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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24

黑山之《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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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版日期:2011/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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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之神啊,我甘願用容貌、健康、壽命為他繡魂,
求您憐我痴心,答應換取這三個條件,令我愛的男人起死回生……


七年前,她嫁給當朝太子成為太子妃,夫妻倆鶼鰈情深,
可她卻完全不知自己是父親與六王手中用來發動政變的棋子,
她的守宮砂被下了蠱毒,毒性一日日慢慢侵入他的身,
更殘忍的是,他若不是愛她極深,蠱毒或許一生都不會發作,
為償還欠他的情,她去到黑山尋解藥卻摔落谷底,死狀慘烈……
四年過去,太子登基為皇,廣納後宮佳麗但后位仍虛懸,
一個樣貌平凡、住在冷宮裡連皇上一面都不曾見的女人,
與六歲小太子成為忘年之交,得到小太子依賴地喚聲「醜娘」,
然而,醜娘猜到皇上對蘭花過敏、知道皇上的字叫洛炎,
還恰好跟皇上一樣最愛吃京城的永興餛飩?!
她身上和當年太子妃似曾相識的巧合,令皇上冰封的心再次悸動,
不僅讓她夜夜蒙受君寵,更破格直接升她為貴妃,
但怎知當年被放逐的六王返京祭祖,竟跑去與她見面,
這令皇上內心的懷疑之火被熊熊點燃,他又要被背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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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相傳,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不時去拜訪渾沌,渾沌總是很熱情的招待他們。倏與忽想報答渾沌之德,商量道:「人皆有七竅,可以看得到、聽得到,呼吸跟吃東西,可渾沌卻連一竅都沒有,不如我們來幫他開竅吧。」
倏與忽遂每天幫渾沌開一竅,七日之後,渾沌死了。
但其實渾沌並沒有消失,他留下一團迷霧般的所在,稱為「黑山」,那裡時光重疊、變幻不定,聚集各種可能,不易被發現,甚至還住著妖怪!那裡也充滿無法說出口的渴望,一旦陷入,就像走進暗影幢幢的深山,想脫身?沒那麼容易……
楔子
當輕紗般的霧氣漸漸散開時,一層暖洋洋的光芒陡地揮灑在納蘭貞貞的臉上,呈現在她眼前的景色,美麗得令她瞠目結舌。
四周花紅柳綠,輕盈的鳥兒站在枝頭上發出悅耳的叫聲,而不遠處如白綢般的瀑布奔流垂掛,嘩啦啦的水柱擊打在岩石上,迸出美麗的水花。
就在她沉浸在美景中時,一道清亮的男聲自遠處傳來,「告訴我,妳看到了什麼?」
納蘭貞貞被聲音吸引,望向聲源,看見一個身披白色斗篷、遮掩住容貌的男子高站在遠處的瀑布頂端,身上的斗篷隨著微風輕送,款款飄舞。
「這裡很美,就像仙境……」雖不知對方何時出現,她卻依言回話,真心的讚美。
書上記載,黑山是凡人難以抵至的一個地方,若不是機緣巧合,她也不會誤打誤撞地闖進來。
只不過據曾經不小心闖進的人記載,黑山應是個陰森恐怖、到處充滿鬼怪猛獸的極寒之地,可她面前的景象卻與傳聞中大有不同。
似乎看出她內心疑惑,白袍男子沉笑一聲,開口解釋,「一萬個人眼中,有一萬個黑山之景,每人所見皆不相同。心地險惡的,看到的是毒蛇猛獸,獠牙厲鬼;而心地善良的則如臨仙境,看到的都是鳥語花香的美景。」
話音剛落,男子飄然而下來到她面前。斗篷遮住了他的臉,納蘭貞貞只看到一張形狀美好的嘴唇。
「我是黑山的主人,鬼素。」
納蘭貞貞愣了下,震驚之餘,更為自己能親眼見到黑山之主而感到榮幸。
「每個闖進黑山的人,都帶著世間難以達成的願望而來,而我則可以滿足世人的一切。妳求什麼?」
「我求我夫君皇甫絕能夠還陽。」
「皇甫絕?」鬼素輕輕捏指,而後溫和的笑道:「他並沒有死,只是中了奇毒幻術,陷入永久的昏迷。」
她連忙點頭,「對,他目前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
「人有三魂七魄,妳夫君因中了毒術,被攝走三魂,若妳要他重見天日,便得用妳身上最寶貴的三樣東西為他繡魂。」
見她滿臉不解,他繼續道:「妳的容貌、健康以及壽命,將成為繡魂的藥引,如果妳肯為他付出這極大的代價,走出黑山時,便是妳夫君重生之日。」
一聽能解救夫君,她咬著下唇沉思片刻,隨即義無反顧回答,「我願意。」
第一章
伺候在御書房裡的宮女眼觀鼻、鼻觀心,老實安分的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而高坐在御案後的年輕皇帝低垂著頭,漫不經心的翻閱著手中一本線裝書,默然不語,神態自若。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身後的一個老太監忍不住輕咳一聲,「皇上,小太子已經跪了近一個時辰了。」說話的同時,他雙眼不由得瞟向御案前那個已經久跪多時的小娃。
娃娃年約六、七歲,容貌生得精緻粉嫩,漂亮得如同守護在佛前的小仙童。他身穿淡黃小袍,頭戴紫金玉冠,稚嫩的小臉因為跪太久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聽老太監這樣一說,年輕帝王準備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循著老太監的視線瞥向案前的小娃。
瀛國上下都知道,當今天子皇甫絕在四年前登基為帝後,偌大的後宮雖廣納無數美女嬪妃,但膝下卻只有一個皇兒,也就是此刻正跪在那裡受罰的小太子——皇甫玉。
小太子的生母納蘭貞貞乃前朝宰相納蘭康之女,七年前嫁給當時還只是太子的皇甫絕,沒過多久便誕下麟兒,取名皇甫玉。
四年前,以六王皇甫祁為首的逆皇案發生後,納蘭康就被視為黨羽抓進天牢,因受不了重刑逼問,隔日凌晨便被獄卒發現他服毒自盡。
當時身為太子妃的納蘭貞貞,擔憂父親的罪過會牽連自己,因此私自離宮逃亡避禍,卻在躲避追兵時不幸落崖。她的屍體被發現時,已經被惡狼猛虎撕咬得支離破碎,僅能從她身上配戴的飾品、成了碎片的衣裳辨認身分。
當年七月,皇甫絕登基稱帝,取年號為靖德。
隔年九月,皇甫絕下旨,封獨子皇甫玉為太子。
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風光,皇甫玉並沒有因成為太子而享有特殊待遇。
眾所周知皇甫玉的生母納蘭貞貞曾是京城有名的絕代美人,有才有德更有貌,為人聰明伶俐,還有一顆善良的心。她出身官宦世家,與生俱來有一股高貴清雅的氣質,曾是京城名門公子以及皇室貴族子弟們仰慕追求的一代佳人。
可惜她卻做為棋子,被父親許配給前太子皇甫絕,並險些害得他命喪黃泉。自此之後,徹骨的恨意便在皇甫絕心裡紮根,連帶影響了他對皇甫玉的態度。
從小太子做錯一件事便遭重懲的情形來看,他確實並未被自己的父皇善待。
在皇甫玉跪足一個時辰後,皇甫絕才終於肯抬眼看他,姿態慵懶,語調低沉的問:「說吧,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同李將軍家的公子打架?」
一個時辰前,宮人來報,說皇甫玉與朝中幾個重臣家的公子打起來,雖然被一旁的太傅及時阻止,但這件事還是傳到了皇帝的耳中。
皇甫絕得知當場大怒,命人將皇兒揪到案前,不給他開口解釋的機會便發狠的先罰他跪了一個時辰。直至老太監出言提醒,才悠悠的抬頭,準備處理此事。
案前小娃不著痕跡的挪了挪痠痛的膝蓋,面對父皇的詢問欲言又止,最後,他緩緩垂下頭,拒絕回答。
皇甫絕見狀臉色一沉,「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書本摔到案上,兩側的宮女太監都知道這是皇上發怒的前兆,一個個屏著呼吸,擔憂的看著小太子。
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年的柳順柳公公忙不迭再次輕咳一聲,拚命用眼神示意案下的娃娃最好不要與當今天子作對。
而小太子堅持不到半刻,果真就嘟著嘴,氣鼓鼓地抬起漂亮的小臉對父皇道:「李懷昱搶了兒臣的東西,兒臣一時氣不過,才動手打了他。」
「他搶了你什麼東西?」
皇甫玉別過小臉,再次低頭。
「柳順,吩咐下去,太子殿裡從上到下所有的奴才,每人領五十板子,立即執行……」
皇帝的話音未完,皇甫玉便抬頭急著說:「是兒臣的錯,要打要罰,兒臣一人承擔。」
皇甫絕哼笑一聲,犀利的目光令案下跪著的小太子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容反抗的壓力,於是他慢慢的,將一隻編工精美的草知了從懷中掏出來,小聲道:「李懷昱要搶的,就是這個東西。」
雖然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但皇甫絕還是清楚的看到那隻草編的知了做工有多麼精細。他雙眸微斂,目光如炬,向一旁的柳順使了個眼色。
很快地,柳順便將小太子手中的草編知了呈到他面前。
待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將草編知了打量半晌後,冷著嗓音問:「這知了是誰編的?」
皇甫玉被問得臉色一怔,張了嘴欲言又止,一會才艱難的吐出幾個字,「是兒臣宮裡的一個宮女。」
皇甫絕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那隻小小的知了,眼神突然變得幽深。
偌大的御書房,氣氛一時冷凝,皇帝不吭聲,其他人也不敢擅自開口。
許久之後,他的聲音才悠揚響起,「為了這玩意,你就不顧太子的身分動手打人?」
「是李懷昱先搶兒臣的東西,兒臣一時氣不過才同他動手的。」
「你自幼即接受帝王教育,應該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將繼承大統,在未來的日子裡,你可能會遇到無數挫折,難道僅因看不慣臣子的一些作為,你也要由著自己的性子,不顧禮法的與臣子們大打出手嗎?這樣成何體統?」
「難道李懷昱恥笑兒臣自幼沒娘,兒臣也不能動怒嗎?」
雖說皇甫玉是太子,可朝中上下都知道,當今皇帝並不喜歡這唯一的兒子,因此很多人都在私底下猜測,太子之位之所以會由皇甫玉擔任,只是因為皇上尚無其他子嗣,一旦後宮裡那些個美人妃子們懷上龍種,皇甫玉的太子之位便會輕易被取代。
並且,由於宮裡上下都知道皇甫玉的生母納蘭貞貞被皇上所憎恨,連帶他這個兒子也被冷落,所以別說學堂裡那些伴讀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就連後宮那些妃子們也沒有一個將這位小太子放在眼中的。
天底下所有孩子都需要母親來疼,即使皇甫玉身為一朝太子,但他仍只是個孩子,在心底深處,也希望有個娘陪著他長大。
可是,從他懂事之後,就清楚知道自己沒有娘,這個事實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每當學堂裡那些伴讀有意無意的諷刺他有娘生、沒娘養的時候,他潛藏在心底的憤怒就會被徹底激發。
尤其李懷昱仗著自己是瀛國兵馬大將軍李亮的獨生子,每次在學堂裡欺負皇甫玉都最為囂張,儘管他三番四次的容忍,卻只造就了對方更加肆無忌憚的凌辱,不但公開嘲弄他爹不疼、娘不愛,還把他最心愛的草知了從手中搶走。
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他才與李懷昱動手,沒想到一時衝動的下場,就是被父皇罰跪挨罵。
兒子那句「兒臣自幼沒娘」,似乎刺激到當今天子內心深處的禁忌,皇甫絕愣了好半晌,俊美的容顏不自覺流露出幾分惱怒。
「僅因為臣子說了不入耳的話,就大發雷霆動手打人,這樣沒有容人之量,將來如何成就大業?」他頓了下,下意識捏緊手中的草知了道:「現在回你自己的宮裡,罰抄《千字文》十遍,抄不完,你就別吃飯了。」
皇甫玉咬著粉嫩的唇瓣,心裡極不服氣,可看父皇冷下俊臉,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他也只能乖乖點頭稱是,艱難的站起身,一拐一拐的踱出御書房。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逐漸走遠,皇甫絕捏緊草知了的手才慢慢放開。
「柳順,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朕是個狠心的爹?」
他的聲音雖然輕,卻已令身旁的老太監聽得一清二楚。
柳順不敢妄言,小聲的陪笑道:「皇上只是在用嚴厲的方式管教小太子成材而已。」
皇甫絕淡然一笑,「這些漂亮話,說出去誰會信?」他狀似不經意的往下一看,盯著手中被捏得幾乎變形的草知了,「每當看到他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孔,朕就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折磨他。」
柳順聞言心裡一驚。雖然皇上沒有提及名字,可他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就是當年的太子妃——納蘭貞貞。
當朝太子皇甫玉的容貌,幾乎與他娘一模一樣。
想當年,納蘭貞貞被納蘭康許配給身為太子的皇甫絕時,夫妻倆鶼鰈情深,如膠似漆,曾是京城百姓最津津樂道的一對神仙眷侶。
可惜自六王皇甫祁發起逆皇案、皇甫絕險些死在太子妃施的破魂蠱之下後,「納蘭貞貞」這個名字,便被皇甫絕列入仇人名單中。
也難怪皇甫絕對自己唯一的兒子如此狠心無情,因為皇甫玉的臉和他娘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令人一見就想起她。
恢復原有的寧靜,皇甫絕開始仔細打量手中的草知了,耳邊彷彿響起一道清脆嬌美的聲音——
「這隻小知了可是我親手編的,獨家製作,絕無品。」
「今天是本太子二十歲的生辰,妳就送這麼個小玩意給我當賀禮?」
嫵媚的少婦扯出一道嬌美的笑容,調皮的說:「那些用金銀財寶買得著的東西,哪有我這隻知了獨具匠心呀?當然,若夫君嫌棄,那明兒個我再補上五百兩黃金就是。」
他被逗得眉開眼笑,一把捉過小小的草知了,小心翼翼的揣進懷中。
「娘子送給為夫的禮物,就算是路邊一顆不起眼的石頭,對為夫而言,也是珍品中的珍品……」
猛然想起過往的記憶,皇甫絕驚覺到自己的失態。
該死的納蘭貞貞!
即使她已死了整整四年,可有關於她的一切仍舊這麼霸道的擅闖他思緒,令他天天記著,不曾忘懷過。
他恨她,就算過了四百年,這個事實依舊不會改變。
 
三個女人一台戲,而女人一旦聚在一起,就會成為一台亂戲。
瀛國天子的膝下雖然只有一個兒子,但這並不代表後宮嬪妃稀少,相反的,皇甫絕後宮的妃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然而,自他登基為帝至今已過四載,卻仍未立后,長眼睛的人都知道,他雖然憎恨著納蘭貞貞,但並未對她忘情,才會遲遲不肯將皇后寶座賜給其他女子。
皇帝既未立后,就代表人人有機會坐上皇后寶座,後宮那些嬪妃自是不會輕易放棄這個位置。
她們入宮可都背負著家族的使命,無不極盡所能的討皇上歡心,希望家族的地位能因她們受寵而提升。
所以,這日剛下早朝的皇甫絕,才在御書房坐下,不久前因畫得一手好畫而被封為麗貴人的殷麗梅,便笑著端來熱氣騰騰的人參湯到他面前,開口便是一串討好奉承的話。
只不過她還沒說完,皇甫絕的俊臉已略呈不耐。
沒想到她不會看臉色,說著竟還壯起膽子要求皇上賜她弟弟一官半職,完全在老虎嘴上拔毛。
殷麗梅的父親為當朝三品文官,其弟殷禮杰今年十九歲,正是考取仕途的年紀。可他上一屆應試科考時,卻被發現考場作弊,看在殷麗梅的面子上,皇甫絕那時沒有嚴懲,只罰他爹三個月的俸祿小訓一番便就此了結。
誰知她居然又忝著臉,再次跑到他面前求情,想為弟弟謀個官位。
皇甫絕這輩子最痛恨兩種人,一是偽君子,另一種就是不求上進、只想靠祖上庇佑的廢物。
殷禮杰剛好屬於第二種。
「皇上,臣妾的弟弟雖然在上屆科考被人發現作弊,但其實他是冤枉的,考官大人取消他科考資格三年,實在有失公平。臣妾是覺得——」
未等她將話說完,皇甫絕俊美的臉上便露出一抹陰沉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慄。
殷麗梅雖然被封為貴人、是皇甫絕的妃子,可她知道在美人無數的後宮中,沒有一個女人能抓住天子的心。
她不是沒作過被皇上寵愛一生的美夢,但在意識到她嫁進皇宮整整四年卻鮮少被臨幸,甚至連懷龍胎的機會都沒有時,她才認清這不過是痴心妄想。
因為皇甫絕的心,就如同冬季的冰雪,寒冷得令人生畏,住不進任何人。
於是,她不再奢望得寵,只想趁機為家人謀福利,如此就算有朝一日她姿容不再,起碼還有個娘家給她做靠山。
可顯然她的算盤打得並不如意,皇甫絕在冷笑一陣後,打斷她未完的話,無情道:「如果妳還想將貴人的位置坐穩,就該試著看清自己的身分,別自以為是能對朕提出要求。」
這話說得並不陰狠,卻讓殷麗梅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說,稱帝之前的皇甫絕還有一絲人性的話,在他被前太子妃納蘭貞貞背叛後,那最後一絲人性也被徹底泯滅了。
上一個膽敢向他索要名分的陳美人,半年前正是因為出言不遜,死在一杯鴆酒之下。
訓斥殷麗梅離開御書房後,皇甫絕已經沒心思繼續批閱奏摺,他打發了隨侍在側的幾個宮女,一人百無聊賴的來到御花園散心。
此際日子臨近四月,正是春暖花開之時,御花園中種滿了粉紅的桃花,迎面撲來花香,帶著春的暖意以及泥土特有的芬芳,刺激著他的嗅覺。
曾經,太子宮殿的後花園因為某個喜愛桃花的女人要求,全種滿了桃樹,但在他登基為帝後,差點就下令讓人將整座皇宮的桃樹統統砍掉……
可他最後終究沒有這麼做,桃花依舊在每年的春天爭相怒放,彷彿在悼念著什麼人。也許……是他內心並不想因為自己的恨意,而將這唯一能勾起往事回憶的地方毀掉。
正當皇甫絕伸手要拈下一片嬌豔的粉紅花瓣時,耳畔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曲子音律控制得很好,非常動聽,令他近日積壓在心底的所有不快都因這悅耳動聽的琴音消失殆盡。
他不由自主循著琴音的來源緩緩前進,當那美妙的琴聲越來越近時,他才發現自己所在之地有些荒涼偏僻。
記憶中,他從未來過這裡,不過因自幼在皇宮長大,他對這地方早有耳聞。
這是「麗園」,那些被選進宮中的女人們如果不被皇帝喜愛,最終的下場便是發配到這,孤獨終老。
麗園的面積不小,由一個個小院落所構成,每個院落中都住著一個不受寵的妃子。
比起人人畏懼的冷宮,麗園的女人們除了多些自由外,其他方面與冷宮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皇甫絕頓下腳步,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行為感到好笑。不過是首聽起來還不錯的曲子,竟然就讓他不顧九五至尊的身分,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就在他轉身想要離開此地時,不遠處一個低矮的小院落中,傳來一道熟悉的稚嫩嗓音。
「醜娘,這曲子真好聽,叫什麼名字呀?」
「這首曲子名叫『醉月』。」緊接著是陌生的女音答道。
皇甫絕正要離去的腳步,在聽到聲音後,不知為何慢慢的停了下來,他不自覺的向前,走至院落大門,抬頭一看,這院落被取名為「鎖秋宮」。
或許是好奇心驅使,他緩緩踱到矮牆邊向裡望去,只見這不算大的小院子中間栽了棵大楊樹,樹下有石桌石椅,桌上面還放著一組棋盤,椅上則坐著一名女子與一男童。
女子身穿素白羅裙,長髮輕綰,頭戴一根簡單的珠釵,容貌清秀,甚至可以說是普通,這樣的姿色想在美女如雲的皇宮中立足,簡直是天方夜譚,難怪她會淪落至麗園。
皇甫絕看她一眼後,目光便轉向坐在她身邊、引起他注意的那個男童。
他沒聽錯,那個喚白衣女子為「醜娘」的孩子,正是他的皇兒皇甫玉。
那小子乖巧的坐著,小小的手指輕輕撥弄琴弦,每撥一次古琴便發出一陣悠揚的音律。
白衣女子伸手從他身後輕輕攬去,握住他的小手,很有耐性的教他彈出一段簡單的曲目。
「若玉兒喜歡學琴,有空的時候,醜娘教你來彈。」
她雖然長相平凡、嗓音普通,但舉手投足間卻難掩一股渾然天成的高貴之氣,令皇甫絕訝異地挑了下眉。
皇甫玉一聽忙不迭點頭,看上去與女子的關係極為親密。
撥弄了一會琴弦,小傢伙便失去耐性,開始閒聊,「晌午過後,我還要去學堂聽太傅講課,可是醜娘,我一點也不想再看到那個李懷昱。上次他要搶妳親手編給我的草知了,我同他大打了一架。」接下來,他便一古腦的將李將軍家的兒子是如何欺負自己的過程叨唸出來,還順便抱怨了一下父皇因此罰他抄了整整一晚的書,手到現在還痠得犯疼呢。
白衣女子聽了只是溫婉一笑,執起他細嫩的小手輕輕幫他揉著手指。
「玉兒將來是要當皇上的人,小時候多受些磨練,長大後才會成材。」
「可是我覺得父皇他一點也不喜歡我。」在年幼的皇甫玉眼中,父皇除了代表權勢和高高在上外,便沒有其他的意義了,他從父皇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半點父愛。
白衣女子苦笑了下,眼底泛起一抹複雜的情緒,她拉著他的小手柔聲道:「天底下所有做父母的,都不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只不過每個人表達愛的方式有所不同。
「有本書上曾經記載,某地的一個財主老年得子,因此對孩子十分溺愛,他在兒子長大的過程中不僅沒有好好教導兒子本事,反而放任兒子玩樂,結果老財主去世後,他兒子因為只懂得吃喝玩樂,很快便散盡家財,最後餓死在街頭。」
她手指輕輕撥開小傢伙額前散亂的幾根髮絲,動作輕巧,聲音低柔的問:「你想想,從你出生到現在,你父皇有沒有溺愛過你?」
溺愛?那是什麼感覺?皇甫玉傻傻的搖搖頭。
「那麼你父皇有沒有教你大肆揮霍、仗著自己是太子的身分欺壓百姓、刁難大臣?」
他再次搖頭。
「那麼你看,你父皇對你這麼嚴厲,是為了教導你如何做一名成功的好皇帝,他這樣做也是真心實意的為你好。」
皇甫玉頓時怔然。
「所以……」白衣女子微微一笑,「你現在還覺得父皇不喜歡你嗎?」
皇甫玉聽得一愣,傻傻的搖頭。醜娘說的好像有幾分道理。
拿一國之君的他跟老來得子的財主比?躲在不遠處偷聽的皇甫絕被白衣女子風馬牛不相干的一番比喻逗得笑出聲來。
這地方向來偏僻,平日出沒的太監宮女也少,因此他的笑聲很快便引起院子裡的兩人注意。
當皇甫玉看見矮牆外頭戴龍冠、身著龍袍的男人時,原本放鬆的小臉瞬間變得緊張不已。他幾乎是彈跳著站起身,想也不想的雙膝著地,行了個君臣大禮。
即使他剛剛才被醜娘開導了一番,但心底對父皇的恐懼和畏怯,一時仍無法擺脫。
相較之下,白衣女子的神情則顯得鎮定許多,在和皇甫絕四目相交片刻後,她不疾不徐的跪下行禮。
皇甫絕目光玩味的打量跪在樹下的兩人一眼,便踩著悠閒的步子,繞過矮牆踱進這小小的院落中。
皇甫玉偷偷瞟了身旁的女子一眼,以眼神詢問他父皇怎麼會來這個地方?在他的印象裡,父皇與這偏僻的地方是絕對扯不上半點關係的。
白衣女子輕輕搖頭,也不知皇上怎麼會有心情來這可以與冷宮媲美的地方閒逛?
就在兩人「眉目傳情」的時候,皇甫絕來到他們面前,看向跪在地上的兒子,「你不用去學堂讀書嗎?」
皇甫玉不敢搖頭撒謊,恭恭敬敬的向父皇問安後,便以去讀書為由,逃難似的離開現場。
不理會兒子表現出的明顯畏懼,皇甫絕走到石桌前,認真觀看桌上的棋局。
半晌後,他輕聲的問:「這是困龍陣?」
白衣女子緩緩起身,走到他身邊答道:「皇上果然慧眼,這盤正是史書上記載、當今世上少有人能解開的困龍陣。」
「妳知道困龍陣?」
「從前,有個皇帝為了討好心愛的妃子,大興土木,欲建行宮給愛妃,為了籌集錢財,他下旨增加稅收,日子久了便引起民怨。是以朝中有位大臣,在議政的時候刻意設了盤棋局,對皇帝說,只要皇帝能解開此棋局,他便配合廣增稅收,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行宮建成,反之,若皇帝解不開,則要親自賜那名以色魅君的妃子一死。」
說到這裡,她舉壺倒茶,一股濃郁的鐵觀音茶香在小小的院裡瀰漫開來。
「那皇帝雖然昏庸無道,卻對下棋情有獨鍾,當下便答應賭約,與大臣喝酒對弈,結果,大臣使出奇招,逼得皇帝點頭認輸,最後只能含恨賜三尺白綾給愛妃。而那盤難倒皇帝的棋局,就被後人稱為困龍陣,流傳到今天。」
皇甫絕側頭淡然的瞟了她一眼那白衣女子。近距離看,這女子的容貌的確平凡得毫不起眼,可讓他好奇的是,她看到他這個一國之君時,竟沒有誠惶誠恐,也不是必恭必敬,反而神態自若像多年未見的老友般,和他說起故事來,語調令人感到舒服而親切。
見她雙手將茶杯捧到自己面前,他順手接過,淺嚐一口,茶味十分香濃。
他優雅的落坐在石椅,隻手撐著下巴盯著棋盤,「困龍陣的確是有史以來,最考驗人棋技的一盤死局。」
「皇上,其實困龍陣並非無解。」
「喔?此言何意?」莫非她會解?
皇甫絕正疑惑,見白衣女子已輕盈的在他面前坐下,細長手指開始在棋盤上游移。
「有時候,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是獲得勝利的方法之一。」她邊說,邊移動著棋子,「困龍陣之所以會被稱為困龍陣,就是因為當局者害怕承受輸的後果,所以在落子時畏首畏尾反而受困棋局。下棋講究的是保帥護將,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才會出現不可思議的轉機……」話音剛落,那盤將世人難倒的困龍陣,就這樣被白衣女子輕易解開了。
皇甫絕震驚不已,不由得多瞧了她幾眼。
不知是怎麼回事,他總覺得這女人的身上蘊藏著驚人的魅力,十分地吸引他,彷彿正等著他慢慢挖掘其中的祕密。
他自幼愛棋成痴,卻鮮為人知,後宮那些美人妃子們每次見了他,不是要求名分,便是想從他身上撈些好處光耀門楣,所以別說是品茶對弈了,就連與她們多相處半個時辰,他也覺得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過眼前這女子不 同,與她說話聊天,他竟會有開懷放鬆的感覺,整個人自在又愜意。
他因此興致高昂,一邊喝著清香的鐵觀音,一邊與她談論著各種奇局怪陣。
等某個小太監滿頭是汗的找來,並顫巍巍的稟報戶部尚書李大人求見時,皇甫絕才驚訝的發現時辰已經不早。
他起身看了眼與自己高談大半日的白衣女子,淡淡問道:「妳叫什麼?」
她溫和一笑,不卑不亢答道:「臣妾顏若箏,湖州太守顏青之幼女。」
皇甫絕輕點了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目送他漸漸遠去的背影,顏若箏卸下偽裝出來的自若神色,面帶憂傷,寬大的衣袖內,雙手早已滲出一層薄汗。
四年了,皇甫絕……沒想到你我今生還能再相見……
第二章
「如果朕沒記錯,當初你說那隻草知了是你宮裡的宮女所編,朕很好奇,鎖秋宮那被你稱為醜娘的女人,什麼時候變成你宮中的宮女了?」
皇甫絕並不是想故意刁難這每次見了他,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的兒子,而是他真的很好奇,兒子與鎖秋宮中那個他連面也沒見過的妃子,是如何產生交集的?
然而這問題對皇甫玉來說,是內心深處最不想與人分享的大祕密——
記不得那是多久前的事了,每當他做錯事被父皇責罰後,都會很沒志氣的跑到御花園後山的小池塘邊偷偷哭泣。
他做的那些錯事,在父皇眼中好似天理不容,可他卻根本不認為自己有錯。他不明白為什麼父皇每次都要小題大做,找各種機會和理由嚴懲他。
就在一次他邊扔石子邊流淚時,醜娘出現了,走過來溫柔的和他聊天。
其實醜娘並不醜,但比起宮裡那些整日圍在父皇身邊的女人們,她的容貌實在普通。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醜娘也是父皇的妃子之一。
事後他才聽伺候自己的小太監說,麗園一帶住著的女子,幾乎都沒有機會得到父皇的寵幸,在宮中的地位甚至連其他宮主子身邊的宮女內侍都不如。
醜娘總是身穿一襲樣式普通的白色羅裙,她的聲音有些嘶啞,皮膚並不白皙,可她的眼睛卻特別明亮。
每次看到醜娘眼含笑意的望著自己,他都會感到莫名的心安,即便才被父皇重重責罰過,受到極大的委屈,只要看著她的雙眼、與她聊上幾句,抱怨一下,他心中的鬱結便很快煙消雲散。
他打心眼裡希望能有個如此疼愛和關心自己的娘親,便提議要叫醜娘為娘。
不過醜娘聽到後卻說:「你是皇上唯一的兒子,也是當朝太子,這聲『娘』我承擔不起。」
「可是我真的很想有個像妳這樣的娘。」皇甫玉張著大大的眼睛,可憐兮兮的嘟著嘴,不滿提議被斷然的否決。
顏若箏見了一時心軟,輕撫著他柔嫩的臉頰,嘆口氣道:「如果太子堅持,從今以後,就喊我一聲『醜娘』吧。」
他無辜的眨著大眼,疑惑道:「妳一點都不醜。」
「比起皇宮內院裡那些貌美的妃子娘娘們,我是真的很醜。」不是她自貶身價,也不是妄自菲薄,當今皇帝皇甫絕後宮中的那些妃子們,確實是個個貌若天仙,美豔絕倫。
皇甫玉雖心有不甘,但不管如何,「醜娘」兩字至少有個「娘」字在,他也只好答應。
日子久了,他真的覺得醜娘是這世上對他最好、最疼他的人了。慢慢的,醜娘便被他當作心中的祕密,小心翼翼的保護著,不與人分享,直到父皇莫名其妙出現在鎖秋宮,他掩飾多年的祕密這才曝光。
不敢有半分隱瞞,皇甫玉一五一十將自己與醜娘結識的經過娓娓道來,皇甫絕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在猜測那個叫顏若箏的女人接近自己的兒子,真正的目的也許是他這個皇帝。
但如果她真想利用玉兒接近自己謀取好處,為何又要靜靜地隱瞞他整整四年?
那天去鎖秋宮之後,他曾問柳順,顏若箏為何會出現在麗園?柳順答說四年前他甫登皇位時,曾向民間廣納上千名女子入宮,顏若箏便是第三批被選進宮裡的。只不過選妃那日正好是納蘭貞貞的生辰,他心情因而非常煩躁,於是第三批被選入宮中的女子,最後竟連皇帝一面也沒見著就被發配到了麗園。
打發了兒子,又向柳順詢問許多關於麗園的事,身為皇上的皇甫絕一向保持良好的控制力,如今卻因這個顏若箏而產生了別樣心思。
他再次移駕鎖秋宮,發現這個小小的院落,比起後宮那些穿金戴銀的妃子們所居住的地方,的確是寒酸許多,除了顏若箏這從進宮後便被冷落的妃子外,只有一個負責打掃煮飯的小宮女。
見到皇上大駕光臨,小宮女似乎被嚇得不輕,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甚至連問安都忘得一乾二淨。
見宮女嚇得不住顫抖,皇甫絕一怔,開始檢討是不是自己長相太兇惡了,才會把一個小丫頭嚇成這樣。
可他的容貌承襲先祖的優越,外表絕對稱得上俊美無儔,更不知博得京城多少官家姑娘的青睞,照理說,應不至於使人一見就心生畏懼。
沒想到皇上會大駕光臨,顏若箏也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禮,而後才回身瞟了眼被嚇得半死的小宮女,小聲吩咐她出去伺候。
可憐這陪伴在自己身邊四年的宮女芸兒,打進宮那日起,便無緣面見尊貴的皇上,如今皇上赫然出現在面前,她當然會被嚇個半死。
畏畏縮縮的芸兒在得到主子的命令後,抖著兩條腿,跌跌撞撞的退了出去。
顏若箏不敢怠慢,在行過禮後,便請皇上坐到上座。
皇甫絕一進屋,便打量著眼前這並不豪華也不富麗的房間,只見桌上擺著幾只還算看得過去的紫砂茶杯,旁邊則有一只描金紫砂茶壺。
「這茶是妳泡的?」他問。
「回皇上,臣妾只是平日閒得無聊,才學學茶道打發時間。」
回話的同時,顏若箏雙眼不由自主瞟向皇甫絕身後的柳順,對方朝她眨眨眼,似乎表達著什麼,她卻只笑了笑,未做任何回應。
徐步走到桌前,她恭敬斟了杯冒著熱氣的茶,雙手捧到皇甫絕面前,「皇上若不嫌棄,不如嚐嚐我剛泡好的這杯西湖龍井。」
皇甫絕高傲的坐在桌前,若有所思的睨了她一眼,緩緩伸手接過紫砂茶杯,淺嚐了口後,點頭讚賞道:「味道不錯。」
這是真心話,他生於皇家,長於皇家,出生後沒多久便被先皇封為太子,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享受到的是一流的照顧和侍奉,因此事物若非極品,很難入得了他的眼,對於各種名茶的味道,他自然也十分講究。
而顏若箏泡的茶醇而不苦,香而不澀,茶入喉中恰到好處的將其精華盡顯。
「泡茶是件充滿樂趣的事,除了要講究茶道,更要有茶德。」她接著說。
「喔?」被她溫軟的語調吸引,他抬起頭,望進她那雙漆黑的眸中。
這女人雖然生了張平凡至極的面孔,卻擁有一雙靈活迷人的眼眸,而且不知為何,這雙眼總讓他產生一股熟悉的感覺,她的修養和德行,更是令他折服。
無論是舉止還是言談,她總是那麼高貴得體,即使身上穿著普通的衣裳,頭戴著簡單的珠釵,依然典雅如仙女般。
「茶德的精髓就在廉、美、和、敬:廉儉有德,美真康樂,和誠處世,敬愛為人。若仔細探究,不難從其中悟出人生的真諦……」見他有興趣,她笑了下再往下說。
皇甫絕聽著,驚訝的發現自己每次聽她說話,都會不自覺陶醉其中,她的言談舉止、說話方式,總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他曾經最愛、也是現在最恨的女人——納蘭貞貞。
儘管她們的容貌相差十萬八千里,可她們的眼神,卻一樣令他深深著迷。
當年他第一眼看到十六歲的納蘭貞貞時,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美得令他怦然心動,胸口就像被巨石撞擊,剎那間無法呼吸,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產生了「我要得到她」的霸道念頭。
納蘭貞貞就像他生命中的剋星,他對她一見鍾情,第一眼見到她,他便陷入愛情而無法自拔。
只是誰也料不到,這個讓他付出全部的女人,最終卻用那麼殘忍的方式,奪他性命……
「皇上,您要不要用些點心?」
略微嘶啞的聲音,拉回皇甫絕的思緒,他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顏若箏那張並不出色的面孔。
見她雙目晶亮,眸中閃爍著探究的意味,他突然有祕密被人看穿的尷尬,心中沒來由竄起一股怒氣。
他到底在做什麼?
為什麼要以帝王之尊紆尊降貴地來這偏僻的麗園,還與這麼個平凡至極的女子談天說地?
然而矛盾的是,她那雙似曾相識的黑眸引起他的怒火,也在無形中安撫了他焦躁的情緒。
皇甫絕飛快整理心緒後,狀似漫不經心的問:「太子經常來這向妳訴苦?」
顏若箏沒想到他話題轉得這麼快,一時反應不過來,思及當今太子皇甫玉,她臉上不經意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但她很快的恢復鎮定,無畏的與他四目相對,輕輕點頭,「太子功課不忙的時候,的確會來這裡坐上片刻。」事實上,在沒有旁人在場的時候,兩人的互動簡直就像真正的母子。
「妳倒是很聰明,知道利用太子來找機會接近朕。」
這話並非皇甫絕的本意,只是內心的傷疤因她的出現而隱隱作痛,令他不禁遷怒於她,出言傷人。
他此話一出,不但顏若箏面色一變,就連身邊伺候多年的柳順也皺起眉頭。
「皇上莫非搞錯了什麼?」就在皇甫絕以為她會極力為自己辯解的時候,顏若箏卻只是扯出一記淡漠嘲諷的輕笑,冷聲開口,「皇上就算想侮辱我的智慧,也不要用這種方法,整座皇宮的人都知道太子並不被皇上喜愛,而有腦袋的人都明白,將籌碼壓到太子身上,實在是最愚蠢的行為。」她面帶微笑,眼底卻滿是冷意。
被她冷淡輕諷的態度激怒,皇甫絕握著紫砂茶杯的手不自覺用力。「妳知道自己在同誰講話嗎?」
顏若箏態度依舊恭敬,身子微微一福,溫婉答道:「是當今手握天下重權、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
「那妳可知『皇帝』二字代表著什麼?」
「在後宮,代表眾女子的夫婿;在朝堂,則是眾臣的君王;在天下,代表黎民百姓的一國之主。」
「那麼在妳眼中呢?」他忽然起身,低著頭,靠近矮自己整整一顆頭的她。
如此近的距離,讓他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他努力在上頭尋找恐懼,可卻見她大膽的直視自己。
「皇上要我如何以為?」
他哼笑一聲,「自妳入宮到現在,被朕冷落整整四年。對女人來說,能博得朕的垂愛是至高無上的尊榮,若妳想得朕寵愛,何不試著卑躬屈膝些?」他忍不住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或許妳求求朕,說不定朕一時心情好,就召妳侍寢。」
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達到羞辱她的目的,畢竟天下敢如此無視帝王權威的女人,除了她外,他還真沒發現第二個。
「皇上恐怕要失望了,因為臣妾身子不佳,就算皇上想召我侍寢,只怕也是力不從心。」她平靜地回了他一記軟釘子。
皇甫絕的俊臉因她挑釁的話而沉了下來,勾住她下巴的手力道也加大了幾分。
她不怕死的迎視著他,面帶微笑續道:「莫非皇上後宮那些妃子,都是擺著做樣子的?」
「妳這不識好歹的女人!既然這樣,妳就留在這個鬼地方孤獨終老吧。」語畢他一甩袖,踩著憤怒的步伐離開此地。
一臉擔憂的柳順朝顏若箏搖了搖頭,「這是個大好機會,妳怎麼就這樣放棄了呢?」
「如果他一定要用羞辱的方式接近我,那麼這樣的機會,我寧願不要。」她表示道,臉上有著不容人侵犯的倨傲。
柳順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卻只嘆了口氣,匆忙的追了出去。
直到他們離開良久後,顏若箏才手捂著胸口,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當一口鮮血染紅整塊潔白的絲帕時,她露出無奈的苦笑。
皇甫絕,如果盼了整整四年,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你,那麼今生今世,我寧願永不再見你。
 
