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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22

時空之縫之一《倒轉十七歲》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4/01
  • 瀏覽人次:2031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你簽了它吧。」她把離婚協議書推向他,看著他簽名,
然後,結束十一年的感情。
她想自己終於可以重新開始,可起點……卻是十七歲?
老天,這個「重修的人生」真是太棒了!
以前她為愛私奔,家庭生活零分,這次她要好好聽爸媽的話,
以前她操持家計,放棄大學生活,這回她要拚個第一志願,
那……「前夫」呢?本想當作不如不相識,
誰知他竟也跟她一樣,在車禍後重生,
他說他們離婚不算數,以前婚姻負分,
現在他要靠「作弊」,把曾經出現過的危機一一化解掉,
放棄當大老闆的未來,先去救她爸爸的公司免於破產,
再來自行清理繞在他身邊的「小三」,
只是,這新人生是「升級版」,她的情敵不但變多還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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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桃園機場裡,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
  康朵馨站在出關處,淡漠的望著自裡頭走出的人們,看似心中在想著什麼,卻又像什麼都沒想。
  不知等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分鐘,也或許是半小時,她等的男人,最後總算是出現了。
  「朵馨?妳怎麼來接機了?」男人見到她時,簡直不敢置信的睜大眼,他二話不說丟下身後的部屬,朝她飛奔而來,「妳不是一向不喜歡我出差嗎?」
  是不喜歡啊。
  康朵馨在心底默默想著。
  只是不喜歡又有什麼用?為此她不知抗議過多少次,他卻不曾改變什麼。
  「我們談談吧。」她說,隨即轉開了頭,也不知是有心或無意,忽略了丈夫欣喜的表情。
  阮東綸三兩句話打發了和他一起歸國的祕書和部屬後,便迅速跟上她。
  「妳想對我說什麼?」他的心情看起來很好。
  她只道:「先找個地方坐吧。」
  接著他們在機場找了間咖啡廳,點了兩杯咖啡,然後她才從皮包裡取出一式兩份的文件,遞給他。
  男人的表情從最開始的愉快突然轉為不解,接著是錯愕震驚,最後完全無法置信。
  離婚協議書
  「我不知道……原來妳的談談是這個意思。」半晌,他啞聲開口。
  她輕扯動了唇角,「現在你知道了。」
  他沉默了好一陣,才瞪著那紙薄薄的離婚協議書,乾澀的開口,「是啊,我真蠢,早該知道妳不可能無故跑來接機。」
  他語氣裡的落寞,輕輕刺疼了她。
  但康朵馨卻刻意忽略,只將始終擱在桌上的鋼筆塞進他手裡。
  「我開的條件……我只想要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其他什麼都不要。這對阮董事長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不是嗎?」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她淡淡勾起唇,「反正,你這幾年回家過夜的次數也不多。」
  「我不懂……」他喃喃的道。
  「不懂什麼?」她挑釁似的反問。
  不懂她怎麼可以這麼平靜的要求離婚。
  他知道這幾年他們夫妻的感情稱不上好,公司還沒步上軌道,很多事都得由他這個老闆親力親為,甚至連三年前她小產,為此不得不切除子宮,他都因為出差,沒能陪在她身邊。
  但他並不是真的不關心她呀,他只是……
  阮東綸抬頭望向妻子,精緻的妝容下,仍有著掩不住的疲憊與憂悒。
  他的氣勢頓時弱了。
  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來確實虧欠她甚多,即便那絕非他本意。
  「若離了婚,妳會比較快樂嗎?」許久之後,他問了句。
  「怎麼不說是讓你快樂?外面多少女人等著當阮太太,我又何苦霸著位置惹人嫌?」她故意避答,不想被他察覺她的軟弱。
  「我從沒這麼想……」他蹙眉,僵硬的開口。
  「簽了它吧。」康朵馨望了他好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離了婚會不會比較快樂,但現在這樣,我很不快樂。」
  身為他的妻子,能見到他的時間卻比他的部屬還少,只能眼睜睜看著另一個漂亮能幹的女人成天跟在他身邊,陪他出席各種應酬場合,還得忍受那女人有意無意的嘲弄譏諷她不能生育,她真的很不快樂。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捏緊了手中的筆,緩緩在上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但見到他在離婚協議書上落了款,康朵馨仍感覺胸口一陣撕扯般的疼痛。
  然而,她強迫自己無視。
  「我知道你忙,不過還是要麻煩你至少撥出一點時間,和我去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手續。」趁著他簽名時,她不忘提醒。
  「妳方便就好。」阮東綸機械性的回道。
  桌上的咖啡還有八分滿,但此刻兩人都沒了心情,待簽完名後,便雙雙起身至櫃台結了帳。
  和他並肩走至室外,康朵馨心中不是沒有感慨。
  明明是那樣熟悉的人,但在不久的將來,卻將形同陌路。
  可她還能怎麼辦?再不離開,她怕自己遲早會崩潰。
  不願再多想,康朵馨一腳跨至車道上,伸手招計程車—— 
  她不太確定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一部似乎是急著上前搶客人的計程車,突然加速衝了上來,卻又不知怎地煞車失靈,直接往她撞上來……
  「朵馨小心!」阮東綸急切絕望的低吼自身後傳來。
  下一秒,她被牢牢擁在某個懷抱裡,用力往前撲倒。
  「砰」的一聲,車子終究還是撞上他們,身體彈了起來,飛出幾尺才落地,並滾了好幾圈。
  劇痛中,她感覺自己隨著那強大的撞擊力,滾出男人的懷抱。
  眼前一片紅霧,可她仍努力睜眼,擔心那以身護住自己的男人。
  就算她才剛向他遞出離婚協議書,仍無法欺騙自己已不愛他。
  然後,她看到丈夫躺在不遠處的柏油路上,雙眼緊閉,腥紅的液體自頭部汩汩冒出。
  她的心臟登時痛得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胸刨出,卻因全身上下的痛楚,沒能發出半聲,下一刻,嚴重受創的身體,將她的意識拖入深沉的黑暗……

第一章
  「登~登登,歐嗨唷勾栽哩麻斯~」充滿朝氣的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康朵馨沒理會,翻了個身繼續睡。
  「登~登登,歐嗨唷勾栽哩麻斯~」這回聲音更大了些,「登~登登,歐嗨唷勾栽哩麻斯~」
  她終於有點受不了了,習慣性的伸出手,「」的一聲,準確無誤的打在床頭一隻可愛的招財貓上,室內便再度安靜下來。
  沒錯,那用日文和她道早安的,其實是個招財貓造型的可愛陶瓷鬧鐘,是父親買給她的十五歲生日禮物。
  可惜那隻招財貓雖然造型討喜,卻不怎麼討喜的每天早上六點,準時擾人清夢。
  唉,不過再怎麼不情願,還是得起床,不然上學就要遲到了……
  等等,上學?
  當這念頭撂過腦海,頓時讓康朵馨清醒了幾分。
  她十年前自高中畢業後,就沒再進過學校了,哪來的上學遲到?
  而且她記得這隻招財貓早在她十八歲時摔壞了,那剛按掉的又是哪個?
  康朵馨猛地從床上坐起,並在見到眼前的景象後,徹底呆了。
  這裡竟是她住了十幾年,某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到底怎麼回事?」她喃喃開口,卻發現自己聲音異常清脆嬌嫩。
  邪門了。
  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她匆匆跳下床,還被棉被絆了下,但她顧不得腳踝輕微扭傷的疼痛,急急站到門後的全身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是個留著俏麗短髮的十幾歲少女,身上還穿著可愛的水藍色睡衣,滿臉不敢置信。
  是她的臉沒錯,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幾年,錯不了的,但怎麼會……
  這不是她,至少不是「現在」二十八歲的她。
  「怎麼可能……」康朵馨晃了晃,感到一陣虛軟暈眩。偏偏腳上那微微熱辣的疼痛,說明眼前一切再真實不過。
  可是她怎麼會回到十幾歲,還住在家裡時的模樣?
  對了,先前最後的印象是什麼?康朵馨強迫自己糊成一團的腦子認真回想。
  她想起自己去接機,想起在咖啡廳裡遞上離婚協議書,離開咖啡廳,她抬手招計程車,不料那台計程車卻煞不住的朝她衝來。東綸自背後用力擁住自己,但兩人還是一起飛了出去,接著她就完全失去意識……
  憶及最後他奮不顧身撲上前保護她的那幕,康朵馨的心微微揪了下。
  難道就是那一撞,把她撞回過去了?
  她呆呆瞪著鏡中的少女,心中翻騰著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自然未聽見門外的腳步聲。
  「朵馨,妳起床了嗎?賴床可是會遲到的唷!」一道耳熟的嗓音突地響起,然後來人隨意敲了兩下,便直接打開了門—— 
  「哎呀!」
  「噢!」
  兩聲驚呼夾雜著門撞上東西發出的聲響,站在門後的康朵馨被開啟的門扇打個正著,狼狽的往後跌在地上。
  好在她房間鋪著地毯,倒是沒摔疼,但頭上那一撞還是讓她痛得飆出眼淚。
  「朵馨?妳沒事吧?」黃雅惠大驚,忙上前仔細打量女兒,「對不起,媽不知道妳站在門後,老天,妳有沒有怎樣?」
  康朵馨愣愣的看著母親,心中激動不已。
  「媽……」她脫口喚道,眼淚更像被打開的水龍頭,瘋狂的自眼眶湧出。
  好久好久了,自從十年前她不顧雙親反對,硬是嫁給東綸後,她們母女就再也沒機會說過話了。
  儘管她並不後悔嫁給東綸,卻不只一次後悔與父母決裂,以至於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如今相隔十年,再次見著母親為她焦急的模樣,她覺得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忘了莫名回到這個時空的驚恐,也忘了額上的劇痛。
  「朵馨妳很疼嗎?對不起、對不起。」黃雅惠以為她是因為痛才哭的,心中更是自責,「別哭啊,媽馬上帶妳去醫院!」
  說著,她就攙著女兒站起來。
  「不用了,媽。」她忙拉住母親,「我、我沒那麼嚴重的。」
  她只是沒想到,能再見到母親為她心疼……
  後來想起,其實在她與東綸私奔前,父母一直很寵她。
  「怎麼不嚴重?妳都哭成這樣,額頭也腫了!」黃雅惠急了,「不成不成,撞到頭不去看醫生怎麼行,說不定還有腦震盪什麼的。」
  「我還好啦,頂多今天請假在家休息就好,妳等等還要上班呢。」額頭撞了個包就去掛急診,肯定會被笑話。
  「哎,早上確實有個重要的會議。」黃雅惠猶豫了,但她仍不大放心,「妳真的沒關係?」
  康朵馨立刻搖搖頭,「我在家休息一天就好,若晚點不舒服,再去看醫生吧。」
  正好有這理由可以向學校請假,她現在還很震撼,需要點時間獨處,慢慢消化這不可思議的經歷。
  「那就先這樣吧。」黃雅惠嘆氣,「可以站嗎?去樓下吃早餐好了,媽順便幫妳擦藥。」
  「嗯,可以的。」她忍著疼痛,站了起來,「走吧!」
  

  不用趕上課,康朵馨慢吞吞的啃完早餐,目送猶不放心的父母上班,又仔細看完整份晨間報紙後,才終於鎮定下來,吁了口氣。
  實在難以想像,她竟然會回到十七歲,也就是十一年前!
  看著報紙上那些對她來說一點也不新的「新聞」,康朵馨的思緒更亂了。
  她頭疼得厲害,實在無法理解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不過,能再見到疼愛她的雙親,真的很棒。
  她閉上眼,再次細細回味剛才父母的疼寵,不管怎麼說,光是能夠重溫這份親情,她就覺得不枉回到此刻了。
  那十年,她常常感到遺憾。
  只是……她到底為什麼會回來?而既然她回來了,那麼和她一起被車撞的東綸,如今又在哪兒?
  原本她先前都想好了,待離了婚,再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她不想再從別人口中知道,他又和那女人如何如何。
  更不想讓那女人再上門對她耀武揚威,諷刺她沒法生育。
  心,被傷過一次就夠了。
  可當車禍的剎那,看見他不假思索撲上來保護自己的畫面,卻又讓她的心整個揪在一起。
  如今的她十七歲,若歷史沒有改變的話,她將在半年後遇見阮東綸,並在十八歲時與他私奔。
  但現在的她,著實不想再這麼做了,不想再為了只有十年壽命的婚姻,犧牲重要的親情。
  然而即便是這樣,她還是很想知道東綸現在如何,想知道是否還活在那個時空裡,抑或和她一樣回來了?
  依她猜想,應該是前者的機會比較高,畢竟她一個人莫名其妙掉回到過去,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哪可能他也一起回來?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很想見阮東綸一面。
  起碼看著這時空裡的他,她可以稍稍自我安慰,他並沒有為了救她而死。
  只是這時他們根本還不相識,她上哪兒找人?
  「他現在應該是……大一?」康朵馨算了算時間。
  阮東綸唸的大學離她家很近,走路十幾分鐘的距離,當初她就是在等公車時認識他的。
  她曉得他大學曾是籃球校隊,只是後來二十歲時娶了她,肩上擔子突然加重,社團校隊都退了,課餘時間全專心打工賺生活費。
  說起來阮東綸對她其實挺好,至少婚後沒讓她吃過苦。
  當年他半工半讀養家那麼辛苦,卻從沒要求她去工作,頂多前幾年婆婆還在世時,拜託她有空時去醫院多陪陪老人家。好在婆婆人不錯,從不刁難她,因此也不是什麼麻煩事。
  這麼一想,她更是迫切的想見阮東綸一面了。
  康朵馨向來是個行動派,既然動了念頭,她便從椅子上跳起來,奔回房裡換了衣服,抓起桌上錢包和鑰匙,便出了門。
  

  站在早晨略顯清冷的校園中,微涼的風輕拂過纖細單薄的身子,冷靜下來後,康朵馨便覺得自己太衝動了。
  Z大校園並不小,要找個人談何容易?
  只是來都已經來了,實在不甘心直接回家。
  她也不確定究竟想得到什麼答案,畢竟自己可不打算再和他談一次戀愛,在經歷過那漫長的十年婚姻,她已對愛情沒了憧憬。
  或許就只是想再見他一面,看他是否也安好活在這世界而已。
  不怎麼抱期待的走向籃球場,這時間大多學生都在上課,要不就是時間太早還沒來學校,她也沒奢想真能這麼順利就見到他的人。
  然而,不知上天是否自覺突然將她丟來這時空有愧於她,或她運氣真的太好,才走到球場附近,就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
  康朵馨感覺心跳突地加快了。
  一百八的身高在那群大學籃球校隊男生裡,其實並不算特別突出,然而那俐落的運球方式,確實與記憶裡的一樣。
  她過去只有在和他初交往前半年時,看過他打籃球,之後他退出校隊,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
  這會兒重溫,居然令她有種莫名悸動,眼眶再度變得紅熱。再次看到他,那種感覺和見到父母時很不一樣。
  那說明了她對未來十年的記憶並不是假的,因為十七歲的康朵馨,並不認識阮東綸。
  完美的弧度自男人的手中拋出,在離三分線外還很遠之處,投出一個漂亮的空心球,周圍寥寥觀眾登時爆出喝采。
  「帥耶!」
  「這球水哦!」
  「好球!」她也忍不住輕喊。
  只是這麼遠的距離,他肯定沒聽到吧?
  才這麼想著,場上的男人卻突然轉頭朝她的方向望來。
  當兩人視線對上,周遭彷彿靜止了,康朵馨只聽見自己胸口傳來如雷心跳。
  他們就這樣遙望著彼此,像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叩」的一聲,一個擦板球進籃,總算打破了這魔咒。
  「嘿,阿綸你發什麼呆啊?」他的隊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喲,是個漂亮的年輕妹妹耶,原來你喜歡這款呀?」
  阮東綸沒理會他,淡淡拋下一句「你們先打」,就朝她走了去。
  見他越走越近,康朵馨突然緊張起來。
  他朝她走來做什麼?他知道她是誰嗎?若他不認得她,問她來做什麼,她又該怎麼回答?
  其實也不過短短幾秒,她卻覺得自己手心都冒汗了。
  還在思索著,他已來到她身前半公尺處站定。
  「你……」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氣,「你特地走來,找我有事嗎?」
  那一刻,她有點不確定希不希望他認得自己。
  阮東綸定定看著她,隔了好一會兒,那張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才慢慢流露些許情緒。
  「妳的額頭怎麼了?」他忽然開口。
  康朵馨一呆,直覺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才回神答道:「噢,早上不小心撞到的。」
  他的樣子太冷靜,看來是不認得她了,康朵馨想著。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一點點慶幸,卻有更多失落。
  難道這世上,就只有她擁有那十年記憶?
  她咬了咬唇,抑下滿心失望,對他點點頭,「不打擾你們練球了。」說著,她轉身準備離開。
  「朵馨?」
  身後的男人……或者該說大男孩,突然出聲喚住了她。
  她不敢置信的回過頭,下一秒,人已被擁進某個寬厚的胸膛。
  「老天,沒想到真的是妳!我還以為我產生幻覺了……妳是特地來找我的?」向來沉穩的他,聲音難得透露了急切。
  康朵馨愣愣的沒什麼反應,內心卻不比他冷靜。
  「你……認識我?」她啞聲問著。
  照理說他們目前應該還不認識,他能叫出她的名字,是否代表他也和她一樣,是從十年後回來的?
  「當然。」他很快答道,接著才又遲疑的望向她,「難道妳不認得我?」
  「不!」康朵馨脫口,「我是說,我曉得你是東綸,可是我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
  「阿綸,你還打不打啊?」籃球場上的人喊著。
  「我有重要的事,今天先不練了。」阮東綸朝他們搖了搖手。
  「什麼重要的事,把妹嗎?」一群大學男生們笑嘻嘻的問著,表情可曖昧了。
  阮東綸沒回話,只回頭低聲對她道:「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康朵馨的心情很複雜。
  眼前的情景其實頗像昨天……或者該說,十年後的某天,她和他坐在咖啡廳,心不在焉的捧著咖啡談事情。
  她有點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這個應已算是前夫的男人。
  昨天之前,她滿腦子都是關於離婚的事,想著離婚以後,再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可是目前這情況太荒謬離奇,除了他,她想不出還能找誰。況且現下看來,他明顯認得自己。
  「讓我先確定一件事。」阮東綸直到店員將咖啡送來並離去後,才開口,「我們在一起的那十年……應該不只是我個人的妄想而已吧?」
  今早他醒來,發現自己的處境後不覺震愕萬分,接著被同為籃球校隊的室友拉著他來練球,還未想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辦,便先見到她。
  「不是,除非我們倆一起錯亂了。」她悶悶的喝了口咖啡,「我最後的記憶,是我們被輛失控的計程車撞上,然後再恢復意識時,就是這模樣了。」
  本來還在疑惑那些真實深刻的記憶,究竟只是黃粱一夢,抑或是自己不合常理的回到過去,但既然不只她一個人有這樣的經歷,那想必是後者了。
  「我和妳差不多。」他沉吟道:「看起來我們好像真的回到過去了。」
  「怎麼會這樣?」她低喃著,不明白這種莫名的科幻電影情節,為何發生在自個兒身上。
  阮東綸端詳了她好一會兒,才道:「其實我覺得,這未必是壞事。」
  「怎麼說?」
  「妳沒發現嗎?歷史是會改變的。」他吸了口氣,「本來我們應該要半年後才會因等公車而相遇、交往,但這次妳先找到我,我們比原來早半年遇見。」
  對他來說,那代表著他們有機會重新開始。
  康朵馨愣了下,「我倒沒有想過這件事。」
  過去,真的能改變嗎?她想起在這之後的日子。
  其實也不能說後悔,畢竟兩人間還是有許多甜蜜和幸福,他給了她衣食無憂的安穩生活,對愛情的美好憧憬,但除此之外,她卻有更多遺憾。
  遺憾沒讀大學、遺憾沒能留住千辛萬苦懷上的寶寶、遺憾沒能見到父母最後一面,更遺憾她付出這麼多換得的婚姻,最後卻是以離婚收場。
  而今,她莫名的回到十七歲,回到這些事都還沒發生的從前……難道是老天給她機會,回來彌補這些遺憾?
  「朵馨,妳還好嗎?」
  她回神,瞧著眼前年輕了許多的「前夫」。
  「我沒事。」她搖搖頭,很快的又喝了口咖啡,「只是看樣子,又得再唸一次高二高三了。」
  哪個丟開課本、無所事事了十年的人,還會記得高中唸的東西啊?他倒好呢,一回來就是大一,輕鬆得很。
  「妳想唸大學?」他問道。
  想她當初十八歲高中畢業時,便離家嫁給了他,沒再讀大學。
  「當然啊,現在這社會誰沒讀大學?」康朵馨嘀咕。
  他微微一怔,「我以為妳不愛唸書。」
  「是沒有到愛的地步,只是一直遺憾沒體驗過大學生活。」她頓了頓,「再說唸書也要錢,之前我的成績考不上台北的國立大學,私立大學的學費又貴,以我們那時的情況,你半工半讀,還要照顧媽,哪唸得起?」
  阮東綸沉默了,他不曉得原來她竟是這麼想的。當初她嫁給他,直嚷著說不想唸書,他還以為她真的不愛唸書,因此從未逼她。
  沒想到她是因為顧慮錢的問題,不想給他太大的壓力,才沒繼續再唸下去,心下有幾分歉疚。
  過去康家雖然稱不上富有,但也是小康,康家夫婦又疼女兒,當年她拋下一切跟了他,他怎麼捨得讓她吃半點苦?
  可如今看來,他還是虧待了她。
  「妳書若讀不來,我教妳吧。」他提議,「文科的東西我不行,數學那些多半還記得。」
  「對哦,你大學時兼了不少家教。」她想起他大學時期,就是靠家教賺得夫妻倆和婆婆的生活費,「不過我想不用了,你那麼忙,我也不好意思瓜分你打工賺錢的時間。」
  「跟妳比起來,那些算得上什麼?」他從不覺得那是問題。
  「還是別了,畢竟我們都要離婚了,也不好再麻煩你。」
  一聽到「離婚」兩字,阮東綸臉色就凝了,「妳還惦記著……前世的事?」
  「前世?」康朵馨偏過頭,年輕的臉蛋上佈滿不屬於這年紀的沉鬱,「好吧,既然都回到這時空,要稱那十幾年為『前世』也無妨,但是那些種種,對我而言都還只是昨天的事而已。關於離婚,我先前就已經考慮好陣子,好不容易昨天才攔到忙碌的你簽字,我想……我們還是好聚好散。」
  他瞪著她,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掛記離婚的事。
  「但是……我們已經回來了。」他困難的開口,「不從頭來過嗎?」
  他知道前世他是個不及格的丈夫,明知道朵馨沒什麼往來的知己好友,他們倆又沒孩子,他這做人丈夫的卻成天到處跑,在外面的時間遠比在家裡多,把才二十幾歲的嬌妻一個人丟在家,也難怪她會不快樂。
  打從昨日看到那份離婚協議書,他就後悔了,非常非常後悔。後悔自己這些年只想著要讓他們有更安穩的生活,卻忘記夫妻間感情維繫的重要。
  今早起床發現自己莫名回到過去,他震愕之餘,卻隱隱感謝老天讓他能有再重頭來過的機會,特別是見到她特地來找自己,更是讓他又驚又喜。
  怎麼也沒想到,她似乎不打算和他重新開始?
  「重談一次戀愛?抱歉……我沒有想過。」她沉默了會兒,才開口。
  自早上醒來到現在短短幾個小時間,她想了很多很多,想趁著重生的機會,試圖捕捉那些曾被她輕易拋下的過往,不管是快樂或不快樂的,但就是沒勇氣和他重頭來過。
  「朵馨,妳後悔和我在一起?」
  「後悔……倒也不是。說實話,如果前世沒跟你私奔,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她輕嘆,夫妻這麼多年,她又怎麼看不出他受傷的表情?「但我已經和你私奔過一次,也知道愛情是什麼滋味了,所以不會再後悔,這次我決定,選擇當我爸媽的乖女兒。」
  她花了十年的時間,與他相戀相守、共組家庭,最後決定他們不適合。或許她該慶幸,這回不用再重蹈覆轍。
  「那妳又何必在清醒後,便匆匆來找我?」他乾澀的問道。
  她低下頭,「我只是……想確定你是否安好,畢竟我們也當了十年夫妻。」
  說謊!妳明明就還愛他,才特地跑來想看他一眼的。
  內心的小惡魔,齜牙咧嘴的對康朵馨咆哮。
  是啊,我是對他還有感情沒錯,但我總可以選擇沒有他的生活吧?
  她在心中默默承認,自己依然是愛他的,但這次她想用康朵馨的身份好好活著,而非「阮太太」。當了十年的阮太太,她好累。
  何況他身邊也有了別人了,不是嗎?硬用名份再綁著他,未免太自私。
  康朵馨從不懷疑東綸對自己的愛,就像現在的她,其實也還愛著他一樣。但那不代表他身處外面的花花世界,便不會對其他女人動心,特別是那樣完美又適合他、對他事業有幫助的女人。
  可惜,她想要的卻是純粹單一的愛情,如果他給不了,她寧願讓他走。
  她前世花了很多心力做心理建設,要自己學會放手,向他遞上那一紙離婚協議書,讓他自由,所幸這次他們回到十一年前,這時他們連婚都還沒結,正好省了離婚手續,不然她實在沒把握自己還能再遞一次。
  「我知道了,若這是妳要的話,我成全妳。」他站起身,「放心,我不會再來打擾妳的生活了。」
  語畢,他轉身大步走出咖啡廳。
  康朵馨怔怔望向他的背影,想著或許這說不定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胸口突然疼痛起來。
  不痛的不痛的,她安慰自己。前世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如今只不過是徹底執行了先前就定下的目標而已呀!
  離婚對他們兩人都是好事。
  或許她會有好陣子的消沉,但遲早會過去的。總有一天,她沒了他也能過得很好……
  她由衷期盼那天到來。
第二章
  晚上十一點,康朵馨還在努力跟三角函數奮戰。
  ﹁叩叩。﹂房門被輕敲了兩聲,然後打開。
  「媽?」她回頭見到來人,一臉驚喜,立刻丟下手邊的功課,「有事嗎?」
  回到這時空好段時間了,每次看到父母,她還是感動莫名。
  康家夫婦不明白女兒為何突然變得黏人,但被撒嬌依賴的感覺確實很棒,也挺開心女兒的轉變。
  「沒什麼,替妳送宵夜而已。」黃雅惠含笑看著女兒,將手中的托盤放在她桌上空著的地方,上頭擺著一疊小餅乾和一杯牛奶,「妳最近挺用功的呢。」
  以前女兒唸書總是愛唸不唸,他們夫妻雖然憂心,卻也捨不得女兒承受那麼大的升學壓力,只想著到時讓她隨便考上間大學,拿個文憑就好。
  沒想到半年多前女兒突然奮發圖強,特別是升上高三後,假日完全不和同學出去玩,每天不唸到半夜一點,不熄燈睡覺。
  也因為她的努力,成績名次扶搖直上,從原本的班排名三四十,變成全校一類組排名三四十,他們夫妻驚喜之餘,卻也有幾分心疼。
  康朵馨笑著捧起牛奶喝一口,才道:「混了那麼多年,總該也要有一年好好認真吧?」
  前世有東綸,除了時時刻刻的陪伴外,她想要什麼,他都會努力給她,所以可以輕易放棄那些不感興趣的東西。
  但這次不行了,不管喜不喜歡,她都得為自己的未來努力。
  「妳真的長大了。」黃雅惠欣慰的摸了摸女兒的髮頂,「不吵妳唸書,媽出去了。」
  「等等,一起吃點餅乾嘛。」她忙拉住母親,「我的唸書進度超前很多,可以和媽再聊一下。」
  黃雅惠訝異的回頭望向女兒,卻看到她一臉渴切。
  「好吧。」她在旁邊床上坐下,拿了塊餅乾,「唸書歸唸書,身體也要顧啊,妳看妳,黑眼圈都跑出來了,我們家也沒那麼缺錢,非要妳考上前幾志願不可,妳自己過得快樂比較重要。」
  康朵馨笑了下,「我過得很快樂啊,妳和爸爸那麼恩愛,又疼我,我覺得很幸福。」
  前世一直遺憾失去的親情,如今又重新獲得,怎能不好好珍惜?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爸媽未必是真心想和她斷絕關係,只是被她這麼早交男友一事打擊到,又覺得東綸不夠好,所以故意把話說絕了,想逼他們分手。
  是自己性子太倔,又從小被寵慣,忍不下被責罵的那股氣,才不顧一切的連夜和東綸私奔,遺憾十年。
  「怎麼突然這麼感性?」黃雅惠失笑,卻也有幾分感動。
  「忽然有感而發啦!」她不大好意思的回道。
  「不管怎麼樣,都要衡量自己的狀況,我們家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一點小錢還是有的。如果需要什麼幫助,也可告訴我和妳爸,在我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都可以盡量幫妳。」
  康朵馨聞言愣了愣,想到的卻是前世的事。
  她記得她離家後,過兩三年便聽說父親公司的財務狀況出問題,但那時的她,只記著父親憤怒揚言要和她斷絕父女關係,既放不下身段也不敢回去關心,再加上那時東綸才剛當完兵出來工作,就算他們有心,也幫不上任何忙。
  再後來,好像是她二十三歲那年吧,父親的公司宣佈破產,沒多久,父母便雙雙自殺,那成了她前世最大的傷痛。
  這一次,她選擇留在父母身邊,是否就有辦法讓他們免於傷害?
  「媽,我想去補習。」她提出要求,「我最近越唸越覺得吃力了,想找間補習班待著。」
  原本唸書只是想考上間好點的大學,但現在她想更努力,想在那些事來臨之前,多少替父母分擔一些壓力。
  破產沒關係,錢再賺就有,但她希望他們一家三口能夠好好的,一起努力過下去。
  「補習?」黃雅惠想了想,「那樣回家太晚了,我可不放心,這樣吧,我和妳爸替妳找個家教好了。」
  家教?康朵馨腦中忽然浮現東綸的臉,她甩甩頭,將他驅離,「也行,那就請家教。」
  「嗯,那我們這幾天就去找。」黃雅惠站起身,「我先出去,不妨礙妳唸書了……對了,週六妳二姑姑請我們去她家吃飯,妳若有事先排開吧。」
  二姑姑和他們家常有往來,康朵馨和與兩個表妹語琳、語莉感情也不錯,因此點點頭,「我知道了。」
  

