些隔閡,彷彿是在看別人的事。
可今天他為了幾封意涵不明的簡訊捨了崔妏薔的百日,來尋她這個偽葉祕書,這份心思帶給她的衝擊又不一樣了。
明明知道他心中的人是「崔妏薔」而非「葉瑾彤」,但他對「葉瑾彤」的所作所為卻又讓她感動莫名。
到底是過去的「崔妏薔」瞎了眼才沒注意到他的好,還是成了「葉瑾彤」就注定愛上他?
發現思緒兜兜轉轉又繞回了「愛」上,崔妏薔不覺暗暗苦笑。
這就是愛情的滋味嗎?有酸澀、有惆悵……甜蜜明明少之又少,卻讓人捨不下。
再這樣下去,她真的很怕自己會重蹈過去葉瑾彤的錯誤。
「我看以後妳上下班都跟著我吧,我送妳回去。」
「啊?」她呆了下,「不、不用吧?這樣太麻煩你了……」
她就快守不住自己的心了,哪還敢和他有更多接觸?
「妳以為李俊嘉這麼容易放棄?他敢擄走妳一次,就敢擄走妳第二次。」韋佑書沒想到她都遇上這種事了,居然還拒絕接受他的保護,心中有幾分不滿。
她被他瞪得渾身不自在,「既、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他要也是去威脅你,怎麼還會找我?」
她這麼說是合理推斷,韋佑書既曉得她被威脅的事,日後自會讓她遠離暴風圈,不讓她經手李俊嘉有興趣的案子,如此一來就算李俊嘉再重施故計抓了她,亦什麼都問不出來。
「妳以為他沒找過我?」韋佑書冷笑,「他就是在我這吃了大虧,才會把主意打到妳身上的。」
「他也威脅過你?」她瞠大眼。
「三年前他曾找了十幾個小混混來堵我。」所幸李俊嘉的頭腦雖然不怎麼好,記性卻還不錯,今天才沒蠢到對他下手。
不過綁了瑾彤、讓她擔心受怕,最後甚至還受傷的這筆帳,他總會好好和李俊嘉算清楚。
「他是笨蛋嗎?」崔妏薔想也未想的道:「你可是韓門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那七十二手擒拿能贏得過你的還真不多,李俊嘉想找人堵你根本是找死吧。」
韋佑書驀地抬頭望向她,銳利的目光刺得她發毛。
「怎、怎麼了?」他那什麼表情,她應該沒說錯什麼話吧?
「妳怎麼知道我學過武術?」他的語氣幾乎可說是嚴厲了。
「我……不該知道嗎?」崔妏薔嚇了跳,大家不是都知道嗎?
她想到自己剛上大學那年,有一次和同學在外頭玩得晚了,在回家的路上卻遇上兩個強盜,正驚慌失措,他卻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來,簡單幾招就制得那兩名強盜哭爹喊娘的,活像手腳被他廢了似的。
從那時起,她就曉得他有學武術,而且還學得很不錯。
不過現在再想到這事,她突然覺得,以他對她的心意,應該不是偶然出現救了她吧?
「這事我從未告訴過公司任何人,甚至有好幾年的時間,我父母都以為我下課後是去遊樂場鬼混。」韋佑書直盯著她,「他們現在也只約略知道我大概有學過武術,卻不知我師承何人,唯一清楚我是韓門弟子的,只有妏薔。」
所以那天在妏薔的喪禮上,他是真的對兄長手下留情了,要不以他指掌的勁力,只要一招就能重傷韋佑倫。
不會吧?崔妏薔吞了吞口水,有這麼巧的事?她隨便說說就講出只有「崔妏薔」知道的事?天啊,她做了什麼蠢事?
「我、我也不曉得自己是從哪聽來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嘛。」她心虛的撥了撥垂下的髮,「也許是我先前……呃,太愛慕你,所以查了不少有關你的資料,現在還有點殘留印象吧?」
反正都推給過去的葉瑾彤就對了,失憶果真是好用的萬年梗。
韋佑書當然知道她在胡說八道,這種事哪那麼容易查到?可他實在想不透為什麼她竟會曉得自己學過武術的事。
疑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滯了許久,最後他才開口道:「總之李俊嘉不會來找我,卻難保不會對妳出手,妳自己務必小心一點。」
他雖未繼續追究這話題,心裡卻隱隱將這件事記下,提醒自己日後無論如何想辦法找出答案。
崔妏薔微怔,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臉色黯了幾分。
因為他以為她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才會這麼在乎她的安危吧?
如果他知道「葉瑾彤」和先前與星河簽代理約失敗有關,還會這麼關心她嗎?
或許是她已決定往後都把自己視為葉瑾彤,自然認為那是她的責任。
如今他對她的好以及關心,在得知真相後又是否會統統收回?
「謝謝你,我會小心的。」她輕聲開口,卻同時在心底決定,從今以後要和他保持距離,以免陷得太深。


日子如流水般緩慢前進,一切彷彿和過去沒什麼不同,但也有些事確實不同了,比如說,韋經理與他的祕書。
韋佑書擱下筆,揉了揉疼痛的額。
好像有點糟糕。
今天早上他起床時就覺得不大對勁了,喉嚨乾痛、頭重腳輕,下樓時還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知道自己九成是感冒了,卻不想在家休養。
沒辦法,這幾天心情被某人攪得亂七八糟,儘管不大舒服,他還是撐著來上班。
然而他似乎小覷了這次的感冒病毒,原以為得等到第二或第三天病勢才兇猛起來,沒想到不過半天時間,他腦袋就已昏沉沉不大能思考了。
白紙上的黑字在眼前不斷跳動,讓他難以辨認,他閉了閉眼,拉開抽屜,摸出一盒成藥。
「瑾彤,幫我倒杯溫水進來好嗎?」韋佑書按下內線。
不一會兒,他辦公室的門被人輕敲了兩下後打開。
「經理,你要的水。」她端了一杯水進來,將杯子放在他桌上。
他盯著她的舉動,發現她從頭到尾都低垂著頭,沒正眼瞧自己。
「謝謝。」他開口。
「應該的。」像是沒料到他會開口道謝,她愣了下,接著又道:「那我出去了。」
瞧她匆匆轉身欲離去,他如果還看不出她存心躲自己也就甭混了。
事實上自那日歷劫歸來後,她似乎便開始有意無意的躲著他。
拒絕他接送上下班不說,她甚至不再主動和他聊天、下班後不和他一起用餐,幾乎拒絕與他有公事外的接觸。
就算她怕再成為李俊嘉的目標,也用不著把界線劃得這麼清楚吧?
他不知究竟哪裡出了問題,只曉得自己不喜歡她的疏遠。大概這陣子他已經太習慣和她和平共處,無法忍受突然生份起來。
所以他叫住她,「瑾彤。」
崔妏薔一僵,半晌才微微側過身,「經理有什麼其他指示嗎?」
見她半側著身,一副想快點逃離的模樣,韋佑書瞇起眼,心底的不悅感更濃了。
「我想問昨天下班前交給妳的那份資料……」他隨意找了個公事上的話題。
她立刻接話,「我今天下班前會整理好,拿進來給經理的。」
然而她嘴裡說著話,眼睛仍不望向他。
「我今天下午兩點前就要看到。」他承認自己存心刁難,他很清楚自己交給她的工作有多繁雜,她今天下班前能弄完就已經不錯了。
崔妏薔明顯遲疑了一下,但她也沒反駁,只道:「好。」
她不是沒感覺到他的怒意,卻不知他為何而怒,她不希望他生氣,因此儘管有些為難,還是勉強答應了。
可她卻不曉得自己這「逆來順受」的態度,反而更令他更不爽。
是怎樣?在她心中,他就是這麼不可理喻的上司?韋佑書覺得頭疼得厲害,心中惱火更甚。
但是她沒給他機會抗議,因為下一刻她便匆匆朝他點頭直接走出辦公室,只留下滿心惱火的他。
她到底是怎麼了?
韋佑書瞪著被關上的門,劇痛的腦子卻亂糟糟的什麼也無法思考。


服用感冒成藥並沒能讓韋佑書覺得好過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只覺得頭越來越痛。
連稍早前她替他送進來的午餐,明明是他以往很喜歡的烤牛肉,都只動了幾口便擱下不吃了。
突然間,也不知是什麼驅策了他的行動,韋佑書站起身,走至與外間辦公室相連的窗邊,透過百頁窗向外瞧。
此刻是午休時間,其他人都出去用餐了,然而葉瑾彤卻仍坐在辦公桌前專心處理文件。
若換作以前的葉瑾彤,這份文件大概半天多就打好,可自從她三個多月前失憶後,公事上的東西幾乎忘得一乾二淨,什麼都得從頭學過。
不過她很認真,不懂的部份便努力學習,經過這幾個月時間工作也慢慢上手了。
只是他昨天交給她的文件對現階段的她來說還是稍難了點,明知要求她今天完成工作都已經有些嚴苛了,然而他卻因賭氣,硬是要求她在下午兩點前交件。
想必她為了弄那些文件,午餐也甭吃了吧。
他自認是好上司,從不刁難人,可現在在做的又是什麼?