皇甫絕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用膳的時候,他會挑剔廚子的手藝。
上朝的時候,他會斥罵大臣的無能。
連宮女不小心打破一只玉碗擾他清夢,也被他罰了二十大板,打得屁股開花。
所以,最近宮裡的人無不盡量減少在皇帝面前出現,就連聽到風聲的小太子皇甫玉,也認真的聽太傅講課,極少再出什麼亂子。
今夜,外頭天上銀月高掛,微風輕送,皇甫絕卻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他索性下了床,走進寢宮的書房,閉了下眼,掙扎一陣後,「刷」的一聲將牆壁上掛著的一塊白綢扯了下來。
白綢之下,是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畫,畫裡繪著一個身姿婀娜的美人,她有著精緻的容顏、高貴的氣質,就像仙女般飄然出塵。
他微微仰頭,情不自禁的伸手撫摸畫中女子秀麗的容顏。
已經四年了,可這張面孔依然如此清晰的印在他腦海中,從來不曾忘記……
不,不是不曾忘記,而是根本無法忘記。
即使她用最殘忍的方式背叛了他,他依然像個傻瓜一樣,牢牢記著她當年曾給予過的那些快樂回憶。
四年前父皇駕崩,六弟皇甫祁發動政變意圖謀反,而納蘭貞貞也在同時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破魂蠱!
直到今日,他還忘不掉,那東西究竟有多厲害,而她就是將這蠱毒埋到自己的守宮砂中,在他傻傻付出全部愛情時,她卻在預謀著奪取他的性命……
思及過往,他五指慢慢收緊,似乎想抓破畫中女子那張精緻如玉的面容。
一陣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是柳順,他手中還拎著一件厚厚的披風。
「皇上,這夜裡極涼,您要小心龍體。」
原來,早在主子因睡不著來到書房時,守在門外等候吩咐的柳順便悄悄跟了過來。
皇甫絕微微一怔,本能的將放在畫上的手慢慢收回。
柳順恭敬的為他披上披風,「皇上,夜涼了,您還是回寢宮吧。」
他聽若未聞,並未移動腳步,雙眸仍望著壁上的畫像,「柳順,當年朕中了破魂蠱後,究竟是怎麼醒過來的?」
那年醒來後,他曾仔細研究破魂蠱的厲害之處,得知下蠱之人與被下蠱者必須發生親密關係,且被下蠱者一定要愛下蠱之人極深,毒性才會有最大的效用。
而蠱毒發作的條件,則隨下蠱者之意設定,納蘭貞貞所設的毒發之引非常殘酷,只有四個字——皇上駕崩。不論何時,只要有人高喊「皇上駕崩」,潛藏在他體內的蠱毒便會在瞬間爆發。
因此,當年他父皇辭世之際,宮裡的太監高唱「皇上駕崩」時,他整個人也隨著失去了意識。
破魂蠱的陰毒,在於它不會讓人馬上致命,卻可以在短時間內讓人陷入昏迷,甚至終其一生也醒不過來。只是他至今依然不解,自己的蠱毒是如何解除的?
只記得當他迷迷糊糊醒來時,正是父皇大喪的第三天,守在身邊多時的柳順哭著告訴他,他險些也隨著先皇一同歸西。
醒來後,他稍做歇息便振作起來,旋即派兵遣將,將意圖謀反的眾臣全部收押,令欲稱帝的六弟皇甫祁措手不及,兵敗如山倒,可同時納蘭貞貞也從此在他的世界中徹底消失。
他永遠記得那一日,派出去搜捕太子妃的官兵將一具被野獸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帶回皇宮時,他心痛不已,不肯相信曾經被他深愛著的妻子已然死去。
直到當他從支離破碎的屍體手腕上發現納蘭貞貞特有的月牙形胎記時,他情緒頓時崩潰,對著屍體破口大吼,「朕沒准妳死,妳怎麼可以死?!就算要死,也要由朕親手殺了妳!」
沒人能體會他吼出這些話時,心情有多麼的矛盾和沉痛,就算恨極她的背叛,他也不願老天用這種方式剝奪她年輕的生命。
想起往事,皇甫絕咬緊牙根,雙手握拳,眼眶卻已泛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為納蘭貞貞的慘死傷心,還是在為自己愛上那麼一個心如蛇蠍的女人而難過。
「皇上……」柳順見了不忍,連忙雙手奉上絲帕。
皇甫絕抬眼望向樑柱,拚命忍住眼淚,他轉過身,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可卻掩不住帶著幾分哽咽和嘶啞的聲音。
「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
柳順趕緊從命,不厭其煩的重述當年他之所以得以重生,是因為在他昏迷的時候,宮裡突然來了個道士,那道士樣貌奇佳、性格怪異,進了宮門只說了句「我來還魂」,沒多久,他所中的破魂蠱便奇蹟的被破解了。
雖然同樣的話皇甫絕已經聽了無數次,可他仍對這件奇事耿耿於懷。
「皇上,事情都過了那麼多年,您又何必拿自己的龍體過不去?夜深了,您明日一早還要上朝……」
背對著柳順的皇甫絕沒再說話,他痴望著牆上的畫像,不知過了多久才嘶啞道:「她的神采無人能及,即使她曾背叛過朕,但朕仍抹不去她所留下的一切美好回憶,就像毒藥,那份記憶已經浸透了朕的靈魂……」
柳順默然了,無言以對。
四年過去了,皇上的心結還是得不到解脫。
如果那人知道皇上為了她如此折磨自己,不知會有何感想……
 
皇甫絕沒想到自己會再次踏入鎖秋宮。
打死他也不想承認,自從上次憤怒的離開這裡後,他總會莫名其妙的感到不安,閉上眼,除了納蘭貞貞那張絕麗面孔外,腦海中還多了張顏若箏平凡無奇的臉。
他曾自我勸慰的想,會不時想起這不識好歹的女人,大概是因為她是納蘭貞貞以外,第二個膽敢向自己權威挑戰的女子,所以他才放不下她。
可日子久了,儘管他故意不去想這號人物,卻發現這張平凡的面孔依然會不期然的闖進他腦中。
掙扎了整整一個月後,他終究很沒骨氣的打著隨便逛逛的幌子,遣散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太監,一個人晃到鎖秋宮的門前。
說句老實話,這鎖秋宮之所以會稱之為「宮」,是因為它建在深宮內院,這樣的宅子若是放到宮外,八成連一般員外府都不如。
他還沒踏入院子,便聽到皇甫玉稚嫩的聲音。
「要不要再給牠準備一條小棉被呀?」
「不用。馬上就要夏季了,狗狗也怕熱。」
「那就等天涼的時候再多添些棉花好了……」
鎖秋宮的院牆很矮,兩道大門也是敞開著的,皇甫絕因此清楚看到院子裡那每次見了自己就躲得老遠的兒子,正笑容滿面的抱著一隻白毛小狗,蹲在一個像才蓋好沒多久的狗屋前向小狗獻寶。
「玉兒喜歡醜娘送你的這隻小狗嗎?」顏若箏在旁溫柔的笑問。
皇甫玉笑著點頭,小手輕輕的摸著狗狗鬆軟的白毛。
「那麼,玉兒還記得醜娘教你的那些道理嗎?」
他眨著大眼,認真的說:「醜娘說,無論對家人親友還是對天下百姓,都要懷有一顆仁愛之心,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做到以德治天下。」
顏若箏慈愛的輕撫他的髮,語調十分溫婉,「所以玉兒長大後,一定要做個造福百姓、無愧蒼天的明君。」
小小的皇甫玉雖然還處在懵懂的年紀,卻因為生在帝王之家被迫早熟。他明白自己身上的使命,比尋常百姓家的孩子重,雖然不覬覦皇位,但卻深知唯有手握天下大權,才能保護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也了解醜娘在宮裡的地位不高,就連宮女都敢囂張的欺負麗園的女人,所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暗自立下了宏願,有朝一日必登大統,以保護醜娘不被旁人欺負。
現在,他每天最開心的,除了能常常吃到醜娘煮給他的飯菜外,便是還能聽到她講的人生道理。
他忍不住伸出小手,扯了扯她寬大的衣袖,「醜娘,妳講的那些學問,比太傅講得好聽得多了。」
一旁的皇甫絕聽了,心底雖然認同顏若箏教給兒子的那些道理,但看到兒子如此依賴並佩服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還是讓他深感不悅。
「堂堂一國太子居然不顧身分跑到這種地方養狗還做狗屋,簡直有辱我皇家風範。」他登堂入室,開口便是一陣責罵。
果然,他的出現並沒有帶給他們任何驚喜,反而令原本放鬆說笑的兩人頓時陷入警戒。
皇甫玉不明白,父皇後宮裡漂亮女人多如過江之鯽,為什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雖然心裡老大不情願,但對方畢竟是自己的爹,還是當今皇上,他只好規矩的行君臣大禮,收斂起臉上的笑意。
皇甫絕何等精明,自然沒有錯過兒子臉上抗拒的表情,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氣,說出口的話也帶著三分火氣。
「堂堂太子居然圍著一隻畜生轉,你不覺得丟人,朕都替你感到丟人。」
未等皇甫玉答話,顏若箏便先似笑非笑的回道:「太子年紀尚幼,正是學人生道理的時候。而養小狗和親自做狗屋,都能培養他的愛心與耐性。」
「是啊,父皇,兒臣很喜歡這隻小狗,牠很可愛。」抱著狗的皇甫玉小聲的插嘴,他不希望醜娘因自己而遭到父皇質疑。
但他的幫腔,很快便遭父皇回以一記凌厲的瞪視,他縮了縮肩膀,心底雖不服氣,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父皇這個人,不但霸道囂張不講理,而且還很討厭他,有了這項認知後,他不得不乖乖閉上嘴,以免遭受懲罰。
顏若箏看著這對父子的互動,忍不住笑道:「一個連自己兒子見了也會懼怕的人,足以說明他做人兇惡。」
皇甫絕眼神一瞪,陰惻惻盯著她,「妳是天底下第一個敢說朕兇惡的女人。」
她不在乎的聳聳肩,「別人不說,不代表這不是事實,有太多怕掉腦袋的人擔心觸怒龍顏,自然是什麼好聽說什麼。」
她調皮的眼神、戲謔的態度,與記憶中那個令他又愛又恨的女人完全重疊,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站在自己眼前的,就是被他想念了整整四年的納蘭貞貞。
但他怔了一下隨即回神,暗笑自己痴人說夢。
「妳就不怕朕砍了妳的腦袋?」即便心底無限回味,他說出口的話還是帶著幾分亦真亦假的威脅。
「醜娘是好人,父皇你不要砍醜娘的腦袋。」皇甫玉聽了一驚,小小的身體橫擋在顏若箏身前,大有他父皇若真下令砍人,他便要以死抵抗、護衛她的意味。
被小傢伙這麼一鬧,積壓在皇甫絕心底多日的愁悶,一下子煙消雲散,不見蹤影。這彷彿與親人說笑嬉鬧的溫馨感覺,令他不由得懷念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這樣的氛圍也曾出現在太子殿中……
看來,這個顏若箏真的很有本事,不但能輕易左右他的喜怒哀樂,還能不時勾起他過往回憶,讓他懷念感慨。
佯裝薄怒的瞪了挺身而出的兒子一眼,他傲慢的對一旁女人下令,「朕想喝妳泡的茶,還不快點伺候。」
顏若箏見狀不由得搖頭淡笑。這人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還曾在人家面前撂下狠話,咒人家在這小院落裡孤獨一生呢……
即使過了這麼久,當了皇帝,他的性子依舊沒有變,仍是那麼唯我獨尊。
正想著,她就見皇甫絕邁開步子向室內走去,猛然想到了什麼,她臉色一變,突然追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皇上等等,房裡有些髒亂,待我收拾一番再進去……」
兩人距離突然拉近,皇甫絕被她眼底流露的擔憂所迷惑,他垂下眼,看著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顏若箏驚覺自己失態,訕訕的收回手,臉色潮紅,「我……我失禮了……」
「莫非屋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隨口調侃著,卻被她臉紅的樣子所吸引。這外表平凡的女子,仔細打量竟也有幾分韻味。
見她不發一語,皇甫絕好奇的伸手推開房門,邁開腿就要跨進去。
顏若箏立即失聲叫道:「房裡有蘭花,皇上會過敏的……」
邁出去的長腿就這麼硬生生收了回來,皇甫絕的臉上除了驚訝外,還有更多的震撼。
天底下知道他對蘭花過敏的,除了他過世的父皇,就只有他曾經最愛的女人,納蘭貞貞。
他疑惑的看向被推開的房門,窗戶旁果真擺著兩盆蘭花。
他臉色微變,眉頭擰起,「妳如何得知朕對蘭花過敏的?」
吞了吞口水,她迎上他探究的雙眸,小聲解釋道:「書上有記載,部分體質特殊的人會對蘭花的花粉產生過敏。」
「那麼……」他一臉正色的揪住她手腕,「妳怎麼如此確定,朕剛好屬於這體質特殊的人之一?」
面對他熾熱逼問的眼神,顏若箏只能勇敢的解釋,「我……猜的。」
第三章
「在朕身邊伺候這麼久,怎麼還是笨手笨腳,連件衣服也解不好……」
不耐煩的將伺候自己起居的宮女推至一邊,皇甫絕姿態慵懶的坐在龍床上,俊美的臉上露出煩躁的表情。
宮女嚇得「咚」一聲跪倒在地,全身顫抖,嘴裡不斷說著,「奴婢該死……」
天色已晚,他本在御書房看摺子,看得心浮氣躁,喝了碗參湯後又有些困倦,索性便回寢宮就寢,誰知卻被宮女的粗手粗腳搞得火氣漸大。
想當初,他的生活起居皆由納蘭貞貞一手包辦,無論是梳頭、更衣還是喝茶用膳,她總能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身邊伺候的宮女一個換過一個,他卻再也無法找回當初那種貼心的感覺。
或許……令他懷念的,從來都只是那個人而已……
不耐的對跪在地上不斷請罪的宮女揮手、命她出去後,他忍不住露出苦笑,為自己愚蠢的痴情感到萬分可悲。
身邊小心伺候的宮女沒有錯,錯的只是他的心。是他淪陷了,無法收回,就算帶著滿腔的不甘,時光也不可能回到過去。
口口聲聲說著恨,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若非愛得太深,心中又怎會生恨?
他往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眠,腦中的片段回憶非常凌亂,一會兒是許多年前和她在一起時幸福快樂的畫面;一會兒又變成兵荒馬亂、皇甫祁和那些意圖謀反的大臣相互勾結的情景……
驀地,顏若箏那張平凡無奇的面孔又跳出來,宮外同時傳來酉時已到的鑼聲。
鏘!
他飛快從床上坐起,嘴裡喚著守在門外的老太監。
沒多久,眼底有些睡意的柳順便小跑步進來,「皇上有什麼吩咐?」
「去鎖秋宮,宣顏若箏來見駕。」
柳順一聽,略顯迷濛的臉上頓時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振奮神情,他領了旨,立即轉身覆命去。
皇甫絕下令後便有些後悔。他剛剛只是一時情動才宣她見駕,事實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對那樣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子產生興趣?
難道僅因她曾在不經意間,道出他會對蘭花過敏的這件事?
雖然那天他沒再仔細追問,但隱約間,他發現自己竟在這個顏若箏身上看到納蘭貞貞的影子!
是他太過想念,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嗎?
不一會,柳順帶著濃重的喘息聲匆忙跑回來,他向柳順身後張望一番,卻沒看到顏若箏的身影。
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柳順站定後道:「回稟皇上,顏姑娘由於身體不適,暫時不便前來見駕。」
因為皇上未冊封顏若箏,給予正式的名分,所以他只能以「姑娘」稱呼她。
「身體又不適?」皇甫絕語帶質疑。
原本期待的心,因為得到這樣的答案而露出幾分失望。
俊臉隨即蒙上一層陰鬱之色,「她可真會挑戰朕的耐性。上一次,朕賞臉召她侍寢,已經給足了她面子,可她不但不珍惜還膽敢拒絕朕,這次又使出同樣的招式……難道她以為欲擒故縱的把戲朕隨時奉陪嗎?」
說話的同時,他火氣已經提了上來。
不理會意圖為她解釋的柳順,他隨手抓過一套便服穿在身上,起身即向宮外走去,「朕倒想看看,這個顏若箏究竟有什麼本事,敢一次次的同朕耍個性……」
話雖這麼說,但當皇甫絕踩著重重的步子抵達鎖秋宮門口,聽到裡面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後,原本興師問罪的心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擔憂,令他不由得加快腳步。
推開房門的剎那,他看到燭光下靠坐在床邊的女人臉色十分憔悴,而上次一見到他就嚇個半死的小宮女,正忙前忙後的為她打熱水擦臉。
他心一驚。她……果真病得很厲害嗎?
皇甫絕迅速向床邊走去,不理會小宮女驚訝的低呼,直抵顏若箏床前,眼底盡是憂慮,「怎麼無緣無故就病了?」接著鷹眸一斂,惡狠狠地瞪向呆掉的小宮女,「妳主子病得這麼嚴重,為何不去請太醫來看?」
可憐的芸兒嚇得跪倒在地,不知該如何回答皇上的問題。
顏若箏虛弱的靠在床邊,掙扎的想下床行禮,卻被皇甫絕一手阻止,「都病成這樣了,還不老老實實的躺下給太醫瞧瞧……」
「皇上,宮裡有規矩,太醫是不會親自來麗園看病的。」總算找回了聲音的芸兒,壯著膽子小聲解釋,「麗園裡頭的主子生了病,都是派各宮身邊伺候的宮女去太醫院領藥的。現在時候有些晚了,太醫院已經關了門,就算要領藥,也要等明日清早才行……」
一聽這話,皇甫絕頓時來了脾氣,「這是什麼狗屁規矩?」他當場大怒,吩咐尾隨自己前來的柳順道:「還不快點把陳太醫給朕叫來。」
「是。」他立即應了一聲,便急忙的跑出去。
很快的,陳太醫便來了,他心裡雖然很詫異皇上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看了下床上躺著的那名女子,臉色實在差到不行,又聽皇上要他趕快看診便也不多禮,省略了問安,拎著藥箱小心走到床前為她把脈。
過了半晌,只見陳太醫皺起眉頭。
皇甫絕見他一臉沉重,不禁擔憂的問:「她的病很嚴重嗎?」
「回皇上,她脈象不穩,氣息虛弱,這是氣血不足的現象。」
陳太醫說話間,顏若箏又重咳了幾聲,皇甫絕直覺將一塊絲帕遞過去,看她咳了一陣,白色的絲帕上竟染上幾分殷紅的血絲。
顏若箏見他目露驚訝,小聲解釋,「我的體質十分特殊,每到春季,身子骨都會折騰一陣子,養上幾日就會無礙……」說著,她趕緊將染血的帕子收起。
陳太醫神色複雜,正想再開口,卻被顏若箏以眼神阻攔,只好把話吞了下去。
他不清楚皇上為何會如此在意住在麗園的這名女子,但在宮中多年,他早清楚明白,帝王家的事多說多錯,不說不錯。
這位顏姑娘的身體情況已經差到極點,咳血就是油盡燈枯的前兆,可既然她不肯讓自己道出實情,他自然不敢再多說半句。
開了幾帖湯藥,又吩咐她在養病期間要多食用藥膳後,待皇上點頭,陳太醫才提著小藥箱離開。
命芸兒煎藥並多燒些熱水,皇甫絕親眼看顏若箏喝下湯藥,這才放下心,打發芸兒和柳順下去。
經過這麼一折騰,他的睡意早沒了,坐在床旁,藉著搖曳的燭光打量她蒼白的容顏,說出口的話忍不住有幾分責怪,「妳病得這麼重,怎麼不早些對朕說明?」
「我對皇上說自己身體不適的時候,您不是訓斥我不識好歹嗎?」
想起上次那件事,他臉色不禁有些愧疚。當時他在氣頭上,以為她故意與自己作對,自然聽不進她的話。
放眼望去,後宮的女人不計其數,除了當年他愛得死去活來的納蘭貞貞外,他還從沒對哪個女子這麼牽掛。
當親眼看到她一臉病容,虛弱憔悴的模樣時,他心中產生的擔憂,遠超出自己的預料。
「唉。」一道嘆息自唇內吐出,他望著靠在床邊的她,輕聲道:「如果妳肯多花些心思來討好朕,說不定朕真的會給妳一個尊貴的名分,賞妳一座奢華宮殿。」
顏若箏恬淡一笑,「我在這裡住久了,早已習慣這邊的一草一木,愛上這裡的清幽雅靜。況且,我相信皇上身邊爭先恐後想討好您的女子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又怎差我這個不解風情、脾氣倔強的女人呢?」
「妳……」皇甫絕被她的話堵得無言以對。
不過,仔細一想,自己身邊的確不缺刻意討好、虛偽奉承之人,如果她也是那種世故的女子,恐怕也不會如此吸引他的目光。
「妳不但不解風情,而且還令朕十分惱怒。」這話雖然全是責怪之意,但語調卻帶著幾分縱容和疼寵。
「臣妾有罪。」話是這麼說,口吻卻毫無認錯之意。
他哼了聲,看著她雖然虛弱卻仍略顯調皮的神情,心頭不由得明朗起來。
「妳剛剛說自己體質特殊,從前也經常患病嗎?」
顏若箏微微一怔,輕輕點頭,「已經是老毛病了,不礙事的。」她有些倦了,抬頭看向外面的天色,發現此時已到深夜。「皇上也早些回寢宮歇著吧。明日不是還要上早朝?」
皇甫絕並未因某人下了逐客令而挪動半分腳步。「朕還不睏,妳若累了就先睡吧,朕在這看著妳睡。」
她無言以對。被人直勾勾盯著,任誰也沒辦法安心睡覺吧?
可人家是皇帝,別說盯著她睡覺,就算一聲令下要了她的腦袋,她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於是,她索性靠在床頭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兩人就像成親多年的老夫老妻般,總能找到共同的話題。
直到外面傳來子時到了的鑼聲,皇甫絕才睏了的趴靠在床邊,沉沉睡去。
望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俊顏良久,她伸手撫上他的面容。
「洛炎,就算你已經不認識我,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留在有你的地方,繼續守護著你……」小聲的呢喃完,她吹滅蠟燭,熬不住滿身疲憊,終於也沉沉睡著。
 