  星期六下午,康朵馨排開了自訂的複習課程,隨著父母到了二姑姑家。
  「朵馨表姊!」小她三歲的方語莉開心的朝她跑來,拉著她走進客廳,「妳好久沒來了,好想妳哦!之前怎麼都沒和舅舅舅媽一塊兒來?」
  「對不起。」康朵馨笑了笑,「高三生活太忙了,實在抽不出空來。」
  「我姊也是高三,她可比妳悠哉多了。」小女生噘嘴,但隨即又曖昧的笑了,「嘿嘿,不過她物理唸得不錯哦。」
  「物理唸得好是好事,妳這什麼表情呀?」康朵馨好笑道,「像我物理不行,就只好唸文組嘍!」
  「哎,妳不懂啦!她物理唸得好,是為了她的物理家教好不好!」方語莉在她耳邊嘀咕著。
  「哦?」康朵馨挑眉,有幾分興趣了,「她喜歡她的物理家教?」
  「對啊,是Z大電機系的男生喲,長得很帥,看起來成熟穩重,我姊哈他哈得要死,本來都拿四五十分的物理,一下變成七八十分,我媽高興得不得了,馬上替那家教加薪耶。」方語莉很開心的說著自家姊姊的八卦,「像妳看現在都超過六點半了,她還沒下來,家教時間其實只到六點而已,她卻可以想出各種問題纏著,不讓家教老師離開。」
  康朵馨噗哧一笑,「這樣也不錯,Z大電機學生那麼優秀,讓妳姊加把勁,說不定幾年後他就變妳姊夫了。」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還有我爸那關要過呢!」方語莉誇張的嘆了口氣,「而且我媽雖然覺得那家教不錯,卻不希望姊姊跟他進一步交往。」
  「可能二姑姑和姑丈覺得妳姊姊年紀還小吧。」康朵馨隨口道。
  像當初自己父母,不也極力反對她和東綸往來?
  「不只那樣,他們覺得家教老師的家境不好,才大學就得賺錢養家,我姊若真跟了他,肯定會很辛苦。」
  「其實也不見得,還是得看那男人怎麼對妳姊姊。」像她嫁給東綸那十年,他可沒讓她吃過什麼苦,頂多就是剛結婚那兩年,兩人住在他租的五坪大小套房擠了點,但其他物質生活方面,只要她想,他都會盡力滿足她。
  唉,怎麼老是想到他?不是都下定決心,要重新過沒有他的生活了?康朵馨唾棄自己。
  「我覺得爸媽太緊張了,姊姊其實也只是單純覺得他長得帥,又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才有興趣。那個家教又沒什麼錢,要她嫁,她還不見得願意呢!」方語莉不以為意的道。
  康朵馨聽了她的話,有些不大舒服,微微蹙了眉,「不能這麼說吧?畢竟家裡有沒有錢,不是每個人能自己決定的,只要努力上進,就算家裡沒錢,也不是什麼問題。」
  她從沒有因為東綸的家境而瞧不起他。事實證明她是對的,三十歲的阮東綸,可是個事業有成的商人。
  「那是因為你們家有錢,沒過過困苦的生活。」方語莉一副老成的模樣。
  「厚,妳這小鬼—— 」康朵馨沒好氣的戳了戳表妹,「難道二姑姑虧待過妳們姊妹不成?」
  要說有錢,二姑姑家可比他們家有錢多了。
  方語莉嘻嘻一笑,沒再說什麼。
  就在此時,樓上傳來一陣聲響,幾秒後方語琳率先走了下來,臉上的笑容可燦爛了,甚至沒注意到家裡多了幾個客人。
  康朵馨微笑著起身,正準備和她打招呼,卻在見到她身後跟著的男人時,徹底怔住。
  怎麼……竟然是他?她腦中一陣暈眩。
  「表姊!」方語琳終於看到了她,臉紅了紅,「啊,跟妳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物理家教,阮東綸;東綸哥,這是我表姊,康朵馨。」
  原來他就是語琳的家教?她一直知道他是個很容易讓女孩著迷的男人,前世的她就是最好的例子,也難怪語琳這麼迷戀他。
  康朵馨呆愣著,還以為此生兩人再沒交集,沒想到再次見到他的人,那份衝擊比她想像的更大,像是全世界都成了不重要的背景,她眼中只剩他、只看得到他。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思念竟能令人感到如此疼痛。
  「妳好,很高興認識妳。」阮東綸朝她點點頭,表情很平靜。
  「你、你好。」她本能的回道,整個人處於失神狀態。
  可是他那漠然的神情,卻又狠狠刺痛了她。
  「東綸哥,我送你到門口。」方語琳整個心思都放在阮東綸身上,自然沒發現表姊的表情不尋常。
  「好的,麻煩妳了。」阮東綸的視線並沒有在康朵馨身上多加逗留,很快便轉了回去,與她擦身而過時,也未多加停頓。
  康朵馨愣愣望著他的背影,想念、嫉妒、失落、難過,各式各樣的情緒一古腦兒全都湧了上來。
  才短短半年,他就放下她了?那他們十年的婚姻算什麼?她這半年來的思念又算什麼?
  當那扇大門終於闔上,將他們隔在兩個世界,她驀地明白,自己是永遠不可能忘得了他的。
  儘管先放手的人是她。
  「表姊,妳怎麼啦?」見她突然失魂落魄的模樣,方語莉奇怪的問道。
  康朵馨這才回了神,勉強一笑,「我、我沒事,只是語琳的家教長得很像我一個朋友,讓我有點嚇到。」
  「哇,那妳朋友也很帥嘍?」
  「是、是啊。」她胡亂答道。
  就算還喜歡又如何?前世不就已經試過,他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他們的世界太遙遠,她給不了他任何事業上的幫助,而他終究也會遇上另一個讓他心動、能和他一起攜手拚事業的女人。
  回到過去的那當下,她便已說好要當爸媽的乖女兒,而他看起來也已經不再在意她,這樣的結果,不是剛好如了她的意?
  那麼,為何她的心還是如此沉重,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晚上十二點多,以往這時間還在挑燈夜戰苦讀的康朵馨,這會兒卻已早早關了燈,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她瞪著手中發出微弱螢光的手機,上面顯示一組電話號碼,然而她的拇指卻停留在撥號鈕久久,始終按不下去。
  明明已經「離婚」半年了,怎麼還一直惦著他?不過偶然匆匆見了一面,就想他想得書都唸不下。
  她的心思飄得老遠,沒發現自己無意間按下了撥號鍵。
  螢幕上的畫面突然改變,她呆呆看著,直到上面顯示成「通話中」。
  「喂?」
  無比熟悉的男聲自手機中傳來,她才忽然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我、我打錯號碼了。」她慌亂的將手機湊到嘴邊,匆匆拋下一句,然後切斷通話。
  不過就聽到那聲「喂」,她的心便在胸口狂亂的跳著,分不大清楚那混亂的思緒中,到底後悔多一些,還是快樂多一點。
  他的號碼竟然和前世一樣沒有變啊!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沒來由的踏實了。
  很多事和前世不一樣了,但也有些沒有改變。
  好比說他的手機號碼。
  前世時,他為了方便和她聯絡才辦了那支手機,這一世他們明明沒在一起,他卻還是辦了那支號碼。
  「真是莫名其妙,他號碼沒變,又關妳什麼事了?」康朵馨將手機拋到床的另一頭,將棉被往上拉了拉,「睡覺!」
  輕快的鈴聲在此刻響起,她呆了呆,摸回那支正發亮唱歌的手機,上頭顯示著的來電,是她剛撥出的那組號碼。
  康朵馨猶豫了很久,才將它接了起來。
  「朵馨,剛是妳打給我的?」同樣低沉渾厚的聲音自手機另一端傳來。
  她的手顫了顫,很鴕鳥的裝死,「打給你?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還好她剛設定了隱藏手機號碼,只要她死不承認,他也沒證據。
  不幸的是她和他一樣,都沒換門號,才讓他回撥了。
  「是妳打的,對嗎?」他沒相信她蹩腳的謊言,「這一世,只有妳知道這支號碼而已,沒別人了。」所以會打過來的,也只有她。
  「只有我知道……是什麼意思?」她的心跳又莫名加速了。
  阮東綸也不賣關子,解釋道:「我有另一支和其他人聯絡的號碼,這門號是特地為妳申請的,沒其他人知道了。」
  她有好半晌愣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他說這些是在告訴她,對他來說,她依舊是特別的?
  她很想相信,可再想到傍晚在二姑姑家時,他冷淡得像是面對陌生人的態度,又有些惱了,嘴硬的道:「那、那也不見得就是我打的啊,人家不都已經說,是打錯了嗎?」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笨,這麼說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果然,那頭傳來男人輕快的笑聲。
  「好吧,妳沒打給我,是我想和妳說話,所以找了藉口打電話給妳罷了。」
  她咬唇,面對他的溫柔,有點不知所措。
  前世阮東綸對她的愛雖然無庸置疑,但生性木訥的他,從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常默默為她做的許多事,也都沒讓她知道,這樣見風轉舵知變通的他,還真令人不習慣。
  「找我做什麼?」悸動過後,她仍賭氣道:「你現在不是過得很快樂,都不認識我了?」
  「朵馨。」他溫柔的喚著。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拉扯了下,隔了好一會兒才故作不耐道:「幹麼?」
  「我想過要放棄妳的,真的。」他停頓了下,「半年前,當我收到那紙協議書時,我告訴自己,如果離婚能讓妳快樂,那麼我應該成全妳。」
  她的呼吸微微一凝,卻還是忍不住抱怨,「講得真好聽……當時你外頭紅粉知己多得是,也不缺我這個。」
  離婚,分明是成全他居多。
  「哪有什麼紅粉知己?外頭女人再多,又與我何干?」他不曉得她怎麼會這麼想,可他在乎的,從來便只有她,「總之,我本來真的打算,若那是妳想要的,便放妳自由,但我很快就後悔了,因為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沒回話,不確定自己猜想的,是不是他真正的意思。
  「我曉得自己前世不是個好丈夫,才會讓妳動了離婚的想法,我也很抱歉,當年逼得妳不得不在父母和我之間作出選擇,因而抱憾終生。」他吸了口氣,「以前我可以好幾天沒見到妳,是因為我知道妳就在家裡等我,只要忙完公事,一回到家就能看到妳。但現在,我卻覺得見不到妳的日子,連一天都好漫長。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我們之間、想那些妳從不曾告訴我的遺憾和傷痛。」
  然後他才發現,前世的自己有多自以為是,而她,又承受了多少心理壓力。
  「所以你的結論就是,看到我也裝作不認識?」康朵馨實在討厭矛盾的自己,先前說要離婚、要放手的是她,最後受不了他冷淡的,也是她。
  「不。」他很快否認,然後才道:「朵馨,妳願意等我嗎?等到我有能力、有成就,能夠光明正大的走進妳家,對著妳父母說『請你們把女兒嫁給我』時,再去找妳。妳願意等我到那時嗎?」
  這半年來,他就是靠著這份堅持,才撐過沒有她的日子。
  他知道,當初她會提離婚,並非不愛他了,而是因為其他外在因素,對婚姻失去信心,不敢再走下去。
  他愛她,也只愛過她,既然上天給了他們重新來過的機會,這次他絕不再輕易放棄。
  康朵馨沒想過會聽到這番告白,整個人都怔住了,隔了好久才開口,「所以你今天不認我是因為……」
  「妳怎麼會以為我不想認妳?但還只是學生的我,又有什麼資格給妳任何承諾?」甚至今天之前,他也不確定她願不願意給自己機會,直到在家教學生家看到她的表情,以及剛接到她的電話,才又給了他些許信心,「給我五年……不,給我三年的時間好嗎?我保證,到時的我會成為一個讓妳父母覺得值得女兒託付終生的男人。在那之前我不想有任何意外,不想讓妳父母有半點反對,讓妳為難。」
  所以,他才在她父母面前裝作不認識她?
  康朵馨花了好多力氣,才有辦法平復心神,聽他這些話所帶來的震撼。
  過去的他,是從不會對她講這些的。
  「那先前的王祕書呢?」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你不也喜歡她?」
  「妳說王嫣華?」他想了下才反應過來,「她是位很能幹的部屬,我欣賞她的工作能力和態度,但她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了?」
  沒有關係,對方還會來和她這元配叫陣嗎?康朵馨撇撇嘴,心裡頗不以為然。
  不過他毫不在意的態度,倒讓她好過不少,換個角度想,至少這一世,他還沒機會和那女人有什麼發展。
  只是要她這麼輕易相信了,她也做不太到,「阮東綸,你……憑什麼要我等你三年?」
  「對不起,是我能力不足,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他這麼爽快的道歉,她實在也不忍心再為難他。
  康朵馨想了許久,才清清喉嚨開口,「因為接下來一整年都得忙考試,沒心思想交男友的事,之後上大學,大一大二也想好好享受我前世渴望已久的大學生活,不打算這麼快就被男人綁住……」
  「朵馨,妳這是答應等我了?」他驚喜的打斷她的話。
  「我……我什麼都沒有答應你。」她急切否認的態度,很有欲蓋彌彰的味道,「我只是要說,接下來三年內我暫時沒有交男朋友的意願,但之後就算我不想交,我父母可能也會催著我交個男友,我可不會給你任何保證,說願意等你之類的話……」
  「我知道。」他的聲音顯然變得很愉悅,「妳放心,就三年,一天都不會讓妳多等的。」
  「我該睡了。」隔著電話,她的臉還是不爭氣的紅了。
  「也是,時間晚了。」他順著她的話,「妳早點休息,晚安。」
  直到結束通話,康朵馨將手機握在手中,感受那發燙的溫度,就像那顆在胸膛裡熱烈跳動的心臟。
  真的要試著和他重新開始?
  她不想這麼快做決定,但心中的天秤卻已經偷偷傾向他。
  轉過頭,她透過窗簾,望向窗外那彎新月,他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縈繞,溫柔得像是要醉人似的。
  「真沒出息,」她罵著自己,「都幾歲的人了,怎麼一點甜言蜜語就讓妳樂成這樣,要是下回他捧束鮮花來,妳該不會又想和他私奔了吧?」
  然而,那語氣怎麼聽都像在撒嬌。
第三章
  當最後一聲下課鈴響起,教室裡如往常般發出爆炸似的歡呼聲,不少學生們也不管老師還在台上聲嘶力竭的交代作業,聊天的聊天、收拾書包的收拾書包,爭先恐後擠出教室。
  為此,康朵馨略略皺了眉。
  當然她沒資格說什麼,畢竟前世的自己也是那群學生之一,當年的她,有時還蹺課,跑去Z大找熱戀中的男友。
  不過這次不一樣了,她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所改變。
  由於這只是間二流高中,即便升上高三,有讀書意願的學生仍不多,大半只想隨便混個大學文憑,或甚至不唸。
  因此教室裡少數還安份的學生,便令老師打從心底感動喜愛。
  康朵馨盡力忽略背後那拉扯催促她的力量,凝神聽完老師交代的事項,最後才闔上筆記本,把東西收進書包裡。
  「朵馨,快點啦!」李元玲終於忍不住開口催促。
  「怎麼了?」見老師已經下了講台,她才轉頭望向好友。
  「哎呀,我有事找妳討論,快!」李元玲一臉焦慮。
  「什麼事這麼急?」
  李元玲跺跺腳,「還不就是關於彥文……」
  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朵馨,妳可以來一下嗎?」
  康朵馨回頭,發現叫她的竟是老師。
  「啊,馬上來。」這會兒她也顧不得李元玲和她那交往五個月的男友有什麼情愛糾葛了,丟了句「等我一下」,就朝教室前面跑去,「老師找我有事嗎?」
  老師笑吟吟的望著她,臉上表情顯然很滿意,「朵馨啊,妳最近成績越來越好了,老師覺得很欣慰。」
  她上次模考竟然考了全班第二,全校文組第十的名次,和那以前老是不及格的成績相比,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可以進步到這種地步,簡直是奇蹟。
  「也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該唸書了。」她有點不大好意思,畢竟自己這十八歲的身體裡,可是住了個年近三十的女人靈魂啊!和這些小朋友比,就算贏了也是勝之不武。
  「以前都沒好好問妳,朵馨,妳心中有想唸的大學科系嗎?」
  「我……嗯,想唸跟商有關的。」她想了想,「至於學校的話,倒是沒有強求,只要能留在台北市或新北……我是說,台北縣就好。」
  呼,差點說出了十年後的名詞。
  並不是她有什麼台北人的驕傲,以為出了台北外,其他都是騎山豬還是牛車上學的蠻荒地區,她只是單純想離父母近一點,假使父親公司真有危機發生時,她才有辦法掌握第一手資訊。
  當然,另外也有很大一部份,是為了就讀Z大的某人。
  可惜Z大的商科太熱門,以她那破爛的數學成績,百分之百考不上,不然她還真想當他學妹。
  「怎麼沒想唸語文呢?」老師微微蹙眉,「我瞧妳文史的成績挺好的。」
  康朵馨苦笑了下。其實她是喜歡語文和歷史沒錯,唸起來也得心應手,然而父親的公司還等著她救呀!
  雖然兩年後的她不過是個大學生,但既然知道屆時可能會有危機,她怎麼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她或許沒有足夠的經驗和知識,可是她曉得什麼時候會發生危機,就能先做預防準備。
  「這是我給自己的目標。」她沒解釋太多,只這麼道。
  「真可惜,」老師嘆了口氣,但隨後又覺得自己這麼說好像不大對,連忙道:「不過妳有自己的目標也好,便朝那個方向努力吧。」
  「我會的。」康朵馨認真的點頭。
  老師又勉勵了她幾句後才離開,李元玲忍不住衝上來,「嘖嘖,不簡單嘛,竟然能讓阿美姊對妳另眼相看。」
  那老師是出了名的嚴厲,因為名字裡有個美字,大家私下都戲稱她為阿美姊。
  「也不過就聊個兩句。」康朵馨輕描淡寫的帶過,並很快轉了話題,「妳剛想和我討論什麼?」
  「哦,對啦,我想說彥文的事。﹂
  康朵馨點點頭,「我知道,妳男朋友嘛,你們怎麼了?」
  李元玲垮下臉,「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就只是他打工的地方,有個女的追他追得很勤,為了這事我們最近老是吵架。」
  「那他的態度呢?」康朵馨是見過好友的男友,看起來是個老實的男孩,不像會三心二意。
  「他沒有刻意迴避那個女的。」李元玲一臉沮喪,「我跟他說我不喜歡有人覬覦我男朋友,要求他明確拒絕對方,如果可以的話,換工作最好,可是他卻覺得我不懂事。」
  「他怎麼說的?」
  「他說對方既然沒有明確表態,他也不好講什麼直接傷對方的話。其實他從不對同事隱瞞我的存在,而他覺得堅定表達只愛我的立場,就已經夠了,他不會接受對方的感情,但也不想刻意和對方劃清界線。」
  「所以,妳是氣他沒和那女的保持距離?」
  「對啊,可是他認為自己行得正,為什麼要刻意迴避?他覺得刻意迴避,反而像心裡有鬼。」
  「這樣呀……」康朵馨腦中浮現男孩的模樣。
  那個叫彥文的男孩,瞧向元玲時的眼神充滿溫柔,應該是真的很喜歡元玲。她倒不覺得那樣老實憨厚的男孩,會劈腿亂搞男女關係。
  那麼他說的應該是真話了,因為從沒把那個女的放在心上,所以也不覺得該刻意待她不同?
  只是話說回來,她個人對這種論調非常不以為然,因為她總覺得該避嫌時還是要避嫌,而非瓜田李下,再來埋怨對方不信任自己。
  就像前世的東綸和王嫣華。
  為了王嫣華的事,她過去也沒少和丈夫抱怨過。和彥文不同,東綸不和她吵架的,他從來就捨不得兇她,但是無論她怎麼吵怎麼鬧,他卻依然堅持讓王嫣華當他的祕書。
  她一直認為,避嫌是尊重另一半最基本的態度。
  可是現在看來,那些粗線條的男人未必明白這道理。也許他們之所以懶得避嫌,只是單純沒想到那會讓女朋友不開心,不見得真有什麼想法或妄念。
  簡單來說,就是神經太大條。
  「喂,別發呆啊,幫我想想法子嘛!」李元玲扯了扯她的衣袖。
  康朵馨這才回神,理了理心中紊亂的思緒後,方道:「那妳還想和他繼續走下去嗎?」
  「當然。」李元玲一臉「妳這什麼問題啊」的表情,「要是不想,我早就和他切了,還來徵詢妳的意見做什麼?再說我可是『元配』耶,沒道理讓那些囂張的第三者爬到我頭上,把我踹出門吧?」
  「也是。」康朵馨被她的用詞逗笑了,這才是她認識的元玲呀!她又想了好一會兒,開口,「我想妳男友應該真的沒有要腳踏兩條船的意思,他只是太笨,忘了顧慮妳的心情。」
  「妳說的我也不是不明白,可是看到還是會生氣。」李元玲沮喪的道,雖然理智上知道男友不會劈腿是一回事,情感上還是會不開心,「為了這件事,我們已經吵過好多次了,我真怕都把感情吵淡了。」
  「我知道。」她笑著拍拍好友的肩,「所以妳要讓他了解妳的不安。既然他不懂,妳就教懂他。」
  「教?怎麼教?」李元玲一臉迷惑。
  「讓他也感受到妳的不安,不就行了?」
  她瞠大眼,「妳的意思是……」
  「找個男人多在他跟前晃晃,讓他感受一下妳這陣子的心焦,他若愛妳,就會明白的。」她停了下,「但這另外的男人妳可得找好,別最後假戲真做,搞出其他麻煩,害我成了慫恿別人分手的罪人。」
  「這主意好像不錯。」李元玲眼睛一亮,「至於人選……放心,我找我剛從美國回來的表哥幫忙演戲,夠安全了吧?」
  「這樣最好了。」康朵馨笑道。看著好友高興,她的心情也跟著好轉。
  「耶,愛死妳了,就知道妳有辦法。」李元玲興奮的抱了抱她,「走走,我請妳吃冰。」
  「謝謝,不過今天不行耶。」康朵馨充滿歉意的掙開她的手,「我晚上有家教呢,改天有空再說好了。」
  「是是,我們家朵馨最優秀、最認真了。」李元玲酸溜溜的瞪了她一眼,但沒幾秒就笑場破功,「好啦,那妳快回家唸書吧,拜拜!」
  「拜。」她微笑揮手向好友道別。
  