真是諷刺,過去他討厭她死纏爛打的追求,如今卻是惱她不願多看自己幾眼……
韋佑書就一直站在那看著她,不知怎地竟移不開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發現整個午休時間,別說吃飯了,她連桌上的水杯也不曾動過。
他終於忍不住了,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喂,妳好。」她的聲音清楚的透過話筒傳來。
「妳進來一下,我有事交代。」他開了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沙啞。
唉,這感冒病毒果然強悍。
「呃,但我手邊這個……好吧,我馬上進去。」
不一會兒,崔妏薔便敲門進了他的辦公室,「請問韋經理有什麼吩咐嗎?」
當然,她還是低垂著頭沒看他。
本來他心裡還有些歉意,但見了她這模樣,怒火又莫名燒了起來。
「我讓妳處理的資料弄好了嗎?」
她訝異的抬頭瞧了他一眼,「還沒,經理不是說兩點前嗎?」
現在還不到一點呢!而且其實她覺得自己兩點前也未必趕得出來,她不懂他為什麼突然變得陰陽怪氣。
「那妳兩點準時把我要的東西交上來,等等我還有事情要交代妳做。」
「好。」她應了,心底卻覺得他實在有點奇怪……
當她正準備開門出去繼續工作,他卻突然喚住她。
「葉瑾彤,妳就沒別的話要和我說?」
她怔了怔,回頭望了他一眼,疑惑的問道:「……說什麼?」
什麼都好,就是別什麼都不說!他瞪著她,惱她的冷淡,卻更惱自己莫名受她影響。
他抿了抿唇,冷冷開口,「例如解釋一下妳這幾天陰陽怪氣的原因。」
陰陽怪氣?這形容詞分明該用在他身上才對吧?她有些無奈的想著。
可他是上司,她不能反駁。
「韋經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崔妏薔輕聲道。
「妳在躲我,不是嗎?」韋佑書單刀直入的道:「別說那是我的錯覺。」
這回崔妏薔倒沒有裝傻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只是覺得我們還是維持單純的上司部屬間關係就好,朋友,就別當了。」
聽聞她不想再和他當朋友,韋佑書感覺自己的心莫名被刺了下。
「為什麼?」他不明白,他們最近相處得不錯,不是嗎?他頗喜歡與現在的她在一起的感覺。
最初是因發現她和妏薔有相同的興趣、一樣愛喝花茶,他才忍不住親近,但後來卻不是那樣了,她待他不似妏薔清冷疏離,卻也不復過去的驕傲強勢,和她在一起很自在。
若說妏薔在他心中是女神般的存在,需小心以對,而過去的葉瑾彤則是令他困擾萬分的愛慕者,不知如何面對,那麼現在的葉瑾彤,便是他能夠真心相待的朋友。
他不想失去這份友誼。
更何況上次她被綁架一事,讓他更明白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若當時她出了什麼事,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崔妏薔勉強扯動唇角,「因為我不想再變回你討厭的那種人。」
「什麼意思?」他一愣。
這次她沒再逃避他的目光,抬頭直視他,「你曾說過你深愛已逝的崔小姐,這一生除她之外,你不會再把心給任何女人,因此其他女人的愛戀,對你而言都是負擔……」
「所以呢?」他不懂這和他們的「友誼」有什麼關係。
「我好像愛上你了,韋佑書。」她輕道,看著他詫異的表情,心中有幾分苦澀。
雖然他說喜歡崔妏薔,但她並不覺得告知他自己是崔妏薔一事,就能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
事實上近來她偶爾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崔妏薔。
畢竟靈魂轉移的事實在太離奇,她最近有時會想,說不定其實她根本就是葉瑾彤,只是由於心上人始終愛著崔妏薔,她才幻想自己成了崔妏薔,況且就算她真的是崔妏薔……
三個多月前她剛在醫院醒來時沒告訴他,現在要說也晚了。
韋佑書沒想到她會突然冒出這句,一時怔愣了。
「你那天對我說,不想給你不愛的女人希望,既然如此,也請你不要再給我希望好嗎?」她苦笑的望著震驚的他。
韋佑書懷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他高燒產生的錯覺。
她喜歡他的方式,卻是躲他躲得遠遠?這算什麼喜歡?
他不高興,非常非常不高興,比被過去的她死纏爛打還不開心。
他寧願……寧願她再像過去那樣追求自己!
當這念頭蹦入腦海中時,韋佑書嚇到了,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在乎她至此,好像就只希望自己能被她看著、關心著……
「韋經理,若沒其他要事,我出去忙了。」莫名的在這種情況下進行人生第一次表白,現在想想真是尷尬死了,崔妏薔只想快點開溜。
「等一下。」韋佑書倏地站起身。
他還沒釐清心中混亂的思緒,不想這麼輕易放她走。
然而他才站起身,腦中那陣暈眩感就更嚴重了,他晃了晃,腳沒能支撐起身體的重量,「砰」的一聲直直往後倒了下去。
「韋佑書!」崔妏薔驚叫,忘了自己前一刻還想著要逃,匆匆朝他奔去,「你怎麼了?」
她嚇壞了,沒想到他說倒就倒。
「韋佑書?」她再喚。
還是沒反應。
她蹲下身查看他的情況,卻見他雙眼緊閉,臉上泛著不正常的微紅,顯然是沒有意識了。
崔妏薔大著膽子伸手觸碰他的臉頰,卻察覺熱度驚人,不過,用手背不一定準……
她猶豫了會兒,又低下頭,以自己的額試著輕輕碰了碰他的,發現一樣燙得很,這才確定他正發高燒。
她慌忙的抓起桌上的話筒,按下119。
第八章
「我很喜歡你哦。」女人瞧著他,言笑晏晏。
她穿著一件碎花洋裝,樣貌雖說不上極美,卻帶著屬於自己的獨特韻味。
當她暖暖笑著,他的眼底就只剩她,再看不到其他。
韋佑書屏住呼吸。
眼前這位是他暗戀了好幾年的女人,渴求多年的美夢成真,他只能怔怔望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嬌美的模樣,深深烙進了他心底最深處。
「那你呢,佑書,你喜歡我嗎?」「崔妏薔」甜笑著問道。
當然喜歡了,這想都不用想吧?
「我……」他想說他也喜歡她的,然而不知怎地,才說了個「我」字,便突然遲疑了。
他怎麼了?韋佑書很訝異。明明喜歡她這麼久,為何此刻竟說不出口?
他深深吸氣,試了再試,終於逼迫自己發話,「我當然喜歡……」
「韋經理。」另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他回頭,見自己的祕書站在那,凝望著他,表情有些憂傷。
「瑾彤……」他喃喃出聲,一時忘了身旁的心上人。
他看著葉瑾彤,心情很複雜。過去她帶給他的感覺是困擾不耐,甚至一度還令他想避著她。
然而三個多月前她失去了記憶,面對個性迥異的葉祕書,他的想法慢慢卻改變了。
他發現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盛氣凌人,但卻也不似妏薔嬌嫋不勝,平時的她總是漾著柔和的微笑對待每個人,可必要時也能夠堅強勇敢。
他……無法不被這樣的她吸引。
「我喜歡你。」她輕輕說著。
韋佑書渾身一震,心底彷彿流過了什麼,但他抓不住那縷縹緲的情愫,亦道不明自己對她的感覺。
他只知道,他不討厭……不,應該說,他很開心能聽到她的告白。
「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他的「葉祕書」輕柔的笑了,「你喜歡的是崔妏薔。」
他直覺的張口想反駁,卻又不知如何反駁起。
是啊,他不懂,有什麼好反駁的,他的確喜歡妏薔不是嗎?
可為什麼看到葉瑾彤這樣,他心中卻像壓了塊巨石,沉得他喘不過氣?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纏著你了。」葉祕書依戀的望著他,嘴裡卻說著告別的話,「我會走得遠遠,永遠不再打擾你。」
說完,她朝他鞠了個躬,接著便轉身一步步走遠。
就這麼讓她走出他的世界,永不相見?韋佑書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心中忽然驚恐起來。
「不!」他脫口。
不行,他光是用想的便無法忍受!
「不准走!」他完全忘了一旁的崔妏薔,急急追上前,自身後緊緊擁住葉瑾彤,「妳不能走……」
他不要她走,寧願她像過去那樣對他死纏爛打,也不想任她就這麼走出他的生命。
「你、你放開我啊……」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妳不准離開。」他要求。
「好好……我不走就是,可你別抓得這麼緊呀。」
她的聲音聽起來空洞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地方傳來的。
他一驚,突然便睜開了眼。
一張放大的嬌俏臉蛋出現在正上方,離他不到三十公分,韋佑書一時間無法理解這什麼情況。
「啊,你醒啦?」紅嫩水潤的唇動了動,那雙如幽潭般的黑瞳滿載著關切,映出他的身影。
那是他的葉祕書。
所以她沒走嗎?這個認知讓韋佑書大大鬆了口氣。
幸好……幸好她還在,他就這麼怔怔望著她,失了神。
「你還好嗎?」崔妏薔被他瞪得不自在,雙頰微泛紅暈。
為什麼他看著她的眼神表情,好像她很重要似的?她被盯得心臟嚴重失序,腦漿快變成一團糨糊。
要不是手正被他牢牢握著跑不掉,她大概真的會因承受不住他的目光而逃走。
真是的,他難道不知道這樣看人很容易引起誤會嗎?
韋佑書這才回過神。
他勉強將視線從那張帶著幾分羞澀的嬌豔麗容上移開,打量了下周遭環境,卻發現異常的陌生。
「這是哪?」他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快不認得了。
「是醫院。你感冒在公司裡昏倒了。」她心有餘悸的睨了他一眼,「生病了就在家好好休息,逞什麼強?」
他這一倒可把她嚇壞了,完全忘記先前才下定決心要和他保持距離,甚至還為了他直接請了下午的假,好在醫院看顧他。
「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這是實話,他從小到大還沒有過這種經驗。
咳,雖然感冒昏倒是有點丟臉,不過見到她這麼擔心,又覺得好像值得了。
他該不會真的燒糊塗了吧?
