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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10

重修良配之二《大齡情人身相許》

  • 作者丹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1/01/01
  • 瀏覽人次:1618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撿到個從古代戰場掉到二十一世紀的男人,
只有一個「囧」字可以形容孟悅然的感覺,
偏偏她就是像看到雛鳥的母鳥做不到見死不救,
只好動用家族關係替來路不明的他弄到間病房養傷,
不過這位古人的適應學習能力真不是普通的強,
一開始還跟她雞同鴨講無法溝通,才一天的光景,
就靠他口中的「黑盒子」——電視,學會許多知識,
而且還相當的有骨氣與本事,不想靠她養,
開始用自己的經歷背景寫起穿越小說,
結果不只攢下好幾桶金,還成為聲名大噪的大作家,
然而她比誰都清楚看起來融入這世界的他有多渴望回去,
所以就算兩人心意相屬,一得知他的新編輯是狐族後代,
認識能幫助他完成心願的人,她含淚與對方談妥交換條件,
但他卻說恨死她的體貼,他會如她所願的跟她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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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庭

  「月老、月老?」一個約莫十三、四歲,丫鬟打扮的紅衣女孩,蹦蹦跳跳的來到月老的住處。
  女孩尋至月老最常待著的庭院,扯著嗓子喊道:「月老?」
  她叫晴兒,是七星娘娘身邊的侍女,每年七夕過後都捧著凡界男女的名冊來找月老,好讓月老按照這些男男女女的生辰、性格,在姻緣簿上牽紅線。
  現下凡界雖已入秋,然天庭倒是無所謂四季變幻,院中百花齊放,花兒在枝頭上努力綻放爭豔。
  晴兒沒見著人,只好繼續往別處找去。
  「月老?」她找呀找的,卻無意中越走越深,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哎呀,這是哪裡?」晴兒慌了,東張西望的尋找回去的路。
  偏偏在她看來每條路都長得一樣,實在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從哪條路來的。
  糟糕,她該不會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了吧?
  晴兒急了,像隻無頭蒼蠅似的亂走亂繞。又過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只見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小池塘。
  即使正為迷路一事著急,她仍好奇的看著這座從未見過的小池塘。
  這池塘已經不大了,上面卻還搭了個小亭子,且亭子四周密實封著,只餘一個入口,不像讓人乘涼賞景用。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小亭子是做什麼用的?
  晴兒猶豫了一陣,終究還是禁不住好奇,決定上前瞧瞧。
  只是當她前腳才跨入亭子,便發現自己進到了另一個空間。
  「嗄!這是……」她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滿滿刻著名字的泥人偶,紅線四處交纏,將泥人偶兩兩綁在一塊兒。
  那哪是什麼小亭子,分明是月老安排姻緣的地方!
  她眨著眼,過去雖然聽過,但月老工作的地方屬於機密要地,她還是第一次進來。
  好好奇哦,是姻緣呢!
  她遲疑了一會兒,雖然知道不該,最後終究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拿起一個泥人偶觀看。
  「晴丫頭,妳在這兒做什麼?」突然某個蒼老的聲音沒好氣的響起。
  「月、月老」她嚇了一跳,連忙把泥人偶放回去,「哎,是七星娘娘讓我送名冊來的,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您,然後就迷路到這……啊!」
  她一個不小心絆到了紅線,狼狽的跌在地上。
  「妳這莽莽撞撞的性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改?」月老搖搖頭,上前將她扶起,「快出去吧,這可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噢,好……」她尷尬的爬起來,低頭卻驚見有幾對泥人偶被她撞倒在地,紅線也散落了,她臉色不禁嚇白,「啊!月老,這、這、這該怎麼辦?我該不會壞了人家的姻緣吧?」
  「無所謂啦!」月老瞧了那幾個泥人偶一眼,不以為意的道:「我再綁回去就好了。」
  大不了分離個十幾二十年,很快的,一眨眼就過了。
  說著,他撿起那些人偶,隨意將紅線纏了纏,「好了,咱們出去吧!讓我瞧瞧這次七星娘娘讓妳帶來的名冊。」
  「嗯。」晴兒用力點點頭,跟在月老身後走了出去。
  自然也沒人去注意,那些紅線纏得到底跟原來的一不一樣、對不對……

第一章
  這是一場慘烈的激戰。
  戰事已持續月餘,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一具具戰死士兵的屍體多到無處可埋,倖存的人也無力安葬,屍首堆在路旁隨處可見。太多的死傷亦使得城中疫病四起,再加上糧草短缺,健康的人所剩無幾。
  不過造成士氣低迷的最主要原因,還是由於這是場絕望的戰爭。
  無論他們多麼努力想挽回頹勢,戰爭的勝敗卻早在最初便已注定,他們如今做的不過是垂死的掙扎。
  況且依他看來,莫說是此城了,整個國家的滅亡,怕都是遲早的事。
  姜緣緩緩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高大的身影在夕陽的映照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歷經一個月的戰事,城中死傷泰半,耳邊不時傳來痛苦的呻吟及哀慟的哭泣聲,令他身上的盔甲格外沉重。
  而前些日子他左臂挨的那一刀,傷口之深幾可見骨,身上其他地方也有大小不一的傷痕,都未能得到妥善照料,此刻正刺痛發癢。
  仍是太遲了吧!他心中不由得生起感慨。
  七年前,他看出國家氣數衰頹,於是在這重文抑武的時代,毅然放棄自己會試第一名的會元身分,改從軍職。
  他其實沒什麼遠大抱負,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夠安穩的過日子,然而他顯然太高估了自己。
  以個人的微小力量,根本無法撼動命運齒輪的轉動。這個國家仍以驚人的速度衰弱崩解,他卻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號角聲,姜緣知道那意謂著敵軍來襲,忙朝城頭趕去。
  當他站上城頭,望向底下數以萬計的元軍,彷彿又聽到兵器扎入人體時發出的可怕聲響。
  熟悉的殺伐聲再度響起,如同過去的每一日。
  別無選擇的他們只能拿起武器,為自己和城裡的人們拖延時間。
  姜緣冷眼瞧著士兵們投石砸向城牆下那些努力蜂擁而上的元兵,只是敵軍人數實在太龐大,他們消極的抵禦效果終是有限。
  儘管眾人心底清楚這不過是徒勞,卻又不能不繼續抵抗。
  姜緣並不是愚忠之人。
  若開城投降能換得百姓一線生機,即便必須因此背負賣國罪名,他也會想盡辦法辦到。然而如今外頭虎視眈眈的是凶殘的元軍,他太清楚一旦城破,全城勢必被血洗。
  城中百姓與軍隊亦明白這道理,才堅守至今。
  「呃!」他身邊的一名士兵突然發出一聲悶哼,仰頭倒下,胸口插著一枝仍在顫動的箭。
  那一箭正中心臟,士兵只抽搐了很短的時間,便不再動彈。
  姜緣認得這名士兵。
  前幾日對方還念著老家的母親,說希望能有機會回家見老人家一面。
  當時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說了句,「一定有機會的。」
  雖然他們都知道那不過是奢望,但若連希望都沒了,又該如何生存?
  只是或許見慣戰場的血腥冷酷,早已麻木,姜緣訝異的發現自己如今面對死亡時,心底竟一片靜寂,半點感覺都沒有。
  這就是他們身處的時代,明知懸崖之下是萬丈深淵,一跌落必是粉身碎骨,依然只能往下跳……
  

  孟悅然走在一條風景宜人的綠蔭小徑。說起這條小徑,可是這所大學裡極著名的景點之一,三、四層樓高的大樹挺立兩側,一年四季常綠。
  只是這常有新人拍攝婚紗的唯美浪漫景致,此刻卻引不起孟悅然的好心情,她正滿肚子鳥氣,鞋跟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哎喲,我快被氣死了啦!」她拿著手機向另一頭的人抱怨,「你不覺得很好笑嗎?老師自己成績登記錯誤,卻要我跑學校一趟改成績。」
  拜託,現在都已經放暑假,今年畢業的她早把東西都搬離宿舍回家,這會卻得為了必修課程的成績誤植,在她成績單上掛了科鴨蛋,害她差點領不到畢業證書,不得不特地搭高鐵下來處理。
  「對啊,而且我們系辦向來以愛刁難學生出名,剛剛去處理成績的事,系祕一臉不悅,好像我欠她幾百萬似的。」她不滿的發牢騷,「奇怪耶,成績登記錯誤難道是我的問題嗎,對我凶有什麼用?」
  她穿著短袖圓領荷葉T恤搭超迷你短褲,長長的大捲馬尾紮在身後,隨著她的動作甩呀甩的,明明在生氣,可嬌嫩的嗓音實在沒什麼氣勢。
  「什麼?叫人幫我去找系祕算帳?」突然,孟悅然在聽了對方的話後大驚,「不不不,不用了!千萬別這麼做……我是說真的啦,我只是單純心情不好才抱怨一下而已,不需要為這點小事找她麻煩……
  「哎,不要啦……大哥,我曉得你疼我,但我不能每次有不順心的事,都要靠你替我解決啊……」她顧不得抱怨,只一心想打消對方的念頭,「我知道你們願意保護我一輩子,可是我不想長不大嘛,那樣多幼稚……
  「大哥,你再這樣,下次我有心事不跟你說了哦!」勸了半天都沒效果,孟悅然只好使出大絕招。
  大絕招之所以稱為大絕招,便是因為它立即見效,此話一出馬上讓電話那端忿忿不平的男人斷了念頭。
  「好嘛,別生氣、別生氣,我晚上跟小佟吃個飯,明天立刻回家,OK?」深知威脅完總要給點糖吃補償一下,達成目的後,她便換上撒嬌的語氣,「嗯,我知道了啦……」
  她話才說到一半,突然看見前方地上出現一團黑影,她呆了呆,直覺停下腳步,下一秒,一樣東西「砰」的砸在地上。
  「啊!」饒她向來膽大,也不禁嚇了一大跳,驚呼出聲。
  「小悅,怎麼了?」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男人焦急的問話。
  不過孟悅然無暇理會,她跌跌撞撞的退了好幾步,又瞪了那團「東西」許久,發現似乎不太具有威脅性後,才怯怯往前踏了幾步。
  然後她錯愕的發現,那莫名從天而降的龐然大物,居然是個人。
  一個穿著……呃,那是中國古代的戰袍嗎?她對那種東西全無概念,雖然高中大學都念文組,但她的歷史一向在及格邊緣而已。總之,是個穿著奇怪服飾的男人,他顯然已經昏迷無意識,右胸還插著一枝箭,傷口汩汩的冒著鮮血。
  由於「家學淵源」,這類「意外傷害」她見過的並不少,因此不像一般女生見血就尖叫暈倒。
  只是這不知打哪來的男人情況看起來很不好,如果她再繼續發呆下去,恐怕他馬上就從傷患變成死人了。
  雖然這男人死了也不關她的事,充其量她不過就是個意外看到他從天上掉下來的路人甲,但猶豫了三秒後,她還是匆匆掛了正焦急、以為她出事的大哥的電話,當機立斷的打了一一九。
  還好學校正對面就有間大型醫院,隔條馬路而已,救護車很快趕到,醫護人員簡單做了止血包紮,隨即將傷患送上救護車後開往醫院。
  由於情況太詭異,無論是這男人身上的服裝還是所受的傷,因此醫護人員不免一直問東問西。
  可孟悅然知道的並不比他們多,只能一問三不知的搖頭,不斷重申自己只是剛好路過看到。
  這年頭果然好人難當。她不無感慨。
  「要我說幾次都一樣,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直到那人被送進手術室急救,她仍被一連串的追問轟炸,最後連警察都來了,甚至還質疑男人的傷是她造成的,要求她跟他們回警局說明。
  拜託,她哪來那麼大的能耐啊?再說她如果要殺人,還會笨到打一一九嗎?
  偏偏那兩個腦袋不知道裝啥的警察就是不肯聽,一直要帶她回警局。
  孟悅然實在受不了,只好從包包裡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銅牌,「」的放在其中一名警察手上,「我再說最後一遍,我什麼都不曉得,我能理解你們查案辛苦,但請別企圖污衊善良老百姓﹗」
  雖說拿著這東西說自己是善良老百姓好像沒啥說服力,不過她也管不了了。
  年輕的員警看不出那銅牌有什麼名堂,但資深的那位卻驀地瞠大眼,「啊,這、這是孟堂的……」
  「對,這是孟堂的令牌,要是懷疑的話可以多看幾眼。」她一向不喜歡特權,無奈的是,總有某些時候得用特權才能解決問題。
  「不、不用了。」資深警官連忙將銅牌還給她。
  幹了將近二十年的警察,這銅牌他見過幾次,知道得是孟堂極高位階的人才能擁有。
  剛剛那匆匆一瞥,他便已看清銅牌上刻著的猛虎,而猛虎旁還有道刻痕。
  他曾聽說過,銅牌上的刻痕代表持有者在孟堂中的地位,刻痕越少,表示地位越高。
  銅牌的刻痕從一到八,而眼前這年輕女孩的銅牌上面只有一道刻痕,那究竟代表著什麼身分,他壓根不敢想像。
  「抱歉,剛剛不知您是孟堂的人,有所冒犯,還請見諒。」他顫聲道,感覺背部隱隱冒著冷汗。
  孟悅然向來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否則不會直到最後才亮銅牌。見對方戰戰兢兢,她的語氣也和緩許多,「我拿出這銅牌沒有要為難你們的意思,但是那名傷患我真的不認識,更不曉得為什麼他會帶傷出現在那裡。不過人既然是我發現,我自會負責到底,只希望你們警方別再插手此事。」
  「是、是。」資深警官立刻點頭,「那就麻煩您了。」
  說完,他立刻拖著同伴走人,這才讓孟悅然得了安寧。
  「呼。」終於可以不用再接受盤問,她放鬆的坐在椅子上等待醫生替那奇怪的男人急救。
  也不曉得等了多久,醫生終於走出來,但望著她的表情有幾分困惑。
  「怎麼了,他情況還好吧?」她起身問道。
  「嗯,」醫生遲疑了幾秒,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傷患右胸的那枝箭我們已經拔掉了,還好他身上那件……是鎧甲吧?總之很厚,所以箭沒刺得太深,只稍微傷及肺臟,不過他身上其他地方傷口非常多,新舊都有,雖然都不至於致命,但因為沒有好好處理,有感染發炎的情況,因此處理起來花了點時間。」他不可思議的搖搖頭,「真不知道怎麼弄的。」
  如果那男人是從古代戰場「掉」下來的,弄成這樣一點都不奇怪啊。孟悅然在心裡默默想著,卻沒敢說出口。
  說出這種荒謬大膽的猜測,被當成神經病怎麼辦?
  因此她只能苦笑,「謝謝你了,他應該需要住院吧?」
  醫生又猶豫了,「住個幾天觀察一下當然是比較好,不過傷患身上什麼證明文件都沒有—— 」當然也沒有錢。
  「不要緊,這部分我會處理,給我十分鐘,我打通電話。」說著,她便走到一旁拿起手機撥打。
  醫生本來還不曉得她要怎麼「處理」,沒想到她講完電話不到五分鐘,就看到院長匆匆跑來。
  「啊,想必您就是孟小姐吧?」平日眼高於頂的院長,竟對一個年輕女孩笑得如此殷勤又諂媚,看得眾醫護人員雞皮疙瘩掉滿地,「哎哎,沒想到孟老爺子竟有妳這麼漂亮的孫女,又有愛心……」
  孟悅然微笑的打斷他的話,「劉院長,我在路上撿到的這人沒有身分證明,我知道不太方便,但能否還是請您替他安排間好一點的病房?錢的部分不用擔心,人既然是我撿的,我自然會支付。」
  「這有什麼問題?」劉院長答應得飛快,「我們還有幾間頭等病房是空著的,我馬上讓人送這位先生過去。」
  「那就麻煩您了。」為了不讓他繼續巴結自己,她再度轉頭向醫生詢問那位傷患的情況。
  確定他只是需要好好養傷,沒生命危險後,她才真正放下心來。
  

  痛。
  細細的疼痛像數百根針狠狠扎進全身肌肉,讓他無法繼續安眠。
  其實姜緣很意外自己還感受得到疼痛,因為那代表著他還活著。
  他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元軍再度來襲,自己率軍在城牆上抵禦,然而一枝力道強勁的箭透甲而入,刺進胸前,他因而自城牆上跌落。
  隱約還記得身體下墜的感覺,然而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再無印象。
  納悶的是,自己從那樣高的地方跌落,怎麼還會活著?
  他驀地睜開眼,望見一室陌生。
  這……是哪?不顧全身的疼痛,他用力自那柔軟得奇特的床上坐起,卻徹底呆住—— 
  他勉強看得出這是一個房間,然而視線所及,除了那放在角落、擺放整齊的戰甲屬於他,其他竟沒有一樣東西是他認得的。
  連他身上此刻穿的衣服,無論是材質或款式,都怪異得令他錯愕。
  不過姜緣也同時察覺,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似乎都已細心處理過,纏裹著繃帶,看起來將他安置於此的人並沒有要害他的意思。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聲響,轉過頭望向門口,便看到有人推門而入。
  那是個女人,長得很美卻又奇怪的女人。
  她的長髮竟然是捲的,束在腦後綁成一根,身上的布料少得誇張,非但衣服沒有袖子,兩條嫩白的胳臂都沒任何遮掩,一雙白皙修長的腿更完全裸露在外,暴露得令他咋舌。
  光看著她,他就莫名的感到口乾舌燥。
  「耶,你醒了?怎麼這麼快?」孟悅然瞠大了眼,快步走到床邊,「你還好吧?」
  晚上她仍照原定計畫和好友小佟吃飯,吃完後想說回醫院看一下他的情況,沒想到他居然醒了。
  因為照醫生的說法,他應該至少要睡到明天。
  姜緣困惑的看了她一會兒,開口,「妳是誰?這裡又是哪?」
  孟悅然眨了眨眼,「呃,你說什麼?」
  他的口音有點像台語和客家話混雜,因為「家學淵源」的關係,她兩種語言都會講,可還是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
  「我應該還活著吧?還是難道這兒是天上?」姜緣這才想到還有這個可能性,若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倒也說得通為什麼他什麼都不識得了。
  「不好意思,我真的聽不懂,請問你會說國語嗎?」
  兩人面面相覷,終於發現了某件很嚴重的事—— 他們語言不通!
  「糟糕,這下尷尬了。」孟悅然頭疼的抱著腦袋,無意間瞥見放在桌上的便條紙和鉛筆,頓時靈機一動,「啊,有了。」
  她興奮的拿起紙筆,寫了幾個字後,遞給他。
  姜緣接過字條,見到上面寫著:你叫什麼名字?
  他很訝異他們用的文字是一樣的。
  「姜緣。」他指指自己,然後又指了指她,「妳呢?」
  「姜緣?」她疑惑的重複唸了一遍他的名字,實在猜不出是什麼字,只好將筆遞給他,要他用寫的。
  姜緣接過那枝在他看來很詭異的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喔喔,原來是姜緣啊。」她恍然大悟,取過筆,將自個兒的姓名寫在他的旁邊,「我叫孟悅然。」
  「孟悅然。」他仔細記下紙上的字和她的發音,然後才又在紙上寫:此為何處?
  這還真是個好問題,孟悅然為難了,她小心翼翼的寫下:你最後的記憶是在哪一年,哪裡?
  他想了想,德佑元年,十一月,常州。
  孟悅然臉都白了,雖然不知道德佑到底是哪個朝代哪個皇帝的年號,可這男人並非這時代的人一事,顯然已經很清楚了。
  這也解釋了他那身奇怪的鎧甲……
  她遲疑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事實,這裡不是你生長的年代,而是幾百年甚至千年後的世界。
  他瞪著那行字,內心震撼不已。
  她的話實在讓人很難相信,但眼前陌生的一切,甚至手上這枝不知什麼材質的「筆」,卻又令他不得不信。
  如今已非大宋的天下?他急促的寫下。
  他居然是宋朝人?孟悅然覺得腦袋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記。
  這這……這就是傳說中的「穿越」嗎?她腦中浮現了個「囧」字。
  她歷史真的不怎麼樣,不過幸好她還滿喜歡看金庸的武俠小說,所以宋元這段歷史她還是有些基本概念。
  宋朝在距今七、八百年前就滅亡了,被蒙古人滅的。她很遺憾的將便條紙遞給他。
  「滅亡……了?」雖然姜緣心中早隱約有底,卻仍大受打擊。
  而且,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在城牆上那一墜,竟讓他墜到七、八百年後的未來?
  見他愣著,她撕下另張便條紙,繼續寫: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既來之則安之,你先好好休養,之後再看要怎麼辦吧。
  她將便條紙塞進他手裡,但他還在震驚當中,完全沒有打開來看的意思。
  她嘆了口氣,又撕下一張便條紙,不管你有什麼打算,總得先把傷養好,我晚上不能留下,你在這先住一晚,我明早再來看你。記著,千萬別把你的來歷告訴別人,若有人問起你的事,都一概搖頭裝作不知。
  知道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而自己也該回去查查德佑元年又是什麼時候,於是她拍拍姜緣的手,轉身離開。
  

  「孟小姐。」
  隔天早上孟悅然再度出現在病房時,護士恭謹的喚著。在上頭的殷切叮囑下,大家都知道這個年輕女孩身分不簡單,誰還敢怠慢?
  「辛苦妳了,他的情況還好嗎?」
  「很好,沒什麼問題,不過姜先生整晚在看電視,不肯休息,也不說話呢!」
  昨晚她離開時便已告知院方姜緣的名字,但也提醒他們除非是必要的醫療行為,不然盡量別打擾他休息。
  「沒關係,我先和他談談。」她瞧了眼那正專注盯著電視看的男人。
  待護士離開後,她才朝病床走去,以一種輕快的語氣向他打招呼,「嘿,聽說你看了整晚的電視?這樣不太好吧?你傷還沒好,需要多休息。」他眼睛裡都是血絲呢!
  她是沒期望能得到他的回應,畢竟語言不通嘛!只是對於他如此迅速接納了「電視」這個邪惡的現代產物,她還是感到萬分佩服—— 佩服那個發明電視的人。
  「還好,這個……很厲害。」姜緣望向她,迸出這麼一句。
  「喝!」她嚇得差點跳起來,「你、你怎麼會說話了?」
  呃,不對,她的話有語病。他本來就會說話,先前只是他們語言不通……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才過了一個晚上,他說的話她就聽得懂了?
  雖然有點怪腔怪調的,可至少她聽得出他在講什麼。
  「看……學的。」他指指電視,「有字。」
  台灣的電視節目七成都有字幕,當他發現電視這神奇的玩意後,就看著字對照聲音猛背。
  還好,或許是語言係出同源,並沒有想像中的難學,他一整晚看下來,基本單字已學了不少。
  「你……看電視是為了學我們的語言?」她驚訝道。他的學習和適應能力好得驚人,她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調適好心情,還利用現代科技開始學語言。
  姜緣微皺了皺眉,她說的話他並不是每個字都懂,只大概知道意思,「學快點比較好。」
  他關上電視,打量起眼前的「救命恩人」。
  就算再搞不清狀況,他也多少明白,是這女孩將他送來這「醫館」治傷的。
  不愧是近千年後的時代,這兒的醫館醫術好得驚人,原先的傷口搔癢刺痛感都不見了,雖然受傷的部位還是會痛,但已比過去好太多。
  只是……他的濃眉皺得更緊了。
  她就非得穿得如此「傷風敗俗」不可嗎?
  瞧瞧,她今天穿的比昨天更少,上半身那掛在肩上的兩條細帶子能做啥?不光兩條胳臂,連肩頸和背的雪膚都露了大半,下半身和昨天一樣是幾乎短至大腿根部的褲子,腳上的鞋面只是一條條的細綁帶,露出雪白圓潤的腳趾。
  他看了整晚的電視,明白這兒的人穿著和他們大大不同,但穿得像她這樣的畢竟還是少數,況且他就是覺得這打扮在她身上看起來格外刺眼。
  穿成這樣,走在路上養了多少男人的眼?他可不認為千年的時光能改變男人的獸性。
  「嘿,你要不要緊啊?」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姜緣回神,見她一臉關切的瞧著自己,縱使心底的不舒服感仍在,但大大的救命之恩擺在那兒,他也不好說什麼。
  「沒事。」他搖搖頭。
  「對了,我替你找了些宋朝的資料哦!」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網路上印下來的宋史,「我想你也許會有興趣。」
  他沒有完全聽懂她的話,但接過那份文件後便明白了。
  那些他所經歷的一切,在這份看來已盡量詳細的資料裡,也不過只佔了寥寥幾行,她還貼心的用紅色將那幾行字標起來。
  奇蹟終究沒有出現,常州一役宋軍只撐了一個月,幾乎是他中箭自城頭墜落後便被破城,蒙古人大肆屠城,幾無人倖存。
  而那已是距今約七百多年前的事。
  他沉重的閉上眼。
  見他這樣,她倒有些不安了,「哎,你別難過啦,事情都已經過這麼久了……也許上蒼將你送來現代,是為了要讓你有新的人生呀!」
  「我要回去。」他突地睜開眼,異常堅定的道:「我要回到德佑元年,與蒙古軍一戰。」
  「咦?你說什麼?」他又用起她聽不懂的語言,孟悅然只能從他的神情中,猜測他的意思,「你想回宋朝嗎?可你就算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麼呀。」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蒙古人屠城。」他咬牙切齒的指著被她畫上紅線的地方。
  「姜緣。」她按住他的肩頭,「你冷靜點,歷史注定就是這樣了,你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其實他也很清楚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逆轉已定的大局,可要他當沒這回事,又心有不甘。
  「好了,你別激動。」她拍拍他的胸口,為了讓他聽懂自己的話,特意放慢了說話速度,「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故宮……哦,那是個展示各朝歷史文物的地方,我想你可能會想瞧瞧。」
  她安撫似的語氣奇異地平復了他激盪的情緒,姜緣低下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胸前的嫩白小手。
  別想太多!他告訴自己。
  昨晚看的那黑盒子,裡頭男女總是隨意抱來抱去,顯然這時代沒有太多男女之防的觀念,她這麼碰他多半只是民情使然,並非對他有什麼意思。
  「謝謝。」他最後還是只能向她道謝,並藉著躺回床上,擺脫那隻令他心頭發癢的小手。
  「別客氣。」她嘻嘻一笑,「我哥都說我愛心過剩,在路上看到受傷的小動物都忍不住撿去給獸醫看,不過撿個從古代來的男人還是第一次呢!」
  她個性向來豁達,如此不可思議的事,隔個晚上也就坦然接受了。
  甚至還暗自開心自己撿到的是枚養眼的古代帥哥哩!雖然因為有傷在身,看起來很是憔悴,但他的身材和氣質卻極佳,有大大加分的效果。
  姜緣怔怔瞧著那張燦爛笑顏,那是在他過去二十六年生命中從未見過的美景。
  她的眉眼間盡是淘氣愉悅,沒有半點憂慮。
  恐怕唯有富足盛世,才能養出像她這樣的女孩吧?
  腦海遙遠的記憶中,他也曾有個甜美可人的妹妹,然而長年的飢餓卻使她瘦小羸弱,臉上也不曾展過舒心的笑容,過世時年僅七歲。
  面對這樣一張燦陽般的笑靨,他難以形容心中紛亂的情緒,像是參雜著幾許妒羨,卻又不由自主的深深著迷……
  不管如何,無論他對她是什麼觀感,在短暫未來的日子裡,只怕他們得長時間相處了。
第二章
  一個月後