翌日清晨,皇甫絕在一個甜美的夢境中醒來。
因為每隔三天都會有一次大朝會,所以習慣早起的他,就算前一夜睡得極晚,第二天早上也能準時醒來。
負責在鎖秋宮伺候的小宮女芸兒見皇上醒了,乖巧的請了個安,便將盛著熱水的臉盆擺在床邊。
已經穿戴妥當的顏若箏在休息一晚後,氣色明顯好了許多,她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擦臉巾,娉娉婷婷的從外面走進來。
芸兒見主子回來了,便小心的退出去。
「皇上醒了?」顏若箏輕聲問。
皇甫絕的腦袋仍有些昏沉,還沉浸在昨晚那個美好的夢境裡。夢的內容他已經記不清了,只明白因為那個夢的關係,讓他現在的心情很放鬆。
見他沒搭理自己,她逕自走到臉盆前,擰濕擦臉巾便幫他更衣洗漱。
皇甫絕任由她熟練的伺候自己,發現無論是她擦臉的力道,還是她幫他穿衣的動作,都似曾相識得令他心驚。
當她將柳順大清早派人送來的龍袍替他穿戴整齊時,他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個連他也沒想到的名字。
「貞貞……」話音落下,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顏若箏幫他戴玉佩的雙手頓了下,仰起頭,傻傻的看著他。
皇甫絕的俊臉頓時因自己的失態而沉了下來。他到底在幹麼?居然心心念念想著那該死的女人?!
帶著這種不甘的懊惱,他話也不想多說,氣急敗壞的就踏出鎖秋宮的大門。
顏若箏愣在原地不動,許久後,才倍感安慰的扯出一道笑容。
果然……他從不曾忘記過吧?
 
到了晌午時分,幾個小太監魚貫而入,送來一堆補品到鎖秋宮。
負責送東西的貴福太監說,這些補品都是奉皇上之命送來給顏姑娘補身子的。
瀛國後宮的女人也有等級之分,除了最尊貴的皇后外,依序是貴妃、貴人、美人、才人以及宮人,像顏若箏這種一入宮便直接被打發到麗園的女人,地位連宮人都比不上。
可放眼望去,偌大的後宮卻沒有一個女人能博得皇上重視,像對顏姑娘這般,在百忙之中還不忘吩咐太監送補品為她滋補身子。
一朝得寵,萬代榮華,說不定這不起眼的顏姑娘,明日便會成為後宮中人人敬畏的厲害角色呢。
這麼一想,送東西前來的太監們便忍不住對這位久居鎖秋宮的女子多了幾分敬重之意。
而顏若箏雖是窮門窮戶,既在宮裡,必要的打賞卻也沒有少,幾個太監得了賞賜,十分開懷的寒暄幾句便走了。
待眾人離去後,坐在梳妝台前的她,瞧了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各類補品半晌,才將目光移向眼前的銅鏡。
鏡子裡,昔日嬌豔絕色的容顏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這張平凡無奇、毫無特色的清秀面容。
她輕撫著這張已經看了四年的臉,心中思忖:就算當初我做了多麼對不起你的事,該還的,也都還得差不多了吧……
思緒怔忡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從外面傳了進來。
「醜娘……」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子直接衝進她懷裡,小手臂死抱住她纖細的腰肢,「柳公公說妳昨晚病得很嚴重。醜娘,我不要妳有事,妳生病了,我會擔心的。」
他已經將醜娘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一聽到她生病的消息後,便心急如焚,太傅還沒宣布放課,他已迫不及待地溜到鎖秋宮來。
一把摟住撲進懷裡的小傢伙,顏若箏慈愛的看著這口口聲聲喚自己「醜娘」的皇甫玉——這個她在七年前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親生兒子。
因為政變,也因為太多她無法說清的原因,此刻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接近自己的兒子。
哪怕被他喚作醜娘,她也心甘情願。
「醜娘只是染了小風寒,現下沒什麼大礙了。」小傢伙眼中明顯的擔憂,令她相當感動。
雖然不能以親娘的身分與他相認,但是能看見兒子長得這麼好,又這麼乖巧懂事,就算不能親耳聽他叫自己一聲娘,她也已經滿足了。
「醜娘,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要妳答應我,不許隨便離開我……」在皇甫玉幼小的心靈中,「離開」是個非常可怕的字眼,他不想讓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疼愛被任何人搶走,哪怕是掌控人生死的閻羅王也不行。
感受到這孩子心底的不安,顏若箏將他緊攬在懷中,輕聲哄道:「醜娘答應你,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離開你。」
偎在充滿皂香的懷中,他略帶委屈的說:「父皇說,因為我娘是壞人,所以大家都不喜歡我,就連學堂裡的那些伴讀也不時的嘲笑我。」仰起可愛無辜的小臉,他認真又問:「醜娘,我娘真的很壞嗎?」
顏若箏忍住滿腹心酸,緩緩的搖頭,「你娘是個好人,只不過她太傻,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情而已。」
「妳認得我娘?」小傢伙雙眼驚喜的一亮。
她點頭。
「她漂亮嗎?疼我嗎?是怎樣的一個人?」
皇甫玉好奇的問了很多關於生母的事,得知生母是個不可多得的絕色美人,沒過世前也非常疼愛自己後,小小的心裡被滿滿的幸福佔滿,不知不覺在她的懷中安心的睡了。
當皇甫絕忙完政事來到鎖秋宮時,看到的就是自己兒子頭枕著顏若箏微微隆起的雙胸,睡得正香,嬌嫩的小臉很親密的埋在那引人遐想的地方,令他內心不知為何的生起一股妒意。
他不知道為什麼,上朝的時候,腦子裡總會不經意想起她;就連下了朝,去御書房與大臣議事之前,也不忘命人送補品給她養身補血;一打發完那些大臣們,他便健步如飛的往鎖秋宮趕來。
怎知那佔住某女人懷抱的小傢伙,卻影響了他的好興致。
他大步走過去,不等顏若箏有任何動作,已一把抱過熟睡的皇甫玉,將他丟到尾隨自己而來的柳順懷裡。
「送太子回宮歇息。」
小傢伙因為在睡夢中被吵醒,不是很開心,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吵醒自己的人是父皇後,才連忙從柳順懷中滑下來,向父皇請安。
皇甫絕隨口應了聲,揮揮手,要他回自己的宮裡,別留在這礙眼。
可皇甫玉卻不肯挪動半分,眨著無辜的大眼小聲道:「醜娘答應兒臣,今天讓兒臣在這裡留宿的。」
他昨晚睡覺作了個可怕的惡夢,夢裡有恐怖的厲鬼在抓他,醒來後心有餘悸,便將這件事跟醜娘講,順便向她撒嬌,希望晚上可以留在這邊與她一道睡。
醜娘一向對他疼愛有加,當下便答應他可以在這邊用膳留宿,沒想到礙眼的父皇又來湊熱鬧……不過,最近他怎麼常在這邊看到父皇啊?
「堂堂一國太子,將來是要做皇帝的人,怎能如此依賴一個女人?真是沒出息的東西,還愣在這做什麼?你的功課都寫完了?要不要朕臨時考你幾句?」
聽到這裡,皇甫玉嚇得小臉一白,畏怯的嘟了嘟嘴,小聲道:「醜娘是我一個人的……」
話還沒說完,就見父皇沉下俊臉,嚇得他急忙道了聲「兒臣告退」,就一溜煙的逃得老遠。
顏若箏忍不住嗔怒的瞪了他一眼,「皇上就不怕有朝一日,小太子會因為你過分的嚴厲而對你心生疏遠?」雖然棒下出孝子,但他對兒子也太過不通人情了。
「早晚有一天,他會懂朕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皇甫絕不想解釋太多,事實上他對自己兒子的心思也很矛盾。
那是他最心愛的女人為他生的子嗣,若說不疼愛,那是騙人的,可自從那個女人過世後,每次看到兒子的臉,都會激起他愛恨交織的複雜情緒,為了避免憶起往日的仇恨遷怒兒子,他只能選擇用這種冷漠的方式與兒子相處。
「別談太子了,倒是妳,身體好些了嗎?」想起昨晚她咳出血絲的畫面,他心中不禁產生一股憂慮,雖然陳太醫說是氣血不足,但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都說了這是老毛病,每到春季都會病發幾次,只要平日注意休息調養,過些時日就會沒事了。」
顏若箏並沒有道出實情。
她這副身子骨,自從當年與黑山主人鬼素做出交換條件後,健康狀況便一日不如一日,說不定哪天老天爺瞧她不順眼,她這條小命就會被上天無情的收走。
皇甫絕沒再多言,瞧了她半晌,突然很認真的說:「既然妳三番兩次拒絕入朕的寢宮侍寢,那麼朕只好委屈自己,留宿在這邊讓妳伺候朕了。」
顏若箏張著嘴,瞪大眼,沒想到他會如此無賴。
「怎麼?難道妳不想被朕臨幸?」皇甫絕挑眉問。
雖然她的外表沒有任何特色,但他想將她佔為己有的念頭卻日益強烈。
昨晚如果不是她一臉病容,此刻早已是他皇甫絕的女人了。
這麼一想,他心底便有些不甘,這偌大的皇宮裡頭,還沒有哪個女人他要這麼費心機的努力討好呢。
見她對自己的問話始終沒有反應,皇甫絕不甘被漠視,一把將她扯入懷中,霸道的扳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自己。
「天底下有多少女人巴不得朕寵愛,妳就不能表現得稍微驚喜一些嗎?」
好半晌才回過神的顏若箏被迫偎在他懷中,這麼近距離的貼近,令她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幾分。
只是他霸道的宣言實在令人懊惱,她出口的話也因此變成尖銳的諷刺。
「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皇上後宮佳麗無數,可你的心卻只有一顆,若分成很多來愛,你愛得過來嗎?」
皇甫絕一愣,沒想到她會問出這麼奇怪的話,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後宮的那些妃子。
想當初,他之所以會大批向民間召選美人進宮,無非是想讓九泉之下的納蘭貞貞不得安寧,因為他曾向她發過誓,就算有朝一日當上皇帝,也絕不會再娶其他女人進宮,與她共享一夫。
可是當納蘭貞貞背叛了他,並且在他還沒來得及報仇就與他陰陽兩相隔後,徹骨的恨意就這麼橫生於心頭。
後宮裡那些用來撐場面的女人們,根本就是他報復納蘭貞貞的犧牲品。
這輩子,除了納蘭貞貞外,恐怕不會再有人將他的一顆真心輕易奪走了。
似乎看出他眼裡的複雜神色,顏若箏小聲道:「如果皇上的後宮之所以如此繁盛,是想刺激已故的前太子妃納蘭貞貞的話,我覺得皇上實在是幼稚到了極點。」
「妳說什麼?」
這話就如同一盆冷水,無情的向皇甫絕頭頂潑去。
她無畏的笑了笑,冷然道:「難道皇上召那些女人進宮,不是想讓納蘭貞貞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
扣住她下巴的力道驀地加重幾分,他怒目問道:「妳如何得知的?」
「天下人都知道當年皇上尚未登基前,與太子妃伉儷情深,你不過是不甘心她背叛你,所以才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報復已經身亡的前太子妃。」不理會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她逕自又說:「但是皇上您是否忘了一件事,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您最終得到勝利,所以可以驕傲的站在人前稱王稱帝。可如果當年勝利的人,是六王皇甫祁呢?」
皇甫絕氣息粗重,咬緊牙根,這個假設徹底激怒了他。
眼前這女人忽略掉容貌的話,無論是講話的語氣還是眼中流轉的光芒,幾乎都見鬼的與他記憶中的納蘭貞貞一模一樣。
「妳逾越了。」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隱忍半晌,他艱難的擠出四個字。
顏若箏至此終於閉上嘴,不再多言。再說下去,她不敢保證熊熊燃燒的妒火,會不會讓她道出自己就是納蘭貞貞的事實。
當年,為了救皇甫絕,她答應黑山主人鬼素提出的殘酷條件。
以容貌、健康、壽命,換取他重返人世,可當她親口承認自己是納蘭貞貞時,就是她魂飛魄散之際。
四年的隱忍等待,每次聽聞後宮又有哪個妃子被寵幸時,她就會嫉妒得夜不成眠,如今思念了整整四年的男人出現在面前,她積壓多時的怨懟便不禁傾巢而出。
「若皇上不喜歡臣妾這般心直口快,可以下旨降臣妾一個辱君之罪。」
皇甫絕聽了氣個半死,想也不想將她推至一旁,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但走了一半,他又氣惱的重新折回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惡狠狠的瞪著懷中受驚的人兒。
「朕這次不會再上妳的當,妳越想趕朕離開,朕就偏不離開。」
三番兩次被她氣走,這次皇甫絕總算學聰明了。
他邁開腳步向床鋪走去,一邊走,一邊邪笑道:「或許妳該同朕賭上一把,就賭朕有朝一日,會為妳的倔強而傾倒。」話落,他不由分說的俯下身,一口噙住她微張的雙唇。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輕易放手。
第四章
靖德四年農曆四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瀛國皇宮發生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件。
位於麗園西北角鎖秋宮的主子顏若箏,被皇上冷落了四年後,終於有幸承蒙恩寵。
翌日清晨,天子下旨,封她為顏貴妃,這種一步登天的賜封,為瀛國有史以來頭一遭,顏若箏跳過了宮人、才人、美人、貴人的等級,直接升到僅次皇后的貴妃之位。
而眾人都知道,瀛國的后位始終空懸,這也就意味著顏若箏這個本來沒沒無聞的女子,有可能將成為整個後宮的魁首。
並且她居住的宮殿,也正式從鎖秋宮移到與皇上的泰和宮只有一牆之隔的鳳夕宮。
這突如其來的旨意,不但令顏若箏措手不及,就連後宮那些冀望皇上寵幸的妃子們,也驚訝得花容失色。她們從沒想到麗園的女子會威脅自己的地位,畢竟麗園在皇宮中所代表的意義,幾乎與冷宮無異。
得知這消息後,平日私交甚好的妃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紛紛,還有一部分女人拚命打聽這顏若箏的祖宗十八代究竟是何許人,是不是京裡有大官庇佑,才讓她鹹魚大翻身。
其中,心裡最不平衡的,就是住在映月宮裡的麗貴人殷麗梅。
要知道,當初她可是使盡渾身解數討皇甫絕開心,才被封賞為貴人,而顏若箏憑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直接當貴妃?
雖然貴人與貴妃只差一個等級,但在後宮的權力卻相差十萬八千里,令她心裡大感不平。
而當她在御花園一角,無意中與身價一夜翻漲的顏貴妃相遇後,更是對那女人平凡又毫無特色的面孔產生了濃濃的鄙視。
她橫看豎看,都覺得這顏若箏實在普通到很難不讓人忽視,皇上該不會被人洗腦了吧?不然怎麼會將這麼一個上不了檯面拿不出手的女人扶上貴妃之位?
聽說顏若箏的爹是湖州太守,官居四品,可三年前因病去世後,整個顏家也隨之沒落下來。
如果說她是靠祖上庇佑才榮升為貴妃,打死自己也不相信這是真的。
但若說她以色魅君,用美貌吸引皇上的注意,這又絕無可能。
最後,殷麗梅只得將顏若箏被冊封的原因歸究為——皇上最近不正常了。
那麼,既然顏若箏是皇上在不正常的情況下冊封的,相信不久後,她貴妃的頭銜也會隨著皇上恢復正常而被撤除。
這麼自我安慰一番後,殷麗梅鬱結的心情慢慢舒展開來,她傲慢的揚起下巴走著,在看到迎面而來的顏若箏之後,不但沒有請安行禮,反而在對方經過自己身邊的瞬間,頓時來了脾氣。
想她殷麗梅自幼在家中極為受寵,四年前被父親送進宮當妃子,也是一路順利的榮升到貴人之地位,雖不敢夢想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國皇后,但貴妃之位,她一直相信早晚有一天皇上會賞賜給她。
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她還沒當上貴妃,竟然就跑出個顏若箏登上她奢望許久的位置。如果對方長得國色天香也就罷了,偏偏是相貌平凡,自己究竟哪裡比不上她?
殷麗梅心裡極不服氣,面上不禁流露出幾分嘲弄,在顏若箏經過身邊時,忍不住惡聲惡氣道:「還以為被皇上封為貴妃的女子有多麼出色,今日一見,竟是個容貌庸俗的醜八怪。」她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已足夠讓從她身邊經過的人聽了個十成十。
顏若箏因為被皇甫絕突然下令封自己為貴妃的消息所震驚,正要去找他詢問,匆忙間沒留意到身邊的人是誰。
事實上,昨晚與皇甫絕發生的那場情事,實在稱不上溫存纏綿,兩人一個掙扎逃跑,一個侵略進攻,最後,體力不支的她仍被他吃乾抹淨,折騰得連骨頭都快散了。要不是早有「準備」,利用雞血瞞天過海,她早已為他生了一子,如何掩飾得了非處子的窘境?
大清早他離去時,一邊穿著衣裳,一邊還似笑非笑道:「昨晚妳服侍得朕十分開懷,乖乖留在這裡,等朕給妳賞賜吧。」
本來她對他這囂張霸道不可一世的態度氣到極點,可被折騰了整晚,她腰痠腿痛渾身發軟,甚至連說話的力氣也擠不出來,更別論生氣發火。索性便躺在床上又睡了好一會兒,直到聽太監帶著聖旨宣讀她被賜封為貴妃,才驚愕得起身下來。
唯一知道她真正身分的柳順,在聽到這消息後,還特地跑到她宮裡慶賀道喜,可她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從頭到尾,她要的都不是這浮虛的名分。
而且在鎖秋宮住了四年,她對這裡已經產生濃厚的感情,並不想離開。
她正想找皇甫絕說個清楚,沒想到會在御花園遇見其他存心找麻煩的女人。
顏若箏慢慢停下腳步,與殷麗梅四目相對,即使一句話不說,她身上散發的孤傲之氣仍令人震懾。
想當年,名震一時的納蘭貞貞之所以會迷倒京城多數的富家公子,和她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絕對有密切的關係,她的風采曾被前朝大儒蘇敬遠形容為「世上絕無僅有的一代佳人」。
除了因她容貌華美無人能及外,更因她倨傲的氣勢、端莊的舉止、不俗的談吐以及懾人的魄力。
這也正是當年身為太子的皇甫絕,在第一眼就看上納蘭貞貞的主要原因。
這會,囂張慣了的殷麗梅,在被顏若箏冷冷睨了一眼後,氣勢也瞬間減弱。她心底雖不想承認自己的確被嚇到了,但表面的自負神色,早因為對方那淡淡的一瞥而折損了大半。
她不服氣的咬著下唇,為了不想在宮女面前丟臉,於是鼓足勇氣道:「別以為被皇上冊封為貴妃,從此就能在後宮橫行無阻。」
顏若箏聽了,卻搖頭淺笑。
這反應使得殷麗梅渾身上下不自在,不由得感到畏懼。
是她的錯覺嗎?為何眼前這平凡無奇的女人,竟會令她產生這麼大的壓迫感?對方的姿態高傲、目光睥睨,看自己就像在看隻卑微的小狗,充滿了憐憫和嘲弄。
殷麗梅恨恨的回瞪,怒聲嘲諷,「等皇上厭了妳,妳自然會被打回原形,回到與妳身分匹配的麗園苟度餘生。」
顏若箏不怒反笑,緩緩走到她面前,「那麼……在我被打回原形之前,現在的身分是什麼?」雖然不屑貴妃這個稱謂,但她卻不得不承認,在這充滿算計的後宮中,權力的確可以讓人揚眉吐氣。
殷麗梅俏臉一變,嘴張了好半晌,擠不出一句話來。
「不想惹麻煩,在我還得勢的時候,就盡量不要在我面前肆意妄為。女人的嫉妒通常很可怕,我可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在突然間瞧妳不順眼,利用目前得勢的這個身分對妳公報私仇。」
殷麗梅震了下,沒想到這平凡的女人看似沒脾氣,可說出口的話竟直指要點,精明地戳中自己的痛處。
她死咬著唇瓣,半晌才不服氣道:「哼!大家走著瞧。」話落,便踩著憤怒的步伐,氣惱的轉身離去。
顏若箏望著她的背影良久,扯出一記淡淡的諷笑,才微微側身,對著不遠處輕喊,「皇上還想看熱鬧到什麼時候?」
她話一說完,只見皇甫絕果然慢條斯理的從一棵大楊樹後面走了出來。
「朕還真沒看出來,妳的嘴巴居然這般伶俐。」
早在殷麗梅惡意挑釁她時,剛與大臣議完事的他就已隱身在一旁,將一切盡收眼底。之所以不出聲,是想看她如何解決眼前的困境。
然而當他親眼看到她擺出懾人的姿態訓斥殷麗梅時,他突然有種見鬼的錯覺,因為那樣的氣勢和魄力,他只在納蘭貞貞身上看到過。
「想要在後宮生存,若沒有任何自保能力,很有可能會在恐怖的陰謀鬥爭中慘死。」顏若箏看見他訝然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說。
想當初身為納蘭貞貞的她嫁給還是太子的皇甫絕時,曾很認真的問過他,可不可以為了她放棄皇位?因為自古以來,皇帝的女人最難做。
就算那時他將她寵上了天,但誰敢保證這樣的寵愛會歷久不衰?
只是他那時的回答卻異常殘忍,他說,皇位是他出生那天開始就必須承擔的使命,他不會為了任何人,包括她,放棄這掌控天下眾生的機會。
不過,在清楚看到她眼底的失望後,他向她承諾,自己將會做這世上第一個永不納妃的帝王……
往事如煙,四年過去,現在他偌大的後宮已妃子如雲,這樣的改變又怎不令她感傷?顏若箏低垂下頭,掩飾心中的苦澀。
以為她情緒的低落是在擔憂自己的性命,他承諾道:「只要妳好好取悅朕,朕可以向妳保證,這宮中沒有任何人敢奪妳性命。」
聞言,她不禁露出一絲冷笑,「我很懷疑皇上的承諾究竟做不做得到?」
他臉色微變,「此話何意?」
她深吸了口氣,說:「或許當年納蘭貞貞做了很多對不起皇上的錯事,皇上才在她死後廣納妃子以報復她,但皇上竟將殷麗梅那樣的女人納入宮裡,實在是對她最無情的侮辱。」
對殷麗梅這個人,顏若箏並非一無所知。
早在當年她隨著第三批入選的女子進宮時,就曾聽說朝中吏部尚書殷大人的長女,仗著娘家的勢力在後宮非常囂張。
她身邊的芸兒,某次曾不小心得罪殷麗梅,就被掌了二十下嘴巴。
皇甫絕被她的話徹底激怒。「朕以為,妳會感激朕今日為妳安排的一切,沒想到妳竟如此不識好歹。」
封她為貴妃、賜她華麗的宮殿,這是帝王寵愛自己女人的方式。他甚至還承諾會保她平安,她還有什麼好不滿?!
他這個人一向很公平,她的面容雖然平凡,可卻在床上帶給他銷魂的快感。
或許是他的錯覺,她身上的每寸肌膚都讓他感到似曾相識,就連體味也熟悉得令他情難自禁。要不是在床上看到象徵處子之身的落紅,他幾乎要以為身下的嬌軀是納蘭貞貞了。
當下,他便決定這個女人他要定了!
他以為天下女人在意的無非是地位和財富,所以離開鎖秋宮後,他立刻下旨將她冊封為貴妃,沒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換來的卻是她的冷言冷語。
「鎖秋宮是我住了四年的地方,就如同自己的家園,如果皇上心存慈愛,就將鳳夕宮另賞他人吧。」雖然她並不想惹怒他,但隱忍了四年,看著這男人左擁右抱的將不同類型的女人納進後宮,潛藏在她心底那簇不滿的火焰,也燃燒得更加旺盛。
皇甫絕聽到這番話,氣惱的冷哼,「既然妳敬酒不吃吃罰酒,朕就如妳所願,收回成命。」撂下話後,他轉身就走,不再回頭。
但,如果這時他回頭了,就會看到她的眼眶流淌出來的晶瑩淚珠。
洛炎……
就算曾經被你愛過的納蘭貞貞再如何大度、如何自傲,一旦陷入愛情,也會像大多數女人一樣,在看到自己心愛夫君摟著其他女人時,產生連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嫉妒。
從前的你,會因為我的淚而心疼的駐足勸慰;現在的你,卻只會憤怒的拂袖離去,不理會我千瘡百孔的傷痛。
如果愛著你注定要受盡折磨,我寧願你我今生不再相逢……
 
