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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26

黑山之《蠶衣》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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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黑山之姬啊,請將我的皮剝下,它名為蠶衣,只要披上,
可以遮掩妳的美貌,讓妳在別人眼中變得平凡無奇……


一夕間家破人亡,披上黑山村妖駒皮製成的蠶衣,
以另一個相貌順利逃過無情追兵,重獲新生,
她是誰從此再也不重要,卻不甘如此終老,而她終於覓得良機,
入宮成為太子宮婢,為的就是早日取得太子寵信……
但她尚無什麼作為,化名入宮一事就立刻被太子察覺?!
只是精明如他似乎不急著揭穿,總愛藉機利用她,
為他擋去鶯鶯燕燕,人人皆誤以為她是太子跟前紅人,
讓她氣得牙癢癢卻沒法反駁,他反倒一臉無害笑看一切!
雖然老吃悶虧,但他不時微服出宮體察民情,愛民之心令她感動莫名,
而他從不追究她的來歷,反而唯才是用,真心信任她,
她知道自己已得到他的寵信,離她的大計只有一步之遙,
但面對他的無私與信任,她的心卻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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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相傳,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不時去拜訪渾沌,渾沌總是很熱情的招待他們。倏與忽想報答渾沌之德,商量道:「人皆有七竅,可以看得到、聽得到,呼吸跟吃東西,可渾沌卻連一竅都沒有,不如我們來幫他開竅吧。」
倏與忽遂每天幫渾沌開一竅,七日之後,渾沌死了。
但其實渾沌並沒有消失,他留下一團迷霧般的所在,稱為「黑山」,那裡時光重疊、變幻不定,聚集各種可能,不易被發現,甚至還住著妖怪!那裡也充滿無法說出口的渴望,一旦陷入,就像走進暗影幢幢的深山,想脫身?沒那麼容易……
楔子
風,在耳邊呼嘯著。
迎面拂來,像把刀似的,刮得人面頰生疼;又彷彿像隻無形的手,張牙舞爪的想將人撕扯成碎片。
荒漠裡,一匹高大雪白的馬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疾馳,蹄下揚起黃沙滾滾,翻騰如浪花。
那畫面雖突兀,卻又美麗極了,只是若仔細再瞧,會發現白馬身後拖曳著的,除了那道筆直看不見盡頭的長長足印外,還有斑斑殷紅血跡。
夕陽已低垂至地平線,熱力卻未顯衰頹,赤紅如火球,將馬兒及牠背上女孩的倒影拉得斜長—— 
那是個連少女都還稱不上、年僅十歲的女孩。
女孩亦是一襲白衣,嬌小的臉蛋儘管稚氣且憔悴,卻不難看出有著驚人美貌,假以時日必然擁有傾城之姿。
然而此刻她臉上沒有半分血色,蒼白得幾與身上白衣無異,身上唯一的顏色便是那頭烏緞般的長髮,未綁束的披散在身後,被狂風吹揚飛舞。
她的體力早已透支,小手甚至無力握緊韁繩,整個人因精神不濟而搖搖欲墜,若非白馬神駿疾奔中卻不顛簸,她早被摔下。
身上稀少的乾糧和水,即便女孩已盡量省著吃了,也早在半天前用盡,而身下的馬兒更是負傷載她跑了三天三夜,不曾歇息。
不過最令人絕望的,還是眼前一望無際的沙漠。
「別跑了,流雲。」辰綾終於不忍的開口,聲音因喉嚨乾啞灼熱聽起來有些破碎,不復往常的嬌嫩清脆,「我知道你有神力,但這樣不是辦法……」
正常的馬兒哪可能跑得了這麼久?她早知母后這匹愛馬並非普通良駒,可如今牠受了箭傷,又載著她不眠不休跑了整整三天,亦已到了極限。
跑不掉了。
或者該說,牠載著她是不可能逃出這片沙漠的,何況後頭還有不知何時會追上來的敵人……
「夠了,你已經為我做太多,是我注定命喪於此,你放我下去,自己走吧。」她低語。
若白馬隻身逃走,或許還有活命機會,帶著她,他們都得死。
死亡,這幾日她已經看了太多,不想再見到。
但白馬卻彷彿沒聽到她的話似的,喘息聲雖粗重,腳下動作卻一點兒也不稍緩。
「流雲,別這樣,我知道你聽得懂我的話,你……放棄我吧!」她咬白了唇,見馬兒始終不停,突然有種想直接從旁跳下的衝動。
當然在這種速度下,此舉無異自殺。若僅是死,她不怕,就怕摔了半殘,受盡痛楚折磨才死。
可現在這情況,恐怕也容不得她再猶豫。
辰綾心一狠,閉上眼就想跳馬—— 
「別下去。」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驀地響起。
誰?她愕然睜眼。誰在說話?
這遼闊的荒漠裡,就只有她和流雲,哪來的人聲?
「就快到達目的地了,別讓我的苦心白費。」流雲嘶鳴了一聲,在她震驚的目光下吐出人語。
「你……」儘管曉得流雲不是普通的馬兒,她也沒想過牠竟會開口說話。
只是這幾日來多次與死神擦身而過,全是流雲拚了命負著她逃出來的,因此吃驚歸吃驚,辰綾倒不怕牠。
她怔了好半晌,才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黑山村。」馬兒低鳴,「到了。」
話才剛說完,辰綾便突覺眼前一暗。
熾烈的陽光消失了、荒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竹林。
竹林的另一端,隱約可見村落,甚至還聽得見那端的喧鬧聲。
「這、這裡是……」辰綾震撼得說不出話。
若說原先聽到流雲開口說人話她只是吃驚,這會兒卻是徹底怔住了。
她曾聽說過沙漠中有些瀕死的人會見到幻象,但……幻象有這麼逼真的嗎?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涼爽的微風,輕柔的停駐在肌膚上的舒適感。
「這裡是黑山村,一個只有知道的人或妖才進得來的地方。」流雲終於停下腳步,放她下來,「這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妳若是想隱姓埋名,安穩過完下輩子,這裡很合適。」
「人……或妖?」她補捉到關鍵字。
「對,妖,像我一樣。」牠望向她,「妳怕了?」
辰綾只愣了一秒,便搖搖頭。
「會為善的就會為善,會為惡的就會為惡,是人是妖又有什麼分別?」
她的親叔叔為了篡奪皇位,率大軍逼宮殺了她的父母和弟弟,而流雲身為妖,卻捨命救她……
這世間哪有什麼真正善或惡的種族?
「說得好,不愧是阿璃的女兒。」
辰綾一呆,驚訝牠竟直呼母親的名諱。
打從她有記憶開始,流雲便是母親的愛馬,但一直以來,她也只知道流雲甚有靈性,並非普通良駒可比擬……難道母親知道牠會說話嗎?
「阿璃不知道的。」流雲猜透了她的心思,露出一抹微笑般的表情,彷彿囈語般道:「她不需要知道。」
牠一直愛著阿璃,甚至在她與辰未相識前就愛著她了,但牠同樣清楚,自己不是能給她幸福的那個人。
變故發生之前,阿璃有疼愛她的丈夫、兩個漂亮可人的孩子,牠沒有必要讓她知道自己的感情。
能陪伴在她身邊,已是牠最大心願。
辰綾怔怔聽著,十歲大的年紀還不懂情愛,卻震懾於流雲眼底的光芒。
那樣……不顧一切,為一個人付出的心情。
「時間過得真快……那時的阿璃,和小綾一樣大呢!」流雲喃喃的道。
那是他與阿璃的初遇。
女孩時期的阿璃,救下被術士追殺而奄奄一息的牠,她以為自己只是無意間救下一匹神駿寶馬。
而牠為了留在她身邊,也就一直讓她這樣以為著……
所幸辰未一向極寵阿璃,她喜歡牠,他就讓牠一併留在宮中。
直到三天前,發生那場毫無預兆的宮變,她突然拉著女兒到牠專屬的馬廄,將辰綾託付給牠。
「流雲,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的話……請你帶著小綾逃到安全的地方,好嗎?哪兒都好,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長大。」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牠提出請求。
一支長箭在她背上顫動著,可她不顧身上傷勢,只求牠送走她心愛的女兒。
牠既憤怒又哀傷的嘶叫著,不願離她而去。
要死,牠也想和她死在一起,不肯獨活。
「拜託你,流雲,方兒和辰未都已經死了,你總不會希望我連僅存的女兒都保不住吧?」她苦苦哀求道,鮮血浸透身上華美的宮服。
而牠完全無法拒絕,並痛恨著自己明明身為妖,卻連保護重要的人的能力都沒有。
皇帝死了,太子也死了,甚至連阿璃也無法倖免,辰綾是阿璃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及血脈。
牠只能拚最後一口氣保住她。
「妳和阿璃長得真像。」流雲望向女孩,透過那張稚嫩的臉蛋,追憶牠深愛的女人,「這不是好事。」
阿璃當年身為北蠻第一美人,最後淪為北蠻向冀國進貢的物品,若非後來與太子辰未相戀,辰未更在登基後不顧一切責難壓力封她為后,她在冀國的生活也不會如此順遂……
白馬突然吐出一大口鮮血,哀鳴一聲,四肢跪倒在地。
「流雲,你怎麼了?」辰綾著急的想扶牠,可一個才十歲的女孩,又怎麼撐得起一匹高大的馬兒?她急了,「我去找人來幫你。」
「別忙了,我自知大限將至。」白馬虛弱道。
將阿璃的女兒送到這最安全的地方,已耗盡了牠這隻弱妖的所有修為與力量,不可能活成了。
「可、可是……」辰綾慌了。
是流雲帶她逃出來的,如今她也只剩下牠,為何轉眼間牠也要離開了?
「別傷心,我是要去見阿璃呢!」至少牠在地下遇到阿璃,可以驕傲的告訴她,自己不付所託。
辰綾仍是搖頭,將唇咬得死緊,以免嗚咽聲奪喉而出。
「聽我說……」牠顯然力竭了,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待我死後,妳用包裹裡那把刀,把我的皮剝下……別、別急著拒絕,我的皮可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它名為蠶衣……」
「我寧可用它換回你和所有人的命。」她哽咽著打斷他的話。
「妳的命是阿璃拚死將妳託給我的,妳忍心辜負我和她嗎?」白馬慢慢說著,「聽話,小綾,等我死後,拿走蠶衣……只要將它披在身上,可以遮掩妳的美貌,讓妳在別人眼中變得平凡無奇……」
辰綾雙手緊握成拳。
她不想這麼做,不想像個忘恩負義的人,在流雲為自己而死後,還將牠的皮剝下。但她也知道流雲說的對,自己的命,是用父皇、母后,以及身為儲君的皇弟換來的,她不能任性。
「這裡是黑山村與外界的交界處,村裡的人或妖都很善良,妳可以選擇在這裡平安過一輩子……或者,回到妳生長的冀國,有蠶衣在身,妳倒不必擔心會被妳皇叔抓到……小綾,以後沒人在妳身邊照顧妳了,妳只能靠自己……明白嗎?」
她除了點頭,什麼也無法做。
「很好,這樣我想阿璃也能放心了……」白馬吐出最後一口氣,氣絕身亡。
良久,辰綾才反應過來。
她跪坐在白馬身邊大哭了一場,為流雲、為她死去的親人以及未來茫然惶惑的自己。
她哭了很久很久,彷彿將一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然後,才撐起麻木的腿,從馬背上取下包裹,拿出白馬臨終前說的那把刀。
她身上背負太多人的性命、手中染滿親人鮮血,這條命早就不屬於自己了。
她得好好活著,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價值。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哭了。辰綾對自己發誓。
然後握緊手中的利刃,在白馬身上劃下了第一刀—— 
第一章
六年後

「來喲,現蒸的肉包子,熱騰騰、又香又大又好吃的肉包哦……」
「各式各樣的糖葫蘆唷,任君挑選……」
街道上,攤販們的叫賣聲不絕於耳,穿著各色衣衫的行人穿梭在各家店舖挑撿商品,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
靈兒走在人群裡,踏著悠悠的步伐,一間一間店晃過去,如同每個來逛市集的人們。
她今天藉採辦之名,偷了半天空,可待午後才返府,此刻東西已經買得差不多,自然有閒情四處兜轉,更何況她也不想這麼早回去。
這些年來,她沒有多少能像今日這樣獨處的機會。
街上攤位店舖極多,賣的東西也五花八門,最多的就是吃食,小至糖葫蘆,大至酒樓都有,另外也有些胭脂水粉類的東西。
還沒來之前,她從不知這兒竟是如此熱鬧繁華。
「姑娘,來份南棗核桃糕吧?」一位小販笑容可掬的喚住了她。
她怔了怔,直覺轉頭瞧向那切得工整討喜,一口一塊的糕點,突然有些恍惚起來。
這幾年天下太平、風調雨順,人民生活富裕了,日子也就過得安逸舒心,南方的點心小吃也都多了不少。
是的,南方,她出生、並成長了十個年頭的地方。記得以前還在宮裡時,七歲的皇弟就很愛吃這南棗核桃糕。
如今她摯愛的親人都不在了,她不再是受到萬般疼寵的冀國小公主,甚至遠離故土,來到北蠻。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原以為北蠻會像它的名字般,是個蠻荒不毛之地,但六年前她來到此地時,卻發現與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儘管文化上多少有些差異,但各方面都不亞於冀國。
尤其近幾年來北方物產豐饒,人民生活富庶,比起冀國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姑娘,怎麼了?」
她回過神,「沒,只是想到些往事。」
還想那些做什麼?早就沒意義了,現在的她不過是個叫靈兒的丫鬟。
「往事?」那小販倒也機靈,立刻道:「難怪,姑娘是南方人吧?聽您的口音確實有南方腔調,既然如此,那就更該嚐嚐我的糕點了,內人可是冀國人,這南棗核桃糕可是她教我做的,保證道地,不會讓您失望的!」
平時她是不大買這些小玩意兒的,儘管是未賣身的丫鬟,只簽三年賣身契,不像其他奴僕攢錢贖身,但也想為自己將來存些錢。
她有很多事想做,不打算一輩子窩在那小小的地方當丫鬟。
不過這一次,她卻很難抗拒這份懷著故土之名的誘惑。
靈兒只猶豫了一會兒,便道:「給我一份吧。」
自小販手裡接過用油紙包好的糕點,付了錢,她找了寬敞的地方,將採買的東西擱在地上,打開油紙,取出一小塊嚐了。
濃郁的香氣瞬間在嘴裡化開,過去她並不特別喜歡吃糕點,但當在異地再次吃到南方的食物,竟覺異常美味。
將口中的核桃糕嚥下後,她又從油紙裡取了一塊,正想放入嘴裡。
突然,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響起,她隱約聽到人們慌亂的驚呼與尖叫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數匹馬兒朝自己的方向奔來。
她雖已靠邊上站了,但街道本來就不寬,這些馬先前便已翻倒許多攤子,她若繼續站著不躲,勢必會被波及。
但她都已經貼著牆了,還有哪裡可以閃避?
馬兒奔跑的速度極快,一眨眼便來到她面前,她根本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眼見就要被撞上—— 
一個強大的力量突然將她往上一提,她還沒反應過來,眨了幾下眼,便發現自己竟已站在牆頭。
「姑娘,在路上發呆可不好啊。」
她僵硬的轉過頭,便見到同樣站在牆頭上,一瘦一壯的兩個男人。
說話的是那名較瘦的男子。
男子看起來二十歲上下,雖有張好看的俊容,卻顯得過份蒼白了些,連雙唇都沒多少血色,帶著幾分病氣。
身上的服飾乍看之下普通低調,沒什麼特別,但在冀國皇宮裡待了十年的她,又怎麼會看不出那其實是上好的料子製成?
若更仔細看些,會發現男子身上有種難以形容卻渾然天成的氣勢。
她直覺認定,對方是特地喬裝打扮後出府的富家公子。
至於那名較壯的,應該是隨從或護衛,剛才似乎便是對方出手救了自己。
不過一般隨從或護衛,並不會主動出手救不相干的路人,說起來多半還是那名公子的意思。
這些思緒在腦中轉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靈兒很快便反應過來,「多謝兩位公子救命之恩。」
那名身材高壯的男人沉默著,倒是富家公子淡聲道:「舉手之勞罷了。」
這證明了她先前的揣測。
她點點頭,慢慢的爬下了那與肩齊高的牆,卻發現自己剛才放在地上、沒來得及拿起來的東西,早被馬蹄踏壞了。
這下可好,所有物品得回去重買不說,還得從自己腰包裡掏錢。
唉,這南棗核桃糕可真貴!她彎腰拾起那些才剛買來便被踩爛散落的東西,暗暗嘆氣。
不料當她撿拾完那些零散的貨品,才抬起頭,卻又見到那大塊頭護衛站在自己跟前不到兩步的距離,把她嚇了一跳。
「這是我家公子的意思。」那名護衛遞了錠銀子過去。
「啊?」她眨眼,不大懂。
「咳咳,妳不是摔了東西?就拿這銀子去買新的吧。」那名富家公子先是咳了幾聲,才又開口。
「這……」她是摔了東西沒錯,但那又不是他害的,何況他還讓人救了她的小命,她實在沒道理拿他的銀子。
但看他的樣子不像對自己有什麼意思—— 當然,以她現在貌不驚人的模樣,也不大可能入得了那位公子的眼。
「就收下吧。」那公子的語氣仍是淡淡的,「瞧妳應該是哪家的丫鬟,那些被砸壞的東西也要不少錢,算妳運氣不好,竟碰上三皇子。」
三皇子?她訝異的睜大眼。
不過想想也是,雖然她方才並未看清對方的長相,然而敢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帶著大批人馬囂張御馬奔馳,一點也不擔心波及路旁的攤子或傷了行人的,在這都城裡只怕也沒幾個了。
「就是說啊。」旁邊一位憤憤不平的老頭兒在聽見那名公子的話後,也忍不住道:「這三皇子說好聽是驍勇善戰,說難聽呢,就是殘暴嗜殺,還特別喜歡對付無辜的人。這麼厲害怎麼不去攻打冀國?」
「劉老頭,這話你關起門板說沒關係,可別在大街上嚷嚷呀,誰不知道都城裡三皇子的耳目遍佈全城。」
「哼,怕什麼?我劉老頭都七十有八,早就活膩啦,老伴和兒子也早死了,不怕牽連了誰,那三皇子要捉要殺隨他吧!」那劉老頭露出鄙夷的神情,「都還沒當上太子呢,氣焰倒比太子還盛。」
「話不能這麼說,當今太子體弱多病,耿皇后又早逝,若非嫡皇長子,斷不可能被封為太子。再說了,三皇子的生母可是最受寵的容妃,說不准哪天太子怎麼了,三皇子就立刻登上太子之位。」
「這也是挺有可能的,太子體弱不是最近的事兒了,近日甚至還搬離東宮,至宮外調養……」
一旦有人起了頭,這些市井小民也就紛紛大著膽子議論起來,一時間好不熱鬧。
「哎,要我說啊,這太子之所以沒廢,恐怕還是容妃的意思呢!反正一個在朝中無勢又無母的太子,不過就是個傀儡,我看連說什麼到宮外調養,都是唬弄人的吧?身為一個太子,連東宮都守不住……」
靈兒並不大關心這些她早在府中就聽過無數次的流言蜚語,她還在想著自己能否在中午前重新再把那些貨品買齊。
不過她卻注意到身前那名護衛的臉色不怎麼好,一臉不善的瞪著那些說閒話的人們。
是那些人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嗎?但這些不早就是公開的祕密了?
「好了,行風,別擺出那表情嚇人了。」那公子走上前幾步,從被他喚作行風的護衛手上接過銀子,塞進靈兒手中。
他的唇動了動,似乎原還想說些什麼,卻又突然一陣劇咳。
「咳、咳……」
「公子……」行風有些擔憂,「您這樣可不行,回去讓……大夫瞧瞧吧?」
「不礙事,老毛病了,更何況孫大夫……呵。」他頓了會兒,見靈兒仍站著沒動,才又道:「姑娘怕是得快去重新採買東西了吧?就當是……補償吧。」
靈兒知道他說的沒錯,儘管不大明白那所謂「補償」的意思,不過一來自己確實得快點回頭買東西,二來這錠銀子對她來說或許是大錢,對於這富家公子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壓根不放在心上。
「多謝公子。」想通後,她也就不客氣的收下,「小女子先告辭了。」
那公子未攔她,點點頭,帶著護衛便先一步轉身離開了。


繆府

「什麼?宮裡要選秀?」
那拔高的尖嚷,讓靈兒端著托盤前進的腳步頓了頓。
那是繆夫人的聲音。
她沒有停頓太久,便繼續邁開步伐朝大廳走去。
「是啊,消息已經傳遍了,朝中官員家族都得獻上至少一名十四至十七歲的未出閣女子。」繆老爺面色凝重的道。
北蠻皇室的選秀,每隔三至五年一次,朝中官員凡未與皇室同宗者,若家族中有十四至十七歲未出閣的少女,至少得挑選一位入宮,而平民百姓家的女兒要想入宮亦可,唯需經嚴格盤查挑選。
繆老爺在朝中擔任一不大不小的官職,避是不可能避得了的,然而依他的身份,女兒一旦進了宮,除非極得寵,否則也不會有太多機會封妃嬪。
像他們這樣疼孩子的人家,對女兒入宮一事,都是避之為恐不及。
「敏妍今年十五歲……」繆夫人身子晃了晃,「咱們就這麼個女兒啊。」
繆敏妍是他們夫妻心頭的寶貝,從小寵著、呵護著,哪裡捨得讓她入那吃人的深宮後院?
「若只是選秀倒也罷,聽說這回是想替太子那兒挑人……畢竟二皇子、三皇子都已納妃,這回恐怕要替太子立妃了。」繆老爺嘆息。
「什麼?!」繆夫人更驚駭了。
人人都知當今太子無權無勢,又體弱多病,照御醫的說法不宜近女色,才遲至二十一尚未立妃,連個小妾都沒有。
如今卻突然替太子選妃……那太子妃得守活寡也罷,就怕沒幾年便成了真寡婦,依當前朝中情勢,往後數十年還能有好日子過嗎?這回選秀怕是連高官都不樂意。
當然如果太子妃也是這般,若被選入宮成為宮女,就更甭提了,太子若真早逝,當宮女的十之八九都得陪葬。
「不成,絕不能讓敏妍進宮。」
「能有什麼法子?雖說是一個家族選一女入宮,但咱繆家人丁單薄,就只有我和大哥,但大哥的兩個女兒一個已嫁,一個還未滿十三……」
靈兒端著茶走進大廳,為繆老爺及繆夫人送上。
「那可怎麼辦啊?」繆夫人憂心忡忡。
夫妻倆愁眉苦臉的,誰也沒心情端起那泡好的茶。
靈兒看著兩位主子,盤算了會兒利弊,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老爺不是還有個遠房堂弟?」
沒想到她會突然開口冒出這句,繆家夫婦皆是一怔。
不過繆家待下人向來不錯,不大擺主子架子,且深知靈兒素來伶俐聰慧,可惜無父無母又為女兒身,不然說不定還能有番小作為,因此繆老爺也未生氣,只遲疑了下,「我是有個堂弟,他似乎也有女兒,今年十四的樣子……」
「那不就成了?讓你那位堂弟的女兒入宮吧!」繆夫人立刻道。
繆老爺當然很想,可又有幾分猶豫,「但是……他會願意嗎?」
自己不願將女兒送入宮,那位堂弟只怕也不樂意吧?特別是在這種敏感時機。
當官的人是他,平素兩家沒往來,關係也遠,怎麼好意思牽累別人?
「不願意又怎麼辦?難道老爺您忍心讓敏妍進宮?」繆夫人跺腳。
「唉,再讓我想想吧……」
「老爺!」
見兩人爭執起來,靈兒再度出聲,「老爺、夫人,靈兒的意思是,靈兒可以頂替老爺那位堂弟家的小姐。」
「妳說什麼?!」這會兒繆老爺和繆夫人都愣了,一起望向她。
靈兒深吸了口氣,直接道出打算,「靈兒想代替小姐進宮。」
官府那兒雖有人口登載制度,但尚不完備,當官的肯定逃不了,家中有多少人都得嚴實記載,然而平民百姓家就不一定了。
她若欲冒充這位繆老爺的千金是萬不可能,但若冒充另一位平民繆老爺的女兒,卻不是辦不到。
繆老爺呆了半晌,結巴的問道:「可、可是……妳為什麼……」
「老爺,靈兒也不想說什麼好聽的話掩飾,可靈兒和小姐畢竟不同。」她刻意露出一絲苦笑,「小姐有老爺和夫人捧在掌心疼著,靈兒卻只剩自己了。但凡有能夠往上爬的機會,靈兒都願意嘗試。」
這話聽起來野心勃勃、居心叵測,換作平時,即便繆家夫婦對下人再好再仁慈,聽了也是會皺眉的。
但此刻他們確實迫切希望有人能代替女兒進宮。
何況靈兒的話聽來合情合理,再者雖她嘴裡說想往上爬,其實過去在府中也是安安份份,盡心盡力伺候小姐夫人,從沒藉機生什麼事。
如今她不講什麼想替老爺夫人分勞解憂的話,卻直言想為自己搏個機會,倒顯得坦率。
「靈兒,妳願意代敏妍進宮,我們自然是樂意,但入宮可不像妳想的那麼美好,當今太子隨時都有可能……到時妳說不定得賠上性命。」繆老爺想了想,還是不大放心的道。
「凡事總有風險。」她的語氣柔和卻堅定。
繆老爺和繆夫人彼此對望了一眼。
「那好吧,既然妳這麼想的話……這事我去安排一下。」
不管怎麼樣,女兒的終身還是最重要,因此繆家老爺不一會兒就決定了。
「謝謝老爺夫人成全。」靈兒低下頭,眼中閃過一抹光彩。