「醫生說這次的流感病毒很強,你這幾天就乖乖待在家,別去公司了。」崔妏薔想不著痕跡的抽回被他緊握的手。
先前因為看到他好像作了惡夢才讓他握著的,但哪知她才稍微一動,他手上的力道便突然加大,怎麼也不放開。
這該怎麼辦?她尷尬了。
「現在幾點?」
「晚上八點多了,你昏迷了快半天,要不要吃點東西?」她立刻道,趁機收回落入魔爪中的雙手,假裝忙碌的打開放在一旁桌上的保溫罐。
「那是什麼?」
「粥,我煮的。不過我技術不怎麼樣,你就將就一下吧。」她盛了一碗粥,連湯匙一併遞到他面前。
然而她等了等,卻發現他並沒有伸手要接碗的意思,頓時有些疑惑,「你不想吃嗎?我知道我烹飪技術很爛,但你好歹也多少……」
「我沒什麼力氣。」他虛軟一笑。
「啊?」她又呆了,遲疑了一會兒後才道:「那……我餵你?」
可是這動作很親密耶!但想想……好吧,病人最大。
她認命的舀了一匙粥遞至他嘴邊。
所幸這粥已經放了一陣子,雖然擱在保溫罐裡,卻不再燙口,正適合直接食用。
然而韋佑書才吃了一口,就怔住了。
「怎麼了嗎?」見他出神,她有點擔心。
「這妳煮的?」
「呃,對啊,有什麼問題?」她先前有試吃過,雖然稱不上多美味,但也不至於難吃吧?
「有些焦了。」
她臉一紅,「我說過我手藝不好了,你若不想吃,我去樓下看有沒有什麼能買。」
真是的,有得吃還嫌,她難得下廚耶!
「我記得妳以前廚藝不錯的。」
崔妏薔一僵。這葉瑾彤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全能啊?當她的替身很辛苦吶。
「我……」
「妳又要說妳失憶忘了嗎?」他接下她的話。
「……」
「不過妳倒是猜得準,知道我喜歡玉米雞蓉粥呢。」他一笑,「不用忙了,這粥很好吃。」
崔妏薔一時間不敢接話。
好幾年前,她剛上大學沒多久時,因為學校離家遠,父母在學校附近替她買了間房,有天韋佑書奉兩家父母之命拿東西來給她。
本來他給了東西後就要走人的,可她見他臉色很不好看,便鼓起勇氣叫住他,然後發現他正感冒發燒。
儘管和他不熟,但她也不可能放任他這麼離開,那時也晚了,她整理出客房要他休息一晚再走,還順便煮了鍋粥給他吃。
她不擅長下廚,家裡也沒什麼食材,只能拿冷飯和冰箱裡剩的一些雞肉和綠巨人玉米,煮了鍋簡陋的玉米雞蓉粥,而且還不小心煮焦了。
不過當時他卻吃得很香,彷彿那是全天下最美味的食物,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這回她依然下意識的煮了玉米雞蓉粥。
突然想起這件事後,崔妏薔才發現他們過去的交集,似乎比自己以為的多。
「妏薔也曾為我煮過這麼一碗粥……」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回憶什麼。
她手一顫,差點把碗給翻了。
「那還真是巧了。」她壓下心中的激盪,平靜的道。
想來他昏迷中之所以死死握住自己的手,也是因為夢見了「崔妏薔」吧?
吃自己的醋的感覺,真的很奇怪。她不禁輕嘆。
「現在的妳常讓我想到妏薔,興趣像、習慣像。」他忽然道:「可是妳們卻又很不一樣,妳的個性比她堅強果斷多了。」
這樣很好。如果妏薔當年也是像她這樣的個性,應該能活得更快樂吧。
崔妏薔震驚的望向他,沒想到他的心思竟如此細膩敏銳。
換了個身體後,她眼前看到的世界不一樣了,生活目標變得不同,最近她常覺得自己成長很多,不再是過去不知民間疾苦的千金小姐。
雖然失去了「前世」的親友,但她同時也認識不少新的朋友,當然其中最值得慶幸的,或許還是認識了真正的韋佑書。
「既然你那麼喜歡崔小姐,我就當你說我像她是讚美好了。」她輕輕扯動唇角,感覺心中酸甜苦辣的什麼滋味都有。
能得到他這般評價,也該滿足了。
餵他吃完粥後,崔妏薔起身收拾了下東西。
「瑾彤。」他忽然喚住她。
「嗯?」
他眼中閃過一抹猶豫,但還是開了口,「妳別走好不好?」
她眨眨眼,不太確定他這麼說的意思。
他繼續道:「妏薔過世的這幾個月,我其實一直很後悔,後悔當初沒追求她。我常在想,如果我當初多一分勇氣或衝動,無論結局是好是壞,至少都對得起自己的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是不斷想著,如果我當時追求了她,是不是她就不會死了?」
他眼中的痛苦扎痛了她的心,她必須很費力才能開得了口,「所以?」
「我不想再後悔了,瑾彤。」他望著她,「如果就這麼讓妳走,我一定會後悔。」
她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不不不,她一定是誤會他的意思了,他說的絕對不是她想的那樣……
她輕咳了兩聲,「我並沒有要走啊,還會在這再待一會兒,確定你退燒再走……」
「我不是說現在。」
「呃,我也沒打算辭職……」那些繁雜的公事她好不容易才上手,就這麼走人多不划算?
「我也不是在說公事。」
「那是在說什麼?」她迷惑的望著他。
「是妳的心。」他給了她答案,「如果讓妳的心離開了,我怕我會後悔一輩子。」
「騙人……」她想也未想,「你愛的明明是崔小姐,又怎麼會在乎我的心?」
「這問題……我也問過自己。」他輕嘆,「我喜歡的不是妏薔嗎?為什麼她才去世三個月,就有另一個人偷偷搬進我心底了?我不懂,明明沒有忘記妏薔,為何卻開始逐漸在乎另一個人甚於在乎她?這樣的我,和我大哥又有什麼分別?」
沒想到會突然聽到他的剖白,崔妏薔心中猛地一陣激盪,像有無數光芒炸得她腦袋一片空白。
「那……不一樣吧。」她困難的開口,其實也搞太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你對崔小姐又沒有責任。」
「是啊,但我的心卻過不了那道門檻。」他吁了口氣,「我本來不想這麼快對妳說這些,打算把自己的想法釐清些後再做決定,但當聽到妳下午說的那番話後,我就曉得自己若繼續逃避,將來一定會後悔。」
她怔怔瞧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瑾彤,我知道這對妳來說不公平,但妳願不願意給我一點時間?」
她覺得自己被他搞得暈頭轉向了,只能虛弱的問道:「什麼時間……」
「我愛了崔妏薔這麼多年,無法保證要多久才能完全忘記她,妳願意等她從我心裡徹底搬出後,再給妳一份完整的愛嗎?」
儘管先前便隱約猜到他想表達的,但她乍聞之下仍震驚萬分。
這男人……真的是三個多月前沒好氣的要她別用失憶吸引他注意的那個人?