皇甫絕尚未從憤怒的情緒抽離,納蘭貞貞去世四年的忌日就已經到了,每年的這時候,他心情都會變得極度暴躁。
朝堂上的臣子們知道這件事,在這天都會盡量避免出現在他面前,以免被皇上遷怒。
可是這世上,還是有些不識相的人,會不小心犯了忌諱。
年僅七歲的小太子皇甫玉就是其中一個。
自從上次在醜娘那裡聽聞關於自己娘親生前的事後,他便在心底暗暗記住了這件事。
在打聽到娘親的忌日後,今年他特別留意,親手做了個孔明燈,在今天放逐夜空。
孔明燈雖然飛得極高,可仍不難看到燈上隱隱約約顯現的名字——納蘭貞貞。
好死不死,這個孔明燈被當今天子皇甫絕看個正著。
原本,「納蘭貞貞」這名字已經是他心底的一個大忌,眾人平時連提也不敢多提,尤其在今天這敏感的日子裡,更是沒人會傻得自討沒趣,惹皇上不開心,沒想到小太子竟敢觸犯龍威,為娘親納蘭貞貞放孔明燈送上祝福。
皇甫絕一得知放燈的人是自己兒子,氣得命人馬上將他拎到眼前加以責問。
皇甫玉不明所以地被叫來,非常無辜地說:「兒臣只是想給天上的娘親送份遲來的禮物,因為這麼多年來,兒臣從沒在娘的墳前磕頭祭拜。醜娘說,孔明燈是傳達親人祝福最好的方式,所以兒臣才想用這個方法向天上的娘親表達孝心。」
在小傢伙的印象中,只感覺父皇從小就不喜歡自己,對於娘親與父皇間過往的糾葛,他是完全一無所知。
皇甫絕氣得臉色鐵青,威嚇地怒道:「從今以後,不准你再祭拜那個女人。」
小太子擰起眉辯駁,「她是兒臣的娘親,為何不准兒臣祭拜?」
「朕說不准就是不准!」
「可她是兒臣的娘……」
皇甫玉斗膽反抗,令皇甫絕震怒不已,重重一記耳光眼看就要摑下,幸而被柳順及時勸住。
「皇上請息怒,太子年紀尚幼,許多事並不清楚,皇上千萬別因此而氣壞了龍體……」
然而,皇甫絕這一巴掌沒摑下,心底的怒火自然也不會熄滅。
思及兒子方才似乎提到了醜娘,他忍不住問:「這孔明燈是誰教你放的?」
看出父皇怒極攻心的皇甫玉,害怕自己連累到醜娘,便閉口不答。
見兒子不發一語,皇甫絕盛怒之下,直接命人宣顏貴妃見駕。
當顏若箏一到,看到兒子可憐兮兮的跪在地上,而皇甫絕怒氣沖沖時,隱約猜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是妳教太子放孔明燈祭拜納蘭貞貞那女人的?」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皇甫絕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什麼,只是一把怒火如何都無法滅掉。
顏若箏看了被罵得一臉委屈的皇甫玉一眼,點了點頭,勇敢承認。
她之所以會教他放孔明燈,也是禁不住小傢伙的一再撒嬌。自兒子了解自己生母的事後,便一直想方設法的想盡些孝心,不忍他的心願落空,她便告訴他說,只要放個寫滿祝福的孔明燈升空,他娘在天之靈自會收到他的祝福。
怎知兒子的一番孝心,看在皇甫絕眼中,竟成了大逆不道的行為。
見她對皇甫玉滿臉維護,皇甫絕的怒意更是被激到極點。
「朕早就下令過,不准宮中任何人祭拜納蘭貞貞,沒想到你們的膽子這麼大。既然這樣,就別怪朕狠心無情。皇甫玉,你就給朕跪在這裡好好反省,想不明白,這輩子你就別起來了。」
顏若箏見兒子受罰,心底非常不滿,挺身問道:「皇上為何要剝奪太子孝敬生母的權利?」
「因為朕不准!」他直言不諱,無須理由。
這一刻的他,像極了一個任性的孩子。
「可是太子他才只有七歲……」根本不懂大人的那些恩怨。
「七歲已經有膽子反抗朕的命令了!」
「放孔明燈這方法是我教太子的,如果皇上執意要責罰太子,那就連我一起罰吧。」
皇甫絕一怔,思緒不由得飛快轉著。
自從兩人上次在御花園發生口角後,到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雖然午夜夢迴之際,他總是會不由自主的想念鎖秋宮中那副似曾相識的嬌軀,但只要一想到這女人三番兩次與自己作對的情形,召她侍寢的念頭便又硬生生吞回肚子裡。
可儘管表面無動於衷,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
嘴上雖說要收回成命,卻也沒真的收回賜封她為貴妃的命令,因此,她成了瀛國有史以來,第一個居住在麗園的貴妃娘娘。
柳順非常清楚主子的心思,三不五時便會在他耳邊叨唸顏若箏現在的情況。
這幾日天色始終陰霾,氣溫漸漸降了下來,他也得知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幾次。嘴裡沒說什麼,柳順倒是聰明的找太醫替她瞧了幾次,又開了好幾帖養身補血的湯藥。
所以此刻,當她說要與皇甫玉一起受罰時,首先闖進皇甫絕腦中的,便是她孱弱的身體。
雖然他寢宮中鋪著厚實的地毯,但跪久了也會受涼。
只不過他正在氣頭上,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這時收回成命。
見她一臉堅決,皇甫絕氣急敗壞道:「既然妳想陪這孽子一起受罰,那朕就成全妳。」撂下狠話後,他又覺得心有不甘,故意當著她的面對柳順說:「傳旨,朕今晚臨幸映月宮。」
看到她秀麗面容上一閃而逝的受傷表情後,他才快意的撩起衣袍,轉身走了出去。
可惜,他的快意並沒有維持多久。
在氣惱之下來到映月宮,與殷麗梅這女人相處不到半炷香後,皇甫絕便滿心的懊悔。因為自他踏進映月宮後,這女人就不厭其煩的在他面前數落顏若箏的種種不是,諸如不識好歹、得寸進尺、恃寵而嬌之類的。到最後,她竟然還篤定的說顏若箏會榮升為貴妃,完全是因為討好了小太子,才得到皇上的青睞……
「皇上,如果後宮將來由顏貴妃主持大局,臣妾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不服氣的……」
一旁伺候的柳順聽了這樣的話,不由得對殷麗梅心生厭惡,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忍不住在主子耳邊輕咳幾聲,小聲道:「皇上,外面起風了,看來今晚又要降溫了……」
他的話意思非常明顯,在提醒當今皇上——您寢宮裡還跪著兩個倒楣鬼呢。而那兩個倒楣鬼,一個是您兒子,一個是您心裡記掛著的女人。
果不其然,皇甫絕在聽了這話後,更沒了喝酒享樂的興致。
他正準備找藉口離去時,就見一個小太監匆匆忙忙的跑過來,一頭跪倒在他腳邊,喘著氣道:「皇上不好了,顏貴妃剛剛在您寢宮突然昏了過去……」
皇甫絕一聽倏地起身,不理會殷麗梅瞬間難看的臉色,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
「皇上……皇上……」她不甘心的想要追過去,卻被柳順擋了下來。
「麗貴人還請留步。皇上心繫顏貴妃的安危,有什麼事,請麗貴人等皇上不忙了再做商談。」
殷麗梅別無他法,只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皇甫絕的身影漸漸遠去,內心的憤恨更因顏若箏擾了她與皇上的好事而變得更加強烈。
 
當皇甫絕匆匆趕回泰和宮的時候,就見陳太醫已經被人請了過來。
皇甫玉看著醜娘在自己眼前昏過去,嚇得不輕的大哭,一看到父皇出現,他便一頭撲過去抱住父皇的大腿,哽咽的哭道:「父皇,兒臣再也不會祭拜娘親了,求您不要責罰醜娘,兒臣不要醜娘有事……」
皇甫絕第一次看兒子哭得這麼淒慘,心裡不禁對這被自己冷落多年的兒子生出幾分愧疚之情。
就算他再恨納蘭貞貞,兒子卻是無辜的,這些年來他只顧著恨和怨,卻忽略了兒子身上也流著他的血。
眼看一向堅強的兒子哭花了臉,他耐著性子彎下身,抹去小臉上的眼淚鼻涕。
「這次是父皇不對,父皇不會再責罰她了。」勸慰幾句後,他才走近軟榻觀看顏若箏的情況,只見她的臉色慘白不已。
正替她把脈的陳太醫皺著眉說:「簡直是胡鬧,貴妃身子骨已經這麼弱了,怎麼還這麼不小心讓自己著涼?」
「陳太醫?她到底得的是什麼病?」皇甫絕心一緊,出聲問。
陳太醫這才發現皇上回來了,慌忙行了個君臣大禮,有些為難道:「幾天前,顏貴妃身染風寒,還沒完全好,如今又著了涼,病情更加嚴重了……」
著涼?皇甫絕的心不由得一揪。
莫非剛剛他一氣之下的那頓責罰,讓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他迅速坐到軟榻前,輕輕摸著她微燙的額頭,盯著她的面容怔愣起來。雖然她面貌並不出色,可看得久了,卻也意外令人移不開目光。
陳太醫嘆息一聲,把完脈,開了幾帖湯藥,吩咐宮女在貴妃清醒後一定要讓她灌下,便欲起身告退。
臨走前,他又囑咐眾人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讓貴妃再受涼,否則可就不是幾帖湯藥能解決的了。
如果他沒診治錯,貴妃的身體狀況已經一日不如一日,照這樣下去……香銷玉殞只是遲早的事。
陳太醫不敢再想下去,前陣子他私下給貴妃診病時,貴妃已經拜託他不要將她的病況告訴皇上,而他雖是宮裡有名的太醫,可就算能醫治百病,也沒有能力讓將死之人重新還陽。
貴妃的身體早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若非宮裡有上好的藥膳不斷給她滋補,她的命恐怕已經被老天收走。
太醫退下後,留下來的皇甫絕命人送小太子回宮,再小聲的命宮女去熬湯藥。待泰和宮裡的眾人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後,寢宮內終於慢慢安靜了下來。
榻上的女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穩,額頭不斷的有薄汗冒出,手上的溫度還時冷時熱。
皇甫絕擔憂萬分。早知道這樣,他幹麼還與她冷戰、罰她下跪?
他拿絲帕替她擦著汗水,聽她嚶嚀了幾聲,嘴裡喊著冷,趕緊又命人捧過厚厚的棉被,將她密實的裹緊。
可即使是這樣,她的身體仍舊不住地打顫,他乾脆褪了自己的衣裳,上床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每當她瑟縮著發抖時,他的心就一陣莫名的揪痛。
絲帕換了一條又一條,到了下半夜,她總算不再發抖冒汗。
很久很久以前,納蘭貞貞生病的時候,也像她這麼折騰人。
那個時候,他就是這樣將心愛的女人攬在懷中,寸步不離的貼身照顧她。
將近天亮時,顏若箏的體溫終於慢慢穩定下來,氣息逐漸規律,只不過,在她沉沉睡去前,喃喃自語吐出的話,卻令皇甫絕震撼的瞪大眼——
「洛炎,不要離開我……」
第五章
平時像市集一樣嘈雜的三天一次大朝會,今日奇蹟般的不到半個時辰便草草結束了。
這並不是站列兩側的文武百官突然變得和睦,而是坐在金鑾聖殿上的皇上始終繃著一張俊臉,一副「誰敢囉唆些有的沒的耽誤朕寶貴的時間,朕絕對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的氣勢,嚇得他們全都精簡自己說話的內容。
在朝為官多年的這些大、小狐狸們,早就把皇上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
皇上心情好,他們便一起跟著過好日子;皇上若心情不好,那麼大家最好放聰明點,把腦袋看好了,免得一不小心惹得龍顏大怒,丟了項上人頭。
大朝會一結束,皇甫絕並沒有像往常般直接去批摺子,而是在柳順小聲向他稟報泰和宮那邊的動靜後,火速的往寢宮方向走去。
回到泰和宮時,宮裡負責飲食起居的宮女正忙著伺候剛醒不久的貴妃洗漱。
意識仍舊有些模糊的顏若箏,任由兩個宮女替自己更衣梳頭,她腦海中的記憶只到皇甫絕因為兒子放了一個孔明燈而大發雷霆,自己為兒子打抱不平,兩人因此被罰跪在泰和宮的偏廳,便沒了下文。
原本她這幾日身子就不怎麼舒服,經過昨晚那一番折騰,病情大概加重了,整個人就那麼直挺挺的昏過去。
待醒來時,睜眼就看到皇上寢宮高高掛起的芙蓉帳,兩旁的宮女則連忙上前伺候。而一個小宮女手中還捧著一碗剛剛熬好的藥膳,等著她食用。
大病一場,顏若箏體力還有些虛弱,但臉色已比前一晚的蒼白如紙健康紅潤了許多,面對小宮女雙手奉上的藥膳,她嫌惡的皺了下眉,似乎對那散發著濃濃草藥味的東西充滿強烈的排斥感。
小宮女見狀,小步上前扯著軟柔柔的嗓子輕聲勸道:「如今娘娘鳳體欠安,這是陳太醫吩咐奴婢專程給娘娘準備的藥膳,裡面燉的全是養身滋補的藥材。還望娘娘體恤奴婢等人,將這盅藥膳服用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若您不老實把藥膳吃光,咱們這些當奴才的,就一個也別想好過了。
再好的藥材也只是浪費。顏若箏苦笑了下,正要伸手擋開那盅藥膳,一道冷厲的聲音便從不遠處傳來。
「妳若不肯將那碗藥膳給朕喝得一滴不剩,這宮裡上下所有伺候的奴才,今日就誰也別想吃上一口飯。」
兩旁的宮女見皇上突然擺駕回宮,全部一驚,伏趴在地上請安。
顏若箏胸口一窒,微微泛白的嘴唇顫抖的張了張,最後不得已又閉了回去。
皇甫絕看到她嗔怒的狠瞪自己一眼,無聲的接過藥盅,猶豫了好半晌才硬著頭皮將裡面盛得滿滿的膳食吃個精光。
兩旁伺候的宮女見狀,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瞟向氣勢威嚴的皇上,見他用眼神示意她們出去,便輕聲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他邁開腳步,直奔床邊,一屁股坐到顏若箏身旁,上下打量她好一陣,才板著俊臉訓道:「既然身子骨不好,還逞什麼能?天底下有哪個同皇帝作對的人最後得到好下場?」
她垂下頭,被他專注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剛剛醒來,宮女伺候著用熱水洗了一把臉,她身上還穿著軟軟的絲緞褻衣,帶子鬆垮垮的繫著,嬌嫩的肌膚若隱若現,透著幾分誘人的白皙。
皇甫絕滿肚子正要出口的訓斥,因為不小心看到了這幅光景而微微一頓。
她的容貌雖稱不上美豔嬌柔,但他依稀記得上次與她發生肌膚之親時,她身上的味道以及熟悉美好的感覺。
後宮最不缺的就是貌若天仙的女人,而權傾天下的天子會對這樣一個相貌平凡的女人念念不忘,也是因為從她身上感受到太多令他懷念的一切。
見她始終默不吭聲,他不禁氣惱的一把將她扯到自己懷中,這一拉扯,立即令她發出一道微弱的痛呼。
見她繃著小臉皺緊眉頭,一隻手有意無意揉著膝蓋,他心下了然,霸道的將她攬進懷裡,抓過她的腳踝,不理會她小聲的抗議,輕輕將她褻褲的褲管向上拉去。
白皙的雙腿頓時裸露無遺,只不過膝蓋的地方卻泛著微微紅腫,大概是昨日跪久的緣故,即使休息了一晚,紅腫的顏色已經變淡許多,可看上去仍舊有些刺眼。
皇甫絕的目光幽深幾分,修長的手指開始在紅腫的地方輕輕揉著。
顏若箏被他撩撥得有些發癢,下意識想抽回自己的腿卻被他霸道的牢牢抓住。
「不要亂動……」他輕斥一句,聲音又放柔說:「朕給妳揉揉。」
說是揉,可他下手的力道卻和捏差不多,她被他捏得不禁痛呼,身子不停向後縮,想逃避這懲罰般的體貼。
他被她的舉動惹得瞪圓了雙眼,低聲斥道:「妳就不能安分點嗎?朕難得這樣殷勤伺候一個人,妳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把朕惹急了,吃苦頭的可是妳自己。」
她不再退縮,卻沒好氣的瞪著他。「若皇上看我不順眼,就罰我繼續去外面跪好了。」說出口的話火藥味十足。
她能不氣嗎?罰她跪就算了,居然還當她的面就要去臨幸別的女人?!
就算大清早醒來,隱約聽見宮女說,昨晚皇上一聽她病了,便連忙從映月宮趕回,照顧了她一整夜,可壓在心頭的那股醋意,卻怎麼也無法在一夕間煙消雲散。
皇甫絕執拗的不肯放開她的腿,抬眼的瞬間,露出幾分揶揄的笑意,「就算妳吃麗貴人的醋,也沒必要拿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被一語道破心事的顏若箏臉色微微一紅,氣惱的瞪他一眼,將自己白皙的腳塞到他懷裡。
「你揉吧。」
他一怔,隨即笑著搖頭,也不動怒,認真的拿過藥酒幫她揉膝蓋。
「疼……」某人不客氣的將兩條腿塞到皇上懷裡後,便靠躺在床頭,在對方稍微使力時就大聲嚷嚷著喊痛。
難得男人也不與她計較,她喊痛,他就放輕力道,努力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這麼弄了好一會兒,見他始終保持良好的脾氣,她才自討沒趣的不再刁難。
皇甫絕這個人,在他真心真意喜歡上一個人後,他絕對是誠心以待,挖空心思的想把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雙手奉給對方。
想當年,她還是他的太子妃時,那種被呵護關懷、重視疼寵的滋味深深烙印在她心裡,令她至今難忘。
如果沒發生後來那些事,她相信納蘭貞貞將會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一個女人……
她忍不住在內心感慨命運多舛時,身子卻突然被某人霸道的攬過去,當她回過神,自己的臉已經被迫埋在他胸前。
頭頂傳來皇上語重心長的話語,「皇宮不比尋常百姓家,在這裡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要考量一下場合和氣氛,平日見妳知書達禮、聰明伶俐,怎麼偏偏喜歡在朕發怒時與朕作對?」
嘆了口氣,他又續道:「泰和宮上下的奴才都睜眼在那裡看著,朕若由妳任性妄為,傳揚出去,朕的臉面還要往哪裡擺?」頓了頓,又一道輕輕的嘆息自唇內吐出,「不過,朕也有不對的地方,就算心裡恨極了玉兒的親娘,也不該剝奪他祭拜生母的權利。」
顏若箏聽了有些意外,從他的懷中仰起臉,順著他的下巴看向他的眼,彷彿不相信這囂張自負的男人會在她面前低聲認錯。
兩人對視半晌,她才訥訥道:「玉兒是無辜的。」
皇甫絕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就在她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說話時,卻聽他狀似無意的提起,「昨晚在妳病糊塗的時候,朕從妳口中……聽到了洛炎這名字。」話剛說完,他就感到懷中的嬌軀微微一顫。
面對他灼熱的探究目光,顏若箏的臉在瞬間變得蒼白。
皇甫絕,字洛炎,那是皇室至親才有資格喚的名諱。而當今天下,除了已故的先皇外,就只有納蘭貞貞知道、並被允許喚這個名字。
認真打量她臉上的表情變化,在見到她顫抖著唇瓣、一副想解釋卻又無從說起的模樣時,皇甫絕若有所思的笑了。
他拉過輕柔的薄毯,將她穩妥的蓋好,起身時輕聲命令,「盡早將病養好,再不顧自身安危搞壞身體的話,朕唯妳是問。」說完,吩咐兩旁的人小心伺候,他便離開了泰和宮。
躺在床上的顏若箏聞言一愣,心裡不由得生起一股不安。莫非他……已經發現了什麼嗎?
 