終於正式在宮中待下了。
望著那些隱約有幾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殿閣,靈兒心底有很多感觸。
從冀國的皇宮漂泊至北蠻皇宮,她大概還是史上第一人吧?化名為靈兒的辰綾暗暗自嘲。
愛女心切的繆家老爺砸了重金,買通登載人口的官府,最後讓她以繆家同宗之女繆靈兒的身份入宮。
儘管嚴格說來她這並不算實質的「進宮」。
繆老爺說的沒錯,這回選秀確實是替太子選妃。雖然最終太子妃的人選依舊懸而未決,僅立了名良娣,不過這次被選入宮的女子,倒有不少都分給了太子。
諷刺的是,當其他皇子都還未封王搬出宮中,太子倒先一步搬離東宮,至皇家於城郊十數里外的別院「養病」。
因此雖說是東宮的人,在宮裡訓練完後便送至別院。
不過既是皇家的別院,自然也是華美講究,佔地遼闊、景色秀緻,的確是養病的好地方。
宮內的禮儀大同小異,北蠻甚至還更簡略些,靈兒過去在冀國宮中待了十年,學起來自然快,加上人又聰明,舉手投足都挑不出什麼錯,因而頗得教養嬤嬤的賞識,再加上別院人手本來便不足,才三個月就要她跟著另一位宮女開始伺候太子殿下起居。
今天是她第一天正式「上工」的日子。
由於先前訓練都在宮裡,太子人卻在別院,這將是她第一次見到自個兒未來的主子。
「把這藥端進去給殿下,請殿下盡早服用,小心別出了什麼岔。」
人才剛至,甚至還沒見到太子殿下,靈兒就先被交代了這項任務。
看來真的挺缺人的!
不過由此得知,太子確實不大受重視。
否則都來別院好些時日了,就算先前才許了些逾齡宮女出宮,人手應不至如此吃緊。
靈兒沒多加耽擱,便端著那碗黝黑的湯藥轉身準備入殿。
別院的建築明顯不像宮裡那般中規中矩,再加上北蠻民風所致,殿內沒有繁複的雕棟,卻予人敞闊豪放之感。
「太子殿下,奴婢替您送湯藥。」她站在門外喚道。
「唔……」殿內的男聲頓了會兒,才道:「進來吧。」
靈兒隱約覺得那聲音似乎在哪聽過,但她也沒多想,便一腳跨了進去。
殿內,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原正伏案書寫,在聽聞腳步聲後,頭也未抬的道:「今兒個怎麼換了人,翠墨呢?」
她愣了下,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道:「奴婢是剛被派來伺候殿下的。」
她哪裡知道先前的人怎麼了?反正她就是被派來這兒……當然,這也是她自己努力爭取的結果。
太子輕輕一笑,「也是,妳不過是個新來的宮女,又怎麼會知道前人的事?」
說著,他輕咳了兩聲。
太子抬眼看向她,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兩人均是一怔。
饒是靈兒向來機智沉穩,也掩不住那份震撼。
「……是你?」
第二章
「……是你?」她脫口。
靈兒怎麼也想不到,當今北蠻太子殷華,竟是幾個月前在路上救了自己的富家公子。
他依舊如同半年前所見那般蒼白,身上那件墨綠色長衫樣式雖簡單,繡工卻精緻,穿在他身上仍顯尊貴氣質。
上回她只覺得他或許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公子,但如今的他氣色雖不見好轉,但舉手投足的確有皇族的架式。
只是話才脫口,她便發現自己逾矩了,竟對太子殿下如此不敬。
「奴才不敬,請殿下恕罪。」她垂頭欠身道,因手裡端著湯藥,並未下跪。
不過或許另方面她也隱隱覺得,太子不會對自己如何,所以不是那麼驚慌。
畢竟傳聞中太子殿下性格敦厚、待人溫和,想來是很好伺候的主子。
事實上她當初也是因為這樣,才費盡心思將自己弄過來的。
體弱多病、性子溫和好伺候,僅佔了個虛位而無實權的太子,怎麼看都是能夠為她完成復仇大計的最佳人選。
而現在得知他便是那位救了自己的公子,更證明了他的確如傳聞中那般善良。
「居然是妳啊……」殷華確實沒計較她的失禮,也沒提起半年前曾相遇的事,只是擱下筆墨,打量起她來,「妳叫什麼名字?」
「奴婢靈兒。」儘管仍低垂著頭,她仍感受到他的注視。
「是這次選秀進來的宮女吧,怎麼會想進宮?」他的語調淡淡的,像流水般,溫和而悅耳。
她怔了會兒,才道:「奴婢遠房堂伯是朝官……」
「妳姓什麼?」他繼續問道。
不知為何,明明是溫和好聽的聲音,卻莫名的讓她感到一絲壓迫。
靈兒吸了口氣,要自己別緊張,沒什麼好怕的,他是傳聞中體弱多病、性格溫和的太子。
「奴婢姓繆,繆靈兒。」
「姓繆?」殷華頓了頓,忽朝身後道:「子甫,我記得朝中姓繆的,只有一位是吧?」
靈兒一愕,抬頭才發現室內還有另一人的存在。
那人一襲白衣,站在距殷華六七步遠處的屏風旁,她剛居然沒看到。
「是的,殿下,朝中僅有一位繆姓文官,姓繆名泰良,家中有一女,今年正符選秀之齡,但今年並未參與選秀之列。」那名叫子甫的男人恭謹道。
靈兒一震,心下警覺起來。
所謂朝官,並非全國的官員,但人數也多達百人,但一個住在宮外的「病弱」太子,卻能記得朝中官員的姓氏,也太奇怪了吧?
更別提他身後那叫子甫的,竟連一個從六品官員家中的情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也是,但凡疼孩子的父母,都不會願意讓女兒在這種時刻入宮的。」殷華輕輕笑了。
這太子……怎麼跟想像的不大一樣?靈兒忽然有些不安起來。
在她原本的計畫裡,太子理應是終年躺在病榻上、不大問世事,很好唬弄,如此一來只要她有辦法接近太子、取得他的信任,便有機會利用他完成自己復仇的目的。
畢竟不管太子再怎麼弱勢,總還是太子,北蠻與冀國的衝突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只要她能煽動太子,支持北蠻對冀國興兵,或許她便有機會為父皇母后以及皇弟復仇。
當然,機會很渺茫,但如今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可才初見面,她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將事情想得單純。
就這麼個分神,她的手晃了晃,灑出少許湯藥,才驀地想起自己進殿的目的。
不管了,都已經費盡心思混進來,現在想退縮也來不及了。
靈兒咬咬牙,端著湯藥走上前,「殿下,這是您的湯藥。」
說著,她將湯藥擱在桌上。
殷華覷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那碗黝黑的湯藥,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又得喝藥?」他蹙眉。
不然她端進來做什麼?「這是剛熬好的湯藥,請殿下盡早服用。」
「先擱著吧,我過會兒再喝。」他輕擺了擺手。
晚點喝?靈兒挑眉。
以她過去伺候繆家小姐的經驗,晚點喝就代表著不會喝的意思—— 因為繆敏妍怕苦。
沒想到太子居然也有這壞習慣。
於是她忍不住催促,「殿下得盡快服用才能確保藥效。」
太子殿下健康好轉,對她也有利,哪能由著他耍任性把藥偷偷倒了?
子甫臉色微沉,似乎對她的「逾矩」很不滿,但忍了忍,終究沒開口說話。
「看來妳很堅持的樣子……好吧。」殷華倒也沒再多囉唆,直接拿起那碗湯藥仰頭喝了。
眼見他把藥喝完,靈兒這才鬆了口氣。
由於來之前就被提醒,太子喜獨處,不愛太多人在旁伺候,有需要時才向外頭喚人,因此她完成任務後,拿起空碗便準備退下。
「對了,靈兒,半年前的事……」他頓了會兒,似乎還在想該怎麼說,但靈兒卻已先接了口。
「太子殿下說的哪件事?奴婢今日才頭一回見到殿下吧?」
殷華臉色撂過一絲笑意和淡淡的讚賞。
「妳說的是,我們確實是第一次見面。」他又咳了兩聲,才道:「好了,妳下去吧。」
她向他福了福身,退至門口轉身離開。
「殿下,您先前見過她?」待靈兒離去後,那叫子甫的男人終於再度開口。
「嗯,半年多前我和行風微服出巡時,曾有過一面之緣。」殷華輕應道。
那時他不過是不想親眼見到有人在三皇弟的馬蹄下變成肉泥,才要行風順手拉她一把的,沒想到半年後她竟成了伺候他的宮女。
究竟是緣份,抑或是有心人設計?
儘管仍坐在椅子上維持先前的姿勢,但他臉上的神情,不復剛才面對靈兒時的輕鬆無害。
子甫眼中閃過一抹厲光,「會不會是容妃特地安排的人?」
「倒還不至於。」殷華的指尖輕輕敲打桌面,每當他有這舉動時,便是在盤算思索什麼,「那女人沒那麼神通廣大。」
他所謂的沒那麼神通廣大,是指不認為容妃能得知他喬裝外出之事,更不以為她安排得出這種巧遇情節。
至於那個叫靈兒的宮女是不是容妃派來的,還得再多加觀察,雖然他覺可能性並不高。
「但是依她的容貌……能領到在您身邊伺候的工作,還挺奇怪的。」子甫想了想,謹慎開口。
倒不是那女孩長得多醜,其實她並不醜,否則連宮也入不了,可貼身伺候宮裡幾位主子的宮女,又豈是「不醜」就能勝任?
宮裡本來就是以貌取人,那張瞧上半天只能勉強稱得上清秀的臉孔,怎麼看都不像能被分派到主子面前工作的,更別提現在離選秀結束才三個多月的時間……一般宮女訓練再快也要半年左右吧?
「這未必是她的問題。」殷華搖搖頭,「眾人皆知我是個既不受寵又無權勢的太子,加上容妃在那盯著,若真送了個美若天仙的宮女過來,我還得擔心是不是有什麼企圖……至於為何送個新進宮女過來,我猜是看中她在宮裡無依無靠,就算和我勾結,在這偌大的宮裡也翻不出他們的掌心。」
從他們問都不問一聲,就毫無預警把先前的翠墨調走這事便可得知,他這太子的意見顯然不大受重視。
無所謂,不過是個小小宮女,只要不是容妃派來的,他都沒什麼意見。
要做的事很多,他哪有空理會這種小肚雞腸的無聊事?
「那是他們有眼無珠。」子甫冷哼。
可笑,憑太子殿下的能耐,還會將那點小把戲放在眼裡?是那些人愚昧,才真以為當今太子是個病弱的傀儡。
事實上這些年來殷華早就在朝中佈下自己的暗棋,只待時機成熟,便能一舉掌控整個朝廷。
「總之,我想這叫靈兒的宮女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就算是,也在他能夠應付的範圍內。
子甫蹙了眉,「她剛很堅持讓您喝藥。」
「一個盡責的宮女,都該這麼做的。」殷華淡聲道。
「那您……」
「無妨,反正我好陣子沒服藥了。」他不以為意。
子甫明顯不認同他的話,臉上閃過憂色,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他信任主子的判斷。
殷華想了下,又道:「不過還是讓人去查查她的身份吧,我不認為她姓繆。」
想起半年前初見她的那副模樣,說是繆家丫鬟被李代桃僵的送進宮來,他還比較相信。
「是。」就算殿下不說,他也肯定會去查。
「好了,就先這樣,說說今日早朝的情形。」
提及政事,子甫立刻精神一振,「啟稟殿下,今日朝中又起爭執,以兵部尚書曹大人為首的朝臣,與嚴丞相一派,對於向冀國進犯的應對態度意見相歧。」
「不是已經吵很久了?」怎麼又來?
這些年來冀國與北蠻雖無大規模戰事,但邊境小衝突不斷。
冀國自詡天朝,依天命而生,百年多來併吞四周大大小小的王國,獨獨滅不了北蠻。
當然,二十年前北蠻確也曾一度被兵臨城下,幾乎滅國,後以重金賄賂當時仍為王爺、即當今冀國天子的辰已,與冀國議和,送上大批貢品與美人,俯首稱臣,才免於亡國命運。
但二十年後的今日,北蠻早不可同日而語,加上近幾年冀國宮變,辰已即位後,國勢迅速衰頹,辰已是個善於玩弄權術的權臣,卻絕非好皇帝,這一消一長間,彼此實力便拉近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見北蠻迅速壯大,冀國國勢又大不如前,辰已開始急了,這一年多開始有零星進犯的舉動。
於是北蠻朝中分為兩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戰。
以兵部尚書曹顯為首的年輕朝臣們主張與冀國宣戰,他們認為如今北蠻實力早已超越冀國,若與冀國開戰勝算極高;然而,以容妃之父嚴龐為主的老臣們,則希望能夠繼續以金銀財富換取和平。
為了此事,這幾個月來雙方吵得不可開交,苦的卻是駐守邊境的將士們,不知所措。
殷華不大願意急著跳進這渾水裡,儘管他私下和曹顯有些往來,又因容妃的關係和嚴龐不怎麼對盤,但北蠻對冀國的國策並不是他當前應關切的。
「恐怕是前幾日冀國的軍隊再度犯境所致。」
殷華停下指尖敲桌的動作,「也罷,就讓他們繼續吵吧,不過你最好想辦法暗示曹顯這陣子小心些,嚴龐肯定收了不少冀國的好處,他這般蠻幹的擋人財路,可別被暗算了。」
讓他們吵吵也好,這樣便不會注意到他的舉動了。
「是。」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要事嗎?」殷華再問。
子甫趕忙將朝中其他要事,細細向他說明。
皇家別院的殿裡,在摒退其他人後,傳聞中的傀儡太子與其謀士,認真商討起國事來。


夜晚,靈兒回到自己的寢間。
由於別院人手本不多,再加她是太子的貼身宮女,因此在太子寢宮旁有間獨立的小寢間。
所幸太子殿下不愛就寢時房裡還有別人在,因此免了她值夜,倒讓她輕鬆不少。
靈兒掩上門,確定窗戶都密實的關著,走至打磨得光亮的銅鏡前,抬手至胸前輕輕一按,忽然平空抓起一件雪白的料子。
當蠶衣落了地,鏡中原本平凡的臉孔消失了,換成另一張美豔絕倫的嬌顏。
這才是她,冀國公主辰綾的真實面貌。
她的肌膚瑩白剔透,飽滿的唇未點胭脂即嫣紅水潤,鼻梁小巧而挺立,勾勒完美的弧度,明亮如星辰般的墨瞳,倒映著跳躍的燭光。
如流雲所言,今年十六歲的她,完全繼承了母親的美貌。
一張足以禍國傾城的容顏。
身上那件樸素的衣料,完全遮掩不住她的美貌及與生俱來的、屬於皇家公主的雍容氣質。
這張臉,是她最後的武器。
她很清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這傾城美貌雖極有可能為她帶來災難,然而必要時卻也可能替她完成心願。
比如說,說服殷華贊成對冀國用兵。
她雖不曉得殷華在朝中有多少影響力,但絕不相信一個完全無權無勢的皇子,有本事在東宮之位坐了這麼多年。
且與太子接觸過後,她更覺他所能掌控的,超乎自己原先想像。
好處是,只要她能說服殷華,成功的機會即大上許多;壞處是,恐怕他不太容易被她牽著鼻子走。
北蠻政局情勢很明顯,對於冀國,丞相嚴龐一派向來主和,另一派主戰的實力明顯稍弱。
她與主戰的那方接觸沒有實益,他們不夠強,沒法讓她得到想要的東西。可她又不想和嚴龐那種貪得無厭、野心勃勃的權臣打交道,那麼就只能從與容妃、嚴龐明顯對立的太子下手了。
如今的她除了腦袋與麗容外,已一無所有,太子是她唯一的復仇機會。
當然若無必要,她並不想輕易以這張面容示人。
她打算先以「靈兒」的身份嘗試,若真不行的話……再說吧。
「父皇、母后、皇弟,還有流雲……請你們再等一等,小綾總有一天會為你們復仇的。」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聲道。


辰綾就這麼在太子身邊待下了。
殷華是個好主子,至少辰綾得承認,他比過去的自己好伺候得多了。
他甚至只留了她在身邊,將另位宮女打發走,但她的日子依舊過得輕鬆,而且更方便她行事。
殷華喜歡凡事親為,甚少要求身邊宮女做什麼,平時也不大愛有人在旁伺候,她經常處於無事可做的狀態。
不過對於想多親近、進而成為太子心腹的辰綾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想當初她接受訓練時費盡心思表現,接下這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職務,可不只是為了每天替太子端端茶水、湯藥之類。
她要的是太子的信任,甚至寵愛,才有辦法不著痕跡的說服他在朝中支持對冀國用兵。
然而她不敢貿然行動,只能默默等待機會。
半個月過去,一天她如往常般端湯藥給殷華時,他卻突然手一顫,將湯碗摔落在地。
她還愣著沒反應過來,就見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栽了下來。
辰綾本能的衝上前扶住他,一面焦急的向外喊人。
「快來人,殿下身體不適……」
率先奔進殿的是行風,他連忙從她手中接過殷華,將人扶至軟榻上躺好。
接著子甫也跑了進來,還一面匆忙從懷裡取出一顆烏黑的藥丸,將它塞入殷華口中。
「呃,奴婢這就去喚御醫……」沒想到殷華竟說倒就倒,受到不小驚嚇的辰綾白著臉道。
她都快忘了他可是那體弱多病的太子。
「閉嘴!」子甫語氣嚴厲的打斷她。
辰綾一怔,不大明白為何他總對自己表現得有敵意。
太子身體不適……不是應該找御醫嗎?何況殷華的情形看起來實在不好。
「別這樣,子甫……」殷華睜開眼,費了番力氣,才總算吐出話語,「去命人喚孫御醫來。」後面那句話,自是對辰綾說的了。
「殿下!」行風明顯不認同。
「奴婢這就去喚御醫!」但辰綾哪管得了這麼多,得了他的命令後,立刻便衝出去喚人了。
「孫御醫分明不安好心,殿下還叫他來做什麼?」辰綾離開後,子甫忍不住皺眉道。
「這時叫他來不正好?否則我先前吃他那麼多帖藥,病情都沒變差,他如何跟他的主子交代?」殷華還有心情笑道,隨後卻又是一陣咳。
「微臣真不明白殿下是怎麼想的,明知道那湯藥裡攙了害人的慢性毒藥,這半個多月來還天天服用。」
殷華的「體弱多病」並非天生,而是人為的。
自他十五歲那年被立為太子後,容妃便買通東宮的人及御醫,然而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戲,並沒能瞞過殷華。
只是當時無論在朝中或宮中皆無權勢的殷華,尚無足夠與其抗衡的力量,為了不打草驚蛇,在確定那毒藥短期間內暫不會對自己的身體造成重大損害後,便斷斷續續服用了一陣,好令容妃自覺計謀得逞。
他的「病」,就是這麼來的。
他其實有千百種方法把這事鬧大,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無法確定能夠一舉扳倒容妃和嚴龐,他不會輕易冒險。
旁人都以為他搬至別院「休養」,是被容妃逼出東宮,然事實上那是他自己的提議,以藉此不動聲色的遠離被監控的生活。
當初容妃乍聽這消息時,自是樂得推波助瀾加以成全,可沒多久後她就發現自己越來越難掌握關於太子的事,而殷華在「休養」了一段時日後,健康也真逐漸好轉,令她擔憂起來,因而再度派了心腹孫御醫前來,更攙著比先前更加劇烈的毒藥方子給他服用。
先前翠墨之所以被撤換掉,就是因為她沒能讓他喝下藥,使他的身體繼續「轉壞」,令那些想置他於死地的人不滿。
殷華歇了會兒,才又勉力開口,「現在時機還未完全成熟,我這一病,想來能夠再讓那些人安好陣子的心了。」
他從來就不像外界以為的那般溫和、敦厚,真實的他心機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暗地裡籌畫多年,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為讓敵人誤以為自己無害,連健康都能犧牲。
「您先前已經服下太多毒素,若再繼續服用那姓孫的開的湯藥,只怕哪天真如了那些奸人的意。」
「放心,我自有分寸。」他漫不經心,一點兒也沒把那警告放在心上。
行風皺眉瞪了他好一會兒,咬牙開口,「殿下,若您是擔心那叫靈兒的宮女是容妃派來的,怕在她面前露出破綻,才不得不喝下湯藥,我可以除掉她!」
「不關她的事。」雖然他最近之所以天天喝下湯藥,確實是因為那小宮女總非得盯著他把藥喝完不可,但殷華並不想殃及他人,「再說若她真是容妃的人,你殺了她,豈不更打草驚蛇,擺明了跟容妃過不去?」
那小宮女是瞞了他一些事,不過他並不認為她是容妃的人。
「那咱們該怎麼辦?」他們是絕對不會再讓主子喝下那些毒藥了。
「放心,這回讓孫御醫瞧過後,往後我自有辦法應付。」殷華保證。
他不會死的。
不會這麼容易就死在那些人手上。
殷華冷冷一笑。
他還沒親眼瞧著那些囂張了十數年的嚴龐、容妃落敗,豈會這麼容易丟了性命?
第三章
自從殷華毫無預警的病倒後,辰綾的日子忽然忙碌起來。
孫御醫來了又走,開的新藥方太子殿下卻每喝必吐。
她想再去喚人,子甫卻冷冷的說了句,「那位庸醫要是真這麼厲害,怎麼會這麼多年來還醫不好殿下?」
她不太敢茍同這種觀點,可也不想和太子的親信起衝突,因此沒再去找御醫。
然而幾日過去,殷華的情況非但未好轉,後來連飯菜都沒胃口了。
辰綾急了,她的計畫一步都還沒實行,殷華若有什麼不測,她身為太子的貼身宮女別說報仇了,連小命都不可能保得住。
「殿下,您再這樣下去不行的。」某天辰綾終於趁子甫和行風都不在時,忍不住道:「奴婢還是去喚御醫來吧……」
才幾天他就明顯清瘦許多,即便她沒要利用他,也不能看著一條人命在自己眼前沒了。
死人,六年前她已經看得太多。
「我想喝粥。」殷華忽然開口,「只要粥就好,其他什麼都不用。」
聽到他終於想吃東西,她眼睛一亮,「奴婢立刻去讓廚房準備……」
他輕搖了搖頭,「那些廚子弄的我吃不慣。」
「那……怎麼辦?」雖然這兒是皇家別院,但也沒辦法隨意進出的,總不能要她去外面買吧?
「妳煮好了,盡量清淡些。」
「我煮?」她瞠大眼,驚訝得都忘了自稱奴婢。
「是啊。」他的語氣淡淡的,「在繆家當了六年丫鬟,煮個粥對妳來說應該不是難事才對。」
辰綾僵住,一股涼意突地自心頭竄了上來。
他……竟然知道了?她確實有想過自己冒充繆家人的身份會被拆穿,卻沒想到這麼快。
他知道多久了,為何先前絲毫未露出異樣?或許真正令她感到恐懼的,是這病太子將事事都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的能耐。
「愣著做什麼?快去呀。」見她不動,他再次發聲。
她抬頭望向那張蒼白卻淡然的面孔,牙一咬,跪了下去,「請殿下恕罪。」
太子的身體是不好沒錯,卻不笨,這時候再否認未免太過愚蠢,因此她乾脆直接認了。
她也是在賭,賭殷華確如他這陣子以來在她面前表現的那般溫和無害。
殷華打量著眼前的小宮女。
其實他很早就讓子甫查知了她的身份,不過並不打算追究。
一個婢女代替主子進宮,還能有什麼原因?
不就是主子不願入宮,因而找了個替身?
而對婢女來說,同樣都是為人奴僕,在宮裡說不定還能過得更好,沒什麼拒絕的道理……又或者是,她還存著什麼別的心思。
總之繆家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事他原先沒想對她說,只打算自己慢慢觀察,可不知為何,剛才看著她緊張卻還力持鎮定的表現,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將話說出口後,她會有什麼反應。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小宮女絕不若她的外表那般平凡庸俗,她有點小聰明,心底也藏著一些事,可惜太稚嫩,在他面前顯然還隱藏得不夠好。
他不擔心她會對自己不利,只是單純忍不住……想逗逗她,看她那故作鎮定的面具碎裂後,究竟是什麼模樣。
殷華承認自己這麼做很無聊,大概養病的日子真的太清閒了。
不過她確實很聰明,沒扭扭捏捏的編造拙劣的謊言,直接爽快的承認了,倒讓他多了幾分欣賞。
殷華微微勾唇,「若妳的粥煮得還合胃口,也許我能忘記自己剛剛說過什麼話。」
啊?辰綾發現自己完全不懂這太子到底在想什麼。
但他不追究是最好了,因此她只愣了一會兒,便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半個時辰後,當辰綾端著剛煮好的粥進殿,子甫已經來了。
他原本正和殷華說著什麼,見到她進來,就閉嘴不語了。
大概是國事之類,不想給她聽到吧,辰綾曉得子甫不怎麼喜歡自己,但她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反正她的主子又不是他,她能取得殷華的寵信比較重要。
因此她直接對殷華道:「殿下,這是奴婢煮的粥,請您嚐嚐合不合口味。」
「呈上來吧。」
她忙將粥呈了上去,子甫照例猛皺眉,殷華卻是微笑接過。
辰綾沒理會子甫,幾乎是有些緊張的看著殷華慢慢喝了一口粥。
他已經太多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咦,居然沒吐出來?她詫異的看著他又喝下第二口。
「味道還不錯呢,靈兒的手藝果然好。」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殷華慢悠悠的開口道。
「是殿下不嫌棄。」她略鬆了口氣,嘴上說著,心底隱隱感到奇怪。
她過了十年養尊處優的日子,到繆家後也是當繆小姐的丫鬟而非廚娘,因此廚藝普通,做出來的東西頂多就是不難吃,要和宮裡的廚子比,那肯定是遠遠不及的。
何以殷華吃不下其他廚子做的食物,卻獨獨覺得她煮的粥不錯?
不料,殷華下句話卻令她更驚駭—— 
「很久沒吃到南方味兒的粥了!先前聽口音就有些懷疑了,原來靈兒果真是南方人。」
這太子……
辰綾的臉色再度刷白。
她學著下廚是到北蠻以後的事了,照說學的應都是北蠻的菜餚。不過她自幼生於南方冀國,口味偏甜,偶爾也會無意間做出記憶裡的味道。
只是她完全沒想到,這北蠻太子才喝了兩口就確定了她的來歷。
到底是哪些蠢材以為太子殿下善良溫和沒有殺傷力?
這人明明心眼多得很,每句話、每個舉動,都在算計人。
辰綾不是不想裝死否認到底,但又覺得在這精明得令她完全無法想像的男人面前,自己最好別有任何心存僥倖的想法。
既不能否認,卻又不想承認,她最終只是咬唇,什麼都沒說。
殷華對於她的沉默也不以為意,只是又轉頭朝身旁的人笑道:「子甫,看來她和你一樣都是冀國的人啊。」
辰綾訝異極了,沒想到這看起來對殷華忠心耿耿,卻又從沒給過自己好臉色的傢伙,居然是冀國人。
只是子甫仍繃著臉,態度一點也沒有變得和緩,「微臣是殿下的人,與冀國無任何關係。」
「真嚴肅。」殷華輕笑,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偏偏說出來的話又總讓辰綾膽戰心驚,「靈兒六年多前進繆家……嗯,正是辰已剛弒兄篡位那時吧?記得子甫差不多這時候來北蠻的。」
他說著,還不疾不徐的舀了口粥。
「子甫原是流民,承蒙殿下賞識。」這位太子的謀臣始終一板一眼。
「所以我說,你們兩個的境遇很有幾分相似。」
「……」
「怎麼,子甫不認同我的話?你在我身邊也待了快五年了,這些年來始終待我這無權無勢的太子極為忠心……」殷華頓了頓,也不理會在場其他兩人對「無權無勢」四個字頗不以為然的表情,續道:「子甫,你跟在我身邊求的是什麼?」
子甫只怔了一會兒,便立刻道:「微臣只求能夠侍奉一位令微臣施展抱負的明君。」
這話聽來奉承,卻確實是他心底所想。第一眼見到殷華,他就知道殷華是能夠助他實現心願的人。
殷華點點頭,忽地望向辰綾,「那麼妳呢,靈兒?」
突然被點到名,辰綾不覺愣住,「奴、奴婢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我相信妳對我並無惡意,就像相信子甫對我的忠心一樣。」殷華一笑,「不過子甫很坦白,他跟著我是為了有一展長才的機會,那麼妳呢?靈兒,妳費盡心思來到我這兒,求的是什麼?」
她一震,頓時忘了身為宮女不得直視主子的規定,直直望進那雙深不可測的眼底,然後詫異的發現,他竟有雙微淺色的棕眸。
北蠻人大多生得比冀國人高大,民風習慣也有所差異,但棕色眼瞳……她還是第一次看到。
不對,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可不是重點!辰綾甩去腦中亂七八糟的思緒。
重點是,他怎麼知道她是特意到他身邊,還別有所圖?她應不曾露出什麼破綻的?
不過他的確善於說服人心,她的意志強烈動搖起來。
她忍不住想,若老實將自己的意圖說出口,是否就真能像子甫一樣,從殷華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或者該說,她有本事讓他答應嗎?
「無妨,我不急著要答案。」像是看出了她的遲疑,殷華又道:「妳可以再好好想清楚,只是我話得說在前頭,要從我這得到什麼,自然也得付出代價。」
代價?她能付出什麼代價?
辰綾茫然了。
為了復仇,她當然連自己的命都肯賠進去,但殷華要她的命幹麼?
只是除了命之外,自己還有什麼可以給他?
他身邊的能人文有子甫,武有行風,她是萬萬不及,那麼她究竟能為他做些什麼?
一瞬間許許多多的念頭湧進辰綾腦中,她甚至想著是不是該脫去蠶衣,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實面貌。
利用色相確實是下下策了,只是那張容貌,也許有機會打動他……吧?
「用不著緊張,我什麼都還沒說呢。」殷華的聲音再度打斷她的冥想,「不如我現在就給妳個展現忠誠的機會好了。」
這太子的思考實在異於常人,總是不按牌理出牌,辰綾完全跟不上,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請殿下吩咐。」既然想與殷華這種聰明的人打交道,她也不再扭捏作態,直接開口。
「很好,我喜歡妳的大方。」殷華再度微笑,「那麼,妳就從親自為我打點三餐開始好了。」
什麼?她再度錯愕。