他先是愛上過去的崔妏薔,接著又喜歡上現在的葉瑾彤,她是不是可以解釋成他喜歡的確實是她的靈魂,而非那具皮囊。
只是她總還有些疑慮。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只是因為發現了我有和崔小姐有相同的興趣,才對我產生興趣的?」
「怎麼可能?」他淡淡一笑,抓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裡,「起初我確實因為發現妳和她有幾分相似才注意到妳,甚至還懷疑過妳是不是特意模仿她,要不我怎麼老在妳身上看到她的影子?當然我也知道是自己多想了,畢竟妳又不認識她,只是難免會有那種感覺。不過現在我已經很清楚妳們是截然不同的個體了,如果是妏薔,被綁架不可能冷靜勇敢的脫身……」
「哪裡冷靜勇敢了?那天要不是你即時出現,我還真不知會變得怎麼樣。」說起來還是得感激他。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沒多少人能做到像妳這樣。」畢竟身體還很虛弱,韋佑書說了一會兒話後,便覺累了,慢慢躺回床上。
「好了,你先多休息,別再說話。」見他面露疲憊,她忙道。
崔妏薔低下頭,見自己再度被他緊握的手,感覺心跳又失序了。
她知道他的為人,也相信他剛才對她說的那些是發自內心,沒有半分虛偽。
可是她還藏著很多祕密沒告訴他,不確定他是否能接受……
「所以瑾彤,妳還沒告訴我妳的答案。」韋佑書盯著她,心中難得忐忑,「妳願意等我嗎?」
「我……」其實根本沒有願不願意的問題,因為兩個女人都是她呀!她花了好些時間將思緒整理一番,最後才下定決心的開口,「你肯對我說這些,我很開心了,當然不會不願意,不過有些其他事,可能有必要先告知你。」
「什麼事?」韋佑書略蹙了眉。
不知怎地,她的表情讓他有些擔心。
「這事可說來話長,還真不知該從何講起。」崔妏薔輕輕苦笑,「這樣吧,你現在生病,我也不想說這些事讓你煩心。你這幾天好好休養,等感冒好了,我們再來討論,如果到時你聽了我告訴你的事,覺得無所謂,還肯和我在一起的話……我自然也是願意的。」
「如果妳想告訴我的祕密是妳曾經未婚懷孕、有私生子、私生女之類,我想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我並不介意。」
「當然不是了。」她被他逗笑,心底多少覺得輕鬆了些。
「真不能現在說?」其實只要是關於她的事,不管什麼時間地點,他都願意聽的。
她搖頭,「我不想害你病得更厲害,還是等你身體完全康復再說。」
「妳這是標準的吊人胃口。」
「我是在變相鼓勵你快點康復好不好?」
「這種事是我能控制的嗎?」感冒又不是他想立刻好就能好的。
「那你就多吃多睡多休息,讓身體保持良好狀態。」
「聽起來像是在養豬。」某人不大滿意的咕噥,難得展露孩子氣的一面。
「哎呀,被你發現了呢……」
「妳呀……」他輕輕一笑,真是拿她沒辦法。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輕輕灑落在老舊公寓的小小客廳裡。
一個穿著白色睡衣裙的身影跪坐在磁磚地板上,原本乾淨整潔的地板上散落著各種工具和用品。
崔妏薔將一頭長髮盤在頭上,用鯊魚夾隨意夾著,專心低頭做勞作。
她身旁擱了兩個草莓籃,裡頭放著她這陣子以來做的各種皂。
而她現在正在做的,就是處理那些已熟成的皂。
脫模切塊後,還必須放上四至八週時間等待熟成,避免皂體太軟以及鹼度太高的問題。
這是由於手工皂是細緻且敏感的東西,極容易因天候、溫度、濕度的改變而延長或縮短熟成期;再者雖然一般說來說當皂熟成就可以使用,但一塊手工皂的洗感也會隨著時間改變,通常頭幾個月都會稍微差一點。
因此她特地多晾了一陣子的皂,直到今天才準備把兩三個月前做好的皂一一包好收存起來。
不過手工皂需要通風,所以她只是將紙張裁成適當大小,簡單的包了四邊,並在上頭註記日期名稱。
而當她將第一籃的皂都包好,把空籃挪開,正準備處理第二籃皂時,乍見一批切成七八塊、樣貌醜醜的馬賽皂,心緒突然遠颺。
她還記得,這批馬賽皂是她參加了「崔妏薔」的喪禮之後幾天,在心情很沮喪的情況下打的,裡面還混了幾滴眼淚。
沒想到那時韋佑書卻忽然跑來,儘管和他聊過後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但這批馬賽皂卻也因此打到overtrace(註),最後只能慌亂狼狽的入膜,做出這條很醜的皂。
崔妏薔拿起一塊馬賽皂,輕撫著上頭不平整的紋路。
若以她過去追求完美的性格,早就把這類失敗的皂切碎了混入另鍋皂液中重製了,但這批皂,她捨不得。
又摸了好一會兒那塊醜醜的皂後,她才拿尺量下它的三圍,為它裁剪大小合適的紙張包裝。
沒想到才包了兩塊,門鈴卻突然響起。
會是誰呢?她疑惑的將東西都先擱在地上,前去應門。
「韋經理?」她驚訝的脫口,「你感冒好了?」
她還叫他韋經理?韋佑書臉上閃過一絲不滿。
「託妳的福,別人都要病半個月,我一星期就好了。」他淡聲道。
看來他還在記恨她當時在醫院裡賣關子,崔妏薔感到好笑。
聽他的聲音似乎有點啞,不過確實比先前好了許多。
但她仍不太放心,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額,確定溫度正常,才略鬆了口氣。
然而當她收回手,抬頭卻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卻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摸他額頭的舉動未免太自然了點,不覺「啊」的一聲,後退了兩步。
「不請我進去喝杯茶?」
他都這麼問了,她還能說不嗎?
儘管表現得一副勉強模樣,可她心底是高興的。
因為他確實在乎她,才會病一好就匆匆跑來。
「請進吧。」崔妏薔退了兩步,「不過我正在整理手工皂,所以客廳有點亂,你隨便坐,我去泡茶。」
「無妨,妳慢慢來。」
韋佑書慢慢走進客廳,將帶來的東西順手擱在桌上。
這是他第二次走進她家,感覺又比上次更明亮溫暖了幾分,雖然還是老舊得令他想皺眉。
韋佑書走至顯然是剛她工作之處,彎腰自皂籃裡拾起一塊顏色很眼熟,卻長得奇醜無比的皂。
這就是那次他來找她時,她手邊正在做的皂吧?
想起那天她發現手上正在打的皂打過頭唉唉叫的模樣,他不覺微笑。
然而當他再撿起另外一塊已包好的皂時,那抹笑頓時凝凍在唇角。
那包裝方式以及上頭娟秀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因為他家裡正好就有一塊放了兩年多卻始終捨不得用的手工皂。那是他家唯一留存至今,妏薔送他的東西——雖然那塊皂根本可說是他硬拗來的。
而這兩塊皂的包裝及字跡,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註:皂液需經皂化反應才能變成固態的皂體,因此一般會不斷攪拌皂液至濃稠狀(trace)後,再將皂液灌入模型中,等待冷卻變硬。若未達trace狀態便將皂液入模,可能會使皂化反應不完全,無法成皂;反之若攪拌超過變成overtrace,則會因皂液已變成固態,直接在鍋子裡凝結成塊倒不出來,即便弄碎了另置入模中,形狀也會極不平整,且皂體出模切塊後,更會在表面看到許多小洞,影響美觀。
第九章
崔妏薔端著托盤走至客廳時,便見韋佑書望著自己露出一臉深思的表情。
「怎麼了嗎?」她不解。
「沒事。」韋佑書搖搖頭,「這是什麼茶?」
「肉桂橘子。」她微微一笑,放下托盤,上頭擱著的是一組漂亮的瓷器杯壺,「我還加了一點蜂蜜,對感冒挺有幫助的。」
「謝了。」他接過她遞來的瓷杯,「這杯子很漂亮。」
「是啊,上上個月特地去買的,喝個茶沒好的容器實在太痛苦了。」
「如果妳先前就有在喝茶,家裡怎麼會沒有好杯子?」這套瓷器茶具一看便知價格不菲,再回想起上次來時她拿馬克杯裝花茶給自己,這落差也未免太大。
若她真是那麼講究的人,何以先前家裡連好一點的杯子都沒有?而若她不講究,又何必花大錢去買好的茶具?
再加上那塊皂……
他突然想到三個多月前,妏薔和葉瑾彤好像是同天出事吧?
那天她們還被送進同間醫院,只是後來妏薔死了,葉瑾彤卻是失憶。
這其中還有什麼內情嗎?可怎麼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他甩甩頭,暗斥自己異想天開,然而心底那份懷疑卻怎麼也甩不去。
「呃,喝茶是我最近才培養的興趣嘛!」她頓了會兒,忽然瞥見桌上另擺的東西,「咦?這是……」
她拉開紙袋,發現裡面裝的是他們曾一起去買,要送給「崔妏薔」的禮物。
「這是我早上去崔家時,崔伯伯和崔伯母還給我的。」
「還給你,為什麼?」她一愣。
「他們說……其實早就看出我對妏薔的心意。」他微微苦笑,「他們向我道歉,說以前覺得我不夠成熟穩重,很擔心妏薔和我在一起會不幸福,所以經常在妏薔面前說我大哥的好,又時不時的說我的缺點,就是不想她選擇我……」
崔妏薔越聽眼睛瞠得越大。
是這樣嗎?真的是因為父母不斷灌輸她「韋佑書為人輕浮」的想法,所以她才對他有偏見?
她試圖回想,發現似乎真的有些蛛絲馬跡。
韋佑書續道:「不過妏薔去世之後,他們對照我和我大哥的言行,便覺自己看走了眼,因而對我感到很歉疚。」
「但是……我認為崔小姐自己也有責任。」她輕輕說道,「她都那麼大的人了,有眼睛能看、有腦袋能思考,就算別人灌輸了她什麼觀念,她也應該自己去看、去感受,而非直接否定你。」
他搖頭,「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沒那麼簡單,我並不怪她。」
是這樣沒錯,但她仍覺得對他很抱歉。
「那……他們為什麼把禮物還給你?」
韋佑書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因為我對他們說,這是一個我很在乎的女孩陪著我去挑選的,而他們聽聞妳也喜歡做手工皂之後,便說若不介意的話,希望妳能收下這份禮物,畢竟東西還是該送給有需要的人,想來妏薔也不會希望這些東西永遠都沒被使用過就過期被扔了。」
她的眼眨了又眨,他話裡帶的訊息太多了,讓她不知該先消化哪個好。
「瑾彤,我承認自己對他們說這番話是為了安他們的心、希望他們別再覺得有愧於我,但我並沒有說謊。」他很慎重的望著她,「雖然我沒法這麼快忘記妏薔,可我對妳也是認真的,所以我今天來,便是想知道那些妳沒告訴過我的事。」
他不曉得究竟是什麼困擾著她,讓她認定他知曉後便會想放棄她。而那跟她失憶後突然劇變的性格,以及那與妏薔相似的喜好習慣甚至字跡,又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崔妏薔輕撫著那些包裝精美的禮物。
她沒眼盲,自然看得出紙袋裡除了那天他們一起去挑選的禮物外,還多了不少瓶瓶罐罐,有高級有機精油也有有機冷壓油。
想來那是他另外專程跑了趟門市,特地買給她的吧?