自泰和宮裡的宮女們,將皇上對生了場重病的顏貴妃噓寒問暖、呵護備至的情形宣揚開來後,這位面貌平凡卻聰明伶俐、溫婉高貴的顏貴妃,儼然已成了偌大後宮的新寵。
就連那些不服氣的妃子美人們,在看到了她時,也不得不對她卑躬屈膝,笑臉相迎。
雖然很多人都在私下議論皇上的眼光為什麼如此獨特,但到底沒人敢明目張膽的將這事抬到檯面上來說。
對於自己地位的變化,顏若箏並沒有因此而得意忘形,她相信要不了多久,皇甫絕便會將興味的目光轉到別的女人身上,屆時她這位身分高貴的顏貴妃,就會成為被打入冷宮的女人。
但正所謂因禍得福,至少皇甫絕在上次狠狠懲罰兒子後,終於意識到皇甫玉是無辜的,自己不該遷怒他,於是心生愧疚,對他也不若往日嚴厲,因而接下來的日子裡,這對父子難得維持還算融洽的氣氛。
隨著氣溫逐漸變冷,秋季狩獵的日子也即將到來。
自幼便喜愛狩獵的皇甫絕,帶著幾個侍衛武官浩浩蕩蕩的去皇家狩獵場玩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更將大批山珍野味送進御膳房。
吃膩宮裡御廚做的精緻菜餚,顏若箏聽聞皇上狩獵帶回許多新鮮野味,便跑到御膳房,和御廚要了些處理過的野兔野雞野鹿肉,尋了處人煙稀少的地方,就開開心心的和兒子搭起燒烤架,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每年秋季狩獵結束後,皇甫絕按例會設宴款待朝中的大臣,顏若箏算準他近日繁忙,沒空找自己麻煩,因此才偷了個空閒與兒子共度兩人世界。
而所謂的找她麻煩嘛……這說來實在話長。
也不知皇甫絕到底看上她哪一點,自從她的身子被各種補品養得快要發福後,便成了在床上被他索求無度的可憐俘虜。
按理說,後宮女子能蒙君寵,是件值得慶幸的美事,可若天天都被迫侍寢,這事就顯得不再那麼美妙了。
皇甫絕歡愛的激情絕對比那些春宮圖上所繪的還要狂野,每次房事結束後,她都被折騰得幾乎只剩一口氣。
再這麼下去,她的小命早晚會被那個需索無度的男人奪走。
幸好不久前,他帶著人馬去了每年一次的秋季狩獵,她才有空閒時間和被冷落多日的兒子共享天倫之樂。
皇甫玉最近因為醜娘被父皇霸佔,悶悶不樂了好久。雖然不滿父皇搶走自己的醜娘,可他到底不敢表現出來,只敢在心底偷偷埋怨。
如今趁父皇忙著宴請朝中大臣,他樂得和醜娘在野外燒烤,正準備大吃大喝一番。
燒烤是件很費工夫的事,可看著新鮮的鹿肉兔子肉被烤得外焦裡嫩,散發出濃濃香味時,第一次自己動手燒烤的皇甫玉,終於露出這年紀孩子該有的興奮神情。
可惜,他還沒開心多久,就被某個丟下眾大臣開溜的任性皇帝逮個正著。
「你們兩個真是好大的膽子,一個騙朕說肚子不舒服吃不下,不想參加皇宴,另一個騙朕說最近胃口不太好,不宜吃葷腥的肉類,結果,卻偷偷約在這裡逍遙快活……」
皇帝的大駕光臨,將兩個說謊存心想躲他的人嚇個半死,皇甫玉害怕父皇突然翻舊帳,找藉口責罰自己;顏若箏則害怕這男人晚上又把自己拖到床上大肆折騰。所以,當兩人看到他出現在面前,並且冷著臉陰惻惻的瞪向自己時,不約而同都裝出乖巧的模樣,跪在原地耐心的聽他教訓。
皇甫絕訓了半晌,見兩人始終一言不發,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顏若箏和皇甫玉驚訝的抬頭,不敢相信剛剛還瞪著眼訓人的皇上突然笑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猜測著是怎麼一回事。
假意輕咳了幾聲,皇甫絕眼一瞪,「看什麼看?準備了這麼多新鮮野味,難道沒有朕的份?」
每年在秋季狩獵後與那些喜歡嘮叨的臣子們吃皇宴,吃了這麼多年,他也早就吃膩了,假借醉酒的名義離開皇宴後,就聽身邊伺候的人對他說,小太子和顏貴妃最近來往得頗為密切。
想到兩人很巧的都沒有參加皇宴,他心裡覺得奇怪,派人打聽後,才知道他們竟趁著自己不注意時,跑到人煙稀少的後花園一角烤起肉來了。
燒烤架上被細竹籤串著的野味發出滋滋的聲響,一陣烤肉香味撲鼻而來,見兩人還愣在原地,皇甫絕大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到燒烤架前。
他回頭睨了眼表情有些呆的小女人,佯怒道:「怎麼?莫非妳不想與朕分享這些野味?」
愣了好一會兒後,顏若箏才反應過來,輕笑的開口調侃,「御廚做的皇宴什麼時候無法滿足皇上的口味了?」
「與口味無關,與人倒是有些關係。」他不懷好意瞟了她一眼,哼笑道:「某人不在朕的身邊伺候著,朕怎麼可能有胃口與那些老頭子們吃得開心。」
「喔?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連皇上的面子都敢不賣?」
「嗯,這人膽子的確夠大,連朕都敢欺騙,看來,到了晚上,朕是該想些方法懲罰回來才是。」
顏若箏羞紅臉,嗔怒的瞪他一眼,拉著兒子起身走到他身邊坐下。裝模作樣翻了會架上的烤肉後,她才氣呼呼地說:「那個每晚受皇上欺凌的可憐人最近身子不舒服,恐怕不能再侍駕。」
「舒服不舒服,那也要待朕親自驗過身才算。」
夾在兩個大人間的皇甫玉,不懂父皇和醜娘究竟在說什麼,不過從他們的互動看來,關係似乎發展得還不錯。
一片上好的鹿肉剛烤熟,香噴噴的味道將皇甫玉肚裡的饞蟲勾了出來,他學醜娘教他的方法,將事先調好的醬料塗在肉片上,正想夾起來放到嘴裡時,眼角餘光卻瞥見父皇正饒富興味的瞧著自己。
他動作一頓,眼巴巴和父皇對視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將那塊抹了醬料的鹿肉遞到父皇面前。
皇甫絕倒也沒客氣,接過兒子遞來的肉片,張開嘴就一口吃了進去。
待見著小傢伙看直了眼,露出一副吃驚的神情時,他又長臂一撈,將兒子拎起抱坐到自己膝上。
在皇甫玉的記憶裡,父皇從來沒有抱過他,突然被父皇這麼抱著,他自然是嚇得渾身僵硬,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旁的顏若箏見了,眼底閃過一抹笑意,拿了塊才剛烤好的鹿腿遞到兒子的面前,故意道:「鹿腿肉最好吃,玉兒想吃嗎?」
他傻傻的點頭、搖頭、又點頭……
皇甫絕揚起嘴角,順手接過鹿腿,將上面的肉撕成一個個小塊,拿到兒子嘴邊說:「剛剛你餵父皇吃,禮尚往來,這次換父皇餵你。」
即使不曾說出口,過了這麼多年,他依然記得當年納蘭貞貞生下玉兒時,自己有多麼欣喜若狂。這個孩子是他和她的愛情結晶,三歲以前,是在他的寵溺和縱容下長大的。
直到四年前,納蘭貞貞背叛兩人的愛情,他才在矛盾的情結中,將從前視為珍寶的獨生子納入仇人的名單裡。而在兒子成長的過程中,也因容貌與他娘有九成相似,多少承受了些他遷怒的責罰。
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初為人父那種驕傲的心情,曾讓他只差沒將這寶貝抱到眾人面前去炫耀。
想到這裡,皇甫絕的心底不禁生出幾分愧疚。
顏若箏有句話說得很有道理——孩子是無辜的。
就算玉兒是納蘭貞貞懷胎十月生下的,可他身體裡流有一半自己的骨血,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彷彿突然想通了什麼,皇甫絕豁然開朗,不想再計較從前的是是非非。
顏若箏也似乎與他心有靈犀,從他眉頭舒展開的那刻起,她便明白他心底多年的結,已在無形中解開了。
這頓烤肉,三人都吃得非常開懷,過後皇甫絕趁此機會將欺君之罪的帽子扣到她頭上,到了夜幕降臨時,堂而皇之的將她拉到床上狠狠懲治了一番,快到下半夜時,兩人才筋疲力盡的相擁睡去。
可還沒進入夢鄉,寢宮外便傳來柳順小聲的呼喚。
皇甫絕的睡眠一向很淺,很快便張開眼,他深知這個時辰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柳順是不敢隨意打擾自己的。
懷裡擁著因過度勞累而沉沉睡去的女人,他小聲應了句,就聽到柳順悄無聲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隔著層層紗幔,柳順在外面輕聲道:「剛剛在太子殿伺候的奴才過來傳話,說小太子出了些狀況。」
皇甫絕原本半瞇著眼躺在床上,聽到這個消息,意識當下便清醒大半。
「發生了何事?」
柳順壓著嗓子稟報,「小太子一直嚷著肚子疼,怕是吃壞了什麼東西。」
「玉兒怎麼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顏若箏,半夢半醒間聽到他們的對話,掙扎地從皇甫絕懷中爬起來。
從柳順口中確定小太子身子不適後,她整個人像受驚般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慌張而擔憂的模樣令皇甫絕不由得多瞟了她幾眼。
按理說,她與玉兒並非親生母子,就算私下玉兒稱她一聲醜娘,可在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情況下,會對對方付出十成十的真情,那是絕不可能的。
他在心底猜想著,臉上卻沒表現出任何疑心。
當兩人穿戴整齊來到太子殿時,陳太醫已經被請來有一會兒了。
他見皇上和貴妃深夜前來,在例行請安後,就向他們報告小太子的情況。
皇甫玉的病情,原來是因為吃太多而消化不良。
晚上本來就不應多吃葷腥食物,可那頓烤肉的味道實在太美好,加上餵他吃肉的還是冷落他多年的父皇,驚喜之餘,他胃口大增,就這麼不計後果的猛吃猛喝,到了半夜終於嚐到苦果,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鬧肚疼。
若不是負責伺候的小太監及時發現不對勁,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陳太醫在報告完後,又開了幾帖助消化的湯藥,臨走前更鄭重地吩咐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定要給小太子節食,萬萬不可再讓他這麼胡亂吃東西。
皇甫絕聽了這樣的結果,哭笑不得,而顏若箏在確定兒子的不適與後宮那些陰謀算計扯不上關係後,心上的大石頭總算放下。
然而生病中的皇甫玉非常磨人,見醜娘來探望自己,就死賴在她懷中,說什麼都不肯再放手。
顏若箏心疼兒子,來到太子殿後就只顧著他,對他噓寒問暖、柔聲哄慰,完全忽略一旁的男人。
見自己的女人就這麼被兒子搶走,皇甫絕心裡的醋意幾乎快要氾濫成災,偏偏就算他再如何不滿,被女人抱在懷裡的小東西身上畢竟也流著自己的血,所以他只好耐著性子陪在床邊,聽那一大一小聊著天真且幼稚到極點的話題。
子時剛過沒多久,皇甫玉服下湯藥後漸漸熟睡了。
顏若箏本想留在太子殿陪兒子一起睡,可皇甫絕卻直瞪著她道:「朕已經縱容這小傢伙整整一晚了。」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妳再不識好歹的繼續陪這小子而冷落朕,朕可不敢保證這麼好的脾氣會一直維持下去。
眼含薄怒的瞪了他一眼,她只得小心翼翼的將兒子放在床的裡側,輕柔的將被子蓋到他身上。但準備轉身下床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兩條腿已被兒子壓得麻到無法動彈。
皇甫絕見狀,一把將她從床上打橫抱進自己的懷中。「如果躺在床上的不是朕的兒子,朕保證他連明天的太陽也別想見到。」
顏若箏笑了,在他耳邊小聲道:「皇上吃醋的樣子真可愛。」
他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妳在床上向朕求饒時的樣子更可愛。」
聽到這話,靠在他懷中的她,臉一紅,氣惱地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被咬的人還沒發出痛呼,就見太子殿外殷麗梅正急忙帶著宮女往裡面闖來,當她看到皇上懷中的顏若箏時,俏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嫉妒的恨意。
皇甫絕很意外她會在這時辰出現在太子殿,見她幾乎是用跑的到自己面前請安問好,他俊臉上卻仍冷冷的,沒什麼表情。
「皇上,臣妾聽說太子病了,所以特意來太子殿探望……」
「真是有心,不過太子已經睡去,麗貴人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殷麗梅面有難色,咬唇看著他,「臣妾有事想與皇上私下商議……」
他因折騰了一晚早就睡意正濃,此時自然沒什麼耐性。「朕倦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可是皇上……」她還想再說什麼,皇上卻已抱著貴妃,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泰和宮後,顏若箏始終無法忘記,當皇甫絕抱著自己離開太子殿時,麗貴人那抹妒恨和不甘。
「皇上,麗貴人也許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與你商議。」雖然她打心底不喜歡殷麗梅,但對方三更半夜特來求見,肯定有什麼要事。
褪了彼此的衣裳、重新躺回龍床的皇甫絕,擁著這具令他越來越愛不釋手的嬌軀,不以為意地道:「如果後宮的女人每個都像她這樣,不看場合和時辰,隨時想見朕,朕就必須接待她們,那朕從此也不用睡了。」
「可她們好歹是皇上的妃子。」
「朕的妃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每個都這樣對待,朕豈不累死?」
靠在他的懷中,她忍不住戲謔道:「皇上既然將這麼多女子納進宮,就該有精力把她們每個都哄得眉開眼笑。」
皇甫絕怔了好一會兒,突然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低啞的開口,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帶著幾分魅惑的氣息。
「朕心裡的這個位置很狹窄,一旦放了人,不管別的女子有多麼好,朕恐怕都沒辦法再騰出空隙來,讓別人進駐。」
顏若箏聽了一時震懾,她放在他胸口的手感覺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令她也不由得心跳加快,莫名的緊張起來。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卻感受到他抓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霸道,彷彿在向她宣誓著什麼。
也許,這只是她的錯覺,可這一瞬間,她真的有種他已經猜到自己與納蘭貞貞根本就是同一人的感覺。
第六章
自從皇甫玉上次因為吃太撐而生病,被陳太醫下禁口令後,好長一段時間裡,送到他宮裡的膳食都是令他難以下嚥的清粥小菜。
對這樣的待遇,他小聲抗議了幾次,不小心傳到皇上耳中後,沒多久,一道聖旨便下來,警告他如果不乖乖遵從太醫的指示而任性妄為,下場絕對會非常慘烈。
從那以後,小太子便不敢再對那些清淡膳食發表任何意見,畢竟惹惱了父皇,他肯定沒好日子過。
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天,他終於忍不住向好不容易抽空來探望自己的醜娘訴苦,話語間,除了對父皇的命令表達強烈的不滿外,也隱隱透露自己最近表現得非常乖巧,希望醜娘能看在他好好養病吃藥的份上,稍微獎勵一下他。
每個孩子都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得到大人的讚賞,就算皇甫玉身為一國太子,可他畢竟一樣只有七歲。
顏若箏心想,兒子如此乖巧懂事,很少讓自己為他操心,難得聽他開口要求獎勵,便二話不說的答應,還誇下海口言明只要她能做到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可是當粉雕玉琢的兒子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向她提出想要出宮見世面的請求時,她徹底傻了眼。
別說她只是區區一名貴妃,就算是皇帝想出宮,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但兒子難得提出要求,回絕的話,小傢伙一定會露出失望的表情……
思來想去,最後她決定鋌而走險,喬裝打扮一番,帶兒子出宮去。
最近皇甫絕因滁州一帶天災的事忙碌不已,這些日子以來,他被一群大臣們纏著不放,整日在御書房裡談論國事。
如果他們早上出宮,接近黃昏時回來,在沒有人告密的情況下,相信他是不會輕易察覺的。
計畫好一切後,顏若箏便偷偷向柳順借了一道出宮的腰牌。
得知這對母子想背著皇上私下出宮,他心裡很擔憂,可看小太子可憐兮兮的瞧著自己,目光中充滿期望,他便心軟了,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兩人出宮前,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一定得在皇上忙完朝政前回來,否則挨罵受罰的可不只是膽大包天的他們,連太子宮殿的人、負責把守皇宮的侍衛,都會跟著受罰。
顏若箏拍胸脯向柳順保證兩人會準時回來後,便和兒子換上了太監服,打算以小太監幫主子出宮辦事為由,外出閒逛一陣。
然而不知是兩人太倒楣,還是皇上的警覺心太強,當他們成功穿過御書房,就要抵達皇宮東門的時候,皇甫絕坐的龍轎剛巧從東門的方向被抬了進來。
而或許是兩人的身影太過鬼祟,東門的守衛一見他們就輕喝一聲,「你們兩個站住!」
顏若箏和皇甫玉聞聲同時一頓,互看了眼,都覺得大事不妙。
不過,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她索性硬著頭皮往那守衛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底盤算著要如何安然脫身。
「你們是哪個宮的?來東門是想出宮?有腰牌嗎?」
莫怪這守衛盤查得如此詳細,實在是最近宮裡常有太監偷了值錢的東西外出販賣,再這樣下去,若上面的怪罪下來,他們這些當差的一個也別想好過。
顏若箏低著頭,小聲解釋自己是某宮裡負責外出採買的太監,而身邊的皇甫玉則不久前才剛淨身入宮,兩人奉主子之命外出,說著還將柳順交給她的腰牌遞上,以證明自己所言不假。
只是她雖然刻意降低音量,可還是讓隔著一段距離的龍轎慢慢停了下來。
是他聽錯了嗎?外面那個與守衛說話的太監,聲音居然如此熟悉?
隔著轎簾,剛剛從戶部回來的皇甫絕向外探看,直到掀開轎簾的那一瞬間,看到不遠處正和守衛拚命解釋的一大一小身影時,他心下頓時了然。
早在龍轎經過身邊時,皇甫玉就嚇了個半死,當龍轎停下後,見轎簾掀起,他本能的抬頭望去,正好就與望過來的皇甫絕四目相交。
他還想再躲,可卻已清楚看到父皇朝他露出一記意義不明的淺笑。
也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他當場腿一軟,直挺挺的就這麼跪下去,隔著龍轎,心不甘情不願地喚了聲,「父皇……」
正與守衛周旋的顏若箏聽到此話,忍不住向天翻了個白眼。
她兒子怎麼會沒出息到這種地步,皇甫絕又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有必要嚇成這副德行嗎?
既然事跡已經敗露,眼看皇甫絕悠悠的步下龍轎,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下跪請安了,暗地裡狠狠掐了兒子的屁股一把,彷彿在說:都怪你這個小傢伙。
皇甫玉委屈的揉著被掐過的屁股嘟著嘴。他也不想這樣嘛,誰讓他每次看到父皇,都忍不住被父皇的氣勢嚇到。
兩旁的守衛聽見小太監朝龍轎的方向叫了聲「父皇」,當下便明白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就是當今皇上的獨子,而他身邊的那位,恐怕就是傳聞中與太子處得極好的顏貴妃。
這下,他們想也不想,便自己跪下向兩人請安。
皇甫絕似笑非笑的步下龍轎,來到兩人面前,上下打量他們一番後,揶揄道:「莫非你們想背著朕私逃出宮?」
顏若箏被這莫須有的罪名氣得直翻白眼,小聲反駁道:「我們只是想出宮見識見識。」
「喔?私下出宮?這罪名可大了……」
皇甫玉聞言,急忙挺身上前,「父皇,是兒臣央求醜娘帶兒臣出宮的,如果父皇要罰,就罰兒臣一人好了。」
皇甫絕鄭重其事的點頭,冷下俊臉,面無表情道:「的確該狠狠責罰才是。讓朕想想……私自出宮這項罪名,是該責一頓板子,還是罰跪三天三夜不准吃飯?」
接下來,就在皇甫玉為自己可能遇到的責罰而擔憂不已時,事情竟有了巨大的轉變。他怎麼也沒想到,前一刻還口口聲聲說要罰自己的父皇,居然領著他們回泰和宮,要兩人一同換上便裝,然後自己帶著他和醜娘一同出宮?!
他不相信父皇是如此好說話的人,所以一路上一直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就怕不小心惹惱父皇,讓父皇有藉口反悔。
直到京城西大街熱鬧繁華的景象,出現在眼前時,他才明白父皇一開始說要責罰他,不過是故意嚇唬人而已。
第一次出宮的皇甫玉,對街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感到非常驚奇,無論是泥人攤上十分可笑的玩偶,還是小販叫賣的那一顆顆被串在一起的糖葫蘆,都讓他覺得新鮮有趣。
三人穿著便裝逛街,皇甫絕和顏若箏身著尋常百姓的衣裳,皇甫玉則被打扮成富家小公子的模樣。他左邊是父皇,右邊是醜娘,一人牽著他的一隻手,就像幸福的一家三口。
這樣溫馨的畫面,令顏若箏十分動容。早在許多年前,她就曾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與心愛的男子和孩子,離開充滿陰謀算計的皇宮,找一處民風樸實的小鄉村共度餘生。
可惜當年身為太子的皇甫絕,卻表明他不會為任何人放棄江山。
很多人私下羨慕、嫉妒她能嫁給當朝太子享得獨寵,卻從來沒有人明白她內心深處最熱切的渴望。權力和地位,從來就都不是她追求的目標,她要的生活非常簡單,一個疼愛自己的夫君,幾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只要擁有這一切,她今生便了無遺憾。
「父皇,醜娘,兒臣餓了……」稚嫩的聲音夾雜著幾分委屈,從皇甫玉的口中吐了出來。
不能怪他才出宮就喊餓,實在是最近他每天都被逼著吃清粥小菜,消化得非常快,才會逛不到一個時辰肚子便咕咕叫了起來。
皇甫絕低頭瞪了兒子一眼,「出了宮還叫父皇?叫爹。」說著,又瞟了眼身旁的顏若箏,「也不准再叫醜娘,以後都要叫娘。」
皇甫玉雙眼發亮,立刻欣喜的回以一記大大的笑容,「爹,娘!」
他這聲娘叫得很乾脆,他早就想這樣叫了,要不是醜娘說自己不是他親娘,當不起他出口的這聲娘,他也不想叫她醜娘。
在他心中,早就將醜娘當成親娘了。
顏若箏被兒子那聲「娘」叫得胸口一陣發熱,感動不已。抬頭看向皇甫絕的臉,只見他唇瓣微微彎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握著兒子的手心一緊,竟不由自主的滲出一層薄汗。
最近他看她的眼神特別奇怪,就好像看穿了什麼,卻又裝作毫不知情。
怔忡間,又聽兒子喊餓,她止住腳步低頭問:「玉兒想吃什麼?」
宮外沒有宮裡的那些規矩,既然難得出來一趟,兒子之前的禁口令也該徹底作廢了。
皇甫玉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本能的回道:「想吃最好吃的。」
「那邊有家永興餛飩鋪,那裡的餛飩味道非常獨特……」
皇甫絕和顏若箏幾乎是異口同聲,伸出手指向西大街貴福酒樓斜對面一家簡陋的小鋪。
話一出口,兩人同時愣住,怔怔地望著對方。
過了半晌,皇甫絕露出笑容,戲謔的說:「莫非妳也吃過永興餛飩?」
顏若箏的臉色由紅轉白,又從白變紅,瞬間變換好幾個顏色,表情有些複雜。
永興餛飩鋪店面雖然不大,可在那裡吃過餛飩的人都知道,老闆做出的餛飩餡堪稱一絕。
想當初皇甫絕還是太子時,就經常和她喬裝打扮,兩人扮作民間夫妻去那裡吃餛飩。
沒想到事隔多年,當被問起京城哪裡的東西最好吃時,他們還是會不約而同的想到永興餛飩鋪。
見她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皇甫絕反常的沒再繼續問下去。
當三人來到永興餛飩鋪時,因為不是吃飯的時間,所以裡頭的客人並不多,店小二見他們衣著華麗,一眼便看出來者非富即貴。男的俊逸且唯我獨尊給人一種不可侵犯的感覺;女的雖稱不上絕色美人,但散發出的高貴氣質也足以令那些面若桃花的姑娘相形失色;而他們牽著的孩子,粉雕玉琢般的絕色臉蛋更令人心生憐愛。
雖然這一家三口有些面生,但他在京城生活了這麼多年,一眼就猜出對方的來頭不小,連忙上前招呼。
永興餛飩鋪最有名的餛飩是豬肉玉米餡和豬肉蟹黃餡,這兩種口味令當年的納蘭貞貞百吃不厭,念念不忘,顏若箏正要開口點,皇甫絕卻先她一步,向店小二點了這兩種口味,順便替自己的兒子點了碗口味清淡的素餡餛飩。
小傢伙一聽餡裡沒肉,頓時垮下一張小臉,可礙於父皇就坐在身邊,不敢將任何不滿表現出來。
相對於皇甫絕的神態自若,顏若箏倒有些坐立不安。待店小二將三碗餛飩端上來後,她故作不經意的閒聊,說明自己為何會知道這家小鋪。
「雖然我爹是湖州太守,可我年幼時曾與爹來京城拜見同僚,無意間得知這家餛飩鋪裡做出的餛飩美味可口,當時便特地央求我爹帶我來。因此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裡的餛飩依然令我記憶猶新。」
面對她刻意的解釋,他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優雅的夾起一顆餛飩放入口中細細品嚐。
「裡面的山珍海味再如何滋身補體,可吃多了,也讓人消受不了。」
隨著他緩緩道出這句話,她的表情也產生巨大的變化——這句話,在很多年前是出自她口。
「當年,她曾問我,可不可以為了她而放棄那個位置……有時候我想,如果那時我答應了她的要求,是不是就沒有後來的背叛?沒有背叛,現在我與她,是不是就不會陰陽兩相隔?」
見他面露憂鬱之色,她不禁好奇他為何會突然提起這話題,然而,她更想知道的是——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會為了她放棄那個位置、給她想要的生活嗎?」
在她充滿期盼的目光下,他淡然回道:「這個世上是沒有『如果』存在的。」
滿心的期待,卻換來這樣的答案,顏若箏突然覺得自己很傻,明知不可能,她偏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詢問。
既然對所有人來說,納蘭貞貞已經是個死人,那她又何必計較那些?算了吧。
雖然她沒有得到最想要的答案,但今日出宮遊玩,還是讓她與兒子非常開心。
他們回到皇宮時,天色已經黑了,向來有午睡習慣的皇甫玉因為白天玩得太忘我,早在回宮途中便躺在他娘的懷裡沉沉睡去。
一行三人和樂融融回宮的畫面,令宮裡見著的奴才都在暗自想著——
原來從小太子身上著手,就能得到皇上的垂愛,大家以為小太子並不受皇上重視,看來都錯得離譜。
瞧,那顏貴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雖然長得不怎麼樣,卻因跟太子關係良好而蒙受龍恩……
皇宮本來就是各種流言的集散地,很快的,皇上帶顏貴妃及小太子出宮的事,便沸沸揚揚傳了開來,人盡皆知。
當這件事傳到殷麗梅耳中時,她正為弟弟慘死於刑部大牢而悲痛不已。
前不久,她弟弟不長眼調戲了衛府小侯爺的新婚娘子,致其含恨自盡而被人狠狠參了一本,刑部隨即將她弟弟提案收押,關進了大牢。
雖然弟弟不爭氣,但兩人好歹是一母同胞的親生姊弟,她因此想方設法通人情買關係,想將他救出來,可由於這次案件非同小可,刑部在沒收到皇上的旨意前,不敢隨便放人。
她本想找皇上哭訴求情,但前不久滁州一帶受災,皇上每天忙得不見人影,自然更沒空搭理她。
沒想到這麼一耽擱,悲劇竟然就發生了——她弟弟因不堪刑部一次次的嚴刑審訊,最後選擇咬舌自盡。
一想到那天夜裡,自己明明有機會求情,皇上卻因為懷裡抱著顏若箏而狠心將自己拒於門外,她便無法原諒那個女人。
沒有顏若箏,她弟弟就不會慘死於刑部大牢。
沒有顏若箏,皇上至少每月還會抽出一兩天的時間來到映月宮。
沒有顏若箏,貴妃之位理當賜到她的頭上。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顏若箏出現而害的……
殷麗梅恨恨的扭絞手中的絲帕,眼底流露出強烈的恨意,對顏若箏的備受龍寵也十分不解,直到聽了派出去的探子無意中說的一句話,才一語驚醒夢中人。
顏貴妃與曾經被皇上愛得死去活來的太子妃納蘭貞貞,有太多相似之處。
探子回報消息後,隨口說的話卻令她心裡一震。若她們……根本是同一人呢?
這個假設,令殷麗梅探究起當年納蘭貞貞的死,她不眠不休的思索著,不由得懷疑起納蘭貞貞已慘死於山崖下的這個消息。
當年六王皇甫祁發起逆皇案後,被皇上以最快的速度平定,許多參與此事的大臣在被抓到證據後,統統被誅連了九族。
而六王雖然沒被斬首,卻被皇上下放隸州囚居多年,沒有聖旨,終生不准踏入京城一步。
至於險些將皇上害死的納蘭貞貞,則在逃跑的過程中慘死於山崖下,屍體被發現時,已經被野獸撕咬得體無完膚。
這件事看上去好像很說得通,可仔細一想,那具被野獸撕爛的屍體,為何會被認定是納蘭貞貞呢?
僅因那具屍體的右手腕上有處與她十分相似的胎記嗎?
在殷麗梅猜測著前太子妃是否真正死亡的同時,偌大的皇宮中,還有另一人也對這問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這人正是瀛國當今的皇上皇甫絕。
他不厭其煩的向柳順詢問,當年自己昏迷後納蘭貞貞究竟去了何處?又為何會慘死於山崖下?
柳順只得忍耐著額角不斷滲出的薄汗,認真而小心地回答主子的每一個問題。
在皇甫絕還是太子時,他就是太子最信任的親信,當年太子與納蘭貞貞成親,他這老僕也是親眼看著他們夫婦兩人鶼鰈情深,夫唱婦隨。
直到先皇駕崩,太子在同一時間身中奇毒幻術而昏迷不醒,身為太子妃的納蘭貞貞為解救丈夫,才以身涉險,去尋找傳聞中陰暗恐怖的黑山主人為夫君還魂。
黑山的傳聞,許多人只將它當成一則奇聞來看,活著的世人,或許相信有菩薩保佑,或許相信世間有鬼,卻少有人相信黑山的存在。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史書上卻明確記載著——
黑山是個神奇的地方,只有有緣人才能進入,向黑山主人乞求心願。而黑山之主一旦答應對方的要求,願望便會成真,但許願的人也必須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他雖然不知納蘭貞貞是用什麼方法找到黑山主人,但主子還魂一事卻是千真萬確。
他親眼看見主子緩緩醒來,也親眼看到貌若天仙的納蘭貞貞在瞬間失去往日姣美的容貌,變化之大令他十分震撼,更心生同情。
因為,在主子完全醒來後,納蘭貞貞這個人便注定在這世上消失。
而顏若箏之名和湖州太守幼女的身分,則是由他一手安排、給予太子妃的新身分。
只因若太子妃親口向主子坦承她原本的身分,那便是她魂飛魄散、離開這世界之時。
這麼多年來,他一邊暗地裡偷偷照顧著化名為顏若箏的太子妃,一邊又看著主子因為太子妃的辭世而變得日漸消沉。
他明白主子嘴裡重複說著恨不得能手刃納蘭貞貞,事實上卻因割捨不下自己對她濃濃的愛意而痛苦。
他不想主子飽受折磨,卻更不願害太子妃魂飛魄散,所以當主子一次又一次向他詢問,當年納蘭貞貞的屍體究竟怎麼被人發現、發現時又有誰在場……他的回答始終一成不變。
許久問不出任何線索,皇甫絕揮手打發柳順退下,一個人陷入沉思中。
有太多奇妙的事發生,令他不由得對顏若箏這個人產生了懷疑,為何他總能在她身上感受到納蘭貞貞擁有的氣息?
這世上知道他對蘭花過敏的人不多,納蘭貞貞就是其中一個。
這世上知道且敢直呼他為「洛炎」的人更少,納蘭貞貞也是其中一個。
這世上知道他喜歡吃永興餛飩鋪的餛飩的人……只有納蘭貞貞一個。
最後,這世上會因為小太子生病而嚇得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除了他的親娘外,其他人多是虛情假意,他一眼便可看穿。
那麼……顏若箏與納蘭貞貞之間,到底有怎樣的牽扯?
皇甫絕不停思索著,直到夜深了,一個暗衛出現,將一份湖州太守家族族譜的調查送到他手中時,他這才意識到,事情越來越玄妙了。
第七章
時光飛逝,秋去冬來,在輕雪飄落之時,年關也即將到來。
每到年底,不但尋常百姓會因各種瑣事忙成一團,就連朝廷的文武百官,也因被委任不同的職責而開始四處奔走。
皇家的新年依舊免不了俗,除了要張燈結綵、裡外打掃一番外,最重要的,就是每年正月初五的祭祖儀式。
這儀式是皇甫絕曾祖父定下的規矩,一年一小祭,三年一大祭。今年正逢先皇薨逝五周年,又趕上每三年一次的大祭,所以朝廷非常重視這次的祭祖儀式。
按照慣例,祭祖儀式除了皇上要親自到場外,其他皇室宗親無論身處何方,都必須趕回來參加,不准在這個日子裡缺席。
先皇膝下子女單薄,除了已經遠嫁的兩位公主外,年長皇甫絕近十歲的大皇兄在出生後沒多久便夭折了。
二皇兄及三皇兄是一對雙胞胎,長皇甫絕七歲,原本也是國之棟樑,一表人材,可惜兩人在八年前意圖謀反,逼先皇退位,被先皇找到證據後,判以斬首之刑。
至於皇甫絕的五皇弟,則在六年前的一次秋季狩獵中,被突然出現的野獸撕咬致死。因此如今,瀛國皇室只剩下當今聖上和被囚禁在隸州的六王皇甫祁了。
由於皇甫祁當年發起逆皇案,雖然事發後皇上顧念手足之情饒他不死,但以他罪臣的身分,想要再回到京城參加祭祖儀式已不可能。偏偏朝堂上總會出現些思想迂腐、將皇家祖例奉為天旨的朝臣,工部尚書徐則遠就是其中一個。
這老頭兒今年已經七十有五,因為在前朝做過幾件有益百姓和朝廷的大事,所以深得先皇器重,在他看來,六王雖是戴罪之身,但畢竟是先皇的親生兒子,且如今皇室血脈並不繁盛,人丁單薄的局面將會給祭祖儀式蒙羞。所以,在例行的大朝會上,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向皇上提議,要將被囚於隸州的皇甫祁召回京城,待祭祖完畢再派人將他送回隸州。
這樣的提議剛出口,便招來群臣的非議。
要知道,六王身負重罪,就算當今天子顧念兄弟之情並未將他斬首,但那並不能抹煞他曾經想要弒兄奪位的罪名。
雖然這幾年他在隸州並沒有興風作浪,可防患未然,像這種危險人物敬而遠之才是上上策。
這事在朝堂上被公開談論時,坐在金鑾大殿上的當今天子皇甫絕,卻始終保持慣有的沉默。
因為每次想起皇甫祁,他都會不由自主將對方與另一個人聯想在一起。
想當初,納蘭貞貞之所以在他的身體埋下了破魂蠱,真正的目的,就是想將他鏟除,助皇甫祁登上皇位。即便他們的陰謀最終沒有成功,但留在他心底的那些傷痕,無論過了多少年都不曾癒合過。
沒多久,朝堂很快便分成兩派,一派贊成皇上召六王入京,畢竟三年一次的大型祭祖儀式,代表著皇家的尊嚴與風範,後嗣子孫到場參加是義不容辭的使命。
而另一派,則持反對意見,他們認為罪臣的身分無論有多麼尊貴,始終脫不去一個「罪」字,如果犯下重罪後,皇上還堂而皇之的召他回京,那皇帝的尊嚴蕩然無存,以後恐怕難以服眾。
儘管討論和爭執聲越來越大,朝堂就像市集亂成一團,皇甫絕表情依舊冷峻,似乎早已經習慣朝臣們三不五時就不顧身分、場合的爭執辯論。他孤傲的坐在那代表權威的龍椅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直到有幾個比較會看臉色的臣子無意中瞟到皇上眼底的嘲弄時,才互打眼色,約束彼此不再爭吵下去,挑戰皇上的權威。
慢慢的,熱鬧的朝堂終於冷靜下來,眾人小心翼翼的望著皇甫絕,等待他做出最後的決斷。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開尊口,神情冷肅道:「既然六王當初謀反未成,敗在朕的手下,如今料他也沒本事再繼續興風作浪。既是如此,今年的祭祖,就召他入京一同參加吧。」
聞言,贊成派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而反對派則面有擔憂,害怕六王入京會引起騷動。
皇甫絕冷笑一聲又道:「不管他當年犯下多大的過錯,身體裡流的到底是皇家的血,若朕執意不肯召他回京,傳出去倒說朕刻薄。這件事沒什麼好討論的了,朕心意已決,三日後擬旨,召六王入京。」
 