  「喂,姜緣,你走快點嘛!」
  男人收回四處張望的視線,稍微邁開腳步,跟上前方那活潑得像小猴般的女孩。
  「跟好呀,這裡人這麼多,走散了很難找耶!」她習慣性的拉住他的衣袖。
  對於她的舉動,最初堅持男女授受不親的姜緣只是挑了挑眉,不再試圖抗議,經過這一個月來,他已經徹底明白向孟悅然抗議是沒用的,她總是任性的為所欲為,從不聽勸。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姜緣在心底提醒自己。
  而且是個富家千金,換在他的年代,說不準還是郡主等級,幸虧她脾氣不錯、心地善良,就算有時刁鑽起來也並不討人厭。
  所以再不習慣,也別和她太計較吧!
  「無妨,反正我找得到妳。」他淡淡開口。
  他的身高換算成這時代的單位是一百九十六公分,明顯「高人一等」,要在人群裡找出這個怕熱怕得要死,因此總是穿得超少的女孩,並不是什麼難事。
  來這裡一個多月了,為了盡快找到回去的方法,他像海綿一樣努力吸收這時代的新知,當然也學會了她口中的「國語」。
  然而越學,他越發現這時代的可怕,一方面讚嘆這七百多年來各個科學家、發明者的創意與聰明,一方面又意識到過去只為生存而戰的日子有多狹隘。
  這裡路上隨便抓一個人,只怕都過得比宋代皇帝還享受。
  當他提出自己看法時,孟悅然曾微微感嘆,「其實這世界也並非都那樣美好的。這世上還是有很多因戰爭流離失所、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們,能降生在這裡,是我們太幸運。」
  「欸,姜緣,我發現你真的常發呆耶,有這麼多事好煩惱的嗎?」
  他回過神,低頭瞧向她。
  唉,他實在不曉得該不該告訴她,從他這角度望過去,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咳,叫小可愛是吧?實在一點蔽體的功能都沒有啊。
  算了,反正除了他之外,應該也沒人能從這距離角度看到了吧!
  他將視線調開。非禮勿視!
  「這個時代,真的有很多很了不起的創造。」還記得她第一次帶他上台北,他被整座城市的高樓大廈震懾得說不出話。
  她聳了聳肩,「你覺得現代了不起,現代人也常覺得古人很厲害啊,只是我們佔了便宜,可以利用古人發明的東西再加以改良精進,古人卻沒辦法。」
  這話……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
  經過一個月的相處,他知道她今年二十二歲,在他的時代,這樣年紀的女人早就是好幾個孩子的娘了,可她卻說她才剛完成一個階段的學業,而且打算去一個叫「研究所」的學堂繼續唸書。
  至於成親?她大笑的說這年頭不流行早婚了,超過三十歲才成親的大有人在,甚至近年來越來越多女人不願踏入婚姻。
  興許是讀過書,雖然她未成親,還是一副女孩兒模樣,但卻言之有物,與她交談倒也頗有樂趣。
  「好啦,到了。」孟悅然指著眼前的宏偉建築,「這就是故宮,裡面有各個朝代的文物,都是當年國民政府被打敗……我是說,撤退來台時攜上的,聽說他們把值錢的寶貝都帶來了。」
  排隊買了門票後,兩人一起走進故宮。
  「其實我也好久沒來了,上一次來時大概是國小吧……喔,就是十歲左右。」她好奇的東張西望著,「好像沒我記憶中的大。」
  兩人走走逛逛,姜緣對其他朝代的文物不怎麼上心,唯獨在宋朝文物的展區多滯留了會。
  那些他所熟悉的東西,就算只是尋常的器具,如今卻成了歷史文物,靜靜擱置在櫃裡,感覺真是說不出的複雜。
  「走吧。」將所有展示品一一見過後,他開口。
  「咦,你不再多看一會兒嗎?」孟悅然微微訝異。
  她還以為他會想待更久些呢。
  他扯開唇角,「近八百年的時光距離,豈是多看幾眼就補得了?」
  事已至此,他不斷緬懷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麼。這個月來他已經麻煩她許多,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你就這樣莫名其妙被丟到現代,會覺得格格不入也是難免,多看幾眼也沒什麼……」
  她還在嘀咕的同時,兩人已並肩走出故宮。
  「孟小姐,這時代找活兒容易嗎?」姜緣突然問道。
  「啊?」她一愕,「你是說想找工作?」
  他點頭,「不知道何時才能返鄉,這段時日總得找事做。」
  「呃,可是你什麼都沒有,沒學歷,也沒身分證明的……這年頭很難找到工作耶。」
  姜緣沉默了。
  他來這也一個月了,大致知道這時代每個人都有張證明身分的卡,當初他就是什麼都沒有,差點連醫院都沒法待,是這女孩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大概還有不少的診治費,才讓醫院破例收留他。
  再加上學歷……
  據她的說法,這國家每個孩子不分貴賤,從六歲開始都得去學堂讀書,每完成一個階段的學業,都會有張證明文件,而大部分的人都會像她這般一路唸到二十二歲,甚至繼續往上讀,而他怎麼可能有那些東西?
  「咳咳,其實如果你真的想要……」她有些心虛的咳了幾聲,「我也不是沒辦法替你弄來偽造的,只是你有想到要做什麼嗎?」
  偽造身分證和學歷對孟堂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問題是,他打算以什麼為生?
  「我是有些想法……」這陣子他努力吸收當代新知,電視也沒少看,而在參觀完故宮後,突然興起個念頭,「雖然還不是很具體,不過我前思後想過,覺得應該可行。」
  「喔?說來聽聽。」她頗感興趣的問道。
  「就是—— 」姜緣突然頓住話語。
  不太對勁。
  過去長年征戰養出他對危險的敏銳度,特別是在這樣安逸的環境裡,他直覺周遭有種不友善的氣息。
  停下腳步,他打量起四周。
  「姜緣?」孟悅然困惑的回頭望向他,「怎麼了—— 」
  「走。」他頭一回主動拉起她的手,快步朝前方走去。
  「啊?」孟悅然依舊一臉茫然,但見他表情凝重,也不覺緊張起來。「發生什麼事了?」
  他抿了抿唇,「妳沒發現?我們被跟蹤了。」
  「什、什麼?」她回頭張望,卻什麼也沒瞧見。
  「對方共有兩個人。」他才剛來這個時代一個月,而且大半時間都在醫院裡度過,根本不可能有仇敵,那些人顯然是針對他身旁這小女生來的。「妳究竟在哪裡惹上仇家的?」
  孟悅然也頗疑惑。
  她不過是個小小大學畢業生,哪會去惹什麼仇家?但她那歷史悠遠、在台灣黑白兩道通吃的家族可就難講了。
  只是孟家這代十二個孩子,唯有她這排行最小的是女孩子,整個家族簡直將她寵上天,寶貝得要命,非但不讓她碰任何「家族事業」,務求她像普通女孩那樣天真無邪開開心心成長,更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
  簡單來說,外人雖知孟家有個小女兒,但與孟家往來的對象中,卻沒幾個知道她孟悅然的姓名、長相。
  「喂,等等,被人跟蹤,我們應該往人多的地方走吧,你怎麼越走越偏僻?」在發現姜緣竟將自己往僻靜的林中帶時,孟悅然不覺驚道。
  姜緣沒說話,只在經過一幢磚屋時,拉著她躲到磚屋後。
  「等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開口。」他淡淡丟下一句交代。
  她眨了眨眼,「其實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 」
  「不需要。」他飛快打斷她的話。
  「噢。」好吧,她摸摸鼻子,聽話的躲在他指定的位置當人形雕像。
  隔了好一會兒,還真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她不由得佩服他敏銳得驚人的觀察力。
  當那細碎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姜緣悄無聲息地躲在轉角,在對方走近的瞬間,冷不防出手。
  「砰」的一聲,對方被他的突襲擊倒在地,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腦袋發昏的倒在地上。
  另一名站在後面的男人嚇了一跳,回神才擺出架式準備反擊,但下一刻,一記重拳已直接砸在他臉上。
  因為身家背景使然,孟悅然多少見過一些打鬥,而且她那十一個哥哥和堂兄們也常互相切磋,可她還真沒看過這麼……壓倒性的。
  姜緣幾乎只花兩拳就解決對方,他的攻擊裡沒有任何炫技或是巧勁,純粹陽剛的力量。
  那要擁有多大的力氣才辦得到啊?她不覺咋舌。
  「誰讓你們來的?」姜緣冷冷踩上一名倒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的手。
  不料那男人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姜緣眉一挑,腳下正準備用力直接踩斷對方的手,但孟悅然已經衝了上來。
  「停停停,別傷人了!」她連忙扯住殺氣騰騰的男人,「國有國法,打傷人要罰錢或坐牢的。」
  儘管姜緣沒談過自己的事,但從他當初身上的裝扮也看得出是名將士,身手可不是一般小混混可比的。
  姜緣緩緩收了腳,不過依然沉著臉,「那這些人怎麼辦?」
  「我讓我哥找人來處理。」她趕忙拿出手機Call人。
  雖不曾見過孟悅然口中的兄長,但這個月來,姜緣也發現她幾乎一遇上難處理的問題,都會「請示兄長」,接著事情都能馬上迎刃而解。
  顯然她兄長在這號稱「平等法治」的社會裡,仍有不小勢力。
  孟悅然講完電話後,表情卻有幾分古怪。
  「令兄怎麼說?」
  「喔,我大哥說很快就會派人來處理……」她無奈的嘆了口氣,「順便要我們馬上回家。」
  「……我們?」這陣子他都在醫院養傷,直到今早才出院,她哥見他這不相干的人做什麼?
  「沒錯,是我們。」孟悅然一臉困惑,「我哥說想見你。」
  

  才踏進孟宅,姜緣便感覺到一股古老的氣息。
  在這傳統的四合院中,隱隱流轉著某種他所熟悉的脈動。
  幾名西裝筆挺的高大男人沉默的站在各角落,在這樣的氛圍下,卻一點也不顯突兀。
  不用張望,他也可以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帶著打量、試探的目光。
  毋需更多的線索,他已經察覺到孟家絕非普通的「世家」,而是一股在這蕞爾小島上能夠呼風喚雨的勢力。
  也難怪憑孟悅然一個小女生,竟然總能夠打破這世界所立下的繁複流程和規矩行事。
  姜緣跟在孟悅然身後約莫三步的距離,實在想不透這樣肅厲的家族如何養出這樣活潑、充滿朝氣的女孩?
  「大小姐。」那些站在走道上,穿著西裝的男人們恭謹的向她鞠躬。
  她隨意擺擺手,半點也沒被屋子裡的沉肅氣氛影響,蹦蹦跳跳的朝主屋走去。
  門是敞開著的,一名身著黑衣的男人坐在正中央,年約四十歲,一臉嚴峻,冷傲的模樣一看即知多半是孟家家主。
  沒想到孟悅然見到他,非但沒露出敬畏的神情,反而甜甜一笑,奔上前撲進男人懷裡撒嬌,「大哥!」
  「……」姜緣無言的看著那嚴厲的男人臉上表情瞬間軟化,變身成疼愛妹妹的兄長。
  好吧,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對自己這身分不明的陌生人也能如此熱情了。
  「小悅,妳剛在電話裡說妳遇險了?怎麼樣,有沒有受傷?」孟家家主孟耿厲緊張的打量著妹妹,哪裡還有平時耍狠的黑道大哥模樣?
  這可愛又善良的小妹可是他們全家的寶貝,誰讓她少了一根頭髮都該死!
  「沒有、沒有,我整個人完好無缺,半點損傷都沒有,不信大哥你自己看。」她起身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姜緣將我保護得好好的。」
  孟耿厲將視線移至妹妹身後那高大的男人身上,臉色沉了下來,「你就是我家小妹一個月前撿到的傢伙?」
  基本上,小悅莫名其妙在路上撿了個男人一事,他們孟家所有男人都很有意見,一來怕對方不懷好意,二來又擔心她被拐走……
  拜託,小悅才二十二歲,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被外面的臭男人追走?起碼也要等到三、四十歲嘛!
  如果可以,能留她一輩子在孟家最好啦!孟家寵妹寵昏頭的男人們,完全不覺得自己保護過度。
  不幸的是,小悅早被他們寵壞了,凡是她決定的事,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她甚至堅持替那身分不明的男人轉院至台北,以方便她回到台北後還可以天天去醫院探望。
  他們對這陣子佔去小悅心思的男人有極大的不滿和怨念,卻又不敢私下動什麼手腳,怕被她知道後會引起她的反彈。
  不過……看在這男人今天「救」了小悅的份上,他願意考慮「暫時」放下成見,別給對方下馬威。
  「這個月來,承蒙孟小姐的照顧。」姜緣微微欠身。
  那謙恭又不失穩重的模樣,倒讓原本對他頗為不滿的孟耿厲,心底突然湧現幾分欣賞,敵意消了些。
  屬下曾遠遠拍了張姜緣的照片給他看,那時他只覺得這男人高得出奇,倒也沒什麼特別之處。然而今日一瞧,卻發現照片根本表現不出姜緣個人氣勢的十分之一。
  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覺得這男人舉手投足間,似乎帶著一種古代大俠的風範。
  他面上表情和緩許多,「小悅說你重傷後失去記憶,把過去的事都給忘了,身上也沒任何證明文件?」
  姜緣瞥了眼在旁邊猛眨眼跟他示意的孟悅然,知道她是好意,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詭異的來歷,只是……
  他將視線調回孟耿厲身上。
  儘管今日才第一次見面,但他相信能統領這「孟家」的男人絕非泛泛之輩,孟悅然那彆腳的小謊豈瞞得過他?沒拆穿,恐怕只是捨不得逆了妹妹的意。
  他若是夠聰明,就該老實些,幸運的話,或許還可以從對方身上得到些助力。
  「孟小姐是為了避免麻煩才對外統一這麼說的,事實上,我的情形有點複雜,說來話長。」他謹慎的開口,然後不意外的見到孟悅然差點跳腳,但孟家老大卻頗感興趣的挑起眉。
  知道自己賭對了,他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複雜?說來聽聽。」孟耿厲確實很意外他會這麼說。
  他當然曉得姜緣失憶是小悅編來騙他的藉口,本以為對方會順著小悅的話說下去,沒想到他竟會向他坦承,而且還替小悅說的謊找理由開脫。
  不錯不錯,再加分。
  「孟先生,這事……真的不好解釋。」他很委婉的看著兩旁的人。
  孟耿厲瞄了瞄身旁的部屬,揮手,「你們都出去。」
  「堂主……」立刻有人發出異議。
  「難道我會連個人都對付不了?出去。」他的聲音更冷了,一群人只得不甘願的退了出去。
  直到大門被關上,室內只剩三人,孟耿厲才重新正視姜緣,「好了,姓姜的,你可以說了。」
  

  這一說,就從下午說到晚上。
  姜緣將自己的來歷原原本本的交代,包括先前沒告訴過孟悅然的部分也一併說了,這大概是他穿越到現代來,話最多的一次。
  本以為會被刁難的,誰知孟家老大立刻接受了如此曲折離奇的故事,一點懷疑都沒有。最後孟耿厲不但留人下來吃晚餐,還命人準備客房給他,讓他留宿。
  「你真是太厲害了,居然能扭轉我大哥對你的印象。」趁著大哥被屬下找去處理事情,孟悅然拉著姜緣在孟宅裡參觀,此刻她早忘了稍早前還想為他拆穿自己謊言找他算帳,只覺得很不可思議地說:「他先前可是一直說你的壞話,認定你存心對我不利。」
  所以她剛剛才會一進門就說姜緣救了她,企圖為他加分。
  姜緣的唇輕微的上揚,「他只是怕妳被壞人騙。」
  真的很有趣,孟耿厲明明就是個狠角色,沒想到在自家妹子面前卻搖身一變成為好哥哥,偏偏這小妮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點也不覺得希罕。
  「你又不是壞人。」她不以為然。
  「如果我是怎麼辦?」依她對他的信任程度,如果他是壞人,她早不知死幾回了。
  「你什麼時候跟我那些哥哥一樣囉唆了啊?」孟悅然翻翻白眼,「拜託,我已經有十一個哥哥了,你千萬別來和他們湊成一打。」
  姜緣低低一笑,正打算說些什麼,卻突覺一道勁風自身後傳來。
  他直覺的想躲開,但見孟悅然就站在自己身前,若躲開,那道攻擊勢必會落在她身上,因此他只能微微側身,讓攻擊落在自己左肩。
  「砰」,那一掌力道出奇的大,即使他已經卸去大半,左肩仍一陣痛麻。
  但他從軍七年,期間歷經無數戰事,受過許多傷,這點痛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麼。他迅速的轉身,擋下來人的第二道攻擊,和那人過起招來。
  「七哥?你在做什麼!」孟悅然才回頭就見兩個男人已經打起來,在看清來人後,不覺大叫。
  孟家十一個兄弟中,個個身手都不錯,排行老七的孟耿浩是個老實人,心眼不多,但功夫在十一個兄弟中可是排行第一。
  他忽施偷襲,擺明欺負人嘛!
  然而她才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姜緣和七哥打起來竟半點也不落下風,甚至仗著力量的優勢,攻多守少,沒多久就逼得她七哥連連後退。
  「快住手!七哥,你再不停手,我就去和大哥告狀哦!」孟悅然氣呼呼的喊著,卻不知孟耿浩心中亦暗暗叫苦。
  他就是被大哥緊急召回,來試這大個兒身手的。
  當然他本人也因為小妹的關係而對姜緣有點怨言,所以原本就打算給對方點苦頭吃。
  豈料對方身手居然不弱,拳掌中的力道大得驚人,更可怕是他皮粗肉厚,明明中了幾招重手,正常人理應因疼痛而暫時喪失行動能力,這大個兒卻猶如未覺,攻擊他的速度絲毫未緩。
  他所擅長的武術技巧、陰招,在姜緣身上一點用都沒有……就像人和機器人對打,一個是血肉之軀,一個是鋼鐵所鑄毫無痛感,這還打屁啊?他現在就算想停也沒法了,不稍留心就會受重傷。
  冷不防的,姜緣一掌擊在他胸口,孟耿浩原本心一沉,以為自己肯定得受內傷,卻不料那掌幾乎只是輕輕拂過,讓他狼狽摔出數步而已。
  「承讓。」姜緣微微抱拳。
  孟耿浩目瞪口呆,隔了幾秒才跳起來,「靠,你這個古代人……」根本是妖怪!他現在已經完全相信大哥轉述的那番來歷是真的了。
  他心知肚明姜緣是因為小妹那聲「七哥」才放水,只能說姜緣實在強得可怕,他完全不敵。
  然而不甘心之餘,又隱隱有種興奮感,很久沒遇到這麼棒的對手,他感覺血液都快沸騰了,正想開口邀對方再過幾招—— 
  「七哥,姜緣可是我和大哥的客人,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孟悅然衝上前,像隻被激怒的小狗,一雙圓圓的大眼生氣的瞪向自家兄長。
  「小、小妹……」孟耿浩嚇了一跳。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哥跟小妹……
  完蛋,若惹惱大哥也就算了,頂多故意扔出個麻煩任務整他,但要是惹惱小妹,他自己死得很慘就算了,還會被所有兄弟怨恨的啊!
  「孟小姐,妳七哥只是和我切磋武藝罷了,別生他的氣。」姜緣出言安撫。
  他曾是文人,也當過武人,因而有文人的才智卻無文人的迂腐,有武人的敏銳卻無武人的愚魯,他很聰明,懂得審時度勢,知道讓孟悅然的兄長們接納自己,絕對有益無害。
  所幸孟家兄弟有個共通的最大弱點,就是孟悅然,從下午與孟耿厲的對話中,他已了解到,若能協調好孟悅然及孟家男人的關係,就可以贏得孟家兄弟的好感。
  果然,他話才說完,孟耿浩就對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姜緣你別幫他說話—— 」孟悅然還是很生氣。
  「我是說真的。」他眼睛眨也不眨,輕描淡寫地說:「妳七哥和我對打時都有收勁了,否則妳以為我怎麼都沒受傷?想來他只是從妳大哥那聽到我的來歷後,想和我過幾招罷了。」
  「是這樣嗎?」孟悅然狐疑的轉頭望向兄長。
  「對對對,我們只是在過招。」孟耿浩忙點頭,心中對姜緣感激涕零,並迅速轉移話題,「差點忘了,是大哥要我來找你們去吃飯的,快走吧!」
  孟悅然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姜緣卻已先開口,「那就麻煩孟兄帶路了。」