  因為在學校時耽擱了,沒搭上平時搭的公車,回到家晚了點,康朵馨匆忙準備等會兒要上課時給家教喝的水及小點心。
  她其實不是很喜歡母親替她請的家教。
  雖然對方也是Z大電機三年級的學生,算是東綸的學長,教文組的數乙綽綽有餘,但她不太喜歡對方看她的眼神。
  那裡面充滿著赤裸裸的慾望,讓她非常不舒服。
  住在她體內的靈魂,早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那樣的眼神,過去許多個夜晚,她也常在丈夫身上看到。
  然而當東綸如此瞧著她時,她只覺心頭發顫,從髮梢到腳指頭,都強烈渴望被他熱情擁抱,但當對象換成眼前這個時,她只覺得噁心。
  偏偏這家教是母親一位友人的兒子,雖然不喜歡對方,也不好隨便跟母親要求換人。
  算了,反正高三上學期也剩沒多久,先挨過這段日子,其他下學期再說吧。
  晚上七點一到,門鈴聲準時響起,她乖乖起身應了門。
  「晚安。」她淡淡朝對方打招呼。
  「嗨,朵馨。」相較之下,薛宇迪的反應熱絡多了,他脫鞋進門後,環視了一下四周,隨手帶上門,「咦,怎麼沒瞧見黃阿姨?」
  「我爸媽去喝喜酒了。」她很簡扼的道。
  「去哪裡喝喜酒?」他眼睛閃過一道光,繼續追問。
  康朵馨不太喜歡他的態度,但還是答了,「桃園。」
  「這樣啊,那可有點距離呢。」
  她不想接他的話,因此只道:「我們昨天數學小考,我錯了四題,想請教你怎麼解。」
  「哎,何必這麼急呢?」薛宇迪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卻立刻被康朵馨掙脫。
  「薛大哥,我想我們好像沒這麼熟。」她的語氣很冷淡。
  薛宇迪臉色微微一變,忍了忍,才道:「幹麼這麼見外?妳還看不出康爸爸和康媽媽請我來,就是想讓我們培養感情嗎?」
  「對不起,我還真看不出來。」她很清楚父母的想法,他們可沒希望這麼早讓女兒交男友。
  「妳—— 」被她不軟不硬的堵了下,他面子有些掛不住,「那是妳太遲鈍。」
  她深深吸了口氣,不想再在這話題上和他繼續糾纏,「那不重要,我只希望下次模擬考數學能再高一兩個級分。」
  「幹麼這麼用功?妳要是和我在一起,難道將來我這個Z大電機畢業的,還養不活妳?」既然沒大人在家,薛宇迪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康朵馨冷冷的望向他,「如果你不喜歡這份家教工作,現在就可以走了。」
  她不想和他糾纏不清,今天正好趁這機會和他說清楚。
  「妳在說笑嗎?我怎麼可能不喜歡這份工作?」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我等這機會可是等很久了呢!」
  她冷漠的態度刺激了他,薛宇迪懶得再偽裝忍耐,只想把這個打從他第一次看到,就深受吸引的女孩佔為己有。
  「你放手!」她掙扎著,沒想到他竟會不顧一切的動手,「要是我爸媽回來,你就完了。」
  「妳爸媽不是在桃園嗎?」他輕笑,「等他們回來,妳早就是我的了。」
  她嚇白了一張臉,「你要是對我怎麼樣,可是要坐牢的。」
  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那到時再說吧!」
  說著,他緊緊將她擁進懷裡,將臉湊了過去想吻她。
  「你這混蛋,放開我!」康朵馨偏頭避開,不客氣的揚手打了他一巴掌。
  「Shit!」薛宇迪惱了,臉上熱辣辣的,那巴掌打出他的火氣。
  男人和女人的力氣相差懸殊,康朵馨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儘管不斷掙扎,身上制服仍沒兩下就被撕破了。
  情急之下,她狠狠咬了那正撕扯自己身上衣物的手,那一咬用盡了全身力氣,讓他痛得不得不放開她。
  「啊—— 」薛宇迪吃痛的大叫一聲。
  她趁勢跳了起來,毫不猶豫抓起桌上的手機,一面往門口跑,一面不忘按下通話快速鍵。
  她拉開大門,準備奔出家門,手機正好也在此時接通,不等對方開口,她便連忙大喊,「救命,快來救我—— 」
  「」的一聲,手機被她身後的男人拍掉,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看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還想求救?」他用力一扯,揪著她的髮將她拖回室內,「看來不給妳一點教訓是不行的!」
  「放開我!」康朵馨尖叫著,只覺頭皮一陣劇痛,踉蹌的被拖至沙發上。
  但她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立刻從沙發上彈起想再跑,並在他從後攔腰抱住她時,以手肘用力撞了一下對方小腹,趁著對方鬆懈之際使勁掙脫,直衝向最近的一扇門,迅速關門落鎖。
  「開門!」被慾望蒙蔽理智的薛宇迪在門外用力捶打嘶吼著,但康朵馨哪可能乖乖開門?
  她害怕歸害怕,仍試圖找尋屋內是否有可用的東西。
  可惜她慌不擇路,其他房間不好選,竟選到平時堆積雜物的倉庫,裡面只放了幾個紙箱和廢報紙及保特瓶,連電話都沒有。
  剛才雖然打了通電話出去,但一來不知道對方究竟聽到她的求救沒,二來就算對方聽到了,也不知道她人在哪,她懊悔極了。
  「他媽的快給我開門!」
  門外的薛宇迪用力一踹,只有個簡單喇叭鎖的門,竟有些鬆動了。
  瞪著那扇被踢了幾腳後看起來隨時會壞的門,康朵馨越來越害怕—— 
  「砰」的突然一陣巨響自門外傳來,她眼一閉,本來以為倉庫門被踹開了,沒想到卻聽到薛宇迪的哀號。
  康朵馨一呆,卻再度聽到另一聲巨響,這次她聽清楚了,那是人摔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哎喲~」薛宇迪的聲音聽起來很慘烈,「你這傢伙到底是哪來的?哦靠……痛痛痛,別打了、別打了……」
  咦,這啥情況?康朵馨愣住了。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薛宇迪故意裝被打,想引她出去。
  但當哀號的聲音從原先的淒厲轉成微弱,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就算要裝,有可能裝得這麼逼真嗎?
  她猶豫了幾秒,終於鼓起勇氣轉開門把。
  「東綸」她瞠了大眼,看著眼前的男人,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朝他撲了過去,也不管他還揪著某個被揍成豬頭的傢伙打,直接死死摟住了他,「東綸—— 你居然來了!」
  不等他反應,心中累積太多太多的恐懼,已先爆發出來,她忍不住「哇」的放聲大哭,抽抽噎噎道:「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還以為那通沒頭沒腦的電話,根本不可能讓他救得了她。
  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出現。
  「乖,沒事了沒事了。」阮東綸變臉變得很迅速,前一秒還殺氣騰騰、一副想置人於死地的模樣,這會兒一臉溫柔,笨拙的安撫懷裡的女孩。
  「嗚嗚嗚,他想欺負我……」見有人可以依賴,她忍不住哭訴先前受的委屈和驚嚇。
  「我知道,別擔心,他再也傷害不了妳了。」他安慰著,還不忘惡狠狠的補了躺在地上哀號的傢伙一腳,「妳有沒有受傷?」
  他心疼萬分的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在發現她身上幾乎衣不蔽體時,乾脆直接一腳踹在對方腦門上,把人給踹暈了。
  「東綸……這樣好嗎?」康朵馨縮了縮,光聽那聲音就覺得好痛。
  「正當防衛。」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覺得……比較像防衛過當。」她仍抽噎著,卻還是忍不住嘀咕。
  「別理他了。」那傢伙又不重要,「妳有沒有怎麼樣?」
  「呃,還好。」她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不自在的拉了拉破碎的制服,「但是恐怕得去換衣服了。」
  真討厭,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居然被他看到了。
  若說前世的她曾想過帶著其他男人在他面前刺激刺激他,讓他嘗嘗自己過去嫉妒的念頭,現在也早都沒了。
  這男人為了她,怕是可以不顧一切的。
  「先別換。」他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套在她身上,「我剛來的時候已經順便報警了,在警察來之前,得盡量保留證據,就先這樣吧。」
  「嗯。」她點點頭,在經歷那麼可怕的事後,她再也顧不得心底的糾結掙扎,只想依賴著他。
  在等待警察的過程,阮東綸始終緊緊握住她的手。
  康朵馨起先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好,畢竟他們現在什麼都不是,沒道理還這麼親密,但他的掌帶著熟悉而溫暖的溫度,她猶豫了一下,也不想掙開了,乾脆任由他握著。
  唉,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想戒都戒不掉。
  「對了,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她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從她打給他,到他出現,應該還不到十分鐘吧?他人原本是在哪,怎麼這麼快就趕來?
  阮東綸猶豫了下,才道:「我在這附近有份家教工作。」
  「啊?」她嚇了跳,「那你這麼跑來找我,工作呢?」
  「沒事,已經上完課了。」他很快的道:「我教的是國小的學生,上到六點半而已,現在都七點多了。」
  接到那通沒頭沒腦的電話時,他人其實已經離開社區,卻嚇得衝了回來,想也未想的直往她家跑。
  當看到她家門大開時,更是緊張得整顆心幾乎要從喉間跳出。
  還好,最後讓他趕上了。
  康朵馨一怔,「你怎麼會教國小?」
  國小家教能賺的錢不多,時薪大概只有三百至三百五之間,他堂堂一個Z大電機系的學生,成績又好,應該很多高中數理相關的家教可接才是,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接國小家教。
  「沒辦法,這社區只找得到國小家教。」他淡淡的道。
  她眨了眨眼,總算反應過來,「你……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在這找家教的?」
  「不然妳以為呢?」他睨了她一眼。
  其實他本來也沒什麼特別打算,只是想找份離她家近的家教,想碰碰運氣,看有沒有機會和她「偶遇」,沒想到卻先發生了這種事。
  幸好她向他求救了,幸好還來得及……
  他在心中第N次感謝上天、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
  「阮東綸。」她遲疑的開口。
  「嗯?」
  「你真的這麼在乎我?」在乎到默默為她做了這麼多,讓她完全無法忽視。
  他轉頭望向她,苦笑,「我是不是真的很失敗,才會讓妳一而再再而三,總是懷疑我的心意?」
  「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有多愛我,就像自己一直很愛你……」康朵馨咬了咬唇,頓了頓,「可是東綸,你知道嗎?愛情並不是維繫一段婚姻的唯一要素。」
  「我知道我過去做得不好……」
  「不,你做得已經很好了,至少比我好,你努力的工作,不想讓我吃半點苦。為了我,你可以犧牲自己,甚至連命都不要……」她抬頭凝視著他,「但你永遠不明白,那些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
  她不想在家當個花瓶般的妻子,什麼忙都幫不上他;不想他在外面賣命工作,賺回大把她不會花、也沒有興趣花的金錢,然後一個月見不上老公幾面。
  她更不想他為她而死—— 如果那時那場車禍他死了,她卻獨自活下來,康朵馨完全不敢想像,自己過的將會是什麼樣地獄般的生活。
  「那麼朵馨,可不可以告訴我,妳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大掌將她的雙手緊緊覆住,他的嗓音溫柔中卻帶著些微疲倦,「我知道妳不喜歡我出差,知道妳不喜歡我的祕書,但是妳卻從來不告訴我原因。我有我的責任,我對我的公司、我的客戶要負責,不管是出差,還是王祕書,都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環。當然,若是為了妳,沒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但妳至少得給我一個理由,而不是只告訴我,妳不喜歡,妳不要我去做,這樣我會很為難。」
  如果公司只是他一人的,他大可以隨心所欲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但他底下還有很多員工,他必須顧慮到他們。
  康朵馨愣愣的瞧著他,心底很震驚。
  真的是這樣嗎?過去她從來沒明白告訴過他,她是因為不想太久見不到他,所以不愛他出差?
  她也沒跟他說過,那可惡的王祕書,總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她冷嘲熱諷,要她這隻「生不出蛋的母雞」,別死佔著阮太太的位置不走,害阮家絕後?
  所以,他不是因為愛錢愛事業勝過愛她,因此整天在外面奔波過家門而不入,也不是因為愛王嫣華愛到不想和她分離,因此不願「避嫌」。
  他只是不知道而已,他不知道她排斥那些事背後的原因,因此不明白為什麼他心愛的妻子,總在那些事上頭無理取鬧。
  一直以為自己在那段婚姻裡只錯在太貪心、想要一份完整的感情,直到現在她才突然明白,原來她根本沒嘗試好好和他溝通。
  前世他們的婚姻最後走到了那樣的地步,她也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她從不曾告訴過他,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她忽然覺得……對他很抱歉、很抱歉。
  「東綸,」她反握住他,哽咽的開口,「我……我有很多事想告訴你……」
  她不想再瞞他任何事了,她要把一切的一切,包括她的愛戀、不滿、妒嫉、委屈、寂寞,統統告訴他。
  然後在這一世,和他重新開始。
  「好,妳說,我聽著。」他道,一如以往的溫柔。
  只是她還沒開口,一輛鳴笛的警車已奔至她家門口,兩名員警匆匆下車,朝屋子走來。
  他拍了拍她的手要她放心,然後才起身朝門口走去,準備應付警察。


第四章
  回到十幾歲的年紀後,康朵馨最喜歡的,就是家裡的晚餐時間。
  每天晚餐的餐桌上,是他們一家三口最能夠好好放鬆聊天談心的時刻,就像現在—— 
  「多吃一點啊,」黃雅惠夾了一隻雞腿放進她碗裡,「看妳最近好像又瘦了不少,書要唸,健康也要顧呀,每天唸書唸到一兩點,早上又六點多就起床,身體哪受得了?」
  「沒辦法,學測就要到了嘛!」康朵馨笑了笑,「撐過就好啦。我數學不行,也只能多多練習了。」
  說到數學,一家三口都想起先前薛宇迪的事,一時間氣氛變得僵凝。
  黃雅惠猶豫了幾秒,才小心翼翼的道:「要不……媽再幫妳找個家教吧?」
  「找什麼家教,要是再發生上次那種事怎麼辦?」康行廷立刻皺眉反對,「知人知面不知心,若再碰上像薛家小子那種混帳,朵馨豈不更危險?」
  一想到上回的事,康朵馨瑟縮了下,「呃,不用了啦……」
  為此黃雅惠也很愧疚,「對不起,當初還真沒看出那姓薛的居然是那種人。」
  當初朋友不斷吹噓自家兒子考上Z大電機系多厲害,她才想著請他來當女兒的家教,沒想到那可惡的薛宇迪,竟趁他們夫妻不在時欺負朵馨。
  為了這件事,她二話不說便和那位朋友斷絕往來,完全不接受對方的道歉哀求,堅持提告。
  朵馨是他們夫妻的寶貝女兒,怎麼容得那混蛋欺侮?
  「幸好東綸當時人剛好在附近,聽到她的呼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康行廷想到那天的情況,不覺咬牙切齒。
  「沒關係啦,都過去了。」康朵馨勉強笑了笑,反過來安慰父母。
  雖然每每想起這些事時,她仍心有餘悸。
  那天父母接到警局的電話,驚慌失措的趕回家,自然也看到了陪在她身旁的阮東綸。
  由於兩人先前已經約定好,在他大學畢業且當完兵前,不對父母承認他們有什麼關係,因此阮東綸沒向康家夫婦透露什麼,甚至沒表現出記得康朵馨的模樣,只輕描淡寫說自己是社區裡某住戶孩子的家教,當時上完課正準備回去,卻聽到不尋常的呼救聲,因而僥倖救了人。
  但康家夫婦對他卻是有印象的,畢竟他氣質不凡,態度從容沉穩,一點也不像年僅二十歲的大學男生,那天在方家雖僅匆匆一瞥,夫妻倆就已注意上他,這回再見他救了寶貝女兒,自然更有好感。
  「其實我覺得找個女的家教也行……」黃雅惠想了想,還是道。
  「不用啦,女家教比男家教難找多了,反正大考就快到了,我自己努力些就熬過去了。」康朵馨不想父母再為這事傷腦筋。
  「朵馨啊,我說妳既然對數字沒興趣,又何苦非選商科不可,讀個文學院的科系不也挺好?」
  「就是唸得不好,才更想挑戰嘛,媽幹麼打擊我呀?」康朵馨故作輕鬆的扮了個鬼臉。
  她當然不可能說自己選擇唸商科的真實原因,是知道父親的公司幾年後會有財務危機,只能跟所有人強調那是她的「興趣」—— 雖然以她悲慘的數學成績,實在有點難說服人。
  康行廷瞧著她們母女對話,突然開口,「不然讓東綸來教妳如何?」
  「啊?」沒料到父親會這麼提議,康朵馨呆了。
  「這樣好像也不錯。」黃雅惠先反應過來了,「那孩子在Z大成績不是據說挺好的嗎?二姊對他可是讚不絕口。我想高中文組數學應該難不倒他才對。」
  「我明天問問他吧。」康行廷點點頭,「我覺得那孩子人品不錯,頭腦聰明,做事也認真。」
  「等一下,」康朵馨忙道:「他不是已經在爸公司打工了嗎?平時要上課,還要去爸的公司,肯定很忙,還要他來教我,太累了吧?」
  雖然她也很希望能常見到他,卻捨不得他這麼辛苦。
  那天康家夫婦再三向阮東綸道謝,問他想要什麼報酬,沒想到他什麼都不要,只求能在康行廷開的公司「康德」裡,得到打工實習的機會。
  康行廷瞧這年輕人的態度誠懇,說起自己家境清貧時語氣也不卑不亢,僅表達希望有份穩定的工作,讓他確保母親能得到適當而完善的醫療照護。
  撇開對方才剛救了自家寶貝女兒不談,身為老闆,康行廷對於這種員工也是喜歡的,因此當時很爽快的答應了,要他沒課的時間便去公司報到。
  阮東綸確實沒令他失望,到公司沒多久,效率和做出的成績甚至還高於不少正職員工。幾次偶然交談間,康行廷更驚異於這年輕人對市場的精準了解及眼光。
  「有什麼關係?」康行廷不以為意的揮揮手,「以後我讓他星期五晚上不用去公司,直接來家裡教妳數學好了,星期六日也行。」
  公司雖然重要,女兒的前程更重要。
  「既然這樣,那隨爸的意思吧。」康朵馨輕咳了聲,低頭扒了幾口飯,只有微紅的耳根偷偷出賣了她的心思。
  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有和他光明正大相處的機會。
  若是讓前世因發現她和東綸交往、氣得以威脅斷絕父女關係逼迫他們分手的父親,知道這一世他居然親口要求阮東綸來教女兒功課,不知道有何感想?
  康朵馨很清楚東綸要求到康德打工的原因。
  他有能力,無論在學業或職場上,何況現在的他其實早已具備多年商場經驗,如今二十歲的阮東綸,見識及眼光自然遠勝當年,之所以提出去康德實習的要求,只是為了在「未來的岳父」面前證明自己的實力,讓康行廷了解,他是個值得將女兒託付給他的人。
  先在丈人心中建立良好形象,這樣以後兩人交往起來,才比較沒有阻礙,這是阮東綸打的如意算盤。
  而那次之後,除了很偶爾通通電話,她和東綸沒再見過面,那些心底話,她依舊還沒機會告訴他。
  「嗯,那就這樣吧,老公你明天去問問那孩子。」黃雅惠滿意的點頭同意了。
  

  淡粉色的床舖、天空藍的窗簾,構築出青春洋溢的少女風格。漆成淺黃色的牆上掛著一幅全家出遊的照片,裡頭一家三口笑得好開心。
  原本一向乾淨的米白色書桌,這半年多來堆滿各式各樣的課本及參考書,高度都快將人給淹沒了。
  「救命哦,怎麼這麼難?」在和數學奮戰三個多小時後,康朵馨投降了,手上筆一拋,整個人像爛泥般癱在桌上,「我頭好痛,不行了。我發誓,如果以後有了孩子,我絕對不逼他唸他不喜歡的書。」
  「慢慢來沒關係,數學本來就不是妳的專長。」阮東綸淡淡說著,順手在計算紙上寫下解題的公式。
  「還慢慢來哩,你的家教時間都超過快一個小時了。」她咕噥,側過頭看著那雙寬大的手如行雲流水般,寫下一連串於她看來分明是外星語言的東西。
  她一直知道自家老公……咳,前夫,長得很好看,也難怪不管婚前婚後,都有女人自動攀上來。
  好在除了王祕書外,他從不曾將其他女人放在眼裡。而王祕書……她想她現在願意相信,阮東綸並沒有愛上她。
  阮東綸聽了她的話,笑了笑,「妳知道的,我巴不得能多延長一點時間。」
  她眨眨眼,「東綸,我發現你和以前好像有點不太一樣耶。」
  「嗯?」他一心二用,一面解題一面和她聊天,「怎麼說?」
  「你以前不會和我這樣說話。」過去的他,很少把對她的情感明確表露於外,當然也不會像這樣直接說不想和她分開之類的話。
  他終於停下筆,認真的抬眼望向她,「妳不喜歡嗎?」
  「咦?」她愣了下,才突然會意過來,連忙道:「沒有啦,我沒有不喜歡,我的意思是,我很高興你願意對我說……」
  從他的表情,她看得出來,是真的很希望能夠有所改變,不願他們再次走向前世結局。
  因此這一次,他試著了解她的需要,也嘗試向她表達他的想法,告訴她他做每個決定的理由。
  意識到他一直是那麼認真看待他們的感情,她突然覺得很感動,也很慚愧。相較之下,她好像不曾為他做過什麼。
  「那就好。」阮東綸再度恢復笑容,並將計算紙遞給她,「來,這是算式,妳看看有沒有不懂的地方,我再教妳。」
  「唉。」她不情不願的用手支起頭,「這些數學根本就是用來整人的吧?」
  她越唸越覺得自己很沒天份。
  阮東綸是個很好的老師,善於將複雜的計算深入淺出的講解,無奈她實在不是這塊料,幾堂課下來,總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這位「名師」。
  「其實真的不行的話,放棄也沒關係,反正妳其他科成績還可以,不是嗎?」
  他看過她前兩次模擬考的成績,國文和英文都能很穩定的拿到十五級分,社會科低一點,大概十二、十三級分左右,自然科雖然只有九級分,不過一類科系本來就不太看自然科。
  但同樣只拿得到十級分的數學,對她來說確實有不小傷害,要知道申請學校時,一級分兩級分的差距就能影響很大,那樣的數學成績,會直接把她從頂尖大學下拉到排名稍後面的學校。
  「要不就挑個不看數學的學校科系吧,妳不是很喜歡語文?我記得很多文學院是不看數學的。」
  「不要,我想唸跟商業有關的科系。」她想也不想的道。
  「為什麼?」他微微皺眉,「妳現在就不喜歡數學了,若真選了這類科系,到時還是得碰一堆數字,豈不更痛苦?」
  「我知道啊。」她嘆氣,「可是沒辦法嘛!」
  阮東綸沉默了一下,「是為了妳父親的事業嗎?」
  前世岳父岳母公司破產,以致後來被逼債自殺的事,他當然還記得。
  「呃,你猜到了啊?」她覺得有點不大好意思,「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就算唸了商,也幫不上什麼忙,但要我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又實在做不到。」
  「傻瓜,何必為了這種事勉強自己?」他伸掌揉了揉她的髮,「妳以為我去妳父親公司實習做什麼?」
  她詫異的看向他,「你是說……」
  「妳為此耿耿於懷,我又怎麼會不曉得妳的心結?我會去妳爸的公司,一方面確實是為了在他面前建立好印象,但另一方面也是想阻止後來的事發生。」他嘆了口氣,為了讓她心安,向來不多話的他,盡量詳細的對她解釋,「事實上這些日子下來,我已經發現公司內部不少問題,雖然目前還不嚴重,但日積月累下來也很可觀,我正打算不著痕跡的先處理一些,比較麻煩的部份,再找機會和妳父親討論。」
  她有點遲疑,「可是……我父親公司破產是很多年後的事,你不是要自己開公司?如果一直幫我父親,那你……」
  他微微一笑,「我們現在可以不私奔,就光明正大的在妳家約會,就算我這一世不再開公司,只要能幫上妳父親的忙,也很好不是嗎?總之公司的事妳不用管,選個妳喜歡的科系,然後快快樂樂去唸就對了。」
  既然都回來了,他一定要想辦法扭轉那些前世來不及改變的事情,讓這一世他們的婚姻,能夠長長久久走下去。
  康朵馨咬咬唇,「這樣你太吃虧了。」
  他明明是有能力自己當老闆的人,讓他屈就那樣的工作,太浪費了。
  「如果能換得妳的快樂,又有什麼好吃虧的?」他倒是不以為意,「有自己的事業固然很好,沒有也無妨。」
  康朵馨瞪著他,覺得心跳嚴重失速中。
  前世她很愛他,但到後來卻很少有悸動的感覺,但這一世,他卻總有辦法令她感動得想掉淚。
  「東綸。」她輕輕開口,「頭過來一點。」
  「嗯?」他不曉得她的意圖,卻還是依言做了。
  她湊過去,紅著臉慢慢貼上他的唇……
  那是個很輕淺的吻,卻已令阮東綸大受震撼。
  他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有多害羞,就算和他結婚十年,也甚少主動。
  他怔怔望著帶有幾分羞怯卻又一臉笑意的她。若不是顧忌外頭的未來岳父岳母隨時有可能闖進來,說不定他早將她壓進床裡,狠狠疼愛一回。
  康朵馨細聲道:「我後悔了,東綸,你把那張離婚協議書給忘了,好不好?」
  她睜著盈盈水眸瞧他,有種嬌弱且惹人心憐的神韻。
  她後悔了。不該輕率放棄他的,他們明明就還相愛,有什麼問題都該好好溝通解決,而不是直接拿一紙離婚證書倉皇逃離。
  此刻,她萬般感謝上蒼讓她有機會重頭來過。
  他回過神,冷下臉道:「什麼離婚協議書,有那種東西嗎?我只知道最晚等到妳大學畢業,一定要再次把妳娶回來。」
  他才不承認自己簽過那種東西,反正現在死無對證,哼。
  她揚起唇,給了他一個很甜美笑容,「好啊,我很期待。」
  