快到年底,京城的氣溫一日比一日冷,皇甫絕一邊吩咐御膳房多燉些養身滋補的湯膳給顏若箏進補,一邊又命人將大批上好的貂皮裘絨做成各式斗篷披肩,給她取暖。
後宮其他妃子自然沒有這樣的好待遇,見了不禁眼紅,但礙於顏若箏貴妃的身分,又被皇上如此恩寵,所以就算心底有諸多怨言,表面也不敢透露出絲毫不滿。
顏若箏的身材高瘦削,宮裡精心裁縫上等裘皮做成披肩穿在她身上,更彰顯出她天生的高貴之氣,令人見了不由得肅然起敬。
而皇甫絕一邊暗讚她與生俱來的獨特氣質,一邊則在心裡猜測她身上,究竟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祕密。
越和她相處,他便越發現她與納蘭貞貞之間有太多相似之處,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恨,因為這樣的發現而變得異常興奮和期待。
他理不清自己究竟想要怎樣的結果,但至少目前來說,他很熱中於從細節處慢慢發掘那些被刻意掩飾的真相。
此刻,將換下來的幾套衣裳交給伺候的宮女收好,顏若箏緩步走到坐在桌前的皇甫絕身旁,優雅的幫他倒了杯熱茶而後坐下。
「聽說皇上下旨,命被囚於隸州的六王返京祭祖。」
皇甫絕接過她遞來的茶,不動聲色的輕啜一口,眼底因她提出的問題露出些許複雜的神色。
莫怪他對這話題如此敏感,想當年,他還是太子時就已知道,納蘭貞貞的父親納蘭康,與皇甫祁的生母蓉貴妃是表親。並且納蘭貞貞小時候,經常隨她爹入宮見駕,與皇甫祁之間更是可以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來形容。
他第一次看到納蘭貞貞的時候,她正與六弟在御花園中捉迷藏,而自己被蒙眼的她誤認為六弟抱住的那瞬間,他產生了不顧一切也要將她得到手的想法。
在逆皇案之後,他曾不斷的想著,六弟之所以發動政變的主要原因,納蘭貞貞是不是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畢竟當年他能如此順利的將她娶進門,與自己備受父皇寵愛、並且頂著太子頭銜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此刻,面對她狀似無心的一問,他笑了笑答道:「就算他當年做了大逆不道的錯事,但他終究是朕的弟弟、是皇室為數不多的血脈之一。」
顏若箏捧著茶盞,斷斷續續的淺嚐著西湖龍井特有的茶香,彷彿對他的回答好似沒有深究下去的意思。
皇甫絕卻不想結束這話題,鄭重其事的說:「很多人都說朕在平定那次逆皇案後,大肆屠殺朝廷大臣,實乃暴君之行。可他們卻沒有想過,如果朕真是個暴君,何以在六王犯下那麼大的錯事後,仍舊饒他不死?」
「這是皇上仁慈。」
「朕並非仁慈,只是不想以殘忍的方式毀掉多年的親情而已。」他表情突然變得無比認真,定定地望著她。「就像當年的太子妃,如果她從一開始就肯向朕坦白所有的一切,哪怕她真有心謀害朕,朕也不會為難她。可惜的是……」
他臉色一變,看向她的目光因此幽深了幾分。「從她懷有目的,企圖置朕於死地、開始欺騙朕的那天起,所有的一切就已無法再挽回了。」
想置他於死地嗎?
顏若箏在心中苦笑,對這樣的指控不知該做何回答。
當年她爹接到先皇的旨意,將她嫁給身為太子的皇甫絕時,其實並沒有對她坦白任何關於陰謀的事。
認識皇甫絕、了解他直到愛上他,都是在她自己嫁給他之後的事,他們深厚的感情是慢慢培養出來的。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被當成奪權工具,安排到皇甫絕身邊,也不知道她爹在她出嫁時,派人點在她身上的那顆守宮砂帶著如此巨大的殺傷力。
直到先皇駕崩的消息傳來、皇甫絕昏迷不醒的那一刻,她才震驚的發現,從頭到尾,她爹都將她當成一顆謀害皇甫絕的棋子,潛藏在他身邊整整三年。
可不管當年那些事究竟是由誰主導,害皇甫絕魂魄被攝走,甚至差點丟掉性命的人,的確是她自己。
所以,為了彌補這天大的錯誤,她甘願用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與黑山主人交換,可四年過去了,那個曾經因她險些喪命的夫君,卻仍舊將她當成最大的仇人而憎恨著。
「妳知道破魂蠱最厲害的地方在哪裡嗎?」
他幽幽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手腕便突然被他用力抓住。
「被下蠱的那個人,如果不是愛下蠱之人極深,那麼這個蠱毒,是一生一世也不會發作。」他突然冷笑起來,「愛得越深,傷得越重,納蘭貞貞的殘忍就在於她無須動用一刀一槍,便將朕傷得體無完膚。」
顏若箏被他認真的表情嚇了一跳,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他眼中的質問和恨意,好像根本就是在針對她。
她害怕得想逃,又不知該逃往何處,正想張口隨便說點什麼,就被他猛烈襲來的吻覆住雙唇。
這突如其來、帶有懲罰意味的吻嚇住了她,令她只能錯愕得睜大雙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直到被他打橫抱起丟向龍床,他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除了這張臉,她身上的每個地方都讓他倍感熟悉……不管她有多少難言之隱,他都會很有耐性的,等著她親口將事實告訴自己。皇甫絕在心裡如是想。
 
皇甫祁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有機會踏上京城這塊土地。
看著兩旁熟悉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上次經過這裡彷彿是在遙遠的夢境中了。
而今,他回來了,不管身上背有多少不可饒恕的罪名,也不管他當初的所作所為在天下人眼中有多大逆不道,此時此刻,他終究堂而皇之的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故土。
自古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當年如果他政變成功的話,那麼現在手握天下生殺大權、被文武百官叩拜的人,豈會是皇甫絕!
自逆皇案發生後,他很快便被四皇兄皇甫絕收押,囚於隸州,京城的一切從此與他徹底隔絕。然而每當午夜夢迴時,納蘭貞貞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都會清晰地出現在他夢裡。
他不顧一切的打探她的下落,沒想到卻得知她在逃避追捕時不幸落崖、喪失性命的消息。
他永遠也忘不了獲知這消息的當天夜裡,自己是如何發了瘋地將囚禁他的府邸砸得一團亂,他不相信那麼善良的女子會死得如此淒慘,更憎恨皇甫絕居然不顧往日的夫妻情分對她趕盡殺絕。
因此就算逆皇案發生後,皇甫絕饒他不死,他也沒有因此對這個皇兄產生半分感激之情。
他恨皇甫絕!
就像天底下不被父母重視,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弟姊妹受寵的孩子一樣,在漸漸懂得嫉妒、懂得憎恨、不公平這些字眼時,他就已經將四皇兄列為自己的頭號假想敵。
同樣都是皇子,同樣在各方面都出類拔萃,只因為皇甫絕的生母貴為皇后、身為皇室嫡長子,他們之間的待遇就天差地別,父皇就輕易的否定了他的一切。
不被父皇喜愛,他可以忍;不被大臣重視,他一樣可以忍;可當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一個姑娘動情時,他的皇兄卻仗著當朝太子的身分,輕而易舉的奪走屬於他的幸福,這時他終於忍無可忍!
納蘭貞貞是他從小立志要娶的姑娘,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雖然要娶她看似是兒時的童言童語,但他心裡早認定她是自己將來要娶進家門的娘子。
如果沒有皇甫絕,他的人生將會和嬌妻稚兒幸福的度過,可皇甫絕卻毀了這一切!
所以他預謀造反,企圖纂位,不計後果想奪走皇甫絕的所有一切,只有這樣,他才能從對方手上搶回自己心愛的女人。就算將來被天下人恥罵、被滿朝大臣所不容,他也不在乎。
納蘭貞貞的父親納蘭康,是他母妃的族人,他亦曾捨身救其性命,所以納蘭康當時便承諾,將來無論他提出怎樣的要求,都會傾其所有還他這個人情。
因此當父皇下旨,將納蘭貞貞許配給太子皇甫絕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無法令父皇改變主意,更不可能令皇兄放棄迎娶她時,無計可施之下,他只好出此下策,打算在不知不覺中將皇兄害死,而納蘭康則不可避免的,成了這場權力爭鬥下的替死鬼。
既然上天逼他走上這條不歸路,他只能不計後果,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女人而努力,不惜謀反害自己的皇兄。
只有皇兄死了,他這個六王爺才能名正言順被眾臣推上皇帝之位。
只有坐上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才能得到他想要的幸福。
原本,他以為自己成功了,因為皇兄中了他施下的破魂蠱而命懸一線,就連宮裡那些醫術精湛的太醫都說,這樣的病情想起死回生,除非有神仙出現,而且只要熬過七天,七天之後,破魂蠱的威力將會達到極限,屆時,皇兄的三魂七魄便會灰飛煙滅。
可是……就在他即將成功時,一個來歷不明的道士闖進太子的宮殿,不知施了什麼法術,竟讓那個本該去見閻王的人奇蹟的甦醒,令自己功虧一簣……
記憶的洪流逐漸飄遠,現今佇立在皇甫祁面前的那座華麗宮門,就像最可悲的諷刺,嘲弄著他現在的罪臣身分。
然而不管他心底怎麼想,當他風塵僕僕重新踏入京城這塊土地上時,皇甫絕還是盡了身為兄長的職責,派人將他接進皇宮。
 
闊別多年再次相聚,無論彼此藏有多深的恨意,這對兄弟表面上仍演繹著兄友弟恭的戲碼。
皇甫絕帶領朝臣及後宮妃子們,在昭仁殿設宴為六王接風洗塵,這樣殷勤的對待在外人眼中看來,似乎給足了六王面子,可自幼與皇兄一起長大的皇甫祁卻清楚知道,他的皇兄只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狠狠羞辱他僅剩的自尊。
皇甫絕的意思非常明白,就像在說——
不管你當初做了多少對不起朕的事,朕都可以念在你年少無知、不懂事的份上不與你計較。反正你不過是朕手中一個玩具,由著朕怎麼擺弄都不能有半句怨言。更殘酷點來說,朕想將你囚於隸州,你就要乖乖滾出京城;朕一道旨意將你召回,你就得匍匐在朕腳下向朕磕頭感恩。
因此,面對那些朝臣偽善的問候,以及皇甫絕毫無誠意的敘舊時,皇甫祁只是客套的回應,始終沒有將這份「恩寵」放在眼中。
直到一個身穿黃緞小襖的稚童出現在昭仁殿時,一直冷眼旁觀的皇甫祁,雙眼猛地一亮,被那粉雕玉琢、晶瑩剔透的容顏所吸引。
那孩子約六、七歲的年紀,粉白相間的皮膚透著一層柔和的光芒,濃眉大眼,黑色的瞳眸閃著無邪的純真。
皇甫祁被他深深吸引,記憶彷彿拉回許多年前,兒時的他第一次看到宰相家千金時,也像這樣被那張絕色的容顏所震懾。
「貞貞……」
不經意的出口一喚,令皇甫祁自己愣在原地,而坐在離他不遠處的皇甫絕,也因他那聲「貞貞」露出了戲謔的神情。
雖然那些正在用宴的大臣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樣,不過皇甫祁卻為自己的失態而陷入深深的懊惱中。
他怎麼忘了,當年納蘭貞貞在嫁給皇甫絕不久後便產下一子,取名皇甫玉,正是當今太子,也就是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只不過隨著歲月的增長,這孩子的五官與去世多年的納蘭貞貞越來越相似,才會令他一時以為見著了兒時的她。
「玉兒,這位是你的六皇叔,還不過去給皇叔行禮?」皇甫絕嘴上這麼介紹,口吻卻難掩一絲邪惡的得意。
皇甫玉乖巧的走到皇甫祁面前躬身施禮,軟柔的輕喚一聲,「六皇叔。」
皇甫祁一時恍惚,突然有種很大膽的想法。如果這漂亮的娃娃是他與貞貞的兒子,那該有多好?
規矩的行禮後,皇甫玉便朝顏若箏的方向直奔而去。最近太傅加了不少功課,他閒暇的時間變少,自然而然與醜娘相處的機會跟著減少許多。
接近年底,宮裡大宴小宴不斷,趁著今日給六皇叔接風洗塵,他好不容易才有辦法膩在醜娘懷中,講他近日發生的瑣事。
皇甫祁隨著小娃娃的身影望去,這才注意到顏若箏的存在。
在眾多姿容絕美、體態婀娜的妃子中,她長得實在很不顯眼,可身為太子的皇甫玉卻衝到她懷中,讓他不禁對這面容平凡的女子多看了幾眼。
當他望向對方時,那女子也很有禮貌的向他微微頷首,神色莫名的讓他覺得有幾分親切。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為何那女子笑起來的模樣,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
皇甫祁直視顏若箏的目光,很快引起某人的不滿。
皇甫絕故意輕咳一聲道:「朕記得六弟很喜歡聽戲,所以今日宮宴,朕特別為六弟準備了幾齣戲。」說著,他向一旁使了個眼色。
一個小太監便雙手捧著戲譜跪到皇上面前等候他點戲。
他接過戲譜,隨手翻了翻,輕聲唸道:「《牡丹亭驚夢》、《竇娥冤》、《漢宮秋》、《白蛇傳》、《織錦記》、《百日緣》……」
他一口氣唸出二十幾齣戲目,最後輕輕將戲譜闔上,狀似為難的搖頭。
「好聽的戲實在太多了,朕一時間也不知點哪齣才好,箏兒……」他望向不遠處正幫皇甫玉剝蝦的女人,「妳來幫朕出個主意吧。」
沒想到皇上會要自己點戲,顏若箏愣了下,睨了不遠處的皇甫祁一眼,隨口回道:「那就《長恨歌》好了。」
話落,她發現兩道目光同時向自己射來。皇甫絕眸中閃爍的,是興味盎然和算計;而皇甫祁眼中所流露的,則是前所未有的震驚。
因為剛剛皇甫絕一口氣讀出的那二十幾齣戲目中,從未提到過《長恨歌》。
只有當年的納蘭貞貞清楚的知道,那正是六王皇甫祁最喜愛的一齣戲……
第八章
寬大的床幃遮住龍床外搖曳的燭光,同時也掩住了龍床上的旖旎春色。
冬日的泰和宮因為有地龍生暖,即使已接近年底,迎來數九寒天,這裡依舊溫暖如春。
皇甫絕心滿意足的看著自己身下的女子勾纏著他身體,雙頰泛出誘人的潮紅,唇間嬌喘連連,一雙媚眼微睜,閃動著可憐而無助的光芒,就像一隻乞求主人垂憐的小狗,用渴望的目光等待著主人的賞賜。
他頗為自傲的將她這副臣服模樣牢記在腦中,才慢慢的俯下身,獎賞般吻了下她的眼睫。
怎知她卻用力勾住他的頸項,芳唇對準他的,小雞啄米般地親了又親。
皇甫絕終於耐不住她如此撩人的邀請,蠻橫的將自己壯碩的慾望搗入她靈魂的入口,時深時淺,將身下的女人折騰得氣喘吁吁,嬌吟連連。
在兩人的激情同時達到頂峰時,他的小腹用力一挺,熱源在瞬間傾洩而出,灌溉著他們的靈魂。
帳外的燭光搖曳,帳內的人影緊緊依偎在一起,他們臉對著臉,回味剛剛的那場歡愉。
「聽說妳的老家在湖州南鄉。」
當均勻的呼吸聲自她鼻間發出,皇甫絕嘴唇湊了過去,在她柔嫩的唇瓣上輕輕磨蹭。
被他折騰得筋疲力竭的顏若箏沒有睜開眼,她嚶嚀了聲,似乎嫌他蹭得自己發癢,枕在他手臂上的腦袋也輕輕向後移。
不過他不給她逃跑的機會,大手用力拉回她的頭,強迫她的臉再次縮進自己的臂彎中。另一隻手則不懷好意的在被子裡順著她滑嫩的肌膚一路撫摸下去。
「待祭祖大典結束,朕帶妳回湖州探親可好?」
空氣瞬間寂靜下來,原本疲憊的偎在他懷中、意識漸漸遠去的顏若箏,在聽到這話後立即像受到驚嚇般,猛地睜開雙眼。
皇甫絕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雖然表面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神情,可心底卻感到萬分滿意。
「皇上剛剛說什麼?」她有些不確定,小心翼翼的再問了一次。
他似笑非笑,在被子底下捏了捏她的腰,「朕說,待過完年後,朕決定找個時間帶妳回湖州探望親戚。」他語帶寵溺地又道。「畢竟妳嫁進宮這麼久,卻一直沒有回去過,如今又頂著貴妃的身分,由朕親自帶妳衣錦還鄉,將來妳在族人面前可就大有面子……」
「但我爹已亡故多年了……」
「那有什麼關係?據朕所知,湖州顏家稱得上是大戶,就算身為湖州太守的妳爹顏青在多年前病故身亡,但顏家的旁支還有許多手足兄弟。朕並非薄情之人,既然現在妳是朕的貴妃,自然不能不從旁對顏家多提點,只要顏家的勢頭旺了,妳在這後宮的地位才能越坐越穩。」
顏若箏愣住了,目不轉睛看著他略帶玩味的雙眼,忍不住開始猜測皇甫絕是否又在打什麼主意?
對於他三番兩次的故意試探,她並非一無所覺,偏偏她對此防不勝防。
那日在六王皇甫祁的接風宴上,她已經盡量低調,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可當他故意用戲目來試探自己的時候,她還是措手不及。
事後,他雖然沒有再提及此事,可每次他雙眼略帶深意的望著她時,都會讓她有種祕密被看穿的無力與緊張。
明知這男人精明得可怕,可為了能夠留在他身邊享受片刻的溫情,她依然決定鋌而走險、步步為營。
誰知日防夜防,君心難測,他竟會在她理智完全陷入渾沌時,意外提出要回鄉探親的消息,令她心驚膽戰。
先不說她對湖州顏家嫡親庶親全不了解,就連那名義上已故的爹爹顏青,她也一面都未曾見過。
當初柳順會動用人脈,為她安排顏青幼女的身分,是因為他與顏家當年頗有一些交情,知道顏家目前已退出仕途,隱居鄉林,旁系嫡系都已不問世事,這樣的身家背景不可能帶給她麻煩,所以才為她編造了這個家世。
況且,自古帝王從不會過問妃子家的瑣事,沒想到皇甫絕卻打破先例,主動提出要帶她衣錦還鄉?!
這種事,其他妃子聽了定然會歡喜開懷,可對她來說,卻有如青天霹靂,頓時被他嚇得煙消雲散。
偏偏她越拚命拒絕、極力反對,皇甫絕勸說越是起勁。言談中更大有朕之所以會提出這要求,也是因為對妳格外寵愛,其他人就算跪著求朕,朕也不會賞臉考慮的意味。
若在平日裡,顏若箏也是個頭腦清晰、口齒伶俐的厲害角色,可此刻她才被他每夜例行的房事折騰完,別說體力已一滴不剩,就連腦筋也有些迷糊了。
所以當他費盡唇舌訴說自己若帶她一起回湖州探親,將為她帶來不少好處時,她只曉得找出種種藉口回絕。一會兒說自己與家人長年不聯繫早已失去親情,一會兒又搬出祖宗家法教訓他千金之子不坐危堂。
到了後來,皇甫絕終於被她叨唸得沉下俊臉,冷下語調一本正經的問:「妳該不會是嫌朕封給妳的地位太低,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朕的提議吧?」
這話說得非常刻薄,彷彿故意要激起她的怒意。
緊接著他冷冷一笑,又道:「雖然皇后之位仍舊虛懸,但在朕有生之年,並不打算將這位置讓出去……」
果然,他話未說完,她的臉色便因他的刻意挑釁而變得十分難看。
她猛地從被子裡坐起身,臉上帶著幾分慍色,「皇上此言究竟何意?」
似乎早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他不疾不徐道:「難道妳不是在嫌朕沒將皇后之位賞賜於妳?」
如果這時顏若箏還聽不出他話中的涵義,那她就是傻瓜了。
雖然早知皇甫絕是那種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但她萬萬沒想到,為了他心底的那份猜忌,他居然會不顧她尊嚴的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看來,為了逼她親口承認他懷疑的那個身分,他已經在想盡一切辦法逼她就範了。
她突然對自己現在的處境感到萬分可悲,拿健康、美貌和壽命換來他的命和自己這副帶病的身軀,也只是想在短暫的有生之年與他共度最後的歲月,可他卻不死心的要將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瘡疤揭露出來。
看著他臉上的得意之色,她回以一記淺淺的冷笑,「皇上果然了解我的心思。沒錯,我的確覬覦那高高在上的皇后之位,如果皇上覺得我太貪心,儘管下旨將我貶為庶人,打入冷宮好了。」她說完,起身就要穿衣離去,卻被他一把撈入懷中,直接塞回被子裡。
見她發怒,他好言相勸道:「何必動怒呢?朕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如果妳不想朕和妳去湖州探親,這事就從長再議吧。」
與納蘭貞貞相處多年的皇甫絕,早將她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她聰明伶俐、懂事講理,同時還非常的倔強,不管得罪她的人身分地位有多麼高,她都不會為了活下去而卑躬屈膝。
他承認自己剛剛那番話帶著太多的試探,就算她無意間給了他許多線索,他依然固執得想聽她親口承認她就是納蘭貞貞。
顏若箏胸口梗著一股氣,面對他突然變臉示好,她只能忍住怒火,氣怎麼也發不出去了。
看出她眼底的委屈,皇甫絕心一揪,忍不住柔聲撫慰道:「好了好了,剛剛都是朕的錯,朕向妳賠不是。別氣了,小心氣壞身體,朕可是會心疼的。」說著,還低頭親了下她的臉頰,又幫她蓋好被子,動作語氣十分溫柔,彷彿剛剛那個冷言相對、滿臉嘲諷的人與他完全無關。
被迫重新枕在他懷中的顏若箏,又豈會不知他一次次的試探所為何來。
只是……
洛炎,一旦我親口承認自己的身分,也就是你我陰陽永隔之際,就算我真的自私自利好了,我也只是貪戀你給我的溫柔,想在有限的時間裡陪伴在你的身邊,如此而已……
 