第三章
  如果不管檯面下的暗潮洶湧、眾人心中各懷鬼胎的話,這場晚餐吃得還算是賓主盡歡。
  孟家兄弟十一個中出席了四個,其他人則是有要事在身無法趕回。
  席間,孟家兄弟不免問了不少尖銳的問題,然而姜緣心中既有打算,對於各種挑釁自是從容以對,再加上孟耿浩因稍早前才受了他的恩惠,感激在心,偶爾也會幫他擋個幾句,因此整體上還算順利。
  吃完飯後,忍了整晚的孟耿浩興匆匆的又拉著姜緣過招,想研究一下古人的武術。
  孟悅然本想跟出去,卻被孟耿厲喚住,「小悅,大哥想和妳聊聊。」
  「聊什麼?」她一顆心都放在那幾個走出去的男人身上,就怕他們會對姜緣不利,哪還有空理大哥?
  但這回孟耿厲可不再縱容她了,硬是按著她的肩不放,「放心,老七剛才跟我說了,姜緣的程度遠在他之上,既然連老七都不是他的對手,老四跟老九那兩個不濟事的傢伙還用說?」他覷了她一眼,「倒是妳,不覺得自己對姜緣的關心,似乎有些太過了?」
  「那是因為你們都不講理好不好?」孟悅然沒好氣的道。
  真的不是她對自家兄長太嚴厲,而是從小到大她見識過兄長們太多次毫無理性可言的護短,以前受了委屈,她還會回家哭,現在哪敢啊?
  就像先前系祕不過是給了她幾記白眼,大哥就想撂人將她海扁一頓外加弄出學校,實在太誇張。
  「我承認我們有時是做得過份了,但過去也不見妳這般護著誰。」打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小悅對姜緣的態度很不尋常。
  她有些不自在的抓抓頭,「哎,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愛心氾濫,從小到大撿過的受傷小動物還少了?這回不過就撿了個比較大隻的嘛,也沒什麼別的意思……就你們在那瞎操心。你看那傢伙正經成那樣,老是嫌我穿得太少,還不肯對你說謊,他還能對我如何?」
  「他將實情告訴我,也未必就因為他正直。」孟耿厲搖搖頭,知道小妹雖有幾分小聰明,但畢竟被保護得太好,年紀又輕,許多事是想不明白的。「以前妳就算撿了什麼動物回家,也不過就是帶去獸醫院瞧瞧而已,哪像這回如此費心,天天到醫院探望他,還陪他去逛故宮?」
  「因為……他在這世上沒其他人可依靠了啊……」她越講越心虛,「他又不像那些小貓小狗,丟著不管我會良心過意不去嘛!」
  孟耿厲嘆了口氣,「是良心,還是愛情?」
  「大哥!」她驚喊,「你別亂說啦!」
  「大哥有沒有亂說,妳心裡有數。」
  孟耿厲心中很是矛盾,他當然不希望小妹才這年紀就被哪個男人拐走,因此先前才會討厭被小妹格外關照的姜緣。直到今天見了本人,察覺對方顯然對小妹沒有相同的心思時,他一方面鬆了口氣,但另一方面也暗惱姜緣的「不識好歹」。
  他孟耿厲的妹子,怎麼可能會有人不喜歡?
  「大哥你放心啦,我不會離開你們的……因為,我跟他不可能會有結果。」半晌,孟悅然輕聲開口,那張總是漾著甜笑的臉龐,流露出幾分惆悵,「他只是把我當成小妹妹,像你們一樣。」
  她也不清楚自己對姜緣的感情什麼時候變得不一樣,本來對他不過是幾分好奇加同情,就像過去見到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然而這一個月來天天跑醫院,與他長時間相處後,卻漸漸產生了好感。
  等她發現時,對他的關心已經太過。
  所以,妳真的喜歡他。孟耿厲默默想著。
  她繼續說道,語氣有著苦澀,「姜緣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打從他清醒的那一刻起,心心念念的都是國事。他明知宋朝注定被滅,元軍將屠城,也寧願放棄這兒安穩的生活,想回到那充滿血腥的戰場上。」
  她曉得,只要讓姜緣找到辦法,他絕對會毫不戀棧的立刻回去。
  「小悅。」孟耿厲心疼萬分的摸摸小妹的頭髮,「妳若真愛他,大哥替妳想辦法將他留下便是。」
  他既有本事統領孟堂,自然不是笨蛋。一開始或許沒意識到,但後來也就想通姜緣對他們兄弟異常恭謹客氣的原因。
  姜緣很聰明,知道回去的機會很可能得依靠擁有龐大勢力的孟家人,但反過來講,孟家也能夠運用這股力量阻撓他回去。孟耿厲雖然不想小妹跟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古人在一起,然而他更不希望她傷心。
  「不用啦!沒關係的,我有哥哥們就好了。」孟悅然搖搖頭,賴進大哥懷裡,不想自私的阻撓姜緣回去的路,「我只是有一點點欣賞他而已,又不是沒他就會死,有你們這些疼我的哥哥,區區一個男人算什麼呢?」
  她初萌的愛苗,不應由誰的犧牲來成就,因此故意說著違心之論。
  「小悅……」孟耿厲拍了拍懷中的女孩。
  唉,小妹的撒嬌永遠讓他無法抵抗,只是,他這做兄長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傷心,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得想個好法子,替她多製造點機會才行。
  

  兩年後

  一雙寬大的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著,安靜的房間裡,只聽得到鍵盤聲與電腦主機運轉的細微聲響。
  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姜緣感到眼睛有幾分酸澀,於是停下打字,替自己倒了點人參枸杞茶。
  只是腦袋中想著要休息,他的視線卻仍不由自主的移至電腦螢幕上,思索著結束這個段落後,往後的劇情該怎麼發展。
  他的男主角自現代穿越到宋朝,附身在一個瀕死的名門之後,接著憑著現代人的智慧加上絕佳的運氣,一路升官當上宰相。
  沒錯,就是很老梗的穿越風格,不過他對宋朝的了解絕不是現代任何寫穿越小說的作者可以相比,因此他的故事無論是在人物服飾、官場應對還是戰場描寫,都讓讀者及評論者驚豔不已。
  兩年前,當他走出故宮,就決定要以寫歷史小說為生。
  這部小說總共花了他將近兩年的時間,至今已寫了三百多萬字,他是覺得差不多該收尾,畢竟男主角都已經當上宰相了嘛。但因為這部小說賣得實在太好,編輯千拜託萬拜託他別結束,讓他有些為難。
  原則上,他不讓人左右自己的故事劇情,寫了兩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考慮採納編輯的「哀求」。因為不管怎麼說,他能夠在短短兩年內,在這時代擁有一筆為數不小的財富,出版社和編輯幫了不少忙。
  而在這之前,他唯一一次聽從他人的建議修改還未上傳的原稿,則是孟悅然的抗議。
  那時她看到男主角疑似在兩個女人間糾纏的情節時,就鄭重警告過他不准讓男主角三妻四妾,只能娶一個女人。
  他本不打算依她的,他是個「究真」的人,以他的想法,那年代怎麼可能有只娶一妻而無妾室的宰相?再說婚姻可以拿來做太多發揮,無論是如今所謂的「政治婚姻」,抑或者如何協調妻妾間的相處,都是很好的題材。
  可沒想到孟悅然比他還堅持,他不改,她就噘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他向來拿這招最沒辦法,最後不得不妥協。
  只是當時他改得頗不甘願,不料之後卻錯愕的發現,不少女書迷的評論裡,對他筆下男主角的「專情」都讚不絕口,認為是時下種馬穿越文中的清流,他看了只能苦笑。
  他來自近八百年前,對當時三妻四妾的風氣只覺得理所當然,不過那並不代表他也想娶很多老婆,要不就不會活到二十六歲還未娶妻。對他來說,人民的生活才是他最關心的,甚至勝過皇帝的喜怒。
  他只是不覺得多妻多妾有什麼值得撻伐的。
  這是時代觀念的不同,就像他當初也很意外這世界竟用律法來維持一夫一妻的制度。他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代溝﹂吧!
  「叮咚!」門鈴在這時響了起來。
  姜緣嘆息。能這麼按他家門鈴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因此就算他閉關期間向來不接任何電話、不收Mail,但當門鈴響起時也不能不去開門。
  帶著幾分無奈的走出房間,他穿過客廳,來到玄關,開門。
  「嗨!」一點也不意外,門後是孟悅然的笑臉,「大作家,你想必又趕稿趕到忘記吃飯了吧,我回家時順道買了學校旁那家燒臘飯,一起吃吧。」
  姜緣一怔,發現自己還真有點餓了,再回頭看了下牆上時鐘,原來已經晚上七點多。
  「謝了,進來吧。」
  她提著便當晃進客廳,立刻哇哇叫,「好熱哦,冷氣遙控器在哪?」
  「妳穿成這樣還熱?」他現在已經很習慣夏天時見到她穿得如此清涼了。
  「當然啊,穿多穿少只是非常熱跟好熱的分別而已。」她找到擱在書架上的遙控器,立刻按下開關,「難道你都不會熱?」這保守的古代人,居然連夏天也穿著薄長袖!
  他搖搖頭,「過去哪有冷氣可以吹?連大戶人家也只能在屋內放冰塊消暑,這年頭的人已經很好命了。」
  「沒辦法,我可是嬌生慣養的現代人。」只要溫度超過三十度,她就奄奄一息快中暑了。
  姜緣沒多說什麼,倒是很自動的走進廚房,從冰箱中拿出柳澄汁,為她倒了一大杯。認識兩年,他太清楚她的習性,
  就算他從不喝柳澄汁這種飲料,也會為她在冰箱裡擺上幾瓶。
  「耶,謝謝。」孟悅然開心接過,然後突然想到某事,「喔,對了,你家編輯昨天打電話給我—— 」
  「他又打電話騷擾妳幹麼?」姜緣的臉沉了沉。
  「什麼騷擾?」她睨向他,「是你自己不接電話,他只好來找我啊。」
  「我閉關時本來就不接電話。」編輯第一天認識他嗎?
  「所以他逼不得已,只好找上我嘍。」
  「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急著和我聯絡的?」他還是不怎麼高興,「我可從來沒遲交過稿件。」
  重點是,打從編輯第一次來訪,說是要和他討論出書的事,可眼角餘光卻不斷偷瞄小悅,就讓他非常感冒,之後更盡量避免讓他們接觸。
  「他說第四部也差不多要完結了,而且最近又在談拍成電視劇的事,因此想和你討論簽書會的事。」
  「想都別想。」他冷冷的道:「這事我早拒絕過他了。」
  「欸,不要這樣嘛!你不是一直想多賺點錢嗎?我敢保證,你要是肯辦場簽書會,一定可以騙到……咳,我是說,吸引更多讀者買你的書。」
  他淡漠的瞥了她一眼,動手打開便當盒,「我是賣文字,不是賣臉的。」
  他的編輯小李吵著要他辦簽書會很久了,但他從未答應過。
  他寫穿越小說的原因很簡單,一來那是他所熟知的領域,二來可以賺錢,三來他想看能不能藉此找出和他﹁同病相憐﹂的人。
  他在書中穿插了許多真實發生過,卻不存在於這時代史書裡的事件,就盼著若有和他一樣從宋朝穿越來,或是懂得如何穿越時空的人,看到他的書,能試圖和他聯絡……雖然希望渺茫。
  但他並不想辦什麼鬼簽書會造成自己的困擾,現在住在這半新不舊的電梯大廈,每天過著清幽的日子很好,他喜歡這種生活,不想改變。
  他的生活圈很小,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大概就是小悅及孟家幾個兄弟,不過孟家兄弟忙得很,除了孟家大哥較常看到外,其他人幾個月也未必見得上一面,只有住在對門的小悅幾乎天天都會來他家報到,看他是不是還安然活著。
  她曾俏皮的對他眨眼說:「拜託,你家根本只有我會進來好不好?如果哪天我不再來了,你在家死了一個月,我看也未必有人知道。」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一本正經的回道:「放心,編輯要是發現我沒交稿也會來催的。」惹得她大笑。
  「說到這個,我到現在還覺得很不可思議,我當初以為你會想進孟堂,沒想到你居然寫起小說來。」那種感覺就像一代大俠不去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卻躲在家裡吟詩作詞一樣詭異。
  「好歹我過去也是個會元。」只是後來沒參加殿試罷了,敢情她以為他是沒讀過書的粗人?
  「可你們考試也是寫八股文之類的東西吧,轉行寫小說也未免太跳Tone了一點。」而且他的故事寫得超精彩,劇情峰迴路轉,再加上逼真寫實的官場文化及戰爭的無情殘酷……總讓讀者看得欲罷不能。
  現代人不太喜歡看字多的東西,能靠這部三百多萬字小說紅透半邊天的他,絕非僥倖。
  「……小悅,八股文是之後明清時代的東西。」男人無言了。
  來這個時代才兩年,可是他所吸取的知識已經比活在這個時代二十四年的孟悅然多了不下十倍。
  「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歷史不好?」她乾笑了兩聲。
  「反正簽書會的事我不答應,以後小李要妳轉告我的任何事也都一樣。」他才不想當小李接近小悅的藉口。
  「果然大牌都很難搞。」孟悅然搖搖頭,「算了,這事再說吧!我後天要跟我的指導教授去趟台中,參加一場關於刑法的學術研討會,因為是連著兩天的會議,所以要在台中住一晚。你自己要記得吃飯,別餓死在家了。」
  「研討會?」他皺眉,「現在有高鐵,台中台北這麼近,何必要外宿?」
  「晚上開完會後可能還有些應酬嘛,住旅館方便多了啊!何況我大學在台中混了四年,熟門熟路的,我家Boss也是因為這樣才找我一起下去。」孟悅然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我知道你趕稿都不接電話的,打電話給你也沒用,那兩天沒人替你送餐,你自己保重,真的餓了又懶得出門的話就叫Pizza之類的外送吧。」
  唉,雖然她知道這些話大概也是白交代了,這傢伙趕起稿來沒日沒夜的,又不愛別人叨擾,她能每天來幫他送晚餐就已經很厲害了。
  想到這,她不由得微微走神。
  還記得兩年前她帶姜緣回孟家,並對大哥吐露了自己的小女兒心事,護妹心切的大哥立刻說要幫她。
  那時她很擔心大哥的手段過於激烈,沒想到這回行事還挺「溫和」的。他動用關係替姜緣弄了個身分,當著姜緣的面承諾會盡全力替他找尋回宋朝的方法,但條件是姜緣在回宋朝前,得就近替他保護妹妹的人身安危。
  所以後來就演變成現在的情況,大哥在她學校附近的電梯大廈買下同樓層的對門兩戶,一戶是她的,另一戶則給姜緣,然後私下偷偷要她多加把握「近水樓台」的機會。
  她也不曉得自己如今這樣算失敗還是成功,雖然兩年過去都沒什麼進展,但至少依姜緣龜毛又極度厭惡被打擾的個性,她還能每天在他家裡進進出出,算是很了不起了……
  「我陪妳下去吧!」男人突地開口。
  「啊?去哪?」原本還在神遊的孟悅然猛地一愣,茫然的抬起頭。
  「妳不是要去台中?我和妳一起去。」說來說去,他就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遠門,他沒忘記她被跟蹤過。
  雖然……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而且這兩年來,他也並未時時在她身旁,他答應孟耿厲照顧她,可其實她照顧他的時間還比較多……
  但受了孟家那麼多恩惠,他不能放任她自己跑到台中去過夜。
  孟悅然目瞪口呆,「我只是去個兩天而已—— 」
  「那正好,不會佔去我太多時間。」他沒忘記他下星期截稿。
  她更傻眼了,「可、可是研討會很忙,而且我幾乎都要跟著我家Boss,沒什麼空招呼你。」
  「我可以帶筆電去打稿。」他聳肩,不覺得那是問題。
  「但旅館已經訂了……我跟學妹睡一間。」
  「以我這兩年的積蓄,在旅館多訂間房應該還夠。」
  那張粉嫩嫩的小嘴張了又闔,闔了又張,「……你不閉關了?」
  「我答應過妳哥,要看顧妳的安危。」
  一句話打死她所有的質疑,但她也有些鬱悶。
  原來他這麼積極的想「保護」她,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雖然當初大哥是為了替她製造機會才這樣和姜緣約定,可現在她卻為此感到沮喪。
  她不想成為他的「責任」呀!
  「再說,妳的身分敏感,讓妳一個人跑到外縣市我也不放心。」姜緣淡淡補上一句,渾然不知自己無心的話讓孟大小姐心情再度飛揚起來。
  畢竟他聰明歸聰明,但過去二十幾年來不是寒窗苦讀便是在戰場搏命,哪懂得女兒家心事?
  對他來說,孟悅然就是個很天真善良可愛的小姑娘,雖然生長在孟家那種亦正亦邪的世家,卻未沾染半點惡習,從不仗勢欺人,非常討人喜歡。
  就是那身穿著太傷風敗俗了點,他至今仍非常不習慣,每每看著都要忍下替她披上外套的衝動。
  但心情很好的孟悅然,已笑嘻嘻咬了幾口叉燒,「我先前還不是自己在台中待了四年,也沒出過事。」
  「總之就這麼說定了,妳等等給我妳住的旅館名稱,我去訂房。」他不容拒絕的下了決定。

第四章
  孟悅然為了要如何向教授及研究室裡的其他人解釋姜緣的身分,煩惱了一整晚,畢竟他那麼大個人,想忽略都難。
  結果當幾個人在高鐵車站大眼瞪小眼,她支吾半天講不出話時,他卻淡淡說了句,「我是小悅的表哥,她家人不放心她出遠門,要我跟著。你們忙你們的無妨,我也是奉命跟來而已,不用在意我。」
  還好她有一票寵妹寵過頭的哥哥們,是與她稍微親近的朋友都知道的事,因此大家並不覺得奇怪,禮貌的與姜緣寒暄過後,便一起坐上高鐵。
  教授共帶了三個學生前往,加上孟悅然是兩女一男。
  其實一般教授開研討會帶學生前往的並不多,不過這回研討會來了不少國內外的權威學者,他們教授還很年輕,與學生關係都不錯,希望藉此機會帶學生出來長長見識,也順便當旅遊玩一玩。
  姜緣一上高鐵後就打開筆電打起稿來,對於周圍發生的任何事都恍若未聞。
  坐在孟悅然身旁的是研一的學妹趙紫妍,一路上她不斷回頭偷覷坐在後面的姜緣。
  「欸,學姊啊,妳家表哥長得還滿性格的耶!」在她回頭偷瞄完第N次後,終於忍不住開口,「他有沒有女友呀?」
  嚴格說來,就現在的審美觀,姜緣並不屬於可稱得上「帥」的男人,而且或許是過去的生活艱困,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大上幾歲。
  但男人只要夠高,外型就先及格了,若體格看起來不錯,便再加到八十分,而八十分起跳的姜緣,還有種很難得出現在像他這類高個兒身上的沉靜氣質,一舉一動從容卻又慎重,這讓他的分數直接破錶。
  「沒有,不過我想他恐怕暫時沒那個心思。」孟悅然已經很習慣偶爾和他一起出門時,受到眾人注目了,她為難了一會兒,才小心的表示。
  雖然自己也暗戀了姜緣兩年,不過她跟學妹只是剛好看上同個男人,又沒有深仇大恨,實在不想害她,給她希望。
  可惜趙紫妍顯然無法體會她的好意。
  「為什麼?是人都會想有個伴的呀。」她對自己的美貌向來有自信。
  「如果妳非得這麼認為的話,我建議妳還是別把他當人看的好。」孟悅然嘆了口氣,「我是說真的,姜……我表哥他很不喜歡人打擾。」特別是他截稿日在即,這次又不得不出門,脾氣想來不會太好。
  連出版社這衣食父母他都不大甩了,要不是她先前幫了姜緣那麼多忙,不但替他出了醫療費,還讓他得以在這世界安身,只怕他也是理都不理。
  趙紫妍嘟噥了幾句「沒試怎麼曉得」之類的話,而孟悅然自認已盡告知義務,也不再試圖進行勸說,翻起研討會的資料。
  這次研討會是在她大學母校召開,那個很漂亮的校園,這還是她兩年來第一次舊地重遊,心中也有幾分感慨。
  還記得當初她就是在學校裡撿到姜緣的,沒想到兩年就這樣過去了……
  高鐵行駛速度極快,不到一小時就到烏日站。
  下了高鐵,因為時間的關係,他們本來打算搭接駁車帶著行李直奔學校,然而姜緣卻不知從哪弄來一部出租車,說要載他們過去。
  坐進那部寬敞的休旅車時,孟悅然還有些難以置信。
  儘管在現代待了兩年,姜緣依舊不是很喜歡使用現代科技產物。他最常用的大概就只有那台吃飯的傢伙—— 電腦。汽機車駕照雖然在她家大哥的建議下去考了,但他並未花錢買車,也不曾在她面前開過,甚至平常方圓五公里內的距離都習慣用走路的。
  而且他也不喜歡和人往來,平時就算一起出門吃飯買東西,都是她點餐付帳,他根本懶得應付店員還是服務生,只會事後塞超過的錢給她,還不讓她拒絕。
  她完全不曉得,原來他若想,竟也能夠如此體貼,將事情安排這樣妥當。
  車子平穩的上了中山高往北開往台中市,她除了意外他車子開得好外,更詫異他居然還拿出一台GPS使用。
  「你哪來的GPS?而且你怎麼會用?」她驚嚇得忍不住問了。
  看來,她好像也不是那麼了解他。
  「妳哥先前給我的,不難用,無腦得跟手機差不多,比電腦簡單多了。」姜緣說得稀鬆平常。
  他只是不愛用,不代表不會。
  平安的將一行人載至學校,他們去開研討會,姜緣則拎著筆電走至附近某間空教室,繼續打稿。
  
  上午很快就過去,當姜緣再度從小說世界回到現實時,是孟悅然來替他送餐。
  「嘿,大作家,寫稿再忙,午餐也要吃啊!」她笑咪咪的在他前方的位子坐了下來,「這是我去附近店家買的哦,超懷念那家排骨便當的,讓我捨棄了研討會提供的高級日式便當,特地跑去買。」
  姜緣也不跟她客氣,將筆電擱在一邊,拆了便當吃。
  真的很好吃。
  這世界太富庶,當人有錢有能力以後,就開始追求更高品質的生活,就連市井小民吃的一個五、六十元的便當,都比他過去在宋代吃過的任何食物都好吃。
  不過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問道:「研討會開得如何?」
  「喔,還不錯啊,不過會中有兩個主張不同的老師差點吵起來。」她一想到那場面,忍不住笑了,「真是的,都老大不小了。不過我覺得法律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同樣一條法律條文十個人可能有十一種解釋。」
  「……十一種?」他直到來這裡快一年,才曉得她是念法律的,真難想像她出身孟堂那樣的黑道世家,居然會跑去唸法律。
  「對啊。」她咯咯一笑,「因為某個人可能會有兩種看法。」
  不錯的笑話。他微微勾唇,目光卻慢慢移至她身上的服裝,「妳今天倒穿得挺正式的。」
  終於不再是小可愛和短得嚇人的裙子或褲子。米白色的收腰襯衫搭黑色窄裙,讓向來活潑可人的她多了幾分文雅氣質。
  「可是很不自在啊。」她不習慣的拉拉裙子,「要不是參加研討會非得穿成這樣不可,我才不想穿哩!」
  「妳的志願不是想考司法官?以後若妳真當上律師或司法官,也不能繼續穿妳的細肩帶背心和短褲了。」他淡淡的道,心底卻巴不得她快點考上。
  他真不懂向來護妹心切的孟家兄弟怎麼容許她穿得那麼招搖,他們難道不曉得這樣很容易引誘人犯罪嗎?
  「你別再提醒我這件令人沮喪的事了。」她趴在桌上哀哀叫。
  「當初為什麼選擇唸法律?」他忽然問道。
  「咦?」沒想到話題會跳到這裡,孟悅然呆了呆。
  「我只是好奇。」她的爺爺是台灣最大黑道孟堂的創始人,他無法理解為何她的心願是當司法官。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其實一開始只是小小的反叛心理作祟。我不喜歡哥哥們把我保護得那麼好,他們每個人在孟堂裡各司其職,卻說什麼都不願意讓我接觸那些事。所以,我選擇了唸法律。」
  她當然明白法律並不代表正義,身為孟堂主事者最疼愛的小妹,她早就了解到法律所追求的公平,是可以被「權勢」操弄的。
  只是當時大哥告訴她,唸什麼都好,就是別碰法律,於是她硬是選填了所中部大學的法律系。
  姜緣搖搖頭,「那是他們疼妳,一旦踏入黑道,就再難脫身了。」
  「我知道他們有多寵我、多愛我。但是愛不是一味用自己的方法加諸在對方身上。現在的我可以體諒他們的做法,可當年十八歲的我卻沒辦法。」她感慨的回憶著,「其實因為賭氣而選擇唸某個科系是很不智的,因為如果沒興趣的話,之後會很辛苦。」
  「我想也是。」
  「幸好,我大一就遇到一個很棒的刑總教授,後來大二刑分也是他教的,之後三年級我因為興趣選修犯罪學,教課的客座教授又是那位大一大二教我刑法教授的學生,算是我學長,他也教得非常好……犯罪學是一門刑法與心理學合併的課程,而我從小到大,身邊又有很多實例可以參考。」
  「所以讓妳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是啊。」她點點頭,「我研究所唸犯罪防治,就某方面來說,出身孟堂倒是給了我不少論文的靈感。」
  「妳不擔心當上司法官後,會和妳哥哥們對立?」他曉得她不是那種可以昧著良心維護自己人的人,但依她和兄長們的感情,也不可能做到大義滅親,到時她很可能處在社會正義與親情的兩難。
  「這不是什麼難事,反正到時迴避掉就好啦。」她聳聳肩,並不是那麼介意,「我沒有那麼偉大,可以做到公私分明,但我也不認為我哥哥們做的事是對的。我很清楚孟堂的能耐,它能茁壯至今,就是因為在黑白兩道都有驚人的人脈。今天即使我是檢察官或法官,單憑個人力量,亦不可能撼動得了孟堂的勢力。
  ﹁相對的,如果有天孟堂失了勢,遭檢警掃蕩,也不是憑我區區一個檢察官或法官就救得了它的。換句話說,在這個龐大的司法體系裡,多個我、少個我,對孟堂而言都不會有太大分別。」
  「看來妳想得挺透徹的。」他有點意外,還以為她只是單純唸她的法律,和多數法律系學生一樣抱著有朝一日成為司法官或律師的想法,倒不知道原來她已經思考過這麼深入的問題。
  「當然啊,我也有腦袋好不好?」她白了他一眼。敢情他以為她只是個腦袋空空,混吃等死不問世事的米蟲研究生?
  雖然她平時看起來散散的,也不是那種超拚命用功的學生,可偶爾也是會動動腦避免生鏽啊!
  姜緣微微勾唇,「好吧,是我的錯,對不起。」
  「OK,我原諒你。」她也笑了。
  兩人邊吃飯,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這所大學裡樹木極多,自窗戶望出盡是一片綠意。
  孟悅然漫不經心的望著窗外,在見到某部緩慢行經的車後,忽然轉頭看向他,「欸,你今天好神奇,我都不知道你車開得這麼好耶,你平時為什麼都不開啊?」還有那個GPS也是,她看到他熟練的操作時,都傻眼了。
  他沉默了會,才道:「沒人規定會就一定要使用不是嗎?」
  是沒錯啦,但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是很方便呀,現代人步調這麼快,節省時間很重要。」
  這回他沉默更久了,甚至還將視線調至窗外。
  「是很方便沒錯,但就是因為太方便了,我才更不能……」他沒將剩下的話說完。
  這是個很好的世界,真的。
  至少他目前生活的這小島沒有戰亂、人人豐衣足食,雖然許多人喊著失業、喊著經濟衰退,但還是比七、八百年前好上太多太多。
  好到……讓他很害怕自己會習慣。
  因此,他故意不和太多人有所往來,明明身處在都市中,卻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就是怕有了太多羈絆後,便再也不想回去。
  可是不能不回去,因為他忘不了當初毅然投筆從戎的那份決心。
  不為名利,不為國家、皇帝,而是為了廣大疾苦的百姓們。
  那個時代需要他,哪怕他能盡的只是微薄之力、哪怕憑他一人根本改變不了歷史的齒輪轉動,但至少他還可以為他們做些什麼,不像這世界,多一個少一個姜緣都沒有太大分別。
  他把自己的筆名取為「懷宋」,就是要自己不要忘記,他如今在這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宋朝,就算下一刻迎接他的便是死亡。
  人有生有死,死得其所才最重要。
  「為什麼不能?真不懂你在說什麼。」孟悅然嘀咕著,從小生長在富裕安穩環境中的她,自是無從體會他的感慨與執念。
  他微微揚唇,「妳若能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倒也是件好事。」
  「是是是,我知道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公主,你可以不用一直提醒我。」她太了解他想講什麼了,「對了,差點忘記說,晚上教授要我盡地主之誼,帶他們去逛逢甲夜市。你既然還得趕稿,晚上就在旅館裡別跟了吧!」
  他要趕稿當然是個因素,但另個原因卻是她不想讓學妹與他有太多接觸。
  早上研討會時趙紫妍就已經頻頻問「表哥」去哪了,讓她頭痛得要命。
  幸好只要忍兩天就好。
  他皺了皺眉,「若我是壞人,夜市便是下手的最好地點。」
  「可我覺得沒什麼壞人啊,那些人頂多就是跟蹤,也沒對我怎樣……」
  糟糕!她大驚的摀住嘴,一點也不意外看到姜緣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妳是說,這兩年還一直有人跟蹤妳?」他冷冷的睨向她,「為什麼都沒告訴我?」
  他答應了孟耿厲要好好照顧她的,結果竟連她被跟蹤了兩年都不知道?
  「只是有時候啦,又沒有常常……要是真隨時跟著我,你哪可能沒發現?」她連忙亡羊補牢地解釋,「我也就很偶爾的看到過幾回而已……」
  「反正今晚我和你們一起去。」他下了決定。
  「啊?可、可是你的稿子……」
  「偶爾遲交個幾天也不會死人。」何況他進度很穩,回去大概趕工個兩、三天就能搞定,「就這樣說定了。」
  拍板定案,不得上訴。
  