他買的都是很實用、她常用到的原料,肯定事先做了番功課。
那是特別為她而買的,而不是為了「崔妏薔」。
雖然他說喜歡「崔妏薔」,但其實他為現在這個「葉瑾彤」做的,遠比曾為「崔妏薔」做過的多多了。
過了許久,她才深深吸了口氣,「你……真的準備好要聽我所說的事了嗎?」
「當然。」不然她以為他來做什麼?無論她有什麼困難,他希望自己能和她一起面對。
崔妏薔沉默了許久,轉身走至餐廳拿起放在桌上的iPhone。
她喚醒待機中的手機,皺著眉試了好幾個鍵,最後生疏的叫出某個檔案。
「你先聽聽這個吧。」她按下某個鈕。
iPhone先是發出了一陣窸窣不明的聲響,然後出現了個較明顯的女聲。
「我好了,要帶我去恭迎你們老闆了?」
韋佑書聽出,那是她的聲音。
「跟我來。」另個男人道。
之後有段模糊不清的聲音,她直接快轉跳過,然後才又有一段比較清楚的對話。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意外是你?擎威的副總經理,李俊嘉?」
「看來妳功課做得不錯嘛。怎麼樣?合作的事妳考慮得如何了?」
「很抱歉,我目前似乎還想不出答應的理由。」
「妳說什麼?」
「從頭到尾,你都是用威脅的方式想逼我就範,不管是威脅要把過去的事告訴韋佑書,或是像今天這樣莫名把我擄來。你要我怎麼相信你的合作誠意?」
韋佑書終於明白,那是她被綁架那天,偷偷錄下的錄音檔。
接著是李俊嘉的冷笑,「本來我還覺得妳失憶後根本像變了個人,不過現在我終於可以肯定,妳的確實是葉瑾彤了。其實我先前便說過,若妳能替我弄到冠陽預定開出的魔魂續約條件,報酬方面我不會虧待妳的。」
「開空頭支票誰都會。魔魂是冠陽旗下代理最賺錢的一款遊戲,若擎威能將代理拿到手,賺得的錢極可觀,難道李副總連一個確切的承諾也不願給我?」
「那妳想要什麼?」
「一百萬?」
「當然不是了,出這種價豈不辱沒了李副總?一千萬,我認為這價錢並不過份。」
「妳倒是敢開價。好,就一千萬。只要妳能替我拿到東西,我立刻匯一千萬進妳的帳戶。不過妳若敢耍什麼花樣,我也不會放過妳的。」
「你根本就不給我拒絕的機會吧?既然如此,我當然也得為自己打算。」
錄音到這裡,她按下停止鍵。
「怎麼樣,有聽出什麼嗎?」她望向一臉陰沉的他,彷彿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
「李俊嘉是個混蛋。」他想也未想的道。
這不是她要他聽的重點,崔妏薔有點無力,「你剛沒聽到我和他的對話嗎?他拿過去的事威脅我,如果我不替他弄到我們公司預定對魔魂開出的續約條件,他就打算把我過去做過……不好的事告訴你。」
「妳過去有做什麼嗎?」他反問。
「我不知道……」她突然覺得鬱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真的不知道葉瑾彤有沒有做過那些事,所以才一直糾結煩惱。
「那還理他的威脅做什麼?」他不懂她的問題在哪。
她胸口微微一窒,「但是,我不記得不代表我沒做過呀。」
「好,那他說妳做了什麼?」
「他說……」她掙扎的覷了他一眼。
「嗯?」
算了,早死晚死都是死,就算佑書聽了之後生氣不願和她在一起,總也好過他們交往之後才被李俊嘉爆出此事。
崔妏薔吸了口氣,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決心道:「他說,我先前對你因愛生恨,所以偷偷把公司與星河的草約內容透露給他,讓擎威後來能搶下代理。」
說完,她緊張兮兮的望著他。
沒想到出乎她意料的,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吧,勉強硬要說的話,他微微挑了半邊眉毛。
「就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這應該是大事吧?他為什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看來妳的記憶真的失去得很徹底,才會連他這種拙劣謊言都相信了。」
她呆住,好半晌才遲疑的道:「你的意思是?」
「瑾彤,妳對過去的自己了解多少?」
「統統都不記得了,我所知道的,幾乎都是你或其他同事告訴我的。」
「那妳記得自己為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嗎?憑妳領的薪水,明明可以租到更好的房子。」
「我不是很確定……」她遲疑了下,「不過我發現自己過去每個月都固定捐了不少錢回育幼院,身邊的錢並不多……」當然現在也是,「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租這麼便宜的房子吧……」
「據我所知,的確是如此沒錯。」他點頭,「所以妳怎麼會認為一個懂得飲水思源的女孩,會做出竊取公司機密賣給敵方的事?更何況妳若真幫過李俊嘉這種大忙,應該從他那撈了不少,身邊哪還會沒錢?」
這樣說好像很有道理,但她還是覺得光憑這樣就信她,理由有點薄弱,「但你也說過葉……我是說,我的個性愛恨分明……」
「愛恨分明不代表就會因愛生恨吧?再者,就算妳真的做過那些,那也是妳失憶前的行為。我何必拿件連妳都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為難妳?」他沒好氣的伸指點了點她的額,「沒想到妳居然是為了這件事糾結,還硬是吊了我這麼久的胃口,害我這幾天忐忑得要命。」
崔妏薔一面避開他的「攻擊」,一面在心底嘀咕。
她哪知道事情會是這樣,她也為此煩惱了好久,「但星河的事,難道真的是巧合?」
「當然不是巧合了。」韋佑書微微一笑,「說起來這件事確實也跟妳有點關係,妳那時告訴我發現公司裡似乎有內奸,洩露公司的事給擎威,偏偏又不知道是誰。」
現在想起來,過去的葉瑾彤在公事上的眼光和手段都很不簡單,當然,現在的她也很努力就是了。
「咦?」怎麼又跟她有關?
「和星河簽代理一事其實是個圈套。那時本來已經打算簽約了沒錯,但後來公司高層再三討論後,一致認為以目前情況不宜擴張太迅速,況且星河的條件開得嚴苛,我們能賺的有限,麻煩卻會不少。」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如今看來,擎威當時成功簽下星河的代理後,雖然表面上看來風光,私下卻吃了不少暗虧,否則怎麼會狗急跳牆,不惜綁架妳也要從我們手底搶下魔魂?」
崔妏薔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事實居然是這樣。
不過若公司裡有內奸,倒是說明了何以李俊嘉對她瞭若指掌。
只是她越想越不對勁。
「等等,接下來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這其實是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在不讓公司背負出爾反爾的負面形象下,把星河這燙手山芋直接丟給擎威,另一方面也順便藉機找出公司裡的內奸?」她瞠大眼道。
「真聰明,不愧是葉祕書。」他不吝讚美。
「……」她再度啞口。這麼陰險的陷阱,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他設下的,「那最後有找出內奸嗎?」
韋佑書嘆了口氣,「很遺憾,最後只是縮小了範圍,鎖定其中四名員工,卻沒能直接揪出兇手。」
「是嗎?」她偏頭想了好一會兒,總覺似乎有哪不大對,像是少了片拼圖,讓她沒法把整件事的原貌拼湊,「可若我過去和李俊嘉沒有交集,他為何來糾纏我?」
「大概是他發現他的內線都探聽不到真正重要的訊息,只好從妳下手吧。妳是我的祕書,又正好失了憶,比其他人好騙。」
他的話似乎言之成理,可她還是覺得缺漏了某個關鍵性的點。然而見他的神色,又不像對她有所隱瞞。
那麼……會是連他都不曉得的事嗎?
「不管如何,都不能讓李俊嘉再這樣下去了。」她咬唇道。
她前幾天忙著克制與煩惱對韋佑書的感情,完全忘記要找李俊嘉算帳,這會兒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兒,巴不得咬那混蛋幾口……哦,不好,咬下去還疼了自己的牙呢,多划不來。
唉,到底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受到應得的懲罰?
「當然,我先前本來就打算在商場上狠狠修理他。」韋佑書輕哼,「不過現在倒是想到妳的錄音可是有力的證據,放到法院能定他的罪,公諸媒體也夠讓他身敗名裂。」
「對哦,我都差點忘了。」崔妏薔點點頭,一想到能讓他受到制裁,還是利用自己蒐集到的證據,便覺得很開心。
「所以瑾彤,妳究竟答應和我交往了嗎?」他忽然將臉湊近她的。
「啊?」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這兒來?她嚇了跳,粉頰瞬間燒紅,說話也語無倫次起來,「這……我說過,若你聽過我說的話,還覺得沒關係的話,我當然也……」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的話根本含在嘴裡了。
「也?」
「也願意啊。」她的聲音細若蚊鳴。
不能怪她這麼害羞呀,現在回想起來,她上輩子好像還沒有過「答應告白」的經驗耶。
「哈哈哈……」韋佑書大笑,像個大男孩似的興奮的擁住她。
那是她見過最好看、最燦爛的笑容。崔妏薔想著。
過去她總怕被灼傷,因而一心想躲,可現在她卻只想永遠留住他的笑容。
那是愛上一個人後心境的轉變吧?
她愛他,他也愛她,這就夠了。
至於他對「崔妏薔」的感情……好吧,她允許他繼續想念。


既然將話說開,兩人就算正式交往了,雖然前後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而已,心境上卻截然不同。
儘管「前世」訂過婚,但前世的崔妏薔對於情愛懵懵懂懂,和新手沒兩樣,因此在男友懷裡膩了一會兒後便害羞了,滿臉通紅掙開,蹲回地上去做她的勞作裝忙了。
韋佑書好笑的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模樣。
這樣的她實在很可愛,只是……這真的是葉瑾彤嗎?