皇甫祁再次看到與納蘭貞貞擁有相同容貌的皇甫玉時,已到了臘月二十三。
這天天氣奇冷無比,因為前一天傍晚降了場大雪,宮裡的所有奴才們也都被打發出來清掃積雪。
皇甫玉雖然貴為太子,可畢竟只是個七歲小娃,很難不對潔白的積雪產生濃厚興趣,於是在下了課後,便與幾個小太監玩起了堆雪人。
也不知是不是玩得太忘我,他一不小心將一直配戴在身上的那塊暖玉弄丟,當他發現時,急得命太子宮殿裡的宮女太監們幫忙尋找。
那塊暖玉來自西域王室,據說價值連城,乃當今世上的無價之寶,可真正讓他在意的,卻是繫著暖玉的那串編工精緻的玉穗,因為那是醜娘熬夜親手編給他的禮物。
而不經意撿到這枚暖玉的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被皇上召回京城、身上背負罪臣之名的皇甫祁。
由於他到隸州多年,當初的六王府早被充公查封,因此這次返京,特地被恩准暫時住在皇宮之中。
雖然他在飲食起居上得到最好的對待,可糾結在心中的結卻並未隨時間的流逝而解開。直到看見那躺在雪地中、熟悉的紅玉穗時,積壓在他心底多年的怨恨,更因此被一古惱的激發出來。
玉穗編得非常精緻,花樣繁瑣、華麗美觀,搭配著上頭那塊暖玉,堪稱天作之合。
然而皇甫祁在意的是,這玉穗的花樣他十分眼熟,因為他身上玉佩上的玉穗,與這串幾乎是一模一樣。
當今世上,能將玉穗編得如此繁複而又華美的人,除了記憶中他念念不忘的納蘭貞貞外,他實在想不到第二個。
「那塊暖玉是我的……」
就在皇甫祁震驚無比,拿著自己的玉佩與被他撿到的暖玉相比對時,一道稚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順著聲音望過去,他看到被綢襖綢褲包裹得比肉團還圓滾的皇甫玉,小傢伙那張與納蘭貞貞一樣的面孔上,有著天真無辜的表情。
神情恍惚了好一陣,皇甫祁才慢慢彎下身,將手中的暖玉遞到他面前,笑道:「你說這玉佩是你的?」
皇甫玉乖巧的點頭。這個長得很英俊的男子他認得,據父皇和醜娘說,這人是他的六皇叔。
他暗自慶幸自己的暖玉被撿到,就在伸出手準備接過它時,這六皇叔卻開口說了。
「這玉穗編得好精緻。」
他立刻與有榮焉的說:「醜娘做的每樣東西都是世間最好的。」
「醜娘?」
未等皇甫祁問出個究竟,遠處就傳來一陣腳步聲,正是聞訊而來的顏若箏。
她親自給兒子做了雙小棉靴,正要送去給他,結果一到太子殿,便得知兒子常年戴在身上的暖玉不見了,小傢伙正急得命人四處尋找。
於是她立即也追出去找人,卻見兒子正與六王在說話。
一見她來,皇甫玉粉嫩的小臉立刻露出開懷的笑容,轉身飛撲到她的懷中,口中則親暱的喊著,「醜娘……」
皇甫祁一怔,仔細打量這位迎面而來相貌平凡的女子。
距離上次在皇宴見過面後已經過了十來日,皇宴上,她不經意點了《長恨歌》這齣戲,著實令他事後思忖良久,因為普天之下知道他喜歡聽《長恨歌》的人實在不多。
當年他雖貴為皇子,卻不受父皇寵愛,連帶的朝臣和官家子弟也都不怎麼理睬他,除了母妃之外,唯一真心待他、把他當朋友的,就只有宰相家的千金納蘭貞貞了,兩人年齡相仿,愛好相同,在一起玩耍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還記得兒時的自己經常與她,偷偷摸摸跑到宮裡專門排戲的院子外偷聽。
其中他最喜歡的就是《長恨歌》,雖然這並不是最好聽的戲目,可不知為何,他每次聽到這齣戲時都會特別投入。
而和他一同聽戲的納蘭貞貞,每次聽到戲子們唱「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這兩句時,也都會皺著鼻子對他說「皇帝的女人最難當」。
年少的他聽了她這番感慨後,便在心中默默發誓,有朝一日定會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快樂的女子。
可惜,這願望還未達成,伊人便已被他人奪走,最後甚至香銷玉殞……
「六王,這暖玉是小太子隨身配戴多年的飾物,今日不慎弄丟了,幸被六王尋獲,在這裡,若箏代小太子向你道聲謝。」
直到溫婉柔和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皇甫祁才驀然回神,意識到對方正委婉的向自己索回手中的那塊暖玉。
他打量她良久,慢慢將手中的暖玉拿起,「聽小太子說,這玉穗是貴妃娘娘親手編的?」
顏若箏微微一怔,然後笑著點頭,「手藝不佳,讓六王見笑了。」
皇甫祁聽若未聞,動手將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下,和皇甫玉的兩相比較,就見兩個玉穗無論是花樣還是長短,幾乎完全一模一樣。
「本王認識一位故人,編出來的玉穗居然與貴妃娘娘的一樣呢。」他半是疑惑半試探的說。
顏若箏斂起臉上的笑意,有些吃驚的看著他手中的那塊玉佩。那玉佩樣式雖然簡單,玉質也沒有多名貴,卻是自己當年送給他的十二歲生辰禮物。
她幼時常被父親帶進宮拜見蓉貴妃,因此和身為蓉貴妃獨子的他成為玩伴,兩人從小一塊長大。
而這塊白色的軟玉,正是他們偷偷出宮遊玩時,她在玉器店買給他、做為慶賀他生辰的禮物。為此,她還特意編了條玉穗與它相配,只是沒想到事隔多年,他身上仍戴著這塊白玉。
她不是不知道當年的皇甫祁對自己有著怎樣的心思,可在她心中,他就像哥哥般的存在,真正讓她愛上並且甘願為對方付出生命的那個人,自始至終只有皇甫絕一人。
因此,在面對皇甫祁那雙充滿執著的眼神時,她能做的,只有逃避和否認。
「這世上心靈手巧的人多不勝數,誰曉得六王識得的故人與我的愛好竟這麼相像?日後若有機會,還望六王引薦。」
「可惜本王說的那位故人,已經在四年前去世了……」說話同時,他眉宇間滿是淡淡的悲傷。
顏若箏看在眼裡,心底極為不忍。這幼時的玩伴曾經被她當成兄長般尊敬,經過這麼多年,也仍舊如此想念著自己,即便當年他發起逆皇案害自己家破人亡,可他謀反的動機,卻是她,這同樣令她心中有些慚愧。
然而若說這四年來,她對他沒有恨那是假的。但恨了又如何?發生的事已經無法挽回,這一切說到底,不就是為了一個「情」字?
這些年她常常在想,如果當年她能早些明白他對自己的心意,或許就能阻止那場悲劇發生……
搖搖頭,不願再想下去,她接過暖玉,將玉佩重新繫到皇甫玉腰間。
一旁的皇甫祁見狀,驚覺她繫玉佩的姿態和動作,竟與當年的納蘭貞貞幾乎是如出一轍。
在這麼一瞬間,他腦海突然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
也許,當年落入山崖慘死的那人其實並沒有死,只是用另一種形式,活在某個地方。
否則一向眼高於頂的皇甫絕,為何會對這麼一個相貌平凡的女人如此寵愛?
而為何她明明與自己素不相識,卻又能一口道出他最喜歡的戲目?就連編出來的玉穗,都與納蘭貞貞一樣?!
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從她身上,他竟敏銳的嗅到了一股強烈的熟悉氣息?
 
皇宮的除夕夜不像尋常百姓家那般簡單,除了皇室子弟以及各宮身分高貴、家世背景雄厚的妃子必須出席外,四品以上的朝臣也要攜家帶眷進宮赴宴。
早在一個月前,宮裡內外便有人開始打點過年的大小事宜,御膳房也因此加派了許多人手,等著在除夕夜的宮宴上大展身手,以博得皇上的讚賞。
朝臣們則忙著準備大禮,打算在除夕夜送給皇上及受寵的妃子們,以求得自己來年能有個好日子。
至於那些平日不受寵、或是連皇上也難得見上一面的妃子們,則拚命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期望在皇宴上能獲得皇上的青睞。
畢竟目前深受龍寵的顏貴妃和其他宮的妃子們一比,無論是容貌還是身段都遜色不少。她們想,皇上之所以寵愛顏貴妃,只是想換換口味,那麼從初春到年底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皇上對那張毫無特色的臉,想必也該厭倦了。
可後宮眾嬪妃萬萬料想不到,除夕夜這天,一向孤高冷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皇上,居然堂而皇之的與顏貴妃一同出席皇宴,不但如此,還下令顏貴妃隨侍在君側。
自古以來,皇上身邊的位置,只有貴為一國之母的皇后才有資格落坐,而皇甫絕卻為顏貴妃破了國例,不僅群臣眼中透露著不贊同,後宮各嬪妃的目光更是嫉恨交加,只是無人敢開口說皇上的不是。
皇甫絕刻意忽視眾人,大大方方拉著顏若箏的手,坐在帝王的寶座上,毫無顧忌的讓身邊的女人與自己一同受百官的大禮。
對於這樣的安排,顏若箏已在私下與他抗議了一番,可他卻淡淡的回道:「就算這江山不是朕親手打下的,但這麼多年來,朕勵精圖志,辛辛苦苦守住老祖宗這片疆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那群老臣如果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嘮嘮叨叨的,朕也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
聽了這話,她忍不住在心底翻了個大白眼。
什麼叫雞毛蒜皮的小事?領著不是皇后的貴妃一同受文武百官叩拜,這事早已犯了國法的大忌,如果朝中那些死守祖宗家法的臣子們拿這件事來叨唸他,想必他也找不出理由來駁斥。
幸好在朝為官多年的朝臣們,都將官場之道學了個十成十,知道她這位顏貴妃如今正受龍寵,不會沒事找事的亂諫一通,省得到頭來吃虧倒楣還是自己。
於是皇宴上這個小插曲,很快便被眾人給刻意忽略了。
唯獨不久前被召進宮參加祭祖大典的皇甫祁,對這樣的場面百思不得其解。
以他對四皇兄的了解,就算在納蘭貞貞去世後,皇兄曾將大批女子納入後宮以報復她當年的背叛,但他一直相信皇兄仍深愛著她。如今,皇兄卻為一個無容無貌的女子做出有違祖例、有礙國法的行為,實在令他難以置信。
不管當年自己有多麼憎恨皇兄不擇手段的搶走納蘭貞貞,他都無法否認,在感情上,皇兄的付出並不比自己少,否則,就算破魂蠱的威力再可怕,皇兄也不會身陷險境,甚至差點命喪黃泉。
由此可見,這位顏貴妃的身分來頭不僅很耐人尋味,想必也有其獨特之處。
皇甫祁尚在思索著,就聽不遠處傳來皇兄渾厚的嗓音。
「過完年,六弟長了一歲,也有二十五了吧?」
表面上聽來殷切的話語,立刻令皇甫祁的神經陷入緊繃,他看向皇兄。果不其然,皇甫絕那張得天獨厚的俊臉上正充滿了算計笑著。
緊接著,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皇甫絕就問了個令全場聽了瞬間安靜的禁忌話題。
「朕的兒子都已經七歲了,為何皇弟還不娶妻生子呢?」
在朝為官多年的大臣幾乎都倒吸一口氣,他們知道當年六王發起逆皇案,與宰相納蘭康的女兒、一代絕世佳人納蘭貞貞被賜婚為太子妃有很大的關係。
雖然幫助六王的逆皇黨已經被連根鏟除,但對當年的事件,朝中大臣仍記得一清二楚。
逆皇案表面上是奪位的叛變,但眾人心知肚明奪位是假,奪情才是真。
所以皇上當著眾人的面問六王為何還不娶親時,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一齊望向六王,像看熱鬧般等他接下來的回答。
皇甫祁雖然心底極恨,面上卻故作淡然,他直視著自己的皇兄,露出一道倨傲的笑容,「臣弟之所以遲遲不娶,那是因為……」頓了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坐在皇甫絕身邊的顏若箏,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堅定,「臣弟的心中,除了當年的那個人,再容不下其他女人。」
這話答得非常含糊,可長耳朵的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但皇甫絕臉色驟變,就連端著杯子準備喝茶的顏若箏,也險些失態的將口中的茶水噴出來。
而伺候皇上多年的柳順皺了皺眉,神情之中略顯緊張。
不遠處始終沒機會作聲的殷麗梅,則趁機暗暗觀察皇上的神情。
每人看似若無其事,心中卻都各有盤算,年夜飯就在表面融洽實則緊張的氣氛中,不知不覺的結束了。
第九章
除夕的皇宴過後,皇宮雖然看似平靜,但私下卻暗潮洶湧,尤其皇甫祁始終對顏若箏的身分有懷疑。先不說她的言談舉止各方面都與當年的納蘭貞貞別無兩樣,單從皇甫絕那熾熱的目光中,他也可以感覺到,那女人身上絕對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祕密。
他記得納蘭貞貞的手腕上有塊月牙形的胎記,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不假,他於是企圖找機會看一眼顏若箏的手腕。
大年初一的早上,按祖例,皇室子弟都要去泰和宮向皇上請安拜年,皇甫祁雖然不被自己的兄長喜歡,但還是被列入了邀請的名單中。
趁此時機,他假意在倒茶的時候不小心將茶水灑在顏貴妃手上,及時捕捉到她手腕上的光景。雖然她腕間不見胎記,可同樣的位置卻印著一塊被燒傷的痕跡。
他不相信世間有這麼巧的事,不同的人在身上同樣的地方都留下印記,只不過一個是胎記,一個卻是燒傷。
這說明了什麼?
皇宮裡人來人往,前來向皇上請安的皇室子弟和朝臣絡繹不絕,身為貴妃的顏若箏自然也忙裡忙外的應付個不停。好不容易盼到了大年初三,皇上因邊關派來緊急密報需要處理而讓顏貴妃落單,皇甫祁便找了個有事請教貴妃娘娘的理由,與明顯躲著他的顏若箏會上一面。
比起皇甫絕三番兩次的故意試探,皇甫祁的性子更直接,內心急欲得知真相的他,一看到她便直截了當的道:「我知道妳就是納蘭貞貞。」
做了許多比較和揣測後,他幾乎可以肯定納蘭貞貞當年並沒有死在山崖下。
雖然他無法解釋、也不明白她的容貌和聲音為什麼會發生巨大的改變,但這世上有許多易容高手,或許她那張並不美麗的面容只是故意欺騙世人的手法。
顏若箏聽了他突如其來的話,猛地全身一顫,她雙唇張了又闔,闔了又張,被他的直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她堅持住在鎖秋宮,不願遵照皇甫絕的意思搬離,但在他使盡手段、死纏爛打的威脅下,不得已還是住進了鳳夕宮。
雖然大多數的時間她都被皇甫絕揪到泰和宮的龍床上承受帝王雨露,但白日她依然按照宮裡的規矩在鳳夕宮處理大小事情。
此時正值上午,鳳夕宮負責打掃的太監宮女都被皇甫祁打發了出去,大廳只剩他們兩人。驚怔片刻,她很快便恢復理智,面對他篤定的俊臉,她微微一笑,神色自若不疾不徐道:「六王是不是糊塗了?據我所知,當年的太子妃納蘭貞貞,早已在幾年前逃命的途中去世了。」
皇甫祁顯然不打算接受她的否認,步步緊逼向她,「我不知道妳為何要否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的事實,但請妳不要侮辱她在我心中存在的價值。」頓了下,他又開口,「貞貞雖然只是一介女流,可她身上卻有著連男人也不及的傲氣,就算當年她害皇甫絕身中破魂蠱命懸一線,但她絕不是會逃之夭夭的那種人。」話落,他認真打量她臉上的每個表情,彷彿想找出端倪。
顏若箏被他審視的目光盯了好一會兒後,鎮定地回應,「先不說我究竟是不是納蘭貞貞,就算我真的是,六王又想如何?」
不理會對方瞬間沉下的臉色,她也向前走去,兩人之間只剩一步之遙。
「六王別忘了,無論是從前的納蘭貞貞,還是今日的顏若箏,都注定是皇甫絕的妻子,與六王無關。所以就算你證明了什麼,對你又有什麼幫助呢?」
皇甫祁身子一僵,她這話無疑是對他最殘酷的打擊。
不管當初他為納蘭貞貞付出了怎樣的代價,都改變不了她根本不愛他的事實。
他恨父皇偏心,恨母妃無能,恨皇甫絕不顧手足親情,更恨老天爺的不公平,可卻無法恨他最在意的那個人。在這場愛情的戰爭中,她從來都沒有把他放在能夠競爭的位置上。
即使他自認為她付出所有,可在她眼中,那卻是罪過、是累贅,是令她今生痛苦的根源。
記得當年皇甫絕身中破魂蠱、納蘭貞貞事後得知自己就是這場逆皇案的主使者時,曾絕望的對他說:「我將你當成這世上除了我爹之外最親的人,為何你卻用這樣的方式,硬生生毀掉屬於我的幸福?
「你口口聲聲說一切皆是為了我,可你卻用自己的雙手將我拖進萬劫不復的境地。皇甫祁,你不懂愛、不配愛,你只是用最幼稚可笑的方法,來發洩你心中的私憤而已!」
她當年的這番話,即使過了無數個日夜,他依舊如此清楚的銘記於心。就算每次想起時都會令他心生痛楚、憤恨難平,可對於她當年的指責和怨懟,他卻無言以對,無法反駁。
往事歷歷在目,如魔咒般揮之不去,站在這個被他懷疑是納蘭貞貞的女人面前,當年令他痛徹心扉的回憶再次湧上腦海,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卑微的小丑,用盡方法想證明什麼,可到最後,卻只看到自己有多麼愚蠢可笑。
是啊,就算他證明事實如他所料,又能改變什麼?
無論是納蘭貞貞還是顏若箏,都是皇甫絕名媒正娶的妻子,從開始到現在,他只是個配角的事實,不會因任何可能而改變……
突然,他自嘲的笑了笑,彷彿在笑老天的愚弄,也像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當皇甫祁踉蹌的走出鳳夕宮後,顏若箏偽裝出來的冷漠終於因為看到那抹蕭索的身影而被擊得支離破碎。
曾幾何時,他是她生命中的陽光,如兄長般的疼愛與呵護,在她年幼的記憶裡帶給她溫暖和幸福。
如果沒有當年那場逆皇案,他將會被她視為這世上僅剩最親的親人。這種依賴即使與愛情無關,但在她心中同樣珍貴。
可是,當他親手毀了這種平衡後,她只能用最殘忍的方式將他拒於門外。
顏若箏萬般無奈,以為逼走皇甫祁就能換回風平浪靜的生活,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皇甫祁此次無心的舉動,將再次帶給她的人生毀滅性的災難……
 
如果不是殷麗梅突然花枝招展出現在御書房偏殿,皇甫絕幾乎快要把這個女人忘記了。
照理說,按照禮儀制度,身為皇上的皇甫絕就算再怎麼想冷落後宮那些女人,每個月也得要騰出幾天時間,給那些盼望早生貴子的妃子們承受雨露的機會。
可自從與納蘭貞貞相像的顏若箏出現後,他已好久不曾踏入後宮半步了。
這樣明顯不公平的待遇,就算他沒聽到任何抱怨的耳語,也猜得到很多人會在私下非常不滿。
可是那又怎樣?他是皇上,如果連後宮那些女人都想掌握他,他這個皇上當起來還有什麼意思?
所以就算頭上有無數祖宗家法擺在那裡壓著他,他依然我行我素的想怎樣就怎樣。
然而,他獨寵顏貴妃的行徑,確實令後宮妃子們的不滿日益增加,其中對顏若箏本就滿心怨恨的殷麗梅更是不平。
皇甫絕見了她,心裡有些訝異,他沒想到她會在大年初三的下午,以親手給皇上送禮的名義,堂而皇之的來找自己。
殷麗梅的父親官居朝中三品,任職吏部,比起後宮其他妃子,殷家的背景堪稱雄厚。大年初一剛過沒幾日,殷家便派人送來許多名貴的海產進宮,給麗貴人當賀禮。
自從殷麗梅的弟弟慘死於刑部大牢後,殷家幾乎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而那些名貴海產便是殷父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搜集的,特地送進宮裡,目的也是要女兒以此討好皇上,打敗如今正得寵的顏若箏,一舉奪得後宮之首的位置。
若是從前,殷麗梅或許會覺得父親此舉根本是痴心妄想,可自從她收到探子回報的消息後,心中又生起希望,陰霾多天的心情因這消息而豁然開朗。
見到皇上後,她免不了先噓寒問暖,憂心一下龍體,才順便將父親專程送來、皇上愛吃的海產一一奉上,話裡還不忘向皇上邀功,說這些都是殷家的心意,希望皇上能夠笑納。
皇甫絕並不會因幾份海產就龍顏大悅,但既然她頂著笑臉將戲演得這麼精彩,他這個做天子的,自然也不能被比下去。
「麗貴人有心了,朕深感欣慰。朕會記住麗貴人的話,多注意自己身子的。」
「皇上平日公務繁忙,多吃些養身補體的東西,長命百歲才能助我大瀛繁榮富強。」一番客套的應對後,她才小心翼翼的觀察他的表情,故作猶豫道:「皇上,有件事,臣妾不知當說不當說……」
通常以這樣的話為開頭,都是故意吸引對方繼續問下去。
皇甫絕眉一挑,心底生起幾分警覺,他故意不開口,只笑睨著存心想引起自己注意的女人。
見他沒有問下去的意思,殷麗梅心頭不由得泛起一抹懊惱,可事到如今,她若不說,一定會錯失這個可以翻身的機會。
於是她湊近皇甫絕幾分,神祕兮兮的透露,「聽說六王最近與顏貴妃來往得非常頻繁,今兒個上午,還有人親眼看到六王從顏貴妃的宮裡走出來……」
她這話只開了個頭,皇甫絕原本淡漠的臉上便泛起冷肅之色。
殷麗梅見了心底一樂,知道他上了鉤,趕緊又說:「那六王雖然是皇上的親手足,可當年誰都知道六王對太子妃納蘭貞貞圖謀不軌。如今他被皇上恩准回京,不但不懂得感激,反而還對皇上寵愛的顏貴妃產生異樣心思……」
她故意頓下了,留給皇甫絕想像的空間,才又繼續道:「唉,這六王真是不識好歹,皇上喜歡納蘭貞貞,他搶;皇上喜歡顏貴妃,他又想搶,誰都看得出來,六王在皇宴上盯著顏貴妃的眼神有多熱烈……當年他能為了納蘭貞貞發起逆皇案,就不知以後會不會也為了顏貴妃出什麼亂子……」她接下來的話尚未說出口,就被皇甫絕冷冷瞪了一眼。
她心底有些畏懼,可一想到探子給的消息,證明顏若箏很有可能就是當年未死的納蘭貞貞時,她已決定鋌而走險,賭上自己未來的命運。
據她所知,皇甫絕雖然愛納蘭貞貞極深,可他同樣恨那個女人很深,而現在六王皇甫祁又被召回宮,當年三人糾結的情感問題再次浮上檯面,不管納蘭貞貞在皇甫絕心中佔有幾分地位,當年涉嫌害死他的事卻是千真萬確。
為了祖宗顏面也為了帝王尊嚴,她相信一旦顏若箏就是納蘭貞貞的事被證實,對方勢必會受到朝廷的審判、皇上的責罰,所以她才特地來提醒皇上。
無論他現在有沒有發現顏若箏的真實身分,只要他開始懷疑,那麼顏若箏在宮裡的地位也將不保。
強壓下對他冷漠眼神的畏懼,她大膽地又說:「當年在朝為官的人都知道,納蘭貞貞在嫁給還是太子的皇上後,七個月的時間裡便誕下麟兒,雖然很多人表面上不敢說什麼,但私底下卻有許多人猜測,小太子的身世也許沒有這麼簡單——」
「啪」的一聲脆響,忍耐多時的皇甫絕終於再也聽不下去的起身,反手一記重重的耳光,打斷了殷麗梅接下來猜測的話語。
「皇上……」她不敢相信的捂著自己麻痛的臉頰,不懂皇上剛剛還一副「隨便妳說,朕正在聽」的表情,為何突然間變得一臉冷酷,甚至狠心打了她?!
他冷冷看著她那副明顯挑撥離間的嘴臉,露出個極其陰險而恐怖的笑容。
「如果妳能謹守本分,規規矩矩的待在後宮,朕或許還會念在幾年的夫妻情分上,保妳後半生衣食無憂、地位尊華。可惜的是……」他嘆息的搖了搖頭,彷彿對她非常失望。「既然妳這麼想成為階下囚,朕只能聽從妳的心願,實現妳的目的。來人啊!」
很快的,守在外面的侍衛便出現在殿內。
皇甫絕冷漠的看著她漸漸發青的臉色,冷然道:「麗貴人揣測君心、挑弄是非,即日起收回貴人身分,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欽此!」
殷麗梅目瞪口呆,心涼了半截,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樣的地步,她當下哭著大喊冤枉,求皇上網開一面,饒她一次。
只是她弄巧成拙的慘烈下場,已沒人可以救得了她了。
隨著她哭鬧的聲音逐漸遠去,皇甫絕慢慢陷入自己的思緒中。雖然殷麗梅的誹謗聽在他耳裡如同廢言,但他卻無法否認當年納蘭貞貞的確是在嫁給他七個月後,便生下了現在的皇甫玉。
仔細回想,如果那時自己沒有央求父皇將宰相家的千金納為太子妃,那麼今時今日,納蘭貞貞的夫婿是不是就會換成恨自己入骨的皇甫祁?
 