  儘管是平日,晚上的逢甲商圈還是非常熱鬧,凡是稍微有名氣一點的攤位都得排隊。
  不過眾人也不趕時間,於是便邊聊邊排。
  孟悅然和另一位男研究生正與教授熱烈討論稍早之前研討會中的議題,趙紫妍則一直偷瞄站在四人最後面的姜緣,最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姜先生,請問你目前在哪高就呢?」
  姜緣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轉開頭,「家裡。」
  「咦?家裡?」這是待業中的意思?「可我看你之前都用筆電在工作不是嗎?」
  「嗯。」看在她是小悅的學妹份上,他勉強應道。
  他向來不喜歡和人有太多交集,既然只打算當個過客而不打算久留,最好是越少人記得自己越好。
  「哇,你該不會是什麼公司的總裁,所以在家用電腦發號施令就好吧?」羅曼史小說看太多的趙紫妍一臉期待。
  真煩。姜緣抑下心中的不耐,「不是,我是SOHO族。」
  「是哦……」她的語氣頓時有些失望,「那收入不是很不穩定嗎?」
  他抿了抿唇,語氣更冷了,「是不怎麼穩定沒錯。」
  當然不穩定,他現在的收入是兩年前剛開始寫稿時的好幾十倍,不過沒必要跟陌生人講得太詳細。
  這時總算輪到他們,趙紫妍不得不中斷與他的交談。
  孟悅然問了眾人要什麼口味,就是沒問姜緣,但她仍買了五份,將其他人所點的一一交給他們後,最後才給姜緣,「喏,你的,試試看,我覺得這家蒜味中辣的應該比較合你的胃口。」
  「嗯。」他接過她替他買的食物,很順手在教授之前遞出鈔票付錢。
  「哇,學姊妳好了解妳家表哥的口味。」學弟驚嘆。
  「當然啊,他幾乎每天晚餐都是我買的,想不清楚也難。」孟悅然漫不經心的回道,正想轉身帶大家往下一攤走,姜緣卻往前跨了幾步,與她並肩。
  她詢問似的抬頭望向他,而他垂頭咕噥了幾句,只是他們身高差距太大,話其實根本傳不進孟悅然耳裡。
  但她還是懂他的意思了,臉上露出好笑的表情,「不好意思,關於這點我愛莫能助。不過你若待在旅館裡寫稿,或許可以避掉這種情況。」
  她剛剛其實就注意到趙紫妍在他身邊晃了。
  「想都別想。」知道她被整整跟蹤兩年後,他才不會放她單獨出門—— 當然,與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在一起,在他看來跟單獨出門沒啥兩樣。
  殊不知這一記眼神幾個字就能交流溝通、在兩人間看來稀鬆平常的對話,在旁人眼中看來卻是默契十足。
  「小悅學姊。」學弟走上前,打破他們之間那種旁若無人的奇特氛圍,「我想知道妳對廢除死刑的看法。」
  他暗戀這個既漂亮又活潑的學姊很久了,見她與「表哥」感情那麼好,心中頗不是滋味。
  「我不贊成廢除死刑耶。」她歪頭想了想,「我覺得目前支持廢除死刑的人所提出的理由,都沒能說服我,反對廢除死刑的原因聽起來倒是合情合理,比如說像是……」
  提到與所學有關的議題,沒想太多的孟悅然便暫且將姜緣擱一旁,和學弟熱烈討論起來。
  姜緣冷眼瞧著他們的互動,不知為何心底有些煩躁,特別是見到她笑著拍拍學弟肩膀時。
  他曉得她人很好也很善良,不然當初就不會半路撿了他這個來路不明的人,不但替他出了醫療費,還悉心照料。
  可是,他卻不喜歡她對別人同樣好,不喜歡她對別人笑得那麼燦爛,他知道她不懂,但他是男人,所以他懂。
  懂那學弟眼中的愛慕,懂那小男生為她的美麗與甜美著迷。
  他不知道為什麼,只曉得自己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世界上,和他最親近的人就屬她了,唯有她可以任意進出他的領域範圍。但是小悅除了他之外,卻還有很多親人、同學、朋友,過去因為都是她來找他,他從未主動找過她、參與她的生活,以致一直沒想到這件事。
  她認識他的編輯、知道他在哪家出版社,而他直到今天才見到她的老師、她研究室裡的學弟妹。
  意識到這點後,他感到非常不痛快。
  不痛快到連她買了他最愛的無糖去冰珍珠烏龍奶茶,都沒法讓他心情好轉。
  但是,為什麼呢?她又不是他的誰,為何他竟會在乎起她是不是對別人也一樣好?
  向來實事求是的姜緣,開始認真思考自己這樣情緒轉變的原因。


第五章
  「嘟—— 嘟—— 」
  旅館的門鈴響個不停,剛洗完澡的姜緣,邊拿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邊走至門口。
  很晚了,都已經午夜十二點多,到底會是誰來找他?
  帶著幾許疑惑和不悅,他從門孔往外看了看,確定來人後,不悅消失了,爽快的開了門。
  「怎麼了?」低頭望著手上抱著衣服的女孩,他可以無視任何人,卻絕不想冷落她。
  孟悅然撇撇嘴,「我學妹洗澡洗了快一個小時,看樣子還沒出來的打算。明天還要早起呢,我想快點洗完睡覺。」
  他沒多說什麼,側過身體讓她進房。
  不過洗個澡要洗半個時辰,是打算把皮洗掉一層嗎?他非常不解。
  孟悅然自動自發的進了浴室,不一會兒裡頭便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姜緣坐回桌前繼續打他的稿,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水聲停了,換成吹風機的聲音。
  他並不是有一點噪音就無法工作的人,但此刻聽著浴室傳來的聲響,卻不知怎的竟有些走神,指尖擱在鍵盤上,卻遲遲無法落下。
  他知道她有一頭大波浪長鬈髮,吹起來總是特別花時間,不過她常常嫌麻煩,所以頭髮都只吹了半乾。
  姜緣曉得自己有點不太對勁,他似乎太注意小悅了。
  這很沒道理,認識兩年,她也不是沒因家裡熱水器壞掉跑到他家借浴室過,然而他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在意她的一舉一動。
  稍早逛夜市時,見到她與其他人有說有笑的畫面,莫名的刺激了他。他想了整晚,還是不明白那詭異的鬱悶感從何而來。
  十分鐘後,穿著長版T恤的孟悅然從浴室走出來。
  如他所想,她的頭髮沒吹全乾,比平時看起來服貼了些,她的T恤也因沾了水氣,整個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還好,看慣她平時更清涼打扮的姜緣已經快免疫了,只在她打開浴室門時,突然覺得一陣燥熱。
  他決定把那歸究於浴室裡充滿熱氣的緣故。
  「呼,感謝你的浴室。」洗過澡後,她心情變得很好,「那……我先回去,就不打擾你嘍。」
  「等等,妳打算穿這樣在旅館裡走動?」他皺眉,忍了幾秒終究還是不表贊同的開口。
  「嗯,反正沒幾步路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件算是她的睡衣,有點難登大雅之堂沒錯,不過她的房間就在同樓層的另一端,沒很遠。
  姜緣瞪了她好半晌,手卻像有自我意志般抬起,替她理順微亂的髮。
  他真的……不大對勁了。
  「啊?我……我自己來就好。」為他突來的動作紅了臉,她頗不自在。
  用微顫的手將自己的頭髮撥齊,她不懂一向和她保持不遠不近距離的他,怎麼會突然越了界。
  但她卻不曉得,自己那臉紅嬌羞的模樣看起來更誘人。
  姜緣壓抑了整晚的情緒驀地爆發,幾乎是依憑本能的低下頭,溫熱的唇覆上那水嫩的粉唇。
  啊,是了,這就是他真正想做的,也是他總感覺焦躁的原因。
  當他的舌毫不費力的撬開兩瓣粉櫻,精準的捕捉驚惶猶疑的小舌,他終於明白自己先前究竟在惱什麼。
  原來他沒有自己以為的正直,原來他以為和她保持淡淡的距離就不會在這世上有所羈絆的想法,不過是個笑話。
  不管他再怎麼否認,事實就是,他已經深受她吸引。
  或者,不只是受她吸引而已。
  她的美麗大方、活潑善良、溫柔可人,再加上他那時代女人沒有的聰慧,若非他總惦記著回去的事,恐怕早已淪陷,因為想不喜歡上她,實在太難。
  而當懷裡的人兒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怯怯回應,更讓他沸騰。
  待他終於依依不捨的放開孟悅然,她已經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站都站不穩。
  「你……你……」她喘著氣,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完全的話,瞠著一雙眼瞪他,當中卻沒惱怒的成份。
  他的指尖劃過那緋紅的臉蛋,嘆息,「在我家鄉,這樣輕薄一個女孩,是非得娶回家不可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低聲開口,「這裡是上了床也不一定要結婚的二十一世紀。」
  雖然暗戀了他兩年,但從未想過他會突然吻她……
  她不曉得他究竟是一時衝動,抑或者對她有同樣的感覺,只是過去也不見他對她有什麼特別心思,怕是前者的可能性居高。
  她是喜歡他沒錯,可才不要他因為一個吻對她負責呢!就算那是她的初吻也一樣。
  「也是。」他又嘆了口氣,「剛才是我唐突了,抱歉,妳早點回去休息吧。」
  孟悅然又瞅了他幾眼,沒多說什麼,轉身回浴室拿了自己換下的衣物,默默離開。
  姜緣魂不守舍的坐回桌前,腦中盡是她離去時默然無語的神情。
  他明白自己剛才脫口而出關於娶她的話,並不是一時衝動。儘管從未細想,但在將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認真的。
  或許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所以他才會嫉妒與她愉快交談的學弟,才會不喜歡她老穿得那麼「涼快」。
  怎麼辦呢?既然存著回去的念頭,縱使對於何時才能等到機會毫無頭緒,甚至很可能一輩子都得留在這兒,但他也不願不負責任的給她不確定的期待。
  這樣若哪天他回去了,她又該如何自處?
  「嘟—— 」正胡思亂想著,沒想到門鈴又響了起來。
  他起身去開了門,發現門外還是同一個人,只是這回她的臉卻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怎麼了?」他猜想她是不是忘了東西在他房裡。
  她囁嚅了一陣,「我……忘了帶鑰匙卡。」
  「妳學妹呢?」沒帶鑰匙卡總可以按門鈴吧?
  孟悅然更困窘了,「她……好像還在洗澡,按了幾次門鈴都沒反應。」
  姜緣回頭看看自己房內,下了決定。
  「我房間有兩張床,乾脆妳今晚睡這兒吧。」看來今晚是沒法通宵趕稿了。
  「謝謝。」她難得害羞的朝他一笑,便鑽進房裡,躺上那張完好的床鋪,「我很好睡,你可以繼續趕你的稿,不用顧忌我沒關係。」
  「無妨,今天在外奔波一整天,我也想睡了。」他淡淡說著違心之論,開始關電腦。
  之後他也躺上床,把燈熄了,屋內陷入一片漆黑。
  「姜緣。」就在他以為她已經睡著時,孟悅然突然喚道。
  「怎麼?」
  「我知道……你一直盼著哪天能回去,」她頓了下,才又道:「我也很希望你能夠達成心願,不管你剛才……對我那樣,是存著什麼樣的心思,我只想說,你順心而為就好,不用顧慮我……
  ﹁不管怎麼樣,我可是現代女性,不像過去那種以夫為天的女人,離了男人就什麼都不是,所以就算哪天你真的離開了,我也能好好的一個人過……更何況我還有那麼多疼我的哥哥,而且在這個時代,多得是離婚再嫁的例子……」
  他聽著她斷斷續續的話,震驚於她將他的心思猜想得如此透徹。
  過去總見她對愛慕者的示好從無反應,還以為她在情愛上很遲鈍,不料她竟說得出這番話,恐怕這想法已在她腦中轉了好久,只是先前一直沒機會說。
  而從她的語氣聽來,她對他方才的唐突非但未感惱怒,反而還有幾分縱容。
  所以,她也是喜歡他的吧?
  孟悅然越說越心虛,見他沒反應,開始懊惱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白了。
  可她向來就不是藏得住話的人,若非怕把他嚇跑,暗戀他的心意也不會硬生生憋了兩年都沒說出口。
  雖說生長在二十一世紀,但她的交友情況在幾個兄長暗中嚴密監控下,根本沒機會談戀愛,這回鼓起勇氣說出這番話,卻結結巴巴、語無倫次,讓她又惱又急,心慌意亂之下,驀地頓住說到一半的話,「反、反正就這樣吧,我要睡了!」
  說完,她用棉被將頭埋起來裝鴕鳥,因此,也沒看到男人轉頭凝望著她背影的神情。
  


  「哇,你的書已經蟬聯暢銷各大書局排行榜第一的寶座好久了耶!」坐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孟悅然開心的看著資料,「而且除了第一名外,第五名、第八名也都是你的書耶。」
  他那部︽爭宋天下︾目前出了約三百五十多萬字,共二十四本,由於他寫稿又快又穩,出書速度自然也緊湊,幾乎一月一書,別說每回第一名的變動不過就是由他的前一本書換成後一本,同時好幾本在暢銷排行榜上也不是什麼希奇的事。
  且因為他的書在史實部分精細考究,甚至連許多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在教宋史時都會向學生大力推薦。
  「小聲些。」不想引起注目的姜緣淡聲道:「書能賣得好,是因為目前台灣還沒人寫這樣大篇幅的歷史小說,即便有出版也是從大陸來的,對某些讀者來說總有些隔閡,而出版社的賣力宣傳,也是銷量不錯的原因之一。」
  當初決定開始寫作時,就是已把一切都想清楚了才動稿,他可不愛做半途而廢的事。
  即便寫穿越小說,他也不大更動史實,他的主角更沒有像許多穿越小說的主角們那般開外掛大顯神通,畢竟他自個兒當初也只是剛穿越來的古人,對現代知識懂的並不多。
  「不管怎麼樣,這一年來你賺的錢可真夠多了。」很清楚他稿費的孟悅然嘖聲道:「總算大哥不會再嘮叨了。先前他對你不肯進孟堂卻執意要寫書,多少有些怨言呢。」
  「那是他看得起我。」姜緣的唇勾了勾,對孟家人確實懷著幾分感激。
  「是啊,我還沒見過大哥這麼看重一個人哩。」雖然有大半是因為她啦,「等會見著大哥,他說不定又要多留我們幾天才走。」
  他們這趟出門就是要回孟宅,孟悅然每半個月就會回去一趟,且總會帶著姜緣。
  雖然大哥當初有想過要配車給她,但卻被她以「想當普通人」為由打發,現在她和姜緣都習慣搭公車到附近,再走一小段路回孟宅。
  「走吧。」眼見快到站了,孟悅然拉著他起身。
  姜緣低頭瞧了眼被她抓住的手,沒遲疑太久便反手握住,走在前頭的孟悅然背對著他,沒說什麼,唇角卻悄悄揚起一絲弧度。
  自那趟台中行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就有些改變了。
  雖然那晚過後,他沒多說什麼,自然也未給她任何承諾,但她就是發現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他看著她的眼神不同了,有時她回過頭,正好對上他熾熱的目光。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堅持與她保持距離,有時她不小心碰著他,他也不再閃躲,甚至會主動像這樣牽住她的手。
  當然啦,以現代人看來,牽牽小手又不代表什麼,然而相處兩年多,她知道他穿著現代的衣服、用著現代科技產物,但骨子裡還是八百年前的古人思想。
  即便沒說什麼,但其實他已默認了他們之間「超友誼」的關係,只是存著大男人心理,不會說什麼好聽話。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反正她就是笨蛋,被大哥罵了那麼多次也不見改進,努力了兩年,好不容易讓這男人肯牽自己的手,她已心滿意足,其他的不願多想。
  兩人牽著手,緩緩走在通往孟宅的小徑上。
  直到隱隱已可見到孟宅,她才猶豫地舉了舉他們交握的手,「嘿,我們是不是該放開手了啊?」
  他覷了她一眼,「為什麼?」
  她很為難,「被我哥哥們看到……會揪著你要你負責。」
  提到孟家兄弟,姜緣倒難得的勾起笑容,「那也得他們揪得住我。」
  「我是跟你說認真的啦!」她急了,「若我大哥因此不幫你找回去的方法怎麼辦?」
  她當然希望他就這樣留在現代,但同時她也曉得他多渴望能夠回去。
  「妳大哥不是那種人。」姜緣依舊很平靜,讓孟悅然猜不透他心底究竟是怎麼盤算的。
  真是不聽勸的男人耶!她搖搖頭,「算了,隨便你吧。」既然當事人都不操心了,她瞎操心個什麼勁?
  他們就這樣攜手走入孟宅,一路上孟悅然眼觀鼻、鼻觀心,要自己當作沒看到眾人驚愕的目光。
  「大、大小姐……」孟堂的下人向她打了招呼後,又遲疑的望向姜緣,像是拿不定主意該怎麼稱呼,幾番猶豫才決定用原來的稱謂,「姜先生好。」
  「嗯。」姜緣漫不經心的點點頭,半點未受眾人的反應影響,態度從容得很。
  百忙中的孟耿厲聽說寶貝妹妹回來了,自是硬空出時間來,但饒是他這個見過大風大浪、怕是眼前正上演槍林彈雨也未必會眨下眼的男人,卻在看到姜緣正牽著自家小妹的手時,跟外頭那些人一樣,驀地瞠大了眼。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梭巡,見小妹是滿臉不自在,姜緣倒是一派輕鬆樣。
  無數念頭在心中轉過,但畢竟他到底是孟堂的堂主,硬是沉住氣,淡聲問道:「這是你的決定?」
  姜緣很聰明,應該曉得他在問什麼。
  「我想和小悅交往,希望孟大哥能成全。」姜緣開了口,他身旁的孟悅然聽了差點跳起來。
  交往?他要說這話前都不用問過她這當事人的意願嗎?雖然……好吧,其實那晚在台中她所說的話,也表達了想和他在一起。
  「怎麼,小妹妳不願意嗎?」孟耿厲視線掃向她。
  「願意!」她脫口道,然後才驚覺自己反應有點激烈,臉蛋頓時燒紅起來。
  孟耿厲神色平靜,一點也不意外自家小妹會這麼回答。
  她暗戀了姜緣兩年還不放棄,可見不是一時衝動,再加上這兩年他也一直觀察著姜緣,知道除卻來歷外,他是個能託付的對象。
  就算他最初對這段戀情有再多不滿和不看好,現在也已淡了許多。
  他將視線調回姜緣臉上,「交往是你們私下的事,大可不必知會我。不過你今天既然特地跑來告訴我,想來還打算給我其他承諾吧。」
  說得真好聽呢!姜緣相信自己若未告知孟耿厲,便和孟悅然在一起,肯定會死得很慘。因此在決定嘗試經營這段感情前,他就已把未來可能碰上的情況都想好了。
  「三年。」他吐出一個期限,「我打算再花三年時間尋找回去的方法,如果到時仍無法回去,而小悅還願意嫁給我,我們就成親。」
  「姜緣……」孟悅然望著他,完全沒想到他竟然默默做了這個決定。
  孟耿厲微微皺眉,「那這三年裡你置小悅於何地?」
  「就和現代人一樣交往吧,總得給我點時間學習。」學習如何當個稱職的現代好男人,「我會盡量尊重小悅的意思。」
  對一個來自男女地位極度不平等的古人來說,這算是很突破性的承諾了。
  孟耿厲又觀察了他許久,才再度開口,「你不怕現在和我說了這些,哪天我找到讓你回去的方法,卻為了小悅的幸福而故意不告訴你?」
  「這種事若孟大哥真的要做,還會在意我和小悅有沒有名份嗎?我所求的不過是多一個希望而已,畢竟當初就是莫名其妙穿越來的,誰知哪天會不會又毫無預警的回到原來時代,且永遠找不出原因?」
  兩年了,可他們對他為何會突然穿越來此,始終沒個頭緒。也許下一刻他不小心踩空某層階梯,就突然掉回宋朝,也有可能永遠回不去。
  他既非基於自由意志來到此,能不能由個人決定去留明顯是個問題,他與孟耿厲訂下的三年之約,也只能假設他可以自由選擇回不回去。
  「和你在一起,小悅得承擔很大失去你的風險。」
  「每個人每天出門,又何嘗不是承擔著可能會出車禍,或是有招牌從天上砸下來的風險?就算坐在家裡,也可能倒楣的遇上地震或是被墜落的飛機砸死。相比之下,我倒覺得自己能夠回去的機率比被雷劈中還小。」
  若真那麼多穿越者,這世界豈不被攪得亂七八糟了?
  孟耿厲被他這麼一堵,非但不惱怒,還有幾分興味,「看來你確實把情況都想清楚了。」
  「這是自然。」事實上,他既已決定和小悅交往,今天就只是來知會一下扶養她長大的兄長罷了,孟耿厲若能夠答應的話,自是皆大歡喜,就算不答應,他也不會放手。
  孟耿厲只猶豫了很短的時間就點點頭,「很好,我相信你是一言九鼎的君子,說到做到。我也會在自己能力所及的部分,盡力幫助你。」
  
  「你和我哥討論這些事前,應該徵詢我的意見的。」見完大哥後,孟悅然忍不住向姜緣抗議。
  哼,還說會盡量尊重她的意思呢!
  「妳在台中時不就同意了?」搞定這事,姜緣的心情顯然不錯,牽著她的手全然沒有鬆開的意思。
  她的臉微微一紅,「可、可是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三年……都沒告訴過我。」
  他腳步緩了緩,「抱歉,我知道這樣很自私—— 」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她噘嘴,「你既然想回去,又何必和我大哥訂那個三年約定?不管過幾年,若你有機會回去,就走啊。」
  「我知道妳會這麼說,但那對妳不公平。」事實上,那個三年之約,對她一樣不公平,等於他耽誤了她這三年的青春。
  「感情裡,又哪有什麼公平不公平?」誰先愛上對方,就已經輸一半了。
  「是我自私的將妳拖進來,所以想把對妳的傷害降到最低,這樣若哪天我真的回去了,不管到時是自願也好、非自願也罷,妳都還能好好活著,照顧自己。」
  原本他想將對她的情愫壓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提的。只是那晚在旅館,讓他發現她對他並非毫無感覺,甚至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都已認真想過,他知道自己是捨不得放開她了。
  反正就算結了婚生了孩子,都未必保證兩人能走到最後,他又何必為等待一個也許終生都不會出現的機會,裹足不前?
  「哎呀,以後的事等以後再說啦。」她才不去想那麼遠的事呢,他願意承諾她現在,成全她兩年來的暗戀,她就很開心了。
  她放開被他握住的手,改為更親暱的挽住他的手臂。
  姜緣遲疑了下,卻沒有推開她,縱容她以女友身分向他撒嬌。
  至於未來會如何,就交給未來吧!