辰綾實在不懂殷華到底在想什麼。
站在廚房裡,盯著那些人忙碌的為太子殿下準備膳食,她心頭第一百零一次浮上困惑。
他揭穿她的謊言和身份,卻沒處罰她;他看出她別有企圖,但又不介意,甚至一點也不急著知道她想要什麼,只忽然莫名的要她替他打點三餐。
種種不合常理的行徑,令她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所幸他僅要她從頭到尾好好監督廚房做出合他口味的膳食而已,沒真要她親自煮,不然肯定累死人。
且在那之後,殷華「沒胃口」的情況便未再出現過了,令她百思不解。
當廚房終於備好太子的午膳,她隨著幾名宮人一起送至太子的殿閣。
「繆姊姊真厲害,沒來多久便得了殿下的歡心,在妳之前殿下可從未如此寵幸哪名宮女呢!」一名年紀與她相仿的宮女說著,語氣裡不無羨慕。
「是嗎?」辰綾微微苦笑。
這類話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然而辰綾總覺得與其說殷華寵幸自己,還不如說是在逗著她玩或見不得她閒……
不能怪她有這樣的想法,畢竟經過這一個多月來的相處,讓她深深覺得殷華根本是以溫文病弱的外表掩飾陰險內心的傢伙,往往沒講上幾句話就噎得她語塞,而他還一臉沒事樣,真難為行風和子甫能在他身邊待這麼久。
這男人……她實在看不透啊!
「當然,哎,雖說殿下身體不大好,不過姊姊若能一直得殿下的寵,甚至為殿下添子,日後前途可是大好呢!」那名宮女掩唇輕笑。
添子?!跟殷華?!辰綾一想到就頭皮發麻。
儘管先前她確實曾想過以色侍人,好說服殷華同意支持出兵冀國,可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已明白這看似病弱的北蠻太子,絕非自己能夠輕易掌控的對象,因而徹底斷了念。
「講話沒個遮攔。」一名較年長的宮女回頭瞪了那嘴碎的年輕宮女一眼。
「人家說的是事實嘛!」
「殿下身子不好妳又不是不知道,淨說這些做什麼?」
「不好還納什麼良娣……」那宮女咕噥著,然後再度被年長宮女狠瞪。
但她的話倒是提醒了辰綾。
差點忘了,這回選秀雖未選出太子妃,卻也為太子納了個良娣,只是殷華病情始終不穩,那位張良娣便仍住在宮裡。
想著,她倒有些同情那位張良娣了,幾乎是一嫁進來就守活寡。
果然人無完人啊!辰綾感嘆。
殷華精明成這樣,又身為太子,身子骨卻不好,還不愛喝湯藥。
自從先前殷華喝了孫御醫開的新藥方,情況卻更壞後,她就再也不敢非要他喝藥不可了,都悄悄替他把湯藥倒掉了。
好在最近他的氣色似乎還不錯……

「靈兒在想什麼?」殷華的聲音突然飄了過來。
辰綾一怔,很快回神道:「奴婢在想,殿下這幾日氣色看起來挺好的。」
唉,差點又忘了千萬不能在殷華面前恍神,還好嚴格說來這也不算說謊。
殷華放下碗,有幾分興味的瞧著她戰戰兢兢的模樣。
這小宮女實在很有意思。
活在宮內這種爾虞我詐的地方,他理應對任何人都懷有戒心,這麼多年來,除了行風和子甫外,他也從未真正相信過誰,包括一些伺候了他許多年的人。
可這新來的小宮女……該怎麼說呢?
其實對付這種「別有居心」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戳破,甚至適時給她一些契機,然後看她究竟打算做出什麼事。
過去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也順利揪出不少想他死的人。
但靈兒……或許因確信她並非容妃的人,他有恃無恐,故意直接對她把話挑明了說,想看她有什麼反應。
她人很機靈,也識時務,雖然他知道她肯定在心底腹誹自己無數次,覺得他存心耍她,不過自從有她這個太子親信親自監督廚房後,那些人確實不敢在他膳食裡動什麼手腳了。
沒辦法,這些年來他的味覺早被練就得異常靈敏,只要嚐一口就知道有沒有被下過藥。
當然這些事她並不曉得。
「殿下有什麼其他吩咐嗎?」辰綾被他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好開口。
他又思量了一陣,才道:「我最近的確覺得身體好多了,下午想去騎個馬,妳也來吧。」
這長年臥病在床的太子居然也騎馬?她訝異了。
哎,這樣歧視人似乎不大好,好歹他也是太子啊。辰綾在心底反省了一下,然後道了聲「是」。
用完午膳後,殷華真帶著她去了馬場。
儘管這只是皇家在城外的一個別院,佔地仍不小,辰綾先前便從未接近過這馬場,因此好奇的多瞧了幾眼。
而當殷華的馬兒被牽出來時,她卻突然瞠大眼。
「流雲?!」她驚訝的脫口。
那匹高壯結實的白色駿馬,分明就是流雲的模樣。
若不是僅存的一點理智還死死拖住她的腳步,她多想衝上前,問問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流雲?那是誰?」殷華走上前,輕拍了拍馬兒,那白馬立刻親暱的頭輕輕頂了頂他,顯然與主人感情不錯,「難不成妳見過黑山?」
聽到這名字,她的臉色更蒼白了,「黑山……是這匹馬的名字?」
「是啊。」他手裡輕撫著馬兒,眼神卻停留在她身上,「妳見過牠?」
「沒,我怎麼會見過太子殿下的坐騎?只是以前曾見過一匹很相似的白馬,就叫流雲……」她勉強擠出笑容,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馬兒身上挪開,「不過殿下把一匹白馬取名為黑山,也太奇怪了吧?」
流雲已經死了,還是親眼死在她面前。辰綾不斷提醒自己。
六年前是她親自剝下牠的皮,然後花了半天的時間將牠埋了。
眼前這匹馬不過是長得很像牠而已。
但為何殷華會將牠取名黑山,而這匹黑山,是否也像流雲一樣會說話?
她心中有無數的疑問,偏偏又不能問出口。
「妳有聽過黑山的傳說嗎?」殷華忽然問道。
辰綾僵了一下,低聲道:「沒有。」
「也是,靈兒是冀國的人,想來是沒聽過黑山的傳說了。」
「……」她根本從未向他承認自己是冀國的人,他倒是篤定得很。
不過殷華倒是很仔細的向她解釋起來,「在北蠻有個關於黑山的傳說。相傳黑山是個很神祕的地方,在大漠的某處,在那裡人與妖得以共生,但一般人是無法找到它的,得要知道有那個地方的人才進得去。」
辰綾過去六年來從不曾對誰提起過黑山村的事,因此這時才知道原來在北蠻居然有關於黑山村的傳說。
黑山村確實離北蠻不遠,她當初離開黑山村,走不到三天的腳程,就進到北蠻境內了。
雖然當年流雲曾說過只要她待在黑山村不離開,就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但她怎麼可能放著父母和弟弟的仇不報,留在那兒茍且偷生?
「很多人都想找到黑山村,雖然多數人覺得黑山村危險可怕,卻也有不少人認為那必是另個世外桃源,然而至今還沒聽說過有誰成功過。」殷華停頓了會兒,「也有人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黑山,那是一種執念,而當一個人被心底的執念所誘惑操控,便再也出不來,就像那些不斷找尋黑山村,卻終究迷失在大漠裡,丟了性命的人們。」
「執念?」
「是啊。」他淡笑著望向她,「靈兒心中也有執念吧?」
辰綾心中一動,突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來所堅持的復仇。
那就是她心底的黑山嗎?但即便知道追尋的過程很可能會讓她失去性命,她仍無法放棄。
「殿下說了,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黑山,因此想必殿下心裡也有,既然如此,靈兒又怎能例外?」她很巧妙的避開了話題。
「靈兒倒是伶牙俐齒哪,不過……」殷華語氣一轉,「妳先前怎麼會見過與黑山相似的馬?黑山是匹寶馬,奔馳的速度近乎妖,因而得黑山之名,除了多年前冀國前皇后有一匹外,還沒聽過哪兒有第三匹。」
早該知道殷華對她說那黑山的故事沒安什麼好心。辰綾深深吸了口氣,扯動唇角道:「想來是奴婢記錯了,奴婢不懂馬,所以覺得白馬都長得差不多。」
拜他所賜,她現在裝傻的功力長進不少。
「是嗎?」殷華笑了笑,沒多說什麼,一個翻身輕鬆上了馬。
他輕夾馬腹,欲催動馬兒前進,不料一向甚有靈性的馬兒卻噴了噴氣,走了幾步,卻是往靈兒的方向走去,直到她面前才站定,一雙眼直盯著她。
見牠的反應,辰綾也是一怔。
難道黑山真是流雲的同伴,發現她身上的蠶衣了?
明知道不該,她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黑山,就像以前她常對流雲做的。
而黑山也溫馴的蹭了她幾下。
「看來黑山喜歡妳啊。」殷華瞧著這一人一馬的互動,「這可奇了,除了我之外,黑山可從未對誰表現這麼親暱。」
「馬兒是很有靈性的。」她聲音微啞的道,多希望能夠單獨好好跟黑山說上幾句話。
流雲是因為愛慕她母親,才留在皇宮裡的,那黑山呢?牠又知不知道關於流雲的事?
「靈兒想騎馬嗎?」殷華忽然問道。
辰綾嚇了跳,慌忙搖頭,「奴、奴婢怎麼能和殿下共騎?」
她是很想和黑山多相處沒錯,卻完全無法想像和殷華共騎一匹馬。
殷華笑了,「我只是要人再去牽匹馬兒出來給妳騎罷了,可沒說共騎啊。」
發現是自己想岔,辰綾的臉倏地紅了起來。
「不、不用了。」她結巴道:「奴婢只是看著這白馬漂亮,可不會騎……」
總算她還記得馬不是人人都會騎的,這會兒忙拿出來當藉口。
這男人太精,她實在怕了自己隨便一言一行都會讓他看出底細。
「那好吧,妳就在這兒候著,我自己去晃晃。」殷華沒多為難,騎著黑山轉身離去。
辰綾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腦袋卻仍是亂烘烘的一片。
雖然有些風險,但她覺得還是該找個機會,獨自見見黑山才行。
第四章
太子殿下寵著一名新來小宮女的事,很快就在別院傳開來了,甚至還傳至了外頭,舉國上下譁然。
太子年二十一卻不近女色,是全北蠻皆知的,再者御醫也曾說過太子身子骨不好,暫不宜行床笫之事,莫說和宮女們有什麼牽扯,便連剛納的良娣也未與他同床侍寢。
但如今卻有個相貌平庸的宮女得了太子的寵,而且據說除了她之外,太子不讓任何人近身伺候,甚至還要她親自監督廚房膳食、帶她去馬場邀她共騎……種種跡象都顯示太子有多重視她,這是前所未聞的事。
大家都在揣測這小宮女究竟是什麼來歷,是不是用上了什麼狐媚手段,否則怎會有本事讓太子迷上她。
不過這位小宮女本人是不大知情的,況且她一點「受寵」的感覺都沒有,每天照樣過著她自認很命苦的日子。
對她來說,和殷華朝夕相處絕對不是榮寵,而是件令人膽顫心驚的事。
一天伺候殷華用完午膳,辰綾出了殿後,自己也匆匆扒了些飯菜。
唉,以前自己當主子時都不知道,原來底下的人這麼辛苦。
尤其太子殿下身旁只有她一個宮女使喚,她幾乎沒什麼休息時間。
不過這飯菜……實在很難讓她吃得快。
也不能說不好吃,宮裡在這方面還不至於虐待下人,只是為了避免他們這些下人在主子面前開口時有味道或是打嗝,不但吃飯只能吃七分飽,許多佐料香料都不能使用,自然少了許多滋味。
勉強吃了個半飽,她趕回殿前,卻聽說子甫又來與太子殿下在裡頭商討事情。
儘管殷華已經把她歸為「自己人」,然而子甫對她依然有戒心。
辰綾知道子甫是殷華與外聯繫重要的管道,殷華幾乎只透過他和外面接觸。一方面避免殷華這兒人來人往,引起注意,另方面則是子甫會先將所有事項統整,分出輕重緩急後再一一稟報,替殷華省下不少時間。
她對北蠻國內政事並無太多想法,也不怎麼關心,最在意的只有北蠻對冀國政策這一塊。
跟在殷華身邊久了,儘管子甫在她面前說話總有所保留,她多少還是明白了朝廷上主戰的曹顯與殷華私下有些往來。
她只要確保殷華不會阻止曹顯,必要時再多施點力就好。
而現在,她唯一的工作就是別讓不相干的人打擾太子殿下。
辰綾守在殿外,心中想著自己的事,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並且一下子便朝這裡過來。
她忙站直身子,想瞧瞧那是怎麼回事。
是誰這麼不長眼,平日底下打打鬧鬧就算了,這回竟然吵到太子居住的殿閣附近?就算殷華真是個失勢太子,下人如此放肆也未免太過份。
然後她見到了一名身著華服的陌生年輕女人,她身旁有幾名宮女簇擁著,一路朝這裡走來。
而在那後頭,還另有些滿臉為難的宮人跟著,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娘娘,您這樣可不合規矩……」
「規矩?我想見太子一面,卻還得被個下人攔著算什麼規矩?」那名華衣女子冷哼。
娘娘?辰綾一訓練完就到了別院,宮中的主子可只看過皇帝和那容妃娘娘,其他誰都沒見過。
辰綾心中困惑,卻不得不迎上前,硬著頭皮開口,「娘娘……」
反正其他人都這麼喊了,自己如此叫總是沒錯的。
不料那華衣女子冷睇了她一眼,「妳就是那個狐媚主子的宮女靈兒?」
辰綾一愣,不知自己何時如此聲名遠播,且那「媚主」聽起來很刺耳。
但她還是不得不道:「奴婢是靈兒,不知娘娘……」
「啪」的一聲,那女人已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臉上。
辰綾過去何曾被這般對待過,熱辣的疼痛在頰邊炸開,她一時間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良娣娘娘,您這是做什麼?靈兒可是殿下跟前的紅人呀。」一名靈兒認得的宦官急急上前。
這娘娘一看就是驕縱的主兒,雖說是太子良娣,地位比沒名沒份的靈兒高出不知多少倍,但相較之下靈兒與殿下朝夕相處,肯定更得殿下歡心。
「哼,我就是打她不知好歹。」張良娣冷笑,不屑的打量著她,「不過是個貌不驚人的丫頭,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竟妄想攀上殿下?」
這根本是莫須有的指控啊!辰綾被打得暈沉的腦子裡,有個吶喊的聲音不斷迴盪。
她過去雖然曾一度興起以色侍人的念頭,但現在絕對連丁點都不敢想!
只是還真沒想到原來這兇巴巴的女人就是傳說中的太子良娣,就不知今天特地跑來做什麼了?
不過張良娣似乎也無意和她多糾纏,打了她一巴掌後,便繼續往前走了。
一見那張良娣就要進殿,辰綾哪還顧得了臉頰的疼痛,連忙跟上。
「娘娘,太子殿下正忙著……」殷華平時雖然看起來謙和,但她深知那絕非他的本性。
那男人分明一肚子黑水,惹惱他的,日後怕是都得千百倍奉還。
她可不敢讓張良娣在殷華與子甫談事情時打擾他們。
「他在這兒養病,還能有什麼好忙?何況我也算是太子唯一的良娣,豈有妻子不能見丈夫的道理?」
辰綾深呼吸,要自己別跟無知的人計較。
換個角度想,這張良娣不是很快就得守寡,便是後半輩子都得跟那陰險的太子生活在一起,也挺值得同情的,就當可憐她,原諒她的愚蠢好了。
「既然如此,還是讓奴婢替您通報一聲吧。」
「妳—— 」張良娣沒想到這名小宮女居然如此不識時務,自己可是太子良娣,一路上卻被這些人攔了又攔,早憋了一肚子火,這時秀眉一揚,抬手又想再搧她一掌。
「外頭吵吵鬧鬧的,成什麼體統?」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音量不大,卻不容人忽視。
眾人回頭,便見殷華與子甫正皺眉站在殿前。
「殿下。」張良娣率先快步上前,「臣妾想來見您,卻被這些人攔著!」
殷華卻只是瞥了她一眼,「妳怎麼出宮的?」
「呃,臣妾去求了容妃……」她的聲音有些心虛。
但凡稍有點眼色的,都知容妃與太子勢同水火,因此張良娣的氣勢立刻弱了下來。
然而當今皇后不受寵,又未曾懷上龍種,加上長年不離病體,多年來後宮的事都是容妃處置,張良娣想出宮自然得求她。
殷華自己便是受害者,當然深知皇后體弱多病真相,不過他過去根基尚不穩,與那新皇后也沒什麼情份可言,又不想在後宮事上與容妃糾纏,就由她去了。
而先前容妃為不讓他懷上子嗣,可說是費盡心思,不但百般阻撓他選妃,還讓孫御醫做出他「不宜近女色」的診斷。
不過他的心緒一向不放在那些風花雪月的事上,孫御醫這麼一說,倒讓他省得應付那些想爬上太子床上的女人,便更懶得對外澄清。
這會兒容妃居然放張良娣出宮見他,想來是刺探的成份居多吧。
殷華諷刺一笑。
呵,既然容妃想知道,那麼他就演得更徹底些好了。
「不過是名妾室,竟跑來這兒撒野?」他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轉望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少女,「靈兒,過來。」
辰綾在心底暗咒了一聲。
原本站在一旁低著頭,就是希望殷華別注意到她,雖然惱張良娣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打自己,卻絕對不想被捲入他們之間。
想不到殷華才和張良娣說了兩句話,就立刻叫上她,是想她死就對了?
可主子都喚了,她又不能不動作,只得硬著頭皮,在張良娣如刀般的目光下,緩緩走向殷華。
「殿下有何吩咐?」她忍著頰上的疼開口。
殷華看著她紅腫的臉,眉皺得更深了,「那女人打了妳?」
短短幾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清了情勢。
一向好脾氣的太子殿下竟用「那女人」稱呼自己的妾室,顯然是對她不滿到了極點。
想想也是,太子殿下本來就是溫和的人,待身邊的人寬厚,哪裡忍受得了自己新納的妾室一來就打人,且打的還是他最寵愛的宮女?
一時間,各人心中皆已有了盤算。
子甫冷眼看著,眉微微一挑,下人們開始紛紛在心底決定以後要更好好巴結靈兒,而張良娣則刷白了臉。
她父親是朝中四品官員,她雖是嫡女,卻不怎麼受寵,父親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她庶出的兩個弟弟身上。
能自眾女中脫穎而出,成為太子良娣,是她此生最感榮耀的時刻。
良娣是妾又如何?好歹地位僅次於太子妃,再加上太子身邊從未有過女人,這次選秀又沒選出太子妃,她本信心滿滿,認定自己是太子唯一的女人,做著哪天能夠成為嫡皇孫之母的美夢,想不到進宮後竟與太子分隔兩地,也被以太子殿下身體微恙為由,不得出宮見太子。
原先她還樂觀的想,沒關係,反正殿下不近女色,自己名正言順,比任何人都有機會,不料沒多久便傳來消息,說太子殿下居然喜歡上一名與她同時進宮的小宮女,還為她破了許多例。
這讓她情何以堪?
她貴為太子良娣,入宮快半年卻尚未承雨露,還不知何時才能見夫君一面,可那沒名份的小宮女卻能時時跟在殿下身旁!
而今殷華卻為了這小宮女,在眾人面前大大削了她的面子,令她更恨透那繆靈兒了。
不過說起憤怒,另個人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這時辰綾才顧不上宮裡那堆亂七八糟的規矩,一雙眼兒狠狠瞪向害自己陷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男人。
她被栽贓得非常不甘願。
如果她真的和他「有什麼」就算了,偏偏他們之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充其量不過是她有把柄在他手裡,只好被他耍著玩。
「是奴婢冒犯了良娣娘娘。」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
反正把錯統統攬到自己身上就對了,只要能夠平息張良娣的怒火,別來找她麻煩,要她說什麼都行。
然而她沒想到,殷華竟慎重的搖頭,直接否決她的話,「靈兒一向聰慧體貼,怎麼可能做出逾矩之事?依我看分明是張良娣驕縱欺人,讓靈兒受了委屈吧?」
「……」辰綾無語的瞪著殷華一臉心疼的模樣,如果可以,她實在很想一掌拍掉他那可惡的虛偽表情。
他是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恨嗎?想她死的話為何不給個一刀痛快,非要這樣凌遲折磨她不可?
今天他這樣當眾表態,她完全可以想見自己接下來絕對沒好日子過。
「殿下。」一旁的子甫終於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聲,「是不是該先找御醫來看看靈兒的傷勢?」
「你不說我倒忘了。」殷華這才「醒悟」過來,然後睨了眼後頭那群噤若寒蟬的宦官宮女們,「還不快去喚御醫?若靈兒有什麼損傷,我唯你們是問!」
「是是是……」那群人這才回過神,登時有兩個人跑去喚御醫了。
「靈兒,妳肯定受了不小驚嚇,快先進殿裡休息。」支使完人,他又立刻一臉關切的望向辰綾。
「殿下!」這回是張良娣先受不了了,她一臉哀切的凝望著殷華,「臣妾嫁入宮中數月,見到殿下的次數屈指可數,好不容易得了准許出宮見殿下,來到別院卻又處處被人攔著,才會一時心急出手,還請殿下寬宥。」
總算她還不是笨到家,還懂得示弱。辰綾想著。
然而殷華對她的示弱依舊無動於衷,只淡漠的道:「深秋天色暗得早,從這兒回宮也要近兩個時辰,張良娣還是盡早回宮才是。」說著,他轉身便要走。
「殿下。」張良娣心下一涼,連忙又喚住他,「臣妾已請示過容妃……她答應讓臣妾在別院逗留幾日,陪伴殿下。」
殷華頓下腳步,回頭望她,扯出一抹極冷淡的笑容,「那是容妃答應妳的,不是我吧?」
張良娣愣住。
大家都知道容妃對殷華沒安好心,一天到晚想著如何把他從太子之位拉下來,改拱自己的兒子即位,但殷華一直是好脾氣的人,檯面上對容妃亦尚稱得上恭謹,因此張良娣萬萬沒想到他竟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竟似全然未將容妃放在眼底。
「張良娣要在別院住下也無妨,但若沒什麼要事,就別來打擾了。」語畢,他再也不看她一眼,「靈兒,隨我進殿。」
「是。」辰綾在心底把他咒上好幾遍後,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同他進了殿。