不過,沒等麗貴人被打入冷宮的消息傳遍皇宮,小太子便因為犯下錯事,慘遭皇上一頓責打。
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
聽了殷麗梅那番話的皇甫絕,這下彷彿有根刺如鯁在喉,怎麼也無法平靜的將這事就此忘卻。明知那時的納蘭貞貞體質孱弱,懷胎後又為了操勞太子殿裡的大小事宜而累壞身體,才導致孩子早產,可事情往往就怕人往深處去想像。
就算他在心裡堅信她的人品,但當他想到皇弟竟為了她不惜犯下滔天大罪時,心中還是產生了幾分不悅。
當然皇上若是不悅誰,誰就會倒大楣,比如在太子殿與小太監玩得不亦樂乎的皇甫玉,就這麼正巧地被遷怒。
好不容易,他們父子間貓捉老鼠的關係,在顏若箏努力的改善下,變成了父慈子孝、溫馨的一家親。
就算在皇甫玉的記憶中,父皇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喜歡自己,可在去年入夏後,他也已經明顯感覺到父皇對自己的疼愛。
在他接二連三的撒嬌討好、肆意賣乖下,父皇甚至也開始像普通百姓的父親一樣,不時會把他抱坐在膝頭,認真而慈祥的教導他一些知識道理。
所以,當他被宣進御書房見駕時,並沒有任何的危機意識,直到父皇莫名發起脾氣,逼他承認自己有錯,說他若不承認就犯了大逆不道的重罪時,他還很氣惱的與父皇發生了小爭執。
若是在以前,就算父皇怒極,最多罰他抄書寫字,再嚴重至多罰他跪地板,可今日,父皇卻在震怒下親自賞了他一頓板子。
畢竟只是個剛滿七歲的孩子,從小在皇宮裡嬌生慣養,別說是挨打,就算是傷了根指頭,那也是不得了的大事。
雖說那竹板比宮裡人人畏懼的廷杖不知細小了多少倍,可被打了整整十下後,皇甫玉的小屁股還是紅腫不堪,好不可憐。
得知這個消息,顏若箏第一個趕到太子殿,當她看到兒子屁股上的大小腫痕,以及小傢伙那張漂亮臉上所流露出的委屈後,心底立刻泛起一陣酸楚。
想到自己不能以娘親的身分陪兒子一起長大,想到因為當年的政變,害兒子被他父皇厭惡,她就不禁落下心酸的眼淚。
她將挨了打的兒子摟在懷裡,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輕哄,恨不得能承諾只要有她在的一天,他便不會再受苦受難。
發現醜娘的神情哀戚又激動,皇甫玉見狀,忍不住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戲演得太過火了?
雖然他屁股挨了一頓竹板,可說到底父皇畢竟是他的父親,就算再怎麼生氣,下手也不會太重。
十個竹板下去,挨點痛是免不了,屁股上的傷看來嚇人,但早在宮女給他擦過藥又餵他喝了好幾碗止痛化瘀的湯藥後,就沒有那麼痛了,之所以會裝可憐哭訴,只是想藉機討來醜娘對他的憐愛。
最近因為過年的關係,醜娘每天忙裡忙外,害得他都沒有時間膩在她的懷裡,聽她給自己講故事。
就連他和醜娘一起養的小狗,前不久生了小狗崽,醜娘本來答應和他一起慶祝的,也因為最近的事越來越多而放了他鴿子。
偏偏,他每次主動去鳳夕宮找醜娘,又都會撞見父皇也在場,然後就必須洗耳恭聽父皇的訓斥,諸如男兒志在四方,別一天到晚往女人懷裡鑽、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沒出息之類的。
在好久沒得到醜娘關注的情況下,他才想趁這次挨打的機會,決定使勁撒嬌讓她多陪自己幾天。
可他沒想到醜娘趕來太子殿、看到他故意裝出來的可憐模樣時,眼淚會就這麼掉了下來。
雖然希望醜娘能多注意、疼愛自己,他卻從來沒想過要把她給惹哭,見她為自己傷心難過,他也顧不得小屁股上的腫痛,爬起身子蹭進她的懷裡,開始安慰起她來。
「不痛的,玉兒一點也不痛了。醜娘妳不要哭,妳再哭,玉兒也要跟妳一起哭了……」
不一會,在親手揍了兒子屁股一頓,很快就感到懊惱和心疼的皇甫絕來到太子殿時,看到的便是母子兩人摟在一起大哭的畫面。
看著顏若箏為那小子落下眼淚,而那小子還賣乖裝委屈的縮在她懷裡,潛藏在他骨子裡的嫉妒,再次不理智的冒了出來。
雖然他已幾乎可確定顏若箏與納蘭貞貞就是同一人,也明白她這麼疼玉兒是因為她就是玉兒親娘的關係,可自己心愛的女人被異性這麼親密的摟抱著,還是讓他感到不痛快。
此時的皇甫絕,心態和任性的孩子沒兩樣,明知吃醋的對象是自己的兒子,他也全然不覺這有什麼不可以。
他冷著臉,邁開腳步走進太子殿,兩旁太監宮女見皇上來了,紛紛跪倒問好,而皇甫玉和顏若箏見到他,一個嘟著粉嫩的小嘴滿臉不歡迎,一個則恨恨的用眼神瞪他,目光中充滿了指責。
面對兩人明顯不歡迎他的態度,皇甫絕負著雙手,冷哼一聲,「見了朕不過來請安下跪就算了,你們這一大一小居然還敢給朕臉色看?」
顏若箏想到他下手痛揍兒子,口氣便非常惡劣道:「臣妾腿痠了,怕是要怠慢皇上,無法給您請安了。」
皇甫玉則仍賴在她懷裡,指著自己仍舊紅腫的屁股說:「兒臣被父皇責罰,現在渾身都痛,也不能向父皇請安,還望父皇恕罪。」
一大一小擺明不打算給當今皇上面子,看在外人眼中似乎有些大逆不道,可在皇甫絕眼裡,卻成了另類的情趣。
雖然他當時在怒極之下打了兒子一頓,但下手的力道絕沒有兒子嚷嚷的那麼誇張,不過親眼看到那有些虛張聲勢的傷痕,他心裡還是忍不住心疼起來。
他走過去,伸手想替兒子揉揉小屁股,誰知力道太重,令皇甫玉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眼見兒子被皇甫絕大手揉得淚眼汪汪、可憐兮兮,顏若箏急忙將他護在懷裡,拒絕兒子的爹不懷好意的試探。
最後,小傢伙總算在父皇略帶警告的目光下變老實了,不再死纏著醜娘,並乖巧的向她保證自己的傷口真的已經一點都不痛,請她不要再生父皇的氣,皇甫絕這才放棄繼續整治可憐的兒子,成功把那個佯裝腿痛、故意和他發脾氣的女人拎出太子殿。
可剛出太子殿沒多久,她便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臉色難看,口氣很不滿的問:「皇上之所以會責打玉兒,必有什麼道不出口的原因吧?」
他聽了頓下腳步,笑睨她一眼,「箏兒何出此言?」
「莫非皇上不想對今日之事有什麼解釋?」早在不久前,她就聽說麗貴人惹怒皇上,被打入冷宮。這件突如其來的消息令後宮所有的妃子們不明所以,但以她的聰明,不難猜出箇中原因肯定與自己有著密切關係。
面對她的詢問,他不答反笑,「這句話,朕剛好也想對妳說。」他的俊臉漸漸逼近她,令她有些措手不及。「箏兒難道不想對朕解釋些什麼嗎?」
看著他如此殷切而渴望的眼神,她下意識的向後退去,「皇上想說什麼?」
皇甫絕直盯了她良久,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說:「朕查過了,湖州太守的幼女顏若箏,早在七年前因病離世。」不理會她瞬間慘白的臉色,他繼續笑道:「關於這件事,朕很期待妳接下來的解釋。」
好長一段時間的靜寂,就這麼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不一會,皇甫絕打破沉默,卻沒再逼她,只淡淡開口,「如果妳現在不想說,朕自然不會逼妳,但請妳記住,朕的耐性非常有限,如果在朕的耐性用光之前,仍未聽到妳的解釋,那後果,就不是妳一人能承擔得了的……」
第十章
瀛國每三年一次的大型祭祖儀式,終於在大年初五這天隆重舉行了。
由皇上率領文武百官以及眾嬪妃,來到太廟舉辦祭祖大典。太廟裡陳列著瀛國皇室歷代的祖宗牌位,大殿兩側各有配殿十二間,東配殿供奉著歷代有功的皇族牌位,西配殿則供奉著有功之臣的牌位。
按慣例,祭祖當天禮部大臣必須先宣讀祭文,雖然祭文又臭又長,千篇一律,可在這莊嚴肅穆的場合,除了皇上外,所有人都必須跪在地上安靜的聽著,誰若有膽子胡亂出聲破壞祭祖儀式,可是會被誅連九族的。
當然,那些跪在牌位前、表面上露出恭敬模樣的朝臣或皇上,心底在想些什麼,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例如幾個月前,吏部尚書殷名遠的兒子才因調戲衛府小侯爺的新婚娘子被關進刑部,受不了重刑逼問而咬舌自盡,沒想到不久後,唯一的女兒殷麗梅又因觸怒龍顏而被皇上打入冷宮,眾人莫不同感驚愕,私下議論紛紛。
幸虧皇上沒有降殷尚書一個教女不嚴之罪,否則殷家百年基業,恐怕也要成為歷史篇章上的一個敗筆,從此在瀛國朝堂上徹底消失了。
經此事件後,殷名遠雖然對皇上的作為萬分惱怒,卻也不敢為女兒求情。其他臣子看似默不作聲,暗地裡卻對此幸災樂禍。畢竟少了個競爭對手,眾人面前的官路也就少了一個阻礙。
大臣們的心思,做為皇上的皇甫絕沒有興趣,也懶得去猜,他腦中只想著這幾日的事,心中煩躁不已。
自從他一語道破顏若箏的身分並非是湖州太守顏青的幼女後,這兩天,他始終很有耐性的等她上門向自己解釋這事的來龍去脈。可他從初三等到初四,又從初四等到初五祭祖,那女人卻一直沒有向他開口解釋的意思。
他的耐性被她磨得破功,胸口慢慢聚積莫名的怒氣。
想起事後他安插在六王皇甫祁身邊的探子曾向自己回報,初三那天,六王的確隻身前往鳳夕宮,打發了宮裡伺候的宮女與貴妃單獨密談一事,他的火氣就益發旺盛。
他們談話的內容雖然沒有任何曖昧,可當探子告訴他,貴妃並沒有在六王面前否認自己是納蘭貞貞時,他一向高傲的自尊心頓時被這不公平的待遇傷到了。
即使他是手握天下大權的皇帝;即使他在事後曾派人查出當年納蘭貞貞之所以會害他中破魂蠱,完全是她爹和皇甫祁一手策畫與她無關……即使心知肚明很多事,在感情上,他依舊像個喜歡與人爭寵的孩子,一定要爭到她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雖然天下的女人都冀望他的垂愛與憐惜,可如果他最在意的女人不屑他這份感情,他會覺得自己活得極為失敗。
他都已經很清楚的明示顏若箏,只要她肯親口承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親口向他解釋當年的背叛始末,親口告訴他……她還愛著他,他就可以不計前嫌與她重新開始,給她應有的身分和地位。但左等右等,那女人卻始終不願開口,這讓他不禁氣惱起來。
禮部大臣終於宣讀完冗長的祭文,接下來,便換做為瀛國天子的皇甫絕到祖宗牌位前磕頭上香。
在祭祖儀式接近尾聲時,皇甫絕並沒有如往年那般宣布結束,而是居高臨下的站在眾人面前,用倨傲的目光掃視眾人的頭頂,下了個令滿朝文武震驚的旨意——罷黜當朝太子皇甫玉。
這話才剛出口,整個太廟便亂成一團。眾人雖然早知道皇上自從納蘭貞貞去世後,就不怎麼喜歡這位小太子,甚至不久前還聽說小太子因犯下錯事而慘遭皇上責打,但……怎麼會突然宣布要廢太子呢?
有老臣正想上前問個究竟,已經按捺不住的顏若箏,卻先一步從嬪妃之列走上前,盯著不遠處高高在上的男人。
「皇上為什麼要罷黜太子?」
當她問出這問題後,眾臣無不屏住呼吸,等著皇上的回答。
卻見他冷冷睨了她一眼,說出口的話,比他此刻的表情還要絕情。
「因為朕懷疑,太子並非是朕的親生兒子。當年太子妃在嫁進太子殿後七個月便誕下子嗣,這件事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依然是朕心底一個解不開的謎。
「所以朕決定,祭祖儀式結束後,將會與皇甫玉滴血驗親,如果證實他是朕的親生子,太子之位將繼續為他保留,可如果他並非是朕的孩子,朕將會發配他到雙石鎮,令他永世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當皇甫絕說出這番話後,在場所有人無不震驚,唯獨顏若箏愣愣地站在原地,彷彿還在消化這些話。
她的反應正中皇甫絕下懷,雖然明知這麼做會傷害到她,可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為了證明心中的猜測,他不得不如此逼迫她。儘管手段過於殘忍,但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他不介意陷自己的兒子於尷尬的境地。
即使她此刻氣得顫抖的模樣令他心生憐惜,可除非她親口承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否則他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見她微抖著唇瓣,臉色轉白,皇甫絕深吸口氣,狠下心又下了劑猛藥。
「當年所有的人都知道朕的六弟與太子妃私下裡關係匪淺,為了皇室血脈的正統,朕不得已才做出這樣的決定。」頓了頓,不理會皇甫祁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他狠絕的又道:「如果當年意圖謀反的那人,想透過這種方法來謀得朕的江山,朕豈能輕易如了某人的意……」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皇甫玉是納蘭貞貞當年與皇甫祁私通所生下的孩子,那麼有朝一日,皇甫玉繼承大瀛江山,最後的勝利者還是當年發起逆皇案的那個人。
皇甫祁被兄長這番話氣得額冒青筋。他可以侮辱自己,卻不能用這種方式侮辱納蘭貞貞!
就在皇甫祁氣得想上前與皇兄理論時,殿內傳出一聲嬌吼——「皇甫絕,你這個無恥昏君!」
伴隨著「啪」一聲脆響,一記耳光也在同一時間落到了那張俊臉上。
如果這記耳光是皇上摑在別人臉上的,或許不會有人對此發表意見,可那記耳光,卻是顏若箏當著眾大臣的面,摑在當朝天子的臉上,這可就成了千古有史以來最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了。
皇甫絕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苦苦相逼的下場,會換來這記重重的耳光。他捂著臉,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個膽敢打他的女人,既懊惱她罵自己是昏君,又憤怒她當這麼多人的面甩他巴掌。
他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手腕,怒瞪著她厲聲問道:「妳究竟是不是納蘭貞貞?」
顏若箏倨傲的抬頭與他怒目相對,「為了得到這個答案,你就那麼不擇手段,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誣衊?」
皇甫絕聽了冷冷一笑說:「是否是誣衊,朕正在等著妳的答案。」他步步逼進她,不容她再逃避下去。
柳順見狀,急急忙忙跑過來,一頭跪在皇上面前,揚聲哀求道:「請皇上三思啊……」
可他話未說完,就見顏若箏露出一臉絕然的冷笑,幽幽的說:「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你的個性依然沒變,為了達到目的,你可以不擇手段、不計後果……」
皇甫絕因為她的話而斂起眉頭。
跪在地上的柳順見狀連忙大喊「不要」,並側首拚命向顏若箏搖頭,示意她什麼都不要說。
急於知道答案的皇甫絕,此時已聽不進柳順制止的話,他只想要一個答案,他要她親口證實自己的猜測。
一旁的文武百官已經完全傻了,他們不懂,為何皇上會指著那面貌平凡的顏貴妃,逼她承認自己就是已故多年的納蘭貞貞?
而皇甫祁也被這樣的場面弄糊塗,愣愣站在原地看著事態發展。
在場只有顏若箏一人保持著冷靜,臉上突地流露出解脫般的坦然。
「不管當初我爹對你做了怎樣的錯事,他都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而我在你中了破魂蠱昏迷後,用自己身上最寶貴的東西換回你的命……就算納蘭家再怎麼罪大惡極,還了這麼多年,也該夠了……」
說完,她釋懷的笑了,笑容看在眾人眼中充滿了絕望的苦澀。
當她視線與緊盯著她不放的皇甫絕相交後,她輕聲道:「你曾說過,如果納蘭貞貞沒死,你會親手殺了她。現在,就讓我達成你這個心願吧……」
「太子妃,千萬不要啊……」
在柳順大喊的同時,顏若箏用力點頭,朗聲承認道:「沒錯,我就是當年那個身藏破魂蠱、險些讓你丟了三魂七魄命喪黃泉的叛徒,納蘭貞貞!」
當她將自己的名字道出口後,神奇的事發生了,她原本平凡的容貌,竟在瞬間產生巨大的改變,那張被皇甫絕在無數個夜晚懷念的絕美面容,居然由這張平凡的臉上慢慢顯現回來。
然而當心心念念的容顏真實出現在自己眼前後,皇甫絕還來不及叫她的名字,就看她噴出一口鮮血,向前軟軟的倒向他,昏死了過去……
 
祭祖當天,顏貴妃平凡的面孔突然變成嬌美的前太子妃。這一幕被瀛國文武百官盡收眼底,別說眾人驚訝不已,就連皇甫絕,也被這畫面震愕得不知所措。
不過當她昏倒的那一刻,他很快回過神來,連忙傳喚宮裡所有太醫,並飛快將她抱回泰和宮。
眾太醫奉命趕來,為她把過脈後,卻都搖頭嘆息,給他的答案都是伊人已油盡燈枯,無藥可醫。
皇甫絕既驚慌又心痛不已,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走到這地步,更疑惑為什麼當她親口承認自己就是納蘭貞貞的同時,會立即昏迷不醒,直到柳順哭著道出黑山的傳說和事情的始末——
原來當年納蘭貞貞是被自己的父親納蘭康以及六王皇甫祁算計,在守宮砂裡埋下破魂蠱,她並不知情。先皇駕崩,直到皇甫絕突然身中破魂蠱命懸一線,她才明白自己間接被利用,成了謀害夫君的工具。
眼看太醫束手無策,她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將希望寄託在傳說中可以滿足世人願望的黑山,因緣際會下,她順利找到黑山,並向黑山主人乞求夫君皇甫絕能夠還魂。
為此,她奉上了自己的容貌、健康和壽命做為交換條件,當皇甫絕活過來的那天,也就是她失去一切的時候,她將不能再以原來的身分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當年柳順看到身披黑袍、滿臉悲絕的太子妃捧著一個小盒子回太子殿時,著實吃驚不已。而太子妃也對他說,如果他不肯幫她守住這祕密,一旦她的身分曝光,她將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柳順別無選擇,不得已只好應允。
而後,皇甫絕奇蹟的醒了,在那同時,納蘭貞貞絕麗的姿容,便瞬間改變,成為完全陌生的另一張面孔,並且從此久病纏身。
為了繼續留在皇甫絕身邊,她甘願接受柳順安排的顏家幼女身分,寧可在偌大的後宮中苦守多年,也要親眼看他生活安好。
這些年來,她看著所愛的男人將一個個女人納進後宮,一個人住在簡陋的麗園裡,每天望著遠處夜夜笙歌的皇宮內院,心中不是沒有恨過和怨過,可她也知道,這是自己求來的結果,所以甘願承受。
儘管柳順私下會多關照她,但因她與黑山主人交換條件,失去了健康。所以在她活著的這些年,必須忍受各種病痛的折磨,過得也並不好受……
當柳順哽咽著將納蘭貞貞這麼多年來為了皇甫絕而受的這些苦,一五一十訴說出來後,守在床邊兩夜沒闔眼的皇甫絕,早難以抑制的落下了眼淚。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這麼殘忍。
他更沒想到,令自己又愛又恨多年的女人,竟背負了這麼多心酸。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是最無辜的那個人。這麼多年來,受盡苦難、委屈和折磨的人,也是她。
難怪自己每次問柳順,當年救他還魂的道士是何許人也,對方究竟用了什麼方法將他救回人世時,柳順總說那道士來歷不明、性格怪異,從來不敢告訴他實話。那道士……就是傻得可以的太子妃……
她為自己付出一切,可他這個口口聲聲說憐她、愛她的男人,卻是親手將她推向鬼門關的劊子手!
看著躺在床上毫無生氣、好似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女人,皇甫絕攤開自己雙手怔怔看了良久,突然冷笑地抓起靴間的一把匕首,狠狠向掌心劃去。
當殷紅的鮮血流出、染紅他雙掌時,一旁的柳順嚇得飛撲過去,拉住他不斷自殘的雙手,著急地大喊,「皇上不要啊……」
皇甫絕任由鮮血滴落,彷彿感覺不到掌間的痛意,失魂落魄的看著床上那張絕美的沉睡面容。
「朕親手將她推向鬼門關,這雙手已經充滿了罪惡,既然它這麼罪無可恕,朕留著它有什麼用?」
如果他不執著的追究真相,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柳順心痛的看著皇上悲傷的模樣,拚命高喊要太醫過來。
他知道納蘭貞貞就是皇上的命,即使皇上以為自己被背叛而憎恨著她,卻仍然盼望著有朝一日奇蹟出現,她會活過來。只要她活過來,不管她犯下多少錯事,皇上都會原諒她。
然而皇上卻不知道,那個他自己恨之入骨同時也愛入骨髓的女人,其實一直在他身邊。
 
在顏若箏的真實身分被揭穿後,上下很快又亂成一團。
當初在祭祖大典上,皇甫絕曾口諭要罷黜皇甫玉這位太子的事,事後也不了了之。
聰明人都知道,皇上廢太子是假,逼顏若箏承認她就是納蘭貞貞才是真。
在納蘭貞貞昏迷的這些天裡,皇甫絕已經宣布暫停早朝,一心守護著她。
而皇甫祁亦曾不顧侍衛阻攔,勇敢的闖進泰和宮,與皇兄見上一面。
當他看到平時囂張跋扈的兄長落魄憔悴的模樣,本欲出口的質問和怨懟瞬間煙消雲散。
那天之後,他也從柳順那裡得知事情的始末,心中非常感慨。
他心機算盡,爭了半生,卻終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配角,永遠也無法介入皇兄與納蘭貞貞的愛情。
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他的存在,既然這樣,他還爭什麼?
即使那兩人用生死折磨著對方,可他們的感情也深厚得沒有任何人能改變——
如果皇兄不愛納蘭貞貞至深,當年就不可能中破魂蠱;如果納蘭貞貞不夠愛皇兄,當年皇兄被攝魂之後,她也不可能為他獻出容貌、健康和壽命,換得他的重生。
如今這兩人,一個毫無生氣的躺在床上,不生不死,一個滿臉哀慟悲傷絕望,雖活似死,就算他再有諸多不滿,看到此情此景,心中的怨恨在這一刻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皇甫祁釋然一笑,將滿腔的責問、滿腹的話語最後化成一句,「萬事珍重。」
隔天下午,他便打點行裝,主動要求返回隸州,重此遠離這令他傷心的故土。
 
待皇甫玉知道醜娘出事,已經是三天之後。
由於祭祖前兩天他挨了打,又染上風寒,所以太廟發生的事,他完全不知情。
直到無意間聽到太子殿裡碎嘴的小太監和小宮女閒聊的內容,他才得知醜娘昏迷的消息,當下便拖著病弱的身子急忙跑到泰和宮去探望。
他焦急的直奔入房,卻在看到躺在父皇床上的女人容貌和醜娘有天壤之別時,不禁一愣,直追問父皇醜娘究竟在哪裡。
憔悴得幾乎不成人形的皇甫絕一見兒子,這才驚覺自己竟忘了兒子的存在。
他看著母子倆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將臉色不比自己好到哪去的兒子拉進了懷中,指著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女子,就像天底下所有慈父般對兒子道:「玉兒,她就是你的親生娘親。」
皇甫玉拒絕相信這個事實,可當他在對方的身上聞到屬於醜娘的味道時,便不得不相信父皇所言不假。
他不知道這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卻很擔心聽到的傳言會成事實。
「父皇,他們都說娘就要死了,這是真的嗎?」在他幼小的心靈中,死亡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更何況,他才剛得知一向疼自己的醜娘其實就是親娘,這樣的驟變教他如何能承受?
面對兒子滿臉擔憂的詢問,皇甫絕目光幽深的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兒,彷彿在勸慰兒子,又像在說服自己。「她只是累了,想多睡一會兒,過幾天就會醒來的。」
皇甫玉皺起眉,不解的問:「娘為什麼會睡這麼久?」
「因為……她為父皇做了很多事,可是父皇卻什麼都不知道、還冤枉她,指責她對不起父皇……你娘一氣之下,與父皇生悶氣,才會一睡就這麼多天……」皇甫絕的聲音很輕,有如怕吵醒床上休息的人兒,他小心翼翼幫她拉好被角,愛憐的看著她緊閉的雙眼。「貞貞,就算妳生朕的氣,也不要一直睡下去,睡久了,會餓壞肚子的……」
「父皇,你怎麼哭了?」
當皇甫玉看到一向高高在上、充滿威嚴的父皇,竟像個孩子般落下眼淚時,終於意識到事情也許不是那麼簡單。
但他開口詢問詳細的情況,父皇卻不再回答他任何問題,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床上女子那烏黑柔順的長髮,嘴裡唸著他聽不懂的呢喃字句……
 
靖德五年正月初,對瀛國百姓來說,是戲劇化的一年。
身為瀛國天子的皇甫絕為了心愛的女人整整罷朝一個月,在文武百官三天三夜長跪不起的哀求聲中,才重新踏上那象徵權勢和地位的朝堂。
靖德五年三月,被打入冷宮的前貴人殷麗梅,在鬱鬱寡歡下,結束了自己年僅二十三歲的生命。
靖德五年四月十八,皇甫絕下令解散後宮,安排那些進了宮後便從來沒受皇帝雨露的妃子們出宮嫁人;至於曾被寵幸過的妃子,願意留下來的,則給她們一件能力所及的差事,而不願意留下的,他便打賞一筆銀子,讓她們出宮自尋生路。
在這期間,他也不只一次派人尋找黑山所在,可半年的時間過去了,派出去的人馬依舊沒有帶回任何有關黑山的消息。
春去秋來,很快的三年過去了,皇甫絕每天除了上朝、批閱奏摺,以及不停的命人去尋找黑山之外,大多數時間裡,都留在泰和宮陪著那個仍昏迷不醒的女人,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訴說著往事。
而已經快年滿十二歲的皇甫玉,這些年來也變得相當懂事。除了與太傅學習治國之道,每天他都會抽出一個時辰的時間來泰和宮和昏迷的娘親講話。
靖德九年的春節來得特別早,相較於前幾年的隆重與熱鬧,今年的除夕和前兩年一樣,皇上只象徵性的宴請大臣一頓,便回到泰和宮,與開始參與朝政的兒子和那個仍舊沉睡的女人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
春節過後沒多久,京城連降三場大雪,當大雪融化,迎來春的氣息時,日子已到了四月中旬。
這天,柳順見下了早朝便趕往泰和宮的皇上吩咐太監搬這搬那的,然後又抱著那昏迷整整四年的人兒往宮外走,忍不住追了出去,擔憂的問:「皇上,早春的天還有些涼,您抱著娘娘去哪啊?」
「朕剛剛經過御花園時,突然發現花園裡種的那些桃花開了花。貞貞最喜歡桃花盛開的季節了,朕以前就答應過她,每年的春天都會陪她一起來賞花……盼來盼去,總算被朕盼到那些花兒都開了……」
柳順見他興致勃勃,心底一酸,不忍再在痴情的主子面前多說什麼。
很快的,負責伺候的太監便將寬大的躺椅抬到御花園中。
皇甫絕小心翼翼的將懷中女人放到躺椅上,在她身上蓋了厚厚一層毛毯,讓她臉埋在他胸前,舒舒服服的靠在他身上。
春暖花開,不時有鳥兒飛上枝頭,發出清脆的啼叫。而春色滿園,春光正好,空氣中也散發著泌人的清香味道。
他嘮叨的開始在她耳邊說著今日朝堂發生的大小事,一邊在毯子裡,熟練的幫她揉著雙腿。
已經四年了,柳順一路看著主子是如何用心在那已被太醫放棄的女人,不僅命太醫每天熬補身的補品企圖延續她的命,早上起來,他也會親自為她擦臉擦身;晚上臨睡前,則會幫她沐浴更衣。
只要下了早朝,他便會抽出兩個時辰的時間,不間斷的按摩她身上的經脈,以免長時間的昏睡造成她四肢僵硬。
當一人不辭辛勞的伺候另一人整整四年,並且毫無怨言時,別說這人是皇上了,就算是普通百姓人家,恐怕也有些不可思議。
有時候,柳順在想,如果納蘭貞貞魂飛魄散時,上天同時奪走她的生命,或許皇上現在也不至於這麼痛苦。
畢竟守著個不死不活的人四年,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費心傷神的折磨。
可皇甫絕顯然沒有將這樣的差事當作是負累,反而樂在其中。每次只要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勾動,他都會興奮好半天。直到太醫一次又一次搖著頭說納蘭貞貞完全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他又會滿臉悲傷。
此時,他一邊揉著她的腿,一邊撥弄她額前略微凌亂的髮絲,在她耳邊柔聲道:「妳真小氣,睡了這麼多年,偶爾睜開眼看看朕又怎麼樣?難道妳不想看看已經懂事獨立的玉兒?他現在已經快比妳高了呢。
「那小子果然沒有辜負朕對他的期待,不但越來越有太子的風範,還將朝裡那些老頭欺負得無話可說。別看他外表遺傳到妳,可性格倒與朕一模一樣。」
揉完了腿,他又抓起她的手,溫柔的幫她鬆動著每根指關節。
「還記得很多年前,妳剛嫁給朕當妻子的時候,咱們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太子殿的後花園裡。妳說,如果朕能在每次桃花盛開的季節陪妳一起賞桃花就好了……
「這四年來,朕從來都沒有食言過,就當給朕一個小小的獎勵,妳能不能和朕說句話,隨便說點什麼都好……」
站在不遠處伺候的柳順,聽到主子卑微的語氣,鼻間不禁泛起一股酸意。
「當初妳頂著顏若箏的身分進宮,朕卻因為那天是妳的忌日,而將大批美人打發到麗園,冷落妳整整四年。在妳等朕有朝一日能出現在妳世界中的那些日子裡,是不是嚐盡了辛酸苦辣?」
一聲嘆息從他口中逸出,他又道:「朕真傻,如果早些遇到妳,就不會與妳錯過那麼多年了。不過老天真的很公平,朕讓妳苦等四年,現在,換妳睡了整整四年不理朕……
「雖然朕也不知道妳哪天心情好,才會醒過來和朕說說話,但朕會一直等下去,就算有朝一日妳突然停止了呼吸……」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帶了幾分哽咽,可卻依然笑著,強自開懷的說:「就算真有那麼一天,妳也不要害怕。」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眼,又吻了吻她的面頰,深情的望著她。
「因為朕不會讓妳一個人獨自上路的。朕知道妳最怕孤單、最怕黑暗,那天到來的時候,朕會陪著妳……一起共赴黃泉。」
當皇甫絕承諾般在那個聽不到他話語的女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時,身後的柳順終於抑制不住的讓眼淚滑落,無聲的痛哭起來。他早就感覺到,這幾年來,皇上死命逼著小太子學習各種治國之道,甚至在小太子剛滿十歲的時候就逼小太子上朝堂聽政,一定是想有朝一日,真做了什麼決定,瀛國能夠後繼有人。
就算殉情這種事並不算奇聞,但一個皇帝為妃子殉情,恐怕各國史書上都不曾有這樣的記載。
就在柳順暗自悲傷時,卻聽空氣中卻傳來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縹緲聲音——
「閻王說……你這個人他收不起,怕你真的會隨我一起去見他,便三催四請的……命人將我送了回來。」
那聲音雖顯微弱,卻絕對是皇甫絕有生以來,聽過最動人的聲音。
他怔愣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害怕自己一個小動作就毀掉這好不容易才出現的幻覺。
「你瘦了……」那道聲音又出現了。
聞言,他溫熱的淚水就這麼滴在身下女子的臉頰上。這不是幻覺,她真的醒了……
他忍住喉間的哽咽,緊緊握住她的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今年的桃花,開得真是時候……」
尾聲
直到很多年後,已經登上皇位的皇甫玉,一想到自己幾十年前隱居到世外桃源的父皇母后時,臉上仍會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他不只一次對自己的皇后說,有些愛情,不是凡人所能經歷的。
比如黑山,父皇曾命人尋找多年,可直到他後來入土為安的那一刻,仍未尋到關於黑山的半點下落。
至於當年母后為何會在昏迷整整四年後奇蹟般醒過來,按父皇的說法,是因為他對母后的愛感動了上天,才讓已經被收了魂魄的母后重新還陽。
只不過母后卻說,是黑山主人鬼素在她昏迷時與她打賭,他賭人性都是貪婪、墮落、不講誠信的,愛情是善變而短暫的,但母后則賭人性是美好的,真正的愛情禁得起上天任何的考驗。
想當然耳,母后贏了,因而被放還陽。
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最終,父皇與母后快樂而幸福的共度他們的下半生,這樣的奇蹟,很久很久以後,已成為瀛國史上的一則美談。
每當瀛國皇室的後代子孫提起靖德帝與孝貞皇后這對夫妻時,也都會忍不住用最俗也最貼切的四個字來形容他們,那就是——神仙眷侶!
 
欲知其他因神祕黑山而百轉千迴的愛情傳說,請看——
*蜜菓子新月春天系列R223黑山之《鏡妖》
*有容新月春天系列R225黑山之《雪孃》
*丹甯新月春天系列R226黑山之《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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