  九個月後

  「來來,這門有點窄,別撞到了……啊,小心點呀!」黃雅惠緊張兮兮的道。
  「好了,媽,妳這樣阮大哥怎麼搬?」康朵馨好笑的將忙著指揮的母親拉到一旁,「他都在這兒住了兩年,想必房間結構要比我們清楚多了。」
  說著,她也和母親一起打量著這空間。
  這裡是Z大女舍,她是今年Z大中文系大一新生,儘管家就在旁邊,但按學校規定,大一大二生都得住校。
  因此康家夫婦雖然不捨,還是不得不讓女兒搬進來。所幸家裡也不遠,平時要見面很容易,要搬進來的行李也不多。
  康行廷的腰不好,沒辦法提重物,因此還在Z大唸書、又是他手下愛將的阮東綸,便順理成章自願前來當壯丁。
  「話也不是這麼說。」阮東綸唇邊噙著笑,心情很好,「雖然男女舍都長得差不多,但妳這間是兩人房,我自己住的都是四人房,空間結構還是有些不同的。」
  他將康朵馨的行李,小心翼翼的放到她的床位上。
  「真是太感謝你了,若沒有你,我們辦理登記入宿、搬東西什麼的,真不知道還要折騰多久!」康行廷實在很欣賞這小子。
  雖然在公司還不滿一年,又只是工讀身份,但康行廷對他的倚賴卻越來越深,公司有什麼重要決策,都習慣事先問他個幾句。而阮東綸也不負所望,總能立刻針對決策,從正反兩方分析利弊,講得頭頭是道,令康行廷驚嘆之餘,也越來越信賴這年僅二十歲的青年。
  前幾天在公司裡提了句女兒要搬進宿舍的事,這孩子便自告奮勇可以來幫忙,更讓他覺得心細體貼。
  「哪裡,舉手之勞而已,以後朵馨就是我學妹了,自然要好好照顧。」阮東綸客氣有禮的回道。
  「哈哈,也是你先前替她惡補了好陣子的數學,朵馨才考得上呀。」康行廷大笑,對於本來不愛唸書的女兒,居然能在最後一年半內突然奮發圖強,考上Z大一事,一直非常高興,「你可真是我們朵馨的貴人呢。」
  其實Z大中文系的申請是要看數學的,因此康朵馨本來並沒有抱太大希望。沒想到學測成績出來,她的數學居然奇蹟似的考了十三級分,康家夫妻開心得不得了,直誇是阮東綸的功勞。
  她的社會科也不錯,拿了十四級分,而滿級分的國英又都有加權,因此Z大中文系的申請,第一階段有驚無險的過了。
  第二階段是口試,阮東綸利用了各種校內資源,並想盡辦法弄到前幾年的口試考古題,甚至還搜集幾位有可能成為口試評審老師的風格和個性,事前替康朵馨做了許多準備工作和演練,硬是讓高中非名校出身的她,跌破眾人眼鏡的拿到九十幾分的口試成績,最後順利申請上Z大中文系。
  榜單公佈的那日,康行廷在網路上看到時,樂得只差沒昭告天下。
  唉,若不是東綸家境實在不好,拖著個身體不好的母親,他們夫妻怕女兒嫁過去委屈了,還真希望能把這兩個孩子湊在一塊兒。
  不過也是阮東綸看起來正直誠懇,對他們夫妻客客氣氣,待康朵馨更是謹守禮儀,讓他們從沒想過這兩個孩子「有什麼」。
  「我今天一整天都沒什麼事,晚點朵馨如果想的話,我也可以帶她認識一下校園。」阮東綸提議。
  黃雅惠雖然覺得不錯,但又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了……」
  「我要去。」康朵馨立刻道,「雖然就住附近,但以前從沒好好逛過Z大,等等可以麻煩阮大哥陪我參觀嗎?」
  哎呀呀,那麼久沒見到他了,這麼正大光明的理由,怎麼能不好好利用?
  「那妳先把東西放好,然後請東綸帶妳逛逛吧。」康行廷點點頭。
  

  微笑送走裝著空行李箱、驅車離去的康家夫婦後,康朵馨才剛迫不及待的轉過身,就突然被人狠狠摟住。
  「東綸—— 」她驚叫,所有的話卻在下一秒被吞噬了。
  他熾燙的唇死死抵著她的,貪婪吮咬,熱切的攻城掠地,不一會兒就讓懷中的人兒棄械投降,軟軟的倚在他胸前。
  當他終於捨得放開她時,康朵馨早已全身無力,氣喘吁吁的攀著他,要不是腰被摟著,說不定會直接癱倒在地。
  「你真的是……」她脹紅了臉,心底帶著兩分惱意和八分羞怯,「這裡可是宿舍門口耶!」
  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表演擁吻,是嫌觀眾不夠多?
  好在現在還沒開學,學生也三三兩兩,但他們仍引起不少注意。
  「我太想妳了。」他緊緊擁著她,怎麼也不願放開,「真不該那麼認真教妳,讓妳五月多就申請上學校。」
  自從她確定上了Z大中文系後,他這個家教便不得不功成身退,再也沒辦法假藉教數學之名,與她行約會之實。
  「偽君子!」她嗔道,好笑之餘卻也有幾分甜蜜,「真難為了你剛還在我爸媽面前表現得這麼正經八百。」
  裝得跟真的似的,害她以為他沒怎麼想她呢!沒想到大人一走,他馬上變身。
  他只是低笑,沒有回話。
  「好啦,高興點嘛,換個角度想,我現在成了你學妹,又住進學校宿舍,以後見面時間不是更多了?」她柔聲道,其實心底也是開心的。
  有這樣一個人,一心一意愛著、惦記著自己,還有什麼好不滿足?
  「是沒錯。」他嘆了口氣,「可惜還有好幾年的路要走。」
  原先是預計他大學畢業時,先讓康家夫婦知道他們在交往的事,然後等她大學畢業後就結婚。
  但他現在卻覺得時間太漫長。
  「乖。」她踮起腳尖,像在安撫小動物似的摸摸他的髮,「那麼,學長要帶我去認識校園了嗎?」
  「我以前好像沒少帶妳逛過Z大吧?」阮東綸挑眉。他指的是前世。
  「不然你想回宿舍跟我大眼瞪小眼?」她睨了他一眼,覺得這傢伙有時還是那麼不解風情。
  重點不在逛校園,而是陪著逛的那個人。
  他勾唇,「我想,回宿舍的話,我們可以做的事,應該不只大眼瞪小眼。」
  「你這個……」意識到他話裡曖昧的暗示,她好不容易退燒的臉蛋再度泛紅,沒好氣的捶了他一下,「告訴你,你可別想動什麼歪腦筋,我室友隨時都可能搬進來的!」
  學校向來會盡量把同學安排在一起,因此她室友也是中文系一年級的學生,她還要和對方打好關係呢,不想第一天就因為跟他在寢室做了什麼,而嚇著她的新室友。
  「什麼歪腦筋?」阮東綸一臉無辜,唯有眼神洩露他的戲謔,「我只是想,我們或許可以回妳宿舍,再把環境打掃得更整潔一點。」
  「你……」發現自己被耍,她在他胳臂上狠狠擰了一下,可惜他皮粗肉厚的,倒擰痛了她的手,「你回來後倒變得挺會耍嘴皮子啊,哼,不跟你說了。」說著,她轉身走回宿舍。
  阮東綸哪可能讓她一個人回去?當然是迅速跟上。
  本來女宿是男士止步,但這陣子是搬入宿舍的期間,總會有父母兄弟或其他壯丁男友之類,幫忙女學生們搬東西進來,因此暫時沒有門禁管制。
  當康朵馨和阮東綸一前一後回到房間樓層時,正好看到一個女孩吃力的拖著行李從另一台電梯裡走出。
  兩人對望了一眼。
  「同學,需要幫忙嗎?」康朵馨問道。
  對方先是瞧瞧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阮東綸,然後才笑道:「好啊,麻煩你們了。」
  老婆出聲,阮東綸自然沒有違逆的道理,他走上前接過女孩手裡的東西,那笨重的行李提在他手上,看起來居然像不需要什麼力氣。
  「妳住哪一間?」康朵馨問道。
  「二○八,謝謝。」
  「哦。」康朵馨應了聲,奇怪,怎麼這房號聽起來有點耳熟?
  她還想不明白,阮東綸卻已道:「妳也是中文系一年級新生?」
  「哇,你好厲害哦,怎麼知道的?」那女孩眼睛一亮,覺得眼前的男生長得好看,人又熱心,頓時心生幾分愛慕。
  「朵馨和妳同寢。」他指指一旁的康朵馨。
  「對耶,難怪我剛覺得有點熟悉。」某人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的寢室房號,乾笑了兩聲後向女孩打招呼,「妳好,我是和妳同寢的康朵馨。」
  「我叫許靜亞。」女孩看了她一眼後,又很快將視線調回阮東綸身上,「請問你是……」
  阮東綸沒回話,只是俐落的將行李提進她們寢室。
  「他叫阮東綸,電機系三年級。」康朵馨笑著接話,「他對學校挺熟的,妳若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請教他。」
  「原來是電機系的學長,真厲害。」許靜亞一臉崇拜。
  Z大最有名的科系就是電機系,商學院也非常好,文學院雖然不錯,但比起這兩個還是差了些,康朵馨當初若選擇商學院的科系,肯定第一階段就被刷掉。
  「僥倖考上罷了。」阮東綸輕描淡寫的道,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厲害的。
  前世的時候他就知道,努力是自己能夠擺脫貧困生活的唯一法門。
  「你們是兄妹嗎?」許靜亞看了看兩人。
  康朵馨失笑,「我姓康,他姓阮,怎麼會是兄妹?」
  許靜亞的表情有點改變,咬咬唇又道:「那是親戚了?」
  「呃……」他們的關係,說起來還真有點複雜啊。夫妻?前夫妻?
  康朵馨還沒回話,阮東綸便先開口了,「我是朵馨的男友。」
  其實如果可以,他更想說是老公,可惜這一世他們還沒結婚。
  正想著進一步認識學長的許靜亞臉色僵了僵,口氣不大好的道:「哦,才十八歲就交男友啊?」
  那語氣很酸,連一向遲鈍的康朵馨也聽出來了,她不懂自己哪裡得罪對方,只能求助似的望向阮東綸。
  「我和朵馨認識十幾年了。」將行李放進房間後,阮東綸便轉過身,牽起女友的手,「不好意思,我們還有其他事得先去處理,以後朵馨還請妳多多關照。」
  他感覺出許靜亞對女友的不友善,而他也不想和對方多加交談,因此交代完後,便拉著朵馨離開了。

第五章
  康朵馨的大學生活,就在她滿心期盼下展開了。
  活了兩世,這還是她第一次唸大學,感觸自然特別深。
  當其他那些才剛考完大考,好不容易脫離父母掌控的同學們忙著蹺課聯誼夜遊,她卻把自己的課表排得滿滿,還去旁聽一些自己感興趣的課程,過得非常充實。
  她在學校裡人緣還不錯,不是那種熱絡活潑、會帶動氣氛的人,但待人溫柔和善,旁人有什麼困難,在她能力所及的範圍也會盡力幫忙,因此和同學們的關係都很好。
  只除了一個人之外,那就是她的室友,許靜亞。
  其實她們還是會說話的,偶爾也一起吃飯,表面上並沒有什麼不對盤之處,但許靜亞總會在言談間時不時酸她幾句,總令她不知該怎麼回應。
  康朵馨過去當了十年家庭主婦,十八歲和父母決裂,婆婆早逝,丈夫也不常在家,又沒有孩子,那十年時間,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後來也是因為太孤獨,才會氣惱丈夫總是丟她一人在家,到國外出差。
  因此她不是很擅長人際交往,旁人待她好,她自是傾力回報,但若是人家對她不好,她便不知怎麼改善了。
  既然不知該怎麼辦,那就不管吧!這是康朵馨的人生哲學,所以她也就沒多想如何改善和許靜亞的關係。
  只是寢室就她們兩人,平時處得不大好,難免有些困擾。
  「怎麼悶悶不樂的?」一雙大掌突然放到她頭上。
  康朵馨抬頭,看到阮東綸正一臉關切的望著自己。
  「我今天第一堂課遲到了十分鐘。」她鬱悶的拿起薯條啃。此刻他們正坐在速食餐廳裡,一面約會一面看書。
  她不喜歡遲到,感覺很不尊重老師,每次上課上到一半,還看到有人開門進教室,她就會受影響。
  可是她今天卻做了自己不喜歡的事,因此心情不怎麼好。
  「怎麼會遲到,妳不是平時都早早就進教室了嗎?」阮東綸知道她的習慣。
  「靜亞把我的鬧鐘按掉了。」她噘嘴。
  其實她本來就算沒鬧鐘也是能準時起床的,但昨天晚上小紅剛好來,身體不大舒服,驚醒時都已經八點了。
  阮東綸微微皺眉,「她沒叫妳?」
  「沒有。」她倒不覺得許靜亞有義務叫自己起床,但不是很喜歡對方按掉了她的鬧鐘後,一聲不響離開的行徑。
  「別為這點小事不開心了,妳身體也不舒服,我相信老師會諒解的。」結婚十年,他當然曉得她有時經痛有多難受,所幸他向來習慣在包包裡放她的止痛藥,這時就拿了出來。
  康朵馨咳聲嘆氣的取過藥,喝了口紅茶就想吞。
  「等等,吃藥哪能配飲料?」他立刻阻止她,起身道:「我去跟店員要水。」
  她「咕」的將紅茶吞進喉嚨,「用不著這麼麻煩吧?」
  反正最後還不都一樣統統進到胃裡,配水配紅茶有差嗎?
  不過阮東綸在有關她的事上,向來很堅決,他沒多說什麼,直接下樓和店員要水去了。
  趁著男友下樓,康朵馨低頭複習一點今天上課的筆記。
  她覺得所謂的大學玩四年,根本只存在於後段學校,Z大絕多數的科系課業壓力仍然很大,比高中好不到哪,一不注意還是會被當的。
  她不是天才,因此一直都很戰戰兢兢。
  當一杯水放在她桌上,康朵馨抬起頭,卻見男友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怎麼了?」她直覺的問道。
  他沒說什麼,只是繃著臉坐回位置上。
  然後康朵馨才發現他身後竟跟著自己的室友。
  「靜亞?」她訝異的喚道:「妳也來這吃飯呀?」
  「不行嗎?」許靜亞挑眉。
  「呃,我沒這個意思。」就算不開心對方早上沒叫自己,康朵馨也不想為此鬧什麼不愉快。
  她的靈魂都快三十歲了,何必和個小女生計較?
  「不介意我跟你們一起坐吧?」許靜亞開口道,卻沒真的詢問的意思,直接拉來旁邊的椅子坐下,「沒想到這麼巧,居然在這兒碰到學長!」
  她直接忽略了康朵馨,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阮東綸他們選的本來就是兩人座位,多坐了一個人,桌面馬上便顯擁擠。
  「不好意思,我有點介意。」阮東綸開了口,「可以麻煩妳去坐別桌嗎?」
  「什麼?」許靜亞顯然沒想到會被這麼直截了當的拒絕。
  「我和朵馨正在討論事情,恐怕不太方便。」
  他們有在討論什麼事嗎?康朵馨狐疑的瞧著男友,但沒開口說什麼。
  畢竟他們在約會,突然多了個不怎麼熟的人,確實有些不便。
  「我和朵馨是室友,你們談什麼我不能聽的?」許靜亞瞪大眼,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甚至還轉頭望向康朵馨,「見色忘友也不是這樣吧?」
  康朵馨真的覺得許靜亞很奇怪,有時愛理不理,有時又過份熱情。特別是每次看到她和東綸在一起時,都非要來湊一腳不可,讓她有些困擾。
  「所以妳對待室友的方式就是按掉她的鬧鐘,又不叫她起床?」阮東綸掃了她一眼,淡聲問道。
  他對這女的實在沒什麼好感,若非她是朵馨室友,他根本理都懶得理。
  許靜亞登時變了臉色,「拜託,怎麼說得好像我故意害她上課遲到似的?我是看她人不舒服,怕吵到了她,所以才特地按掉她的鬧鐘,讓她別去上課,好好在寢室裡休息啊。」
  說著她還瞪了瞪康朵馨,彷彿責怪她惡意中傷。
  「那可還真是謝謝妳了。」阮東綸不冷不熱的道,然後就瞧向剛把止痛藥吞了的女友,「快把剩下的東西吃一吃吧。」好快點走人。
  「對了,學長,怎麼最近都沒見你去女舍樓下等朵馨,該不會是你們兩個感情淡了吧?」許靜亞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眼神卻在兩人間游移著。
  饒是康朵馨修養再好,也忍不住皺了眉,「有人規定一定要約在哪嗎?」
  她很不喜歡許靜亞時不時唱衰她和東綸的說話方式,這也是她實在沒法把許靜亞當朋友的原因。
  「我只是好奇嘛!」
  用好奇兩個字就可以作為刺探別人隱私的藉口?康朵馨頗不以為然。
  「我們只是不想太高調,所以才不約在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見。」阮東綸開了口,「請下次別再說這種話了。」
  「什麼啊,開個玩笑不行哦?」許靜亞不滿的嘀咕,「而且交往就交往,為什麼要低調,該不會是還想腳踏兩條船吧?」
  「靜亞,妳到底對我們有什麼不滿,為什麼老是巴不得我們分手?」康朵馨終於還是動了怒。
  許靜亞早該知道她和阮東綸已在正式交往,而交往是兩個人的事,沒必要昭告天下,但那不代表他們不愛彼此,許靜亞打著「關心」之名,老行窺探諷刺之實,令她很不開心。
  「康朵馨,我是在幫妳耶!妳放心,我會幫妳好好看著他,不讓他有機會向外發展。」
  什麼跟什麼?康朵馨覺得這室友簡直莫名其妙,自己的戀情關她何事了?
  「多謝妳的關心,不過我想不需要。」她沒好氣的道:「如果東綸愛向外發展就讓他去吧,我會成全他的。」
  「妳想都別想把我丟開。」阮東綸忍不住睨了她一眼,見她終於吃完最後一根薯條,立刻收拾餐盤,「好了,吃完了,我們走吧!」
  「喂,你們怎麼走那麼快,不是要看書嗎?」許靜亞喚著。
  她就是打聽到他們有在這家速食餐廳約會看書的習慣,才特地來的。
  但阮東綸才懶得理她,而康朵馨也被她的話弄得心情不好,因此沒說什麼,便和阮東綸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走出速食餐廳,康朵馨嘀咕著。
  「妳以後少和她往來吧。」阮東綸淡淡的道,「房間裡若有什麼比較隱私的東西也收好鎖好,別讓她有機會碰了。」
  康朵馨一愣,「為什麼?」
  阮東綸微微蹙眉,有點想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沒說出口,只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她對妳那麼不友善,妳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這麼說也是……好吧。」她想了想,才嘆氣道,「可惜下學期不能換宿舍,還是得跟她同寢。」
  住雙人寢室就是有這麻煩啊,和室友處得不好,就沒其他人可往來了。
  「妳自己斟酌吧,真不行的話,回家住也可以。」反正學校雖然有規定住校,卻沒點名制度,佔了個床位卻住在外面的大有人在,「但以後來找我,可別再讓她跟到了。」
  「你以為我想哦。」和男友約會卻有電燈泡硬是想跟,她當然百般不情願,但她更不可能回家住,這樣她和東綸相處的時間勢必會更少。
  其實不只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已,阮東綸在心底想著。不過算了,還是別說出來讓她煩心。
  就先這樣吧。
  

  「朵馨,剛上一堂課有一段,老師講的我聽不是很懂,筆記也沒抄到,可以借妳的看一下嗎?」
  康朵馨抬起頭,發現是同班的一個男生,便淺淺一笑,「當然可以啊,不過我不確定我有沒有抄到你要的那個部份就是了。」
  她放下本來已經背起的包包,拿出放筆記的資料夾,將剛上課抄的那張活頁紙遞給了他。
  「謝謝,朵馨妳真是好人。」那男生朝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客氣……」她也很高興能幫到對方。
  「朵馨,我想跟妳借這四次上課的筆記去印。」許靜亞走了過來。
  「啊,」她為難了下,「先借妳前幾次的好嗎?今天的我借維軍了。」
  雖然她不怎麼欣賞許靜亞,但這點小要求倒也不會拒絕。
  許靜亞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我是妳室友耶,妳怎麼可以借了別人卻不先借我?」
  室友就該有特權嗎?康朵馨怎麼想,都不覺得她們交情有好到這種地步。
  林維軍有點看不下去,忍不住開口,「許靜亞妳這樣說就不對了,朵馨都已經把筆記先借我,當然是等我看完再借妳呀。」
  許靜亞睨了他一眼,「你成績那麼好,哪還需要跟她借筆記,該不會只是找藉口和她說話吧?」
  是,她是嫉妒,明明康朵馨不是特別美,為什麼大家就是喜歡她?
  選幹部高票當選、分組時大家搶著找她、總是有人向她問功課借筆記,她怎麼看怎麼不是滋味。
  「妳在說什麼?」林維軍皺眉,「大家都知道朵馨上課認真,筆記抄得仔細,妳不也因為這樣才和她借筆記,怎麼我就不能借?」
  許靜亞卻只是冷冷望向他,「你想追朵馨?對不起,她已經死會了,你還是放棄吧!」
  「妳簡直莫名其妙,我只是借個筆記,她有沒有男朋友關我什麼事了?」
  「好了好了,就先這樣吧。」康朵馨無奈的將前幾次上課的筆記塞給許靜亞,然後轉頭對林維軍道:「維軍,你看完後直接拿給靜亞,我先走了。」
  她並不想和室友交惡,但這大半學期下來,她越來越受不了許靜亞夾槍帶棍的說話方式,而且總是針對自己,真不知哪裡惹到她了。
  康朵馨快步走出教室,知道東綸下節還有課,決定先去圖書館等他,還得防著許靜亞又跟著自己。
  「康朵馨。」走到一半,身後有人喚住了她。
  她回過頭,見到一位和他們班重修幾堂課的學姊,不過她只認得對方的長相,不知道名字。
  「學姊有事嗎?」她禮貌的朝對方點頭。
  「妳要去圖書館?」
  「嗯。」
  「一起去?」
  她有些猶豫,「但我和人約了吃午餐,只會在裡面待一節而已……」
  「沒關係。」那學姊快步跟了上來,和她並肩走,「和男朋友午餐約會?」
  「怎麼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康朵馨苦笑,她明明想低調的。
  「妳室友不遺餘力的幫妳宣傳啊。」連她這重修生都聽過好幾次了,「她老說要幫妳男友看著妳,又喜歡講某天又在哪看到妳男友跟其他女生走在一起之類的話,不是嗎?」
  康朵馨非常無奈的嘆了口氣,「我真不知道靜亞在想什麼。」
  大學裡面本來就有男有女,哪可能都不會和異性有接觸?不知許靜亞這麼在意他們兩人幹麼?
  那學姊突然笑出聲,「我說學妹,妳是真不懂還假不懂?她是在嫉妒妳啊!」
  「我有什麼好嫉妒的?」康朵馨無法理解,「我成績不是頂尖,也不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她要找人嫉妒,也不該針對我。」
  學姊聳聳肩,「誰知道?或許是她喜歡的男生暗戀妳吧。」
  「除了我男友,我不會愛上其他人的。」十幾年的相處,他們之間除了愛情,還有其他更深刻的情感,她不認為有另一個人能夠取代。況且她的心智年齡已經快三十歲了,又怎麼看得上這些十幾二十初的毛頭小子?
  「也可能她喜歡的就是妳男友嘍。」
  「什麼?」康朵馨錯愕的頓住腳步。
  「嘿,瞧妳緊張的,其實我隨便猜猜而已。」
  不,學姊這麼一說,她倒忽然覺得很有可能。
  康朵馨想起第一次見面,許靜亞聽到她與東綸交往時酸溜溜的語氣、想起同寢的大半學期,許靜亞總是有意無意的問起東綸的事,要不就是當他們約會時,硬嚷著要跟……
  她的心底像梗著什麼,非常不舒服。
  「不好意思,學姊,我突然想起還有事,就不去圖書館嘍!」她匆匆跟對方道了歉,轉身朝電機學院的方向跑去。
  


  「朵馨,妳怎麼來了?」阮東綸剛走出教室就看到女友,很是意外,「不是讓妳去圖書館等我嗎?最近天氣冷,待在室外小心著涼了。」
  他拉起她有些冰涼的手,以大掌輕輕搓揉著。
  她卻只是噘嘴瞪他,悶悶的不說話。
  「怎麼了,哪兒不舒服,還是發生不開心的事了?」阮東綸發現她不對勁,擔心的問道。
  見他為自己著急擔憂的模樣,康朵馨縱使先前對他有再多氣,此刻也都消了。
  何況這事實在也不能怪他。
  雖然一想到她的室友居然覬覦她的男人,甚至為此對她冷言酸語的,她還是非常不舒服。
  「沒什麼,就有點心情不好而已。」她主動挽起他的手,「我們去吃飯吧。」
  
  吃飯的時候,康朵馨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吞吞吐吐的把許靜亞的事說了。
  沒想到阮東綸卻只是淡淡的道:「哦,是嗎?」
  「你怎麼那麼冷淡啊?」她有點不滿,「你該不會早就發現了吧?」
  「知不知道有什麼分別?」他將自己盤子裡的花生夾到女友碗裡,這家餐廳的花生一直是她的最愛,「我又不可能回應她的感情,就算知道也要當作不曉得。」
  「所以你真的先前就知道了?」康朵馨瞇起眼。
  「多少有點感覺吧。」他在這方面並不是很敏銳,但許靜亞的舉動實在太明顯了,讓他想不發現也難。
  他倒是很意外康朵馨居然比自己還遲鈍。
  「那你居然不告訴我?」她頓時氣得想拿筷子敲他,但手舉到一半,卻突然想起某事,「等等,你該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後來都不去女宿樓下等我吧?」
  他沒回答,但那表情算是默認了。
  意識到男友連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都避嫌避得這麼徹底,康朵馨的心情彷彿坐雲霄飛車,前一刻還低落,下一秒卻突然好轉。
  前世她最耿耿於懷的,就是東綸和那位王祕書太親近,不管她怎麼抗議,他都不肯辭退王祕書,因此,發現他這次在她還沒發現前,就默默和對他有興趣的女人保持拒離後,她特別開心。
  像是吞了整罈子的蜜,她的笑容甜了起來。
  「好了,別想這麼多,吃點東西吧。」這時阮東綸已將自己盤子裡的花生都撥到她的碗裡,還很順手幫她挑掉她最討厭的芹菜。
  她夾起一顆香脆可口的花生,「你會把我寵出公主病的。」
  「寵老婆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的。
  「還老婆哩,我看你還是先說服我爸媽把女兒嫁給你再說吧!」儘管心裡甜得很,她嘴上仍打趣著,「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爸前些日子還誇獎你呢!他說你眼光奇準無比,前陣子讓公司賺了一大筆。」
  「我也只是拾人牙慧,拿前世七八年後流行的創意來用罷了。」阮東綸扯了扯唇角。
  其實他並不希望自己經常取巧,利用未來知識影響太多歷史變動,但有時確實也需要有些亮眼的表現,以便在康行廷面前留下好印象,因此他偶爾還是會稍微「借用」一下前世看到的創意。
  畢竟老婆一下子變成公開不得的女友,實在很令人鬱悶啊!
  「那也很厲害了,要我現在想那十年內,有什麼點子可以帶出商機的,我可完全沒有概念。」
  「妳又不是商人,想不到很正常……對了,」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拿起擱在旁邊椅子上的背包,翻出一本存摺和印章交給她,「這給妳。」
  康朵馨對這東西一點都不陌生,上輩子他們結婚的那天,他就曾交給她一模一樣的。
  「給我這幹麼?我們又還沒結婚。」她的臉忽然燒燙起來。
  一個男人願意將財政大權交給妻子,大概就像老鷹自折雙翼,肯定得很愛很愛她才做得到。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這男人不大會說什麼好聽話,但他真的愛她。
  「就當幫我保管吧。」他輕咳了一下,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康朵馨懷著幾分興味和好奇的心情,翻到存摺有記錄的最後一頁,卻在看到上頭的數字時,差點嗆到。
  「咳咳,這……是不小心多打了一個零還兩個零?還是小數點標錯位置?」她瞪著那數字的表情,像在看什麼怪物。
  他不是家境清寒、靠打工過活,家裡還有罹癌必須燒錢治療的母親嗎?那這本存款位數多到讓她頭昏眼花的存摺又是怎麼回事?
  「妳沒眼花,那上面數字也沒寫錯。」
  康朵馨呆了,將本子翻回正面,上頭戶名確確實實寫著「阮東綸」三個字,若這裡面數字沒打錯……難道世上還有第二個人叫這名字?
  「別猜了,那是我的存摺沒錯。」他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你、你、你哪來這麼多錢」她完全傻了。
  就算他接了一堆家教,又在康德打工,也不可能賺到這麼多錢啊!
  「回來將近兩年的時間,我拿著打工的錢去投資,賺了點小錢。」幸好他前世就對這類資訊很敏感,一直在關注市場,否則也不可能獲利如此驚人。
  「這根本就不只是小錢而已—— 」她還是很震驚。
  「總之妳收好吧。」他將存摺和印章放到她包包裡。
  康朵馨的心情很複雜。
  她一直知道自家老公很聰明,前世時若不是年紀輕輕就得養她和生病的婆婆,不會只有那番作為。而今他擁有的「預知」能力,更讓他如虎添翼,在短短兩年賺到這筆為數可觀的財富。
  但也就只有他阮東綸才有那個能耐了。
  兩年前她可是和他一起回來的,但目前最大的成就,也不過就是考上Z大中文系而已,真要她想什麼賺錢的法子,她一個都想不到。
  想到這裡,康朵馨突然有些不安。
  當初嫁給他時,兩人都還年輕,他一無所有,只有她知道他的好。
  但她卻開始害怕現在的他,會不會在自己不注意時,就飛得太高太遠,讓她追不到了?
  不行不行,她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那好,你的存摺我就幫你保管了。」康朵馨揚唇一笑,抱緊了那裝著他存摺的包包,心中更堅定了要好好把握他的想法。
  公司的事,她幫不上他的忙沒錯,但可以從另個地方下手吧?
  他總是默默為她做了許多,也該是她付出的時候了。