由於受傷的只是個小宮女,且不是什麼重大病症,因此來的只是一般的太醫。
太醫命其他宮女拿了打濕的冷巾替她敷著紅腫的臉頰,儘管只是點小傷,不過太子殿下看起來非常在意,因此太醫仍慎重的命人去取了藥膏,並開了三天份的藥方,又叮囑她忌諱哪些食物後才離開。
「靈兒,妳這幾天好好休息,就別過來了,我撥幾個人去照顧妳。」趁著其他宮女在照顧她的傷勢時,殷華仍不忘繼續表達關切。
「殿下,靈兒可是奴婢……」辰綾非常無奈。
她現在已經完全確定他是故意演這齣戲讓人誤會了,畢竟哪有找人伺候一個小宮女的道理,他嫌她風頭出得還不夠?
「靈兒哪裡是一般奴婢了?」殷華一臉不以為然。
「……」她決定放棄。
一陣混亂過後,最後閒雜人等總算都退了下去,殿內再度只剩殷華、辰綾與子甫三人。
辰綾的視線不經意的掃過子甫,卻發現他正一臉古怪的瞧著自己。
「子甫大人,靈兒……臉上有什麼嗎?」她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得問道。
「沒。」子甫搖搖頭,隔了半晌才道:「只是我現在才明白,其實妳也挺可憐的。」或者該說,被太子殿下相中的都很可憐。
眼見殷華寥寥數句就讓她成了張良娣的眼中釘、容妃接下來的攻擊目標,他對她只剩同情,再無敵意。
「子甫大人,您真是靈兒的知音哪!」得知這世上原來還有人懂自己的苦,辰綾只差沒感動得熱淚盈眶。
瞧瞧那些人不過是因為殷華隨口說了幾句看似關切她的話,就掀起這等風浪,若她真「攀上」殷華,不知會如何屍骨無存。
帝王家的人不好當啊,她早已有過慘痛經驗。
殷華冷眼瞧著兩人的互動,靈兒幾乎要握住子甫的手大加抒發感嘆,蹦出知己難覓一類的話,一雙棕褐色的眸子微瞇,心底忽有絲絲不快。
他承認自己先前的舉動,完全是故意將她推上那風尖浪口,直接面對張良娣和容妃的。
倒不是存著害她的心思,事實上他還想將她收為己用。
他過去所佈的暗線與人馬大多在宮外,又為了不引人注目,目前身邊可靠且能夠直接使喚的人只有行風和子甫而已,實在太少。
今天他這麼做,不管靈兒原先接近他是為了什麼目的,從今以後都等於被綁上他的船,非得倚靠他這棵大樹不可,否則馬上就會被張良娣或容妃給撕了。
當然,她也不可能再有機會投靠容妃。
他這一手一方面轉移了容妃的注意,好讓她開始關切自己子嗣問題多於朝中局勢,讓他多了佈局的機會,另方面也得了靈兒的忠誠,多了個聰敏機伶的手下,可謂一舉數得。
只是原先明明是存著利用的心理,何以他見自己手底下兩名「愛將」感情忽然變好,竟會感到些許不悅?
「靈兒,過來我瞧瞧。」他忍不住出聲打破那兩人間太過和諧的氣氛。
辰綾轉過頭,面對他時,感動立刻換成警戒。
「殿下有什麼吩咐?」她一臉活像他會吃人的表情。
他想做什麼,現在已經沒外人了,可以別再作戲了吧?
殷華心底那股不悅感更加深了,難得冷了臉—— 是真心的,不是為了作戲唬弄人,「過來。」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潛藏的怒火,辰綾雖不怎麼情願,還是朝他走了去。
只是可能是剛受了太大的刺激,也或許是覺得都已經到這地步了,實在沒必要再裝乖討好,總之她臉上明白寫著戒備和懷疑。
見她在離他五步遠之處就停住,殷華沒好氣的道:「再走近些。」
她只好不情不願的又往前走了兩步。
殷華受不了,乾脆直接自己走上前,伸指勾起她的下顎。
「殿、殿下!」她驚呼,直覺的想後退,沒想到他的力氣異常的大,她竟沒能掙脫。
「連我的人都敢打,張良娣是跟天借了膽吧?」殷華冷哼。
他利用這小宮女吸引容妃的注意是一回事,可她被人傷了又是另回事。
若說先前他在眾人面前演的那齣是戲,如今在這樣近的距離,仔細觀察過她的傷勢之後,他倒隱隱動了真怒。
不過是個良娣,那女人還真以為自己了不起?
「不是跟天借膽,是跟容妃。」子甫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
沒容妃在背後慫恿甚至撐腰,他才不信那張良娣敢如此囂張。
「我看也是。」殷華終於放開了辰綾,只是收回手時,卻有些眷戀指尖那柔膩的觸感,得極力克制才能抑下重新觸碰她的衝動。
「妳這幾天好好休息吧。」他別開眼,有些惱自己不受控制的心思。


夜晚,四下靜寂,只聽得見沙沙的風聲。
這皇家別院佔地頗廣,除了大多集中在附近的主要殿閣外,尚有很大一片的花園與馬場。
殷華帶來的人不多,即便再加上原本就駐守在別院的,也不可能如宮中那般戒備森嚴。
辰綾這陣子以來早把夜晚侍衛巡邏路線弄得清清楚楚,趁著這幾日因傷休息,她打算去馬場見見那匹黑山。
這很危險,也很不智。雖然若出了事,她曉得殷華會保自己,可相對的,她亦得付出同等代價,那男人一直是半點虧都不肯吃的精明人。
但即便知道必須承擔的後果,她仍決定前往。
那也是她心底的黑山吧?她想。
張良娣那巴掌看起來可怕,但其實並不嚴重,再加上擦了上好的藥,因此第二天晚上,臉上的傷便好了九成。
辰綾決定動身去見那匹白馬。
所幸她事前工夫做得不錯,一切都按預料的進行,半個時辰後,她終於來到馬場。
馬場半夜雖有人看守,但並非直接守在馬廄前,而是在數丈外的屋子那守著,因此她小心的繞過,悄悄溜進馬廄。
黑山有自己專屬的馬廄,頗為寬敞,她走過去時牠還醒著,正慢條斯理的啃著草。
「黑山。」她走到他面前,輕喚,「你是從黑山村來的嗎?」
白馬低頭啃著草,彷彿沒聽到她問話似的。
辰綾並不氣餒,若黑山直接就承認了自己是妖,她還會覺得訝異。
「你也會說話的,對不對?就像流雲一樣。」她又道。
白馬瞧了她一眼,仍是沒反應。
「我去過黑山村,流雲帶我去的。」她逕自說著,也許她並不是真的期望黑山能回應自己什麼,只是有些話在心底藏了太久,需要發洩的管道,「流雲跟你長得很像,牠是我母后的愛馬,宮變那時,所有人都死了,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弟弟也死了,只有我一個人逃出來……是流雲負傷載著我,跑到了黑山村。」她又凝望了牠好一會兒,才道:「可是牠也死了……為了救我,力竭而死。」
她的手伸至胸口,輕輕一扯,一件輕薄雪白卻非絲非綢的料子平空出現在她手中,她也同時露出原本美豔絕倫的面孔。
「你瞧,這就是流雲的皮了。牠因我而死,可我為了生存,不得不像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剝下牠的皮……」她深深吸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苦澀,「我不想這麼做,卻又不得不……」
她不怕死,卻不能死。
至少在為她最摯愛的家人復仇前,她不能死。
因為她的命,是用很多很多人的命換來的。
黑山終於停下吃草,望向她。
然後牠將頭伸向她,先是碰了碰那件蠶衣,接著又頂了頂她的手。
她愣了下。雖然馬兒沒開口,她卻看出牠眼底飽含溫柔親暱。
「黑山,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別自責,他們都是心甘情願為妳而死的,妳無須愧疚,更不必滿心想著為他們復仇。妳活著,就是完成他們的心願。
她彷彿自馬兒眼底讀出那樣的訊息。
「謝謝……不管你是不是真對我說了那些,總之我的心情好多了。」她微微一笑,「雖然那仇我是非報不可的。」
她和黑山斷斷續續說了不少話,儘管牠始終沒開口,但埋藏了多年的祕密,終於有人可以傾訴,仍讓她感到輕鬆許多。
只是當東方逐漸泛白,辰綾不得不離開。
「謝謝你聽我嘮叨了這麼久,我該走了……」她戀棧的望著馬兒,「若以後有機會,我再來瞧你……」
馬兒立刻揚蹄用力踩著乾草,似乎不大高興。
「怎麼,你不希望我再來?」她一愣,隨即才想到牠多半是不願她冒險前來,「那好吧,總之……你好好保重。殷華現在的處境也挺危險,你要小心,別像流雲那樣……」
她又說了些話後,才依依不捨的轉身離開。
第五章
辰綾回宮的路上滿懷心事,有些失魂落魄的,自然沒先前那般謹慎。
所幸天還未亮,隱去了她的行跡,且一路上沒什麼人,她走了大半天的路都沒遇到什麼麻煩,也就少了幾分警戒。
只可惜她的好運沒延續至回到寢間。
當她正沿著一條湖畔小徑走著,眼見自個兒的寢間就在眼前,加快了腳程,不想卻突然冒出了個聲音,喚住了她—— 
「大清早行色匆匆,妳是負責哪兒的宮女?」
她倏地頓住腳步,錯愕的回頭,竟見殷華坐在小徑往內延伸的一個小亭子裡。
那小亭子被一叢矮木遮住了大半,而剛才她又只顧著注意遠方,才未看到亭子裡居然有人!
不過在見到來人是殷華時,她其實鬆了口氣。
雖然她編的謊言肯定騙不過他,但根據以往經驗,她若不願說實話,他倒也不會真的為難。
這男人陰險歸陰險,還是有不少可取之處。
「殿下。」既然被發現了,她只好開口喚人。
只是,那是錯覺嗎?為何殷華的臉上充滿訝異。
殷華確實很詫異。
眼前的少女身著宮女服飾,但他從未見過她。
或者該說,他幾乎可以確定,她並不是宮裡的人。
他身為北蠻太子,自幼見過宮中各形各色美麗的女人,卻沒有一個及得上她半分。
那是張美得幾可奪人神魂的精緻嬌顏,有著北蠻女人少有的秀美,卻又不似南方冀國女人那般嬌柔纖弱。
她一身肌膚似雪,雙頰微泛桃粉,朱唇如雪地裡一枝紅梅,嬌豔絕倫,彎彎的柳眉下襯著濃墨般的星眸,像有某種力量,教人見了便別不開眼,完全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殷華的生母過世的早,他自幼在人吃人的後宮長大,多年來沒少吃過暗虧,因此對女色幾乎無感。饒是如此,他也足足為了這張麗容怔了半晌才回神。
「妳是誰?」再度出聲時,他已恢復冷靜,並開始思索這名少女出現在此的可能原因。
會是容妃派來的嗎?但殷華很快就自己推翻了這個揣測。
容妃巴不得他不近女色,又怎麼會送美人給他,就算是想安插人到他身邊也不太合理。
她若有本事弄到並控制這等美人,塞到他這有什麼好處?
辰綾也愣住了,不明白為何殷華不認得自己。
然而當她低下頭,發現還拿在手上的蠶衣,才發現自己離開馬廄後竟忘了把蠶衣披回,此刻竟是以真面目面對殷華!
完了。她心一涼,嘴上卻仍道:「奴婢是廚房的人。」
殷華當然知道這是謊言,甚至他覺得這少女也曉得瞞不過他,卻還是說了。
為什麼,是篤定他不會揪著她去讓其他人指認嗎?如果是的話,他不得不說她還真了解他。
「妳叫什麼?」
她的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道:「……晨。」
這情景挺像幾個月前她端著湯藥進殿見到他時。
「哪個晨?」他繼續問。
她只得硬著頭皮回答,「早晨的晨。」
「因為現在是早晨?」殷華一笑,也不在意,「姓什麼?」
「太子殿下。」她咬牙道:「想必您早就知奴婢是偷溜出來的,若您要懲罰奴婢,就儘管處置吧!」
當她還是「靈兒」時,就已經受夠被他用言語逗得膽戰心驚的感覺了,這會兒可不想再任他牽著鼻子走。
殷華薄唇輕揚,心中對她的來歷很有幾分好奇。
不過直接問她是多半不會說實話的,而他也不打算搞嚴刑逼供那套,因此只淡淡的道:「放心,憐香惜玉我還是懂的,像妳這樣的美人,我怎麼捨得懲罰?」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稱讚她的美貌,可這男人總是口中說一套,心底想著另一套,讓她很難相信。
殷華對於她的沉默不以為意,直接起身走出小亭子,「正好我也睡不著,陪我走走吧。」
走走?辰綾現在最不想的就是繼續和他在一塊兒。
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殿下,再晚些其他人醒了就會發現我不在……」
「好吧,那我們聊幾句就好。」他點頭,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我很好奇,以妳的面貌,入宮怎麼會沒被我父皇看上?」
辰綾瞪著他那一臉看起來真的很「好奇」的模樣。
「……奴婢還是陪殿下走走好了。」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她已經太了解,這男人不會直接拆穿她的謊言沒錯,卻完全以看她無法自圓其說為樂。
「妳挺聰明的。」見她那不情不願的樣子,殷華的心情就很好。
雖然長相差很多,可這少女卻令他想到靈兒,忍不住便想看她無措的樣子。
這兩日放了那小宮女假,沒見到她人,他老覺得有哪兒不大對勁。
大概是因為少了個人逗弄吧,他猜測。
但雖然很想,卻又不好反悔要她提早回來,那顯得他好像很重視她、不能沒有她似的……
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很在乎她,跟心底真的在乎,絕對是兩件事。
當發現自己對靈兒的態度,逐漸從前者轉變為後者,他心中突然警惕起來,也打算趁著這幾日她不在,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現在的他要做的事很多,沒空把心思放在兒女情長上。
「殿下心裡時時想著算計人,不累嗎?」
他回過神,有點意外這名少女竟會主動出聲。
他不知辰綾實在是憋久了,沒辦法,平時都被吃得死死,難得今天在他面前換了個身份,當然不想繼續扮乖。
「難道妳出現在這裡,就沒任何企圖?」他反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若我說……確實有呢?」
她要是說沒有他也不會信啊,殷華有些好笑的想著。
「那麼妳有什麼企圖?」他隨口問,其實沒期望她會回答。
殷華不是那種非得將事事捉握在指掌間的人,他向來只在意結果,過程如何倒是其次。
因此無論是靈兒,或是眼前這自稱晨的少女,儘管知道她們出現絕非偶然,但既然認定她們不會影響他打算做的事,他便不是那麼在意,沒非得急著想知道她們的目的不可。
這也是為何他始終沒「逼問」靈兒接近自己的原因。
沒想到那少女認真想了想,還真的說了。
「有個人殺了我的父母和弟弟,我很想報仇,但卻沒有能力對付他。」
過去她還是靈兒時,總是沒機會將這些話說出口,如今以真實面貌出現在他面前,總算鼓起勇氣告訴他。
殷華因她的坦白而怔了怔,「所以妳找上我,是希望我能為妳復仇?」他還真沒想到竟是這個原因。
「那人……勢力龐大,若殿下也沒辦法,世上恐怕再無人對付得了。」
他淡聲道:「世人皆知我這太子之位坐得不穩,又無實權,妳希望誰死,要找的應該是我父皇才是,以妳的美貌,只要伺候得我父皇高興,不過殺個人而已,他必能為妳辦到。」容妃就是最好的例子。
「無權無勢四個字,也只能哄騙不知情的人罷了。」她淡淡扯動唇角,「況且我若真打著接近皇上的主意,只怕早就被容妃給鏟除了。」
「這倒是。」殷華笑了,同意她的話,「不過我從不做沒意義的事,妳打算如何說服我?」
辰綾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開口,「若那人不在了,對殿下有利而無害,這算好理由嗎?」
他搖頭,「很多人的死對我皆有益無害,但我總不可能將他們統統殺了。」
「那麼殿下想要什麼?」她直直望向他的棕眸,「若殿下能為我復仇……只要殿下開口,我願意為殿下赴湯蹈火。」
「包括獻上妳的人?」
辰綾一愣,心底突然流過一種……像是失望的情緒?
先前她一直覺得殷華不一樣,然而現在卻發現原來他也不過一介凡夫,同樣會為她的美色而惑。
但他們之間不過相互利用,他是什麼樣的人又關她何事了?
辰綾刻意忽略怪異的刺痛感,咬牙道:「如能報得大仇,我願意向殿下獻上一切,包括性命……當然人也是。」
「看來妳真的很想報仇。」殷華先前雖驚豔於她的美貌,但也僅此而已,方才那樣問,只是想知道她對於復仇有多少決心。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開始有些欣賞她。
「父母之仇豈可不報?」她冷冷的道,永遠忘不了六年前那場殘酷而血腥的宮變。
「抱歉,這等心情我恐怕無法體會了。」他自幼喪母,與父親也沒什麼親情可言,無法體會她的仇恨,「所以,妳那厲害的仇人究竟是誰?」
辰綾張口正想說話,不料此時遠處卻傳來一陣騷動。
幾名應是巡邏的侍衛似是發現了他們,嘴裡嚷著殿下,朝這裡奔來。
辰綾臉色一變,到口的話立刻變成了—— 「殿下,小女子先行告退,過些時日再和殿下相商。」
「妳會再來?」或許他真正想問的是,她究竟要如何避開眾多耳目,進到這皇家別院?
雖然這兒戒備遠不若真正的宮中森嚴,卻也不是能夠輕易來去的。
「當然,還寄望殿下能為我復仇。」她苦笑了下,實在不敢再耽擱,「我得離開了。」
辰綾轉身時,衣角不小心勾到了一旁矮木樹枝,她用力扯了扯,顧不得衣角被扯得有些裂開,匆匆朝另一頭跑走。
殷華沒有攔人,只是若有所思的覷著她離去的方向。
「殿下!」那些侍衛在她消失於不遠處的殿閣後才趕到,「剛才那位是……」
這個時間,除了值夜的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該安份的待在寢房裡不是嗎?
「無妨,是我找她說話的。」殷華淡淡的道。
「可是……」重點是寢房夜晚都有人守著,那宮女打扮的人是怎麼出來的?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跑掉的那位本來就沒和其他宮女住一起,要半夜溜出來可不難。
「我有點倦了,該回去歇息了。」「病弱」的太子輕咳了兩聲,轉身便準備回去歇息。
眾侍衛只得面面相覷。
太子殿下都這麼說了,誰還敢不識相的繼續追問?