第六章
  孟悅然哼著不成調的歌,自學校騎著機車回到自家樓下,她知道姜緣昨天把稿子寄出去了,接下來多半可以閒個幾日,心想著晚上要拉那位古代宅男先生去哪裡玩好。
  當她停好車,拎著鑰匙走至大門時,卻看到一道窈窕的背影站在大廈前東張西望,嘴裡還喃喃自語著,「奇怪,怎麼按對講機都沒反應,明明跟我說在家啊……」
  「呃,不好意思,可以借過一下嗎?」她擋到她的路了。
  「哦哦,抱歉抱歉。」那女人回頭望了她一眼,急急退到一旁,還不忘解釋著,「我來找人的,對方明明在家,可按對講機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孟悅然在看清對方容貌後,整個傻了。
  老天,這女人也漂亮得太過份了吧?
  一身白皙光滑的肌膚,那長及腰、黑得發亮的秀髮,粉唇有些單薄,卻水嫩如蜜桃,鼻梁小巧而挺立,五官精緻得像陶瓷娃娃,特別是彎彎的柳眉配上水汪汪的杏眼……
  除了美貌之外,她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嬌媚神韻,連同為女人的孟悅然都不禁深受吸引。
  「這位姊姊,妳長得好漂亮哦。」她傻傻的開口。
  對方先是一愣,隨後抿嘴輕笑,「妹妹妳也很可愛啊,妳是這裡的住戶嗎?能不能幫我開個門?我想進去找人。」
  哎呀呀,連聲音都酥酥軟軟的,好好聽哦!
  「喔,好啊。」這麼漂亮的姊姊,不可能會是壞人的!孟悅然點點頭,立刻開了大門讓她進去。
  她們一起走進電梯,孟悅然先按下十樓的按鈕,才又轉頭問道:「姊姊要去哪一樓?」
  「十樓。」對方忙道。
  「喔,好……」孟悅然回頭正要按下樓層鍵,卻又突然覺得不對。
  十樓?十樓不就只住了自己跟姜緣嗎?
  還在猶疑著,電梯卻已到達十樓,「叮」的一聲打開。
  「十樓……三十一號……」那名美豔過火的女人邊看著手中的資料,邊喃喃自語著,「啊,是這裡……」
  孟悅然愣愣的看著她按下姜緣家的門鈴。
  不一會兒,門被打開了,姜緣隔著外層的紗門,詫異的望向外頭兩個女人。
  他還沒出聲,那美豔的女人便先開了口,「你是姜緣吧?」
  姜緣瞧瞧她,又望向後頭的女友,不是很確定她們是不是一起的,因此遲疑的問道:「請問妳是?」
  「你好,我是環星的編輯,我叫胡湘媚。」女人忙掏出張名片,貼在紗門上。
  環星?那就是與他合作的出版社了。
  前陣子他交稿之後,向出版社表明不想再與企圖騷擾小悅的編輯小李合作。他這金雞母開口,出版社當然立刻答應為他換個女性編輯。
  難道就是眼前這位?
  姜緣皺眉,猶豫該不該開門。就算這個胡小姐是他的新編輯好了,出版社沒告訴她,他不喜歡人來家裡打擾的嗎?
  「啊,原來妳是出版社的人呀﹗」孟悅然搶先一步發話,「姜緣你還不快開門讓我們進去?」
  女友都出聲了,他豈有不允的道理?姜緣乖乖開了門。
  「咦?原來你們相識。」胡湘媚眼睛一亮,暗自慶幸自己運氣好。
  這位大作家的難搞在社裡是出了名的,雖然交稿穩定,但是太有自己的想法,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雖然事後都證明了他的堅持頗有道理,但有時還是讓人非常困擾。
  這次他說要換編輯,總編沒做多想便換了她來,令她受寵若驚,發誓一定好好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務!
  「你們聊,我去倒飲料。」孟悅然一進門就道。
  她知道姜緣很不耐煩應付人,但現在身為他女友,她想自己有義務替他改善人際關係。
  直到在客廳坐下,姜緣才正眼瞧向自己的新編輯,但只瞧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妳是誰?」
  「呃?」胡湘媚愣了下,忙將手上的名片放在桌上,「我剛說了,我是你的新編輯,我叫胡湘……」
  「妳不是人吧?」姜緣瞇起眼,語氣裡帶著些微的防備和敵意,「看起來像是狐族的。」
  那種妖嬈媚惑的氣質,與他見過的狐族有幾分相似,只是眼前這位編輯的狐媚氣息淡了許多,唯有那張過份嬌豔的美貌引人注目。
  「喝!」胡湘媚跳了起來,花容失色,「你你你……」
  她驚惶失措的模樣反倒讓姜緣有幾分錯愕。
  他這才發現,她身上毫無他見過的那些狐妖力量,就像個普通女人,半點殺傷力都沒有。看來多半是不曉得哪一代的祖先混到狐族,繁衍至今血緣已經很淡薄。
  他一顆心落了地,吐了口氣,淡淡的道:「我以前曾見過妳的同伴,有著純正血統的。」或者該說祖先才對。
  「純正血統的狐族?什麼時候?」胡湘媚瞠目,覺得不可思議,完全忘記要否認自己的血緣,「這年頭還有純血的狐族?」
  這又要提到很久遠以前的事了,姜緣有幾分頭疼,但他也很意外還能碰到妖族後裔,雖然是早就沒有能力的。
  當人類越進步,大自然的環境越嚴苛,也就越不適合妖族生存,七百多年前他還見過幾個能化為人形的妖族,但來這兒後,便再也沒見過。
  不過……他突然靈機一動,「胡小姐,妳還認識其他妖族或是特殊的人嗎?」
  「是認識一些。」她直覺答了,卻又覺得不大對勁,狐疑的瞅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姜緣此刻已定下心來,「我剛說見過妳的同伴,是在七百多年前。」
  她呆呆的瞪著他,「七百年?連我都活不到兩百歲了,你這個人類怎麼……」
  「我是穿越來的。」他打斷她的話,順便拿起一本桌上擺著的︽爭宋天下︾,「就像這本小說裡的主角,穿越到別的時空一樣。」
  他想通了,孟耿厲替他偽造的身分很牢靠,因此他不怕這隻半點法力都沒有的小狐狸把自己的祕密說出去,相反的,她還得怕自己的身分暴露。告訴她這事,他並沒有損失。
  胡湘媚的嘴張成了O形。
  孟悅然這會正端著飲料走出來,聽到姜緣最後一句話時,差點把飲料給打翻,急道:「喂,你怎麼說出來了?」
  但姜緣沒理她,仍望著胡湘媚,「我一直想回去,卻苦無管道,希望妳幫我打聽看看。」
  胡湘媚有些為難,「可是我認識的人不多,而且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如果妳願意幫我,出版社以後有什麼決策,我盡力配合就是。」他試著拋出誘餌。
  她愣愣瞧著他,隔了好半晌才突然想到今天來的目的,頓時睜大眼,「包括簽書會嗎?」
  她今天就是被趕來勸他辦簽書會的,以前小李勸過很多次,他死都不肯,這回才派她來,死馬當活馬醫,看能不能「色誘」成功。
  不過顯然這男人對她的色相沒什麼興趣,卻有更重要的事想麻煩她,讓她有其他籌碼得以說服他。
  「……」簽書會?姜緣的臉黑了一半。
  就算再想回去,他也極度不願攬這麻煩上身。他寫小說,一方面為賺錢,另方面則藉此遙思恐怕再也回不去的故鄉,並不想成為什麼名人。
  何況不知為什麼,他心中固然有一半急切想找到回去的方法,另一半卻又隱隱排斥著。
  一開始得知胡湘媚的身分他是有些激動了,可冷靜下來後,猶豫便浮上心頭。
  如果胡湘媚真的找到能夠將他送回宋朝的異人,難道他就可以放下小悅,不顧一切離開嗎?迫切想回家之餘,他腦中同時浮現這個問題。
  雖然他與孟耿厲訂下三年的期限,但他和小悅已經開始正式交往,又怎麼可能毫無顧忌的棄她而去。
  「胡小姐有辦法替姜緣找到回去的方法?」孟悅然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最後出了聲。
  「我、我只是能幫忙找人,未必有辦法……」
  「那好,簽書會的事我替他答應了,妳回去把日期訂出來再告訴他。」她非常乾脆的道。
  胡湘媚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妳說的是真的嗎?那好,我回去把時間地點都訂好再告訴—— 」
  「小悅,別隨便幫我答應事情。」姜緣不怎麼高興的開口。
  她為什麼可以毫不猶豫的替他決定這種事?她明明就很清楚,他回去的那天,也就是他們分離的日子。
  他知道她是真心喜歡他的,但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更不明白她為什麼可以輕易放手。
  「辦簽書會對你利多於弊,若你能回去是最好,就算不能回去,藉此提高知名度、增加銷量也是好事,我想不出為什麼不答應。」孟悅然平靜的道。
  他瞪著她,心中有幾分惱她的冷靜。他這當事人還在猶豫不決,怎麼她比他爽快?
  而且像是怕說到這地步他還不肯答應似,她又道:「難道你不想回去了嗎?」
  「是啊,照妳這麼說,我不答應還真不識相了。」他很難得動了怒,甚至賭氣轉頭望向胡湘媚,「好,我答應辦簽書會,妳回去把細節弄詳細後告訴我。」
  她就這麼希望他回去?很好,既然如此,他就成全她,一有機會就走吧!
  


  他後悔了。
  當因火大而把胡湘媚與女友一起「請」出家裡,並關上大門的那一刻,姜緣就為自己突來的怒火感到後悔。
  明知小悅是為他好,他對她發什麼脾氣?姜緣不由得暗惱自己。
  只是當他猶豫了幾秒,再度打開大門時,卻發現樓梯間已空盪盪,兩個女人都不見了。
  他低咒一聲,回到門內煩躁的踱步,卻怎麼也理不清混亂的思緒。
  他知道小悅只是想幫他,他對她生氣很沒道理,但心底還是有某部分感到不悅,或許,他惱的是自己的遲疑。
  與小悅「正名」才幾天,他居然這麼快就不想回去了?人果然都有貪圖安逸的惡習。
  又踱了幾步,稍稍冷靜後,他覺得自己似乎該先去向女友道個歉。
  他對誰都沒愧疚感,獨獨面對小悅時,總覺得自己欠她甚多。
  這回他不再猶豫,直接打開自家大門,跨兩、三步路去按對面的門鈴。
  他等了好一會兒,卻遲遲不見女友應門,微微皺眉,轉身回自己屋裡想打電話問問看她在哪,沒想到才剛踏進玄關,擱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就先響了起來。
  他快步走上前拿起手機,卻發現沒顯示來電。
  平時這類電話他是不接的,但急於想快點打給女友,他直接按下通話鍵想速戰速決。
  「我是姜緣。」他的聲音裡透著不耐。
  電話那頭傳來陰惻惻的笑聲,隔幾秒對方才開口,「你是孟悅然的男友對吧?」
  姜緣的臉色變了變,「你是誰?」
  他在這世界認識的人不多,除了出版社那邊外,就是孟堂的人了。
  出版社的人就算知道小悅,也不知道他們在交往,但孟堂的人又怎麼會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女朋友在我手上,她下場如何……就要看你配不配合了。」
  姜緣微驚,但語氣仍鎮定,「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對方詭異的笑了,「她剛才和一個長髮女人走出你們家不是嗎?」
  心倏地往下沉,他吸了口氣,「你想要什麼?錢?」
  他不想冒險,若對方要的是錢,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他都願意匯款,要是他負擔不起,相信孟耿厲也出得起。
  至於之後要揪出對方身分、來歷之類的,等確定小悅平安回來再讓孟堂去查也不遲。
  「我不要錢。」對方表示,「我要你半個小時後獨自一人來找我,記住,你得一個人來,你若是帶了什麼幫手,我就……」
  「我會獨自一人前往的,你直接告訴我地點就好。」他打斷對方的話。
  男人說了個地址。
  「我半個小時後到。」
  姜緣掛了電話,在客廳站了好半晌才爆出一聲,「×的,該死!」
  都是他的錯!要不是他將小悅趕了出去,她也不會被人綁走。
  他心急如焚,一方面憂心她的情況,一方面又痛恨自己讓女友陷入險境。
  但如今時間緊迫,他沒時間繼續擔心和懊悔,只能匆匆拿了皮夾和手機就衝出門,在路上隨便攔了部計程車往對方指定的地點去。
  

  二十分鐘後,姜緣來到對方指定的地點。
  那是個荒涼的廢棄工寮,司機遠遠的就放他下車,讓他獨自走過去。
  他走了一小段,轉個彎,便看到前方站了十個男人,有的空手,有的手中拿著鋁棒。
  他發現自己認得其中兩個—— 就是兩年前曾跟蹤小悅的男人。
  他以為孟耿厲已經處理了,沒想到他們竟還能在兩年後的今天綁走小悅?看來孟堂的辦事能力有待商榷。
  只是儘管對方人數眾多,他也未有絲毫恐懼,踏著沉穩的步伐走到他們身前。
  「沒、沒想到你真的來了。」為首穿著藍襯衫的男人似乎很意外。
  「小悅呢?」姜緣淡淡的問道,望了望四周,發現頗多死角,不知道他們會把人藏在哪兒。
  他什麼都不在乎,只在意小悅的安危。若她真因此遭遇不測,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哼,哪有這麼容易告訴你的?」對方吞了吞口水,神情有些不安。
  「那你想要什麼?」綁架人總有理由吧?
  「你、你兩年前傷了我們兄弟,難道以為不用付出代價?」
  兩年後才來報仇也未免太久了點吧?姜緣挑眉,「所以呢?」
  「不准還手……讓我們揍一頓,再考慮要不要放人……」
  「連贖金都不用,就為這事?」姜緣冷冷一笑,繼續盯著那藍衣男子瞧,「你是他們老大?」
  「錢……當然也要啊!」藍衣男子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害怕的退了幾步,「我警告你哦,不准還手,要是你敢還手,我立刻讓人……」
  他話還沒說完,姜緣已經走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 
  「啊啊,快幫我攔住他!」場面頓時亂成一團,藍衣男子一邊驚喊著,一邊要部下出手。
  徒手攻擊對姜緣來說不痛不癢,那根砸上他背的鋁棒也沒能讓他緩下攻擊,另一根……擦過他頭的,只讓他微微一晃,但也就在這一刻,他已制住那名藍衣男子。
  他的手臂狠狠扼住對方咽喉,溫熱的血淌過額際緩緩留下,他不在乎,只更加重手上的力道。
  「小悅在哪?」
  「咳咳……放、放開,我才告訴……」剩下的話他講不出口了,因為姜緣勒得他完全不能呼吸。
  「相信我,要是小悅少一根頭髮,我絕對將你們每個人全身的骨頭都一節節卸了。」姜緣陰冷的威脅,然後稍稍鬆手讓藍衣男子能講話。
  「咳咳咳……」對方立刻狂咳。
  「快點說。」他沒什麼耐性。
  「我……我不知道……」想起姜緣鬼魅般的身手,藍衣男子抖得厲害。
  「不知道?」姜緣瞇起眼,「想早點去投胎的話可以現在說,我成全你。」
  「我真的不知道!」藍衣男子大喊,「我、我們沒有……」
  他話才說到一半,姜緣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到藍衣男子粗重的喘息聲,及悅耳的手機鈴聲。
  姜緣用空閒的手掏出手機,看著上面的來電顯示,不由得怔住。
  他遲疑了幾秒,才接起電話,「喂?」
  「姜緣,你在哪裡啊?」電話那頭,是他最熟悉的嗓音,「你出去了嗎?怎麼我按你家門鈴都沒人應?」
  「……」他聽著女友困惑的問話,再低頭望向被自己扼住脖子的男人,將手機拿得稍遠些,「剛剛你跟我說,小悅被你綁架了,嗯?」
  「我……我……我是騙你的。」藍衣男子此刻哪還敢囂張,急得大喊,「我沒有綁架孟小姐,我那麼喜歡她,怎麼會綁架她?」
  姜緣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番告白,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那你哪來我的手機號碼?」他很少與外界往來,手機號碼只有孟家人和出版社有。
  也就是因為這樣,當對方打他的手機聲稱他們綁架了小悅,他才會立刻就相信。
  藍衣男子越說越小聲,「我……我這兩年派人跟蹤孟小姐,查出她家地址,又知道你住隔壁……就從信箱裡偷了你的手機帳單……」便得知他的電話了。
  「什麼跟蹤綁架啊?姜緣?你怎麼了?」孟悅然聽到這頭傳過去的話,不解的問。
  「別擔心,沒什麼重要的事,小悅,妳能不能請妳哥立刻派部車來接我。」他報出自己所在的地點,「最好是可容納十來人的休旅車。」
  「喔,好。」雖然很疑惑為什麼男友要跑去那兒,但她還是乖乖的應了,「你稍等,我馬上打給他。」
  放下手機,姜緣冷冷的望向僵住的眾人。
  敢拿小悅的安危嚇唬他?這些人一個都別想跑。
  「好了,看來該是解決我們恩怨的時候了。」他冷笑的宣布眾人的下場。
  

  「你這個笨蛋!」趁著孟堂的醫生替他處理頭部的傷時,孟悅然氣呼呼的在旁邊大吼,「虧你還是允文允武的戰將耶,現在網路或是電視上天天播送詐騙集團的消息,你怎麼還會被這種程度的電話詐騙給拐出去啊?」
  姜緣沒說什麼,只是一把抓住她揮舞的手,拉到身前來,細細查看,「妳真的沒事?」
  這場鬧劇簡直像夢一樣,他直到回了孟堂,依舊放不下心。
  孟悅然紅了臉,咬咬唇,「我哪會有什麼事,他們就是騙你的啊。」
  說來也好笑,那個藍衣男子叫方添德,是個極小幫派的老大,兩年多前的某天走在路上,對擦身而過的孟悅然一見鍾情。
  為此,他派人跟蹤她,想得知她的事,不料卻被敏銳的姜緣揪了出來,之後孟堂的人出面,他才驚覺自己看上的女孩竟是孟家人。
  高攀多半是無望了,但方添德又捨不得就此放棄,兩年來仍斷斷續續派人跟蹤孟悅然,不過他學乖了,若發現姜緣和孟悅然一起出現,便要屬下立刻離開,也因此姜緣兩年來始終沒再見到跟蹤的人,而孟悅然卻偶爾會發現。
  再來就是最近,方添德自屬下的回報中發現姜緣和孟悅然之間的互動似乎變得比從前親密,料想兩人多半是交往了,為此,他幾乎心碎,只好將氣發洩在曾傷了他弟兄的姜緣身上。
  觀察孟悅然兩年,心懷怨念的他當然知道姜緣住哪一間,他發揮以前幹過小偷的本領打開姜緣的信箱,偷了他的手機帳單,懷著惡作劇的心態打給姜緣,沒想到人真的上鉤了。
  不過這場惡作劇最後的受害者還是他自己,他不曉得姜緣的身手竟如此了得,一個打十個,還可以把他們修理得慘兮兮。
  而且他心儀的孟悅然根本不在乎他們這群人受的傷要比姜緣慘重得多,她只在意男友頭上被鋁棒擦出的傷痕。
  「妳沒事就好。」姜緣才不在乎自己的傷勢,以前比這重的傷可沒少受過,確定她安然無恙,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真是的,人家就算綁架我,也是打電話跟我大哥要錢,哪會找上你這個低調的宅男啊?」她還在碎碎唸,完全忘不了方才見到他頭上流著血的驚恐。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姜緣僅是淡淡的道,但孟悅然卻聽出他為她安危擔憂的心情。
  想必那時他一聽到她出事,心緒都亂了,根本沒辦法考慮太多真偽的問題吧?
  為此,她突然覺得眼眶發熱,瞪著他久久,最後才吐出一句,「傻瓜。」
  可是啊,她卻被這傻瓜行為感動得好想哭,得用力咬住唇才能忍下不顧場合和他身上傷勢,硬撲到他懷裡的衝動。
  醫生這時已替姜緣包紮好傷處,向孟悅然鞠過躬後便離開了。
  姜緣看著她,好一會後才道:「抱歉,下午時對妳發了頓脾氣。」
  她拉起他的手,默默看著上頭的血痕。
  「我原本有些生氣沒錯,不過不全是因為你板著臉要我走,而是不懂你為什麼那麼排斥簽書會。當然現在已經不氣了。」
  在見到他連方添德那種愚蠢的謊言都相信後,她就知道他有多在乎她,哪裡還會惱他?
  「胡小姐和我說了,她認識一些有辦法的人,如果你肯參加簽書會,她會去問問那些人關於穿越的事。你一開始不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才任她開條件的嗎?她並沒有獅子大開口,只是希望你辦場簽書會而已,不懂你為何這麼不情願。」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我沒對她抱太大的期望吧。」他不知如何解釋自己既渴望回家鄉,卻又不是很想回去的矛盾心理,只能挑個比較適合的藉口。
  「如果後半生都得留在這個世界、這座小島,我希望能一直維持這樣低調的寫作生活。今天同意出版社辦了簽書會,明天會不會又得接受媒體採訪?我不想變成那些一天到晚上電視談話節目,說些言不及義的話的作家。」以他目前火紅程度,這是很有可能的,「現在這樣就很好了,我不想改變什麼。」
  孟悅然嘆氣,「笨蛋,想想你如果真的能夠回去,就不用在這繼續當名作家了呀,總是有捨才有得嘛。」
  「妳似乎很希望我能夠快點回去。」那讓他有幾分不是滋味。
  「當然呀,那是你的願望,不是嗎?」她輕撫著他因剛才的包紮而凌亂的髮。他很高,也只有在像現在這樣他坐著她站著的情況下,她才摸得到他的髮。
  「妳也希望我回去嗎?」他終於還是吐露了內心的疑惑。
  她靜默了下,輕聲開口,「只要那是你想要的,我都希望你能夠成功。」
  「那妳呢?若我走了,妳要怎麼辦?」
  「我?」她一怔,笑了笑,「我還是會好好的過我的生活呀,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哪還有少了誰就沒法過活的?」
  「妳還真豁達……」當事人都無所謂了,他真不知道自己還在糾結什麼。
  「姜緣。」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我說了,你只要照你的心意去做就好,我是喜歡你沒錯,但能跟你在一起固然很好,不過若是沒有你,我也不會怎麼樣的。」
  姜緣瞧著女友,真不知該慶幸她識大體,抑或者惱她未將自己看得重要。
  不過對於稍早向她發的那頓脾氣,他到現在還有幾分愧疚,最後,他也只能嘆息。
  「我知道了,反正簽書會的事我會好好配合就是。」