他把玩了會兒手上的皂,又抬頭看她手上熟練無比的動作,顯然早做過許多次。
「需不需要幫忙?」他問道。
「啊,不、不用了,你在旁邊看著就好。」崔妏薔立刻道。
她的臉已經夠燙了,他再靠過來,她懷疑自己會腦溢血。
「好吧。」他低頭重新望向手中的皂,「這塊皂能給我嗎?」
「當然可以啊。」她抬頭望了他一眼,「不過那個好醜,你可以再看看有沒有其他喜歡的。」
「我就喜歡這塊。」他微笑。
「哎,隨便你啦!」知道他想到那天的事,她臉一紅,「反正我也用不完這麼多,這兒有的你隨便挑吧。」
「可以分送給其他人呀。」
她忽然停下手邊的動作,語氣變得淡淡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收到手工皂禮物的。」
像她就知道韋佑倫不喜歡。
辛苦做出來的皂,其實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當她捧著真心把做好的皂送人,與他們分享她的作品,有些人欣然接受,卻也有不少人收到後就隨手棄置,讓她很沮喪。
所以她後期做的皂幾乎都不送人了,除非有人主動向她索取。
韋佑書瞇起眼。
這話,當初他和妏薔討那塊手工皂時也曾聽過。
他現在幾乎越來越能夠肯定,如今的瑾彤有著妏薔的靈魂……就算不是全部,也一定有部份記憶。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曉得聽起來非常荒唐,這或許才是她真正該對他說卻沒說的。
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才能不著痕跡的證明他那荒謬的猜想?
韋佑書瞧著正忙碌的身影,她根本不知自己正被算計,還自得其樂忙得頗愉快。
接著,他忽然喚道:「妏薔。」
「嗯?」崔妏薔直覺的應了,但沒等到他的下句話,她疑惑的停下手邊工作,抬頭望向他,「怎麼了嗎?」
韋佑書那一臉意味深長的表情讓她有些頭皮發麻,一時間卻想不出哪兒有問題。
「妏薔?」他又開口,眼中彷彿隱隱有火焰跳動。
崔妏薔又愣了三秒,才驀地反應過來。
她現在明明是葉瑾彤的身體,他……居然叫她妏薔?!
「你……」她驚喘,「你怎麼……」
崔妏薔第一時間直覺想否認,可在見到他臉上的神情,卻又忽然明白自己什麼都不必說了。
這男人,其實早就看透她的靈魂了。
「妳是妏薔。」這次他用肯定的語氣。
她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愣愣的看著他,她甚至不曉得該害怕,還是該高興……有人發現了她。
竟有那樣一個人,不但愛上怯懦平凡、毫無主見的崔妏薔,還發現她的存在。
她忽然有種想大哭的衝動。
「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韋佑書走上前,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再繼續對上她熾烈的目光,他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對她做什麼。
「你……怎麼看出來的?」
「其實我早就困惑很久了。」感覺她的身體抖得厲害,他又嘆了口氣,「為何瞞我瞞這麼久,若不是我發現了,妳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說了?」
想到自己這陣子還對她說了這麼多對「妏薔」的感情……哼,這筆帳他可要好好和她算。
「可是你還是發現了。」崔妏薔喃喃的道:「你竟然找到我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那天醒來後就變成這樣……」
這幾個月來,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在無盡的黑暗裡怎麼也繞不出去,而今終於有人找到她,終於再次有人叫她「妏薔」,終於她不再是「已死之人」。
她忽然大哭,強撐了幾個月的淚水,在這一刻全自眼眶湧了出來。
「對,我找到妳了,妏薔,往後妳不必再害怕了。」他輕撫著她柔軟的髮,「今天讓妳好好哭一回,以後可不准了。」
「佑書!」這男人,她怎麼有辦法不愛?「我這幾個月一直好怕好怕……」
「傻瓜,先前為什麼不告訴我?」見她哭得像孩子,他的心也被扯得疼,抽了張面紙替她拭淚,「就這麼不信任我?」
「這件事太離奇,你不會相信的……」她抽噎的道。
她一方面惴惴不安,生怕被他當成瘋子或妖怪,另一方面卻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當了三個多月的別人,她真的好累好累。
「妳不說,我又怎麼會相信?」其實若不是這事太離奇,他早就該發現了。
韋佑書真不敢想像自己遲鈍至此,虧他還口口聲聲說愛她,結果她在他面前晃了三個多月,他卻直到現在才肯定。
想到這陣子以來她所受的驚怕惶惑,人前還得強撐笑容,他便心疼萬分。
真能和他說嗎?崔妏薔模糊的想著,卻發現自己幾乎沒多加思索,心就有了答案。
「那……你想聽哪個部份?」她怯怯問道。
「全部。」他的胃口可是很大的,「我要知道發生在妳身上的所有事,包括妳如何自樓梯上跌落、如何發現自己換了個身體,還有……妳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又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崔妏薔想了許久,又默默擦乾了眼淚,才輕輕開了口——
「其實事情發生後,我本來想乾脆就這樣一輩子以葉瑾彤的身份活下去,只當那是一場夢的……」
她一面整理思緒,一面將自己這幾個月來所遇到的一切,向他娓娓道來。
第十章
「哇!」崔妏薔猛地自沙發上坐起身,大口喘著氣,蓋在身上的西裝掉了下來,後背一片濕涼。
「怎麼了?」另一道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不容錯認的關切。
崔妏薔呆呆看著一臉擔憂的朝自己走來的男人,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哦,她想起來了,這裡是韋佑書的辦公室,今天晚上他有事加班,她留下來陪他,沒想到卻不小心睡著了。
自從與佑書分享她的祕密後,兩人商量後決定還是暫時維持現狀,畢竟靈魂轉移的事太玄幻,能接受的人不多,她以葉瑾彤的身份繼續生活比較方便。
她主動握住他的手,夢裡那種冰冷難受的感覺才稍微減退了些。
「妏薔,妳還好嗎?」見她臉色白成那樣,韋佑書擔心的問道。
「我沒事……」她輕搖了搖頭,但無論是臉上的驚恐神情或僵硬的身體,都實在不像沒事。
「真的?」他不大相信。
「我只是作了個惡夢。」非常逼真的惡夢,讓她冒了一身冷汗。
韋佑書皺眉,「瞧妳臉色這麼差,不是普通惡夢吧?」
回想起夢裡的情境,她微微打了個冷顫,才道:「我夢見李俊嘉……他想殺我。」
提到那名字韋佑書就一肚子火,不過他還是安撫道:「別擔心,只是夢而已,他現在已經被關在看守所裡了。」
他辦事效率本來就高,又惱恨李俊嘉三番兩次招惹女友,因此前些日子便動用各種關係並利用手上握有的證據,以最快的速度把李俊嘉送進看守所裡收押禁見。
這還是開始而已,他發誓絕對會想盡辦法整垮擎威,讓李俊嘉一無所有。
「我知道,我只是……」崔妏薔輕嘆,「已經連著好幾天都作同樣的夢了,夢裡他不斷追著我跑,後來我被他抓住,拚命掙扎,就掉進了黑暗的深淵裡,那感覺好逼真,我甚至還覺得疼……」
「好了好了,別想了,沒事的,嗯?」他心疼的吻了吻她的髮頂,「餓了嗎?我們去吃晚餐。」
「你工作做完了?」
「差不多了。」其實還沒,不過女朋友比較重要。
反正他是老闆,就算工作進度拖一下也無妨,何況他還總是超前。
「好啊,晚餐想吃什麼?」崔妏薔當然不會知道他心底那些小念頭。
「這附近有家不錯的居酒屋,我們可以散步過去,吃完再回來開車。」他想了想。
「那走吧。」她從沙發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皺摺,拎起包包就要往門口走。
他拉住她,「外面有點冷,加件外套。」
她笑著任由他親手替她穿上外套,接著兩人攜手離開辦公室。
他們公司附近的路很複雜,有許多錯綜複雜的小路,她在這工作了快四個月,也不是每條路都走過。
像這會兒韋佑書便帶著她走了一條她過去從沒走過的小路。