「殿下。」子甫形色匆匆的進了殿。
「哦,你來啦。」殷華只抬頭覷了他一眼,便又埋頭繼續手邊的事。
然而子甫卻不若他輕鬆,臉色異常凝重的道:「殿下,曹顯出事了。」
「嗯。」殷華淡應了聲,卻問也不問他發生什麼事,只一心專注筆下的墨跡。
子甫雖有幾分心焦,卻又擔心太子殿下是在處理其他更要緊的事,不好催促,只得站在原地等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殷華才終於擱下手裡的筆墨,開口道:「你來瞧瞧這個。」
子甫疑惑的走上前,想知究竟什麼事比朝中信息更重要,卻想不到那居然是張美人圖。
「殿下……」都什麼時候了,子甫不懂為何一向對女人沒興趣的太子殿下,竟把張美人圖看得比曹顯還重要。
「你瞧仔細些,看看過去有沒有見過這女人。」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殷華率先開了口。
聞言,子甫只得低頭觀察起那幅美人圖。
然而只瞧了第一眼,他就呆了。
「殿下,這是……」殷華的丹青極佳,畫中少女栩栩如生,巧笑倩兮,彷彿隨時要從畫裡走出似的。
而那眉眼、那神韻,竟與他記憶中某張面容那般相似。
「子甫見過這名少女?」
「是……不,應該不是,微臣見過的那位,年紀要比畫中的人大上許多。」子甫猶豫了會兒,仍忍不住問道:「殿下,您是在哪兒見到這名少女的?」
這張容貌太美太鮮明,不可能僅憑想像便能畫出。
「她是誰?」殷華盯著他。
他隱約覺得,那個答案會出乎他的意料……
子甫深深吸了口氣,方道:「是冀國前皇后,當年北蠻第一美人,王璃。」
他原名季甫,父親曾是冀國宰相,卻在六年前的那場宮變後,不支持辰已即位,而遭滅族。
他逃了出來,是季家百餘人中唯一活口。
身為宰相之子,過去他曾遠遠見過王璃一眼,雖然僅是那一眼,可所有見過王璃的人,都不可能忘得了她的美貌。
「所以你的意思是,若有這麼一名少女出現,她很有可能是冀國失蹤許久的公主辰綾了?」殷華不是不震撼,卻又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那麼意外。
「這……」子甫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在哪見到這名少女的,但他仍不得不先回答主子的問話,「是有這可能……不過王璃是北蠻人,也或許殿下見到的是她的後輩親人。」
「不,若她真是王璃的親人,那麼必定就是辰綾了。」那名少女身上確實有幾分雍容尊貴的氣質。
而且她說自己名叫「晨」。
那時原以為她是因為當下是早晨的關係,才很沒誠意的隨便給了這名字,不過現在再想,多半是取「辰」的諧音。
那麼她口中的殺親仇人,就是當今冀國的皇帝辰已了吧?難怪說只有自己幫得了她。
然而雖然如今他確實有能力令朝中輿論一面倒向對冀國宣戰,但為了她……值得嗎?
殷華唇角微揚。
這問題想都不用想便有答案。
他不是他那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父親,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 即便是非常美麗的女人,打一場沒有絕對把握的仗。
雖然他個人傾向對冀國宣戰而非年年進貢,然而在兩國邊境打打鬧鬧取得幾場小勝利,與攻進他國京城,殺掉別人家皇帝的難度絕對有天壤之別。
雖冀國近幾年大不如前,但有剽悍的郯家軍在,兩國若真發動如此大規模的戰事,北蠻未必佔上風。
總之,辰綾的請求他不可能答應。
「殿下是在哪兒見到公……微臣是說,辰綾的?」子甫的父親忠於辰未,受父親影響,子甫反的是弒君篡位的辰已而非辰未,因此對於辰未下落不明的女兒辰綾仍有幾分關切。
「她出現在這別院裡。」
「什麼?!」
「你沒聽錯。」殷華嘆了口氣,「我也很懷疑她怎麼混進來的。」
若她只是個樣貌普通的少女,那麼藉著選秀混進來或許並非難事,就像靈兒,可辰綾長得實在太美,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等等,靈兒?他心中忽一動。
辰綾、晨、靈兒……這三者間究竟有何關係?
辰綾的美貌不假,而他與靈兒相處了一陣,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易容的跡象,但辰綾卻又好像對他很熟悉,而他與她交談時卻想到了靈兒……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殷華的頭忽有些疼起來。
「殿下?」
「子甫,你記不記得過去冀國皇宮裡,那匹據傳與黑山很相似的白馬叫什麼名字?」殷華突然問道。
子甫一愣。一般人不大會記這種事的,但他記憶力過人,想了會兒後謹慎的開口,「微臣依稀記得,似乎是叫流雲。」
果然,那日在馬場,靈兒便是衝著黑山叫流雲。
他幾乎可以確定,靈兒必定與辰綾有某些關聯,說不定辰綾能夠出現在此,也與靈兒有關。
可她們究竟如何聯繫的?而靈兒又是什麼身份,她費盡心思進宮到他身邊,是否出於辰綾的授意?
他想了想,又問:「若辰綾未死的話,如今是多大歲數了?十五?十六?」
「應是十六……快十七了吧。」
「嗯。」他記得小宮女也是十六,看來想知道真相,非得從靈兒下手不可。
「殿下,辰綾公主的事……」子甫遲疑的問道。
「這事我已有想法,先這樣就好。」殷華抬手制止了他,「說說曹顯吧,他怎麼了?」
子甫這才想起自個兒來見殷華的原因,連忙道:「曹顯今日下朝後返回府邸,途中遇刺……」
「傷勢如何?」殷華打斷他的話。
「應不至危及性命,但據聞刺客砍在其左臂的一刀極深,幾可見骨。」
「嚴龐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殷華冷笑。
光天化日之下派刺客行刺朝廷官員,連掩飾都懶,囂張得很!
他又想了下,問道:「那刺客呢?」
「刺客一共有十個,當場死了七個,另三位中,有兩名隨後重傷而死,剩下那名目前在刑部嚴審,但恐怕情況也不太樂觀……」子甫皺眉,「殿下,您看這事應如何處置?」
「我本不想在萬事皆備前與嚴龐多加糾纏,不過他們父女一個長期毒害皇子與皇后,另個當眾行刺朝官,也未免太過份,真以為他們能夠隻手遮天?」殷華向來是沉得住氣的人,這時卻實在惱了,「刑部不少我們的人吧?想辦法找個過去受過嚴龐迫害的死士充當刺客,要他死咬嚴龐,就算不能讓嚴龐受到懲治,也要他膽顫心驚一陣。」
這麼做也能安撫一下曹顯。
那傢伙雖說是忠心耿耿的臣子,人卻有些迂腐,儘管支持他這唯一的嫡皇子兼長子為太子,私底下卻始終不願過份親近,彼此間僅維持淡淡之交。
如今倒是個拉攏曹顯的機會。
子甫早就憋得久了,聞言即一臉喜色,「微臣稍後立刻去辦。」
殷華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另外先前蒐集那些嚴龐的罪證,挑幾件不大不小的,尋幾個人在朝中參他,記著別找大官,讓那些充滿理想抱負的新科進士或御史去鬧就好,對了,我記得還有些原為他門下食客,後轉而投靠我們的人,亦可利用。」
「是。」
「你去吧。」殷華輕揮了揮手。
「對了,殿下,辰綾公主……」子甫猶豫了一陣,仍不大放心。
「若她真的是辰綾,我會好好處理的。」殷華打斷他的話。
「微臣明白了。」子甫的心情有些複雜。
過去他並未見過辰綾,但當年父親在冀國頗得先皇辰未信任,甚至一度動了念頭想將辰綾許給身為宰相幼子的他,只因當時辰綾年紀尚小,才沒訂下婚事。
他不曾接觸過辰綾,對她自然稱不上喜愛或戀慕,不過兩人如今都算是家破人亡,又同出現在北蠻,難免令他心生感慨,亦不希望她出事。
只是看殿下的態度,似乎不打算讓他介入辰綾的事。
也罷,殿下籌畫扳倒嚴龐多年,如今終於準備開始行動,他理應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頭。
踏出殿外,子甫便將辰綾的事暫時擱在腦後了。
第六章
辰綾發現這陣子整個別院的氣氛似乎不大一樣了。
並不是因為其他人突然開始把她當半個主子看待討好,當然那也是其中一項改變,可讓她真正察覺到異樣的,是這幾日陸續有外人來見殷華。
過去殷華力求低調,有什麼事都交給行風和子甫去辦,甚少親自接見朝中大臣,亦不大有人上門求見。
但最近情況好像不同了,當她「傷癒」重新回到殷華身邊伺候,便時不時見到有人大老遠跑來求見。
一開始還只是些小官或是新科進士,幾日後慢慢有朝中重臣求見,欲與殷華商討如今朝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彈劾嚴丞相一案。
殷華沒對她說什麼,而她也沒有主動詢問,不過他與朝臣談話倒不避著她,因此從這幾日他與其他人的討論與片段敘述中,她慢慢組織出了如今北蠻朝中大事。
據說是在朝中與嚴龐向來意見不合的兵部尚書曹顯前些日子下朝時,竟有人當街行刺。雖然刺客只餘一名活口,不過在刑部的嚴刑拷打下,那名刺客終於承認是受嚴龐指使。
這指控何其嚴重,頓時北蠻朝中一陣震盪。
皇帝暴怒,認定必是有人存心陷害當今丞相,而嚴龐亦是聲淚俱下,表明自己對皇帝及北蠻的忠心,而後皇帝下令將該名刺客凌遲至死,偏偏刺客卻稍早一步在大牢中嚼舌自盡。
本以為事情便這麼過去了,不料朝中開始陸續有人上書參奏丞相,起初只是一些新科進士或御史針對嚴龐的奢華浪費、妻妾成群做文章,皇帝臉色雖不好看,但也只是訓斥幾句,認為嚴龐是百官之首,理應做眾人表率,謹慎勤儉,雖說是責備,可語氣中對嚴龐仍頗多迴護。
然而事情卻出乎意料的越演越烈,有原為嚴龐門下的食客,死諫嚴龐見其妻美色,便強搶納為第十三名小妾,並打斷食客的雙腿,驅逐之。該食客在朝中大聲指控完嚴龐後即撞柱自殺,以證明自己所言不假。
皇帝臉色陰沉的立即喚來嚴龐的小妾,那小妾果然頗具姿色,她哀哀泣訴如何被嚴龐強娶,並懇求皇帝賜她一死,好令她追隨心愛的丈夫而去。
皇帝自己原對於嚴龐在外的行徑並非毫不知情,卻總是睜隻眼閉隻眼,但這對夫妻一前一後在肅穆的朝廷上表露深情與對嚴龐的痛恨,即便鐵石心腸之人亦難不動容。
雪上加霜的是,有人在皇后殿的樑柱上方,發現許多張寫著皇后生辰八字的符咒,經查其目的是令被咒之人無法懷孕生子,正好當今皇后嫁入宮中十年有餘,卻從不曾懷孕,似更印證那張符咒之效。
偏偏那上頭筆跡,竟似出自一容妃寵幸的術士之手,雖那名術士已於一年前離開北蠻,無從查證,但此事仍掀起極大波瀾。
再加上前些日子三皇子在熱鬧的街市上縱馬,一次傷了十多人,其中有兩名百姓性命垂危,更加印證了三皇子的殘暴。
這些事讓原先幾乎已動念廢當今太子,改立三皇子為太子的皇帝,逐漸對嚴龐及容妃父女疏遠,昨日甚至還派人至別院,對被自己冷落許久的太子表達關切之意。
儘管目前嚴龐仍是丞相,容妃亦未遭貶,可一夕之間朝廷風向大轉變,相較嚴龐父女的貪婪陰狠、三皇子的火爆衝動,體弱多病卻性情溫和的殷華顯然更適合為儲君。
皇帝自己雖不是明君,卻也希望繼位的皇子能夠成為賢能的君王,更何況自殷華至宮外調養後,身體似乎有不少起色。
「其實最近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當某天連原應在家好好養傷的曹顯都跑來見殷華,人走之後,辰綾終於啞聲道。
哪可能這麼湊巧,所有不利嚴龐的事一件接一件冒出來?儘管每件都看似由不同方人馬揭發,時間點卻安排得極巧妙,肯定是背後有人在操控。
想來想去,唯有眼前這男人有能力辦到。
她甚至懷疑其中有些事未必真是嚴龐做的,只是全被栽到了嚴龐頭上。
「靈兒覺得這安排可好?」殷華聽了她的問話,輕輕一笑,竟完全不否認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安排。
辰綾猶豫了一陣,才道:「奴婢覺得……殿下似乎有些操之過急,逼這麼緊,嚴龐恐怕會反撲。」
這麼緊迫逼人固然能加深皇帝對嚴龐父女及三皇子的惡感,但狗急會跳牆的,嚴龐當了十幾年的丞相,在朝中勢力龐大,一個連當街行刺朝中重臣之事都做得出來的人,還有什麼不敢的?
「靈兒果然聰明。」殷華笑著,好整以暇的道:「我可是安排了不少好戲,就等著他被逼急了反撲呢。」
辰綾愣愣的瞪著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驚駭。
「殿下,您是故意逼他出手……」被逼急的嚴龐會做出什麼事來?她越想越是驚恐,心口隱隱竄著寒氣,「該不會、該不會是想見他……」
那兩個熟悉的字眼在她舌尖打轉著,怎麼也吐不出口。
「對。」殷華臉上仍漾著淺淺笑意,大方承認自己的意圖,「我就是在等他逼宮。」這樣他才好有名目將嚴家一舉殲滅。
他厭倦再繼續與嚴龐父女周旋下去了,曹顯的事讓他明白,自己若是再不出手阻止,這國家的棟樑早晚都會被屠殺殆盡。
北蠻總有一天會交至他手裡,這天下未來是他的,豈能容得嚴龐為非作歹?
當然他也沒忽略靈兒蒼白的臉色。
如今他幾乎已可斷定靈兒曾在冀國的宮裡待過,六年多前那場宮變……對她來說想必是無法忘懷的惡夢,因此聽到「逼宮」兩字才會有這種反應。
「殿下,這樣是不是太冒險?」她掙扎了下,還是忍不住開口,「您住在別院也就罷了,但宮中倘若有什麼萬一,皇、皇上很可能因此……」
她說不下去了。
六年前那場宮變讓她失去所有親人、失去家,她無法理解他怎麼能夠如此輕鬆看待。
「這樣豈不正好?到時待我鎮壓叛亂,便可直接繼位。」殷華語氣淡涼,像是一點也不把自己皇帝父親的安危放在心上。
「殿下!」她不敢置信,「皇上畢竟是您父親啊!」
「那又如何?靈兒沒聽過,最是無情帝王家?」
「並非所有帝王家都無情的……」她喃聲道。
「妳是南方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冀國當今皇帝辰已便是殺了兄長一家才登上皇位的。」
「但是……冀國前任皇帝卻與皇后極為相愛,皇帝甚至為了皇后不立後宮,而且他們也很疼愛一雙兒女。」明知不該多嘴,辰綾還是忍不住反駁。
其實北蠻皇帝的死活與她何干?更別說如今北蠻反對與冀國宣戰的最大阻力就是嚴龐,她可是巴不得他快點消失。
但……她怕殷華會後悔呀,再怎麼不親,那皇帝畢竟是他的父親。
雖然不關她的事,然而不知怎地,她就是不希望他日後後悔。
殷華意味深長的望向她,「靈兒真清楚,難道妳親眼見過?」
又在套她的話!她有些沒好氣的道:「這件事只要是冀國人都知道吧?」
「是嗎?」他微微一笑,每次看著她被自己噎得說不出話,心情就莫名的好。
這時殿外傳來行風的聲音,「殿下,已經準備好了。」
「知道了。」殷華揚聲道,然後又轉頭望向她,「妳入宮也好些時日了吧,想不想出去晃晃?」
辰綾方才的心情都還沒轉換過來,突然被他這麼一問,不覺愣住了。
殷華又補充道:「在別院休養了這麼久挺乏味的,我打算回京城逛逛,靈兒要來嗎?」
這提議實在太誘人了,別院再美,待久了仍感無趣。
她天人交戰了會兒,決定暫且將那些煩人的事丟開,道:「好!」


辰綾覺得自己就像被放出籠的鳥兒。
她來北蠻後起初是入了繆家當丫鬟,後又進宮,能夠上街市逛逛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因此興致頗高昂,把那些惱人的心思都拋在身後了。
她幾乎看到每間鋪子都想進去逛逛,殷華也不催她,完全任由她逛,而自己只在門外等著,目光偶爾停駐在外頭往來的人們身上,但多數時候還是看著在店舖裡好奇張望的靈兒。
「殿……公子,任她這麼逛好嗎?」向來寡言的行風,在靈兒鑽入第七家還是第八家店舖後,不禁低聲問道。
他們好像不是出來逛街買東西的吧?而且殿下那一臉縱容寵溺的表情……又是怎麼回事?
從沒看過主子這一面的行風有些擔憂。
「無妨。」殷華漫不經心的應道:「反正我們也沒什麼特別的目的。」
他本來就是出來隨處逛逛的,躲在宮裡,聽到的永遠是傳過好幾手、早已失真的消息。
融入百姓的生活,人民的言談、習慣及情緒和觀察民情物價,那些才是最能反應出國家興衰的,一個真正賢能的君王都該如此。
因此他每隔一陣子就會溜出宮中或別院,在京城裡四處逛,了解當今百姓們過得如何、最在意的是什麼。
如今北蠻國勢如此強盛,除這幾年風調雨順外,與殷華在幕後操縱其實有很大關係。
行風待在殷華身邊的時間比子甫還長,儘管身為武人的他並不像子甫那樣能在政事謀略上給予殷華幫助,但他們對這主子都是真心欽服。
他們深信,只要殷華能即位,北蠻假以時日必定能取代冀國,成為當今最富強之國。
只是……行風微微皺眉。
為什麼他總覺得今天主子的注意力放在那名小宮女身上的時間,遠比體察民情多很多?
好似這回出來主要的目的其實是帶那名小宮女逛街市,而非例行微服察訪。
殷華並不知行風的想法,因為他的注意力確實都放在靈兒身上了,當然沒空理會他們怎麼想。
或者該說,他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靈兒在他身邊幾個月了吧?可一直以來她面對他時都是戰戰兢兢,生怕被他探得底細。
其實他決定用一個人與否,和那人的身份一點關係都沒有。子甫曾是冀國前宰相之子,而行風是罪臣之後,他仍信賴並大膽任用。
之所以時不時有意無意的刺探靈兒,只是覺得她手足無措、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很有趣罷了。
但當看到她興奮的在各家店舖裡挑挑揀揀,哪怕只是看看,沒掏錢買東西也覺得開心,他又覺得……這樣的她非常吸引人。
想想,她不過是個十六歲少女,就算心底裝再多事,總還是有孩子氣的一面。
見多了宮裡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人隨時都處在危險當中,這樣單純簡單的快樂,他有多久沒見過了?
殷華不覺看著她愉快的模樣,出了神。
辰綾把玩著手上的玉石,那半透明中帶著些血紅的顏色很吸引她,玉石初入手時冰涼,可握進掌心沒多時就變得溫暖,她握住了就捨不得放開。
「姑娘,這枚玉石真的很漂亮,它是咱北蠻特有的沸玉,您大概也發現了,握在手裡一下就變暖了,且就算烤過也不會燙手,熱度久久不散,天冷時您可以放在炕上甚或是先以火烤過,然後配戴在身上或揣在手裡……」店舖裡的夥計熱心的向她介紹著。
辰綾被他說得還真有些心動,來北蠻六年多,她始終很難適應這裡的寒冬,不過她今天出門身上可沒帶錢啊……
「這塊沸玉質地不是很好。」一隻手突然從她背後伸來,修長的指拈起她掌心中那枚石子,拿至眼前瞧了瞧,「顏色不夠純淨,還摻著雜質,肯定大大影響熱度的維持,別說毫無收藏價值,要暖手亦不實用,頂多同一般較劣等的玉石般做成墜飾配戴,根本不值這個價。」
「呃,這位爺還真是內行。」夥計乾笑的望著殷華,沒想到他如此一針見血。
「我知道。」看上的玉石被說得如此一文不值,辰綾突然有些悶悶的,「我也曉得這塊沸玉不怎麼樣。」
當初北蠻進獻給冀國的貢品裡,除了她母后王璃之外,還有為數不少、上等質地的沸玉,全都是雪白通透,觸手滑膩,不像這枚有些粗礪。
「那妳不考慮別顆?」見她仍眼巴巴望著那枚劣等沸玉,他原本打算將它還給夥計的動作卻一頓,重新將玉石塞回她手中,「若是怕質地好的買不起,我買給妳就是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想買東西送人,只因想留住她臉上愉悅戀棧的表情。
「才不是錢的問題。」她低頭反覆撥弄著玉石,「……您不懂,有些時候,完美未必最吸引人。」
那些最上等的沸玉她見過太多,早沒了新鮮感,這枚帶著血色的玉石她反而覺得有特色。
殷華聞言,心中微動。
他從來便是想得多又遠的人,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麼,只是見她整副心神都放在那枚玉石上,根本不可能多想,才抹去那樣的猜測。
有時最完美、最好的,反而未必最吸引人,是嗎?
這是不是能解釋宮內無數美人都無法入他的眼,卻獨獨被個貌不驚人的丫頭吸引?
殷華一向不愛自欺欺人,如今既然發現自己對她有特別的心思,也就不想假裝沒這回事,反而實事求是的開始想著該如何面對。
只是喜歡歸喜歡,生在帝王家,很多事情他卻沒有選擇的權力,更不打算為了這點喜歡而改變什麼。他想做的事太多,不可能為誰駐足。
至少不是為個沒身份、沒背景的小宮女。
他對靈兒有好感,卻又無法給她什麼,連名份也不行。
他注定要登基為皇,將會有許多在各種利益算計下選出來的后妃,而他並不想讓她成為其中之一。
他最多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像這樣……為她買塊玉石。
見靈兒一臉渴望卻又遲遲無法決定的模樣,殷華掏錢遞給了夥計。
「就這枚吧。」
辰綾和夥計皆是一愣。
辰綾是訝異他竟難得替她付了錢,夥計則原是認定他先前把這玉石說得一文不值,多半要狠狠砍價,哪知不但沒有,還如此爽快買下。
「走吧。」他甚至沒等夥計找錢,率先轉身往店門口走去。
辰綾只得追了上去,「呃,您不是說……這玉石不值那個價嗎?」
「值不值得,是看個人的。」她覺得那玉石值店家開的價,而他則覺得她眼底的喜悅,能用較他付出的錢多十倍換到,也很值得。
辰綾微怔,隔了會兒才有些彆扭的細聲道:「謝謝。」
習慣了時時防備他,這麼溫柔的殷華,她很不習慣。
殷華腳步微微一頓,卻沒多說什麼,只是又再度往前走。
與他一前一後走在街道上,辰綾忽然想起了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
當時他們明明就不認識,可他不但讓行風救了她,還給了她重新採買物品的銀子。
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的,就像今天他出來,也沒必要帶著她,還放任她隨處亂逛。
她開始覺得,其實這個北蠻太子並不若自己原先想像的那般陰險無情吧?
畢竟一個會微服視察民生、連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都願意出手相助的男人,又怎麼會冷酷無情?
她望著他的背影,心跳突然加速起來。