第六章
  捷運裡,康朵馨歪頭看著手中紙條上畫著的簡單地圖,那是身為大路癡的她特地上網找的,以防難得獨自出門一趟,卻迷了路。
  她有些緊張的注意每個經過的站,生怕一個不留神就錯過。好不容易廣播裡聽到自己的目的地,她連忙下捷運,然後愣愣瞧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很久很久沒來這裡了,七八年有吧?久到她都快忘記怎麼走了,事實上當時她也沒來過幾次。
  仔細看了下地圖,辨認完方向後,她走出捷運站。
  所幸她要去的地方一路上都有路標,要迷路也不容易,她走了約莫七八分鐘的路程,最後來到一棟醫院前。
  她爬上樓梯,懷著幾分忐忑的心情走至某間病房前,那病房號碼也是她旁敲側擊好不容易才問到的。然而當來到一門之隔的距離,她卻突然有點猶豫該不該打開。
  真尷尬,先前都忘了考慮這個問題,直到現在才突然想起,如果對方問她是誰,該怎麼回答?
  「這位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一個輕柔好聽的嗓音響起,康朵馨轉過頭,一眼就認出對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啊……」沒想到突然就這麼見到人,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間病房目前就住我一個呢,妳走錯了嗎?」葉琴美一面問著,一面好奇打量眼前這看起來才十幾歲的女孩。
  康朵馨搖搖頭,猶豫著該怎麼說明自己的身份。若直接跟她說自己是她的兒媳婦,應該會嚇到人吧?
  但說是她兒子的女友嘛,獨自跑來探望她好像也很奇怪。
  哎,本來只是想背著東綸,默默來關心照顧一下住院的婆婆。畢竟他是個大忙人,平時不是上課就是去父親公司打工,還要撥時間陪自己,就算住在同個城市,只怕仍很難常來探望母親。
  況且前世婆婆待自己挺好,她代東綸來陪陪長輩也是應該的。
  「還是,妳是醫院的義工?」
  「啊,這個……算是吧。」康朵馨含糊的道,「總之我是特地來探望您的。」
  葉琴美瞧著她,知道她沒說真話,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有什麼惡意,因此只是笑了笑,「那謝謝妳了,我正覺得無聊,想找人說話解悶呢,請進。」
  說著,她推開自己的病房門。
  康朵馨隨著她一起進了病房,好奇打量著這間原本應是兩人房的病房。
  靠內的床位明顯沒住人,葉琴美的病床是在靠窗位置。
  「其實我本來是想住四人病房,我們家沒什麼錢,四人房健保給付後可便宜多了,偏偏我兒子卻執意花大錢,非要我住兩人房不可。」葉琴美叨絮著。
  聽婆婆提起東綸,康朵馨心情頓時變得很好,「那是他的孝心呀。」
  她認識的阮東綸就是這樣的個性,他對這世界上最在乎的兩個女人一向盡心盡力,只希望能讓她們過好日子。
  「是啊,那孩子能幹得不得了,還在讀大學就賺了不少錢,我肯定上輩子燒了不少香,才生了個這麼優秀的兒子。」葉琴美的語氣中,有著對兒子的驕傲。
  「是您教得好。」康朵馨微微一笑,「您的氣色看起來還不錯。」
  在她遙遠記憶裡,婆婆身體一直不好,大病小病不斷,有大半時間都在住院,然而即便是這樣,仍未費心做更詳盡的檢查,不知她已罹患癌症。
  後來實在是因為她身體變得太虛弱,原本就不豐腴的身體突然爆瘦十公斤,才特地做了全身性的檢查,當時癌細胞早已擴散至全身各處,藥石罔效,不到三個月就去世了。
  看來這回阮東綸在母親的健康上,費了不少心思,葉琴美比她記憶裡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是啊,看不出來前段時間還做了化療,在鬼門關走了趟吧?」葉美琴笑道,「我得了血癌,幸好及時發現,目前復原得還算不錯,過陣子就能出院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康朵馨真誠的道。
  其實這件事她是知道的。由於前世經驗,這一世阮東綸早早就帶母親去了做檢查,發現得了血癌後,便立刻住院進行各種治療,所幸及時發現,還算順利,這陣子情況終於好轉,才從加護病房轉入普通病房。
  想到男友先前花了大筆醫療費用,銀行戶頭裡卻還能有這麼多存款,她就不得不再次佩服他。
  「對了,小妹妹,妳還沒告訴我妳的名字呢。」
  「對哦,抱歉。」康朵馨回過神,忙道:「我姓康,康朵馨。」
  「朵馨嗎?不錯的名字,」葉琴美沉吟了一會兒,才又狀似不經意的道:「東綸最近還好吧?」
  「還不錯,只是最近公司有點忙……」康朵馨直覺的答道,直到看到葉琴美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發現自己被套出話,小臉登時爆紅,「啊,媽……咳咳,伯母,您實在是……」
  太奸詐了啦,哪有人這樣的?
  她現在一點也不懷疑她和阮東綸是母子,都一樣心機!
  呵呵,真是有趣的女孩,葉琴美充滿興味的打量著她。自己的兒子有這麼個漂亮可愛的愛慕者,她這做母親的自然也開心。
  「是東綸讓妳來,還是妳自己偷偷打聽到我這兒?」瞧她害羞成這模樣,多半是後者。
  「是、是我自己來的,他不知道。」康朵馨不大好意思的說著,「我看得出來他很在乎……伯母您,但課業和工作實在太忙,不能常來看您,所以我想或許我可以偶爾來陪您說說話。」她越說小聲,但語氣卻很堅定。
  她不想每次都是東綸在為他們的感情努力,感情是兩個人在談,她也想為他做些什麼。
  葉琴美笑了,很快便喜歡上眼前這女孩,「妳願意來陪我這老人家說話解悶,我當然很開心,東綸可從不告訴我這些事,你們目前進展到哪兒了?」
  康朵馨再度紅了臉,「咳,哪有什麼進展呀?」
  雖然前世結過婚,連小孩都差點生了,但這一世他們可是純潔得跟白紙差不多啊,頂多牽牽小手,連親吻都沒幾個。
  「應該已經交往了吧?」她兒子總不會這麼沒眼光,連這樣好的女孩都不懂把握。
  「算是交往一陣子了。」康朵馨細聲道。
  「這還差不多。」葉琴美滿意的點點頭,「改天和東綸一起來吧。」
  自家兒子她了解得很,個性雖然不錯,可有些木訥,先前又沒交女朋友的經驗,她得好好觀察觀察他們的互動,看有沒有什麼要提點的。
  「那個……伯母,我沒讓東綸知道這件事,我不想他覺得我刻意為他做了什麼,可以請您暫時先不要告訴他嗎?」她紅著臉,怯怯的道。
  葉琴美一聽,更覺得這女孩兒好,默默做事卻又不居功,忍不住笑瞇了眼,「好好好,我不告訴他,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
  康朵馨鬆了口氣,立刻道:「謝謝伯母,我會盡量常來探望的。以後您出院,我也可以去您家拜訪。」
  「這樣最好了,哎,別那麼侷促。」葉琴美朝她招了招手,「坐呀,我很想聽聽妳和東綸之間的事呢!」
  這句話,前世她也曾從婆婆口中聽到,康朵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忙甩甩頭,揮去那異樣的情緒,乖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笑著開口,「好啊,您想聽什麼,我告訴您。」
  前世他們在親情上都有好多遺憾,這一世她沒和父母鬧翻,他也成功的讓母親免於因癌症亡故,她相信,他們同樣能再度改變過去最後分開的結局。
  她願意為此努力。
  

  時光匆匆,康朵馨的大一的生活很快就過去了。
  升上二年級時宿舍重新抽過,不用再和許靜亞同寢,令她大大鬆了口氣,日子也過得更開心。
  自從知道許靜亞對東綸懷著異樣心思後,康朵馨便很不想和她再有什麼交集。
  話既然不投機,別說半句,連一個字她都不想多講,許靜亞愛怎麼鬧隨她,反正統統無視就好。
  再後來,大家也都懶得理她了,只是許靜亞本人似乎對眾人沉默的排拒毫無所感,依然故我。
  至於她和東綸,或許是他們曾有過那樣特殊的經歷和十年記憶,格外珍惜這份感情,這一年多的交往,幾乎不曾有過爭吵。
  「嗶嗶」兩聲,康朵馨撈起手機,點開簡訊查看。
  生日快樂,派對還好玩嗎?
  瞄了下上頭寄件人姓名,是阮東綸寄來的,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是她二十歲生日,家裡為她辦了個派對。
  還不錯呀,可惜你沒有來。
  其實也只是說說而已,她知道今天星期六他還得到公司加班,更何況今天的生日派對是在家裡辦的,在她父母面前,他們可是很低調的。
  簡訊聲很快又響起了,她打開看,發現裡面寫著—— 
  對不起,今天晚上補償妳可以嗎?
  她不由得笑出聲,幾乎能想像阮東綸擰眉瞪著自己剛才傳過去簡訊的模樣。
  回到這時空、重新交往之後,他學會關心並了解她真正想要什麼,她也學會和他溝通、體諒他的處境。
  所以現在他知道,她不喜歡他總忙得看不見人影,寧願少賺一點錢,只希望兩人能多些時間相聚。而她也試著自己獨立,在他忙碌時,努力找其他事情做。
  她剛傳了那樣的簡訊,想必他又緊張了吧?
  傻瓜,又沒怪你,好好忙你的公事吧,不差這點時間。
  回完簡訊後,她收起手機,招呼來家裡的同學。
  「朵馨,生日快樂!」
  「謝謝。」她笑著接過同學遞來的禮物,「人來就好,還帶禮物做什麼,真見外。」
  「都來妳家參加派對了,不帶禮物怎麼行?」那名同學衝著她眨眼。
  「唉,朵馨家這麼有錢,妳送的那點禮物,人家恐怕也不希罕吧?」一個酸溜溜的聲音響起。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送禮的同學冷冷睨了發聲的許靜亞一眼,罵了句「神經病」,捉著康朵馨的手臂到一旁去了。
  「妳怎麼也邀請她啊?」
  康朵馨苦笑,「我沒特別邀請啊,只是文章貼在BBS班板上,她要來我也不好阻止。」
  「我看她根本是特地來看妳男友的。」那同學嘀咕著,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許靜亞喜歡人家男友,老是詆毀對方。
  「那恐怕她要失望了。」其實康朵馨也是這麼想的,但總不好直接附和。
  「怎麼,妳男朋友居然不來參加妳的生日派對?」拜許靜亞之賜,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康朵馨有個Z大電機的低調男友。
  「噓—— 」她羞惱的瞪對方,隔了一會兒才道:「東綸要加班,沒法來,況且我爸媽也不知道我們交往的事。」
  「為什麼沒告訴他們,怕妳爸媽反對嗎?拜託,他Z大電機的,這麼優秀的男人,他們有什麼好反對的?」
  「這……他們覺得我年紀還小吧。」想起前世氣得對自己撂狠話的父親,康朵馨除了不安外,也有幾分愧疚。
  都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現在想起印象還是非常深刻。就算現在父親喜歡東綸,她還是不敢讓父母知道自己和東綸在交往的事。
  「二十歲哪裡小,妳沒看我們班上好多人也都交男女朋友了?」
  「父母都是這樣的。」其實她現在多少能體會當時父母的心情,要是自己女兒才十七八歲年紀就被人拐跑,她肯定也會不開心的。
  她是了解東綸的好,但當時的父母如何得知?
  兩人又聊了會兒,之後有別的同學來和康朵馨說話,她也就去招呼別人了。
  為了女兒的二十歲生日派對,康家夫婦沒少下工夫,屋內屋外都特地請人佈置過,派對上的餐點也都精緻可口,所有客人都玩得很開心。
  派對的高潮,是當那兩層高的蛋糕自廚房被推出時,引起女生們的尖叫。
  「哇,好漂亮哦!」
  「對啊,超夢幻的!」
  康朵馨也很驚喜,既感動又開心的各給了父母一個擁抱,並在眾人的簇擁下,在蛋糕上切了第一刀。
  「生日快樂!」同學朋友們熱烈的鼓掌祝福。
  壽星只要切第一刀就好,剩下分蛋糕的動作,還是交給旁邊的專業人士處理,免得將蛋糕切得亂七八糟。
  康朵馨與父母一起站在蛋糕旁,微笑向每個來參加的朋友道謝。
  輪到許靜亞時,她取了塊蛋糕,然後狀似不經意的開口問道:「對了,朵馨,今天可是妳生日呢,妳男朋友今天怎麼沒來?」
  她忍了半天,還是終於問了。
  「男朋友?」黃雅惠明顯愣了愣,「朵馨什麼時候交男友了?」
  康朵馨心中咯噔一聲,暗暗叫糟。她沒想到許靜亞居然會直接在父母面前提起東綸。
  而始作俑者還露出一副訝異的模樣,「阿姨不知道嗎?朵馨大一剛入學時就交了個很優秀的男友了呀。」
  康家夫婦對望了一眼,最後還是黃雅惠擠出一抹微笑,「我們還真不知道呢,女兒大了,很多事情也不和我們做父母的講了。」然後轉頭望向女兒,「朵馨,哪天帶妳男友回來讓我們瞧瞧啊。」
  康朵馨不敢回話,她看出母親眼中明顯的不贊同,只是在人前不好發作。
  「朵馨的男友很優秀哦,是我們學校電機系的,他叫阮東綸。」許靜亞搶著道。
  能考上Z大,她當然也不是笨蛋,一眼就看出他們表情不對,立刻把握機會。
  第一次見到阮東綸,她就喜歡上他了。
  她不在乎康朵馨會不會恨自己、不在乎同學們會不會對自己反感,她相信只要能讓康朵馨和阮東綸分手,自己就有機會。而現在看起來,康朵馨父母的態度似乎很可能是關鍵。
  當聽到「阮東綸」三個字,康家夫婦皆是一震。
  「居然是那孩子啊……」黃雅惠輕喃著。
  「咦?原來阿姨你們認識?」
  「對呀,東綸人是不錯。」黃雅惠隨口道,心裡依舊震驚。
  許靜亞還想說什麼,但這時後面卻有人開了口,「許靜亞,妳別站在那擋路好不好,大家都等妳一個耶!」
  這才讓她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到一旁去。
  但她丟下的那個震撼彈,卻已在康家掀起風暴—— 
  

  「你和那小子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康行廷瞪著女兒,語氣中難掩怒意,對阮東綸的稱呼也從「東綸」變成了「那小子」。
  也虧父親竟能忍到現在,累積大半天的不滿,在派對結束,女兒的朋友們都離開後,才終於爆發出來。
  康朵馨咬咬唇,「上大學後。」
  這也不算說謊,這一世她確實是上了大學後才和東綸比較像男女朋友的。
  「哼,你們瞞得倒好。」一個是他的寶貝女兒,一個是他最得力的部屬,他竟不知道他們在交往?
  「爸,我們不是故意瞞著你們。」她鼓起勇氣道,「我們只是……」
  「我不管你們有什麼理由,偷偷摸摸交往了一年多,還得由外人來告訴我們做父母的這件事,就是你們不是。」
  「對不起。」這確實是他們的錯,她承認。
  女兒滿臉愧疚的模樣,倒讓康行廷有種氣發不出的鬱悶感,他愣了會兒,才賭氣道:「真要覺得抱歉,你們現在就給我分手。」
  「爸!」這情景和前世太相似,她的心有些慌了,「別這樣好不好?東綸他對我很好……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真心相愛?妳才幾歲,懂什麼是真正的愛情?」
  「至少我知道他愛我,為我做了很多改變,他是真心真意愛我、待我好的。」一個願意為她而死的男人,她怎麼能懷疑他的愛情?「何況他幫過我們家很多忙,我能考上Z大他功不可沒,他在爸的公司不也貢獻良多?」
  「我康行廷可沒墮落到賣女求榮!」他知道女兒說得沒錯,卻還是無法接受他最喜愛信賴的兩個小輩竟然在背地裡交往的事實,因而故意曲解她的原意。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要說,他很優秀,值得我信賴……」
  「優秀有個屁用,他半點背景都沒有,大學就得賺錢養家,還有個得了癌症需要龐大醫療費用的母親,妳跟著他怎麼會幸福?」
  她急著幫阮東綸解釋,「阮媽媽先前已經做過化療,復原情況不錯,東綸也早就把醫藥費都付清,錢根本不是問題,而且阮媽媽的身體雖然不好,卻一直很疼我的……」
  「好啊,所以原來妳連婆婆也見過了?」康行廷冷笑,心裡更不是滋味,「怪不得妳大一下課後假日也很少回家。」
  康朵馨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囁嚅道:「我、我只是也想替他做些什麼,他平時唸書工作這麼辛苦……」
  「好了,妳不要說了,總之妳若還當我是父親,就快點和他分手吧!」
  「老公!」一旁原先沉默不語的黃雅惠,在聽到丈夫這麼說後,忍不住皺眉,拉了拉他的衣袖。
  但康行廷只是哼了一聲,抽回自己的衣袖。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情景,讓康朵馨驚慌失措的看著父母。
  她很怕,真的很怕。
  她真的不懂,自己和東綸努力了這麼久,為什麼還是走向同樣的結局,難道命運終究無法改變嗎?
  她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為什麼親情和愛情間她只能擇一?為什麼她不能兩個都要?
  康朵馨深呼吸,一次不夠,又再試了一次,然後強迫自己開口,「爸,您現在太生氣,等您稍微冷靜點後,我們再來討論這件事好了,我先回房。」
  見康行廷冷著臉沒反應,她僵硬的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東綸,怎麼辦?」一回到房間,她再不復先前的鎮定,立刻打電話給男友,一口氣將今天發生的事,以及父親的反應都說給他聽,「我不想和你分手,但我也不想再賭氣離開他們。」
  「妳冷靜點,別擔心。」阮東綸嘆了口氣,安慰道,「先不要和妳爸媽動氣,凡事盡量順著他們,剩下的我會處理,好嗎?」
  「東綸,我們不會分手吧?」
  「不會,我保證。」他溫言安慰著。打從前世他牽起她的手開始,就沒想過要放開。
  「我也可以繼續和我爸媽在一起吧?」她的語氣可憐兮兮的。
  「當然,我們的婚禮,我媽和妳爸媽都要到場。」
  「嗯。」康朵馨知道他的能耐,有了他的保證,她的心安了不少。
  此刻她的手裡正抓著他當初給她的存摺,她偶爾去刷簿子,都會發現裡面的錢以驚人的速度爆增。
  對,她要相信他,相信他的能耐,相信他能讓父親刮目相看,相信他有能力說服父親答應他們在一起。
  結束了通話,她還坐在床上發呆,卻突然聽到敲門聲。
  康朵馨連忙將存摺隨手塞進棉被裡,然後才開口,「請進。」
  黃雅惠開門走了進來。
  「媽。」她有點不安的喚道。
  派對上母親不贊同的表情她瞧見了,就不知是不是來接著父親責罵自己的?
  黃雅惠瞧了她好一會兒,慢慢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妳爸剛說的是一時氣話,妳別放在心上。」
  咦?康朵馨訝異的抬眼望向母親,沒想到她竟會這麼說。
  黃雅惠像是沒注意到她驚愕的表情,只續道:「其實聽到這消息時,我和妳爸一樣生氣,但後來再仔細想想,氣也就消了。阮東綸確實是個不錯的孩子,若他真對妳好,媽不會非要你們分手不可。」
  「媽……妳真的這麼想?」她好意外。
  前世母親和父親,不是站在同一陣線反對他們嗎?
  黃雅惠一臉奇怪的望向她,「不然妳覺得我和妳爸一定會反對你們交往到底?要我說,妳爸會生那麼大的氣,與其說是氣你們交往,還不如說是不滿你們私底下偷偷摸摸交往,卻沒告訴我們。」
  啊?是這樣嗎?她還真沒想到這點。
  「對不起,媽。」康朵馨低下頭,「其實是因為……先前有同學的父母,在聽說同學交男友後,告訴她要是不分手,就別回家了……我很愛東綸,但也很在乎你們,我很怕會同樣的情節會在我們家上演,所以一直不敢提。」
  「傻孩子,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怎麼可以混為一談?」
  可是……她說的故事,就是曾在他們家上演過的啊!康朵馨在心底默默想著,但曉得如今母親支持自己,她確實放心不少。
  「我知道了,等爸氣消,我會再和他好好溝通的。」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再次強調,「媽,東綸他真的很好,也很認真,他很努力給我幸福,我……也想讓他幸福。」
  黃雅惠看著女兒專注的神情,知道她是認真的。
  「罷了,孩子大了,我們做父母的也不好管太多。」黃雅惠想了想,才笑道:「雖然比起你們父女,我對阮東綸那孩子的了解少得多,但我相信妳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妳爸那裡,我會多勸勸他的。」
  這兩年多來,女兒的轉變她看在眼底,越覺她是個能讓父母放心的孩子。
  女兒的感情事,他們做父母的實在該放手讓她嘗試一回,有很多事情,不親身體會是不會明白的。
  這份戀情成了固然好,要是失敗了,反正朵馨還有一雙父母可倚靠。
  「謝謝媽。」那顆在半空中懸了半天的心,這才落了下來,康朵馨重展笑顏,卻又不大好意思的道:「呃,媽,我想先去洗手間。」
  剛太緊張了,現在才突然想上廁所。
  「去吧。」黃雅惠笑道,看著女兒溜向廁所。
  她站起身,本來打算離開了,低頭卻看到被子下似乎壓著某個綠色的角。
  黃雅惠好奇的抽了出來,發現竟是一本存摺,而當她在看到上面的姓名時,更是訝異的挑了眉。
  那孩子,居然將錢交給朵馨保管?
  結婚這麼多年,她和丈夫感情雖然穩定,財產卻也是各管各的。這兩個孩子都還沒結婚,阮東綸竟放心把錢交給朵馨?
  心想他雖然還是個學生,身上不會有什麼錢,但這份心意確實讓人感動,難怪女兒會這麼愛他。
  黃雅惠心中對女兒男友的好感度不覺大增。
  她忍不住打開存摺,看著上面的金錢流動,然而卻越看越心驚,那上面的數字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這是個靠自己打工的大學生能賺得的錢嗎?何況丈夫不是說了,這孩子還得支付母親龐大的醫療費用?
  若這些錢真是阮東綸自個兒掙來的,她完全無法想像這孩子將來會有什麼驚人成就。
  她黃雅惠的女兒,眼光可不俗吶!
  瞪著存摺上的數字,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直到聽見廁所傳來的水聲,她才回過神,忙把存摺塞回被下。
  當她走出女兒房間時,臉上表情若有所思。

第七章
  阮東綸一如往常,下了課後便到康德報到。
  他如今已四年級,由於先前學分修得多,現在一學期只剩十學分的課,早上上完四堂課,匆匆吃完飯就進了公司。
  「你今天怎麼還敢來啊?」剛才走進辦公室,就有名和他交情還不錯的同事站起身,一臉緊張的將他拉到角落。
  「怎麼了嗎?」由於先前朵馨已經通風報信過,他已隱約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但仍開口問道。
  「老闆今天不知怎地,在公司裡大發脾氣,而且特別針對你,把你先前做的案子拿出來批評了好陣子。」真不知他哪裡惹上老闆,平時老闆不都對他讚譽有加嗎?
  出乎人意料的是,本以為阮東綸聽了會著急不安,沒想到他卻只是扯了扯唇角,「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說著,就朝康行廷的辦公室走去。
  「喂喂,我剛都跟你說了,你還想去找死啊?」同事不敢置信。
  「事情總得解決。」他稍稍頓了頓,下一刻又抬起腳步,「何況我也有要事得和老闆說。」
  同事瞪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老闆辦公室門後,只得跺跺腳,「哎,我都已經提醒過你,不聽勸我也沒辦法了。」
  