第七章
  簽書會辦得很成功,大致上說來,姜緣還算滿意。
  出版社請來的主持人很識相,帶活動炒氣氛的同時不會硬拗他跟著High,八成是公司特地叮嚀過了吧!
  因此雖然簽名簽到手快斷掉,不過看在出版社這麼貼心的份上,來的讀者有什麼要求,別太過份的他都盡量做到。
  之後姜緣的心情也很好。
  令他愉快的原因不在簽書會的成功,而是由於那場簽書會,讓他與在宋朝時結拜的兄弟胡于宸重逢。
  光是這點,就讓他願意忍受辦完簽書會後,走在路上到哪都被書迷認出的極度不便。
  胡于宸並不是穿越來的,他是歷經數次輪迴投胎,重新降生在這世上,但因並未喝下孟婆湯,所以對前世仍有些印象。
  儘管胡于宸的經驗幫不了他什麼,但乍見故人,還是讓他很驚喜,特別是如今胡于宸過得很好,不但是個事業有成的商人,又與三世前的情人重逢相戀。
  一天胡于宸邀他和小悅到家裡吃飯,只是他們兩對情侶共四人中,唯有胡于宸勉強會煮點東西,因此乾脆都叫外賣。
  其他三人都是較沉靜的性子,但因孟悅然的個性活潑開朗,整個晚餐氣氛還是很熱鬧。
  飯後,孟悅然聽說胡于宸的女友李容芸是鋼琴老師,很興奮的拉著她問東問西。而兩個男人則坐在陽台,開了瓶紅酒,邊喝邊閒聊。
  「宋朝啊……對我來說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胡于宸感嘆,「我雖然帶著許多世的記憶,但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要找到芙孃。」
  他的記憶太長,許多事反而記得不清楚,甚至連見到姜緣時,都還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芙孃便是他那一世深愛的女人,當初也是為了尋她才不願喝下孟婆湯,帶著記憶轉世,所幸他的願望在此生終於實現。
  「對我來說卻很短呢。」姜緣語氣有些飄忽,「還只是兩年前的事而已。」
  「我看你一直很想回去。」胡于宸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其實我倒覺得,既來之則安之,又何必強求非得如何?」
  姜緣睨了他一眼,「你這個為了前世情人,死都不肯喝孟婆湯的人,好意思勸我別強求什麼?」
  「哈哈。」胡于宸大笑,「哎,別虧我了,為了這事容芸很生氣呢!她說,下次要和我一起走過奈何橋,盯著我喝下孟婆湯。」
  「為什麼?她不希望你記得她?」他有些疑惑。
  胡于宸搖搖頭,「容芸說背負著前世生活太辛苦,她要我放過自己,若我們有緣,下輩子自然還能夠在一起。雖說我並不後悔背負著這麼多世的記憶,不過她既然說了想順其自然,我也願意配合。」
  「好一個婦唱夫隨。」姜緣勾唇。
  「喂,我是認真在勸你。」胡于宸瞪他,「那一世的事我是記得的不多沒錯,但還是有印象常州一役有多慘烈,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多了你、少了你,也不會有太大分別。」
  「你說的我也不是不明白……」姜緣望著遠處的燈火。
  只是他骨子裡總有股偏執的使命感,就算常州注定失守,被蒙古人屠城,他仍是想回去,至少為其他人拖延些時間,爭取逃亡的機會。
  畢竟小悅沒了他,或許會傷心個幾天,然總可以安然度日,她還年輕,這兒的人都能活到七、八十歲的,總有天她會忘了他。但在他的故鄉,少了他,恐怕就是多死數百乃至數千人……
  「我是覺得你就順其自然,能回去很好,若不能,就安心在這待下吧。況且能不能回去,或許還由不得你選。」胡于宸回頭瞧了瞧屋內兩個正在聊天的女人,「再說,你在這也已有了牽掛,不是嗎?」
  提起女友,姜緣微微一嘆,「她希望我回去。」
  「怎麼可能?」
  「我也無法理解。」他苦笑,「但她一直很努力替我想辦法。」
  胡于宸思量了好一會兒,開口說:「姜大哥,在孟小姐之前,你應該沒愛過哪個女人吧?」
  「操煩天下國事都來不及,哪還有空理會兒女私情?」
  「這也難怪。」胡于宸點點頭,「我記得孟小姐還是學生,我問你,若她之後申請到國外一間很好的學校,你會鼓勵她去還是希望她放棄?」
  姜緣怔了怔,直覺回答,「如果那是她想要的,當然讓她去了。」
  「即使你會有好幾年的時間看不到她?」
  「大不了,我跟過去……」反正他在哪都能寫作。
  「若你沒法跟呢?還是會讓她走?」
  這回他猶豫了一下,「應該吧,那是她的人生……我不希望她後悔。」
  「就算你們的感情很可能告吹?」
  「如果她明知如此還堅持前往,那表示她已經想得徹底,我會祝福她……」
  「這是你的真心話?」
  當然不是,只是……
  「我會對她這麼說,好讓她安心出去。」他頓住,驀地醒悟過來,「等等,你的意思是,她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所以才一直努力幫我?」
  那是過去的他一直渴望的事,她是為了支持他才這麼說?
  「我不是她,不清楚她心底真正想法,不過既然你會這麼想,那麼她也很可能抱持著同樣的念頭。」
  姜緣想著那晚在台中孟悅然說過的話、想著她總是不遺餘力幫著自己,他相信她會為了他這麼做的。
  傻女孩,真是個傻女孩。
  先前還笑他傻呢,最傻的人明明就是她﹗竟然為了他的願望,寧願犧牲自己的幸福。
  一股熱氣梗在胸口,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幸好,這義弟不愧是懷著幾世記憶的人,感情方面的事懂得比他多,三言兩語就將他點醒。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謝謝你。」他感激的向胡于宸道謝。
  

  自打定主意後,姜緣的心終於定了下來。
  他不再積極尋找回去的辦法,決定一切順其自然。
  不過他並未把心中的盤算告訴女友,知道她只會用更多理由勸他回去,不如不說。
  反正他給自己設下的期限就是三年,三年後若他人還在這,他會娶小悅,將自己當成這世界的人。
  他們繼續過著像從前那樣的生活,住在對門,她唸書,他寫作。
  又過了兩個月,孟悅然從研究所畢業,她沒去考司法特考,對外的理由是,嫌考上司法官後,就得守一堆規矩,還不能穿迷你褲迷你裙太討厭,因此畢業後便進了某家中型公司當法務專員。
  只是相識兩年多,她想得出藉口,姜緣又怎麼會猜不出原因?
  國考是條艱辛的路,而他的工作忙起來時又沒日沒夜的,她若真準備考試,勢必將嚴重壓縮兩人的相處時間。
  他們的感情已經很沒保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結束,所以她才不願準備考試,寧願去當個薪水不多,但勉強還可算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姜緣猜到原因,卻什麼都沒說,也不能說。
  他已經徹底了解到,當孟悅然堅持某件事時有多固執,他若揭了她的祕密,只會讓她更堅決否認。
  早上七點,稿子終於告了個段落,他闔上筆電,回頭看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女友。
  昨天是星期五,晚上她下班後跑來他家陪他,不過因為他有稿子要寫,因此她就自己帶了PS3來打。結果打著打著就睡著了,當他發現時,她手裡還拿著搖桿,人卻已不省人事,電視螢幕上閃爍著主角倒地死亡的畫面。
  最後他把她抱上床去,然後回到電腦前繼續寫稿到天亮。
  感覺眼睛因過度使用而有幾分疲憊,他倒了杯早冷掉的菊花枸杞茶喝下,視線卻未自孟悅然身上移開。
  一直不懂她究竟喜歡他哪一點,他沒什麼好,也沒把握能給她多久的感情,哪值得她這樣愛戀?
  搖搖頭,他拿了鑰匙和皮夾走出家門,到樓下附近買早餐。
  夏日的太陽總起得特別早,才七點多便已有些刺目,他買了她最愛的起司蛋餅和無糖豆漿,還有自己吃的小籠包,返回樓上。
  過去只要他趕起稿來,買早餐之類的瑣事通常都是小悅在處理,但如今他已是小悅的男友,總不能都被動的享受而不願付出。
  感情是兩個人的,不獨屬於他或她。
  一夜沒睡,姜緣忍著倦意回到家中,卻見到一臉驚慌的孟悅然。
  她的模樣明顯剛睡醒,白嫩的臉頰上還有著被痕,一頭長髮散亂在身後,但表情卻焦急不已。
  「小悅?妳怎麼了?」他有幾分詫異。
  買早餐也不過花了十五分鐘,且出門前她分明還在睡,怎麼沒幾分鐘就變成這副模樣?
  她見到他,呆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姜緣?」
  「當然是我,妳還好吧?」他將早餐隨意放在餐桌上,快步走至她身邊,「臉色怎麼這麼蒼白,身體不舒服?」
  「我……我起床時沒看到你……」她顫聲道。
  「我只是去樓下買早餐而已。」雖然不曉得她在怕什麼,他仍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剛看妳睡得很熟,就沒叫妳了。」
  大概剛睡醒,腦袋一下子轉不太過來,她又愣了幾秒後,才怯聲道:「我剛剛起床時沒看到你,還以為……以為你回去了。」
  回去?姜緣不解,迷惑的望著她。
  「沒、沒事,我剛睡醒腦袋不清楚……」像是驚覺自己脫口說了什麼不該講的話,她臉色微變,下一秒立刻轉開話題,「你剛說你去買了早餐?正好,我突然很餓……我看看你買了什麼……」
  她匆匆朝餐廳走去,打開裝著早餐的塑膠袋。
  姜緣瞪著她的背影,突然一道靈光閃過,終於明白她的恐懼從何而來—— 
  她以為他回宋朝了,所以才這麼緊張!
  為此,他的心忽然劇烈疼痛起來。
  「小悅,」他低喚,「妳是不是……」
  「啊,你真好,居然買了我最愛的蛋餅!」她用一種不自然的高亢語氣打斷他的話,「那我就不客氣啦!」
  姜緣望著她,不再出聲了。
  既然小悅不想讓他知道,那他就繼續假裝不知道吧!
  只是他喉間卻像梗了什麼,胸口也有種熱脹的感覺。
  這小妮子怎麼這麼傻呢?明明就那麼害怕有天他會突然消失,還總是故意裝堅強,一天到晚幫他想著回去的方法。
  而他也真蠢,若不是那晚義弟將他點醒,豈不就一直被她騙了?
  唉,過去的他怎麼會想不明白,真正愛一個人,是不可能如此輕易割捨的。
  他走到她身旁,拿了雙筷子給她,默默和她坐著享用早餐。
  「今天星期六,妳不用上班,有打算做什麼嗎?」他邊吃著小籠包,邊開口詢問。
  「沒耶。」她想了想,「不過等你下午睡醒,看要不要去附近走一走?雖說在趕稿,但整天都待在家裡也不太好。」
  瞧,又在替他想了,這讓他以後如何安心回去?
  這裡的人書唸得久,像她這樣二十四歲的年紀,才剛離開學校,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心性,再加上她個性外向活潑,照說假日應該會想到處跑才是,可她為了配合他的作息,成天窩在家裡。
  他怎麼能放下這個不懂得為自己打算的笨女孩,毫無牽掛的回去?
  姜緣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思量了下後開口,「我現在睡不著,剛出門時發現今天天氣似乎不錯,不如找個遠些的地方逛吧。」
  「哦?」她的眼睛果然亮了起來,「好啊,你想去哪玩?」
  「三峽妳覺得怎麼樣?」他記得前陣子她在看的某個美食節目,就是去三峽拍攝的,那時她一直瞪著食物流口水。
  「好啊!」她立刻興奮的接口,「我們可以先去逛逛老街,那邊有好多好吃的東西,逛完後再去其他地方走走。」
  見她為這點小事興奮,他不覺莞爾,「那妳把早餐吃一吃,我去準備一下,現在出門太早了,等十點多再出發。」
  「OKOK!」她咬著蛋餅,含糊卻快樂的應了。
  

  他們抵達三峽老街時是中午十二點左右,姜緣停好新買的車後,兩人便徒步走在那看起來古色古香的街道。
  「哇,好熱鬧哦!」兩人難得到這麼遠的地方逛,孟悅然開心得不得了,白淨的臉蛋上微泛紅暈,「糟糕,我看到什麼都好想吃……我記得上次看電視節目,有介紹到牛角麵包、冰淇淋、豬血糕……」
  「好了,妳一樣樣慢慢買、慢慢吃,沒人跟妳搶的。」姜緣好笑的阻止她繼續碎碎唸。
  「嘿嘿,我太興奮了嘛!」被他握在掌中的小手不安份的動了動。
  男人但笑不語,心下卻有幾分歉然。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也是她真實的性子吧?以前的他還真是嚴重疏忽了她。
  他想通了,以後該多花心思在小悅身上,不能總因害怕自己不知何時會離去,就刻意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如果他們的緣份注定只有短短幾年甚或幾個月,他就更該好好珍惜相處的時光。
  「姜緣,你說這街景,和你故鄉是不是有幾分相似啊?」沒過一會兒,孟悅然邊啃著香噴噴的烤香腸,邊好奇的問道。
  他微微一笑,「若是跟城市裡的高樓比起來,自然是要相似得多了。」
  這整排房子頂多就是兩層樓,雖然只具古樸的外貌,骨子裡早變成現代化的商店,不過還是比都市裡的大樓多了幾分親切感。
  「哪天我們也去大陸玩玩好了,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那兒呢!很想去看看你的故鄉是什麼樣子。」她的語氣中有幾分期待。
  「好啊,不過肯定和七、八百年前不一樣了吧。」
  她這一提,姜緣才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想起過去的事了。
  剛來這兒的時候,他成天盼著能回去,但現在再想,突然覺得那些事已經離他好遙遠。
  也許……他該就這麼待下來,永遠不回去了……
  還在想著自個兒的心事,身旁的女孩卻又出了聲,「姜緣,我想吃豬血糕。」
  姜緣回過神,「嗯,走吧。」
  他們排了一會兒的隊才買到,孟悅然咬了一口,就將那在他看來形狀奇特的豬血糕遞至他唇邊,「吃吃看。」
  他對這種東西沒興趣,但還是順著她的意嚐了下味道。
  甜甜鹹鹹的味道在嘴裡化開,說不上好不好吃,不過她那雙晶亮的眼眸,卻彷彿幽深的漩渦,將他的靈魂捲入。
  「還不錯吧?」只聽到她笑著問道。
  「嗯。」他自然不會反駁她的話。
  他們緩緩走在充滿古意的街道上,從街頭走到街尾,看到什麼吃的都想買來嚐鮮的孟悅然終於徹底投降。
  「喔,不行了,我快撐死了。」她撫著小腹哀道。
  「妳啊。」姜緣的語氣中無奈卻又帶著一絲寵溺,「要不要坐下來休息?」
  「不用了,多走走路幫助消化就好。」她搖搖頭。難得出來一趟,她可不想坐著不動。
  「不然我們去爬山?」他再提議,記得旅遊導覽上寫附近有個森林步道。
  「好啊。」她頓了頓,「可是你一整晚沒睡耶,不累嗎?」
  「哪那麼容易累的?」他說得輕描淡寫,「以前守城時,幾天都沒法闔眼也都是常有的事。」
  「也是,你終究是要回去的。」她隔了好半晌後,輕聲道。
  姜緣猶豫了幾秒,「小悅,其實我也不一定要回……」他話還沒講完,腿上卻被某樣東西狠狠撞了下,迫使他不得不低頭看。
  那是個可愛的小男孩,看起來還不滿三歲,他撞了姜緣後自己往後跌在地上,卻也不哭,只是愣愣抬頭看向身前高大的﹁大人﹂。
  姜緣不曾有過與小孩接觸的經驗,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孟悅然卻已蹲下身,「弟弟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傷了?」
  小男孩搖搖頭,自己爬了起來,轉身張望了一陣,然後眼睛突然一亮,開心的喊道:「馬~馬。」跑向一名年輕婦人身邊。
  「小弘你怎麼亂跑還撞了人啊?」年輕婦人輕聲斥責了孩子一番,才抬頭向兩人點頭致歉。
  孟悅然笑著擺擺手,表示不介意,目光就又移回孩子身上。
  「小孩真可愛。」她輕嘆。
  「人家不都說,孩子睡覺時像小天使,醒著就像小惡魔?」姜緣道。
  雖然他也覺得孩子很可愛,但想到當自己在趕稿時,若還有個哭鬧不休的小孩,就有點頭大。
  「哎,就算小孩子頑皮,讓做父母的辛苦,大部分的父母還是甘之如飴呀。」因為那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會覺得為他(她)犧牲也是應該的。
  「妳很喜歡小孩?」
  「當然啊,你看我們家那麼多兄弟,感情好得很,我很喜歡那種感覺。」
  「這倒是,你們兄妹感情真的很好。」他瞇起眼,「我幾乎都快忘了,我也曾有個妹妹……」
  「你有妹妹?」她頗意外,「怎麼都沒聽你提起過?」
  「她七歲就死了。」他扯了扯唇角,「那時代戰亂頻繁,原本我們家境還稱得上小康,但待妹妹出生後,我爹出門時被賊人洗劫,砍了十幾刀傷重過世,生活開始變得艱困。我是家裡的男孩,姜家唯一血脈,我娘雖然心疼病弱妹妹,卻不得不放棄她。」
  他知道,娘不是故意重男輕女,只是她養不活兩個孩子,總得有所選擇,而最後她選擇了兒子。
  然而他雖然是被選擇的那一個,心中卻一點都不好受,總覺得自己背負了妹妹的性命。
  「我過去常常在想,如果沒有那些長年征戰和禍事,是不是妹妹和爹就不會死了?」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所以你後來從軍,就是因為……」
  「老實說,我沒有什麼愛國情操。我唸了十幾年的書、考了個會元,但骨子裡卻不是忠君愛國的讀書人。」他的笑容裡有幾分苦澀,「我只是希望世上別再有像我妹妹那樣的女孩。」
  「原來如此,難怪這兩年多來你一直想回去……」
  是啊,可是此刻他內心已經動搖了。比起那些根本不認識的百姓們,他更想陪伴在這個深愛著他、為他付出的女孩身邊……
  不過這些話,他打算等想出一套好說詞後,再慢慢告訴她。
  
  之後他們去了滿月圓森林步道散步,大概是這幾天斷斷續續下著雨,路上有些濕滑,不是很好走,姜緣緊緊牽著孟悅然的手,就怕她不小心跌倒摔傷。
  步道其實沒有很長,正常人一個多小時大概也就可以走到盡頭,他們來到上端的處女瀑布,任由飛濺的細小水珠落在臉上、身上,感受夏日的沁涼快意。
  「好啦,休息夠了,我們走吧。」孟悅然吁了口氣,微笑的轉過身。
  「肚子不撐了?」
  「還是有一點,但已經好多了。」她蹦蹦跳跳的離開瀑布旁的涼亭,卻又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我們都離瀑布這麼遠了,為什麼還有水啊?」她攤開掌心,幾滴水珠立刻落在上頭。
  姜緣也怔了怔,抬頭望向陰沉沉的天空,「好像下雨了。」
  「呃,不會吧?我們走下去要將近一個小時耶!」她大驚。他們可都沒帶傘上來哩。
  「那我們走快一點好了。」他再度牽起她的手。
  下山的路雖然比上來輕鬆,卻難走多了,特別是當地上濕滑時,越想走快,就越容易打滑,孟悅然穿的鞋子底又薄,要不是有姜緣拉著,好幾次都差點滑倒,最後她只好整個人黏著他,放慢速度走。
  原本兩人還期待這細雨一下子就停了,沒想到後來卻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其他遊客有傘的早就拿出來撐,沒傘的則半走半跑的急著回到入口處,孟悅然和姜緣本來也是,但後來全身都已濕透,兩人就懶得再跑了。
  反正也不會再更濕了。
   兩人悠哉的走在雨中,直至回到入口處,身後幾乎沒人了。
  待回到車旁時,兩人互看著早成落湯雞的對方,同時噗哧的笑出聲。
  「看來你新車的皮座椅墊要遭殃了。」孟悅然笑道。
  雖然還下著雨,不過畢竟是夏天,氣溫並不低,她倒不擔心感冒的問題。
  「壞了換掉就好。」對他而言那只是小事,「我記得車上有大毛巾,妳等我一下。」
  他從後車箱拿出兩條大毛巾,一條給她,一條自己拿著,上車擦拭。
  「衣服全濕了。」她搖搖頭。
  「後座有件我的外套,妳如果覺得穿濕衣服不舒服,就換下穿它吧。」
  「噢。」她轉身將後座的外套撈了過來,又有些不安的瞥了他一眼,「那我換衣服了……你不能偷看哦!」
  姜緣忽覺好笑,「妳平時穿那麼少都不怕人看了,現在還怕什麼?」
  「平常穿什麼衣服,是為了自己開心。」畢竟真要在意所有人的想法,哪在意得完啊?「那和不得不脫掉,是不一樣的。」
  「好,我知道了,不看便是。」唇角漾著笑意,他君子的轉過頭。
  孟悅然用大毛巾罩著自己,先把濕漉漉的上衣連同內衣一起脫掉,再迅速套上他的外套,褲子不能脫,只好繼續用大毛巾蓋住吸水。
  「好了?」他聽身後布料磨擦的聲音停了,才開口詢問。
  「嗯,不過太大件了……」她的語氣有些困擾。
  他回過頭,見自己的外套套在她身上,鬆垮垮像個大布袋似的,忍不住笑了,「確實大了點。」
  「你笑什麼啦?」她瞪了他一眼。
  「沒。」他努力收回唇邊笑意,「我們回家吧!」


第八章
  雖然姜緣盡量開快了,他們還是一個多小時後才到家。
  車子一停好,滿心想快點洗澡的孟悅然便立刻開門下車,三步併作兩步來到電梯前,按下按鈕。
  「我先回家洗澡了。」當電梯在十樓開啟時,她回頭向姜緣交代,「等等再過去找你。」
  「妳慢慢來,我也回去沖個澡。」他朝她點點頭,往自己家門走去。
  十五分鐘後,他沖完澡,用毛巾擦了擦頭髮,在經過房間時,停頓腳步看了看電腦。
  原本他自己預定完稿日是下星期五,以現在的進度,是有點趕……
  算了,何必那麼拚命跟自己過不去?他當了兩年的優良作者,偶爾遲交甚或休息一、兩個月,應該也不過份才是。
  今天他只想當個稱職的好男友。
  手機這時突然響了起來,他看了下來電顯示,發現居然是編輯打來的,有些意外。
  胡湘媚是個還不錯的編輯,至少比小李識相多了,平時不太會打來煩他。
  他不是不曉得出版社安排她當他的編輯是存著什麼心思,所幸這隻狐狸小姐在他面前倒是乖得很,把本性收得好好的,沒有傻得企圖魅惑他。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跟那個愚蠢的小李不同,她對小悅沒任何不良居心,這點讓他非常滿意。
  基於以上種種原由,現在若是胡湘媚打來的電話,他倒願意接一接。
  「胡小姐,今天可是假日,妳找我有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胡湘媚嬌滴滴的笑聲,「放心,我沒這麼勤勞,假日還打來跟你談公事。」
  「所以妳打來是為了?」他們除了公事之外,還有什麼其他交情嗎?姜緣想不出來。
  他不怕妖族,不代表願意跟他們建立友誼。
  「嘿嘿,快感謝我,我找到聽說過你這種穿越時空案例的人了。」
  姜緣一震,「什麼妳是說……」
  胡湘媚的聲音又酥又軟,笑得可得意了,「人家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他口中挖到答案的哦!」
  他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對方是誰?」
  「嘻,他可是活了兩千多年的神獸呢,什麼古怪的事沒見過,你這件在他看來也沒什麼特別的,而且啊,說不定你也見過他—— 」
  他怎麼可能見過什麼神獸?姜緣亂七八糟的想著。
  期盼了這麼久的願望終於實現,他心中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
  太突然了,讓他措手不及。
  胡湘媚沒理會他的靜默,猶自叨絮著,「雖然那傢伙現在神力暫失,不過他的『神』脈甚廣,要和上面聯絡倒也沒什麼困難。」
  「那麼,他有辦法讓我回去嗎?」知道怎麼來的還不夠,重點是,他能不能靠著自由意志決定去留?
  「當然。他說要是你肯以原來的速度和品質,再寫個一年的稿,他保證你一定可以返回你原來的時代,甚至是前幾年或後幾年都不成問題。」胡湘媚此刻若是狐狸原形,肯定尾巴都翹成九十度了,「怎麼樣,我很厲害吧?」
  「可真多虧妳了。」姜緣乾乾的道。
  原本只是抱著渺茫希望,沒想到這隻迷糊到不行的狐狸精,竟然這麼快就找到那個什麼神獸。
  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拜託,好歹人家也是狐族的血脈耶!好啦,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迫不及待想和那隻臭—— 咳,我是說神獸聯絡,等你手邊稿子告個段落,我安排你們見個面,如何?」
  「我想先知道一件事。」他深深吸了口氣,以壓抑過於激動的情緒。
  「哦?你說說看。」
  「如果都不管的話,我有可能哪天突然再穿越到其他時空嗎?」
  「欸,你是想碰碰看運氣?不過那隻臭……抱歉,我是說神獸大人的意思是,不可能的。你當初之所以會不小心穿越,是因為有位神仙不小心犯錯,才導致你掉到現代來。原本要犯這種錯便沒這麼容易,即便他下次真的不幸又犯相同的錯,也不可能又落到你身上。所以如果不特意去修正的話,你注定得在這兒待上一輩子。」
  「原來如此。」姜緣聽著她的解釋,心卻突然定了下來。
  然後他發現雖然自己前陣子仍猶疑不決,但其實潛意識中早已有了決定。
  「好啦,我說完了,你手上的稿子可以如期交吧?可以的話,我讓那傢伙跟你約截稿日隔天見面可好?」
  「不用了。」他突然道。
  「嗯嗯,那好,我跟他約一下,你那天幾點有空—— 等等,你剛說什麼?」胡湘媚慢半拍才反應過來。
  「我說,不用了,我現在不想和對方見面了。」說出這話後,他感覺心情無比輕鬆。
  也許他根本早該這麼說了。
  胡湘媚傻了,「啊?但你之前不是……」
  「那是之前,我現在改變主意了。」他打斷了她的話,「很謝謝妳,但我現在決定留在這時代。」
  他從來沒像此刻這般確定自己的心意。
  他不是聖人,無法輕易捨下為他付出這麼多的小悅,回去救那些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的百姓。
  當天秤的兩端,一邊是小悅,一邊是宋朝百姓的一線生機,他知道無論自己怎麼選,都必然會有遺憾,那是他所要付出的代價。
  而他甘願為小悅付出這樣的代價。
  「可、可是……」胡湘媚怎麼也沒料到他說變卦就變卦。
  「我留下來,繼續當我的作者,繼續寫稿,對出版社來說不也是好事嗎?」他打斷她的話。
  「是沒錯啦。」但她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吧,那我就這樣跟他說了。」
  「喔,對了,順便跟妳說一下,我這次截稿日想延一個星期,反正時間應該還很充裕。」他不想再當工作狂了,偶爾也該多花點心思在小悅身上。
  「哦……」胡湘媚還傻傻的沒反應過來。
  「那就先這樣吧,再見。」他從容的掛了電話。
  