自己對殷華究竟是什麼心思?看著廚房裡忙碌的人們,辰綾心不在焉的想著。
此刻她收攏在寬大袖口裡的雙手,正握著那枚溫暖的沸玉。
殷華說的沒錯,這沸玉是劣質品。
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公主時,也曾擁有幾枚上好沸玉,那些上好的沸玉在火上烤過後,起碼可以維持一時辰以上的熱度,但這枚血色沸玉,最多僅能維持半個時辰就變冷了。
只是當初那些上好的沸玉只被她當作一般石子,興頭過後便隨手亂扔,不像手上這枚劣等品,一刻也捨不得鬆開。
不是怕冷的關係,雖然中秋早過,但這幾天並不冷。
她就是不想放手。
因為那是殷華送她的。
其實辰綾也覺得自己可笑,那男人是當今北蠻太子,買玉石這點錢,對他而言連零頭都稱不上,壓根不放在眼底,真不知她究竟在感動什麼。
但理智上知道,她的情感上卻仍不受控制。
不過是對她好一點點,她就銘記在心忘不了。
「靈兒姊姊。」一個怯生生的嗓音喚住了她。
辰綾回過頭,發現是名十三歲的小宮女,叫做瓶兒。
瓶兒長得甜美可愛,又總是笑咪咪的,因此辰綾還挺喜歡她的。
「怎麼了嗎?」
「妳可不可以來一下?」瓶兒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辰綾有些猶豫。
她還在「監督」廚房替殷華備膳呢!
雖然她實在不曉得這有什麼意義,畢竟動手的人又不是她,只是偶爾建議一下菜色。
「求求妳,只一下下就好了。」瓶兒繼續拜託,「這件事除了妳,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嗯,好吧。」辰綾想自己離開一會兒應該不會怎麼樣,因此便點頭同意了。
她隨瓶兒走了一小段路,來到較遠處一幢廢棄的屋子前。
「到底出什麼事了?」她忍不住問道。
「我昨天在擦拭畫時,不小心弄壞了太子殿下很喜愛的一幅畫……」她苦著臉從角落取出一幅捲起來的畫。
辰綾呆了呆,錯愕的看著那幅畫,「那妳也不該把它拿來這兒藏吧?」
「我、我知道啊,可我當時慌了,現在想想很後悔……」瓶兒囁嚅道:「靈兒姊姊,殿下這麼喜歡妳,妳可不可以去替我說情?」
「妳啊!」辰綾嘆氣,但轉念一想,瓶兒只是個十三歲的女孩,碰上這種事都嚇傻了,難免思慮不周,「算了,畫給我吧,我替妳去和殿下說說便是。」
其實依她對殷華的了解,他是個對身外之物不大在意的人,這畫他再喜歡,頂多只是皺皺眉,並不會多加追究。
這也是那男人極可取的一個優點,他從不打罵下人,是個體恤下人的主子。
實在很難想像昏庸無能又好女色的北蠻皇帝,竟有殷華這種兒子。
「謝謝妳,靈兒姊姊,妳真好。」瓶兒感動道。
「好了,我該回去了,這畫我會替妳帶給殿下的。」
「我送姊姊回去!」
「不用了,妳去忙妳的吧!」辰綾好笑的看著她獻殷勤的模樣。
待她回到廚房時,太子殿下的午膳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她稍微看了下無誤,便隨著那些端膳的宮女們一起走至殷華居住的殿閣。
「靈兒手中那是什麼?」
待其他人都退下後,殷華才開口問道。
「是畫。」她朝他走了過去,攤開那幅破損的畫,「是一位小宮女昨日擦拭時不小心弄壞的。」
殷華淡淡瞥了一眼,只輕應了聲,「哦。」然後就沒話了。
這倒讓辰綾愣了。
雖說她本來就覺得殷華不會為這等小事計較,但這也太淡然了吧?
難道他連瓶兒的名字都不想知道?
她有點不太確定殷華的想法,因此只得又道:「那名小宮女很惶恐,因此來求奴婢,希望殿下能原諒她的無心之過……」
「靈兒。」他終於抬眼望向她。
「啊?是。」
「妳認為我是那種會為了一幅畫責備下人的主子?」
「當然不是。」她本來就不覺得他是那種人,只是受人之託來求個情罷了。
「那妳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辰綾無法控制自己的嘴角上揚,忙垂頭道:「是靈兒的錯,請殿下恕罪。」
她真的很開心,自己當初選擇跟在他身邊。
當然她沒忘了他有一堆耍弄人的惡劣行徑,不過她現在已完全可以理解行風與子甫對他死心塌地的原因。
這男人,天生便該坐上帝位的。
她將畫捲起收在一邊,開始伺候他用膳。
殷華吃得很簡單,身為太子一頓飯卻不過兩菜兩肉,也不講究非得精緻費工,以如今北蠻的富庶程度,簡直不可思議。
原本她還以為是他這太子「不受重視」的緣故,但現在她已經明白,那是他本人的意思。
殷華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確實不斷朝那目標前進,每一步棋都走得精準無比。
對於這男人,當她拋開成見仔細觀察,越是了解,就越為之心折。
只是她仍不懂,殷華為什麼半點也不在意讓自己的父親陷入險境……
「匡啷」的一聲,碗摔在地上的聲音,猛地將她游移的神魂拉了回來。
她剛一抬頭,便見殷華應聲倒下,落在地上時,又發出另個聲響。
「殿下、殿下?!您怎麼了?!」辰綾倒抽了口氣,慌亂的跑上前扶起他。
為什麼每次都在她幾乎要忘記他身子不大好時,突然出這種事?
才剛扶起人,她就發現他的唇已完全泛白無血色。
「天,我立刻去喚御醫……」她驚慌的道,怎麼也想不透為什麼他會突然變成這樣。
「別……別聲張。」殷華忍住腹中那狠厲翻攪的疼痛,捉住她的手,「除了行風和子甫,別讓任何人知道……」
辰綾呆住,「可、可是您早上不是才要行風出去辦事,而子甫大人通常也要再一時辰後才來……」
他的情況這麼糟,怎能拖一時辰?何況行風和子甫能幫得上什麼忙?
「那就撐到那時。」殷華打斷她的話。
「我不明白……」
殷華苦笑,頓了好一會兒,才勉力開口,「妳剛說的那宮女……弄壞畫的……是在妳正監看廚房備膳時,把妳叫走的吧?」
「是、是啊,可那有什麼關係?」她不懂。
殷華嘆息,沒想到他太過自信,終究還是著了道啊!
他張口想說什麼,但喉頭卻突然一甜,吐出大口鮮血。
「殿下?!」辰綾驚恐的瞠大眼,臉色也變了。
哪有人生病是這般吐血的,這分明是中毒!
她手忙腳亂的拿繡帕替他擦拭,腦中一片混亂。
可……他無緣無故的怎麼會中毒?
辰綾想到他剛才的問話,她深呼吸,要自己冷靜,然後開始慢慢將過去一些不曾留意的事件串了起來……
她想起第一次沒全程盯著廚房備膳,他就中毒。
想起他莫名叫她盯廚房、想起他先前不愛喝藥也不想吃廚房端上來的食物,可她親自煮的粥他就喝、想起行風子甫都討厭那個孫御醫、想起當初自己看著殷華喝了半個月的藥,他卻反而病得厲害,結果一停藥身體倒好了許多。
最後,再想到他不肯讓她喚御醫……
她的心,像突然被投入北蠻深冬結冰的湖水,一寸寸涼透。
原來這就是他過的日子?永遠處於危險之中,隨時可能喪命。
而他居然從未向她提起,她跟在他身邊這麼久,卻什麼都不知道,漫不經心的做著他交代下來的工作,還老在心底腹誹覺得他存心找她麻煩。
如果……如果早知道這些,她絕對不會要他喝下那些該死的湯藥,更不會因為隨便一個宮女的叫喚,便離開廚房去看那什麼鬼畫,她一定會仔細盯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不讓他們有機會對殷華下毒。
辰綾渾身發顫,後悔萬分。
他將他的命交到她手上,卻因為她的無知和輕忽怠慢,讓他陷入危險……
「別露出那種表情……」殷華又咳出幾口血,「不能讓其他人發覺不對,除了妳和行風、子甫,這裡的人我誰也不信……」
其實最主要是,他不想見到她那泫然欲泣且懊悔的模樣。
她聽了他的話,先是一怔,隨後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
他說,他相信她。
她已經錯了一次,這回無論如何,不能再辜負他的信任。
「我明白了,殿下。」再睜開眼時,她已恢復平日神情,只有微紅的眼眶洩露她內心的激動,「您放心,靈兒會守著您的。」
第七章
這一夜,北蠻皇宮很不平靜。
前日早朝時,兵部尚書曹顯負傷上朝,呈上嚴龐多年來賣官收受賄金的證據,嚴龐任丞相一職十多年,光這賣官的金額,便可抵北蠻全國數年的稅收,更甭提其他貪污所得。
曹顯並痛心疾首表示,自己蒐集這些證據時曾受到各種威嚇阻力,甚至因而遇刺,然其身為朝臣,必不能向威脅屈服,因而最後他仍將證據搜齊後呈上。
眾人皆知曹顯武將出身,一向剛毅木納、說一是一,如今不但於朝中侃侃而談,還讓人抬出一箱又一箱、令人眼花撩亂的證據,即便皇帝再寵愛嚴龐與容妃父女,也不禁惱了,命嚴龐免朝且閉門思過三個月,並要曹顯繼續徹查其他貪瀆證據。
這一怒,再遲鈍的人也知道朝廷要變天了。
嚴龐官做得再大、再有權勢,一旦失了聖寵,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也都化為烏有。
而嚴龐豈會甘心從雲端跌落,一夕失勢?
他的女兒可是最受寵的帝妃,外孫是皇帝最喜愛的皇子,他還等著看外孫當上皇帝呢!
怨恨和不甘蒙蔽了他的理智,彷彿重傷的野獸垂死前的掙扎,他做出了個最不理智的決定—— 逼宮。
這個夜晚,大量的火光燃亮了北蠻皇宮。
夜宿皇后殿的皇帝驚醒,衝出殿外,卻發現皇后殿已被舉著火把的皇家禁軍重重包圍。
而領頭的,竟是他最寵愛的容妃與三皇子。
老皇帝這才赫然想起,自己先前確實將指揮禁軍的兵權交予過去他認定驍勇善戰的三皇子手裡。
「容妃、三皇兒,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儘管這些日子他對他們疏遠許多,但老皇帝萬萬沒想到自己疼愛多年的妻與子,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陛下受奸人蒙蔽,誤信臣妾父女及三皇子對陛下不忠不孝,這幾日陛下又不願見臣妾母子,臣妾不得已,只得用這種方式求見陛下。」
「混帳,這是你們求見朕的態度?」老皇帝氣極。
三皇子噙著冷笑走上前,「父皇年紀大,想事情恐怕也不大清楚了,還是盡早退位讓賢吧。」
老皇帝想不到他最寵愛,甚至想立為太子的兒子竟對自己如此不敬,「你、你……這個孽子!」
「父皇,是您先對兒臣不仁,莫怪兒臣不義。」三皇子冷下臉,「您居然打算放棄兒臣,讓大哥繼位,您過去對兒臣的承諾都不算數了?」
老皇帝氣得發抖,「哼,過去是朕錯看了你們龐家人……」
「父皇當了二十多年皇帝,應該也夠本了,這天下的擔子,往後就讓兒臣替您挑了吧!」
三皇子抽劍指向他。
老皇帝心底無限悔恨,只可惜此時此刻,後悔亦無益。
正當三皇子高舉劍,欲往老皇帝身上砍去,一支凌厲鋒利的箭矢破空而來,精準無比的射中了三皇子的右臂。
三皇子哀號了聲,手中的劍再也握不住,「啪」的掉至地上。
這變故令在場所有人大驚,紛紛轉頭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一道人影站在皇后殿的屋簷上,弓上已搭了另一支箭,仍指著三皇子。
眼利一點的人已經發現,那人是太子殷華近身侍衛,行風。
「下一箭,便是咽喉了。」他的音量不大,卻乘著夜風清楚的飄進眾人耳裡,令先前蠢蠢欲動的人不敢妄動。
他們敢逼宮,便是仗著還有三皇子這道血脈,若三皇子歿,那麼他們的逼宮可謂名不正言不順,就算勉強即位,這皇位也必然坐不穩。
「你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傷皇子?!」愛子心切的容妃氣急敗壞的道。
「行風的命是太子殿下救的,心底自然也只有太子殿下。」言下之意,對他而言三皇子算哪根蔥?
正當雙方僵持之際,另個清冷的嗓音突然響起—— 
「將反賊全都拿下,但凡誰欲傷皇上,殺……咳。」
大匹的人馬忽然從四面八方湧了進來,人數遠在禁軍之上,不一會兒就將叛軍團團包圍,帶頭的容妃和右臂鮮血淋漓的三皇子則被許多柄刀劍架著,按倒在地。
接著,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緩緩從人群裡走出,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宮女打扮的少女。
「怎麼是你?!你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容妃在看清來人時,不覺失聲尖叫。
今日決定逼宮前,她明明已吩咐了安插別院的人在太子的午膳裡摻入無色無味的劇毒,以防這個總摸不清底細的太子攪局。
而稍早前她的人還回報,太子午後雖還接見了一些人,但據說都是他那心腹宮女靈兒對外傳達太子吩咐,眾人見到的都是靈兒而非太子本人。
當時她就猜到殷華多半已毒發,只是勉強撐著不願洩露消息,沒想到這時他竟出現了。
「真遺憾沒能如了容妃的意。」殷華蒼白的臉上勾起冷冷的笑,之後便不再看她,反而轉身面對皇帝,跪了下來,「兒臣救駕來遲,請父皇恕罪。」
「太子……」老皇帝震撼的望著這自己一直不怎麼喜愛的長子。
那是他早逝的第一任皇后為他生下的唯一骨肉,很久以前他也曾像每個父親那樣疼愛自己的長子。
然而自從容妃入宮、皇后病逝,他眼底就只剩容妃和容妃為他誕下的三皇兒,對這沉默安靜卻又病弱的皇長子,再也沒有多餘的關懷。
若非殷華是皇長子,又是唯一的嫡皇子,且平日言行實在挑不出錯,他不得不屈服於朝中輿論,根本不會立他為太子。
但今晚一切都被顛覆了,他最寵愛的三皇子要殺他,他不怎麼關心的太子卻匆匆從別院趕回,救了他的命。
皇帝望著跪在自己身前的長子,眼中佈滿血絲。
沒想到殷華非但不邀功,還道:「兒臣暗中聯繫駐守城郊的將士,率軍進宮,還請父皇責罰。」
「好、好,是朕看走了眼,誤將劣駟當良駒,卻將千里馬豢養在不見天日的陰暗馬廄裡……」老皇帝心中百感交集,當他見到三皇子雙眼恨恨瞪著殷華,毫無悔意,又忍不住惱怒起來,冷聲道:「將容妃和三皇子押入天牢,並將嚴丞相一併捉拿,至於其他叛軍……殺無赦。」
殷華遲疑的開口,「父皇,這些禁軍不過聽命行事,是不是……」
「那就一併先關進大牢!」老皇帝煩躁的揮揮手。
他現在壓根不想處理這些煩心事,只想好好和被自己冷落多年的皇長子說幾句話。
想到先前不過冷落容妃與三皇子數日,他們就要逼宮,而他早冷落了太子十幾年,太子仍如此孝順……
老皇帝不覺滿心愧疚。
「華兒,起身隨朕入殿吧,朕有些事想問問你。」他溫言道,甚至不再用冷冰冰的太子稱謂喚他。
「是。」
老皇帝注意到殷華起身時微微晃了下,而他身後的宮女立刻上前扶住他,眼中流露憂色。
他不禁多覷了那名宮女幾眼,發現是個樣貌平凡無奇的女孩。
老皇帝自己好美色,就連宮女的容貌也非得是上上之選,因此見到那女孩時不覺皺了眉。
他又想起近來聽到的傳聞,似是太子迷戀一名樣貌平庸的宮女,難道便是她?
也罷,哪個帝王不是三妻四妾的,太子若是真的喜歡她,到時給她個才人封號便是。
殷華隨老皇帝入了皇后殿後,門才剛掩上,他卻突然倒下。
「殿下!」辰綾壓抑的輕喊,但她力氣太小,撐不住他的重量,和他一起摔倒在地。
「這是怎麼回事?!」老皇帝震驚的看著口吐鮮血的殷華。
辰綾牙一咬,開口道:「啟秉陛下,太子殿下身中劇毒,身體早已不堪負荷,然而聽說宮中出事,他仍硬撐著前來救駕。」
「怎、怎麼會?!」老皇帝刷白了臉。
「是容妃下的手。」她俯身朝皇帝磕了兩個頭,「太子殿下與皇后之所以久病不癒,皆是出自容妃之手。」
「什麼?!」若平時有人如此指控容妃,老皇帝肯定不信,可前一刻才經歷了逼宮之事,前來救駕的又是太子,這會兒辰綾一說,他馬上便信了,「快、快去傳御醫!」
辰綾一頓,垂首看著殷華緊握住自己的手。
她明白他的意思,雖然其實心底百般不情願,卻也知事情輕重緩急。
她不能誤了他的大事。
辰綾強迫自己開口,「陛下,太子殿下是瞞著病情出現在此的,若先前那些駐守城郊的將士們知道太子情況不好,肯定會有所顧忌而不敢隨之進宮救駕,這場宮變無法如此輕易弭平,因此殿下的意思是……他中毒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避免有心之人聽聞太子病危後,起了別的心思。」
老皇帝愣了好一會兒,有些震懾於她臉上蒼白卻堅毅的神情。
他開始有些明白,自己的兒子究竟看上這女孩哪點。
「那……現在該怎麼辦?」
「殿下說,子甫救得了他,請陛下傳子甫前來即可。」


因為事先便已得知容妃這幾日可能逼宮,自午後子甫一直在外奔走,並未回別院,只讓人捎了信告知外頭情況。
辰綾知道,殷華只能靠自己了。
於是她打起精神,照著殷華的吩咐將事情安排妥當。
她出乎意料的冷靜,沒在人前露出破綻,她先是說自己中午沒胃口,只想喝珍貴的牛乳,命人準備了一大碗,卻捧著鮮乳轉身回殿內,一口口餵殷華喝下,並讓他盡量將毒素吐出。
折騰了大半時辰後,他的情況總算稍微好轉。
之後她又去取了子甫留下的幾顆解毒藥丸讓他服用,才讓殷華的臉色不再那麼白得毫無血色。
只是那畢竟僅能延緩毒發,卻不能將毒素完全排出,原本若殷華乖乖待在別院不四處走動也就罷了,偏偏他卻非要趕來宮裡,親自處理宮變。
辰綾此刻手腳冰涼的坐在一旁,看著子甫救治已昏迷不醒的殷華,完全想不起自己下午是如何冷靜處理那些源源不絕來向殷華請示的事。
當時殷華命她全權處理一切,而她亦不想驚擾他歇息,便依著他平日處理事情的風格,一一處置,竟也未有人發覺不對。
「殿下傷成這樣,妳沒及早告知我就算了,居然還任他親自趕進宮處理宮變的事?」子甫一見殷華的模樣,難得冒火對著她大吼。
她咬唇不語,認了他指控的罪狀。
沒想到向來寡言的行風居然開口幫她說話,「別怪她了,殿下想做的事,誰阻止得了?」
這倒是!子甫在心底嘀咕著。
殷華從來就是個任性的主子,但凡決定了做什麼,便不可能改變,他罵靈兒也不過是遷怒而已。
「不,這確實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疏忽了,他們不會有機會在殿下的飲食裡下毒。」為此辰綾非常自責。
「算了吧,他們原先就預定要逼宮,是存了心要置殿下於死地,才會下了劇毒,妳就算真的從頭到尾在廚房監看,也未必看得出。」
子甫沒好氣的替殷華把了脈,又在他身上數個穴道施了針後,便算結束了,連藥單也沒開。
「殿下中毒頗深,這樣……就夠了嗎?」辰綾看得有些不放心。
子甫睨了她一眼,然後才道:「我的醫術不過一般,哪比得上御醫?殿下之所以指名我,除了信任外,主要還是因為我有一樣寶物。」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一顆黝黑的珠子。
「解毒珠!」辰綾脫口道,眼睛不覺一亮。
這珠子她見過的,是當年一個小國進獻給她父皇的貢品。當時一共得了三顆,據傳能解百毒,父皇曾用了一顆,一顆贈予宰相季圖,另顆則留在冀國皇宮裡。
可子甫為什麼會有?她瞪大眼,卻越看越覺得他有幾分眼熟。
等等,她依稀記得,季圖的幼子好像就叫做……季甫吧?
會記得這名字,是因父皇曾有幾次半開玩笑的說,待她長大,想將她許給身為宰相之子的季甫!
難道就是他……
「妳怎麼會知道這是什麼?」子甫警覺的望向她。
「我、我曾聽說過有顆黝黑的珠子能解百毒,就叫解毒珠。」她揚起一抹僵硬的笑容,「原來子甫大人有。」
子甫仍有些懷疑,不過殷華的情況實在不好再拖,因此他不再多問什麼,只取過一碗清水將解毒珠投入,水中登時發出滋滋聲響。
「解毒珠確實能解百毒,然而卻極為珍稀。」他淡淡解釋,「所幸只要將珠子置於水中一刻鐘,亦能使清水產生解毒之效,雖說效用大不如直接服用解毒珠,可至少還能夠留住珠子……希望這樣便能解殿下的毒,否則也只能把珠子碾碎了讓殿下服用。」
解毒珠固不易得,然明君更難求,這取捨間子甫並沒什麼猶豫。
所幸辰綾餵殷華飲下那碗水後,他的氣色立時恢復不少,脈象也平穩許多,三人總算是鬆了一大口氣。
「殿下暫時已脫離險境了,你們也忙了一整天,都去休息吧!」為殷華把完脈後,子甫終於道。
「不,我要留下來照顧殿下。」辰綾搖頭。
先前她還未想明白對殷華的感情,但當見他在生死關頭兜轉了一遭,她終於明白自己對他動了心。
儘管緊繃忙碌了一整天,她全身骨子都在劇痛叫囂著,但此時此刻,除了他身邊,她哪兒都不想去。
子甫有些意外的瞧了瞧她,似乎看出她不同以往的堅定,想了會兒才道:「隨妳吧。」


許許多多的片段,在辰綾眼前晃過。
她知道那是夢,卻捨不得醒來。
夢裡有疼愛她的父皇母后以及皇弟,那是段無憂無慮且幸福的日子。
只是突然間畫面一變,鮮血蔓延那座華麗的宮殿,觸目皆是血紅。
她尖叫著想逃走,那片血紅卻像是不願放過她似的,逐漸追上了她、爬上她的腳,要將她吞噬。
突然間,一股力量攫住了她,硬是將她拖出那片血海。
辰綾一愣,眨了眨眼,見到一張放大的蒼白俊顏。
她一時間有些分不清真實與夢境,呆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殿、殿下?」
她瞧向外頭,發現天已快亮。
殷華忽然問道:「妳整晚都在這守著?」
辰綾呆了呆,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趴在他床邊睡著了。
「啊!」她急著起身,但跪麻的腳卻不聽使喚,才剛想站起來,就又摔倒在地上。
殷華忍不住笑出聲。
那笑,差點令她失了神魂。
早知道殷華長得不錯,可她還真沒想到自己也有被「美色」迷惑的一天。
「別忙了,坐著歇息吧。」他又開了口。
那溫溫涼涼的嗓音,過去她聽著總覺他沒心沒肺,可現在卻怎麼聽怎麼悅耳。
完了,她真的沒救了……
當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再只是能夠替她復仇的北蠻太子,而是個真真切切的男人,她的心就完全不受控制的快速淪陷。
兩人就這樣相對無言了好一陣子,享受這份難得的曖昧寧靜。
「外頭情況如何了?」最後是他開口打破沉默。
「殿下,您現在應該多休息才是。」她顯然很不贊同他一清醒就問這問題。
「那妳簡單說給我聽吧。」
她瞪了他好一會兒,不怎麼情願的道:「嚴龐死了,逼宮失敗後,他門下一名食客便砍下他的頭,向皇上邀功,希望能將功贖罪。」
「愚蠢。」殷華輕笑。
「是啊。」嚴龐好歹也得了皇帝十幾年信任,怎麼會有人蠢到以為砍下嚴龐的頭,便能討皇帝歡心,「皇上一怒之下,就將那人殺了。」
「嗯。」他一點都不意外。
殷華的視線在她臉上身上轉呀轉,最後落在她衣角某處。
那裡有撕扯破損後又重新縫補的痕跡。
他想起那天在湖畔遇到的少女。
當天辰綾就是穿著這件宮服吧?
其實也不大意外,他本來就揣測過辰綾與靈兒的關係。
或許靈兒處心積慮進宮到他身邊,就是出於辰綾授意。
他忽然伸指至她面前,輕撫上她的臉頰。
「殿下?」辰綾嚇了一跳。
很難想像這樣一張平凡的臉,竟有如絲綢般滑膩的觸感。
不過他也同時確定了她並沒有易容。
「妳昨天表現得很好。」他收回手,轉了個話題。
這是他的真心話。
她做的遠比他想像的好得多。
昨天起初她還驚惶著,但沒一會兒就恢復鎮定,朝臣們來詢問的事項,她都一一妥善處置,且處斷方式頗有他的行事風格,竟無人起疑。
殷華早知她聰敏,但昨日見了她的表現,仍不由得驚嘆。
他開始覺得自己能夠給她的,不只是枚玉石。
她值得他更用心對待,他想為她做更多。
不過前提是,他得先弄清楚她與辰綾公主究竟有何關聯。
「是奴婢疏失,才令殿下中毒。」為此她一直耿耿於懷。
「他們既然想逼宮,當然存心要我死,妳什麼都不知情,不可能防得了。」他淡聲道。
「……殿下原先便有信心可拿下叛軍?」
他自信的勾唇,「我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嚴家父女行事狠毒,卻不夠聰明謹慎。
「所以……您故意把事情安排得如此精準,包括讓皇上有驚無險?」他其實還是在乎皇帝的安危吧?否則等三皇子殺了皇帝,他再把所有人一舉拿下豈不是更容易?
殷華笑了,「我就沒算到容妃居然又對我下毒。」
「是啊,你是沒算到,只是又剛好利用了這一點。」她輕哼。
他這麼一趕來救駕,又在皇帝面前吐血,當然令皇帝更恨容妃,也更覺愧對他這兒子了。
這男人心眼真是可怕。
「容妃對我下毒是事實,我可沒陷害她。」見她這麼擔心自己,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是說容妃倒了,殿下今後可有其他打算?」
「打算啊……嗯,先回別院把病養好吧。」
他的語氣讓她有點分不清是玩笑還是真的。
「嚴家已失勢,您現在應該沒有要避的人了,為何還要回別院?」在宮裡不是更方便他掌控一切嗎?
「是沒有想避的人,但卻有想見的人呀。」殷華一笑,沒漏掉她臉上錯愕的表情,「宮裡戒備森嚴,我怕那人進不來呢。」
不曉得為什麼,辰綾就是可以肯定他說的人就是褪去蠶衣後的自己,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靈兒不問我那人是誰嗎?」他又道。
她只好硬著頭皮問道:「是誰?」
「我在等的,是冀國失蹤多年的小公主,辰綾。」殷華道,然後一點也不意外的看著她錯愕的瞠大眼。
第八章
嚴龐失勢的事,馬上就在全北蠻傳開了,百姓們聽聞,無不歡欣鼓舞。
而容妃與三皇子逼宮,太子殷華趕回宮救駕之事,更是成為眾人飯後閒磕牙的話題。
只是當所有人都以為太子即將回東宮,不料殷華輕飄飄的一句「身體微恙」,就又回別院休養了,而且把皇帝從宮中派來伺候的人都給打發回去,繼續過著與先前無異的日子。
於是民間再度生出一堆對太子殿下歌功頌德、榮辱不驚之類的讚美言詞。
一晚,殷華正伏案書寫,卻聽見一陣腳步聲響由遠而近,最後停下。
「妳終於來了。」他見了來人,只是微微一笑,一點也不訝異。
「我有求於殿下,又怎麼可能不再來?」辰綾澀然道,其實也有幾分忐忑。
她想知道,他要見她,究竟是打算說什麼。
「其實我始終很好奇妳究竟是怎麼進來的,辰綾公主,這兒戒備應該還沒鬆散到能讓個沒武功的女人來去自如。」
她聽了他的稱呼不覺咬住唇,卻沒反駁。如果子甫就是季甫,那麼殷華會猜出她的身份並不奇怪。
至於她怎麼出現……實在很難解釋,因此她乾脆忽略,直接道:「既然殿下已經猜出我的身份,想必已曉得我所求之事吧?」
她的心情很複雜,既希望他答應為自己復仇,卻又不希望他真的看上辰綾的美貌。
殷華點點頭,「妳希望我支持北蠻出兵冀國,殺死當今皇帝辰已,也就是妳叔叔。」
「殿下的確聰明。」她深深吸了口氣,「那麼殿下的答案是什麼?」
「很抱歉我不能答應妳。」
那一瞬間,辰綾分不清自己是喜悅還是沮喪。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道:「只要殿下能為我復仇,我願意為殿下獻上一切。」
「我知道,這話妳說過了。」殷華頓了頓,「而辰綾公主不愧是冀國第一美人之女,確實美若天仙,只是我不可能為了美人而放棄江山。我承認我目前的確有向冀國宣戰的打算,不過並不包括殺了辰已。儘管冀國如今國勢大不如前,但有郯家軍在,北蠻想吃下冀國便是場硬仗。」
辰綾掙扎了一陣,「郯家軍確實難纏,但若我站出來指控當年辰已弒兄篡位,未必不能說動他們……」
殷華搖頭,「郯家一門忠烈,他們一心死認定辰家、認定冀國。當年辰已弒兄篡位一事雖然掩飾得好,卻也不是密不透風,郯家不會不知道,卻依然選擇效忠新帝。妳皇弟死於多年前那場宮變,辰家僅存辰已一脈,郯家不可能為了區區一位公主,而放北蠻大軍入境。」
辰綾不得不承認殷華確實一針見血。
人真是矛盾,她既折服於他的聰明,卻又惱他看得太透徹,令她完全無從反駁爭取。
「我知道了,我會另外再尋辦法的。」她停了會兒,又開口,「只是我很想知道,若我提的要求簡單些,一樣的條件……殿下會答應嗎?」
殷華有趣的望著她,「妳是說,用妳的人換?」
她微微漲紅了臉,卻仍道:「是。」
「公主的美貌,天下也許找不到第二個……但我的答案是不會。除非公主能帶給我其他更大的利益,不然我不會單為了公主的美貌,與公主談任何條件。」他深深覷了她一眼,「再說若我真是那種為美色所惑之徒,公主也會瞧不起我吧?」
確實,如果他真是那種人,她會很失望。
只是他的下一句話,卻狠狠震撼了她—— 
「更何況,我心底也有人了。」
她錯愕的瞪向他,心中猶如掀起驚濤駭浪。
其實她並沒有期望像他這樣的男人,會愛上只有張平凡容貌的「靈兒」,但是乍聞他竟有喜歡的人,她仍受到不小的打擊。
第一次……將心悄悄繫在一個人身上,卻連在心底偷偷幻想都不成,他就打碎了她那微渺的想望。
只是話又說回來,他心底那人究竟是誰?這幾個月來自己總是跟在他身邊,為何從沒見過他和哪個女人交好了?
「能入得殿下眼中的女子,必定相當不凡。」她有些苦澀的道。
「她自是遠不及公主美麗,不過曾有人告訴過我,有些時候,完美未必最吸引人。況且在我眼中她確實不凡。」
辰綾沒想到他竟會講出她先前對他說的話,她一時間不知該接什麼,只能僵硬的扯動唇,「能有喜歡的人也不錯……既然如此,恕我先行告退。」
「辰綾公主。」他在她轉身時,喚住了她,「我對妳說這個,是有用意的。」
她一愣,回頭問道:「什麼用意?」
「妳要離開北蠻無妨,但請別帶走靈兒。」
「啊?!」
「我知道靈兒是妳的人,不過若妳要離開,請別帶走她。」
她心頭微震,「你的意思是……」
「我心底那個人就是靈兒,所以還請妳把她留給我。」殷華淡淡一笑,大方的向她坦承。
她怔怔的望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像夢一樣。
辰綾緊握手中的沸玉。
整晚,她腦中都迴盪著殷華那句「我心底那個人就是靈兒」。
她沒想到他在見過「辰綾」後還喜歡靈兒,更沒想到他會大方承認。
靈兒一點都不完美,可是他卻同意了她那句「完美未必最吸引人」。
他喜歡不完美的靈兒。
他喜歡的,是她這個人,不是辰綾公主的頭銜,不是那張美麗的臉孔。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響。
她呆了呆,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隔了好一會兒,那聲音再度響起,是從門口傳來的。
她忍不住起身下床,輕輕推開門。
「原來靈兒還沒睡啊。」充滿笑意的聲音忽地響起。
就著月光,她看清站在門口的人,不覺嚇了一跳,「殿下?」
這麼晚了,殷華不睡卻跑來她的寢間做什麼?
「辰綾公主走了?」他突然問道。
她愣了會兒,才含含糊糊的應了聲,「嗯。」
這男人真是精得可以,什麼都瞞不過他,要不是她有他想像不出的蠶衣在身,早就被拆穿身份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殷華卻突然走上前,伸手將她攬入懷裡。
酥麻的感覺迅速自被他觸碰的肌膚蔓延至全身,她顫聲開口,「殿下,您這是……」
「幸好她沒帶走妳。」
他那如釋重負的語氣,讓辰綾明白到他是真的曾這麼擔心過。
原來,他是擔心她真被「辰綾」帶走,永遠離開他身邊?
對凡事都胸有成竹的他,也會為她感到如此不安?
「除了殿下身邊,靈兒也沒有哪裡可以去了……」許久後,她小聲開口。
被他擁著,有種很令人心安的感覺。
「不和妳的公主走?」
她猶豫了會兒,「如果殿下不願見到她,她不會再出現的。」
「我不在乎她還要不要出現,我只在意妳會不會和她走。」
這話說得夠白了,她的雙頰染上淡淡紅暈。
「殿下若不希望靈兒走,靈兒會一直留在殿下身邊。」她輕聲承諾。
「那妳呢?妳自己是怎麼想的?」殷華細細凝望著她。
如果她不願意,他並不想強迫她。
她?她還能想什麼?
殷華若不願答應,父母之仇她是注定報不了的,可現在的她似乎覺得報不報得了仇,已不是那麼重要了。
而且不能怪他不答應,凡是英明的君王,都會和他做出相同的決定。
她咬了咬唇,「靈兒自然也希望能長伴殿下身邊。」
終於承認對他的情意,她亦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無論如何,她正視了自己內心真實情感。
殷華心頭一熱,俯身在她額間印下輕吻。
她全身輕顫,因他的親暱既開心又害羞。
「給我一點時間。」最後,他柔聲開口,「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做,不過我不打算瞞妳,其實原先我心底是有幾位太子妃人選的,可現在……」現在除了她以外,他實在誰也不想要,「總之,我會再好好想想的。」
太子妃他是一定得娶的,這是為了安定政局,但他也不想她受委屈,因此一直有些為難。
現在想到的唯一法子,大概便是找個溫和怯懦的太子妃,以免讓她又像上次面對張良娣那樣吃了虧。
「我知道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她打斷他的話,「沒關係的,殿下不用顧慮我。」
要說她毫不在意他有其他女人是騙人的,可他是北蠻太子,而她只是個身份未明的宮女,怎麼當得了他的正妻或唯一的妻子?
況且他先前也已納了名良娣。
能夠做到像她父皇待母后那樣的實在太少,她不該貪心。
他喜歡身為靈兒的她,就已經足夠了,真的。