  阮東綸當然很清楚,此刻老闆兼未來岳父見到自己肯定會大發雷霆,但朵馨和他的交往總是要告知她父母的,不過是時間早晚問題。
  雖然比他預期的早了大半年,但換個角度想,若現在便能把事情定下來,對朵馨和他未嘗不是好事,起碼他們不用再躲躲藏藏。
  只是這時機剛好卡上另一件重要的事,處理起來有點麻煩,他有些擔心康行廷會因為遷怒而不肯採納自己的意見,但這時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沒想到你還敢來上班,膽子不小啊。」他敲門進了辦公室後,康行廷冷冷拋出話。
  都過了兩天,他相信阮東綸也曉得自己知悉他和朵馨的事了。
  「我是康德的員工。」阮東綸不卑不亢的道。
  言下之意,到公司上班是他的本份,豈能因其他外務而不來?
  「哼,說得到好聽,當員工的居然勾搭上了老闆的女兒,想來已盤算著日後能夠平步青雲了吧?」康行廷冷笑。
  「對於沒事先和您提起我與朵馨交往一事,深感抱歉。我原是想等做出一番成績後,再告知您此事的。」他也沒隱瞞,直接說出自己原先的打算。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讓朵馨和你在一起?」這理由康行廷早就從女兒那聽說了,卻無論如何嚥不下那口氣。
  人家說女兒是父親的前世情人,他康行廷一輩子就這麼個寶貝女兒,怎能讓人隨便追去了?
  就算眼前這小子深得他的賞識,可瞞著他這個做父親的,偷偷摸摸和他女兒交往這麼段時日,無論基於什麼理由,都令人極度不悅。
  「我會盡我所能,讓朵馨幸福。」阮東綸直視著未來的岳父,眼神不躲不閃。
  他不會說什麼花言巧語,嘴裡講出來的,便是心裡所想。前世他錯了一回,此生早暗自發誓不會再重蹈覆轍。
  康行廷瞪著他,這孩子他也看了好些年,知道是個有擔當、重承諾,又聰明的人,但養了二十年的寶貝女兒就這麼被拐走,還是讓他很不甘心,因此只是冷哼,「讓朵馨幸福?哼,你不過是個窮小子,我康行廷雖不是什麼大富豪,在業界也有不少人脈,要替朵馨找到比你更好的對象,可不是什麼難事。」
  「以您的身家和朵馨的條件,的確不難為朵馨找到比我更好的對象,但我相信,其中不會有人比我對朵馨的心意更真。」他的語氣謙卑中又帶著堅定。
  康行廷很不想承認,但自己確實被眼前年輕小子認真的表情震懾了下,好半晌才回魂,「用說的當然容易,你有辦法證明嗎?」
  阮東綸怔了怔,才道:「我會讓您和伯母看到我的誠意和決心。」
  康行廷挑眉,有些意外。
  他早已聽妻子說過阮東綸有本存摺在女兒那的事,裡頭數字龐大到令人咋舌。以他對東綸身家的了解,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本數字這麼可觀的存摺了。
  換句話說,阮東綸幾乎把賺來的錢,全都給了其實還不需要他養的朵馨。
  不管是那份心意,或是上面驚人的金額,阮東綸此刻若拿出來說嘴,自己這些幾近賭氣的挑釁話語,便全沒了著力點。
  想當年白手起家的自己,即便是大學畢業的十年後,也沒阮東綸這般成就。
  但,他竟一個字都沒說,彷彿從不覺得那有什麼值得炫耀。而自家女兒雖希望他和妻子同意他們交往,也並未提起。這件事對他們這對大學都還未畢業的小情侶來說,竟是這般理所當然。
  康行廷越想越心驚,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自詡是個愛家的男人,事業有成卻從不曾在外逢場作戲,但他心知自己絕做不到像阮東綸這樣。
  而阮東綸見康行廷因自己的話怔住,卻沒有趁勝追擊,反而換了個話題,「老闆,我上星期在處理文件時,發現公司似乎有意收購『益發』的股份?」
  康行廷呆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問什麼,一時間有點難適應話題跳得這麼快,他輕咳了兩聲以掩飾失態,「哦,是啊,有在考慮,益發科技開的條件不錯,不但價錢給的低,若我們收購的股份夠多,還願意再多讓我們一席董事。」
  不管自己再怎麼不爽阮東綸,公事上他還是得承認自己不若這年輕人有遠見,因此倒還願意和他討論一番。
  阮東綸若有所思的擰起眉。
  前世朵馨和他私奔後,與康家再沒有往來,他不知道當時康德是遇上了什麼情況,才會突然撐不下去,宣告破產。
  先前一些公司體制或人員上的小問題,他都默默剷除,也替公司開創不少新產品與客源,目前康德大體上來說運作還算穩健,但若以時間點來估算的話,真要出大事,差不多就這幾個月之間了,也因此他最近特別忙碌,格外注意公司有沒有什麼特別異動。
  這突然冒出的投資,雖然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之處,甚至他也知道對方開的條件相當不錯,答應只要康德願意收購其中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就在五席董事中給他們三席,直接佔了董事會多數。可他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特別是益發目前的董事長張進全,在他前世的記憶裡,風評可不怎麼好。
  「您有特別注意過益發科技這幾年各方面的狀況嗎?」阮東綸斟酌了會兒,才開口問道。
  「當然。」康行廷睨了他一眼,彷彿在說「這點事兒還要你教」?「益發科技成立了四年,一直運作得不錯,它這幾年的財務報表之類我也都看過了,投資應該沒有太大風險。」
  但阮東綸只是皺眉不語。
  康行廷忍不住問道:「怎麼,你覺得這投資不好嗎?」
  「是。」他點點頭,「益發雖不是什麼大公司,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對康德還是太多了,若臨時遇上什麼狀況,資金周轉可能會有困難,何況那並不是我們熟知的領域,投資這麼大筆金錢,對康德來說,風險可不小,一有什麼閃失,是會重創公司的,我認為最好不要把雞蛋放在同個籃子裡。」
  「投資本來就有風險,像你這樣瞻前顧後又怎麼可能賺大錢?」康行廷其實對這投資本也有幾分猶豫,此刻這麼說不過純粹想和阮東綸唱反調,「這回可是張進全個人財務上發生困難,才找了幾間他覺得風評不錯的公司,表達想低價售出股份的意願,希望益發還能夠在他認為不錯的對象經營下,繼續營運。」
  「要投資,也該投資在值得的地方,益發並不是。」他言簡意賅。
  康行廷再度想到妻子說的那本屬於阮東綸的存摺。
  他很清楚,這兩年多來,阮東綸除了上課時間外,幾乎都在康德上班,不可能再有時間去外面兼什麼差,而自己給他的薪水,數字是遠遠不及那本存摺上的。
  阮東綸唯一另外賺錢的方法,只剩額外投資。但是他原本先根本沒什麼錢,能在短短時間內靠投資賺那麼多錢,絕對是眼光精準、膽大心細的天才,並非什麼保守人士。
  而今他都挑明說了,益發恐怕還真不是適合投資的對象。
  氣歸氣,康行廷還是有幾分理智存在,只是他實在不想這麼快就依了阮東綸的建議,故意道:「說得這麼篤定,你敢拿你和朵馨的感情當作賭注嗎?」
  阮東綸訝異的望向他,「您的意思是……」
  「我們來賭一把如何?我可以依你的話放棄這項投資,若之後益發營運不善,就當我輸了,從此不再干涉你和朵馨交往,但要是益發之後越做越好,便是你輸了賭注,必須答應和朵馨分手。」其實提議這種賭法,康行廷自認算是小退一步了,反正如果阮東綸的眼光真有那麼精準,又有足夠自信的話,女兒和他在一起倒也不算虧。
  不料阮綸卻搖搖頭,「感情不能拿來賭的。」
  「怎麼?你對自己沒自信?」康行廷輕嗤。
  「不,我很確定益發並不是很好的投資對象,若要賭,我不認為自己會輸。」他頓了頓,「但即便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也絕對不會拿與朵馨的感情當作賭注,那樣對她不公平。」
  感情是兩個人在談,他怎麼能擅自做決定?拿來作為賭注,無異是侮辱這份感情。
  「你這小子,我真是服了你!」康行廷喃喃的道,不得不承認自己被他打動。
  先前還覺得阮東綸人雖聰明,卻木訥了點,沒想到談起感情事,明明說出口的是再簡單樸實不過的句子,卻讓人想不感動也難。
  怪不得女兒這麼喜歡他,康行廷算是徹底認了。
  「你不賭也無妨,總之日後若益發真的出問題,我便同意你和朵馨的事,如果沒有嘛,我可是會再好好考慮。」不甘心自己的怒意就這麼輕輕巧巧被卸了,康行廷仍忍不住表明立場。
  阮東綸這回沒再說什麼,只再度深深向他一鞠躬,「無論如何,我會繼續努力的。」
  不管是感情上或公事上,他都會繼續努力,直到康行廷願意承認自己為止。
  活了兩世,自己卻僅需侍奉一世的岳父岳母,也算賺到了,比別人辛苦些是應該的。
  何況為了朵馨,這些刁難又算得了什麼呢?
  

  晚上下了班,阮東綸盡快回到學校,他打了通電話給女友,和她約吃晚餐,之後就到女宿樓下等人。
  自從朵馨上了二年級,不再與許靜亞同宿後,他就不用擔心和女友約會時,有電燈泡非跟不可,因此都來女宿樓下接她。
  和朵馨約八點半,當他走到女宿樓下時才八點二十,阮東綸也不急,拿出公司的文件閱讀著。
  「學長!這麼巧,居然碰到你。」一個驚喜的聲音突地響起。
  阮東綸抬頭,見到來人後立刻皺了眉,甚至連招呼都不想打,便再度望向自己手中的筆記本。
  「哎,學長啊,這麼久沒見了,你看到我怎麼一點都不開心?」許靜亞噘嘴,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著。
  「我不記得我們有什麼交情。」阮東綸的聲音冷冷的,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他一向不太直接表露對人的喜惡,但對於不斷傷害朵馨,還試圖離間他們感情的人,他是絕不會給好臉色。
  許靜亞表情變了,「學長,你怎麼這麼說話?」
  「妳覺得我對妳太冷淡?」阮東綸終於好好看了她一眼,「那妳告訴我,我該如何對待一個始終想破壞我和女友感情的人?」
  「我、我哪有?我也是為你們好啊……」
  「為我們好,就是老無的放矢的對朵馨說我又跟誰傳了什麼緋聞?」
  「朵馨……在你面前說我壞話?」她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只會怪罪別人惡意中傷。
  「還需要她說嗎?我可不是瞎子,而且我現在就能告訴妳,我和朵馨的感情,不是憑妳那些無聊的小手段就能破壞的,若不想讓自己變得更面目可憎,就請不要再做這些事了。」說完,他懶得再和她多說話,闔上筆記本便想先離開。
  沒想到走沒幾步,許靜亞的聲音又從後面傳來,「康朵馨的父母不同意你們交往吧?」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她。
  許靜亞覺得自己猜對了,立刻續道:「你難道捨得讓朵馨在你和她父母間左右為難?她不會幸福的。」
  「那也不關妳的事。」他冷冷的道,根本不打算透露半點訊息給她。
  許靜亞沒想到他竟這麼不留情面,她當初覺得他長得不錯,又好心的替自己搬行李,還是優秀的Z大電機系學生,才會愛上他,總想著將他從康朵馨手中搶來。
  但怎麼朵馨一不在,他的態度也變得這麼冷淡?
  「你—— 」康朵馨有什麼好呢?竟能得到他全部的愛情,她好嫉妒,但有另個聲音,先打斷了她的話。
  「東綸!」
  阮東綸轉頭望向喚住自己的人,目光瞬間放柔,再看不到除了那人以外的其他風景。
  「妳來了?」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溫柔。
  「嗯。」康朵馨一笑,小跑步朝他奔來。
  「我們走吧。」阮東綸看也不看一旁的許靜亞,直接對著女友道。
  許靜亞臉色白了白,仍厚著臉皮開口,「朵馨,你們要去吃晚餐嗎?我能不能和你們一起?」
  平時很好說話的康朵馨,這回只是淡漠的覷了她一眼,就把自己的手塞進男友的大掌裡,笑著朝男友道:「走,吃晚餐去。」
  哼,她才不想對覬覦自己男友的女人有好臉色,當然直接徹底忽視了。
  
  吃晚餐時,阮東綸將白天在公司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
  前世的他從不這麼做,他總認為有什麼事自己解決就好,別帶回家讓朵馨一起煩惱,但這一世朵馨卻告訴他,就是因為他都不說,反而讓她更擔心。何況她也想聽他說說話,分享生活上發生的點滴。
  再說他現在待的是她父親的公司,知道她對前世公司破產一事耿耿於懷,因此阮東綸便會和她一同討論些公司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爸當初很有可能是因為投資益發的事,導致之後公司周轉不靈而破產?」康朵馨仔細聽完男友的敘述後,想了想,問出問題。
  這一年多來,聽阮東綸這有未卜先知能力的名師講解這麼多商業資訊,她多少也有了點概念。
  「我是這麼猜想的,時間算算差不多,而且在我的印象裡,益發目前的董事長張進全,在業界評價並不是很好。那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我所知不多,只曉得他似乎常惹上官司。」
  康朵馨聽著,不覺皺了眉,「照你這麼說,就算康德不是因為投資益發才引發危機,這間公司也不適合投資?」
  「我是這麼認為。」
  她想了會兒,然後又笑道:「算了,反正目前我爸也不打算投資它了,至於還會不會有其他危機,以後再說吧。」
  她原本就坐在他身旁,這會兒乾脆將頭靠在男友的膀臂上。
  阮東綸因她突來的親暱,微微勾起唇角,低聲承諾,「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我在。」
  共同經歷了兩世,這世上沒有人比他們更親密了。
  「我知道。」她相信不管遇上什麼問題,只要有東綸在,都能順利化解。
  「朵馨。」他又沉默了一陣,才有些小心翼翼的開口,「我過幾天可能要出差去大陸。」
  「出差?」她愣了下,才道:「我知道我爸最近要去大陸,你跟他一起?」
  「嗯。」他還是很警惕的看著她。
  「多久?」
  「沒多久,五天吧。」他目前星期一到三有課,因此打算坐星期三下午的飛機去,星期天回來。
  「哦,我知道了。」康朵馨點點頭,沒什麼反應的繼續吃碗裡的食物。
  「妳……不生氣?」阮東綸意外極了。
  「為什麼要生氣?」她反問。
  「妳先前……不是很討厭我出差嗎?」他記得前世只要自己說得出差,她都會鬧上好陣子脾氣,甚至和他冷戰。
  康朵馨一怔,隨後才咕噥道:「我是不喜歡啊,沒有妻子喜歡丈夫總是不在家吧?但那是你的工作,你一直為了我們的未來在努力,我又怎能因為害怕寂寞,而埋怨你什麼?更何況,我現在也有自己的生活。」
  這下換阮東綸呆了,「妳的意思是,妳之前不愛我出差,是因為怕寂寞?」
  過去他從來不知道竟是因為這原因,始終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排斥他出差。
  不過如今想起來,那時的她就一個人,沒有孩子、沒有父母、沒有工作,朋友也沒幾個,生活圈子那麼小,自己又不在,她肯定很孤單。
  康朵馨有幾分難為情的紅了臉,「當、當然啊,其實現在再回想,那時的自己也太不成熟了,明知道你工作忙,卻還和你生氣冷戰,讓你不能安心衝刺事業。」
  現在的她,視界開闊了、生活圈變大了,儘管他仍是她的最愛,卻已不再是她生活的唯一,就算東綸不在身邊,她也能調適好心情,繼續過日子。
  「對不起。」阮東綸很懊惱當年的自己,為何竟沒有顧慮到她的心情。
  康朵馨搖搖頭,「別再為過去的事和我說對不起了,以前我們會鬧得那麼不愉快,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重活過一次人生,如今的她已了解到,唯有學會承認過去的錯誤,未來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阮東綸凝望著她,心中有太多太多複雜情緒與感動想告訴她、讓她了解,然而當再看到那雙帶笑的眼睛,他卻又忽然了解到,其實她早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這世上,不會再有另外一個人,比他們更熟知彼此。
  「快吃飯吧。」最後,他只是微笑著夾了她愛吃的菜,放進她碗裡。
  

  「日前益發科技前董事長張進全,因涉嫌掏空公司遭檢方約談後,於昨日二十一日收押禁見……數名股東於看守所外喧鬧,拉起白布條要求張進全還錢,遭警方驅離現場……」
  康朵馨看著報上的文字與圖片發呆,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好像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吧?沒想到最後真被東綸料中。
  還好當時父親沒買益發的股份,要不這會兒在看守所外拉白布條的,說不定就是父親了。
  她有幾分慶幸,卻又有更多感慨。
  「朵馨啊,東綸不是今天放假,妳現在還不回去可以嗎?」葉琴美端了盤水果出來,「他應該會先去找妳吧?」
  「哎,我只是來坐坐而已,您這麼客氣做什麼?」康朵馨見她竟還特地切了水果,連忙站起身,「東綸得下午才回來,我先來看看您還來得及的。」
  「我哪有客氣什麼?」葉琴美抿唇一笑,「不過是在替我正當兵的兒子,照顧下他的老婆罷了。」
  「阮媽媽!」康朵馨臉紅了紅。
  「我還期待妳什麼時候能改口叫我聲媽呢!」葉琴美繼續取笑著。
  「您再說這些,我下次可不敢來了。」她臉皮薄,就算和老公男友的戀情早已公開,每次若被人拿出來說,還是會鬧得她手足無措。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吃梨子!」葉琴美笑咪咪的坐下來,端詳了她好一會兒,才又道:「說真的,你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這……至少也得等我畢業吧。」康朵馨仍有些尷尬。
  她和阮東綸並未仔細討論過此事,但其實也不需要討論了,他們心中早就有共識,結不結婚,只是個形式,當然她知道東綸巴不得快點重新把她娶回家。
  「還要一年呢!」葉琴美嘆了口氣,「東綸那孩子也真是,到現在都還沒向我提起妳的事。」要不是朵馨找來,她還真不知道兒子交了女友。
  康朵馨猶豫了下,「他應該是打算等當完兵再和您說吧……」
  她曉得他大概想等自己父親正式同意他們再說,但其實她也不是很了解現在自己父親和東綸怎麼回事。雖然如今父親沒再明確反對她和東綸交往,但態度也不像承認,倒有些「眼不見為淨」的味道。且不管她在如何盡力在父親面前提東綸的好,他總是三兩句轉移話題,讓她無處施力。
  便在此時,門口傳來一陣聲響。
  兩個女人對望了一眼,還沒想明白什麼情況,大門卻已經被打開了。
  「媽,我……回來了。」阮東綸錯愕的看著坐在客廳的女友。
  康朵馨也呆了,幾秒後才尷尬的小聲向他打招呼,「嗨,這麼早回來啊?」
  啊啊啊,他怎麼會突然回來,害她被抓包了啦!
  康朵馨窘到不行,要不是大門正被堵著,她說不定當場逃走了。
  不過阮東綸的意外也不亞於她,他完全沒想到會在家裡看到她。
  先前怕她覺得有壓力,所以沒打算這麼早就把她介紹給母親,結果現在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此生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會一起坐在他家客廳裡,還聊得好像很愉快似的?
  阮東綸驚訝的視線,自女友羞窘的表情,轉至母親帶笑的臉龐,然後又移回原來那張爆紅的小臉,目光從訝異到了然,再從了然,轉為感動。
  他忽然明白,那些她從不曾說出口的,其實是她的體貼與溫柔,她用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傻傻的想替他做些什麼,卻又害羞不好意思讓他知道。
  他走到她身旁,牽起她的手,微笑的看向母親,「雖然妳們已經認識了,但我還是要再介紹一次,媽,這是我女朋友,朵馨,當然,也是您未來的兒媳。」

第八章
  在阮家坐了一陣子,兩人才離開。
  「本來打算先回家放個行李,再去找妳的,沒想到會先在我家碰到妳。」阮東綸一面開車一面道:「看樣子妳跟我媽似乎已經很熟稔了。」
  「呃……你媽人很好。」她尷尬的顧左右而言他。
  「這事妳前世不就知道了?」他好笑的覷了她一眼,「嗯,我記得我媽前年因血癌住院時,好像曾提過有個女孩陪她說話,那就是妳吧?」
  這男人,記性這麼好幹麼?康朵馨心底嘀咕著。
  她這兩年之所以這麼勤跑阮家,一方面固然是很喜歡未來的婆婆,另一方面卻也是想替忙碌的老公男友盡點孝道,不過這點心思她哪好意思告訴他。
  但她不說,阮東綸又怎麼會不明白?只是他們早視對方為靈魂的另一半,彼此間也不用說什麼謝不謝的。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將感動放在心底。
  「現在有想去哪嗎?」
  「都好,我沒什麼意見。」康朵馨想了下,「不過今天晚上六點半前得回家,我爸特地交代的。」
  她嚴重懷疑父親根本是因為知道她今天和阮東綸見面,才故意要她提早回家。
  但前世的經驗告訴她,最好別為了東綸的事和老爸起爭執,那只會讓父親更討厭東綸而已,甚至若自己多順著父親的意思,還會讓他自以為贏了東綸,而暗自竊喜。因此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就答應了。
  男人啊,有時候不分年齡一樣幼稚。
  阮東綸沉吟了會兒,「我明白了,那在妳家附近和Z大逛逛就好,免得時間太趕。」
  他們回到Z大,在校園外才停好車,康朵馨便見有台公車正停在前個路口等紅燈。那擋風玻璃前掛著的司機名字,看起來很眼熟。
  腦中突然閃過了什麼,她忙朝剛下車的阮東綸招手,「喂,快來!」
  阮東綸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乖乖隨她跑到公車站牌旁,並被拉上公車。
  好不容易才從錢包裡翻出十五元投入零錢箱,他一臉困惑的望向女友,「妳要去哪?」
  不懂為什麼他們明明有車,還要搭公車。
  「你還記得這號公車嗎?」康朵馨笑咪咪問道。
  「妳說37號公車?」他一愣,「我們最初相識的地方?」
  他們前世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號公車上,儘管事隔多年,關於那天的記憶依舊清晰。
  「是啊。那天人很多,結果你不小心把咖啡灑在我裙子上。」她拉著他找了個位置坐下,講著講著,突然笑了,「那時你比我還緊張呢,說什麼你趕著家教,沒空直接和我去買件新衣作為賠禮,所以留下電話和姓名給我,還要了我的。」
  既然有了彼此聯絡方式,就有第一次第二次的相約見面,再後來便在一起了。
  「咳咳,其實……」阮東綸突然有點不自在,首度坦承某件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祕密,「我那天並沒有急著趕家教。」
  他只是藉著這理由和她交換聯絡方式而已。
  說起來那可是他這兩輩子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搭訕某個初次見面的女生,還隱晦得讓人完全看不出來。
  「什麼?你真是有夠心機耶!」直到此刻才得知真相的康朵馨,既詫異又好笑的瞪著他,「大家都覺得你木訥老實,沒想到其實還挺腹黑的嘛!」
  那是因為他的心機,從來就只花在值得他費心思的事物上,像是她或他的事業,其他方面一向無所謂。阮東綸勾唇,沒將心底想的說出口。
  「其實,耍小手段的人也不只你……若不是想再見你,我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特地和你約見面。」康朵馨有點害羞的朝他眨眨眼。
  「原來我們早就各有所圖了?」他不覺失笑,貪看她眼底閃爍的光彩。
  「你知道嗎?當時也是這個司機開的車呢。」
  「妳……連司機的名字都記得?」
  「也只記得這個司機而已。」她抬手指指前方掛著的司機名牌,「你看,他的名字很特別。」
  「顧今生?」這名字配上這個姓,確實很特別。
  「嗯,我前世就注意到了,那時只覺得有趣,但現在卻想到我們。」她吁了口氣,「前世的事,快樂也好,難過也罷,最重要的其實還是顧好今生。」
  至於已過去的那些,就讓它永遠在記憶中沉澱吧。
  「妳說的沒錯,但我依舊慶幸我們有過前世。前世的快樂,使我們明白愛情,前世的痛苦,則讓我們了解愛情也是需要經營的。」
  那些過往傷痛,是真的痛徹心肺,但也正因經歷過,才讓人更懂得珍惜。
  康朵馨想著那如夢般的十年,最後點頭同意他的話,「所以這一世,我們一定會更幸福。」
  「當然。」他從不懷疑這點。
  於是就這樣,整個下午,他們搭著公車繞了大半個台北市,最後在司機先生異樣的眼光下,笑嘻嘻的於終點站下了車,再至對向重新搭回Z大。
  

  晚上六點半,阮東綸很準時的將女友送回家。
  本來康朵馨要他在兩條街外就放自己下車,免得被父親撞見,又起爭執。
  但阮東綸卻很堅持送她到家門口,當她正準備下車時,正好看到父親站在家門口,繃著臉望向他們。
  「看吧,都是你!」她回頭瞪了他一眼。
  不過也只是說說而已啦,她才不會為這種事生他的氣。
  認命的開門下車,康朵馨已有聽老爸碎碎唸的心理準備,反正讓他唸一唸,消了氣,之後大概就不會去為難東綸了。
  結果,沒想到她一心想迴護的男人,不但不快點驅車離去,竟還降下車窗向康行廷打招呼,「伯父好。」
  自從他畢業去當兵後,便不再叫康行廷老闆。
  康朵馨緊張的望向父親,卻出乎意料的沒在他臉上看到憤怒,反倒見他有幾分不自在的瞪著阮東綸,說了句,「你這小子,怎麼還不下車?」
  下車?康朵馨和阮東綸都愣了,康朵馨甚至開始懷疑自家父親是不是想揍人,才要男友下車。
  倒是阮東綸很快就回過神,「您稍等,我停個車。」
  說著,他立刻在附近路邊停好車,然後快步走向康家父女。
  「爸,你要做什麼?」康朵馨不放心的拉拉父親。
  「妳問這什麼話,難道我還會吃了妳男朋友不成?」康行廷沒好氣的睨了眼滿臉戒備的女兒,深深感慨女大不中留,「我總要和那想追我女兒的男人吃頓飯,看他夠不夠格吧?」
  「啊……所以你今天叫我早點回來……」
  「哼。」康行廷沒回話,目光倒是轉到阮東綸身上,口氣還是兇兇的,「可別跟我說你今天晚上沒空啊。」
  「若伯父找我,自然都有空的。」阮東綸微笑的接口。
  哇,這麼奉承的話也說得出口,真是難為他了。康朵馨挑眉。
  「這還差不多。」康行廷這才稍稍滿意,頓了會兒又道:「你這小子眼光挺獨到的啊,居然一年多前就知道益發會出事。」他在商場上打滾了十數年,也得承認自己不若這年輕人厲害。
  「我只是平時多觀察罷了。」阮東綸一點也不居功,畢竟他有前世記憶,還是佔了很大優勢。
  「這樣不錯。」康行廷總算滿意的點點頭,轉身率先走進屋內,「進來吧,你再半年就退伍了,我康行廷的女兒可不能沒名沒份的跟著你。」
  什麼沒名沒份啊,是誰先前一直阻撓他們交往?康朵馨有點無言,但當大腦慢半拍的消化了那句話的含意之後,眼睛卻不覺一亮,又驚又喜。
  「爸,你答應我們的事了?」爸承認他們交往了嗎?
  康行廷不大自在的輕咳,「我先前曾和這小子打賭,若益發科技出狀況,證明他眼光獨到,我就答應你們的事。」
  當然,這只是他為自己找台階下的藉口而已,三人都很清楚。
  「爸!」康朵馨高興的握住他的手,她當然不會蠢到在這時拆老爸的台,要是惹得他惱羞成怒可就慘了,因此只是哽咽的道:「謝謝你。」
  「有什麼好謝?我只是願賭服輸。」康行廷佯怒的瞪了瞪她,還是覺得自己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就這麼被拐跑,實在很不甘心。
  但阮東綸這孩子,還真讓他挑不出任何缺點,想藉題發揮都無處著力,唉,算了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伯父儘管放心,我絕對不會委屈朵馨,只要您答應,我隨時盼著娶她。」阮東綸開口承諾。
  「那可不行,結婚是大事,不可倉卒,還是等她畢業再說。」康行廷搖搖頭,「你們的婚禮一定要從長計議。」
  阮東綸很快的道:「這方面我和朵馨尊重您和伯母的意思,但無論如何,我是非朵馨不娶。」
  「那是最好了。」康行廷哼了哼,「朵馨要再一年半才畢業,時間是久了點,我看等你退伍,你們兩個就先訂婚吧。」
  訂婚?兩個小輩互望了一眼,同在對方眼中看到驚喜。
  「是,伯父。」這回即便是沉著如阮東綸,語氣中也聽得出喜悅。
  「嘿,別高興得太早,我康行廷就這麼個女兒,不管是訂婚還是結婚,你若沒辦得讓我滿意,我可不答應把女兒嫁給你。」
  「您放心,一定會做到最好的。」阮東綸立刻保證。
  「哼,你要是辜負了朵馨,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康行廷停頓了會兒,語氣卻又突然急轉直下,「晚上順便討論討論訂婚的事吧。」
  康朵馨和阮東綸對望了眼,相視一笑。
  「好的,伯父。」阮東綸悄悄握住女友的手。
  他們兩世的愛情,終於正式得到長輩的承認了!
  