  「非得這價錢不可嗎?」姜緣微微皺眉。
  商品很好,他很喜歡,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這時代買如此高價位的東西,雖然不是付不起,但總有幾分猶豫。
  「價錢已經不能再低了,姜先生,不說您可能不知道,我還是因為我們全家都是你的書迷,才偷偷報底價給您的。」銷售小姐笑得殷勤,目光捨不得從他身上移開。
  若換作平時,向來不耐煩被書迷認出的姜緣大概懶得理她,不過現在他確實很想要她賣的那樣東西。
  而且他也明白她開的價已經很好了,連他這樣謹慎盤算的人,都幾乎對它一見鍾情,想買的人一定很多。
  「好嘛,您就先付個訂金,能和您談成這筆交易,我回去也能跟兩個弟弟和我媽炫耀啊,他們都超喜歡姜先生的書呢!」銷售小姐繼續遊說。
  姜緣還在思索,手機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抱歉。」他拿出手機,瞄了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便很快接起,「小悅?」
  「你跑哪去?怎麼又出門了?剛看你的車子也不在。」孟悅然半是撒嬌半是疑惑的嗓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不好意思,正好有點事忙,就出來了。」他抬腕看了下手錶,有點懊惱又不小心拖到這麼晚,「妳今天好像特別早下班?」
  「公司沒什麼事啊,就早點回家了。」孟悅然隨口答,「倒是你,最近都在忙什麼,怎麼老是不在家?」
  這兩、三個星期以來,她下班後去按男友家門鈴撲空的機會頗高,本來一、兩次也沒什麼,可當一星期五個上班日中發生個三次,對他這平時幾乎足不出戶的人來說,就很不正常了。
  「沒什麼,小事而已,我已經忙完了,現在就回去,半小時內到家。」他簡略的交代。
  還沒確定的事,他不想這麼早告訴她。
  而當他收回手機,轉頭再度面對銷售小姐時,對方卻曖昧的眨著眼,「哦,女朋友嗎?」
  「是啊。」姜緣也不否認,或者該說,他從未想過要否認孟悅然的存在,「我趕著回去,先付個訂金好了,下次再正式簽約。」
  「當然OK呀!」她立刻爽快應承下來,「那我們先回去,你看要付多少,我開張收據給你。」
  姜緣點點頭,「走吧。」
  
  下班尖峰時段總是比較塞,因此等姜緣開車回到家,已經超過半小時了。
  當他去對面按門鈴時,應門的孟悅然噘嘴瞪著他,「你最近生意做真大,比我還忙呢!」
  姜緣自知理虧,因此只是笑了笑,「對不起,最近有些規畫,不過已經弄得差不多,以後不會再讓妳找不到人了。」
  「什麼規畫這麼神祕,連我都不能說?」她有些不平衡。
  以前還未交往時,他對她明顯較現在冷淡,但有什麼事從不瞞著她,可這半個多月來,他陪她的時間雖然多了,卻背地裡不知偷偷在忙什麼,不管她怎麼問,他口風都緊得很。
  「別急,很快妳就會知道了。」他仍不打算告訴她。
  這可是他費心思替她準備的驚喜啊。
  「你……」她狐疑的瞇起眼,「該不會是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如果是那樣……如果真是那樣……她突然驚恐起來。
  雖然早知道他很有可能會離開,回到那個她不了解,也永遠到不了的時空,但當那天終於來臨,她仍感到害怕和慌亂。
  她其實沒有自己以為的豁達。
  「傻瓜,胡思亂想什麼?」他伸手敲了敲她的額,「我沒有要回去,我是在處理另一件事,等過幾天結果確定了,就會告訴妳。」
  「……真的?」
  「當然。」他很肯定的道。
  「姜緣。」她咬了咬唇,遲疑的望著他,「如果哪天你要回去,可不可以第一個告訴我?我不想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
  真是小傻瓜,明明就那麼怕他消失,還故作堅強的答應讓他回去?
  抑下心疼的感覺,他嘆了口氣,「我現在先不回答妳這個問題。過陣子,我會連同我最近在忙的事,一併給妳答案。」
  看來不能再拖了,雖然他想把一切都弄得完美漂亮再告訴她,可是她的不安全感太重,而他捨不得她整天擔心害怕。
  「什麼意思?」她不解的問著。
  「再等幾天吧,下星期,我一定給妳明確的答案。」
  

  星期六早上,天氣很晴朗,天空幾乎看不見雲朵,是個適合出遊的好日子。
  姜緣起床,打理好自己後,才回頭叫女友。
  「起床了,小悅。」
  她抱著棉被翻了個身,不理他。
  「小悅。」他又拍了拍她。
  「有事晚點再說啦,人家還想睡嘛!」她昨晚電動打太晚,現在睏得要命。
  「別睡了,我有東西要給妳看。」
  「……嗯?」她發出模糊語句,卻一點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妳不是想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
  這下孟悅然終於清醒一半,畢竟好奇心都可以殺死貓了,當然也可以殺死瞌睡蟲。
  她坐起身,揉揉眼,「你肯告訴我了?」
  「是啊,去洗把臉,我們下樓吃個早餐,之後我再帶妳去。」
  「……給我十五分鐘。」她搖搖晃晃的跳下床。
  孟悅然盡快梳洗完畢,然後和他一起下樓吃早餐,坐上他的車。
  「所以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當她看見男友慢慢將車駛出台北市,心中越來越詫異。
  「等會兒妳就知道了。」姜緣依舊不肯鬆口,惹得她更是滿腹疑惑。
  之後車子駛入某個位於北縣的社區,他才終於又出聲,「這裡交通還算方便,出社區走個五分鐘就有捷運站了。」
  「啊?」所以呢?她整個搞不清楚狀況。
  最後,他將車停在社區最邊間的一棟小別墅前,「好了,到了。」
  她還在發愣,他卻替她開了車門,牽著她下車。
  「妳覺得這裡如何?」
  孟悅然呆呆的打量眼前磚紅色的別墅,「呃,還不錯吧。」
  她對建築其實沒什麼概念,不過這房子本身地坪應該二十多坪跑不掉,總共三層樓,算算,建坪加一加大概有七、八十坪,另外旁邊還有個不小的庭院。
  外觀看起來溫暖可愛,第一眼印象就有八十五分。再加上他剛說附近就有捷運站,這房子恐怕不便宜,而且很搶手。
  「我們進去看看吧。」
  「咦?可是……」她錯愕的看著他掏出鑰匙,開門。
  他怎麼有鑰匙?
  不對,她突然想起來,剛才他開進社區時,警衛也沒攔人,這到底—— 
  「裝潢還沒弄好,不過我想也不用搞得太複雜,簡單舒適比較重要。」
  「嗯。」很有道理,她點頭,接著忽然覺得不太對,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他已繼續介紹。
  「車庫在外面,不過有屋簷不用擔心會淋雨,一樓是廚房和客廳,二樓有三個房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可以先都弄成客房,三樓有兩間房和露天公共空間,我覺得房間可以弄成主臥室和書房,至於那個露天空間……」
  「等一下。」孟悅然猛地回過神,打斷了他的話,「你……買了這棟房子?」
  她萬萬沒想到,他這陣子忙的事竟是買房子。
  他終於回過頭,唇邊泛著暖暖的笑意,「是啊,想想錢放在銀行裡也只生那點利息,還不如拿出來花一花。」
  「……」她知道他這兩年來賺得不少,又幾乎沒什麼花費,存款驚人,但最近為何突然買車又買房?「怎麼會突然想到要買房子?」
  而且這裡離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可遠了,以後他們約會豈不是很不方便?
  他對未來的規畫裡,沒有她嗎?孟悅然的心沉了下來。
  「現在住的那房子,是妳哥為了妳上課方便買的。但既然妳已經畢業,我想是該另覓一個更合適的房子,為我們的將來做打算。」
  嗯,「我們的將來」這句,光用聽的就讓人心情很好。
  她呆了半晌,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弄錯他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房子是『我們』的?」
  「當然。」他瞥了她一眼,「妳怎麼會覺得是我一個人要搬過來?」
  「可、可是……」孟悅然徹底呆住。
  「若只是我一個人要住,何必找這麼大的房子?」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傻傻問了句,「我們這樣算同居嗎?」
  姜緣笑了笑,「看妳啊,想先同居還是直接結婚,我都可以。」
  孟悅然茫然了。
  在她的認知裡,他不是打算三年後確定回不去,才和她更進一步?這陣子的交往,他待她根本止乎於禮,最多就是親吻和擁抱而已,怎麼突然就跳了這麼大一步?
  她瞪著他許久,最後難以置信的捏了自己一下。
  噢,好痛,怎麼會這樣,這竟然不是作夢?
  「那……你回去的事怎麼辦?」又過了好久,她才想到要問。
  「我不回去,也回不去了。」他輕描淡寫的說:「所以妳上次問我,若我要回去,能不能讓妳第一個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我永遠不會回去。以後妳不必再擔心我會突然不見,我這輩子就在這世界住下了。」
  「什麼意思?」她困惑極了,「為什麼說你回不去?」
  因為這裡有妳,所以我不想回去了呀!
  不過他曉得這麼說她不會心安,因此道:「胡湘媚前陣子打電話給我,說她知道我穿越的原因了。」
  「啊,真的嗎?」她瞠大眼,「那你……」
  「總之,已經確定我回不去。」這不算騙她,因為如果這個錯誤不特地「修正」,他確實就得繼續待下去,「其實想想,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只是還得問妳一聲,小悅,妳介意一輩子和我這個無趣的古人在一起嗎?」
  她震驚的望著他。這還是他第一次像這樣,認真詢問她對這份感情的想法和決定。
  雖然交往了幾個月,但除了那次回孟宅外,他從沒給過她什麼明確的承諾,再加上她一直害怕哪天他會突然一聲不響的消失,回到那個她永遠無法到達的世界,因此對於這份感情始終有深深的不安全感。
  如今他說他再也回不去,並問她願不願意和他在一起……
  她當然願意了!雖然對一心想回去的他有些抱歉,可乍聽到這消息,她還是高興得不能自己。
  過了久久,她才遲疑的開口,「所以……你這陣子……才買車又買房子的……」
  「是啊,過去沒打算長期留在這時代,就覺得沒必要擁有太多身外之物,雖然努力寫作賺錢也只是因為不曉得何時能夠回去而有備無患,但既然決定在這好好生活,該買的東西當然就要買一買了,何況還有妳……」他很溫柔的輕撫著她的髮,「小悅,我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不過,等這裡弄好了,妳願意當這棟房子的女主人嗎?」
  她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眶泛紅,只能拚命點頭。
  「謝謝妳。」姜緣鬆了口氣,這也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會不安的。
  這句謝謝,包含了很多很多。謝謝當初她救了他、謝謝她陪伴這段他適應異鄉的歲月,當然,也謝謝她如此深愛著他。
  「你是笨蛋嗎?這種事怎麼會用道謝的?」她知道他的意思,卻仍啞聲道。
  他聰明一輩子,也只有她會罵他笨了。
  姜緣笑了笑,瞧著她的眼神充滿寵溺,「是啊,我是笨蛋,不過我想愛上妳應該是我這一生做過最聰明的事吧。」
  這一生,他相信不會再有人像她如此愛他,而他也不會再像對她一樣,對哪個女人心動。
  第一次聽到他將愛說出口,她激動了好久才擠出一句,「你真是笨得無可救藥了,我哪有那麼好?」
  「沒關係,我覺得有就好。」他笑著吻上她的唇。
  此時無聲勝有聲啊!

第九章
  半年後

  那是一棟很漂亮的紅磚別墅,旁邊還有著可愛的小庭院,種植著許多花花草草,雖然看起來未經設計,屋主不過是依個人喜好隨意栽種,但五彩繽紛的熱鬧極了。
  屋前有個車庫,有對男女正站在那小小爭執著。
  「哎,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呀。」即使出了家門,孟悅然仍試圖勸道:「你不是後天要交稿,就在家乖乖創作嘛!」
  「我陪妳去。」姜緣的語氣淡淡的,但明顯不容人拒絕,「別說我已經寫完,只剩點潤飾的工作,就算沒寫完,遲些交也不是什麼大事,妳一個人出門我可不放心。」
  她瞠著杏眸,雙頰微微泛紅,「拜託,我才沒那麼嬌弱好不好?你沒出現前,我還不是平平安安長到二十幾歲?」
  好啦,雖然說……她現在情況是有點不太一樣,不過這事她前幾天才曉得,還沒去做最後確認,而且她也沒跟他說呀,他是不是跟太緊了一點啊?
  「過去的事就算了,以後可不成,再說妳去買書,要是買了太多,總也要有人幫妳提。」他說著,已經替她打開車門,「上車吧,我載妳去。」
  孟悅然一方面覺得甜蜜,另一方面又嫌他霸道,正想抱怨個幾句,卻有另一道聲音先冒了出來。
  「哇,姜先生、姜太太,看你們好像永遠都是出雙入對的耶。」
  兩人回過頭,見發話的是巷口第一戶的太太。
  孟悅然笑了笑,「盧太太,出來散步啊?」
  盧太太是個家庭主婦,知道他們這對小夫妻完全不會下廚,又整天待在家,三餐幾乎都在附近餐館吃,便常送些自己做的菜給他們,為此,他們很是感激。
  「是啊,否則成天在家多悶?你們正要出門啊?」
  她一直覺得這對幾個月前搬來的小夫妻很妙,先生聽說是在家工作,而太太好像搬來後也辭了原先的工作,在家準備國考,結果就變成兩人都整天窩在家裡了。
  就她所知,他們才剛結婚,婚後便搬進來,新婚燕爾的看起來可甜蜜了,每回出現必定都是兩個人。
  「嗯,因為發現缺了些準備考試要用的書,打算去買。」她比人家晚開始準備,所以得更努力才行。
  「那就不打擾你們了,再見。」盧太太笑道。
  「再見。」孟悅然微笑向她道別,然後就被丈夫塞進車子裡。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一間位於某所大學附近、規模頗大的書店,孟悅然在考試用書區尋找想要的書,心中卻頗有感觸。
  她真沒想到自己能夠這麼快就回到這條路上。
  本以為說不定要等好幾年,甚至再也沒有機會考國考,不料幾個月前,當她嫁給姜緣,也同時辭去法務專員的工作。
  「去考國考吧。」當時他是這麼對她說的,「妳不是一直很想當個司法官或律師嗎?」
  直到那時她才明白,原來他早就知道她是為了他才找藉口放棄國考。
  過去她不確定自己還能夠擁有他多久,因此寧願不去考國考,好增加和他的相處機會。
  人一生中,總會面臨到許多必須二選一的情況,而當時她選擇了他。
  「我賺的錢夠養妳和一打孩子了,妳就安心辭掉工作,好好準備國考吧。」見她動搖,他繼續遊說,「再說我在家寫稿,妳在家準備考試,這樣我們的相處時間不就更多了?」
  想想他說的話似乎頗有道理,再加上她確實很想去考,測試自己的實力,因此輕易被他說服了。
  後來也證明了,他確實是個很好的「陪讀」。為了她,他特地去換了無聲鍵盤,以免他們同在書房裡時會打擾到她。
  除了定時要她起身讓頭腦和眼睛休息外,他幾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完全不主動和她說話,以免干擾她唸書。
  雖然看似沒什麼交集,不過偶爾唸書唸累了,抬起頭,一看到他專注寫作的側臉,她就感覺重新有了動力。
  準備國考真的很辛苦,但有他在身邊陪伴,那些辛苦好像就變得微不足道。
  「我幫妳拿。」見她手上抱了厚厚兩本書,姜緣立刻伸手接了過去。
  「喂!」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實在有些哭笑不得,「我沒弱不禁風到這種地步……」
  他這樣寵著她是讓人很感動沒錯啦,可是她獨立慣了,再加上以前都是她主動親近他,婚後突然顛轉過來,她好不能適應。
  她真擔心如果他曉得她「可能」懷孕的事,會不會就將她關在家裡禁足,以避免出任何意外?
  想起前幾天她因為好朋友快兩個月沒來,因而好奇去買了驗孕棒,當上頭呈現陽性反應時,大大地嚇了她一跳。
  這事她還沒告訴姜緣,打算等去醫院檢查確定後再讓他知道,以免空歡喜一場。
  不過即便只是「可能」懷孕,還沒做過最後確認,但她已迫不及待的盼著他們的孩子出世。
  再過兩天就去醫院檢查好了……
  見姜緣又打算伸手接她手中還在翻的書,孟悅然終於忍不住了,「你先去旁邊看其他的書啦,我還沒確定到底要不要這本,你這樣給我很大的壓力耶,好歹等我確定了再來幫我拿呀!」
  「好吧。」他又多看了她幾眼,想想在書店裡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事,才緩緩地走到一旁去。
  孟悅然好笑的看著他,正想說幾句什麼,她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她翻出手機,愉快的接起,「大哥,怎麼突然找我?」
  「小悅,」孟耿厲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凝重,「妳現在和姜緣在一起嗎?」
  「是啊,怎麼了嗎?」
  「我問妳,如果有個機會,妳還願意讓姜緣回去嗎?」
  頓時,她的腦袋像被大鐵槌狠狠敲了下,嗡嗡作響,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大哥找到能讓姜緣回去的人了?」
  可他當初不是說,他已經回不去了嗎?
  還是那隻糊塗的狐狸精騙了他?
  「我派去查的人,終於發現他穿越的原因,是由於某個神人捅了個樓子。只要找到那位神人,請他將錯誤修正回來,姜緣就能回到原來的時代了。」
  「原來是這樣……」孟悅然喃喃的道。
  自從姜緣莫名穿越到現代,再加上那位聽說有狐族血緣的女編輯,她已經很能接受這類「怪力亂神」的事了。
  「現在的重點是,妳要讓他知道這件事嗎?」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疑的道:「要吧,他當初不是說三年嗎?現在一年都還不到,做人總是要守信。」
  雖然一想到他要離開,她就心慌不已。
  孟耿厲嘆了口氣,「小悅,別忘了,你們已經結婚,他得對妳負責,不能隨便丟下妳回去。」
  「這種事,跟負不負責又沒有關係。」她突然想到驗孕棒的陽性反應,胸中那抹不安感更甚了,可是她必須鎮定,不能讓大哥聽出不對勁,否則,他絕對會為了她,打死都不告訴姜緣回去的方法。
  「反正這事妳好好想想吧,如果不想讓他知道,就別告訴他。」
  「當然要告訴他了。」她急道:「不管怎麼樣,總得讓他自己做決定。」
  「妳怎麼確定他會想做這決定呢?」孟耿厲溫溫的反駁她的話,「有時候,人未必會希望有所選擇,這樣起碼他們可以說服自己,不是他們不選,而是因為沒有機會。」
  孟悅然沒有說話,她的心情很混亂。
  「小悅,這事不急,慢慢來就好,我希望妳想清楚後再告訴我答案。」
  

  受兄長那番話影響,孟悅然接下來一整天都處於恍惚狀態,她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選完書、離開書局的。
  姜緣很快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但無論他怎麼問,她都只是搖頭不語。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拿過她的包包,掏出她的手機。
  「你、你做什麼?」她這才回過神來,急急想搶回手機。
  「我記得妳剛在書局講了通電話。」他快速查看著她手機的通話紀錄,有點意外居然是大舅子打來的。
  小悅原本好好的,沒道理突然變得這麼憂鬱又魂不守舍,八成是那通電話有問題。不過依大舅子疼小悅的程度,理應不會對她說什麼壞消息才是,這令他有幾分困惑。
  「跟那沒關係啦,我、我只是突然想到國考錄取率很低,很多人努力準備一整年都還考不上,心情有點低落而已。」她隨便找了個藉口。
  姜緣知道她說謊,但也沒多說什麼,還讓她將手機搶了回去,只是暗暗記下晚點要問問大舅子。
  「時間也差不多了,去吃晚餐吧。」不願她一直將心思放在那些事上,他轉移了話題,「我記得妳很喜歡附近一間燒烤,就吃那個好了。」
  孟悅然心不在焉得厲害,沒心思想吃的問題,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她只是麻木的被牽著,跟隨他的腳步走進那間燒烤店。
  只是他們才剛就坐,服務生菜單都還沒遞上,隔壁飄來的一陣肉香卻讓她突然嚴重反胃。
  一股作嘔的感覺瞬間湧上喉間,她幾乎是跳了起來,直直往廁所衝。
  她蹲在馬桶前大吐特吐,可午餐早就消化得差不多,只吐出酸水,胃液燒灼著脆弱的食道,帶著令人不舒服的刺痛感,逼出她從不輕易落下的淚水。
  孟悅然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手忙腳亂的擦著眼淚,待噁心的感覺消退後,她又忙到洗手台去漱口洗臉。
  瞪著鏡中那狼狽的女人,就算原先還有懷疑,她現在也幾乎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懷孕了。
  不單是聞到肉味就想吐的反應而已,心理狀態也明顯不同了。
  向來堅強開朗的她,竟然會為這種早就知道的「小事」哭得亂七八糟。
  她又待了好陣子,確定情緒稍稍平復,眼睛也看不太出來有哭過後,才將手中揉皺的衛生紙丟入垃圾桶,走出廁所。
  門一打開,她就看到像門神似杵在女廁門口的大個兒。
  「妳怎麼了?」瞧見她略紅的鼻頭和眼眶,姜緣立刻皺了眉。
  「胃突然有點不舒服而已,沒事了。」她搖搖頭,什麼也不肯多說。
  不能讓他知道她懷孕的事,不然依他的責任心,絕對不會回去的。
  「我帶妳去看醫生。」他立刻道。
  「不、不用了!」她的反應非常激烈,「我現在好多了,真的。」
  開玩笑,若是去看醫生,懷孕的事哪還瞞得住?
  而出乎意料的,姜緣倒也沒有堅持,只問:「妳確定?」
  「確定。」她用力點頭。
  他又瞧了瞧她,「我想妳大概沒胃口吃燒烤了,我們先回家吧,晚點妳若想吃什麼再出來買。」
  「都好。」孟悅然胡亂的答道,怕他在自己臉上看出異狀,特意走在前頭,快步走出餐廳。
  姜緣覷著她纖細的背影,想起某些事,眉頭蹙得更深了。
  