但當她走了一陣後臉色卻越來越白,連韋佑書和她說話她都心不在焉。
「嘿,妳還好嗎?」韋佑書也發現她的異樣。
然而她沒有回話,一雙眼失神的瞪著前方。
「妏薔?」他有些不安了。
她卻突然掙開他的手,拔足狂奔,不顧韋佑書在她身後叫喚。
好熟悉的感覺……
崔妏薔一直跑著,就像在夢中那樣,那個夢她這陣子作過太多次,記得清清楚楚。
她在自己從沒來過的小巷裡熟練的鑽著,最後停在夢中斷的地方。
「呼呼……」她好久沒這樣跑了,一停腳步就覺得雙腿發軟,腹部劇烈疼痛。
若非韋佑書即時從背後擁住她,她大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妏薔妳怎麼了?」韋佑書擔憂的問道。
「這裡……」她顫抖的伸手指著面前平坦的馬路,「這裡先前在施工吧?」
「好像是吧。」韋佑書怔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葉瑾彤快四個月前好像就是在這出意外的。」
「那不是意外。」她一臉慘白,慢慢開口,「她是被推下去的,兇手是李俊嘉。」


在歷經一番詳細調查、調閱附近監視器及崔妏薔提供的夢境片段情節後,他們終於拼湊出葉瑾彤發生意外的經過。
半年多前葉瑾彤發現公司裡有內奸,於是告知了韋佑書。
當時她對韋佑書說不確定是誰,但其實她內心幾乎已確定就是張雅麗,只是苦無證據,因此不敢貿然說出口。
之後就是韋佑書設下的那個局。
葉瑾彤故意幫了張雅麗一點忙,讓她順利將資料洩露給李俊嘉。
其實若當時她直接將事情告訴韋佑書,讓韋佑書處理後續,也不至惹來殺身之禍,然而她一心想立大功,因此把事情瞞著,還假意投誠,企圖進一步接近李俊嘉,以便取得更多罪證。
可惜後來事跡敗露,李俊嘉便殺她滅口。
葉瑾彤是真的死了,卻不知怎地崔妏薔的靈魂卻陰錯陽差的住了進來。
殺人變成未遂,也算李俊嘉運氣好,只是他卻注定要在牢裡蹲更久了。
事情看起來圓滿解決,李俊嘉得在牢裡蹲許久,而張雅麗也被辭退並賠償了公司一大筆金錢。
在那之後,崔妏薔很神奇的再也沒作過那些惡夢,雖然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她並非這個身體的真正主人,卻夢見這個身體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但事實上,它卻真的發生了。
然而韋佑書的心情卻突然浮躁起來,時時刻刻黏女友黏得緊緊的,甚至一點也不避諱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正在談辦公室戀情。
就像現在才五點半,離下班時間還有半個鐘頭,韋經理就走出辦公室對著他的祕書道:「東西收一收吧,別忘了晚上還有事。」
崔妏薔尷尬的瞄了眼那些正在偷笑或傳遞曖昧眼神的同事們,她甚至還聽到有人竊竊私語著「是『房事』嗎」之類的話。
於是她只好道:「呃,韋經理,還有半小時才下班耶。」
那又什麼困難?「我是老闆,我說妳可以現在下班了。」
「你這是耍特權。」她小小聲的抗議。
「對,我就是在耍特權,不行嗎?」他非常愉快的承認。
於是她就只好在眾人既羨又妒的目光下默默收拾東西,提早走人。
「晚上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提前下班不可?」她百思不解。
前幾天他突然告知她今晚有事,要她務必空下來,但問他什麼事,他又不答。
向來工作認真的他居然又公然帶著她提早半小時下班,更讓她滿腹疑問。
但韋佑書只說了句,「到時就知道了。」
「賣什麼關子啊?」她嘟囔著。
他僅是笑了笑,沒接話。
但就是他的態度,令她更好奇疑惑。
然而大概也是因為懷著極高的期待,當他們的車來到某間高級餐廳門口停下時,崔妏薔錯愕了。
「吃個飯而已,有必要這麼神祕嗎?」
「想給妳個驚喜呀。」他微微一笑,柔聲道。
崔妏薔眨了眨眼,隱約覺得今晚似乎不只吃飯這麼簡單,但又想不透到餐廳來除了吃飯還能做什麼。
「請問有訂位嗎?」才走到門口,餐廳的服務生便親切的迎上前。
「有。」韋佑書報上自己的大名。
「韋先生您好,請跟我來。」服務生領著他們走至一個包廂。
進了包廂,崔妏薔才訝異的發現竟是四人座,忍不住問道:「你還約了其他人?」
「是啊。」他點點頭,「一會兒妳就知道了。」
他這話的意思其實是,她現在就先甭問了。
入座後他抓起她的手,細細輕撫,心底也不知在想什麼。
崔妏薔瞧著他,忽道:「佑書,你最近是不是什麼有心事?」
自從那天她隨著夢境的指引找到葉瑾彤出事之處後,他好像開始不大對勁。
只是先前她試探了幾次,都被他四兩撥千金的打發了。
韋佑書沉默了一下,「妏薔,其實我很不安。」
「不安?」她不解。
「是啊,我很擔心妳隨時會走。」
崔妏薔一愣,「我沒打算走呀。」他怎麼會以為她現在還離得開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相信妳不會離開我,只是……」他苦笑,「這麼說雖然對葉瑾彤有點抱歉,但是妳前陣子一直夢到她經歷過的事,那讓我很擔心,她會不會有天突然回來,再度成為這個身體的主人。」
他不敢想像若有天早上醒來,卻發現身旁的女人再也不是他熟知喜愛的那個,會是怎樣可怕的惡夢。
崔妏薔訝異的望向他,「這就是你這幾天心煩意亂的原因?」
她沒想到他竟會擔心這個……
「是啊,」他嘆息,「妏薔,雖然這身體是她的,但若有天她來找妳索回,妳可不可以不要還她?」
聽出他話裡的不安,崔妏薔心中也有幾分歉然。
「其實我作完那惡夢後,曾夢過她一次。」
「喔?」他意外的望向她,「怎麼沒聽妳說過?」
「哎,也不是故意沒跟你說,只是覺得你大概不會有興趣知道。」
「我對她是沒什麼興趣,但若事情涉及妳,不管什麼我都有興趣。」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她向我道謝,順便道別……」崔妏薔歪頭想了想,忽然抿嘴一笑,「她說她很喜歡你,可惜你都不喜歡她,但也沒關係,反正現在所有人都已經認定韋佑書愛葉瑾彤,她希望大家一直這麼認定下去。所以我想她以後應該不會再出現了,不管是在現實中或夢裡,也許她已經去投胎了呢。」
「若真是這樣那實在太好了。」他大大鬆了口氣。
沒想到自己先前居然為了件不會發生的事煩惱了這麼久。不過……真是幸好。
「其實我覺得她個性雖然好強了點,卻是個好女孩呢。」崔妏薔輕嘆。
「我知道。」
「那你怎麼不喜歡她?」
這種笨問題還用問嗎?他覷了她一眼,「這世上好女孩何其多,我總不可能個個都愛吧,何況我早心有所屬了。」
至於「屬」誰,想必某個聽他說了四個多月心事的人,應該已經很清楚不用他再多作說明。
崔妏薔心中一甜,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她像在講悄悄話似的附在他耳邊道:「偷偷告訴你哦,其實我有時會覺得,像這樣突然換了個身份,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喔?」他挑眉。
「因為啊,如果我沒有變成葉瑾彤,就沒有機會了解真實的你,我們也不會有機會在一起了。」她輕輕一笑。
韋佑書心一動,正想說什麼,然而包廂的門卻忽然被人敲了兩下後拉開,嚇得崔妏薔趕緊鬆手。
哎,她到現在還是很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與他表現得很親密。
笑容可掬的服務生站在門邊道:「您好,另外兩位客人來了。」
語畢,他退到一邊,讓身後的兩人進包廂。
崔妏薔直覺的抬頭望向來人,卻徹底呆住了。
「佑書,你……」她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會找來她父母。
不是說好她的身份一輩子是祕密嗎,而且要怎麼說服她父母相信她是誰?她可不想被當瘋子或怪物啊。
又或者他並沒打算讓她和父母相認,只是知道她思念父母,才故意讓他們見見面的?
「伯父伯母,這是我女友。」韋佑書不理會她的震驚,只是拉著她起身介紹,卻故意省去她的名字,接著又轉頭對女友道:「這是妏薔的父母。」
崔妏薔直直瞪著父母,眼眶都發熱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崔伯伯、崔伯母好……」
「妳好。」崔家夫婦生疏的打招呼,卻隱隱覺得她的反應似乎有些太過激動?