  兩年後

  「表姊,下午有沒有空?」電話那頭傳來方語琳輕快的聲音。
  康朵馨瞄了眼時鐘,「我昨天剛交了稿件,應該算有吧,怎麼了嗎?」
  畢業後,兩輩子都胸無大志的她,不想上班當女強人,卻也不願再像上輩子那樣當無所事事的米蟲,最後找了份在家校稿的工作,按件計費,雖然薪水微薄,但反正她也不缺那點錢。
  「我們去逛街!」方語琳興奮的道。
  「好啊,那就晚點見了。」康朵馨和表妹約好時間後掛上電話,重新打給葉琴美,「媽,我和表妹要出門逛街,妳有沒有什麼想買的,我順便幫妳帶回來……只是順道而已,有什麼麻煩?我記得妳上次說保濕乳液用完了,還是我幫妳買瓶新的好了……哎喲,我哪裡破費,錢還不都東綸在賺,想靠我那點校稿的錢養家會餓死好不好?好啦好啦,總之我替妳買套保養品吧,就這樣了。」
  和婆婆講完電話,康朵馨便立刻起身換衣服,準備出門。
  自從與東綸結婚後,他們便搬進這棟電梯大廈。
  室內空間三十多坪,雖不及康家的透天別墅,但一個小家庭住是綽綽有餘了,而且地段不錯,離康家只要十分鐘車程,附近交通也方便。
  當初看上這兒後,阮東綸一口氣買了對門兩戶,都登記在康朵馨名下,一戶他們自己住,一戶則給葉琴美。這樣照應起來方便,又不至於失去彼此隱私。
  葉琴美是個不錯的婆婆,很少介入他們小夫妻間的生活,但平時白天康朵馨一個人在家,不用工作的時候,也會去找她聊天,兩個女人感情好得很。
  康朵馨換好衣服,簡單擦了點口紅,便愉快的出門了。
  
  「真沒想到表姊最後會和東綸哥在一起。」逛街時,方語琳突然感慨的道。
  康朵馨這才突然想起方語琳先前曾暗戀過東綸,登時有幾分尷尬,「呃,緣份的事……很難講……」
  方語琳噗哧一笑,「妳緊張什麼,我又沒怪妳!我當初告白被東綸哥拒絕時,妳說不定還不認識他呢!」
  這是不可能的事,她和東綸可是十幾年前就結過婚了吶!康朵馨默默想著。
  「不過那時他跟我說,他心裡已經有人了,他很愛很愛那個女人,就算那女人離開他,他也不可能再接受任何人……」方語琳偏過頭,邊想邊道:「沒想到,他後來居然和妳在一起了。但這樣也好啦,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康朵馨簡直哭笑不得,總不好承認自己就是那女人吧?而且為什麼要用那詭異的「肥水不落外人田」形容她和東綸?
  「總之,表姊妳可要小心,別被他當成別的女人的替身啊!」方語琳很認真的勸道:「一定要確定他真正愛妳才行哦。」
  「我知道,謝謝妳的提醒。」好笑之餘,康朵馨也很感動。
  喜歡一個人,有很多種表達形式,有像王嫣華與許靜亞那樣,充滿惡意及侵略性,不顧一切只為得到對方的,也有像方語琳這種,看著對方幸福,自己就快樂的人。
  「不過我看東綸哥對妳是真的很好。」方語琳輕嘆,還是有幾分羨慕。
  「對啊,誰教他的存摺在我這,他敢對我不好,我就把他的錢都領光光。」康朵馨的唇角彎起一絲弧度。
  方語琳大笑,「表姊果然聰明。」
  兩人邊聊天邊逛街,買了幾件衣服,後來方語琳去了洗手間,康朵馨則趁機替婆婆挑保養品。
  正當她被櫃姐弄得頭昏腦脹,無法決定買什麼時,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妳是……康朵馨?」
  她困惑的抬起頭,看到某張男人訝異的面孔。
  對方長得是還不錯,有點眼熟,但她實在想不起在哪見過,「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真的是妳?」對方一臉驚喜,「天哪,好久不見,沒想到妳變這麼漂亮……不過妳怎麼忘了我呢,我是王忠維啊。」
  王忠維?她想了好久,才終於將這名字從塵封已久的記憶裡抽出,「啊,你是我國中學長!」
  實在不能怪她想這麼久,國中對她來說已是前世記憶,已經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何況王忠維比她大了兩歲,她只有國一時見過他。
  「有在工作嗎?還是還在唸書?」沒想到國中學妹如今變得這麼漂亮,他眼中有著掩飾不住的欣賞。
  「目前就幫一家出版社校校稿。」她淡淡的客套著,「沒想到會在這見到學長,真巧。」
  「當然,這是我家的專櫃。」王忠維立刻道:「妳想買什麼?我送妳。」
  「咦?」康朵馨有點意外,但再想想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畢竟國中時她讀的算是半個貴族學校,有錢人家小孩不少,「謝謝學長,不過不好意思讓你破費,我自己買就好了。」
  既然不熟,她也不想欠對方人情,她又不缺錢。
  「幹麼這麼見外?」王忠維轉頭朝向櫃姐道:「我學妹剛看了什麼,都替她包起來吧。」
  「這怎麼好意思?我不能隨便收你的東西。」她忙將信用卡遞給櫃姐,示意她幫忙結帳。
  「跟學長客套什麼?我記得妳以前看到我還會害羞臉紅呢!」
  「那是……」康朵馨微微紅了臉。
  哎,王忠維長得本來就好看,又會打扮,國中小女生見到帥帥的大男生和自己說話,難免有幾分害羞,但要說真有什麼情感,也太勉強了。
  「好了,既然妳堅持付錢,那等會兒學長請妳喝杯咖啡吧!」王忠維在女人間一向吃得開,一點也不認為她會拒絕,「不過妳怎麼買熟齡肌用的保養品?」
  他前一句這麼明顯的意圖,康朵馨若還不懂,就白活這兩輩子了。
  「那不是我要用的。」她蹙眉,想著該如何不著痕跡的拒絕他,卻突然靈機一動,「我是要買來送我婆婆的。不好意思,學長,今天恐怕不方便和你喝咖啡,我晚點還要拿這些保養品給我婆婆。」
  「妳結婚了」王忠維一怔,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妳才剛大學畢業吧?」
  這時代哪有人這麼早結婚的?
  「是啊。我和我老公從大一開始交往,一畢業就結婚了。」
  「我不相信,不然妳怎麼沒帶婚戒?」他瞪著她白淨的手,「這是妳拒絕我的理由,那套保養品其實是買給妳母親的吧?」
  「學長,你想像力太豐富了,我沒戴婚戒只是因為怕麻煩。」她嘆了口氣。
  她生性迷糊,若不小心把戒指弄掉,東綸雖然不會怪她,但她一定會心疼死的。
  見方語琳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人群裡,康朵馨忙接過櫃姐遞給她的信用卡帳單簽名,「抱歉,我表妹來了,我得去找她了。」
  說完,她拿起保養品,像逃難似的匆匆朝方語琳走去。
  王忠維瞪著佳人離去的背影,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拒絕,反而激起他不服輸的心理。
  康朵馨是吧?
  他認識一些和她國中同屆的朋友,到時再讓他們翻畢業紀念冊,查她的聯絡資料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啊。
  想到這裡,他才滿意的收回視線。
  「表姊,那男的是誰啊,怎麼好像一直看著妳?」方語琳好奇的頻頻回頭。
  「不知道,大概認錯人了吧。」康朵馨面無表情的道。
  「是嗎?」她頗懷疑,「那男的長得很帥耶!妳真的不認識?」
  「他帥不帥關我什麼事?」康朵馨有點無力。
  「多認識點帥哥,總是有益無害啊。」方語琳笑嘻嘻的道。
  「我是已婚婦女了。」她也不過多活了十年,怎麼跟表妹就有代溝了?
  「哎呀,結婚也是可以欣賞帥哥的嘛!再說,妳不喜歡也沒差,可以介紹給我啊,我很缺的。」
  「妳這小妮子……」
  「什麼嘛,我也才小妳幾個月好不好?」方語琳哼了哼。
  兩人一面笑鬧著,一面走出了百貨公司。


第九章
  康朵馨雖然曾當過十年家庭主婦,烹飪手藝實在不怎麼樣,康家夫婦也心疼女兒,不希望她還得下廚,因此常要她和阮東綸回康家吃飯。
  對康朵馨而言當然很開心,既不用花心思想晚餐吃什麼,又可以和父母相見,東綸也不反對,因此他們一星期倒有三四天是在康家吃的。
  這天她再度拉著二度新婚的老公回娘家吃飯,晚餐氣氛還不錯,兩個男人閒聊之餘,不忘談論公事—— 
  哦,對了,阮東綸退伍後,又回康德上班了,但身份既然不同,身價也水漲船高,從過去的工讀生,搖身一變成了部門經理,連老闆都對他言聽計從。
  而另外那母女倆,自是吱吱喳喳的聊著別的,從家務到保養品到男人,無所不聊。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餐桌上的眾人均是一愣,最後是康朵馨起了身,「我去應門。」
  她匆匆來到大門前,也沒先從門孔看下外邊是誰,便直接打開了大門,「請問找哪……位?」
  她錯愕的瞪著那張下午才見過的臉孔,脫口道:「你來我家做什麼?」
  「妳果然是騙我的。」王忠維見到她在家,眼睛一亮。
  「我騙你什麼?」康朵馨一臉莫名其妙,仍很震驚,「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我認識以前你們班的幾個人,跟他們要了畢業紀念冊來看的。」他興奮的瞧著她,「妳明明就還住家裡,為什麼騙我說妳結婚了?」
  「什麼?」康朵馨實在不明白他的邏輯,難道嫁了人就不能回娘家吃飯?「抱歉,我們正在吃飯,沒事的話不送了。」說著,她就準備關門。
  沒想到他的臉皮之厚,完全出乎她意料,居然用身體擋住門,硬從門縫中擠進,一手更直接握住她纖細的胳臂,「嘿,朵馨,我只是想和妳敘敘舊,用不著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吧?」
  「你……」敘舊是這樣敘的嗎?依她看,他的行徑比較像變態吧,康朵馨掙扎起來,「快點放手!」
  「喂,我又沒有惡意……」他也被她激烈的反應嚇到了,還沒想到要怎麼做,卻突然覺得臉上一陣劇痛,手中捉著的胳臂也趁隙掙脫了。
  「你想做什麼?」一道冰冷的男性嗓音傳來。
  王忠維摀著被揍的臉抬頭,便看到一名身材高壯,臉色陰沉的男人正睨著自己,而康朵馨像見到救星一樣,死死躲在他身後。
  臉上還狠狠痛著,顯然便是這人揍的。王忠維考慮了三秒,向來養尊處優的自己,絕對不是眼前男人的對手,便主動敗下陣來。
  「咳,沒什麼,我只是想和許久未見的學妹敘敘舊……」
  「他不相信我結婚了,一直想約我出去!」康朵馨躲在丈夫身後嘀咕。
  阮東綸挑眉,視線在他身上轉了轉,「我是朵馨的丈夫,你有意見?」
  當對方拳頭比自己大,還一副躍躍欲試,像隨時都可能揮下來時,有點腦袋的都該知道別輕易挑戰。
  「沒意見!」王忠維見風轉舵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呵呵,我也不過是七八年沒見到學妹了,突然有點想念,才想說來探望一下的,沒什麼惡意……既然你們在吃晚餐,那我就不打擾了……再見!」
  說完,他立刻就溜了。
  

  之後,阮東綸一整晚都繃著臉。
  「好了,不管你再怎麼瞪,這痕跡也沒那麼快消失啦。」康朵馨無奈的將被他握著的手臂抽了回來,準備上床睡覺。
  此刻他們已經回到家,她洗完澡換了睡衣,裸露在外的雪白胳臂上,那道被王忠維抓出的紅痕,看起來格外明顯。
  其實就只是一點紅痕而已,連傷都算不上,大概明天早上起來就好了,也不用擦藥,但原本臉色就不好看的阮東綸,在看到那痕跡後,表情卻像看到仇人似的。
  「只揍那混蛋一拳,還真是便宜他了。」他覺得胸口塞滿亂糟糟的情緒,憤怒、心疼……還有熊熊的妒火。
  大概過去康朵馨從未給他機會體驗這種感覺,先前替她擺平薛宇迪時,由於沒親眼看到薛宇迪對她動手,因此也是驚怕和擔憂多過嫉妒,但今天不過是見那男人拉著朵馨,他就想剁了那傢伙的手。
  「你若再多揍幾下,我就得擔心是不是要去警局保你了。」她打了個呵欠,「別想這麼多了,我人又沒怎麼樣,睡覺吧。」
  說著,她鑽進暖暖的被窩裡。
  阮東綸依言躺下,並順手關上大燈,只留一盞昏黃的小燈。
  他就著昏黃的燈光,覷向妻子的側臉,忍了一陣子後還是道:「我就是不喜歡……看到他碰妳。」
  明知道很不理智,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他現在才曉得嫉妒有多可怕。
  他拉起她的手,輕輕放在唇邊吻著,像是想宣示主權。
  康朵馨詫異的看著那張總是對自己溫柔微笑的臉,難得表現得這麼不爽,抿唇一笑,「看來你終於能體會我先前的心情了。」
  「什麼?」
  「以前我每次看到你和王嫣華在一起,我都是這種感覺。」那語氣有幾分幽怨。
  「這兩者怎麼能相提並論?」男人擰眉,無法同意她的比喻,「我對王祕書並沒有男女之情。」
  「我對學長也沒有男女之情啊,你又緊張什麼?」
  他愣了下,「王祕書是我的部屬,自然得常跟在我身邊,但那學長和妳又沒什麼關係。」
  而且重點是,那學長想、追、她!
  就算知道朵馨對那傢伙完全沒有意思,甚至還有點討厭,他仍有種所有物被人覬覦的不悅感。
  但康朵馨卻又道:「照你這邏輯,好歹我和王忠維也有學長學妹關係,偶爾吃個飯,不為過吧?」
  阮東綸被問得語塞,卻還是不爽,「他對妳有企圖……」
  她輕哼,「難道你以為王嫣華對你就沒企圖?」
  「這……」若在前世,他或許可以理直氣壯的對她說「我相信王祕書對我並沒有什麼企圖」,但重新經歷一世後,他發現自己沒法肯定了。
  過去他的全副心力都放在衝刺事業上,無暇注意周遭其他細節,自然也不會發現王祕書有什麼特別舉動,然而如今再回想起來,雖然不明顯,可似乎確實有些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這就是為什麼,當年朵馨一直要他辭退王祕書的原因嗎?
  如果是以前,他會覺得只要自己行得正,為什麼還要避嫌,但現在他卻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
  那樣強烈酸澀的疼痛,原來她曾忍受了這麼久,難怪最後會受不了想和他離婚。
  他忽然覺得很歉疚。
  「東綸。」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過去的事我不再想提,反正現在我也知道,你當初只單純把她當得力部屬看待而已,但既然你已明白我的心情,我希望以後自己不會再有機會感受到那種痛苦了。」
  「抱歉,我先前真的不知道……」阮東綸心疼萬分的輕吻她,「不過妳放心,我絕對不會再讓妳傷心難過。我們之所以回來,不就是為了修正前世的錯誤,重新得到幸福嗎?」
  「是啊,為此我們努力了好多年。」康朵馨喃喃的道。
  重回十七歲,她修補了與父母的關係、使父親安然度過事業危機,他也從癌症病魔的手裡搶回母親的性命。
  然後他們再度結了婚,更懂得珍惜維護這段婚姻,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且充滿希望—— 
  「接下來我們只要再生個孩子,就能夠一圓前世所有遺憾了。」他忽有所感。
  聞言,康朵馨卻突然怔住,心底湧上淡淡的不安。
  「怎麼了?」他感覺到妻子的僵硬。
  她猶豫了會兒,「沒,我只是突然想到,前世時醫生就說我的子宮內膜很薄,不易受孕……」
  她沒接下去說的是,子宮內膜薄不但受孕不易,還極容易流產,當初她就是因為這樣,流掉了他們的寶寶,甚至因此拿掉子宮,無法再懷孕。
  那是前世中,除了與父母決裂外,她心中第二道深刻的傷痛。
  當她這麼一說,阮東綸也沉默了。
  前世她出事時,他沒少查過相關資訊,自然明白她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思量半晌,他才開口,「其實有些治療,做了是可以改善的,但妳如果覺得壓力大太,我們不是非要孩子不可。」
  前世即便得知她無法再懷孕,他也沒想過遺棄她,現在亦是如此。甚至如果懷孕會危及她的性命,他寧可乾脆現在就結紮,以絕後患。
  當年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意外懷了孕,又意外失去孩子及她的健康,起碼現在還來得及補救。
  「嗯,我明天就去問問。」康朵馨沒想多久,便點頭答應了。
  她比阮東綸更渴望擁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有任何機會,她都不想放棄嘗試。
  「別太勉強自己,若是真的不行,我們就放棄,我媽很開明的,就算我們不想生,她也不會怎麼樣。」他忍不住叮囑,怕她因此有了壓力。
  「我知道。」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回事。康朵馨已經暗自在心中決定,只要能夠順利懷孕生下孩子,要她怎樣都可以。
  

  然而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原本康朵馨先在網路上查詢,發現子宮內膜過薄,可以靠吃藥或食補調養體質時,還心安了下,想著只要自己乖乖吃藥食補,或許就能改善身體,順利生下寶寶。
  沒想到當她去醫院做檢查,醫生替她照超音波,卻發現她除了子宮內膜過薄,恐怕還有其他問題。
  「妳看,妳的卵巢裡有很多小氣泡。」醫生特地指給她看,「那些都是不成熟的濾泡。一般來說濾泡要成熟了才會變成卵子,從輸卵管移動到子宮裡,和精子結合成受精卵,然後在子宮著床成長,但從超音波看起來,妳排卵可能有點問題,如果沒辦法正常排卵,就很難受精、懷孕。當然詳細的情況,我們可能還要再做進一步檢查……」
  醫生講得盡量淺白詳細了,但她還是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所以醫生你的意思是,我沒辦法生了?」
  在明白醫生的意思後,彷彿有人從她頭頂澆了盆冷水,冷得她渾身發抖。
  為什麼?她都能回到過去了,為什麼還挽不回曾失去的寶寶?
  康朵馨不由得苦笑。她是不是太貪心,這一世明明已經得到不少,她卻還想要更多。
  「也不是真的不行,現在醫療這麼發達,有很多治療方法……至少以妳的情況,倒不至於完全沒機會,若妳很想懷孕,我們等做完詳細檢驗,報告出爐後,再來討論怎麼處理。」
  醫生的話,讓康朵馨再度振奮起來。
  也是,上輩子她沒做任何治療,不也成功懷了孕?只要這次她再更努力一點,或許就可以見到她和東綸的寶寶了。
  「只要能懷孕,什麼治療我都願意嘗試。」她咬牙道。
  老醫生嘆了口氣,當了幾十年婦產科醫生,這話他早已聽過太多次,像她這樣的女人也見過不少。
  他忍不住提醒,「有決心是很好,但這並不容易,甚至可以說很辛苦。妳的子宮內膜太薄,我們必須先改善這點,否則妳就算懷孕,也很容易流產。等這第一個問題處理完之後,接下來可能還得打針吃藥排卵,算好和妳老公行房的日子。而且我要很老實的跟妳說,成功受精的機率並不高,就算人工受孕也是。」
  「機率再低,也比完全沒機會好……」她垂眸道,太了解那種絕望的感覺。
  上蒼既然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老醫生點點頭,再次嘆氣,「那好吧,妳先去抽血做個檢查……」
  

  於是康朵馨開始為了懷孕做準備,她不想全以吃藥方式解決,因此決定前階段先用運動和食補改善。
  懶人如她,從小到大,跑過最遠的路大概就是高中時代測八百公尺,且都還跑到快五分鐘,永遠墊底,如今她卻乖乖每天早晚去Z大操場跑步。
  從一開始早晚各跑完一公里,隔天肌肉痠痛到差點爬不起來,到後來能以龜速撐著慢慢跑到兩公里,進步可說極大。
  另外她也努力吃各種中醫建議的食物,諸如豆類、豆漿等,甚至還學會自己燉人蔘山藥雞湯。
  見她這麼積極,阮東綸本來有點擔心,怕她得失心太重,另一方面亦覺得歉疚,畢竟若不是自己提起孩子這件事,她也不用這麼辛苦。
  但後來看到她的「療程」,發現不管運動還食補,似乎都不是什麼壞事,一兩個月下來,她的人看起來紅潤健康許多,也就沒再勸阻了。
  換個角度想,若她沒好好調養身體,哪天又意外懷了孕,說不定只是再次重演前世的悲劇。
  然而,接下來當朵馨開始吃排卵藥、打排卵針、頻繁跑婦產科診所照超音波,他臉色變了。
  吃藥也就罷了,可那排卵針卻得天天打,一次得打個十來天,能懷上孕的機會卻又低得令人絕望。
  「不生了不生了,我明天就去結紮,不要孩子了!」當她排卵針打到第六天時,阮東綸終於忍不住了,看著她原先光滑的肌膚上,如今多了幾個細小的針孔,他就覺得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掐住,痛得連呼吸都困難,「不過就是個孩子,大不了我們去領養。」
  沒有孩子又如何?這世上沒有人比她重要。
  「別這樣,打這針不痛的……」康朵馨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試圖安撫。
  「我不管,總之妳別再打了。」這種事又不是單純痛不痛的問題,還得浪費許多往返醫院檢查的時間,以及承受龐大的心理壓力。
  他不要她受委屈難過,一點點都不行。
  「東綸……」
  「不要說了,我不會改變心意的。」他現在後悔死當初提起孩子。
  康朵馨依偎在他懷裡,「東綸,你知道,寶寶一直是我前世很深的遺憾。」
  「我知道。」他靜默了一下,才道。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想她再受傷害。
  「我曉得你想保護我,但是這傷若不治好,它會一直擱在我心頭,發炎潰爛,成為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痛。」
  他閉了閉眼,「要我眼睜睜看著妳不斷受苦挨針,我做不到。」若是一次能成也就算了,偏偏機率低到不行,他如何捨得?「反正不過就是排卵的問題對吧,前世我們可以自然懷上寶寶,這一世當然也可以。」
  「那不知要多久呢……」她嘀咕。
  阮東綸嘆了口氣,「阮太太,妳今年才二十三歲,有必要這麼急?等妳四十三歲了都還沒懷上孩子,再來煩惱這問題好嗎?」
  康朵馨噘嘴,雖然知道他講的沒錯,但或許是前世在二十五歲時,就被宣告失去生育能力讓她太絕望,她不想只是被動的等待。
  「要停……至少也等這週期完吧?」最後她勉強道:「不然我前幾針不都白挨了?頂多這次不成,我以後不再做就是。」
  那他豈不是得再看著她挨上好幾針?阮東綸的臉色又沉了。
  「東綸,就答應我這次嘛!」一雙明眸瞅著他,軟語哀求。
  阮東綸非常無奈,這招一向對他很有效。掙扎半晌,最終他依舊只能妥協,「就這次,下不為例。」
  沒孩子就算了,對他來說,老婆更重要。
  「好。」她眼睛一亮。
  