  孟悅然木然的望著攤在桌上的︽刑事訴訟法︾,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是半點也沒看進去。
  自從大哥告訴她那個消息後,她這幾天走神得厲害,做什麼事都恍恍惚惚的,連煮個開水想泡咖啡都差點把鍋子給燒了,幸虧姜緣發覺她離開書房太久,覺得奇怪而下樓察看,才免除了一場災難。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好,非常不好,姜緣太了解她,一定看出了她的不對勁。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他不像平常那樣追根究底的逼問她心事,只是默默替她收拾無意間闖出的禍事殘局。
  但無論如何,她很慶幸他沒有追問,不然她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小悅。」男人低沉的嗓音在此時響起。
  她茫然的抬起頭,這才發現原該在寫稿的男人,早不知何時闔上筆電,一臉高深莫測的望著她。
  「妳已經停在『自訴』那章整整兩個小時了。」他淡淡的道。
  「啊?」她低頭,發現右邊那頁大大寫著「自訴」兩個字。她試圖回想自己最後有印象讀到的東西是什麼,腦中卻一片空白。
  「我們談談吧。」他起身將椅子移到她身邊,再坐下,「妳最近究竟在心煩什麼?」
  「沒、沒什麼啊!」她吞吞吐吐的道,硬著頭皮繼續用那個爛理由,「還不就國考的事?」
  姜緣在心中暗暗嘆息。能笨到像她這樣,連說謊都說不好的只怕不多了。
  不過他卻沒拆穿她,只道:「如果妳真的不想考,那就別唸了。我讓妳辭職考國考,是因為那是妳的理想,並不是為了給妳壓力。我姜緣不會連自己的妻子和小孩都養不起。」
  大概是心虛,孟悅然在聽到他說起「孩子」時,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我沒有不想考,只是考期慢慢近了,有點緊張……」
  姜緣無奈的打斷她的話,「妳還不肯告訴我實情嗎?」
  「什、什麼實情?」她也知道自己這樣超鴕鳥,但坦白的話說不出口,只能硬著頭皮裝死下去。
  「當然是妳最近失魂落魄的原因了。」他向後靠進椅背,「妳要自己說呢,還是讓我猜?」
  ……可以都不選嗎?她很想這樣問,卻沒膽子說出口。
  「好吧,那我就自己猜了。」見她沒反應,他也不以為意,逕自說道:「我猜妳之所以最近失常,是因為大舅子告訴妳,他找到讓我回宋朝的辦法,要妳自己決定該不該告訴我,是吧?」
  「你怎麼……」她瞠大眼,驚訝他竟猜得如此神準。
  「這也沒什麼。」姜緣聳肩,「打通電話去問大舅子就知道了。」
  既然發現她不對勁,他當然是第一時間就去問「嫌疑人」,哪會傻傻的自己悶著胡思亂想?
  「他竟然肯告訴你?」她語氣乾澀的問道。
  可惡的大哥,明明要她好好考慮,卻又直接告訴姜緣這事,那她這幾日是在糾結掙扎什麼啊?
  「我說妳很不對勁,他就馬上告訴我了。」他太清楚小悅對孟家男人的重要性,知道說什麼能換得他們妥協。
  「可是……」她一陣迷惘。
  不對啊,既然他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都沒反應?不管是怪她隱瞞還是表明想回去,好歹該有點動靜吧,怎麼悶不吭聲的,直到現在才一臉平靜的說出來?
  「妳大哥說,要是我敢說要回去,他就先把我剁了丟進海裡餵魚。」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他悠悠的道。
  「什麼」她一驚,差點把桌上的杯子給打翻,慌慌張張的起身,「你別理會他的威脅,如果你真想回去,我馬上告訴他,要他不可以耍賴……」
  「妳真的這麼希望我回去?」他輕嘆著打斷她的話,「我們都已經結婚了呢,小悅。」
  他實在不懂那顆小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怎麼這麼死硬,認定了一件事,就算頭破血流也非蠻幹不可?
  「這條件是你當初訂下來的,不是嗎?」她小聲的道。
  「我當初同樣說了三年內不會和妳結婚,這點我不也沒有做到?」
  「那是……因為你以為你回不去……」
  「也或許是我根本就不想回去。」他平靜的接口,卻惹得她愣愣地瞧著他,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妳知道嗎?有時我還真恨妳的體貼。」望向那張滿臉無辜的小臉,他突然苦笑,「我甚至都要懷疑,妳其實是在試探我了。」
  「什、什麼?」孟悅然一臉茫然,不懂自己哪時試探過他了?
  「妳明明不希望我走,卻還老是把我推開、要我回去,不就想試探我對妳的心意,看我能不能堅定的拒絕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她虛弱的道。
  「過去我態度曖昧不明,妳會不安理所當然,那是我的錯,對不起。但現在我們已經結婚了,為什麼妳還不相信我能夠心甘情願、沒有任何勉強的留下來,反而總在害怕我會離妳而去呢?」
  「不是那樣的……」她的反駁微弱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真不是那樣嗎?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掙扎著冒出頭。
  她不就是認定他有天必然會離開她,才故意裝得灑脫,一直逼他走?以為只要是她先開口,就不算被他遺棄。
  她或許根本沒信任過他的愛情。
  「小悅,不如妳告訴我,究竟希望我做到什麼地步,妳才願意對我坦承,告訴我妳內心真正想法、告訴我妳希望我留下來?」他的手輕撫上她的臉頰,「妳甚至連懷孕了都不告訴我……是因為妳清楚我若知道孩子的事必定不肯回去,而故意想測試我,是不是就算沒有孩子也願意留下?」
  「你、你……」他居然連她懷孕的事都知道?孟悅然傻了。
  看出她的疑惑,他淡淡的道:「別忘了,我是妳丈夫,總不會連妳的身子如何都不知道。」
  「你懂醫術?」她突然想到他有時會抓過她的手細探脈搏,但不曉得他竟然懂中醫。
  他嘆了口氣,「也稱不上什麼醫術,只是跟以前我身邊的一位軍醫學過點把脈,別說根本無法和現在醫療技術比,連跟當時的大夫都差得遠了。」所以他也從未拿出來獻醜,不過現在他倒很慶幸學過那麼一點。
  她怔怔看著他,想到原來自己企圖隱瞞的事,他早都心中有譜,她就莫名的感到心虛和心慌,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只是她的遲疑沉默,卻讓姜緣突然覺得很疲倦。
  「算了,如果我對妳而言,是那樣不值得爭取的話,我就順妳的意回去吧。」他開了口,「至於那孩子……」他的眸光黯了黯,「我相信大舅子會給他很好的照顧的。」
  「姜緣……」從未聽他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孟悅然開始感到不安了。
  她想拉他,可他卻已站起身朝書房門口走去,「我當初沒帶什麼來,現在也不需要帶什麼走,在這兒的一切,就都留給妳了。」
  說完,他走出書房。
  孟悅然僵在原地,瞪著他離去的方向。
  就讓他這麼走了嗎?
  想到他要是真走了,以後便再也無法相見,她胸口空盪盪的,像失了心。
  那些以前她不敢細想的事一古腦的冒了上來,想到未來的日子裡,自己得孤獨的一個人住在這裡……她就覺得很害怕,非常害怕。
  就算十一個兄長都還像以前那樣疼她,她仍感到恐懼。
  她從椅子上彈跳起來,慌慌張張的追了出去。

第十章
  「姜緣!」她衝進他們的臥室裡,一把抓住正站在角落、望著裱掛起來的盔甲發呆的丈夫,結結巴巴的道:「你、你不能回去……」
  他沉默著沒說話,她急了,踮起腳尖揪住他的衣領,「你聽到沒有?我不讓你回去了,我、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肚子裡還懷了你的孩子,你不可以就這樣不負責任的丟下我們,回那鳥不生蛋的鬼宋朝!」
  她雙眼晶亮的瞪著他,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臉上的神情難得的堅定。
  是啊,她想通了,他可是她的男人,要對她負責、和她相依一輩子的,怎麼可以說走就走?
  以前的她怎麼那麼蠢,竟還傻傻的想忍痛放手?
  姜緣瞅了她好一會兒,慢條斯理的開口,「宋朝的鳥要是不會生蛋的話,現在鳥這種動物早就絕種了。」
  她呆呆的瞪著他,過了好久才意會到他居然在說冷笑話。
  冷笑話?現在這種情況實在害她不知究竟該不該笑。
  她咳了咳,脹紅了臉,「總、總之……我不要你回去。你既然已經娶了我,就要對我負責,我那麼年輕,才二十五歲,不想帶個孩子守活寡……」
  「好。」他微笑,輕吐出那個字,打斷她的話。
  這才該是他認識的小悅啊!
  「咦?」她愣住了。
  就這樣?她心裡還有一堆沒有條理又亂七八糟的話想說,他居然這麼乾脆的說好?
  「怎麼,不想我答應得這麼快?」看出她的錯愕,他好心情的反問。
  「你、你本來就不該丟下我回去的。」想起自己剛才抓著他劈哩拉的狂吼,她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聲音也小了許多。
  他笑了笑,「對,妳和孩子是我的責任,就算我再想回去,也不能丟下妳一走了之。」
  她的嘴微微張了張。那些話是她說的沒錯,可從他口中講出,又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反正她不是很喜歡那種感覺。
  那樣矛盾的情緒,連她自己都感到困惑。
  「傻瓜。」他伸指彈了彈她的額,「妳怎麼對自己這麼沒自信?我想回去是基於責任,但留下來,絕對是因為妳。」
  無關責任、無關孩子,就僅是為了她。
  因為她是他選擇的女人,因為他愛她。
  對了,原來這才是她想聽到的。直到他將話說出口,孟悅然終於恍然。
  原來他早就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就只她一個勁兒的鑽牛角尖。
  她很開心,卻也很難過,氣自己遲鈍成那樣。
  「好了,哭什麼呢?我都答應妳不走了。」
  哭?她哪有哭?孟悅然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早哽咽得說不出話,最後乾脆窩進他懷裡光明正大的繼續哭。
  「妳啊。」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撫著她的髮。
  「孕婦的神經是很纖細的……」哭了好陣子後,她有幾分難為情,胡亂找理由為自己辯解。
  「我知道。」他順著她的話道。
  「而且懷孕初期不穩定,情緒不宜太激動。」她又道,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嗯,放心,我會一直陪著妳的。」不只是她懷孕的期間而已,還有未來的每一天。
  「一輩子?」
  「一輩子。」他點頭。
  「我懷孕了,暫時不適合準備國考和工作,這段期間你得負責養我。」
  「當然。」要他養她一輩子也沒問題。
  她這才安了心,賴在他胸前,「姜緣,明天陪我去產檢吧。」
  「好。」他本來就打算這麼做的。
  「之後的產檢你也都要陪我一起去哦,不能拿要趕稿當藉口。」她又補充。
  「當然。」稿子哪比得上她和孩子?
  「那就好。」得到他的保證,她總算破涕為笑。
  相識近三年,相戀近一年,結婚數個月,這是第一次,她切切實實感覺到「這個男人是她的」,誰都不可以搶走。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放手了。
  

  八個月後

  孟悅然覺得很累,像是耗盡所有力氣,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痠痛。
  她很想好好睡上一覺,讓倦痛感在睡夢間被稀釋。只是半夢半醒間,耳邊似乎有細碎的嘈雜聲。
  不大,卻使她無法安然入眠,最後她終於忍不住睜開眼。
  「哦,姜緣,你家寶寶真是可愛到不行耶!」胡湘媚那嬌滴滴的聲音聽起來像興奮得不得了,「肥肥嫩嫩的……」看起來就好好吃的樣子哦,雖然其實狐狸是不吃人類嬰兒這種生物的。
  「請不要對著我兒子流口水,謝謝。」孩子的爸不客氣的把嬰兒抱回去。
  「哎哎哎,別這樣嘛,再讓我多看幾眼……」胡湘媚萬般不捨的道。
  「胡小姐,請自重。」站在病房角落的孟耿厲掃了記眼刀過去,登時嚇得胡湘媚寒毛直豎。
  「呃,嘿嘿,我只是看小朋友可愛而已,沒別的意思。」她乾笑。
  不過當孟耿厲的目光再回到嬰兒身上時,瞬間變得柔和得不得了,一點也不像叱吒風雲的黑道老大。
  「長得倒挺壯的。」不愧是他們孟家的血統啊。
  胖嘟嘟的孩子此刻正瞇著眼睛看著這奇妙的世界。他出生時三千九百多公克,算是偏重,卻也沒怎麼為難母親,順順利利就生下,雖然臉還有些皺皺的,不過看起來就是個健康寶寶。
  「孩子……我要看。」一道細細的聲音自床上傳來。
  眾人回過頭,見孟悅然吃力的要從床上爬起,姜緣立刻快步來到她身邊。
  「妳小心點!」
  「我沒那麼脆弱啦!」她擺擺手,「我要抱抱孩子。」
  姜緣在床沿坐下,好讓她可以看清孩子的長相,但卻沒把孩子遞給她的意思,「他很重。」
  「再重先前還不是待在我肚子裡?不管,我要抱。」這可是她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小傢伙呢。
  拗不過她,姜緣只得無奈的將孩子遞過去,「如果不舒服就別勉強,妳生產完後在產房裡暈倒,可嚇了我們一跳。」
  「只是突然貧血而已。」她低頭看著孩子,嘴扁了扁,「他怎麼長得皺巴巴的啊?」語氣聽起來不甚滿意。
  「孩子出生時都是這樣,過陣子就好了。」姜緣放柔了聲音,「辛苦妳了。」
  孟悅然被他突來的溫柔語氣鬧得有些臉紅,再抬眼發現大哥和胡湘媚都正瞪著他們夫妻倆看,只好將話題帶開,「咳,不知道什麼時候得開始餵奶?」
  「待會兒問問醫生吧,妳先好好休息,別累壞了。」
  就在這時,護士敲門進來,「姜先生,可以麻煩您出來辦個手續嗎?」
  「嗯。」他起身,但又有些不放心的瞧了躺在床上的妻子一眼。
  「別擔心,人我替你看著,你去忙吧。」胡湘媚立刻道。
  知道這位狐狸小姐平時迷糊歸迷糊,但大致上說來還算可靠,因此他點點頭,「那就麻煩妳了。」
  說完,便和護士一起走了出去。
  孟耿厲看了看小妹及那隻聽說很沒用的狐狸精一眼,想想兩個女人說不定會有些話想聊,因此向她們微微頷首算打過招呼後,就跟著妹婿一起出去了。
  當病房裡只剩下自己和孟悅然,胡湘媚立刻興奮的衝到床邊坐下,「哦,小悅,妳兒子真是太太太漂亮了。」
  「呃,沒這麼誇張吧?」她這個做娘的怎麼看,都覺得剛出生的兒子就像一般嬰兒,只是壯了點。
  不過這孩子倒是鎮定,被那麼多人輪流抱來抱去,還是靜靜躺在襁褓中,努力睜眼看著這花花世界,一點也沒有不安。
  「哎,這小子明明就肥嫩嫩的超可愛啊!」胡湘媚終於忍不住伸手戳著那胖胖的臉頰。
  孟悅然默默看著她垂涎欲滴的模樣,「小湘,妳的狐狸耳朵露出來了……」
  「啊?真的嗎?」她嚇得跳起來,纖手在頭上亂摸一陣,什麼都沒摸到,又見孟悅然一臉好笑的樣子,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噘起誘人的紅唇,「喂,哪有這樣耍人的啦?」
  吼,她也只是看著覺得可口……不對,是可愛而已啊,又沒打算怎麼樣?
  「喜歡的話就自己生一個啊。」孟悅然笑道:「不過我很好奇,妳生下的會是隻小狐狸呢,還是人類嬰兒?」
  「當然是人類小孩啊!」胡湘媚一屁股坐回床沿,「別說我的血緣已經很淡薄了,就算是當年有著純正血統的我族祖先化人之後,與人類生的孩子也都是人類樣貌,只是如果狐族血緣夠強勢,孩子長大後多少會有些狐族異能。」還好是這樣,不然他們胡家歷代女人生孩子,肯定嚇死一票產婆醫生。
  事實上,狐族的血緣已經算很強勢了,拿他們這一脈來說,都是幾十代前的血緣了,到現在還可以在她身上看到與一般人類的差異。
  而且不曉得是不是最近跟某神獸太常混在一起,無意間喚醒潛藏於基因中的能力,雖然她還是隻連隔空取物都辦不到的沒用狐族。可是原本的她也不過是長得媚了點,頂多加上一直很想找男人……結婚,但現在卻漸漸恢復了點變身能力,要是太激動或不小心喝醉,狐狸耳朵、尾巴之類的都會不小心冒出來,不但沒好處,還平添許多煩惱,讓她哀怨極了。
  好在這種意外狀況不太多,就算真不幸發生了也有神獸罩著,至今還勉強沒讓那些「麻瓜」發現。
  「好神奇,那如果你們不是跟人類生孩子呢,比如說和其他妖族?」孟悅然隨口問道。
  「這……如果對方也會化人的話,應該也是生下人類形態的孩子吧。」胡湘媚不是很確定的回答。
  現今這世上幾乎已經沒有純正血統的妖了,多少都混了人類血緣,因此她還真不知道,兩隻純妖生下來的後代會是什麼形態。
  「是哦?」孟悅然想到某事,突然笑出聲,「那還好,否則妳要是哪天和一隻海龜精之類的交往,結果到時懷胎十月卻生下顆蛋,豈不是很囧?」
  「呵呵,那肯定超囧的啊。」胡湘媚跟著笑了兩聲,卻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等等,龍到底是胎生還是卵生?想到某人……不對,應該說某龍,她有種非常不妙的感覺。
  她知道恐龍和西方那種長翅膀的飛龍都會生蛋,可是身為東方神獸的龍既尊貴又稀少,她還真不曉得他們是卵生還是胎生。
  先前她老是臭蛇臭蛇的腹誹那傢伙,心中想著反正龍蛇一家親……他該不會真的跟蛇一樣是卵生吧?
  那可惡的傢伙跟她不同,她只是個有淡薄狐族血緣的普通人類,但他可是比她那些純血狐妖祖先都還更尊貴的龍吶!
  依基因強勢程度來看,他的血緣絕對比她的強勢很多很多。所以,如果龍真的是卵生—— 
  胡湘媚腦中浮現一個頭頂著蛋殼,張著無牙嘴對著她咿咿啞啞叫的嬰兒,背脊驀地涼了起來,只想抱著頭尖叫。
  啊﹗不行不行,她得去好好確認一下,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忽然想到還有要緊的事!小悅,妳保重,我先走了。」她跳起來,再也顧不得看起來很可口……呃,是很可愛的寶寶,衝出病房,留下一臉錯愕的孟悅然。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檀香的味道,紅色的建築、簷壁上精美華麗的雕像,來來去去的人潮,呈現著中國傳統民間的信仰。
  這是台北某間著名的月老廟,香火鼎盛。
  孟悅然很少到廟裡,過去對情愛糊裡糊塗的她更不可能拜什麼月老,這間月老廟雖有名,她卻還是第一次來。
  而且到現在,她還不知道他們來做啥。
  「姜緣,我們都已經結婚了,為什麼還要來拜月老?」她終於忍不住問了身旁的男人。
  今天一早,他將孩子託給鄰居盧太太後,就帶著她出門了。
  他們家兒子超受歡迎,特別是皮膚不再像剛出生時那般皺皺的之後,圓潤的模樣可愛得不得了,簡直可以說是人見人愛,盧太太先前就直嚷著若有需要可以請她幫忙帶。
  「有些事總得做個了結。」姜緣說得輕鬆,但孟悅然卻是一頭霧水。
  「這樣真的好嗎?我聽說已經在一起的,如果拜了月老反而會分開耶。」她有幾分擔心。
  「那只是謠言罷了,況且就算是真的,我諒祂也沒那個膽。」姜緣神祕一笑。
  「啊?」孟悅然更困惑了。
  但姜緣沒多加解釋,直接拉著她去買了份金紙和香。
  「報妳的姓名生辰給月老。」他們走到月老神像前時,姜緣囑咐道。
  孟悅然閉上眼,依言照做了。
  而當她默唸完自己的姓名生辰後,一陣微涼的風拂來,再張眼,卻赫然發現四周景色變了,讓她嚇得倒退了幾步,直到被姜緣扶住。
  或許也不該說景色改變,因為他們依然是在廟內原地,只是視界不同了。
  原本鼎沸的人聲消失,其他景物也扭曲變形,像是隔了層水觀看似的。
  唯一清晰的,只剩姜緣、她自己的身體,還有—— 
  一個穿著金色袍子的白鬍鬚老公公跟一隻……呃,老虎?
  「嗄!」她直覺的躲到男人身後。
  「別怕,這是月老跟虎爺。」姜緣將她從身後拉了出來,這才轉頭面向那個白鬍子神仙,「月老,您好。」
  「一連捅了幾個樓子,還有什麼好?唉!」出乎意料的,月老的表情竟有幾分不自在,「倒是你,姜將軍,在這人間可適應?」
  「咦?」見「神仙」也有這近似愧疚的神情,孟悅然一開始的敬懼不由得少了幾分,膽子也大了起來,「月老您認識姜緣啊?」
  「你們每個人的姻緣都是我一個個用紅線綁的,哪有不認識的道理?」月老瞥了她一眼,像是覺得她的問題太愚蠢。
  「喔喔,真的啊,所以我和姜緣的紅線也是您牽的嘍?」她眼睛一亮,「真是太謝謝您了。」
  「謝什麼?」月老無奈一嘆,「為了這事,我還得寫報告交上去呢!」
  「為什麼?」孟悅然不解。她跟姜緣的姻緣哪裡不好嗎?
  「傻瓜。」姜緣敲了敲她的額,「妳是西元幾年出生的,自己說說。」
  她呆了呆,「一九八六年,怎麼了嗎?」
  「我是西元一二四九年出生的。」他道。
  呃,所以呢?她還是不懂。
  見她依舊反應不過來,姜緣也嘆氣了,「把兩個相差七百多歲的人的姻緣綁在一起,妳說會產生什麼後果?」
  「啊?」會產生什麼後果啊?嗯,紅線是為了讓兩人能夠結為連理,所以相差七百多歲的人被綁一起的話,呃,等等—— 
  她驀地瞠大了眼。
  「終於想到了?」
  「你、你—— 」她指著他,「所以你會莫名其妙穿越到現代來……」
  「就是因為我們的紅線被綁在一起了。」他攤手。
  「……」在這之前,打死她都猜不到他竟是因為這個原因穿越的。
  「別看我,我也覺得很瞎。」在二十一世紀待久了,他也學會不少現代流行用語。
  想當初胡湘媚口中的「神獸」告訴他這事時,他也曾像妻子現在這樣,無言很久。
  月老沒好氣的道:「還不就是當年七星娘娘的丫鬟惹了禍,誤闖禁地,把姻緣都弄亂了……其他夫妻情侶分離個幾年也就重逢了,比較棘手的就你們幾個,其中一對隔了三世才又在一起,一對就你們,至於另外一個—— 」他頓了頓,「哎,龍君都親自插手了,我小小一個月老能怎辦?」
  姜緣和孟悅然都注意到,月老前面都是用複數的「對」,然而最後卻用了單數的「個」,但他們還沒琢磨出其中的差別,月老便又繼續碎碎唸。
  「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了,沒想到前面那對的男方轉世時,死活不肯喝下孟婆湯,一次就算了,還連著三次,搞得孟婆抱怨連連,再加上龍君又來探尋那隻小狐女的姻緣……」
  兩人面面相覷,總覺得月老提起的情況,似乎都有些耳熟。
  「咳,不談這些了。」驚覺自己對凡人抱怨這些好像有點不太妥當,月老尷尬的轉了話題,「兩位今天來所為何事?反正上頭都已知道這件事,我那報告是交定了。雖然要修正你們這對的錯誤,將姜將軍送回宋朝是有些麻煩,但如果這是你們的希望,也不是辦不到……」
  「不行!」孟悅然打斷他的話,「既然我和姜緣的紅線已經綁在一塊,他就是我的了,不能再拆。」
  月老望向她,笑嘻嘻的道:「丫頭啊,如果妳是怕帶個孩子不容易再嫁,大可放心,這禍既然是我老頭闖出來的,待姜緣回去後,我補個英俊瀟灑多金又疼老婆的總裁給妳,如何?」
  這下換姜緣臉黑了,但他還沒說話,孟悅然就先開口了。
  「……月老,你羅曼史小說看太多了嗎?」
  「呵呵。」月老有點心虛的摸摸鬍子,「我管姻緣的,總得知道妳們這些女孩兒家腦袋裡裝著什麼粉紅泡泡嘛!」
  看羅曼史小說就看羅曼史小說,還找什麼藉口?
  孟悅然搖搖頭,「反正我不要別人,就要姜緣。你可別把我們的紅線給拆了,我要他留在這陪我一輩子。」
  月老挑眉,「妳就不用問問姜將軍的意願?」
  她哼了哼,「人家說母憑子貴,我都替他生了個兒子,他敢說要走?」
  月老轉頭看著姜緣,「姜將軍,你還想回去嗎?」
  孟悅然立刻瞪向丈夫,一臉「你敢說要回去就試試看」的表情。
  「我和內人是一樣的想法。」姜緣微微一笑,「今天來,只是謝謝您讓我們在一起而已。」
  某人這才重拾笑容,親密的挽住他的手。
  「好吧,我知道了。」月老點點頭,輕撫著自己的鬍子,「你們這兩個娃娃倒有趣,我就替你們把紅線綁緊一點,讓你們下輩子也不會分散吧。」
  「謝謝月老!」孟悅然笑咪咪的道謝。
  月老揮了揮手,「好啦,我回上頭了,你們就在這時代好好過日子吧。」
  「月老再見。」孟悅然才抬起手,卻突覺腳下一晃,待她踉蹌站穩,原先消失的人聲卻再度闖入耳中。
  她抬起頭,發現自己已回到原來的空間裡了。
  若非丈夫就正站在她身旁微笑著,她幾乎要懷疑剛剛的經歷只是自己的幻覺。
  「回家了?」姜緣開口。
  「喔,嗯,回家吧。」她揚起笑容,勾著他的臂膀,兩人緩步走出廟宇。
  「對了,姜緣,前幾天小湘來探望我們兒子時,告訴了我一件事耶。」最近小湘老往他們家跑,卻不是為了他們家的大作家,而是想看小朋友。
  「哦?」他其實對那隻狐狸的事不怎麼有興趣,不過老婆既然提起了,就加減聽聽。
  「她說其實在我們結婚之前,她就告訴過你有辦法可以回去了。」她偷瞄他的反應。
  「好像吧,不太記得了。」他淡淡的道。
  「喂,怎麼那麼冷淡啊?」她不滿的伸指戳了戳他,「你明明在我們結婚之前就知道有辦法可以回去,卻留下來買房子娶我,還騙我說你回不去……」
  要不是小湘說了,她恐怕還被他傻傻蒙在鼓裡呢。
  得知此事的當下,她震懾了好半晌說不出話。
  「我沒騙妳。只要我不向月老表達回去的意願,確實是回不去了。」
  她停下腳步,看著他,「姜緣,你真的很愛我呢!」
  在很早之前,他就已在故土與她之間選擇了她,是她傻得沒看出來,還白癡的想成全他回去的心願。
  男人的反應是白了她一眼,「別告訴我妳現在才知道。」
  「哎呀,好啦,對不起嘛,是我錯,我現在知道了,而且我也很愛你啊。」下一刻,她又甜蜜蜜的撒起嬌來,惹得姜緣一陣好笑。
  難怪孟家兄弟永遠被她吃得死死,她確實很懂得如何讓人對她又愛又恨又憐。
  兩人以悠閒的速度慢慢散步著,孟悅然忽然想起某事,又噗哧笑出聲。
  「怎麼了?」
  「沒有啦,我只是想到,這麼說來,原來你是為了我來到現代。」她得意得不得了。
  「是啊。」姜緣暖暖一笑,附和,「我是為了妳才來到這裡的。」
  他為了愛上她而來,因為愛她而留下,這世界因為有她,對他才有了意義。
  雖然他們的緣份是源於令人無語的錯誤,卻是個美麗的錯誤。
  所以,就讓他們繼續錯下去吧!

*想知道癡心絕對的胡于宸寧可走過幾百個孤獨的年頭,只執著一人的深 情愛意,請看新月春天197重修良配之一︽真命天女拒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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