「對了,這是我女友做的手工皂,想送給伯父伯母當見面禮。」韋佑書微笑的遞了枚手工皂上去,那是他前幾天去女友家時拿的。
崔家夫婦皆是一怔。
其實他們不是很清楚好友的小兒子為何突然約他們和他女友一起吃飯,更不知他怎麼會突然拿女友的手工皂當禮物送,但他們基於禮貌還是接過,並道了聲謝。
只是當崔母低頭看到手工皂上的包裝和字跡後,突然呆住了。
「老公,這、這……」她急促的拍打著丈夫的膀臂,「你快看哪!」
崔父不知妻子為何如此激動,然而當他也看清那塊手工皂後,臉色頓時大變,「老天,這、這是……」
他們對女兒的興趣雖未鼓勵卻也不反對,妏薔死後,他們家裡還有不少她留下的手工皂。
他們看了無數次,對這樣的包裝與字跡實在太熟悉了。
崔母張口想喚人,卻突然發現韋佑書剛並沒有介紹她的姓名,因此她遲疑了一下,才道:「呃,小姐,這……真的是妳做的?」
崔妏薔在看到男友把她做的皂遞出去後,便知他的用意了。
其實想想也是,就算她要瞞天下人,也用不著把父母一起瞞下去。
這世上真正關心她,不管她變得如何都會永遠愛著她的,也就眼前這三個人了。
因此她哽著聲音道:「對,是我做的……」
「但這怎麼可能……」崔父喃喃的道,「妳叫什麼名字?」
「崔伯伯、崔伯母,我女友四個多月前曾自高處跌落,受了傷。」他不意外的看見兩老臉色齊變,那正是他要的效果,「她醒來後完全失去屬於這個身體的記憶,卻莫名有了別人的記憶……」
若換作平時崔家夫婦未必會信他的話,然而手上那枚手工皂如此真實,再加上對女兒的思念,讓他們不禁動搖了。
「你的意思是……」
「告訴他們,妳記得什麼?」韋佑書輕推了推女友。
「我記得……」她乾啞的開口,「我記得我的家庭有三個人。父親的生日是八月三十號,母親生日是四月十五號,我則是三月十三號;母親是在二十七歲時生下我的。父親最愛吃東坡肉,每週六必會和球友去打高爾夫球,星期天則偶爾會和朋友泡茶下棋,有時則是去爬山。母親則極愛吃蟹,平日在家喜歡彈琴……」
崔母顫聲道:「妳小學五年級時有沒有……」
「我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和同學去海邊玩卻溺了水,本來以為會死掉,但後來被救了回來,只是自此以後我再也不敢游泳。」
崔父也開口,「妳十七歲那年……」
「我十七歲那年曾出了個不大不小的車禍,說嚴重倒也還好,卻在大腿外側留下一道長疤,從此以後我就再也不穿短褲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看著震驚的父母,苦笑,「然後就是今年二十七歲的四月,我試完婚紗後,去未婚夫公司找他,卻在離開時失足自樓梯上跌落,再醒來時,便發現換了個身體。」
「妏薔!妳是妏薔!」崔母激動的嚷著,至此再無懷疑,大步上前緊緊擁住她。
「爸、媽。」她含淚看著父母,「我是妏薔,我回來了。」


「會緊張嗎?」韋佑書伸手替女友把落到前頭的髮絲勾回耳後,偏頭看了看她今天的打扮。
嗯,很完美,也難怪過去她極得他父母歡心。
不過她的人卻看起來有些侷促。
「超緊張。」崔妏薔老實說。
韋佑書笑了,「緊張什麼?過去又不是沒見過我爸媽?」
事實上她過去早就以準媳婦的身份見過他父母好多次了。
「那種感覺不一樣呀。」
「怎麼個不一樣法?」
她想了想,「先前我來見他們時,只覺得是見很熟的長輩,所以沒什麼緊張的感覺。」
「難道今天就不是了?」
她輕「嗯」了聲,露出有幾分羞怯的笑容,「今天是見男友的父母呀。」
當然不一樣嘛。
韋佑書聽了,心底樂得捧起她的臉就愉快的吻了下去,惹得她慌亂的嬌嚷,深怕口紅被他吃了。
但他才不管她的抗議,照樣咬得很開心,反正等一下再補就好。
他當然知道妏薔對大哥其實並無太深刻的感情,但對她曾差點嫁給他大哥一事,過去多少還是有些在意,怕她會不會對韋佑倫仍餘情未了。
不過如今聽她這麼一說,他曉得自己永遠不會再介意了。
但崔妏薔可不這麼認為,她費了一番力氣才脫離魔爪與狼吻,一面在心底腹誹他胡來也不看場合,一面狼狽的拿出小鏡子補口紅。
真是的,都已經站在韋家大門了他還這樣,想害她留下不好的形象嗎?
不過被他這麼一鬧,她緊張的感覺倒是消了不少。
「喲,這不是我親愛的弟弟嗎?」一個嘲諷的聲音冷冷響起。
兩人一怔,雙雙抬頭望向發聲方向。
韋佑倫站在那,怨恨的瞪著兩人。
韋佑書此刻心情非常好,因此沒打算和他計較,只淡淡喊了聲「大哥」,之後便牽起女友的手準備進屋。
「真沒想到啊,事隔幾個月,倒換你帶女友回來了?」
那語氣說多酸就有多酸,崔妏薔懷疑自己過去是瞎了眼才會覺得他文質彬彬。
「託大哥的福。」韋佑書勾唇,這句話倒是發自肺腑。
「聽說你的女友也是你祕書?」韋佑倫冷笑,「你就不怕先前我的事再度重演?」
「放心,我和我女友不會奉子成婚,我也不會劈腿。」韋佑書懶得理他,繼續往屋子走去。
「予情去拿掉孩子了﹗」韋佑倫在他們身後吼道,「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韋佑書停下腳步,「我倒想知道,袁小姐動手術關我什麼事?」
他有逼她去嗎?沒有吧。
「要不是你們阻止我和她在一起,她也不會去動手術。」
「我並沒有阻止你們在一起。」韋佑書拒絕接受栽贓,「我那時說得很清楚,你們想結婚就結,我不會阻攔。」
「哈,你說得倒輕鬆,你們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當時我若不和她分手就要去坐牢啊!」
「如果你真的愛她,又怎麼會不願為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去蹲個幾年監?要是你有失去一切也願意娶她的魄力,你們早就結婚了,更何況就算你們分手,袁小姐也可以選擇不要動手術,她自己要做,關我何事?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你們的選擇,你選擇挪用公款、選擇劈腿,她選擇當第三者、選擇企圖利用肚子裡的胎兒讓你娶她,而後你選擇為了自己的前途放棄她,她則選擇放棄你們的孩子。你們自己種的因得的果,卻又硬要怪罪到他人身上,不覺得可笑嗎?」韋佑書早憋得久了,正好逮到機會發洩。
「你、你……」韋佑倫憤怒,卻又無法反駁他的話,最後只能惱羞的道:「哼,別以為你就能有什麼好結果。予情是我們家企業裡的副總祕書,不但學歷漂亮,還懷了我的孩子,只是出身差了點,爸媽都不讓我娶了,你這個祕書樣樣不如予情,聽說還是個孤兒,怎麼以為爸媽會答應。」
「我想這就不勞大哥費心了。」韋佑書不再理他,回身對著女友溫柔的道:「我們進去吧。」
「好。」崔妏薔輕輕一笑。
韋佑倫瞪著他們從容的背影,越想越恨。
「哼,我倒要看看你們如何面對爸媽的反對!」他快速跟進屋裡。
只是沒想到,才剛進屋他就傻眼了。
「佑書你回來啦?快快快,我可盼著你帶瑾彤回來盼好久了……哎,想必這就是瑾彤吧,長得可真漂亮呢!我第一眼看就喜歡得緊哪。」
那個喜孜孜握著弟弟女友的手的婦人是誰?真的是他刻薄的母親嗎?
韋佑倫嚴重懷疑自己眼花。
「韋伯父、韋伯母好,不好意思今天才來拜訪。」崔妏薔淺淺一笑。
「哎,這的確是妳的不是了,以後可記得要常來啊。」韋母輕拍她的手,眼中滿是愛憐。
「媽。」韋佑倫終於忍不住開口。
韋母橫了大兒子一眼,臉色微沉。自先前他帶袁予情回家那趟、又被爆出挪用公款的事後,她便沒再給他好臉色過。
「你回來啦。」她對他說話語氣冷淡得很,但回頭面對崔妏薔時又滿臉笑意,「來來,別淨站著,進來坐呀。」
「媽,她可是佑書的祕書,還是個孤兒哪!」韋佑倫忿忿不平的喊道。
這也未免太差別待遇了吧?
為何予情不行,條件比她差那麼多的葉瑾彤卻可以?
「我早就知道了。」韋母再橫他一眼的道,「唉,瑾彤也不容易吧,聽說妳每個月還把大部份的薪水都捐回育幼院,真是個善良的好女孩。」
「這是我應該做的。」崔妏薔柔聲道,順便將手中的紙袋交給韋母,「對了伯母,聽佑書說您喜歡吃鳳梨酥,所以我昨天特地去買。我想韋家什麼都不缺,若送什麼名牌豈不是班門弄斧,因此思量許久,只敢送這小點心,希望您別介意。」
和韋母打交道了這麼多年,她當然懂得投其所好。
這家店的鳳梨酥極有名,偏偏每天只限量一百盒,賣完就沒了,有錢都很難買到,得早上六點多就去排隊。
「老公瞧瞧,這說話的氣質神韻和妏薔多像啊,而且一樣貼心呢。」韋母一臉感動,「難怪崔家不但收養了妳,還不斷說妳的好話,那時我就在想呀,他們可真有福氣,雖然妏薔不幸去世了,他們卻又得到個好女兒,從那時我就一直想見見妳,沒想到妳居然會和佑書在一起,我想這就是緣份吧……」
「是啊,妏薔過世我們也很難過,畢竟她那時都準備和佑倫結婚了。」韋父欣慰的點點頭,「沒想到兜兜轉轉了一圈,咱們韋崔兩家還是能結為親家。」
其實最主要還是這個原因,才讓韋家這麼快接受她。
他們與崔家關係交好,眼前的女孩雖與崔家並無血緣關係,但先頭聽了好友夫婦的讚美,這回初次見面她又看起來溫柔貼心、清麗典雅,模樣比妏薔更甜美幾分,讓他們第一眼見著就喜歡。
人的偏見的確是很可怕的事。
「什麼……」韋佑倫在一旁聽著,完全呆住了,他原還盼著能見弟弟和女友被掃地出門,沒想到居然會是這種結局。
崔妏薔趁著空檔回頭朝男友眨眼,佩服他的先見之明。
而韋佑書亦回以暖暖的笑容。
這一切其實都是他的主意。
包括先讓她父母在韋家夫婦面前不斷說她的好話,之後又收養她,最後才向韋家夫妻公佈兩人在交往的消息,果然結局便與韋佑倫及袁予情大不相同。
畢竟他盼她盼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讓父母阻礙自己的戀情?為此他可是謹慎再謹慎,務求萬無一失。
聽母親還在叨叨絮絮,他走上前輕握住女友的手,換得她輕掃過來的含笑眼眸。
曾經他們差點錯過彼此,卻偶然有了這麼個重新相遇的機會。
如今他在盼了多年之後,終於能光明正大的牽起她的手。
往後,他再也不會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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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甯新月春天系列R222時空之縫之一《倒轉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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