在別院經過一年的調養,太子殿下的身體總算康復,搬回宮中。
數月前的那場宮變,嚴龐被門下食客所殺,容妃與三皇子先後被賜死,而趕往救駕的殷華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水漲船高,再加上名正言順,更加坐穩了太子寶座。
於是當殷華搬回東宮後,日子變得極為忙碌,以前他操控朝中局勢都得暗中為之,如今則是光明正大的佈局。
老皇帝雖還未退位,卻幾乎已完全放權給殷華,以自己身體不適為由,讓殷華全權代理國事。
「殿下,喝點茶吧。」辰綾端著一碗蔘茶走至他身邊。
自從回宮後,他身邊的人多了許多,宮裡規矩繁雜且講究,再不能像過去只留她在身邊,因此兩人相處的機會也少了。
只是大家都知道她是太子殿下身邊最受寵的宮女,因此誰也不敢使喚她,而且只要她想,幾乎都能見到殷華,不過辰綾還是常懷念在別院的日子。
殷華抬首朝她一笑,便又低頭處理政事。
已經很習慣的辰綾也不以為意,只是將蔘茶放在桌上。
「殿下勤於國事,也得顧著身體。」
殷華如今氣色看起來比從前好許多,但她深知上次中毒讓他元氣大傷,悉心調養或許還可慢慢復原,偏偏他回宮後又整天勞心勞神,怎麼勸都不聽,還未養好的身體又清瘦下去。
然而她也曉得若他真聽勸,便不是她熟知的殷華了,她愛的不也正是這男人憂國憂民、擇善固執的性子?
只是,沒想到這回殷華還真聽了她的話擱下筆,並拿起她端進來的蔘茶抿了幾口。
「靈兒,過來。」
她依言朝他走去,然後被坐著的他攔腰抱住。
辰綾猶豫了會兒,才伸手撫上他的髮。
「怎麼了,殿下?」她覺得他的情緒似乎有點不大對。
他深深吸了口氣,吐出一句令她震愕不已的話。
「郯家被抄了,凡是姓郯的,一個不留。」
「什麼郯家?」辰綾起初還反應不過來,過了陣子才驀地瞠眼,「等等,殿下說的是冀國的……郯家軍?!」
「正是。」他閉了閉眼,心情頗為複雜。
身為冀國的敵人,殷華對剽悍威猛的郯家軍自是感到棘手,然而乍聞郯家被辰已這個昏君抄了,他一方面固然鬆了口氣,另方面卻也感到惋惜。
或許還有些憤怒,為那樣的忠臣烈士不值。
若那郯烈是北蠻的將軍,他怎麼也不可能捨得奪他的權,更別說抄家滅族。
「怎麼會?!辰已不要他的江山了?!」辰綾嚇到了。
冀國百年來能夠如此壯盛,大半是因為郯家軍鎮守國土,辰已是瘋了才會抄郯家。
「他當然想要了。」殷華冷哼,「只是他對郯烈的妻子更有興趣,於是便安了個郯家與我北蠻暗中往來,通敵叛國的罪名。」
反正又是一齣殺人奪妻的爛戲碼。
「這個昏君!」她恨得咬牙。
奪了她父親的江山卻又不好好守住,竟還滅了郯家,要是冀國不滅,那也太沒天理了。
「我總是時時提醒自己,日後千萬別成為這種昏君……」殷華的聲音裡難得帶著些許疲憊。
「不會的。」她忙道,「殿下勤政愛民,怎麼也不會變成昏君。」
「如果將來某一天,我做了什麼錯誤的決定,靈兒一定要提醒我。」
她喉間一梗,半晌後才道:「好。」
她知道自己不會有那個機會的。
他可是殷華呢,沒有人比他更在乎北蠻這個國家,以及在北蠻生活的子民,凡有關國家的事,他必定再三反覆推敲,做出對人民最好的決定。
又過了一會兒,殷華慢慢恢復平時的冷靜,他放開她的身子,重新執起筆,並對她淡淡的說道:「我先前因為顧忌著郯家,遲遲不願支持對冀國大舉用兵。不過如今既然郯家已亡,我想機會也許來了……」
「殿下!」她一震。
「我不是為了辰綾公主……或是妳才這麼做的。」他嘆了口氣,並不想瞞她,或說些什麼舌燦蓮花的話討她歡心,「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固然有大半是為了北蠻,另外還有小部份是為了郯家。」
為勞慰那可敬的對手在天之靈,他要讓辰已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蠢事。
「我明白。」她朝他笑了笑。
她如今已看開了,若他真為了她率軍攻打冀國,不也和那些昏君無異?
所以……就這樣吧,何況如今他也準備對冀國出兵了,她還有什麼好不滿?
她又陪殷華說了些話,之後因怕打擾他處理政事才離開。
出了殿,辰綾心裡想著關於辰已、關於郯家的事,一時間百感交集。
受父親的影響,她個人對郯家是極為敬重,但先前又常暗惱郯家的愚忠,明知辰已篡位,仍替他守著疆土。
然而如今聽到辰已滅了郯家、殷華決定出兵冀國,她的復仇終於有望……實在不知該生氣還是開心。
辰綾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一名宦官跑來,討好的問她想去哪兒。
目前的她仍然沒名沒份,當然也沒有伺候她的宮女,不過所有人都知道,最好快點巴結這很有可能在日後成為妃嬪的少女,辰綾如今也習以為常了。
「去馬廄吧。」她想了想後,開口。
她忽然很想見黑山,和牠說說話,於是便朝馬廄的方向走了去。
只是這時的她並不知道,在前方等待她的,竟是個死亡陷阱。


靈兒不見了。
殷華是在晚膳時發現的。
平時她都會和他一起用膳,雖然宮女與太子一併用膳並不合規矩,不過大家都知道靈兒對太子殿下的重要性,連皇帝都沒說話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可今天御膳廚房那都已將飯菜端上超過兩刻鐘了,靈兒卻遲遲未出現,殷華便覺得不對勁了。
召來所有人問了,結果一名宦官說靈兒下午時曾提及要去馬廄見黑山。
他知道靈兒喜歡黑山,常會去和牠說話,於是他匆匆趕往馬廄,那兒的人卻說有見到靈兒過去,卻無人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
他在馬廄裡外兜轉了一圈,皆未見到人,卻在地上撿到那顆帶著血色的沸玉。
她出事了!他已幾乎能夠肯定這點。
這枚沸玉她向來是不離身的,隨時掛身上或是握在手裡,不太可能把它遺落在這兒。
那麼,是誰帶走了她?
他問了負責馬廄的人下午還有誰來過,可卻沒人清楚,殷華已心急如焚,表面上卻仍得故作鎮定,最後他遣退了眾人,獨自在馬廄內仔細搜尋有無蛛絲馬跡。
當他走到黑山跟前時,發現地上隱約有雜亂的足印及拖曳痕跡,心突地一跳。
她就是在這被帶走的?!
他抬頭望向自己的愛馬,而白馬口中一嚼一嚼的吃著草,一雙眼也直盯著他。
「你知道誰帶走她嗎?」他問道。
馬兒低頭又咬了把草,繼續嚼呀嚼。
他嘆息,轉身想繼續找線索。
「你是問那冀國的小公主?」
殷華一愕,轉身回頭望向白馬,「是你在說話?!」
白馬覷了他一眼,邊嚼著草邊道:「你都叫我黑山了,還會覺得我開口說話很奇怪?」
「你……真的是從黑山來的妖?!」
「妖族遍佈各地,數量比人們想像的要多得多,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白馬噴了噴氣,「不過我確實是從黑山村來的。」
殷華有滿腹的問題想問牠,但那些都不及靈兒的安危重要。
「你知道靈兒怎麼了?就是偶爾會來和你說話的女孩。」
「唔,那冀國的小公主?她被幾個女人帶走了。」
殷華眉一皺,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什麼小公主?我說的是個樣貌普通、有時會與我一起出現的女孩,她是靈兒,不是公主。」
「樣貌普通?」白馬歪了歪頭,「好吧,她穿上蠶衣後樣貌是變得很普通,不過她的確是冀國的公主,我知道你都叫她靈兒的。」
「等等,你的意思是,靈兒就是冀國的公主辰綾?」他一頓,忽然又覺得這似乎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忙又道:「她被誰帶走了?下午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殷華殿下。」白馬很慎重的看著他,「我今天會開口,是因為那名小公主曾是我的同伴用生命保護的人,但我希望我會人語之事,殿下能為我守密。」
「這是自然。」殷華想也未想的道:「就算你不提醒,我也不會說出去的。靈兒究竟怎麼了?」
「下午她來找我說話,但沒多久便來了五名女子把她帶走……」
「那五個女人是什麼模樣?」他追問。
白馬想了下,「其中有四個身著一般宮女服飾,另外那帶頭的打扮華麗些……哦,我記得公主喚她娘娘呢。」
殷華臉一沉,「那位娘娘是不是也很年輕,約莫十六、七歲?」
「是啊,她可兇悍了,你若是想找那位小公主最好動作快些,要不我擔心她恐怕……」
殷華再無暇理會白馬說些什麼,他轉身快步奔出馬廄,並冷冷對著一旁的宦官道:「去把張良娣給我帶過來!」
第九章
張良娣的心情非常好。
一來當然是她下午時徹底解決了那礙事的宮女,二來是太子居然主動召見她。
太子回東宮數個月了,卻一次也不曾召見過她,就連她厚著臉皮想求見,也總是在殿外就被攔下,讓她恨得牙癢癢。
但今天她才剛除掉那繆靈兒,太子居然就要見她,讓她雀躍不已。
她完全不擔心自己下午的所作所為會東窗事發,這事她做得極隱密,挑的人選也都是心腹,不可能會被發現。
她還特地悉心打扮了一番,才興高采烈的去見殷華。
沒想到迎接她的,是殷華排山倒海的憤怒。
「妳把靈兒藏去哪兒了?」他劈頭就問,連問安的機會都不給她。
張良娣心一跳,卻勉強堆出笑容,「殿下在問什麼,臣妾不大明白……」
殷華不耐的打斷她的話,「張蘭容,我再問一次,妳把靈兒藏去哪了?」
他早知這女人和容妃是同類人,更糟糕的是她還沒容妃聰明,連裝都裝得不怎麼像。
「那繆靈兒不是殿下最疼寵的人嗎?臣妾怎麼會知道她去哪兒了?」見殷華只在乎那可恨的女人,張良娣也惱了。
「有人見到妳帶了四名宮女,把靈兒從馬廄帶走了。」
張良娣一僵,她自以為遮掩得很好,沒想到卻還是洩了底。
當然她並不知道那個「人」,其實是隻妖駒。
「想必是那人看錯了吧……」她打定主意,只要否認到底,殷華也不能拿她怎麼辦。
「來人啊。」殷華不再和她多說,直接喚道:「把張良娣拖下去行杖刑,她若不肯說出靈兒的下落,就打到她說為止,不必有所顧忌,要是打死就算了,反正一定還有其他人知道靈兒在哪。」
別說是張良娣了,當所有人聽到性情溫和的太子竟會冒出如此狠絕的話,皆是一驚。
由此可見靈兒在太子殿下心中有多重要。
兩名身材壯碩的宮女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張良娣,便要將人拖下去。
張良娣見他居然是認真的,不覺有些慌了,「殿下,您怎麼能這樣……」
「妳若沒打算說出靈兒的下落,就別叫我。」
「我、我說!」張良娣怕了,她這人自私又惡毒,卻也不想受刑,被一威嚇就立刻招了,「我把她扔在離馬廄百步遠的林子裡……」
林子裡?殷華不但沒有鬆口氣,反而更覺不妙,「妳對她做了什麼?」
張良娣不甘的瞪著他,恨他為了個卑賤的宮女心急如焚,卻不曾給予自己半點關注。
她冷笑道:「我讓人給她餵了毒,之後就把她扔在那兒了,都這麼久了,就算殿下現在去,只怕她也凶多吉少了。」
這女人!
「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可別把人打死了。」殷華冰冷的道,「我這麼做可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不想讓妳輕易解脫。妳最好祈禱靈兒安好,若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多得是手段讓妳生不如死。」
他平時甚少責罰人,並非因為脾氣好,而是覺得沒必要浪費氣力計較那些小事,可那不代表有人犯到他頭上他還能無所謂。
膽敢對靈兒下手,無疑是觸了他的逆鱗。
殷華說完話後便丟下張良娣,一邊吩咐人去找御醫和子甫,一邊率人去她所說的林子裡尋人。


很痛很痛。
辰綾微弱的喘息著,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被重槌狠狠砸過,痛得她多想乾脆停止呼吸。
灼熱的刺痛感蔓延全身,她覺得五臟六腑都擰攪在一塊兒了,連指尖都像被無數根針狠狠扎痛。
她的眼已經看不見了,只覺不斷有液體自她的雙眼和口鼻流出。
她知道那是血,她還沒失明前曾見過的,可現在她連動根手指頭都感到劇痛,根本無力阻止鮮血不斷流出。
張良娣真夠狠,非要她受盡折騰才死。
當時張良娣吩咐那四名宮女將她拖至這平時甚少有人經過的林子裡,灌了她一大碗毒藥,又封住她的嘴不讓她有機會吐出,接著便把她扔在這兒走了。
她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因為每一次呼吸間伴隨的劇痛,都讓她感覺久得像永恆。
為什麼還不能解脫?她的知覺已慢慢變得遲鈍,眼睛已看不到,周遭的聲音也變得微弱,唯有痛覺不減,一寸寸的從裡到外凌遲著她。
就在辰綾覺得自己心跳開始慢慢變緩時,不知怎地腦中突然撂過殷華的身影。
好可惜……她見不到他當上皇帝了。
臨死之前,她想到的竟不是自己大仇未報,而是沒法看著殷華登基成為明君。
其實她知道這陣子殷華掌權後,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大臣們,紛紛開始爭先恐後想把女兒送進東宮,而殷華也開始就朝中局勢,衡量各種利弊,認真挑選適合成為太子妃的對象。
她也曉得殷華並不喜歡那些見都沒見過的女子,可那是他不得不為的責任。
他想讓朝中局勢維持微妙的平衡,就非得娶那些女人不可。
因此她並不求能成為他的妻,只希望能在他身邊,看著他登上九五之尊。
可現在……連這小小的心願也是奢想了吧?
他送她的沸玉在先前掙扎時不見了,她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更小心,才不會這時候連個慰藉都沒有。
「靈兒……」
即將失去意識之際,她隱約聽見似乎有人正喚著她。
是誰呢?她的聽覺已不太行了,聽到的聲音都有些模模糊糊的。
「靈兒……」那聲音又近了些。
啊,居然聽起來好像殷華的聲音呢,難道是她臨死前的幻覺?
身體還是很痛,但能在死前聽到他的聲音,她的唇角仍微微上揚。
就算是幻覺也沒關係,至少她聽到了。
「靈兒!」
當那聲音近得像直接貼在她耳邊呢喃,而她的身體也突然被一股外力扯起,可怕的劇痛讓早已發不出聲的她仍發出尖銳而虛弱的喘息,辰綾才終於確定是殷華找到自己了。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表達什麼,下一刻便已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當殷華在林中找到幾無氣息的靈兒時,幾乎肝膽俱裂。
她渾身血跡斑斑,且還不斷有血自她的口鼻和眼中流出,那模樣擰碎了他的神魂。
而當他急切的扶起她,卻見她突然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不願她再受折磨,他出於下意識的直接劈昏了她。
這一夜的東宮,非常不平靜。
殷華召來太醫院所有御醫,要他們盡速救治靈兒。
另方面也找來子甫,要他用解毒珠替靈兒解毒。
只是靈兒的情況非常不好,御醫們診完脈後面面相覷,猶豫著該如何告訴太子殿下實情。
「說吧。」殷華一手小心的握著靈兒的手,坐在床沿凝望著她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頰。
當她的唇邊又滑下一縷血痕,他想也不想的伸手替她擦去。
「殿下。」最後有名御醫大著膽子道:「病人……怕是撐不過了。」
「你說什麼?」殷華突然抬起頭,瞪向他的目光充滿寒意。
所有在場的人都細細抽了口氣。
今天之前,所有人都認為太子殿下是好性情的主子,但當聽聞今晚他如何處置張良娣後,大家也都明白,為了這個繆靈兒,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瞧太子這模樣,如果靈兒真的死了,他要所有御醫陪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名御醫雖然很不想,卻仍不得不繼續硬著頭皮道:「病人中毒已深,毒素蔓延至全身,損及她體內大半臟器,才會導致眼口鼻出血……莫說此毒不易解,就算解了,病人的身子也已嚴重受創……」
殷華握緊了拳,此刻就算將張良娣千刀萬剮,也平息不了他半分怒火。
他知道靈兒很重要,卻從不曉得當發現即將失去她時,竟會如此令他恐懼。
他明知不該遷怒,那絕不是明君應有的行徑,然而他卻完全不敢想像,她若真的離他而去,自己會不會一怒之下把所有人都殺了。
「殿下,解毒劑調好了。」子甫端來一碗浸過解毒珠的水,「無論如何,先替靈兒解毒吧。」
對,沒錯,不管怎麼樣,他都得先替她解毒。
殷華閉了閉眼,然後接過了那碗水,輕柔的扶起靈兒,親自餵她喝。
只是靈兒早沒了意識,那碗水餵進多少,就又流出多少,甚至還伴隨著血水。
而那抹殷紅像是更劇烈的毒,一寸寸腐蝕殷華的心臟。
他牙一咬,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直接將碗湊至唇邊喝了一大口,接著低頭覆住那冰涼的唇,緩緩的將水哺入她口中。
滿室的人震撼望著他的舉動,卻沒人敢說什麼。
那沒有想像中的容易,但他卻極有耐心,一口一口的將整碗水餵進她嘴裡。
御醫們對於子甫擁有那顆解毒珠無不感到羨慕,然而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們自不能只站在那發呆。
「殿下,病人中毒極深,恐怕不是喝幾碗解毒劑就能將毒素排淨的。」一名御醫有些憂心的道。
更別說就算毒全解了,以病人身子被毒素侵蝕損壞的情況,恐怕也不甚樂觀。
「無妨。」殷華淡淡的道:「將那枚珠子碾碎了讓她服用便是。」
區區一枚解毒珠,哪裡比得上靈兒的性命?
只要將解毒珠碾碎服下,無論是什麼樣的毒都能解。
「殿下,這枚解毒珠是為您留的。」子甫立刻不贊同的道。
他一直看著殷華與靈兒,自知兩人感情有多深厚,對靈兒的態度從過去的敵視防備,到如今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只是對他來說,殿下比任何人都重要,他固然不希望靈兒死,卻更不願失去這對殿下來說極為重要的寶物。
他曉得殿下的身子一直沒完全康復,總得留著解毒珠以防萬一。
「倘若我說,靈兒便是冀國失蹤多年的公主辰綾呢?」
他的話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尤其是子甫格外震愕。
「靈兒怎麼會是辰綾公主?」這靈兒樣貌毫不起眼,怎麼會是傳聞裡繼承了母親美貌的辰綾公主?
不過如果今天躺在床榻上的是辰綾公主……子甫忽有幾分動搖。
畢竟那是他父親效忠的君王之女,他手裡握有唯一能左右她生死的寶物,真能袖手旁觀不加以救治?
「我只是打個比方罷了,」殷華疲倦的道,揮了揮手,「好了,除了子甫,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
「殿下,您說靈兒是辰綾公主……是什麼意思?」待其他人退下後,子甫忍不住問道。
他了解自己的主子,明白殷華不會無緣無故打這種比方。
可他怎麼看,都不覺得靈兒會是辰綾公主。
殷華的手輕撫過她的臉頰。
過去總覺得她會一直待在他身邊,因此一點也不急,可如今她生命垂危,他卻突然覺得自己有好多想說的話還沒對她說,有好多想為她做的事尚未做。
他很後悔。
日後他當上明君又如何?身邊若沒了她,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我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殷華喃聲道。
黑山說,她穿著一件蠶衣,所以樣貌變得平凡?
聽起來那蠶衣倒是件寶物,他的手開始往下,當來到她胸前時,明明手是懸空的,還差一寸才碰到她的身子,可他卻感覺手似觸及一柔軟的皮革。
他將掌收攏成拳,輕輕往上一提,一件質地輕薄的雪白皮革突然平空出現了。
而蠶衣底下,正是那張令人過目難忘的麗容。
「靈兒……綾兒……原來這就是妳沒告訴我的祕密嗎?」他苦笑。
只是如果可以,他寧願她好好的,他永遠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也沒關係。