  「聽說你和朵馨想生孩子?」
  阮東綸抬頭望向臉色不怎麼好的岳父兼上司,很意外他會在上班時間提起家裡的事。
  此刻他們正坐在一家餐廳裡,等待合作對象來簽約。
  他想了想,才道:「我是希望有個孩子,但也不願強求,只想順其自然,可朵馨挺堅持的。」
  他不否認自己也想有個孩子,但前提是朵馨得好好的,他不要冒任何可能失去她的風險。
  原來是自家女兒的意思啊……康行廷這才緩下神色。
  想想也是,雖然心裡多少還有疙瘩,但不能否認阮東綸確實是個滿分的體貼丈夫,從來就只有女兒欺負他的份,哪有他逼迫朵馨的道理?
  「你勸勸她別這麼拚吧……」只是話說出口,康行廷也知道是白講了,以阮東綸寵她的程度,肯定捨不得她這麼辛苦,能勸的話早勸了。
  但阮東綸也沒為自己辯解什麼,只道:「我盡力。」
  先前打了一個週期的排卵針,並沒能讓她因此懷孕,為此她表面上沒說什麼,私下卻很難過。
  見她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心裡也不好受。可她看不開,他又能怎麼辦?
  「也罷,不談這個了,等會兒要簽的合約拿過來,讓我再瞧瞧。」康行廷揉了揉太陽穴。
  都已經談妥、只差簽字的合約,其實也沒什麼好再做確認了,阮東綸知道康行廷只是想轉移話題,默默將合約遞了過去。
  此時,包廂的門被人敲了兩下後打開。
  見領頭的是欲與他們合作的公司老闆王耀明,康行廷和阮東綸雙雙起身和他打招呼。
  「抱歉抱歉,來晚了。」王耀明呵呵一笑,分別和他們握手。
  「呵,是我們早到了。」康行廷客氣的回道。
  「對了,這是小女。」王耀明突然轉頭向原本還站在門外的人招手,「她去年剛畢業,現在在我公司裡實習,今天順便帶她來見識見識。」
  「康董好,阮先生好。」一個年輕的女人緩緩走了進來。
  阮東綸原本抬起的手,卻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突地僵住了。
  王嫣華?她怎麼會在這裡?阮東綸腦袋一片混亂。
  他從不知道王祕書居然有個有錢的父親,以她的身家背景和能力,當初又何必屈就他那間小公司做祕書?
  難道你以為王嫣華對你就沒企圖?
  朵馨不以為然的嗓音在腦中響起,令他微微一震。
  可能嗎?當年王祕書會是因為他才進公司?他是有婦之夫啊。
  「怎麼了,東綸?」康行廷見他神色不對,問道。
  「沒事。」他立刻回過神,朝王耀明父女微笑,「王董、王小姐,請坐。」
  待四人皆入了座,康行廷望向王嫣華,笑道:「王小姐真不簡單,才剛畢業就進父親公司實習,哪像我女兒,也是去年畢業的,卻老嚷著不想出去工作,現在只在家接點稿子呢。」
  雖是這麼說,但他的語氣裡充滿對女兒的寵溺。
  王耀明聽人稱讚女兒,自然開心,卻不忘道:「是康董疼女兒,才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吧。」
  「哎,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負責養她到出嫁而已,婚後她老公愛怎麼寵她,我這做父親的也管不著吶。」康行廷的口氣酸酸的。
  「沒想到令千金這麼早就結婚。」王耀明也很訝異。
  「她可是迫不及待呢!」
  康行廷酸溜溜的瞪了搶走他寶貝女兒的傢伙一眼,阮東綸只是笑了笑。
  他和朵馨的婚禮,雖然辦得精緻講究,但當初僅宴請至親好友,王耀明與康行廷不過是普通合作關係,自然不會知道。
  由於合約先前已經談妥,只差簽名的動作,因此四人閒話家常了好陣子,氣氛稱得上融洽。
  之後雙方拿出合約,交換確認後簽名,愉快的邊吃飯邊聊天。
  然而漸漸的不知怎地,話題卻慢慢轉到阮東綸及王嫣華身上。
  或許是本來心底就有顧忌,阮東綸總覺得王嫣華的視線始終在自己身上打轉,他不喜歡那種感覺,卻又礙於王耀明的顏面,不便表現得太明顯。
  「沒想到東綸你年紀輕輕,眼光倒是看得挺遠。」在聽完阮東綸對某領域的市場分析後,王耀明連連點頭,不忘稱讚。
  「不過是個人不成熟的淺見,還未經驗證,王董過獎了。」他淡淡的道。
  「哈哈,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也別太妄自菲薄。咳,不是我自誇,我們家嫣華也很優秀呢!進公司沒多久,就做出一番成績來,說不定用不了幾年,就能接手我的公司了……」
  阮東綸皺眉,幾乎已明白王家父女的意圖了,只是他不確定那到底是王耀明或王嫣華的意思。先前他為與王耀明談合作事宜,去過他們公司幾次,卻不記得曾見過王嫣華。
  他知道自己得在王耀明說出更明確的暗示前,先斷了他們的念,以免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王董確實好福氣。」他在王耀明的話告了個段落時,插口道:「像內人對經商完全沒興趣,我也只能替她多費心了。」
  「內人」王家父女果然齊變了臉色,「你……結婚了」
  「我和我太太交往多年,去年她畢業時才終於結了婚。」阮東綸微笑,低頭喝茶,假裝沒看到他們難看的表情。
  康行廷先是疑惑他怎麼突然提起朵馨,但再看了王家父女的表情,才總算明白先前他們的盤算。
  居然有人當著他面前,想拐走他的得力助手兼女婿?
  康行廷整個不爽起來,一時間連合約都想反悔拿回來撕掉,直接走人。
  不過東綸的反應還算令人滿意,想來不需自己插手,最後他勉強抑下怒氣,什麼也沒說,只冷眼看著那對父女。
  王嫣華硬是擠出了笑容,「不知哪個女人這麼有福氣,能嫁給阮大哥……」
  「我倒覺得能娶到朵馨是我的福氣,當然,也要感謝岳父的提攜。」說著,他含笑望向康行廷。
  王家父女徹底呆了,王耀明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難、難道你就是康董的女婿?」
  「是啊。」阮東綸愉快的點點頭,「我妻子對康德毫無興趣,所以我只好更努力了。」
  看著王家父女目瞪口呆的模樣,他心中無比舒暢。
  很好,終於又解決掉了一個前世麻煩,而且還是在朵馨發現前。


第十章
  「啊—— 他怎麼會結婚了?」王嫣華氣得將書桌上的東西統統掃了下去。
  她年輕貌美又聰明,出身也好,就是被家裡寵慣了,脾氣壞得很。
  平時在外面還會為維持形象稍微裝裝樣子,但回家就全無顧忌了。
  桌上一個精緻的水晶花瓶被摔成碎片,她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只覺餘怒未消。
  「嫣華,妳這脾氣也該改改了吧?不能老是生氣就摔東西啊。」王耀明不只一次後悔過去寵壞了女兒。
  「我就是氣不過啊!他怎麼可以結婚了?」她從小養尊處優,又因為自身條件好,心高氣傲,同齡的男生都不放在眼底。
  但不知怎地,她卻注意到阮東綸。
  從他第一次到公司,代表康德和父親談合約,她的目光就無法自他身上移開。
  他不凡的談吐及針對兩家公司合作事項上各種精闢論點,更令她為之傾心。
  她並沒有貿然製造機會與他相識,只想找個最完美的契機,也就是兩家公司最後合約簽定時,以合作公司老闆女兒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明白她王嫣華,是條件多麼優秀、多適合他的女人。
  至於,如果他有女友了?
  當然,她相信像他那麼優秀的男人,多半已經死會,但她不覺得有哪個女人會是自己的對手,她一心認定,只要自己加把勁,必能把他追上手。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已結婚,對象還是他老闆的千金。
  她太習慣世界繞著自己轉,無法忍受有不在她預期中的「意外」發生。
  「嫣華,我看妳還是放棄吧。」王耀明嘆了口氣。
  他可不想為了這種事和康德鬧翻,那阮東綸雖然年紀尚輕,卻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這些日子以來他沒少和阮東綸接觸過,深知他的能耐。
  而他在席間突然提起妻子,恐怕早查覺他們父女倆的意圖。
  自己的女兒聰明歸聰明,卻不是人家對手。
  「不要,我不甘心。」她握緊拳,「我就不信我會輸那個康朵馨。」
  「就算妳贏了又如何,人家已經結婚了……」
  「結婚也是可以離的啊。」她冷笑,心中已經有了決定,「爸,你別再勸我了,我知道要怎麼做的。」
  「妳真是……唉。」知道自己女兒一旦決定了什麼,誰也勸不回,王耀明只能嘆息。
  算了,等她狠狠跌過一跤,大概就會明白了……吧?
  

  小紅又來了。
  康朵馨躲在洗手間裡,恨恨瞪著那抹血紅,從包包裡翻出護墊,墊在底褲上。
  沒辦法,現在人在外頭,也只能先草草處理了。
  自她開始想懷孩子至今,已經過了大半年的時間,由於東綸不准她繼續打針吃藥,只好從別的地方下手,然而這陣子以來,該喝的、該吃的,她都沒少嘗試過,肚皮卻是半點動靜皆無。
  其實康朵馨也知道自己太過心急了,才半年多時間而已,她還年輕,實在沒必要這麼緊張。
  但前世流產、失去生育能力的事,在她心底留下很深的陰影,理智上要自己別太過焦慮,心理卻不受控制。
  將垃圾丟進垃圾桶裡,她沖水走出洗手間。
  今天是週五晚上,難得阮東綸早早下了班,兩人心血來潮跑來看電影。
  這部片他們前世就看過了,是部愛情小品,但或許是心境有所改變,前世看時沒什麼感覺,這次再看她卻覺得感觸良多。
  當看著主角們小心呵護、用心經營愛情,她發現自己突然看懂了許多以前不明白或是不以為然的片段。從前那個為愛不顧一切私奔,甚至與父母決裂的康朵馨死了,現在的康朵馨,知道要努力學習如何在親情與愛情中取得平衡。
  電影散場後的人潮特別擁擠,上完洗手間後,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丈夫在外等候的身影。
  也許是剛欣賞完溫馨的愛情電影,再見到心底最愛的那個男人,她心頭突然湧起一陣暖意,她加快腳步朝他走去。
  然而下一刻,另一道人影卻從她眼前閃過,先一步閃到她老公面前。
  「好巧呢,阮大哥,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那女人開口。
  康朵馨瞠圓眼,簡直不敢相信竟會再次見到那女人,而且這次時間還提前了。
  先前王嫣華進東綸的公司是她二十六歲時的事,但如今她才剛滿二十四。
  而且……她怎麼不知道他們何時又認識了?
  
  另一邊,阮東綸見到王嫣華時,也明顯愣了下。
  但畢竟公事上還有往來,他也不好直接無視對方,因此淡淡打了聲招呼,「王小姐好。」
  「阮大哥真好興致,竟會看這種電影。」王嫣華細聲細語的道。
  事實上她會在這兒遇上阮東綸一點都不巧,她是特地來堵他的。
  沒辦法,他將兩家公司合作的案子都丟給別人處理,她去康德見不到他,只好找徵信社盯人,然後故意製造巧遇,順便觀察一下他和那個叫康朵馨的女人的互動。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讓康朵馨誤會什麼的。
  她對自己的美貌,一向深具信心。
  「哪種電影?」阮東綸挑眉,問得漫不經心。
  她抬眼瞧向他,「當然是你看的這部愛情喜劇片啊,我都不知道你喜歡看這類電影呢!」
  阮東綸覷了她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的開口,「我們應該不大熟吧,妳如何知道我喜歡看哪類電影了?」
  「呃,我只是覺得……以你的個性,應該會看比較有深度的電影……」
  「這倒有趣了。」他冷冷勾起唇角,「電影院放映的電影這麼多,妳怎麼知道我是看哪部?妳跟蹤我?」
  最後那句原只是猜測,但在見到王嫣華倏地臉色一變後,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說不驚訝是騙人的。
  阮東綸沒想到,記憶中對公事盡心盡力的王嫣華,竟然會特意跟蹤自己。
  再想起先前簽約時,王耀明一副要介紹女兒給他的陣仗,以及之後王嫣華時不時假借雙方公司合作之名往康德跑的行徑—— 當然,後來這件合作案,他交給別人處理了,畢竟康德裡說話最有份量的兩個男人,都不樂見有女人對他心生異念。
  前世是他太疏忽,還是她的心機太深沉,才從未發現這女人分明別有所圖,難怪朵馨過去一直這麼在意她。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儘管王嫣華掩飾得很好,偶爾在康德見到他時,也只是含笑打招呼,未如方語琳那樣大剌剌的向他告白,也不像許靜亞用尖酸而拙劣的方法,企圖破壞他和朵馨的感情,但他既然留了心,一些平時不易注意到的蛛絲馬跡,這會兒都成了她對他有意思的證據。
  雖然他還是不懂,為什麼她可以忽視他的已婚身份,可他發誓絕不犯下與前世同樣的錯誤。
  「什麼跟蹤呀?我是正巧看到你從2號廳走出……」她腦筋轉得倒也快,開始解釋起來。
  但已瞥見妻子的阮東綸,再無心與她客套。
  他看出康朵馨臉上的震驚,眼見她下個動作竟是轉身欲走,他渾身血液突然凝結起來。
  那神情,莫名的讓他想起前世那紙離婚協議書。
  下一秒,他的身體有了行動。
  「朵馨!」
  阮東綸邁開步伐大步走上前,在她逃離前,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因補捉到她眼底閃過的驚駭傷痛,心臟突然一陣揪疼。
  她沒說話,他卻感覺到掌心裡的小手微微一動,幾乎是反射性的將那小手更握得更死緊。
  不!有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吶喊著,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懼。
  拜託,朵馨,別再離開了!
  失去她,一次就太多,他不覺得自己能夠忍受第二次。
  康朵馨明知自己不該這麼懦弱。
  就像李元玲說的,這男人是她丈夫,她是元配夫人,沒道理讓囂張的小三爬到她頭上,可或許是上輩子王嫣華帶給她的陰影太大,讓她很難像面對許靜亞那樣面對她。
  她不知道這一世阮東綸為何又再度遇上王嫣華,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只是去了趟洗手間,這前世帶給她無數惡夢、讓她自卑自憐、自慚形穢,甚至承受不了壓力而逼得她不得不簽下離婚協議書的女人,為什麼又重回她的生命。
  再加上前一刻,她還在為又沒能懷孕而心情低落……
  有那一瞬間,她只想遠遠逃離,找個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偷偷舔舐過往的傷口。
  直到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掌,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朵馨。」阮東綸喚著,語氣裡滿溢情感。
  她愣愣回過頭,望進他眼中滿滿的擔憂……和心疼。
  她下意識的動了動被捉住的手,其實沒有要掙脫的意思,卻見他臉色忽變,手上力道倏地增強。
  他死死凝望著她,飽滿好看的唇微微泛白。
  別走。
  她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並沒有看到他開口,那令康朵馨有點困惑。
  別走。
  那聲音又更大了點。
  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朵馨,別放開我的手。
  瞧著阮東綸比自己還驚恐的神情,康朵馨突然明白了。
  那是他心底的聲音。
  雖然他沒說出口,但他的眉眼、他緊握的手、他的心,都清楚明白的喚著她,求她別離開。
  他對她的愛戀,是那樣顯而易見,看都不看旁邊的王嫣華一眼。
  勝負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就像先前的許靜亞,不管她們如何用盡心機,東綸最終愛的、在乎的,仍是她這個妻子。
  他的一顆心全掛在她身上了,其他女人喜歡他又如何,他如此深愛她,她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康朵馨的心,慢慢平靜下來,然後聽見自己輕聲開口—— 
  「老公,不跟我介紹這位美女嗎?」
  王嫣華想從她手中搶走東綸,她當然不能讓她如願,越是如此,她越應表現出與東綸鶼鰈情深的模樣。
  調整好心態,康朵馨挺胸為自己的愛情與婚姻戰鬥。
  但她這番舉動,卻令阮東綸驚呆了。
  他原以為她會氣得轉身就走,再嚴重點,說不定還會遞上另一張離婚協議書,不料她回過身竟是這麼一句,他足足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咳,這位是王小姐,她父親的公司與康德有合作關係。」這是特地強調他們之間只是單純公事上的往來,「王小姐,這位是內人,朵馨。」
  「原來是王小姐,妳好。」康朵馨落落大方的和對方握手,「希望東綸在公事上沒帶給妳什麼麻煩。」
  「啊,哪裡……怎麼會呢?」王嫣華心裡有氣,卻只能僵硬的微笑回話,「阮大哥非常厲害。」
  「當然。」康朵馨笑瞇了眼,「否則我何必先下手為強,早早把他訂下?」
  「我怎麼覺得,是我把妳訂下才對?」這類話阮東綸平時是不會在人前說的,但此刻為表明自己對朵馨的心意,以及斷了王嫣華的念,他倒不介意說得更清楚明白。
  「好吧,那就是我們相互把對方訂下了。」康朵馨笑嘻嘻的道。
  王嫣華發現,當他們凝望彼此時,有種旁若無人的氛圍,不是外人能介入的。
  那瞬間,她忽然有些猶豫了。
  她是對阮東綸有好感沒錯,但畢竟只是單方面的注視他,兩人從未有過更進一步的接觸。
  她不覺得自己輸康朵馨,Z大中文系畢業的又如何?論聰明才智,甚至美貌,她都有把握贏過康朵馨,只要她想,令阮東綸愛上自己,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
  只是,她真要為了這男人,費那麼多心思嗎?
  或者該說,他值得她付出代價嗎?
  因為現在看來,要讓阮東綸捨下康朵馨轉而選擇自己,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王小姐。」
  她回神,發現阮東綸正望著自己。
  然後他很認真的開了口,「雖然說這些話,或許有點交淺言深,不過我很愛我妻子,非常非常愛,愛到可以為她捨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就算有來世,我也只會愛她。」
  這是在說,她永遠沒機會的意思嗎?王嫣華突然冷下臉,像是豎起刺的刺蝟,「所以呢?阮大哥告訴我這些做什麼?」
  她從未在他面前明確表達喜歡他的意思吧?若這男人敢隨便向她道歉還是拒絕她,她絕對會嘲笑他自作多情!
  這可是面子與自尊問題。
  出乎意料的,阮東綸朝她微微一笑,這大概是他們幾次短暫接觸以來,他給過她最溫和的表情。
  「其實我想說的是,王小姐是個美麗且聰明的女人,前途正好,但若太過汲汲營營,一心衝刺事業,或許會忽略身旁更秀麗的風景。工作固然重要,偶爾也不妨停下腳步,留心身旁美好的事物。」
  說著,他溫柔瞧向妻子,很顯然那就是他的「美好事物」。
  王嫣華何等聰明,豈不知他這麼說,其實仍是變相的拒絕自己。
  但他用這樣的方法「開導」她,卻讓她很難生氣。
  他承認了她的美麗與能力,所以,不是她不夠好,只是他先遇見康朵馨,然後決定將後半輩子都交給她。
  這樣的解讀,多少令王嫣華舒坦且釋懷許多。
  「那也得要真有值得我駐足的風景出現。」半晌,她道:「到目前為止,我可還沒看到。」
  這話說得高傲,卻同時清楚表明,他還不配讓她駐足!
  「會出現的,只要妳多加留意、別拒人於千里之外,以妳如此優秀的條件,一定會有那樣的人出現。」阮東綸很肯定的點頭,更握緊掌中的小手。
  他這麼說,當然最主要還是想斷了王嫣華對自己的念,但另一方面,前世的她畢竟曾是他的得力助手,他希望她能夠想開,尋找真正屬於她的幸福……
  然後,別再害朵馨傷心生氣了!
  

  「對不起。」與王嫣華告別後,阮東綸開口。
  「嗯?」康朵馨淡淡應了聲。
  他吸了口氣,「我知道嫉妒的感覺有多不好受,卻還讓妳看到她。」
  雖然見到王嫣華也非他所願。
  「你是該跟我道歉,但並不是因為王嫣華的出現,而是你沒告訴我,你又遇見她了。」
  他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讓妳再聽到她的名字,又不開心了。」
  「那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有比較開心?」
  「沒有……」他頓了頓,滿懷愧疚,「對不起,我不該瞞著妳。」
  「算了。」康朵馨忽地輕笑,「你今天表現不錯,這次就放過你。」
  現在回想起來,剛才她的反應也太大了點,大概前世的陰影太深了吧。
  東綸那麼愛她,處處迴護著她,凡事以她為第一優先考量,她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才對。
  「朵馨。」他猶豫了會兒,「前世……王嫣華是不是對妳說過或做過什麼?」
  「怎麼……突然這麼問?」
  「妳見到她的反應很不尋常……和當初面對許靜亞時不太一樣。」他暗自責怪自己,怎麼到現在才想到。
  過去他根本沒想過王嫣華對自己有意思,但如今他發現了,也很清楚王嫣華為達目的,手段有多厲害,因而開始懷疑起前世朵馨對她莫名的敵意,是不是因為王嫣華曾經傷害過她?
  康朵馨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默默回想前世王嫣華張牙舞爪對她說過的話。
  其實還是會痛的,那些刻在她靈魂裡的傷痕,曾在多少個夜裡一遍遍在她的惡夢裡狂笑叫囂著,豈有辦法說忘就能忘?
  「有是有……」最後,她輕聲道。
  「她對妳說過什麼?」阮東綸突然緊張起來,全身肌肉繃緊。
  看他那模樣,若她真說了自己先前如何被王嫣華欺負,只怕他就要立刻調頭回去宰人了。
  康朵馨釋然一笑,「算了,那已經不重要了。」
  前世她被王嫣華尖酸刻薄的言語說中要害,因自卑而無法向他啟齒,只能任她冷嘲熱諷的羞辱,默默將委屈往肚裡吞。
  今生的她,卻覺得沒必要說出口了。
  前世的王嫣華已留在前世,而今生這個,往後大概也不會再和他們夫妻有什麼交集,何苦為了前世的事,為難自己也為難別人?
  但她這反應,卻令阮東綸更緊張,「告訴我!」
  「不要。」
  「我要知道她曾對妳做過什麼。」她越是這樣,他就越緊張。
  「不告訴你。」
  「朵馨!」他既心疼又氣惱的喚著。
  「乖,這麼想知道,就多加努力點吧!」她拍拍他。
  「努力?」阮東綸一臉莫名。
  「對啊,努力『做人』。」她眨眼,「等我懷孕,順利生下寶寶,就告訴你。」
  什麼跟什麼啊?他頭上爬滿黑線,完全不懂話題怎麼跳這麼快,「康朵馨,我說過只要妳安好,我寧願不要孩子……」
  這是他的真心話,沒有孩子心裡或許會有遺憾,但誰的人生沒有幾個遺憾?
  如今他們意外回到過去,重新過了一次人生,已經彌補過太多遺憾,她也再度有了生育的機會,至於往後究竟能不能真的順利懷孕並生下孩子,對他而言,真的不是那麼重要。
  「我知道啊。」她一臉「我沒有失憶好嗎」的表情。
  「那妳還開這條件?」
  「但那是你,又不是我。我就是想要寶寶,不行嗎?」她耍賴的道。
  其實能不能有寶寶還是其次,重點是,他既懊惱無奈又擔憂心疼的表情,真的好……好可愛啊。
  可愛到害她忍不住存心想逗他,嘻嘻。
  他做什麼向來都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只有在面對有關她的事時,才會如此失態。
  哎,他真的很在乎很在乎她!
  「我要去結紮……」省得她成天惦記著,老是愧疚自責。
  這下換康朵馨大驚了。
  「喂,我警告你哦,在我生下寶寶前,你可不准去結紮,你要是敢去,我、我就……」
  他挑眉,「妳就?」
  「我就……我就跟你離……離……」可惡,她為什麼連想開個玩笑嗆聲都嗆不出口啊,那個膽敢向他遞上離婚協議書的女人跑哪去了?
  不過阮東綸也沒再給她機會掙扎了,他乾脆直接擁住她,用力吻住那張還想撂狠話的小嘴。
  離婚?哼,下輩子都別想。

番外—— 孩子
  夜晚,阮東綸一如以往的半倚在床上看著文件,但卻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
  他今年三十歲,剛好回到前世出車禍的這一日,但這回人生已截然不同。
  他沒有出差,她沒去接機,所以也沒有車禍發生。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還在一起,沒有離婚。
  這些年來,他無時無刻不感謝上蒼給了他這麼個重頭來過、修正錯誤的機會。
  浴室裡傳來陣陣水聲,朵馨向來習慣在這時間洗澡,然後上床睡覺。
  今天也是。
  聽著那些聲響,他就有種莫名的心安與幸福感。
  十分鐘後,穿著睡袍的康朵馨從浴室裡走出來,一臉哀怨的噘著嘴,直接爬上床,賴在他身上。
  「怎麼了?」他放下文件,伸手攬住她。
  剛洗完澡的她全身暖呼呼又香噴噴,他如今完全是標準的軟玉溫香在懷。
  「我的小紅又來了。」她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來了就來了啊。」他想了想,「肚子不舒服嗎?要不要止痛藥?還是我去替妳泡熱可可或黑糖茶?」
  「不用了啦。」她悶悶的道,兩年前休養得當,身體調得不錯,現在MC來都不太會痛了,「只是就又沒懷孕而已。」
  「怎麼還在想懷孕的事?」他皺眉。
  「人家就是想要小孩嘛。」不行嗎?
  「……有必要這麼執著嗎?」
  「哎呀,你不懂啦!」有多少人的人生能重來?如今她有了這機會,自然想好好彌補過去所有遺憾。
  「我是不懂。」他的語氣頗為無奈,「順其自然不是很好嗎?」
  其實他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態,沒特別避孕,但也沒刻意「做人」。
  反正他們又不急。
  「算了,跟你說也是白說。」康朵馨嘀咕,將頭擱在他胸前,像貓兒般的鑽了幾下。
  「妳啊,真是越大越孩子氣了。」他揉揉她的髮,語氣裡充滿寵溺。
  「還不都你寵出來的。」她嘻嘻一笑,「對了,我今天收到嫣華的喜帖哦。」
  提到那名字,阮東綸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妳和她還有聯絡?」
  她有幾分心虛,「呃,偶爾啦,其實也不是很熟……」
  這兩年來東綸聽到王嫣華的名字都是這種反應,反倒是她和王嫣華偶有往來。
  那女人雖然心機重了點、嘴賤了點,但待朋友還算不錯—— 當然,前題是和她沒有利害關係。
  她的朋友不多,前些年偶然幾次在常去的健身俱樂部裡遇到王嫣華,竟也就聊上了。
  「沒很熟幹麼寄喜帖炸妳?別理她。」他冷哼。
  「好歹康德和她的公司也合作了四年,去參加她的婚禮也沒什麼啊。」
  「我只要想到她對妳說過的那些話就不爽。」他依舊沒好氣。
  兩年前,當他終於「達成目標」,從朵馨口中套出那段歷史,得知前世她之所以向他提離婚,王嫣華「功不可沒」後,氣得差點想直接殺到王家去掐死那女人。
  能在公事上和她家公司繼續往來已經是極限了,且合作案也是交給他人處理,他完全不想看到那女人。
  「那都已經是前世的事了,這一世她又沒對我怎樣。」她這受害者都放下了,他又何必仍耿耿於懷?「……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
  「她是沒對妳怎樣,只是害得妳現在還一天到晚想要孩子。」他低聲道。
  或許真正讓他憤怒的,還是惱自己竟讓她受那麼大的委屈。
  當年若不是他的疏忽,如今她又怎麼會這般執著?
  「是我自己想要孩子,跟她又沒有關係。」康朵馨咕噥。
  「……阮太太,妳已經有兩個孩子了,還不滿足嗎?」阮東綸實在很頭痛。
  兩年前她生了第一胎,半年前生了第二胎,還剛好一男一女,再完美不過,真不懂她到底為什麼還這麼執著於懷孕生子這件事。
  「反正又不是養不起,多多益善嘛!」康朵馨尷尬一笑。
  其實孩子還是其次,自從兩年前順利生下健康的兒子後,她就已經很滿足、很快樂,更別提半年前來報到的女兒,讓她覺得整個生命都圓滿,再無遺憾。
  如今真正讓她樂此不疲的,是看他被她逗得心疼不已,卻又只能縱容的無奈表情。
  但這話怎麼能告訴他呢?嘿嘿。
  「什麼多多益善,生小孩也很傷身體的好不好?」他嘆了口氣。
  孩子他當然養得起,但她的健康安危絕對更重要。
  「是你想得太嚴重,我還打算生五個十個來玩玩哩!」她興致勃勃的道。
  「……」阮東綸頓時有種無語望天之感。
  「我看,我還是馬上去結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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