辰綾覺得自己陷入長長的黑暗之中。
那是種很奇特的經歷。其實她還有幾分意識,有時模糊,有時清晰,就像人在半夢半醒之間。
起初她現實和夢境的交界非常混亂,常不曉得到底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夢,但到後來她便慢慢能分得出自己哪時是在睡夢中,哪時醒著。
只是無論睡或醒,她都沒辦法睜開眼看看某個天天來看她的男人,和他說上幾句話。
不過雖然她不能說話,這段時間裡卻聽了許多,也感受不少。
殷華派了幾個人照顧她。
最初派來的那三個宮女動作很粗魯,常弄疼了她,她雖然不能動不能言,卻仍有痛感。
再加上那時她體內毒素剛除,五臟六腑毀了大半,燒灼的痛感仍非常劇烈,就算喝了大量的麻藥也無法完全止痛,再加上她們搬動她時非常粗魯大力,更讓她有好幾次痛得很想乾脆死了算了。
有一次她清醒時,殷華來看她,他將她抱在懷裡,輕輕對她說了什麼,那時她的感官仍遲鈍,因此聽得不是很清楚。
然而光是聽著他的聲音,她就覺得很心安,身體明明痛得厲害,卻又有了求生的意志。
當察覺他要離去時,她心底死命吶喊著不想他走,那情緒是如此鮮明而強烈,突然兩行淚便從她眼角滑落。
見到她的淚,殷華整個人都慌了,那還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男人也有害怕的時候。
聽他慌張的說著安撫的話,她很感動,也有些竊喜,再加上心底委屈,身體又痛得難受,他越說,她的眼淚卻掉越兇,一發不可收拾。
沒想到被逼到極限後,那男人反而冷靜了。
他撩開她的衣服,開始一寸寸輕撫並檢視她的肌膚,她又羞又惱,只可惜連動根小指或出聲抗議都辦不到。
然後他發現了她的肩頭及上臂有幾個指甲劃出的傷痕,甚至腰間還有磕傷的瘀青,是那些粗魯的宮女們在翻動她時不小心弄出來的。
他大怒,讓人把那三個宮女拖下去打了十個板子,並重新換了批人來。
這下所有人都知道,繆靈兒……不,應該說辰綾公主,就算昏迷了都還能向殷華「告狀」,而且只要被她告了狀,下場必定淒慘無比。
從此之後,凡被派來伺候她的人,無不小心翼翼,就怕又被她「告狀」。
其實她很冤枉的,如果她能說話,一定會告訴他,為了這點小事嚴懲下人,絕非明君所為。
不過她口不能言,也只好作罷。
後來她躺了很久,傷好了五六成,雖然離痊癒還有很長一段路得走,但至少不像先前那麼痛了。而她的感官知覺也慢慢回復,甚至還能夠感覺到季節的變幻。
唯一不變的,就是殷華每日必親自餵她吃飯和喝湯藥—— 當然是以口。
御醫都說她的身體逐漸好轉,雖然還很虛弱,但命總算是保住了,醒來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她想說自己早就醒了,不過全身都不能動,自然沒辦法「說」,只好繼續任那男人每天都來對她抱抱—— 將她摟在懷裡說話,親親—— 餵藥,以及上下其手—— 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
不過也因為他每天都會來和她說很多很多話,所以她雖然躺在床上,卻陸續知道了很多事。
「綾兒,我已經把那想害妳的張蘭容打斷雙腿扔出宮外了,她的家人生怕受到牽連,完全不敢認她,如今她只能在街上行乞……妳放心,我不會讓她輕易死的,我讓人治她的傷,卻故意不把她的骨接回,她生了病,就灌藥醫好她再丟回街上。總之她讓妳受多少苦,我就要她千百倍奉還……」
呃,這有點太狠了吧?雖然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他有仇必報的陰險個性,不過這樣凌遲一個女人好嗎?
當然,那女人給她受的苦沒少過,如果今天她和殷華角色對調,說不定也會恨不得讓張蘭容死千百遍。
「今天早朝又在吵太子妃的事,我一怒之下甩手便走,聽子甫說,大臣們似乎受了不小驚嚇,我想應該可以安靜一段時日了……」
咳咳,這樣好嗎?
「對了,綾兒,我準備要出兵冀國了,這回領軍的是曹顯力薦的人,名叫戚放,我相信曹顯的眼光。朝中有人質疑戚放才二十三歲,怎麼能夠擔起南征重任?我倒是冷冷回了他一句,我今年也二十三,難道他對父皇放權給我有任何意見?」
她在心中笑了,想像那大臣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不過……原來他已經二十三了呀,時間還過得真快。
「綾兒,我今日登基了,雖然因為對冀國的戰事還在進行,一切從簡,不過至少一切都挺順利,只是最大的遺憾是,妳沒能站在我身邊……」
她也很遺憾沒能看著他登基,不過就算她人是清醒的,也沒法站在他身邊。
就算如今他已知道她的身份,也不可能立一名敵國公主為后妃。
殷華還繼續說著,「從此以後我對外得自稱朕了,不過在妳面前,我永遠只是我……現在想起來,還沒聽過妳直接喚我的名呢,現在妳還病著,就先讓妳欠著,但妳得記得以後醒來要還我。」
喂,哪有這樣的,他說欠就欠?
「冀國果然沒郯家軍就不行了,當然也有些將士是對辰已寒了心吧,北蠻大軍勢如破竹,短短半年時間就攻下冀國大半疆土,看起來攻下京城也不過是遲早之事……不過綾兒,妳還打算睡多久呢?」
這意思是,她的殺父母之仇很快就能報了嗎?她很開心,只是……哎,沒法動彈也不是她願意的。
「今日早朝楊丞相再次提了立后之事,他說就算不立后,好歹納幾名妃嬪,再不然也希望我至少先從宮裡挑幾個順眼的宮女,封個才人之類也好……呵,他倒有勇氣,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在我面前提立后選妃是觸了我的逆鱗,沒想到他居然還敢再提。」殷華似乎笑了下,「不過這次我沒生氣,只是微笑著宣佈我決定廢了後宮。沒辦法,我的心太小,給了一個人,就再放不下另一個……我知道我有應盡的責任,但納了一堆不愛的女人進宮又何苦?不是養出另一個張良娣或容妃,便是逼瘋那些得不到聖眷的女人,綾兒,我想我開始明白妳父皇只娶妳母后的心情了……但是妳得快點醒來,不然我的后位一直空著怎麼辦?」
她醒不醒,和他的后位空不空有什麼關係?他的后位不是要留給能夠帶給他最大利益的家族女子嗎?
只是話又說回來,他若真廢後宮,不也少了很多平衡朝中各種勢力的機會,這樣真的好嗎?
她一直覺得自己還算聰明,怎麼現在都快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
「南方傳回來最新的消息,北蠻大軍已經攻至冀國都城外了,哼,那愚蠢的昏君居然現在才想談和!雖然……其實談和對我們有利,畢竟一個國家的都城不耗費幾個月哪攻得下?況且那兒也離北蠻遠了,糧草的補給上有點麻煩,而且就算吃下整個中原,北蠻目前怕是也無力完全控制所有國土……不過我可不打算與辰已和談,冀國不是非滅不可,但辰已一定得死……
「綾兒,想想過去我從沒為妳做過什麼,那麼至少辰已讓妳家破人亡的仇,我總要替妳報了,就算得付出代價也無所謂……」
等等,為了一個女人,不惜血本跑去滅別的國家、殺人全家的皇帝,好像不是一個明君應有之舉吧?
雖然她是很感動,而且那也是她的心願……可他是明君,怎麼可以做出這種決定?
「綾兒,如果我真完成了妳的心願,妳是不是能快點醒來,做我的皇后?」
辰綾聽到這裡,終於忍無可忍的睜開眼,以許久不曾使用過的沙啞嗓音道—— 
「殷華……你要當昏君……自己去,別把我拖下水……」
第十章
辰綾醒了。
這消息讓許多因她昏迷不醒而飽受煎熬的人感動得痛哭流涕,當然包括那些負責醫治她的御醫及始終憂心皇帝不婚無後的臣子。
其實辰綾覺得那些人高興得太早了。
如今她的身體像是被拆得支離破碎後又重新硬兜起來的,能活多久都還不知道呢,更別提生育那種危險的事。
不過這一年多來大家都被面色冷漠、性子陰沉的皇帝折騰得厲害了,自然也沒人注意那些細節。
當然,其中最開心的還是殷華。
若不是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半,再加上臟腑都曾嚴重受損,身體非常虛弱,不但下床有困難,連吃東西也都還只能吃粥水,說不定早就被他綁著參加冊封皇后大典。
而現在,殷華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像以前那樣天天來看她,無論處理政事或是用膳,都非要跟她一起不可。
「妳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今天他一如以往的下朝後就來探望她。
「還可以。」辰綾輕點了點頭。
她太久沒開口,現在說起話來還有些啞,不過已經比剛醒的那幾天好多了。
當時她話都講得斷斷續續,且說沒幾句就氣喘吁吁,多數時候仍處於任人擺佈的狀態,她今天的情況算不錯了。
「我瞧瞧。」殷華習慣性的又開始拉扯她的衣服,想確定她完好。
「殷華!」他以為她還是那個躺在床上的木人,隨他揉捏嗎?
為此不滿很久的辰綾怒瞪他。
「這一年多來,綾兒身上有哪裡是我沒見過的?」
自從她醒後,他心情愉悅,自然也就回復初識時對她的態度,喜歡看她被他逗弄得羞惱困窘的模樣。
不過這段時日以來,辰綾在床上聽了他吐露那麼多感情心事,自也不再像過去那般總被他耍得團團轉。
「你既然這麼懷念,那我繼續回去躺好了。」她輕哼。
「別!」殷華攬住她的腰,微微苦笑,「一次就夠讓我怕了,求妳千萬別再睡了。」
就算只是玩笑話他也無法承受。
那是他人生當中最難熬的十八個月,其中有好幾度都快絕望了。
直到當時他才終於明白,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她更重要。
若能換得她的健康安好,他還有什麼不能放棄的?
如果因此當不了明君,他也認了。
彷彿感受到他沒說出口的痛,辰綾沉默了一下下。
「殷華,以前你愛的是除了美貌以外,一切都有的靈兒,可現在這個綾兒,除了美貌以外,什麼都沒有了……這樣,你還要嗎?」
她沒了健康,再不能像過去那樣時時陪著他、替他分勞解憂,以前他偶爾會在國事上問問她的想法,現在根本不願她花心神去想那些。
這樣孱弱無用的她,還能夠站在他身邊嗎?
「不管綾兒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想要。」能從閻王手底將她搶回,他還有什麼不滿的?「更何況妳中毒是因為我。」
也是由於一連出了容妃和張良娣的事,所以反對他廢後宮一事的大臣們明顯底氣不足,他沒什麼阻礙便了結此事。
他喜歡她的人,就算她少了隻胳臂、腦子燒壞,他也不會因此改變對她的情感,更何況她現在人好好的,還變得更美。
見他如此,辰綾如何能不感動?
這一年半來,她沒少聽過他說的情話。沒想到像他這樣看似溫吞的男人,愛起人來竟是那樣激烈如火。
「殷華。」她柔柔輕喚,過去聽他說了一年半的情話,她想自己也該有所回應,「我愛你。」
他擁住她的身子先是一震,隔了會兒道:「我知道。」
「什麼嘛?」她愣了愣,嗔道:「哪有人這樣回答的?」
就算他沒回句「我也是」,好歹也露出感動的表情啊,講「我知道」是什麼意思?
殷華笑著,正想說什麼,卻突然一陣劇咳。
「你還好嗎?」辰綾伸手撫著他的背替他順氣,有些擔心。
她重新能活動後,不是沒發現他的氣色不大好,想來是體內餘毒未盡,且這一年多來國事繁忙,還得照顧她,根本沒能好好調養身子。
再這樣下去他會垮吧?
她真恨自己非但幫不了他,還得讓他費更多心神照顧。
「不礙事。」他抑下腹中翻攪的疼痛,對她扯出一抹笑容。
其實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容妃最後一次下的毒還是讓他元氣大傷,喝了許多次解毒珠浸過的水也未能將所有毒素驅淨。
本來子甫提議要把珠子碾碎讓他服了,他卻遲遲不肯,怕往後辰綾再出什麼狀況卻無藥可治。
殷華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服下那枚解毒珠,否則此刻便不能再像這樣擁抱懷裡的人兒。
這樣就很好了。
雖然她的身體依然很虛弱,而他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他們都還活著,還見得到對方、能和彼此說話。
他雖為帝王,卻仍有許多事無法掌握,只能盡力為之。
而現在這樣,真的很足夠了。


辰綾清醒後一個月,終於被允許出去外面透口氣。
但為了踏出這一步,可讓不少人忙翻了。
由於如今她的身體很虛弱,隨便小小的病痛都可能要了她的命,因此殷華不但要求她穿得密密實實,還不忘要兩名御醫陪同,不願她出任何差錯。
「想去哪?」他低頭詢問道。
辰綾想了下,「我想見見黑山。」
殷華猶豫了會兒才答應。
不能怪他心情矛盾,雖然他感激黑山讓他救回綾兒,但綾兒當初是在牠那被張蘭容帶走也是事實。
不過這回有他陪著,他不會讓她再出事。
由於悶壞了的辰綾不想乘轎,因此殷華便陪著她慢慢散步過去。
當兩人走進馬廄時,沒讓任何人跟著。
「黑山!」辰綾見到白馬很開心,立刻奔了過去,「好久不見。」
「綾兒,妳怎麼又忘了御醫說妳身體還虛著不能跑?」殷華很無奈的跟在她身後叮嚀著。
「我心情好嘛!」她暗暗吐了吐舌。
沒想到睡了一年半起來,他居然變得這麼囉唆。
「原來小公主醒了啊,」白馬歪著頭瞧了瞧她,忽然開口,「恭喜。」
那聲恭喜當然是對殷華說的了。
殷華勾了勾唇,「還要感謝你當初告訴我是誰帶走她的。」
「咦?!」辰綾吃驚的看著他們對話,「黑山,你、你真的會說話?!」
白馬一臉奇怪的望向她,「妳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妳那流雲是同伴嗎?」
「我是這樣認為,可是你從來沒開過口……」過去她常來找牠,可牠總是自顧自吃著草,從來沒回過她話呀。
「所以更該感謝牠了。」殷華走上前,攬住她的腰,「當時就是黑山告訴我,妳被張蘭容帶走,所以我才能即時找到妳。若不是為了救妳,牠原本不打算開口說話的。」
「謝謝。」辰綾很真誠的向牠道謝。
「不用謝我,我只是代流雲幫妳而已。」白馬甩了甩頭,「況且這麼多年來,陛下並未虧待過我,這一年多來的伙食還特別好。」
每天吃最好的牧草、喝山泉水,下午還能出去溜達,這種日子多悠閒啊。
「咦,所以蠶衣的事,是你告訴殷華的?」辰綾突然想到。
先前她還在「昏迷」時,就很奇怪為何殷華會發現自己的身份了,但醒來後一直忘記要問。
原來竟是黑山偷偷告訴他的,哼!
看來下次她想找人說祕密,得找個嘴巴更緊的。
「確實是牠說的,不然我恐怕永遠想不到我的侍女居然是辰綾公主呢。」殷華笑道。
「我是不是公主,有差別嗎?」
「當然沒有。」他想也不想的說:「我只在乎妳願不願留在我身邊。」
「是我要擔心陛下肯不肯留我在身邊吧?」辰綾輕笑,「我雖說是冀國公主,卻再也回不去冀國,陛下若不願收留,我就無處可去了。」
「什麼陛下?」殷華不愛聽她這麼喚自己,「況且妳想回冀國有何難,等辰已死了,我陪妳去冀國都城走走,只是到時妳可不能就留在那兒,不和我回來了,我是不會答允的。」就算綁也要把人綁回北蠻。
「殷華。」她柔柔望向他,「你真的就只要我一個,不後悔嗎?我身體不好,說不定根本沒法替你生下皇子。」
也許她該勸他另立幾名妃子才對……雖然她的心會痛、會難過。
「我是絕不打算再養出另一個容妃或張良娣,所以妳趁早死了想讓我再立妃嬪的心。孩子的事就隨緣吧,大不了到時自宗族裡挑個成材的孩子,從中挑選其一為太子便是。」殷華對子嗣一事向來看得淡,畢竟若生出像他三弟那樣的兒子,還不如不生。
辰綾一笑,明白他的心,也就不再和他爭執。
「對了,那件蠶衣呢?」
「我收起來了,妳要?」畢竟寶物可不能隨便讓人發現了,到目前為止知道蠶衣的事的人,除了他們之外也只有行風和子甫曉得。
辰綾想了想,搖頭,「不用了,就收著吧。」
反正她現在也沒有隱藏容貌的必要了。
「能給我嗎?」白馬忽然開口。
辰綾和殷華都愣了下。
「妖駒數量極為稀少,我這一生有記憶以來,還沒見過幾個同伴呢。」白馬又黑又亮的雙眼有些黯淡,「況且,我族的皮剝下能成為蠶衣的事,我也希望能永遠成為祕密……」
「也是。」辰綾想想,同意了,「我明白了,晚些讓行風拿來給你吧。」
人心的貪婪險惡她是見過了,不希望哪天黑山為此遭遇不測。
所以,就讓蠶衣這祕密永遠消失吧。
「謝謝。」白馬露出很像微笑的表情。



「公主殿下。」子甫入了殿內,便先朝辰綾一揖。
她與殷華尚未大婚,因此大家仍喚她公主。
至於她當初如何掩飾容貌、隱姓埋名的出現在北蠻宮中……眾說紛紜,卻沒人敢直接詢問本人。
而這還是辰綾清醒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子甫大人請坐。」辰綾一笑,兩人過去也算有點交情了,她自然不會對他擺什麼公主架子。
子甫也只是點了點頭,便直接坐下。
「公主殿下特地喚子甫前來,可是有關於陛下的事想與子甫討論?」他開門見山的問道。
「算是吧。」她吐了口氣,今天她可是瞞著殷華把子甫喚來的,因為現在殷華不願她費神,什麼事都不讓她做,害她悶得很。
「那麼公主殿下想問的是?」
「我想知道,你那枚解毒珠是不是碾碎用在我身上了?」
子甫只遲疑了很短的時間,便道:「是。」
儘管殷華曾要他別說,但他不認為這種事瞞得過辰綾。
她當初中毒已深,不直接服用解毒珠根本不可能活下來,想必她也很清楚。
「那殷華呢,他體內的毒也還未解淨吧?」
子甫沒想到她居然曉得,眼中閃過一抹意外。
「……當時陛下很堅持要先救公主殿下。」其實如果當時要他擇一,他還是會選擇救陛下。可當時那情況……若辰綾死了,陛下恐怕也不再是他所熟知的那個太子殿下。
這點從她昏迷的那一年半裡,陛下像完全變了個人便可得證。
「殷華若一直這麼忙碌,他的身體會無法負荷吧?」
子甫深深吸了口氣,「一年半前,若陛下願意好好休養一陣,或許還有機會復原,但如今積毒已久……怕日後只會每況愈下。」
這些事陛下統統不希望辰綾知道,可子甫卻不願瞞她。
今天她會叫他來問這些,或許心裡已有什麼想法,但凡能夠救治陛下的機會,他都不想放過。
他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陛下登基,除去為辰綾破的那些例,陛下完全稱得上是位賢君,他不希望這樣的皇帝英年早逝。
她瞧著他,忽然問道:「子甫,季圖……是你父親吧?」
子甫沉默了會兒,「是。」
這祕密原只有陛下知道,現在多了她。
「那對於殷華出兵攻打冀國……你有什麼想法?」
怎麼突然談起這個了,剛才不是還在說陛下的身體嗎?
子甫皺眉,不是很確定辰綾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思索了一陣子後才道:「我是陛下的臣子,只要陛下所做的決定對百姓、對國家有利,我都贊同,南征一事亦是如此……然而如今辰已想議和,陛下卻一口回絕,堅持要滅了冀國,子甫認為恐怕不甚妥當……」或者也不該說滅了冀國,陛下如今的態度是,不惜代價也要辰已死,冀國的存亡倒還是其次。
北蠻國家小,遠不及冀國領土遼闊,就算前陣的北蠻大軍有辦法殺了辰已,滅了冀國,短時間也不可能有效掌握整個冀國,頭幾年境內必大小爭戰不斷,大傷元氣。
因此他個人目前主張與辰已議和,畢竟在這種兵臨城下的情況,辰已沒有太多談判籌碼,他們一定能夠談到不錯的條件。
「但辰已滅了你們季家,難道你不恨他、不希望他死嗎?」
「這九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希望辰已死。」子甫冷冷的道,「但若辰已的死,得以生靈塗炭為代價,家父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我這不肖子。」
辰綾輕點了點頭,「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不過我沒那麼偉大到能去想天下蒼生的問題……我只是不想殷華再為了我,做出違反他平時行事作風之事。」
殷華也很清楚與辰已談和才是最有利的,若在過去他必會毫不猶豫為之,可如今他卻為了想替她復仇,打算不惜任何代價殺了辰已……
「以前我總覺得最重要的事就是復仇,為了復仇,我連命都肯賠進去。」她輕聲道:「但如今我卻發現,這世上原來還有比復仇更重要的東西。」
「殿下的意思是……」
「殷華曾說過,若哪天他做了錯的決定,我一定要讓他知道。」辰綾淡淡一笑,「而我現在就想這麼做。」
「公主若願意勸陛下是最好了。」子甫明顯鬆了口氣。
過去他勸了半天也沒能改變陛下的決定,但若是辰綾開口……或許有可為。
「其實說這麼多,我真正想講的,是關於解毒珠的事。」辰綾繼續道:「那解毒珠總共有三顆,當年我父皇曾給了令尊一顆,自個兒用掉了一顆,而另一顆,則還在冀國宮裡。」
子甫眼睛一亮,「殿下想要求辰已獻上那枚解毒珠做為議和條件?」
「沒錯。」這才是她最終目的。
她當然還是很希望辰已死,不過如果他願意奉上那顆解毒珠,換得殷華健康,就算不能看著辰已死,她也沒有什麼好遺憾了。
子甫喜道:「殿下果然聰慧。」
過去他對她多少有些不滿,覺得她紅顏禍水,影響他那英明的主子,不過這一刻對她卻是由衷欽服與感激。
辰綾當然看出他態度的轉變,不過她只是笑了笑,「國事我不懂,關於其他議和的條件你回去先想想吧,殷華那我會說服他的。」
「子甫明白!」


北蠻包圍冀國都城四個月後,兩國終於議和。
由於北蠻處於絕對優勢,冀國沒什麼談判餘地,北蠻開出的條件,最後幾乎都出現在那紙議和書上。
簽署國書那天,也是兩國國主會面之日。
當兩國皇帝站在一塊兒,高下立見。
與神情萎靡的辰已不同,殷華的氣色雖稱不上極好,卻年輕英挺,神色從容自信,再加上身旁又跟了個美豔絕倫的少女。
當辰已見到少女時,那臉色之難看,更是令在場所有人印象深刻。
當時他眼瞪得大大的,渾身哆嗦,活像見了鬼似,只差沒癱軟在地,哪裡還像一國之君?
辰綾也很感慨。
她與殷華仍未大婚,不過北蠻人都已知她是北蠻的「準皇后」,這回是殷華要她陪同前來親眼見見辰已。
沒想到多年不見,記憶中的皇叔竟變成了這模樣……
至高的權力腐蝕了他的雄心壯志,貪婪蒙蔽了他的雙眼,如今的他膽小怯懦、貪生怕死。
她冷眼看著,心中對他的仇恨,一下子沖淡了許多。
兩國國主在那國書上簽署蓋印,便算完成了這次議和。
辰綾拿到解毒珠後,立刻將它攢在手裡,欣喜不已。若非不願辰已看出端倪,她真恨不得馬上讓殷華服下。
什麼割地進貢對她來說都是次要,解毒珠才是最要緊的。
這點他們當然沒讓辰已知道,那傢伙根本不曉得這黑色的珠子是什麼寶物,更不知這東西對殷華有多重要。
「妳若想殺辰已,現在還有機會。」殷華突然將唇輕附在她耳邊,輕笑道。
這兒有大半都是北蠻的人,只要他出聲,便能將所有在場的冀國人斃於此,包括辰已。
「我是很想。」辰綾嘆了口氣,「不過看在這解毒珠的份上,就算了吧。」
「妳確定?」這麼好的機會。
辰綾瞥了不遠處仍看著她,一臉驚恐的皇叔。
「不用,我想他已經受到應有的報應了。」一個皇帝當得像他這樣,也真夠沒尊嚴了,「就讓他繼續這樣悲慘度日好啦。」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殷華被視為言而無信之人,說要議和,結果卻殺了人家皇帝,這豈是明君之舉?
要是他真的這麼做,子甫大概又要怨她禍水了。
「依妳便是。」殷華低頭在她額間偷了個吻。
他心情非常好,因為有人答應議和之後就與他大婚,這也是他最後勉為其難的同意議和的原因。
如今萬事皆備,就等他們回去後,立刻進行冊后大典。
辰綾輕輕一笑,最後回頭再望了冀國江山一眼。
這是她兒時生長的故土,說不想念是騙人的,然而這或許也將是她最後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她當過漂亮的冀國小公主、當過平凡普通的婢女靈兒,而今又即將有了新的身份—— 北蠻皇后。
天真不知世事的冀國小公主死了,死於多年前那場宮變;處心積慮想復仇的靈兒也死了,兩年前被太子良娣毒殺。
現在的綾兒,就只是殷華的綾兒,一個只盼能陪伴在他身邊、看著他成為一代明君的綾兒。
「綾兒?妳怎麼了?」
她回神,朝他嫣然一笑,「沒,我只是迫不及待想和你一起回北蠻了。」
是的,回北蠻。
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歸宿。

欲知其他因神祕黑山而百轉千迴的愛情傳說,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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